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雅待傅譽走後,由於秀彩去了華春堂,身邊就由春菊服侍著。


    “少奶奶知道不,二奶奶最近病了,春梅挺著一個大肚子,整日價就教訓軟香院的丫頭,一個個都得她要死。再聽說二爺要回來了,春梅更是得意,變本加厲折磨著二奶奶,打罵丫頭,唉,她現在怎麽變成那樣了呢?”春菊邊收桌子邊歎氣道。


    九雅抹著嘴,“想必以前春梅認為受壓迫過度,現在在把以前的怨恨都發泄在別人身上了呢。別理她,也不要看她一時分風得意,都說風水輪流轉,她現在懷著孩子不知與人為善,總要吃虧的。”


    春菊笑了,“少奶奶說得有道理,昨兒三姑娘從宮裏回來,進門就看不得她對二奶奶喝斥,便與她吵了一架,隻差動手打了,氣得春梅不淺,但是人家是正經姑娘,她也拿三姑娘沒法,隻能躲在一邊咒罵不已。”


    九雅做了總結,“看吧,惡人自有惡人磨。”


    春菊點頭,“確實,以前看三姑娘蠻橫,又和著二奶奶欺負少奶奶,我在心裏頭沒少罵她。想不到她還是個直性子,現在二奶奶落勢,她也沒落井下石,昨兒還為二奶奶請了醫,聽說感動得二奶奶直哭,也怪感人的。”


    九雅笑了笑,雪晴以前隻是個被蕭氏帶壞了的女孩子而已,說話刻薄,還不都是蕭氏唆使?如今蕭氏不再對她有影響力,便是讓她回複了真性情,倒也還算是個可愛的女孩子。隻是這婚事,似乎並不順利。


    春菊端了碗盤出去,九雅轉過身去從繡籃裏拿出隻做了一半綿軟的嬰兒衣,算了一下,孩子出生的時間應該在明年正月的時候,現在要準備的,便應該是冬衣。其實這些活可以交給春菊去做,隻是她卻想自己做,聽說可以增近和孩子的感情。一邊想著,忽聽身後有響動,以為是春菊進來了,便道:“昨兒讓你晾曬的絹布可有收好?我現在用,去給拿過來。”


    一句話完,並沒聽到身後的回聲,她不由奇怪地回頭,卻見身後站著的並非春菊,而是一身冷漠的傅宏博。她一驚,應該在青州的人,怎麽會忽然出現在候府裏?


    還不待她出聲,傅宏博就冷冷道:“三嫂現在還有心情做衣裳?金芸出了那樣的事,三嫂以為就憑一封信把我招回來就沒事了嗎?”


    九雅不知他心裏怎麽想,現在他回來,分明不合理法,被其他人發現,極有可能被定罪。便起身淡淡道:“金芸的事我並沒有撒手不管,隻是想看一下你的態度再作決定。”


    傅宏博微眯著眼,“那姓安的全是因為你的緣故才對金芸下手,要說這件事該你負全責。但是現在金芸根本就不肯讓我靠近……”


    九雅動容,接口道:“你的意思是……還能接受她?”


    傅宏博別開頭,“我與她兩情相悅,最不在乎的就是那些,世俗於我就如一盆汙水,越攪越髒,隻要我們的心還是清澈的,我們還是當初的自己。”


    九雅聞言心裏大讚,微笑道:“既然你是這等想法,再好也不過,那麽你想我怎麽幫你?”


    傅宏博回過頭來,頓了頓,“最好的打算,便是金芸現在隨我去青州。最壞的打算,是我和她一起離開京城,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所以第一,我希望你能勸一勸她不要再拒我於千裏之外,第二,到時候我的娘親,可能要三嫂幫著照看了。”


    他神情低落,但是仍透著一股堅毅,顯然,外人任何的勸阻都不會讓他動搖他此刻的決心。


    九雅微一皺眉,“你說得如此決絕,好像連後路都斷了一樣,如果是最壞的打算,你究竟想幹什麽?”


