同樣孤寂的夜晚,飽受相思之苦的人又何止雲輕廬和落花這一對?


    瓊花樓往往西北方向,一個偏僻的胡同裏,寶釵一個人坐在廊簷下,靜靜地看著夜空中冷寂的星子,雙手抱著肩膀,似是抵不住晚來風寒。


    “姑娘,回屋吧?”鶯兒從屋裏出來,身上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衣自然更是抵擋不住這隆冬的嚴寒,一邊勸著寶釵,一邊哆嗦著嘴唇,麵無血色。


    “今兒是媽媽的五七,我坐在這兒守一會兒。”寶釵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坐成了一座冰雕。


    “姑娘,夫人在天有靈也會心疼姑娘的。這天冷的什麽似的,咱們還是回屋吧。”


    “媽媽在天有靈,定會怪我,連把她裝裹起來送回南邊都不能。如今她一把灰散了,和父親天各一方,隻怕連父親都會怪我是個不孝之女。”寶釵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眼淚,澀澀的眸子裏,是空洞的目光,讓人看了不忍再看。


    “姑娘已經盡力了。夫人癆病而死,不燒是不行的。好姑娘,進去吧?”鶯兒已經忍不住跺腳,腳上的凍瘡生疼生疼的,讓她有了幾分不耐煩。


    “罷了,你又何必管我?如今我這主子也不是主子了,你這奴才自然也不像奴才。”寶釵聽了鶯兒的話,便有些著惱。可如今她也是寄人籬下,看人眼色過活而已,又如何能拿捏得住鶯兒?


    “姑娘,瞧您又說這話,這大冷的天兒,你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總該體恤我們做奴才的。姑娘若是病了,咱們這日子越發的艱難了。”鶯兒說著,便彎腰去拉寶釵。寶釵也沒辦法對著她使性子,隻好由著她把自己拉起來,二人進了屋子。青灰色的棉布簾子晃了幾晃,院子裏靜悄悄的,寒冷的月光中夾雜著嗚咽的簫聲,在夜色中蔓延。


    雲輕廬一夜難眠,第二天精神便不大好。一早起來懨懨的,但又不得不強打精神起身梳洗了,換了朝服進宮去。


    正好水溶也上朝,因天冷水溶也不再騎馬,二人便一同坐了馬車出府進宮。


    皇上早朝罷留水溶去養心殿用點心,李德祿早就跟皇上說起雲太醫回京覲見。皇上便高興地很,一進養心殿便讓李德祿把雲輕廬叫進來。雲輕廬進殿後三跪九叩,行完麵聖的大禮,皇上便哈哈笑著對水溶道:“怎麽我瞧著輕廬出去這一遭,回來像是變了個人?”


    “皇上也看出來了,臣也正想說這話呢。”水溶便笑著瞧了雲輕廬一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嘛。雲太醫這次出遊,想必是收獲頗豐。”


    “是啊,輕廬,怎樣,你的目的達到了嗎?”皇上叫雲輕廬在自己一旁坐下,又叫李德祿單拿了些點心放到他的麵前,又道:“你這大半年的時間定是吃了不少苦頭,朕瞧著你又清減了許多。”


    “臣多謝皇上賞賜,我天朝山清水秀,臣走到哪裏都是一番和樂太平的景象,也沒吃什麽苦……”


    “打住打住!”皇上立刻抬手止住雲輕廬的話,“你果然是變了,怎麽跟個老夫子一般?這樣頌聖的話朕不愛聽你說,朕要是想聽這個,把翰林院大學士都召集起來,他們的文采可比你好多了。朕想聽實話,你給朕實話實說。”


    雲輕廬知道皇上想聽自己一路的見聞,不過是想知道自己的江山百姓如今處於什麽生活狀況。想了想便不再遮掩,隻是實話實說了一番。皇上聽完之後若有所思,回頭看著水溶道:“看來還是有些不盡人意的地方。”


    水溶見皇上問自己,忙起身離座,回道:“恕臣直言,皇上的要求有些高了。臣聽雲大人所說,如今百姓的生活已經有了明顯的提高,北麵的百姓過節能吃上餃子,南邊的百姓們中等之家便穿上了絲綢。這在先帝爺的時候,可都是奢望。自然,如今也有天災人禍,幹旱洪澇,這都是在所難免的。隻要我們澄清吏治,加強水治工程的建設,天災人禍將會有更好的預防和治理。臣以為,一個國家的繁榮昌盛,是需要幾代君王的努力的,這是一個長久的國策。”


    皇上聽完水溶的話,默默點頭,沉思片刻方歎道:“哎,你說的有道理,朕那次還說要立子詹為太子的事情,後來因忙著其他的事情,你們又勸朕說朕尚且旺年,太子不宜早立,恐朝中大臣結黨。當時朕覺得有道理,所以便將此事放下。如今朕又想重提此話,你們二人又何見解?”


