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廳堂,季司鵬和魯氏坐在上首處看著幾個孩子默默微笑。元淇坐在一側,表情淡淡的,正在吃手裏的幾顆豎果,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子衿先是看著家丁將冷木易扶著坐到了椅上,自己才到一側坐了下來。


    丫鬟上了茶,季司鵬端著茶碗潎了潎浮沫,卻是沒喝,放下茶碗便從懷裏掏出一封信,讓丫鬟遞到了子衿的手裏。


    子衿接過信,見上麵是父親的親筆,信封上寫著:郭信大人親啟。


    “郭信大人?”子衿臉帶凝迷看著季司鵬:“父親這是?”


    季司鵬微微一笑:“郭信大人是宮中太醫院的太醫,現在應該是任職正五品院判一職,醫術精湛,醫德高尚,深得宮中太後和娘娘們的信任!他與為父年輕時便是摯交,他能進宮中太醫院任職,也是為父引見的。”他頓了頓,又說道:“自從為父被派出去任職,與郭大人聯絡的就少了,回京之後,又是各居其職,也是甚少見麵,但是多年的摯友之情還是在的。你和元淇在宮中若是身子不舒坦了,盡管拿著這封信去找郭大人,他定會全力護你們周全的。”


    子衿略略思索道:“父親,我好像見過這位郭太人,是不是六十歲左右的年紀,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


    “正是,衿兒見過?”


    “是,女兒在浣衣局……”她頓了頓,為免他們擔心,終是將中毒的事隱去了,“女兒在留芳宮的時候曾經病過一次,就是郭太醫給診治的。果真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呢!”


    季司鵬喜道:“那郭家是個醫藥世家,尤其擅長針灸之術,據說傳到郭信大人這一代已經是第19代傳人了雷神重生。沒進宮之前他在城外開了一間藥房,濟病救人,廣施貧困,方圓百裏真是救人無數啊!”


    “那是因何進宮的?”


    父女二人一問一答,魯氏和元淇還有冷木易隻管聽著,也不插言,更不多問。


    “這個為父也說不大清楚。隻知道郭信大人的妻子不知道什麽原因過世了,他便有些心灰意冷,藥房此後便關了門。”


    子衿眨眨眼:“沒想到郭太醫還是個重情重意的人。”


    季司鵬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是啊!郭夫人過世這許多年了。他可是再沒有續弦,一個人獨自將年幼的兒子撫養長大。”說到他的兒子季司鵬的臉上又出現了喜色:“他的兒子叫郭少本,現在也在宮中任太醫,那可真是一個醫界奇材啊,五歲的時候已經能認出幾千種藥材了。六七歲時已能獨自上山采藥,到十歲時不但望聞問切手到擒來,而且各種醫書典籍張口就來,倒背如流,到十一二歲時已經能幫人施針了。”


    聽父親說得唏噓不已,令子衿也忍不住興趣大增。讚道:“照父親這樣說來,還真是個醫界奇才了,聽說那些個本事都是常人幾十年的積累。如果無真傳也是略學皮毛,他一小小孩童就已如此,果真非同一般。”


    季司鵬咧嘴一笑,眉毛抖了抖:“要說起少本那孩子,還真是有個笑話呢!”


    “有笑話嗎?父親說來聽聽!”子衿這麽說當然不是想聽笑話。自是看了季司鵬興致高,難得回來一次。自然是想著法子哄他們高興便是。


    季司鵬望著窗口,緩緩說道:“我記得那年少本應該是六七歲的年紀,我們的珠兒才剛剛出生幾個月,我去找郭信大人來府上給珠兒診病。到那一看才知郭大人的藥房門口排了好長的一條隊伍,我也就隻好找個陰涼的地方等著。當時少本正在門口玩,有個貴族模樣的中年男子等得不耐煩了,就想中途插隊,卻被郭大人製止了。他一氣便拉著少本問道:‘小子,聽說你這麽小就會診病了,你給本大爺看看到底是什麽病?’少本抬眼瞅了瞅那男子,張口說道:‘麵堂發黑無光澤,聲音低沉無力氣,此乃腎虛!房事過度所至!’說完便跑出去玩了。僅這一句話周遭看病的人們頓時大笑不止,笑這位貴族張狂的同時,更是佩服小少本的本事。”


    “咳,咳……”魯氏咳了兩聲,暼著季司鵬說道:“在女兒麵前亂說什麽呢?”


