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生活開始了,但不是所有的新生活都是美好生活。


    在上學不到一個星期,朱奇就感到了孤獨,他不合群,除了小茹對自己冷若冰霜之外,別的男孩和他也沒有共同語言。倒也不是別人看不上他,而是自己實在受不了他們,在朱奇眼中,他們就像小孩子一樣幼稚可笑,但他又不能在臉上顯示出來,這讓他累,於是他就慢慢的離群了,有幾個女孩倒是和他聊天,但他明白人家更多的是對他好奇,就像童話中的公主也會對路邊的乞丐一樣問這問那,但這裏麵沒有友情,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在基地,和小強小烈他們叔叔輩的相談甚歡,如魚得水。有時麵對一號,他也膽大妄為,甚至有一次和一號瘋瘋打打,他居然過份到踹了一號屁股一腳。到了這裏,卻時時覺得煩燥,林中天氣異常涼爽,他卻不停的感到悶熱,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他想不明白,因而更加悶悶不樂。


    今天上午上文化課,授課老師是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老師,她叫吳梅,她進來時朱奇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穿著一身綠軍裝,腰間的皮帶勾勒出了她美妙的身材,既英姿颯爽又嫵媚動人,眼神剛毅又柔和,朱奇一下子想到了秀珍阿姨,她有一半像她,這個她指誰都通,朱奇心裏又出現了那種異樣的感覺,就像他在家裏時麵對秀珍阿姨一樣。這讓他有些痛苦,又有些歡欣,這節課吳梅主講的是李白的詩:夢遊天姥吟留別。她在黑板上寫下這詩的標題。然後轉過身來,笑容可掬的對著下麵的孩子。


    “昨晚你們誰作夢了?請舉手。”她問。聲音很有磁性,這是朱奇的一家之感還是大家的共同感受,就不得而知了。


    下麵像是突然長出了一大片白色的仙人掌,孩子嘛,快接近青春期的孩子,誰不愛作夢呢?有的孩子更興奮,舉起了兩隻手,不知是否昨晚好夢成雙?那種認為幼稚的感覺又來了,朱奇歎了口氣,他也知道自己不對,誰能阻止孩子作夢?可是他雖有夢想,卻沒有夢,是誰剝奪了他作夢的權利?有好多晚上,他咬牙切齒的都想作一個夢,想夢見爸爸,媽媽,秀珍,子傑叔,子民等,這些在他生命裏程中給過他不同影響的人,但都沒成功。他有時會為這個害怕,一個沒有夢的自己,是什麽怪物啊?


    “都夢見了什麽?願意說的就說,不願意的請放下手,”吳梅看來很了解這些接近青春期的孩子,肯定夢中有隻屬於他們或她們自己的秘密,這些連自己父母都不會告訴。所以這話一完,那些茂密的仙人掌倒了一大片。倒下去的不出意外,是那些年齡稍大一點的男孩女孩。剩下稀稀拉拉的一看情形不對,兵敗如山倒,也一下撤了。然後彼此覺得有趣,大家都笑了。


    “好!”吳梅老師鼓了一下掌,“這符合我們的組織紀律,連夢都要保密,不要讓人盜走!那麽,”她有意拉長聲調,“那麽,你們裏麵有夢遊的沒有?”


    一片沉寂,誰夢遊?那是一種病呀!李白夢遊?人家是千古詩人,夢遊能寫出一首流芳千古的絕句來,你去夢遊?那就可能請你去醫院,甚至是精神病醫院,所以沒有人敢作聲了。


    朱奇看到小茹用手捅捅趙小剛,他知道情況不妙,小茹雖然在班上年齡最小,但譚飛給她封了個班長,相當於弼馬溫的角色,但畢竟是正級,再加上小茹人長的乖巧,是個美人胚子,那些男生平時都愛往她身邊湊,根本沒人將他這個班副放在眼裏。


    “報告老師,有人夢遊!”趙小剛舉手發言。


    “誰呀?是你嗎?”吳梅笑著問,教室裏起了一陣轟笑。


    “報告老師,不是我,”趙小剛將手指向朱奇,“是他,我們宿舍的朱奇!昨晚半夜我們見他來著,他反反複複從門邊走到窗戶,邊走還邊說‘從門到窗戶是七步,從窗戶到門也是七步’!”