    “這你就不要管,我現在需要的,就是金芸的一個應承,而且……我希望她不要再以此介懷,傷了我和她之間的感情。”傅宏博低沉道。


    倒是個重情重義的,九雅歎了口氣,“也罷,我不問就是。既然你有此想法,我便隻有祝福你們。我現在就回去勸勸金芸,她是真心喜歡你,相信她也並非真要推拒你,等我的好消息吧。”


    傅宏博走後,九雅就帶著春菊回了宋家。可惜是才一進門,就發現整個宋府裏的下人都一副驚慌的表情。緊接著就見宋耀書帶著幾個家奴跑出來,九雅拉住他問道:“二哥,府裏出了什麽事?”


    宋耀書一臉焦急,看到她,連忙說道:“八妹回來得正好,我正擔心進不去衙門,你來了,就同我一起去吧,好歹八妹的麵子也大些。”


    九雅聽得莫名其妙,“你不把事說清楚,我去了也不知道要幹什麽啊。”


    宋耀書解釋道:“今天一早下人去給母親送飯,發現母親不在佛堂裏。然後又有人說七妹不見了,父親趕緊著人去找,府裏就有下人說天未亮的時候就看見兩個黑影翻牆而去,牆頭還留下了梯子,都說是母親和七妹自己背著包袱逃了。父親本懶得管了,但是剛才有熟人說看見母親和七妹被衙門的人抓走了,父親怕是她們犯了什麽事牽累宋家,就打發我先去問。我又無權無職,怕是衙門的人不理我,八妹陪我去,倒可以把這事問個清楚明白。”


    九雅根本不想去,她才懶得管肖氏和金霞,都不是什麽好鳥,無緣無故要逃,看來關在佛堂裏都不安生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正要回絕,裏麵就急急跑出來了一個人,卻正是金芸,看到九雅,稍意外了一下,便又哭又笑道:“八姐快去看看吧,我娘和七姐被抓了,不知道她們又犯了什麽事,八姐一定要救她們。”


    九雅無語,現在她自己的事都沒解決,還管那兩個人做什麽?


    正好馬車過來,金芸就拉了她上馬車,宋耀書一路急催,很快就到了京兆府,等到了門口,下了馬車,九雅給門口的兩個衙役塞了點銀子,便問道:“請問上午的時候是不是有一對母女被抓進來了?”


    兩個衙役掂了掂手裏銀子的份量,九雅出手闊綽,倒是讓他們滿了意。其中一個便道:“是抓了這麽兩個人,你們是她們的什麽人?”


    金芸急道:“她們是我的母親和姐姐……”


    九雅一把攔住她,笑道:“不知她們犯了何事?”


    一個衙役陰陽怪氣道:“不知道,聽說是兩個人偷了王爺的貴重之物,又還殺了人,現在正在審問呢。你們就省省心吧,別打主意能救得她們,弄得不好,到時候連你們也一起抓了。”


    “不可能如此嚴重吧?”宋耀書頓時瑟縮了一下,他可不想被她們連累。


    “我娘每天關在佛堂裏,怎麽可能偷東西殺人?一定是弄錯人了。”金芸淚眼汪汪的望著九雅,九雅無奈,“誰知道是不是她們幹的?兩個向來都不是善茬,幾時見他們關在屋裏安生過?我又有什麽辦法救她們?”


    金芸珠淚連連,九雅搖了搖頭,歎道:“罷了,我最多盡盡心意,看能不能疏通一下關係,若是不行,你也別再來求我。”


    金芸重重點了點頭,九雅心念不動,又道:“不過,在我進去之前,你必須得答應我一件事,不然,這事我也甩手不管了。”


    金芸睜大眼,“八姐要我答應什麽事?”


    九雅一笑,“反正你答應就是了,而且不準反悔,過後我再告訴你什麽事。”


    為了能救出她娘和金霞,現在讓金芸幹什麽她都會答應。隨後九雅向兩個衙役報了名,要求見薛大人,兩個衙役不甘不願,最後九雅又遞給他們兩大綻銀子,才得到他們向裏麵通報。


    在門口等了一會,就見通報的人過來道;“薛大人有請縣主一個人進去,這兩位就免了。”


    宋耀書巴不得,待九雅進去後,他隨便找了個借口,便幹脆溜了,誰願等誰等去。


    九雅隨著一個衙役往裏麵走,並不是走向正堂,卻是向後麵的牢頭走去。她奇怪道:“審犯人不應該升堂嗎?為何往後麵走?”