    “皇上,臣還是那句話,皇上如今還不到三十歲,急著立太子恐怕會讓民心不穩。而且此時皇子隻有兩位,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年幼無知。還是過幾年再說的好。”水溶忙回道。


    “恩,朕就知道你還是這句話,雲輕廬,你說呢?”


    “臣惶恐,臣乃太醫院醫政,對朝政一竅不通,不敢胡言亂語。”雲輕廬忙起身離座,躬身回道。


    “朕要你以一個平民百姓的身份,以朕多年好友的身份說,又不是讓你參與朝政。你瞧你這副德行,小心朕踹你。”皇上聽了雲輕廬的話,佯怒道。


    “臣同意北靜王爺的話,過早的立太子,恐怕會引起朝中大臣結黨營私,導致黨爭激烈,恐怕會禍起蕭牆。所以皇上還是三思而行。”


    “哎,朕不過是想好好地培養一下子詹而已。”


    “皇上培養大皇子,隻需給大皇子多請幾個師傅即可。若是把他推到太子的位置上,恐怕會有朝臣暗中哄抬大皇子,日子久了,大皇子反倒會驕躁起來,這對大皇子也沒什麽好處。”水溶忙回道。


    “恩,你的話有理。這件事情還是暫且擱置。朕聽著子詹近日口中三句話不離(史記)裏麵的句子,莫不是你們正在給他講這本書?”


    “是,大皇子敏而好學,(四書)和諸子百家的書已經通透,前天開始,已經講(史記)了。”


    “恩,好。”皇上點點頭,又對李德祿說今日說的高興了,隻怕已經到了午膳的時候,中午留水溶和雲輕廬在宮裏用了膳再走。李德祿忙去傳膳準備,水溶和雲輕廬忙磕頭謝恩。


    水溶又說到了太後病重的事情。說朝臣已經再三進言,要皇上恭迎太後回宮,若皇上再不回話,恐怕有些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皇上便看了看雲輕廬,笑道:“朕也想說這件事兒呢。原來雲輕廬不在朝中,太醫院也沒幾個可用的太醫,如今輕廬回來了,這件事還要勞煩輕廬走一趟。當然,朕不能讓雲太醫一個人去。總要有個夠分量的人跟著去才好。”


    水溶苦笑,看來這次又是自己的苦差了。誰料皇上卻以手指敲著沉檀木的桌案,沉吟了半晌,方說:“忠順王是太後的娘家人,且又是德高望重的老王爺,就由他代朕出麵,去皇陵恭請太後金安,順便讓我朝第一名醫雲輕廬去給太後請平安脈。如此可堵住他們的悠悠之口了吧?”


    水溶心思一動,這分明是給忠順王和太後一個機會啊?於是不自覺地抬起頭來,卻看見皇上深不可測的眼神。水溶暗暗地思索,皇上的心思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了。如今的他跟原來有所不同,為了鞏固手中的政權,看來他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了。


    雲輕廬自然不能拒絕,忙起身離座磕頭領旨。


    陪皇上用膳,自然是一件非常不自在的事情,尤其又是在宮裏。水溶和雲輕廬再狂放不羈,也不能在皇上麵前隨隨便便的,畢竟關乎朝廷禮儀。


    好不容易挨到皇上放下筷子,要茶漱口。二人也便放下筷子,轉頭要茶。皇上笑道:“你們二人都沒怎麽吃東西,看看這幾十個菜,難道竟沒幾個可口的?朕在這裏你們不自在,你們且坐著再用點,朕到那邊略歪一歪。”


    水溶和雲輕廬隻得答應著,送走了皇上,又坐下來吃了幾口,終是覺得這些華而不實的飯菜不如家裏的味道好,水溶無奈的笑笑,看了看雲輕廬,雲輕廬也皺著眉頭,二人對視一眼,各自要茶漱口,隻想快些回去。