    如果不是魯氏提醒,子衿和元淇還沒聽出來,隻把注意力集中到郭少本這位醫界奇才上,魯氏這樣一說,卻是雙雙臉都紅了。


    季司鵬也是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為父隻是想說少本這孩子從小就有本事。”


    子衿也笑:“父親,女兒聽得明白了。日後若是女兒和淇妹妹在宮中需要太醫時,定是去找郭家兩位父子,這封信我收好了,謝父親為我們想得如此周全。”


    說罷子衿將信貼身放在了懷中,一家人又聊了些別的,不知不覺中黃昏悄然來臨。


    子衿望了望外麵的天色,不由得鼻子一酸,走到季司鵬和魯氏麵前跪了下去:“父母,母親天黑之前我和元淇必是要回去的,今此一別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再得相見了,還望父親母親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話未說完魯氏已經淚如雨下,她抓了子衿和元淇的手哭個不停,最後隻抽抽答答地說了句:“我的孩子們,你們可都要好好的啊!”


    季司鵬又老淚縱橫地囑咐了幾句,子衿方才對冷木易說道:“冷哥哥,家中諸事子衿就拜托你了,保重自己的同時,萬望替子衿照顧好父母雙親。”


    “衿妹妹,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你和淇妹也多多珍重自身才是。”說著。冷木易的眉間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痛,從眉心蔓延到眼角,又酸又澀。


    “小姐,小姐……”突然間,門外有個聲音哭喊著越來越近,定睛望去竟是歡顏武煉巔峰。


    不知為何她竟顧不得規矩禮數,如瘋癲了一般撲到子衿麵前,抱著她的大腿便號啕大哭起來:“小姐帶奴婢一起走吧!”


    子衿一驚,忙問:“歡顏這是怎麽了?不是說過了年就要做新娘子嗎?”


    不說還好,這一說歡顏竟是哭得更為淒慘。她抱著子衿的大腿嗚嗚咽咽地說道:“小姐,求求你帶我進宮吧,奴婢願意為小姐當牛做馬侍候小姐一輩子。小姐!”


    子衿發覺了事情的不對,趕緊問道:“究竟是怎麽了?你說出來我給你做主,先起來說話。”子衿伸手扶她,但她就是直直跪著不動,眼淚就如永不幹涸的泉水一般。一陣陣地湧了出來。


    子衿看向魯氏,魯氏這才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本來已經將歡顏許配給了咱們府上的家生奴才蔣三寶了,他們兩個倒也算是情投意合互相願意,本來計劃著年後就讓他們成親,哪知竟出了這麽大的變故。”


    “是何變故?”子衿忙問。


    “將三寶死了!”魯氏沉沉說道。


    “死了?”子衿眉心一動,急急問道:“怎麽死的?”


    魯氏無聲搖頭:“連大夫也沒看出是什麽原因。頭一天晚上還好好的,如往常一般吃飯幹活。第二天早晨醒來時,身子都硬了。”


    子衿看了看一直在哭的歡顏:“那歡顏?”


    “三寶的父母就不容了。他們非說是歡顏克死了他們的兒子,不但在府上追著歡顏打,還說她是掃把星,甚至還跑到歡顏家,找歡顏的爹娘。要求他們賠三寶的命。由此她的爹娘,特別是她新進門的嫂嫂也認為她是不祥之人。不允許她再回家門了。”魯氏說完歎了口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子衿聽得怒氣直衝腦門,高呼道:“豈有此理,三寶的爹娘在哪?我找他們說理去。”


    “為父我已經給了他們一些銀子,打發他們回老家了。三寶的娘自從三寶沒了之後,情緒一直不大穩定,時而瘋瘋癲癲的,所以也就打發了。”季司鵬說道。


    子衿拉起歡顏的手,伸手為她抹了抹臉上的淚,安慰道:“你當真願意和我進宮?一旦進去就要到了年歲才能出來,而且宮中可是沒有府上好過的,我不忍帶你去啊!”


    歡顏埋首深深磕頭下去:“求小姐成全,奴婢實在無處可去了,小姐您就帶我走吧,奴婢現在是有家不能回,在季府雖然老爺和夫人待奴婢也好,但是這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吐沫星子都快把奴婢淹死了。”


    “別哭,既然如此,那你就隨我進宮吧。”說罷,子衿看著隨喜說道:“幫歡顏收拾收拾,咱們帶著她一同回去。”


    歡顏破涕為笑。水漾卻擔憂地說道:“娘娘,恐怕這不合規矩。按宮規宮妃帶進宮的侍從都要先到教養司學三日規矩,方才能進宮侍奉主子,若是我們就這樣將歡顏姑娘帶進宮,恐怕……”


    經過了這段時間的相處,水漾也是摸透了幾分子衿的脾氣。即便是正得聖寵,也處處低調行事。所以她沒想到的,水漾自是要多多提醒才是。


    子衿沉吟片刻說道:“水漾說得也有理,宮中規矩大且多,若是不經教習,怕是歡顏日後也應付不來,那就暫且咱們先回宮,明日我讓教養司的人來領人,教習三天後,水漾再去教養司將她領回便是。”


    水漾一笑:“如此這般自是最好不過了,娘娘做事果真滴水不漏。”


    子衿隻是笑,卻不言語,心中卻想著:是你滴水不漏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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