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鎖一路風雪兼程騎馬至建業,到的時候正是清晨,她無處安歇,心中又記掛著師父的交代,便上了屋頂,打算擅闖廷尉獄,看看向碎玉到底關在哪一處。


    皇城高牆大門,廷尉在皇城東北,守備森嚴,銀鎖小心翼翼,終於在中午巡崗換班之時尋得空隙,溜了進去。


    其時南朝歌舞升平,當朝皇帝蕭衍崇尚佛教,監獄所關之人略少,而不太緊要的罪犯,又都關在建業獄中,是以大大的廷尉獄中,竟有大半是空的。


    監獄裏陰森森的,銀鎖外袍反穿,好顯得不那麽耀眼,她從大梁之上貓腰走過,一間一間地找向碎玉。


    幾乎走到了盡頭,向碎玉被收於一單間中,牆上無窗,室中隻一矮幾,向碎玉坐於幾前,眼睛閉著,似乎是在運功。他的镔鐵拐杖自是早當做凶器被沒收了,身旁另立著一雙粗糙的木拐。


    銀鎖悄悄喚道:“大師伯——”


    向碎玉驀地睜開眼睛,抬頭望來,見是銀鎖,驚訝萬分,問道:“怎麽是你?”


    銀鎖嘻嘻一笑,道:“師父派我來的。”


    向碎玉閉眼長歎,道:“你師父……派你來殺我嗎?他為什麽不自己來?”


    “嘿嘿,大師伯誤會大了。師父派我來保護你,叫我千萬別凍著你餓著你,千萬千萬別讓你死了——”她這句話的尾音拖得長長的,見向碎玉終於動容,才續道,“千萬要輸給他之後再死。”


    向碎玉聽完,忽然笑了一下,卻又板起臉來,道:“這個混賬……向某落難,第一個伸手的竟是一生宿敵……”


    銀鎖道:“大師伯,師父常念你們小時候的事情,你們以前,感情真的很好嗎?”


    向碎玉想了一下,點頭道:“啊,真的很好。”


    銀鎖亮晶晶地看著他,眼神十分期待,向碎玉不知中了什麽邪,竟然接著講道:“我那時還是烏山少主,隨家中武師習武,早早就打遍烏山無敵手,高傲得很,到處惹是生非。被雲遊至此的師父收拾了一頓,心服口服地拜他為師,被他帶回了神仙穀。我們快到穀中,經過涼州的時候,你師父……那時他還是個野小子,路邊的小流氓……跟我打了一架。他野得很,我怎麽打他都不服,師父欣賞他,把他也帶回去了。雖然我先他幾個月入門,但他從來都不服軟,也從不服我管,隻有吃飯的時候,才肯教我一聲大師兄……”


    銀鎖噗地一聲笑出來,道:“師父也常說大師伯廚藝精湛重生之修道。”


    向碎玉道:“哼,虧他還記得是誰做的飯……我們那師父手藝著實太差,他做的飯,穀中養的看門狗都不肯吃。兩個會做飯的師叔又天天膩膩歪歪渾然忘我,我就隻好負責照顧師弟師妹們……”


    忽然隱隱有木棍相碰的回音,兩人回頭一看,卻是兩個獄卒往這邊巡邏而來,銀鎖道:“大師伯,我明日再帶些東西來看你,保重!”


    向碎玉隻顧看了一眼獄卒,再抬頭時已不見了銀鎖蹤影。他有瞬間愣神,隨即便聽到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響從頭頂梁上傳來。


    向碎玉等她遠去,重又陷入黑暗之中,良久方道:“哼,同你那師父一模一樣。”


    銀鎖離開重重皇城,記著陸亢龍反複交代的“你大師伯腿腳不好”,心心念念要替向碎玉物色一床被子。數九寒天,誰家還沒有一床被子?隻不過銀鎖心眼甚多,窮人家的被子不偷,有錢人家仆役的被子不偷,看來看去,也隻得劫富濟貧,偷一戶富貴人家。想來想去,她挑中了皇城腳下一家院子頗大、頗幽靜、頗適合躲藏的地方,潛了進去。


    幾個院中星星點點閃著燈,其中有靠近門口一個院子,裏外通暢,門窗大開,仆役婢子進進出出,不時有人吆喝少了什麽東西,銀鎖樂道,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這大約是誰家有貴客來,正收拾客房。實在是太奢侈浪費了,就算順一床被子,於這家也隻算是九牛一毛。


    她打定主意,跳上了院牆。這家人許是什麽高官,房前屋後有幾個暗哨,銀鎖小心避過,跳到院子裏,躲在一叢臘梅後麵。


    馨香刺骨,她的嗅覺很受影響,耳朵卻還算靈敏,監視著院中的一舉一動。不料卻聽見牆後有人說話,這幾人口音甚重,接近吳語土音,銀鎖久和陸亢龍在一起,聽慣的乃是涼州口音,於這些話聽著不是很懂,感覺了好一會兒才拿捏準語境——果真是有貴客臨門,要在家盤桓許久,得把這裏收拾出來才行。


    這群人漸漸散了,隻剩出來最後兩個人打掃殘跡。


    她正打算動手,忽然牆背後又有人說話,聽聲音全是女仆。這幾個女仆大概是此處老人,就坐在牆背後一起閑聊。


    扯了會閑話,便有人道主公不知發什麽神經,府上來了個不知來曆的年輕女子,竟奉為上賓。夫人知曉此事之後,還哭了一次,兩人有一些爭執,難保不是主公年輕時在外留的私生女,也不知人品正不正,眼看是要留在府裏做郡主了。