    衙役不耐煩道:“你去就去,不去就轉身,我也隻是按著薛大人的吩咐去辦,囉嗦個什麽勁。”


    九雅直翻白眼,這裏的衙役也太凶過份了吧?好歹她也是縣主,就不可以客氣一點麽?


    走進陰暗的牢頭,衙役一直朝前走,地麵潮濕,隻覺空氣中都飄浮著水汽。九雅看得直皺眉,身上涼嗖嗖的,與外麵的炎熱簡直是兩個世界。


    嗅著空氣中的怪味,她忍不住問道:“濕氣這麽重,難道這裏是水牢?”


    衙役嘿嘿笑道:“沒錯,這裏是水牢,進了水牢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縣主要看的人,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他話音才落,就聽到前麵不遠處傳來淒厲的叫聲,“娘……娘……有老鼠爬到我身上,啊——”


    這聲音,九雅不用猜,也聽得出來是金芸的,叫得這般淒慘,不知被嚇成什麽樣子了。


    等到一陰氣更重的地方,眼前一亮,四壁火把通亮,青石板被已到盡頭,就見一個鐵欄杆之外,是一個深坑,深坑之內是髒兮兮的水,水裏有兩個女人正在撲騰,髒水雖然隻有齊腰深,兩個衣裳淩亂的女人卻無法沿著石壁爬上來,兩個人不斷尖叫拍打,吱吱的鼠叫聲嚇得她們魂飛魄散。還有不時在她們頭頂像陰魂一般飛來飛去的蝙蝠,更是看得人恐怖萬分。


    不用說,這兩個女人正是肖氏和金霞,金霞又跳又急又哭又叫,肖氏顧不得自己被老鼠和蝙蝠襲擊,強自忍住恐懼不停安慰她,“金霞別怕,有娘在,娘不會讓這些畜牲傷到你,別怕,別怕。”


    金霞大聲哭叫,“為什麽不怕,這麽髒的地方,這麽惡心的東西,剛才還有老鼠咬我的手指頭,娘,我們為什麽要半夜出逃?為什麽——我不要呆在這裏,來人呀,放我們出去……”


    就在這裏,牢頭一側的小木門打開了,從裏麵走出來一個身形修長一身淡藍色直裾的男子。他容色清俊高雅,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絕對與這裏的陰暗格格不入。


    他手裏拿著一捆繩子,蹲下來,丟了一頭到水裏,另一頭係到鐵欄杆上,笑吟吟道:“你們兩母女可受苦了,看得真是讓人不忍心啊,所以給你們準備了一根繩子,你們兩人誰先爬上來,誰就可以不用再呆在水裏了。不過這落在後麵的嘛,聽說這水裏還有蛇,落在後麵的,可就沒機會了,繩子一割斷,就要被毒蛇咬死,嘖嘖,成為毒蛇腹中美食也不錯。”


    他說得慢吞吞,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不錯一般,輕柔愉悅得很,然而那水裏的兩母女,卻是嚇得更是尖叫不止。


    肖氏在水裏直作揖,哭求道:“王爺,齊王爺,一切都是我的錯,求你放了我女兒,求求你了……”


    看到這裏,九雅不由哭笑不得,說什麽肖氏和金霞偷了王爺的東西,還殺了人,分明是有人挾怒在報複,一個有權有勢的人,對付兩個弱女子,有意思麽?想不到這位齊王殿下還有如此心小如針尖的時候。


    齊王當沒發現她的存在,並且笑得更歡了,“肖氏,當初我就曾警告你,讓你不要耍什麽花樣,就算你的手段厲害,怎麽也比不過我的軍中十八刑不是。既然有膽子違抗我的話,怎麽又沒膽子受這懲罰呢?還有,我現在還隻用最低階段的,你就在求饒了,這多沒意思。趕快收起你那虛偽的嘴臉,帶著你最疼愛的女兒,跟著一起逃命吧。”


    金霞此時已聽出端倪,她搖著肖氏,流著淚大聲質問道:“娘,你究竟又做了什麽該死的事?既然敢得罪齊王,你就一個人承擔啊,為什麽要連累我都跟著一起受累?為什麽?你為什麽不早點去死?”