    秋茉閑著無事,抱著兒子坐著車來王府給太妃請安。黛玉便張羅著家宴,孩子們都圍在凝瑞軒裏,婧玥,婧瑤,婧瑛,水琛,水琨五個孩子每人都帶著奶媽子丫頭,婧瑛和水琛水琨二人都小,在地上追來追去的亂跑,丫頭們便慌慌張張的跟在後麵,生怕他們摔倒了磕著碰著。眾人便說說笑笑,吵吵嚷嚷,一時把凝瑞軒偌大的廳給填的滿滿的。


    黛玉因怕眾人吵鬧,太妃嫌煩,又怕秋茉的兒子鵬兒被這吵吵嚷嚷的聲音給嚇著,便叫奶媽子帶著水琨水琛兩個去廂房裏玩去。水琛不樂意,但又不敢不聽黛玉的話,在家裏,他連水溶都不怕,獨獨怕黛玉,黛玉的臉色一沉,憑水琛再如何吵鬧頑皮,都立刻乖乖的聽話。水琨向來是喜歡察言觀色的,所以隻要哥哥不鬧,他便乖乖的聽話。若是哥哥吵鬧頑皮,他便在一邊添油加醋煽風點火。


    太妃在暖閣裏聽見黛玉在外邊訓斥水琛水琨兩個孩子,便高聲笑道:“你別把他們弄走,我這屋子裏常年沒個說笑聲,好不容易孩子們都來了,大家聚到一起熱鬧熱鬧,你又把我的兩個寶貝攆走,我們可還有什麽樂的呢?”說著,又讓自己的丫頭出去,把水琛和水琨領進來,一邊一個摟在懷裏,嗬嗬笑道:“你們兩個小東西,再不消停一會兒,你母妃又要罰你們麵壁去了。”


    秋茉便在一邊兒笑道:“真真兒想不到,嫂子竟然如此厲害,這兩個小魔頭,平日裏天不怕地不怕的,倒是怕嫂子怕的要緊。”


    “你們平日裏哪個會管教他們?都是縱著他們混鬧,他們哪裏還會害怕?隻怕樂得跟你們在一起呢。”黛玉說著,便對水琛道:“今兒姑姑和弟弟在此,弟弟小,怕驚嚇,你們都小點兒聲,知道嗎?”


    “知道啦,不過最大聲兒的不是兒子,也不是琨兒,是四姐姐,母妃不信隻聽聽,這會兒她又哭了。”水琛不服氣,躲在太妃的懷裏認真辯駁。


    黛玉皺起了眉頭,水琛的話不錯,這會兒婧瑛又在外邊放聲大哭,於是黛玉便起身出去瞧怎麽回事。太妃便歎了口氣,對秋茉說道:“這孩子,也不知怎麽的,總這麽不叫人省心。越大越難帶了。”


    “可不是她如今有些懂事了,有人跟她說過什麽話?”秋茉小聲問道。


    “沒有的事兒,她才三歲多,能知道什麽?我就是怕丫頭婆子們平時伺候不上心,也是有的。”


    “那些下人們也很該好好地調教調教,這些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兒的主兒。婧瑛在他們眼裏,自然比不得這幾個孩子。”秋茉點點頭,輕聲應道。


    “我正查著呢,叫我知道是誰背地裏使壞,瞧我不揭了她的皮呢。”太妃斂了笑容,生氣的說道。


    “祖母,別生氣。”水琨雖然聽不懂大人的話,但見太妃臉色沉了下來,便忙趴到太妃懷裏,撒嬌說道。


    “喲,琨兒好孩子,祖母沒生氣。”太妃便展開笑顏,對秋茉道:“我這琨兒,最是知道深淺的孩子,這麽點兒小人兒,就會看人的臉色。”


    秋茉也陪著誇讚水琨,這裏正說笑著,便聽外邊黛玉“哎呦”一聲,接著便是丫頭們驚慌的聲音:“王妃怎麽了?王妃!快點兒扶王妃起來!”


    太妃大驚失色,忙問:“是怎麽了?”