    她們手頭的活漸漸停了下來,又有人歎道,主公對小郡主的思念終於到頭了,這院子隻怕要騰出來了。


    幾人都有些沉默,想來是十數年都守著這院子,感情已深,如今前途未卜,都有些怔忡。


    銀鎖卻敏銳地抓住了重點,隔壁的院子沒人住,待我順一床被子上隔壁借宿一宿。


    這邊的人漸漸少了,最後一人走出院子,順手帶上了門,銀鎖一看機不可失,速速進屋將床上熏得暖的被子打包裹了起來,翻牆而走。


    這隔壁院子裏一片漆黑,襯得一地月光極白極亮,半院疏影,寒香刺骨,銀鎖深深吸了一口氣,推開窗子鑽進院中小屋裏。


    借著月光,她將四周打量一番,見此地都是些小孩用的東西,多已褪色,卻還一塵不染。多半是之前那幾個仆婢每日清掃的功勞。


    銀鎖雙手合十,鞠了個躬,道:“小郡主啊小郡主,我借你的地方睡一晚上,你念在我初來此地,舉目無親的份上,便讓我睡一夜安穩覺吧。”


    她這麽拜完,將被子一展,脫了鞋子手套和鬥篷,裹緊被子大睡起來。她亦是星夜兼程地趕路,幾夜都沒合眼,這一覺睡得十分踏實,居然睡到了天光大亮花都十二釵全文閱讀。


    她醒過來見天已亮到這種地步,想要帶著一大床被子闖入皇城隻怕不大可能,隻得尋了個地方把被子藏起來,偷了點吃的果腹,又想了想,先帶了些米飯冷食啟程去看向碎玉。


    她繞過皇城重重設防,摸進了監獄裏,向碎玉卻不在原處了。銀鎖心中一驚,不禁猜測他是不是牽扯了什麽更隱秘的陰謀,需要把他帶到別處關押起來,又或是秘密處理掉。


    秘密處理這種事,陸亢龍一向親力親為。他希望輝日永在長晝之中,而影月永遠點亮黑暗。銀鎖常常聯合赫連輝日一道嘲笑他天真,在這個世道裏還有這種妄想。


    她搜遍了整個地下監獄,並未看到向碎玉,亦沒有烏山上的別人,諸如白胖子戴長鋏之流。大概不是被私下清理,就是臨陣倒戈了。她一無所獲,隻得出了皇城,尋了個隱秘角落,就著雪把剩下的冷食吃了。


    暗香刺骨,被雪洗過的天空尤為幹淨,她望著東邊的高山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便隨手抓起一團雪,擦了擦手,裹起她的小食盒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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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平王府中近日流傳著一些傳言。傳說自從府上來了一位年輕美人之後,王妃便常常以淚洗麵,南平王屢次勸慰,軟磨硬泡,終於使得王妃心情好轉。


    家中仆人都猜這年輕美人乃是南平王的私生女。王妃本是個性情溫和懦弱的人,知曉此事之後自然隻會哭,可不知南平王有什麽神通,居然說得王妃接受了這個孩子。


    金鈴起床的時候,天色已全黑了下來。聽到她起床的聲音,外間候著的仆婦走進來告訴她,南平王夫婦設家宴款待。


    她聽罷,略略覺得有些不自在。


    向碎玉和她性子一樣,不喜與生人往來,往常在烏山,若有這種需要應酬的場合,向碎玉寧可自己去不自在,也很少帶她一道。一來金鈴少言寡語,不與訪客交談,容易得罪人。二來金鈴容貌甚美,易遭人覬覦,向碎玉年輕時吃夠了苦頭,推己及人,也決不讓金鈴與他一樣。


    那仆婦見她皺眉,好言勸道:“隻是吃個晚飯,比平常菜多一些。主公與王妃都是性子溫和的人,斷斷不會為難你,除了他倆,就是我們幾個服侍上菜的老婆子,再沒別人了。”


    金鈴也知躲著實在是失禮,便點頭應允。仆婦對外麵招招手,外麵進來四個侍女,侍候金鈴更衣梳頭。


    梳洗打扮完畢,金鈴由那仆婦領去前廳。廳中燈火通明,幢幢人影被火光映在窗戶紙上,略叫人心生懼意。門口以暖簾隔開,有個小侍女掀了一角不住往外看,見那仆婦挑燈與她前來,興衝衝鑽了出來。


    “春姐,小娘子,主公已在裏麵候著了。”


    金鈴隻得硬著頭皮進了屋。


    屋裏炭火甚暖。南平王夫婦卻也是一臉忐忑地望著外麵。王妃隔一會兒便偷偷問南平王:“阿郎,金鈴到底生成了什麽模樣?像你還是像我?像你多一些還是像我多一些?”


    南平王見過金鈴,但偏是不告訴王妃,見她哀求自己,嘻嘻笑道:“夫人自己看,我估摸著人快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總覺得最近又掉了一些節操。


    我發現jj的提現特別欠揍,感覺已經審核了一個星期,一百多塊錢的提現還沒審核下來,能申請取消提現嗎_(:3∠)_


    最近沉迷看疑犯追蹤,真是一對百合一對基呢……於是都沒有好好寫文,眼看又要沒有存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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