    肖氏被她問得痛悔萬分,當初她以為讓九雅嫁給一個啞巴,又還是倚著太子府的名義來求娶的,這事她勢小無法拒絕,便可讓齊王找太子府或者候府的人去理論,不會怪到她身上來。可是如今啞巴不啞了,齊王似乎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弄了個一清二楚,根本不去找太子府,直接就給了她一封信,她驚嚇之下,怕他牽怒金霞,這才連夜出逃。萬料不到他早已張開了口子等自己來鑽,才爬出宋府,就被人抓了來。


    眼看金霞那麽恐懼,又不斷責怪她,她心裏不由一陣陣泛冷,當初她那麽做都是為了誰?就是她一直疼到骨子裏的三個女兒。結果,她們一個比一個不爭氣,到如今,她一心維護著金霞,金霞反過來問她為什麽不早死,心冷,氣痛,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一片絕望之中。


    她不由一巴掌摑在金霞臉上,“就算娘再不對,你也沒資格咒我早死,我對你挖心掏肺,難道就是養了一隻不知感恩的白眼娘?”


    金霞捂著臉大嚎,“你給了我什麽?你瞎著眼睛,想讓我嫁給安子程,結果他不是個男人,始亂終棄,到現在都讓我無法嫁人。你給六姐什麽?如果不是你起了歹心,想讓拓跋野毀了八妹的清白,六姐又怎麽會被奸汙?你給了金芸什麽?你給的隻是恥辱,自己偷人養漢,就算金芸嫁出去,也將抬不起頭來。世間怎麽會有你這樣的母親,把自己的子女往火坑裏推,總要想著害別人,可是老天長了眼睛,算去算來就報應到了我們身上,我恨你……你不是我娘……你死了,我們才不會有這麽多災難……”


    肖氏整個人都頹喪後退,無主無神,九雅一點都不感覺憐憫,因為她本就是自作自受。隻是齊王的懲處手段,恐怕不會隻這麽一點。她歎了口氣,走到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拓跋玥身後,輕聲道:“算了吧,人心都是如此,過去的已經過去,舅舅不能當個小家子氣的人。”


    “小家子氣的人?”拓跋玥緩緩站起來,轉過身,盯著她,目光隱晦難測,良久,才倏然一笑道:“小九雅現在的日子過得滋潤,自然是無法知道舅舅此刻的心情。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幹的事是什麽?”


    九雅搖頭,她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麽知道他想幹什麽?


    “是想殺人!”拓跋玥目光依然柔緩,看不出他想殺人的神色,但是說出的話卻一句句直插人心,“我恨不能將那些壞我姻緣的人都一刀一個殺死。可是人太多,這裏麵有我母後,我下不了手,這裏麵有你的丈夫,我更不能下手。那麽這個肖氏母女,誰又能給我理由不下手,以解我心頭怒意?”


    九雅真不知他為何執意於此,她也不相信他對她感情有多深,頗不以為然說道:“舅舅有些偏激了,以舅舅的為人,仰能成為天下膜拜的英雄,俯能成為萬眾敬仰的人傑,無論為人品性都無人能出其右,又怎麽會糾結於此類小事而久不能釋懷呢?”


    拓跋玥垂目凝視著她,好半晌,忽然啞然失笑,眼角的笑意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難得在小九雅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如此完美之人,我是該欣喜呢,還是該悲哀?”


    九雅眨眨眼,也笑了,“舅舅本是這樣的人,自然無喜無悲。”


    拓跋玥搖頭輕歎不已,“雖然與你說話讓我無從反駁憋悶得很,卻又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的心情愉悅。罷了,今日就看在你的麵子上,給她們一個痛快吧。”


    九雅臉暗黑,說了半天,還以為他會放過她們,結果隻是要給她們一個痛快,這是看的哪般麵子?