    “王妃摔倒了!”外邊的小丫頭忙忙的進來回了一聲,已經嚇得不知所以。


    “哎呦,我的天哪!”太妃聽了此話,忙忙的從暖炕上下來,鞋也沒顧得穿好,便匆匆的出來瞧黛玉,但見她側伏在地毯上,眾丫頭七嘴八舌的圍著她,卻沒有一個人感動她。湘色的羅裙下,已經隱隱的透出一抹鮮紅的血色。太妃大驚,急急的叫道:“快請太醫來!”


    “太妃,雲大人和王爺上朝,還沒回來……”


    “混賬!去太醫院請別的太醫!”太妃立刻吼回去,又一疊聲的叫徐嬤嬤:“還不輕輕地攙著你們王妃起來?”


    徐嬤嬤寧嬤嬤兩個人便上前去,慢慢的扶著黛玉,慧心素心等人在一邊打下手,眾人慢慢的把黛玉抬起來,輕輕地放到暖炕上去。


    黛玉隻覺得小腹隱隱作痛,似有東西翻攪一般,又知不能叫嚷,恐嚇壞了太妃和孩子們。隻是自己忍著,額角上便隱隱的滲出汗水來。


    秋茉立刻變了顏色,坐在黛玉身邊,摟著她的肩膀,焦急的問道:“嫂子,你覺得怎樣?”


    “不要吵嚷,別……嚇到孩子。你叫人去問問……四姑娘沒事吧?”黛玉原是寬慰婧瑛的,因那孩子平日也有些怕黛玉,見黛玉蹲在自己麵前和藹的說話,一時便呆了。她呆呆地看著黛玉半晌,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轉身往外跑,黛玉便忙起身叫人去照看她,不防自己的裙角卻被別人踩住,剛要邁步向前,便覺腳下一絆,身子不穩往一側倒去。然外邊的幾個丫頭有慌忙去追婧瑛,黛玉跟前並沒有人攙扶,所以才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此時秋茉哪裏顧得上婧瑛?隻說奶媽子已經抱著她走了,又連聲問黛玉身上如何。太妃便焦急的轉來轉去,不停地吩咐門口的婆子:“快去瞧瞧,太醫來了沒有?”


    “王爺回來了!”外邊的婆子氣喘籲籲的跑進來,身後跟著臉色蒼白的水溶。水溶和雲輕廬原是在宮裏同皇上用了午膳後,又商議了一會兒雲輕廬去奉先給太後診脈的事情方才回來,進門後便聽水安說王妃跌倒了,太妃急壞了,家人去請太醫,已經出去了三撥人了。水溶哪裏還等他說完?便急匆匆來到凝瑞軒,見黛玉臉色蒼白躺在暖炕上,便如摘了心肝一般,上前去握著她的手,沉聲說道:“怎麽回事?要緊不要緊?”


    “王兄,嫂子都見了紅,怕是不好呢,雲太醫呢?”


    “來了來了!”雲輕廬也是一路小跑而來,眾丫頭們紛紛避散,水溶忙抓住雲輕廬的手,急切的說:“快想辦法!”


    “好,王爺先放開我,我來給王妃診脈。”雲輕廬感覺手腕被鐵鉗鉗住一般動彈不得,便苦笑一聲,搖了搖手臂,示意水溶先放開自己。


    水溶忙放開手,又急又氣,卻又不敢多說,生怕打擾雲輕廬給黛玉診脈。


    “有些滑胎的征兆。”雲輕廬皺著眉頭,看著水溶,“孩子不好保。”


    “救大人!大人不能有事!”水溶低聲咆哮。


    “雲大人……”黛玉虛弱的開口,眼睛裏帶著哀求的淚光,“孩子也要,求求你……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雲輕廬的心便被狠狠的扭了一下,麻燎燎的疼痛,重重的點點頭:“王妃放心,雲輕廬當竭盡全力。”


    黛玉輕輕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沒入兩鬢之中。雲輕廬皺起眉頭,轉身對外邊喊道:“小楊子!藥箱拿來!準備熱水!”


    早有小丫頭急急忙忙的把小楊子手中的藥箱送進來,另有小丫頭捧了臉盆來給雲輕廬淨手。


    “小風爐上燉滾開的水!”水溶知道雲輕廬必然給黛玉施針,忙吩咐小丫頭弄滾開的水來,把那一套銀針盡數丟進煮沸的水中。(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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