    教室裏又是一陣轟笑,吳梅‘啪’的拍了一下桌子,“胡說八道!她的臉一下就由剛才的和風細雨變成了電閃雷鳴,“趙小剛,趕快給朱奇同學道歉,你在這裏造謠中傷,”


    趙小剛一臉委屈,“本來就是的嘛,又不是隻有我一人看見,大家都看見了的。不信你問問他們。”


    吳梅冷笑一聲,“我懶得問,誰不知道你們蛇鼠一窩?你見過哪個夢遊的還能說話?”


    朱奇離開課桌,他向教室外麵走去。吳梅和藹的問他,“小奇,你去哪裏?”


    “我去夢遊,”朱奇說道,這次沒有人笑。小茹用手狠狠的掐了一下趙小剛。


    “朱奇,是老師對不起你,”吳梅這樣說,下麵孩子中許多低下了頭。“你還是留下來上課吧,要是李白看到你沒學他的詩,他會以為你對他不敬的。”


    “不用了,吳老師,”朱奇搖搖頭,“我幾年前就學過了,我喜歡這詩,到現在我都能背下來,隻是再好的詩,也不用去學很多遍吧?我隻是想出去走走,我心裏憋得慌。”


    吳梅不再說話,她看到朱奇慢慢的走出了教室,走進了外麵的綠色叢林中,她才想起什麽,“下節課要記得回來喲,”她大聲向朱奇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遠處傳來了朱奇的回應聲,隻是這聲音有些古怪,像是聲波在空氣中遇到了什麽阻礙,顯得斷斷續續一波三折。吳梅不禁皺起了眉頭。


    朱奇走進密林,這裏麵是陽光照不進來的地方,空氣異常涼爽,落英繽紛,他覺得舒服了許多,他聽見林中有鳥在鳴叫。也試著學了幾聲,但一點不像。他沒有沿著那條他們用來跑步的小路行走,信馬由韁,漫無目的,但似乎又有一個方向,在召喚著他,他越走越遠,越走越深,最後在一個小山坡前停住了腳步。


    山坡上是一座座的墳塋,那是走出翠穀峰的戰士們在犧牲後的長眠之所。


    朱奇以前在小強他們陪同之下,來給子傑叔上過墳,按照一號的意思,在周闖自殺之後,將他的墳和子傑的墳並排,朱奇記得,在子傑的墓碑上刻著:英魂不滅,劍映千古。闖叔的上麵則是:是非功過,一言難盡。而現在,兩人的墓碑上麵一片空白,難道有誰來給他們擦掉了嗎?還是他們自己覺得刻的有誤?蓋棺尚未定論,而起來給它抹去了?朱奇搖搖頭,他頭有些暈,他想到一個問題,這墳地怎麽距學校這麽近了?它本應在另外一個方向的,朱奇望著遠處,山舞綠蛇,不是比喻,是這山好像真的在動一樣,它們好像在不停的交換錯位,他頭更暈了,不由得坐了下來,閉上眼睛。


    “朱奇,”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他感到有一雙手在輕撫他的頭發。他睜開眼睛,一下撲倒在這人懷裏,“子傑叔叔,你可來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你這孩子,你就隻知道想你的子傑叔,”另外一人說道,“那麽周闖叔叔為了你跋山涉水,千裏走單騎,就不值得你想想嗎?”


    作個小小補充,我作了無數次和我母親相見的夢,因我母親去世多年,但每次夢中,我都沒有這個她已經去了的意識,所以朱奇在見到子傑時,沒有驚慌失措,我覺得是經得起推證的。畫個蛇,添個足,未必不是一件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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