    水牢下麵,此時金霞已停止了與肖氏的爭執,由於聽到水中響動,一條長長的水痕朝她們逼過來,哪怕金霞沒見過,也知道是一條蛇遊曳出的水痕。頓時尖叫著朝這邊的繩子衝過來,肖氏也是嚇得不輕,畢竟她此生最怕的就這等冰冷柔軟之物。而她的動作要比金霞快得多,先一把拉到繩子,雙腳蹬住石壁,就全力往上攀爬。卻是由於緊張,總是爬不上兩步,金霞眼看要被蛇纏,看她磨蹭,尖叫著一把將她從繩子上扯了下來。


    肖氏撲嗵一聲落入水中,恰好砸在長蛇上,長蛇吃痛,一口就咬在了她手臂上。肖氏驚恐大叫,“金霞救我……”


    金霞看都不敢朝下看,哭道:“娘,你口口聲聲說疼我,那麽現在就成全我吧,我不想死,我上了繩子,你引開蛇,再好不過……”


    肖氏再次絕望大叫,“枉我疼你們,到頭來卻拋下我,好個逆女……”


    一條長長的花斑蛇已經纏上她的身子,她的脖頸,隨著蛇身的緊箍,肖氏氣息漸弱,雙眼兀自往外突出,臉色泛紫,最後終於在恐懼和憤怒中斷了氣。


    金霞爬上鐵欄杆回頭一看到她如此慘烈的樣子,嚇得一手捂住頭連聲尖叫,“娘……我不是故意的,娘啊……”


    她又哭又叫,待到一個衙役打開鐵欄杆將她托到青石板上,她仍是捂頭哭笑不已,分明是承受不住打擊,神經錯亂了。


    九雅看到肖氏最後死得那般恐怖,不由一陣大反胃,衝到牆角連聲嘔吐。一直都平心靜氣觀賞全過程的拓跋玥皺了皺眉,過去拍了拍她的背,“看不得就別看,偏要看到最後,怎的這般不禁嚇?”


    九雅好不容易止住嘔吐,抽出巾子擦了擦,“最近有些不舒服……你也恁狠了些,一定要取了肖氏性命,現在金霞已成這樣,你就把她放了吧,回頭我叫人來帶她們離開。”


    她說著就往外走,再不離開,這裏的氣味會讓她再吐個一塌糊塗。拓跋玥哼了哼,示意衙役把已經脫離了蛇的箍纏的肖氏撈起來,再讓他們帶著已經神誌不清的金霞出去。


    他步出牢頭,九雅正站在一株柳樹下仰望著從樹葉間投下來的光斑,女子下巴細致而弧度溫柔,鼻子小巧挺直,鼻尖晶亮,像玉珠剔透。隻是臉色微帶病態的白,眸光溫婉柔韌,他的心一瞬間動了又動,隨後所有怒氣都被清風吹散,微微一笑,她還是她,一個異世而來鮮活生動的靈魂,哪怕不能擁有,卻仍能叫人向往心動。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感覺,兀自叫他癡迷沉醉。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漢,明知身在夢境,似真似幻,夢醒成空,可是他依然沉迷。


    “看你臉帶病容,究竟怎麽了?”他暗歎了一聲,慢慢走近問。


    九雅將目光移向他,臉色微紅,道:“隻是懷了孩子,有些孕吐。”本不想讓外人知道,但是對於他,還是告訴為好,更容易斷了他的念頭。


    拓跋玥眸光連閃,似不經意道:“恭喜,不知多久了。”


    九雅也不隱瞞,笑道:“兩個多月。再等得五六個月,我便要升級當娘了,舅舅到時候就成了舅公,更要長了一輩。”


    拓跋玥側過身子望著遠處,也不知他在想什麽,過了一會,他才轉過頭來,牢牢盯著她,語聲輕柔道:“那你該好好養著身子,像今天這種事情,但不可再看,小心受了驚嚇,對胎兒不好。”


    他此種神情大為出人意料,九雅怔了怔,轉而有些氣結道:“如果不是舅舅行事詭譎,這種場麵我自然是看不到的,還不是拜舅舅所賜?”


    “嗬。”拓跋玥輕笑一聲,“是我不對,舅舅認錯,下不為例。既然我的怨氣已發了,現在太陽又烈,要不我送你回去,若是磕了碰了,傅譽可要找我麻煩。”


    這番認錯和頗具意味的討好,倒讓他有些不自在起來,語音一落,忍不住咳了咳,臉也是跟著紅了紅。


    九雅倒是不覺他的不自然,趕忙拒絕,“舅舅明日設宴,想必很忙,就不勞煩舅舅了。”


    正準備說告辭的話,忽然又想起一事,朝四周看了看,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道:“想向舅舅商量一事,之前在塔克的時候,舅舅想必知道烏托是喜歡雨蝶的吧?”


    拓跋玥立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警惕道:“知道,出了什麽事?”


    “雨蝶就在幾天前被人抓了,據我和相公分析,極有可能是剛進京的明麗公主所抓,目的肯定是為了要脅烏托,讓他不敢再幫你逼太子府。”


    這個消息實在不好,拓跋玥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你既然說商量,意思是想我怎麽做?”


    九雅不禁暗讚他的腦筋靈活,一本正經道:“雨蝶現在身懷有孕,跟了我很久,也幫了我很多,所以我不希望她出事。我的意思,如果她真是被明麗擄走,就是希望在她還未安全之前,舅舅能高抬貴手,不要逼著烏托履行合約,不然,我實在擔心明麗會殺了她。”


    “對於我來說,這實在是婦人之仁。”拓跋玥頗不認同。


    九雅露出哀求之色,“舅舅……”


    一臉的無奈和期盼,拓跋玥看得心浮氣躁,胡亂揮手道:“你走你走,每次看到你準沒好事,答應你很多事,我一點好處都得不到,心裏老早就憤慨不已。雖然我是好人,泥菩薩被欺負夠了都有三分火氣,你以後最好別出現在我麵前。”


    九雅卻是笑開了顏,厚著臉皮鞠躬道:“舅舅果然是好人,謝舅舅成全,日後定讓雨蝶給你供個長生牌位,求得舅舅長命百歲。”


    拓跋玥氣得甩袖而去,高坎不知從哪裏竄了出來,屁顛屁顛跟在後麵討好道:“狗屁長生牌位,那個東西又不值一文錢,爺別氣了,有種的話,幹脆把那個女人搶回家得了,免得日思夜想,折磨得人心碎一地。”


    哪知拓跋玥卻回過頭來,笑吟吟道:“誰說我生氣了?君不見今天是一個大好晴天,是我的大喜日子麽?”


    他大笑而去,高坎莫名,摸著腦袋以為這位爺發了癲病。


    九雅帶著神誌不清的金霞和肖氏的屍首還有抱著屍體痛哭不已的金芸不表,且說傅譽帶著寒子鴉到了預先約好的京城最有名的青樓,沒有理會老鴇的勾搭,報了名,穿過鬧哄哄的大堂,龜奴立即將他們引到一個精致的包間,隻見一身異族風情的明麗公主帶著兩個俊挺少年端端坐在臨窗的地方,興趣盎然地在看下麵台子上的花娘表演琴藝。這種會麵地方,自然是明麗所選,她來大夏,並未將大夏的那些矜持學到,隻是隨心所欲,想上哪便上哪。


    “公主別來無恙?”傅譽不用招呼,徑自懶洋洋坐下來。


    如此暗啞獨特的聲音……明麗一呆,趕緊回頭,待看到是那日路遇的豔色風流的少年郎,頓時不敢相信地揉揉眼,驚喜道:“竟然是公子邀約我?”


    傅譽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有龜奴恭敬地端來香茶,他先給明麗滿上,才自己倒上,也不喝,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邊,笑語晏晏道:“自然是我,不然公主以為是誰?”


    明麗激動不已,為掩心裏狂喜,猛然一口將茶水飲盡,“早知是公子邀約,就算再忙,我也當該出來一會,倒是浪費了不少時間。”她向來關不住一些話語,語氣之間,竟是帶了幾分急色。


    寒子鴉一臉清冷,傅譽心裏大罵,然而麵上卻不動聲色,笑道:“想必公主已經知道我是誰,那麽我也就不再自我介紹。而且相約公主的目的,想必公主也知道一二。”


    明知道他這是在試探,明麗心裏戒備,不過卻無法忍得住獵美的急迫,直勾勾盯著他的俊顏道:“自然是知道的,想必傅公子對我一見傾心,此次邀約我出來,自然是想與我續些緣份。”


    傅譽差點嘔出來,強忍不適,不經意地扭頭看下麵的戲台,那個穿得花枝招展的老花魁正在說著京城所有青樓三年一度的花魁大賽近日即將開幕,現在的名姐兒上台表演,就望各方指點不足之處,才能有望來日再讓持續保住花魁第一名的名頭雲雲。


    到花魁大賽,他心裏微微一動,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不由心生惡念,想到高興處,更覺妙計。在明麗不耐煩地咳嗽一聲後,他這才慢悠悠道:“不知道公主懂不懂琴?”


    明麗連忙昂起頭顱道:“琴啊,自然是懂的,我們草原有馬頭琴,拉出來的單色遼闊蒼涼,極有韻味,比中土的這些靡靡之音好聽多了。”


    傅譽嗤地一聲笑出來,轉過頭來,眼裏帶著幾分頑劣,“不管琴音是好是歹,若是對牛彈琴,再好的韻味比狗屎也強不了多少。”


    這位公主如此不知羞,以為他真要求她麽?她越是如此,越是斷定雨蝶就在她手裏,現在本來就是齊王與拓跋越的博弈,他來探探虛實,也是為了安慰他家娘子而已。


    一聞此言,明麗臉色果然就跟吃了狗屎一樣難看。他這是在諷刺她麽?想到他是那個被她趕出太子府的大肚婆的弟弟,立即就有了要他臣服的主意,格格一笑道:“傅公子說話好風趣,但是我們哈圖族人說話向來直白,可不喜公子的轉彎抹角。什麽對牛彈琴,本公主在你們中土人眼中雖屬蠻夷,但也不至不開化之人。也罷,看在你姐姐既然分娩的份上,我們就打開窗子說亮話吧。”


    傅譽欣然一笑,如二月桃花開,又把明麗看直了眼,“看來公主還是上道的。那個大肚子姐姐不提也罷,其實我就隻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我家丫頭雨蝶,是不是被公主所留?”


    明麗好不容易自他笑顏中回過神,舔了舔嘴唇道:“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傅譽優雅地喝著茶,說得慢條斯理,“是的話,不望公主放了她,但望公主善待她。不是的話,那就無話可說了。”


    明麗公主不可思議道:“以為你會求我放了她,聽說她已經懷有身孕。”


    傅譽一臉無知,“我為什麽要求你放了她?她隻不過是我的一個丫頭而已。再說是不是我求公主放了她,公主就會放?”


    明麗微噘嫣紅的唇,扮得幾分嬌媚,“按情理上來說,誰來求都不會放,不過若是公子來求的話……”她眼神曖昧,慢慢把臉湊近傅譽,媚眼如絲,吐氣如蘭道:“那就說不定了。”


    傅譽毫不客氣地拍著桌子哈哈大笑,“公主這是在勾引我麽?聽說公主已經自命為皇太孫妃,也不怕太孫知道即將被戴綠帽,會要殺人?”


    “他敢麽?現在他還有求於我,我現在要他,就是他的福氣。隻要公子成全了我,我便成全了你,將你的丫頭完整無缺的還給你,怎麽樣?這個交易說來說去都是你賺,是吧?”


    傅譽大點其頭,“好像是的,可是我卻怕死得要命,若是太孫拖刀過來砍人,我自認打不過,所以女色與小命,我還是覺得小命重要。真是有失公主厚愛了。”


    眼見他不上勾,明麗大失所望,眼珠轉了轉,忽然就有了讓他束手就擒的主意,柔柔地撐頭看他,笑語嫣然道:“原來公子這般膽小,還真是可惜了。不過不大緊,若是能每日這般能看著公子,也讓本公主解饞了。”


    看她無恥到極點,傅譽覺得再多坐一下都是罪過,彈了彈袍子,起身笑嘻嘻道;“今日的見麵並不是很愉快,不過看來公主與太孫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倒是祝願你們白頭到老。”


    明麗癡癡望著他,語言輕佻,牛頭不對馬嘴道:“其實像公子這般人材,可以說是萬裏一挑,而且本公主對男人從來沒失過手,公子可要日夜小心,得我這般美人念想,總不會讓你逃過我的銷魂帳。”


    傅譽聽得雞皮疙瘩掉滿地,話也不回了,轉身就急步而去,寒子鴉急跟他身後,低聲道:“少爺,是不是成了?”


    傅譽輕哼了聲,“為了你,我這下可犧牲大了,將來你有了兒子,非要找個淫婦把這個仇報在你兒子身上不可。”


    話才落音,身後便傳來明麗的歡笑聲,在兩人聽來,隻覺比魔音還恐怖,二人急急出得,直道拓跋越害人不淺。


    當夜,九雅回候府很晚,畢竟肖氏死,宋庭達也不好太絕情,給她娘家傳了信,倒是搭起了靈棚,像模像樣的給肖氏辦起了喪事。九雅本欲勸金芸放下心結與傅宏博雙宿雙棲,但是肖氏一死,這下倒不好說了,何況金霞瘋癲,對於金芸這個善良的女孩子來說,不外乎是雙重打擊,隻好等把肖氏葬後再來勸她。


    傅譽知道宋家發生的事後,立即過去,心裏直呼肖氏死得好,麵子上倒是顧了顧,吊了下唁,便以九雅有身孕為由,趕緊把她接了回來,生恐她被傳了黴氣。


    同時大魚那邊就傳來了消息,說基本已經掌握明麗的行蹤,雖然她有黑鷹二十四騎,防追蹤之術極高明,但是由於明麗身上日間已中了傅譽下的引魂香,倒是以此查到了二十四騎的秘密落腳處,隻要再觀察幾日,一定就可以查到雨蝶被藏之處。


    對於雨蝶的事,兩夫妻不謂考慮不周密,內部外部,都作好了準備,自然,不僅九雅派人向烏托傳了信,連拓跋玥也是快馬加鞭,叫人急急送信給烏托,希望他能帶著他的母後親來,說是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與他們相商。


    第二天,便是洪武帝在齊王府設下的接風宴,由於昨晚說話較晚,九雅一時硬是難以睜開眼,起不來床,閉著眼在床上賴了又賴,最終因為某人捏著一小圈兒發絲在她眼睛上撓癢癢,才不得不一臉哀怨地睜開眼。


    “雖然知道你是孕婦,可是現在太陽都已經曬到屁股,如果再不起來,就算別人不說,估計我那個舅舅都要望眼欲穿了。”傅譽眼眸烏黑,帶著戲謔半躺在她身邊,一身穿戴整齊,想必早起的鳥兒有食吃,連劍都練過兩趟了。


    九雅白了他一眼,打著哈欠道:“一大早我就聞到了酸味兒,難道某男又在喝陳年老醋?”


    傅譽一臉無辜地叫道:“什麽喝醋,根本沒有的事。你們昨兒交心談心了那麽久我都不曾說一個字,這會兒又怎能冤枉我?”


    九雅半睨著他,似笑非笑,“我今天終於明白口是心非是什麽樣子。”


    傅譽被她揭穿,沒勁的仰麵躺倒道:“唉,別說了,我心裏真的酸得厲害。”


    九雅無語,正欲起身,傅譽突然一臉正色拉住她道:“今天皇上的接風宴肯定不僅僅是個接風宴,據我所知,我二哥早就在皇宮現過麵,但是一直沒現麵,我估計皇上這次肯定會借他整出點什麽事來。所以等下到了齊王府露個麵,然後你就找個借口離開,這一次,說不定我還能借此捉幾條魚。”


    九雅點了點頭,“我最近容易乏,遇事也懶得動腦子,一切就靠你了,可要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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