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慧蓮的攪和下,和樂軒美人招涼圖成了“美人裝聾作啞圖”。


    慧蓮說:“九姐姐手裏的產業還真豐厚呢,西四牌樓的鋪子足足有四家求,妹妹我羨慕的了不得,四姐姐覺得呢?”


    雖然婚期還沒定下,但是楊氏已經在顏五爺的督促、竇嬤嬤的監督、顏老太太時不時的敲打下開始著手準備青蓮的嫁妝了,按照六十四抬嫁妝,三千壓箱銀子的標準,但是田地和鋪子還有待商榷。所以楊氏每天割肉似的摳出銀子來張羅,暗裏不少怨言被慧蓮聽了去。


    慧蓮心疼母親,不免對青蓮不滿,頻頻言語間擠兌青蓮,現在睡蓮的嫁妝產業露出一片端倪,慧蓮便借此刺激青蓮。


    誰知青蓮眉頭都沒皺一下,拿著一枚紫葡萄剝著皮,還細細的用銀牙簽挑出葡萄籽,放在琺琅月季花瓷盤裏,供幾位妹妹享用,她不緊不慢道:“我這些日子都在做繡活,倒是沒注意道這些,不過今日聽十妹妹說起,我倒是很替九妹妹心疼的,這麽小的年紀就要學著料理庶務了。”


    哼,假惺惺!我就不信你們心裏不嫉妒!慧蓮不甘心的看了看眾人:


    睡蓮拿著銀果叉吃青蓮剝好挑出籽的葡萄果肉,還不怕甜的蘸了蜂蜜;琪蓮也照著睡蓮的吃法吃葡萄,看那喜笑顏開的小模樣,似乎覺得這個甜死人的吃法很不錯。


    王素兒垂下眼眸專心數著茶杯裏的茶葉;玫兒抱著琵琶繼續隨性彈曲;怡蓮姿態怡然的看著隨著清風飄搖的紗帳出神,思緒似乎已經神遊到千裏之外了。


    見到這個情形,慧蓮頓生一股無力感,從小到大,她似乎就沒有融入過家裏的姐妹圈子,幾個姐姐也好,唯一的堂妹琪蓮也罷,個個對她避退三舍,冷漠至極。


    以前四姐姐青蓮還著力討好她和弟弟寧嗣,可去年八月顏姨娘死在井裏頭,青蓮對她也隻剩下麵子情和敷衍了。


    大夏天的,慧蓮心生一股冷意,明年她就滿十歲,按照顏府的規矩,她就要離開母親的泰正院,搬來芙蕖苑單獨住在這裏,左鄰右舍都是這幅嘴臉,她真心覺得很孤單。


    想到這裏,慧蓮也懶得挑釁睡蓮了,她無精打采喝著茶,瞥了吃葡萄的琪蓮一眼:原本打算把這個唯一的堂妹培養成為小跟班,以後搬來芙蕖苑不至於孤掌難鳴,可如今琪蓮成了睡蓮的小尾巴,總愛跟著她,還學著她的舉動。


    慧蓮驀地一怔:其實何止琪蓮,連剛來的五姐姐玫兒也對睡蓮比自己好!也不知睡蓮是用什麽法子把人籠絡了進去,明明我和她都是五房嫡出的小姐,憑什麽人們都巴結她……!


    五位小姐默默對坐約半個時辰,幾乎都不說話,隻聞得玫兒調琴試音的聲音。[]


    最後慧蓮熬不出了,第一個站出來告辭,還想拉琪蓮一起走,琪蓮卻看著玫兒手裏的琵琶,抱歉道:“恕妹妹不能和十姐姐一道回了,妹妹還想聽五姐姐彈琵琶。”


    慧蓮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慧蓮一走,玫兒戴著玳瑁護甲的右手驀地一撥,如玉石迸裂般響徹雲霄,就像說書先生一記驚堂木似的,眾人的心跳也為之齊齊響動。


    玫兒抱著琵琶繼續彈,正是一首武曲《十麵埋伏》,樂聲急如驟雨,漢軍將至,十麵埋伏,霸王被水決戰,聲動天地,屋瓦若飛墜。金鼓聲、劍弩聲、人馬聲,兵戈相見。垓下被困,虞姬拔劍起舞,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香消玉殞,霸王烏江自刎……。


    沒有比睡蓮更能體會十麵埋伏之意了,霸王好歹好知道圍困他的是項羽,而睡蓮對敵手的真實狀況都不清楚。


    睡蓮看著玫兒手裏的琵琶,暗歎看似柔弱優美的樂器,也能彈出金石鏗鏘之聲。


    其實事無絕對,還是看彈琵琶的人心境如何,若消沉迷惘,彈出來的便是靡靡之音;若鬥誌昂然,即使遭遇絕境也要積極求生,便能彈出鏗鏘之聲!


    霸王敗走烏江,放棄召集江東十萬子弟獲得東山再起的機會,說天要亡我,渡江再戰又如何?霸王選擇了以英雄的方式死亡,退出天下之爭。


    聽罷玫兒一曲《十麵埋伏》,睡蓮心境慢慢打開了,暗想煩悶無益,還是積極麵對問題,趙指揮使府、泰寧侯府、襄陽侯府、安順伯四家無恥的欺負自己這個小女孩。她怎麽著,也不能讓那四家太過痛快了,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


    慧蓮一走,玫兒的琵琶曲驅散了方才的沉悶氣氛,六個小姐慢慢還是閑聊起來,興起之時,睡蓮她們還命丫鬟把自己的晚飯就擺在這裏,一起吃飯說笑。


    在座六位中,睡蓮食量最大,米飯一碗不夠,還要再添。玫兒笑道:“瞧著九妹妹清清瘦瘦的,這吃的飯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王素兒用帕子捂著嘴說道:“都用在長個上了唄,你瞧她比你我還小三歲,僅僅在揚州兩三個月的功夫,就和你我一般高了,再過個幾年,那還了得。”


    青蓮仔細一打量,也笑道:“果然如此,我竟然沒有發覺,九妹妹模樣沒有大變化,這個子可就比我矮一丁點了。”


    睡蓮但笑不語,喝著新鮮的蓮子湯,目測著自己的身高,大約是一米六三左右,等到成年,恐怕要到一米七了罷。也好,到那時,起碼萬不得已肉搏戰還能占點優勢不是……。


    飯罷,睡蓮回聽濤閣,此時陽光已經退下,不要再打傘了,石綠拿著收起的油紙傘,添衣提著空食盒跟在後麵。


    睡蓮腳步一頓,問道:“添衣,你也會琵琶?”


    添衣身子一僵,說道:“回小姐的話,奴婢不會。”


    睡蓮看了看石綠,石綠抱著傘對添衣說道:“小姐問話,你直說便是,不要遮遮掩掩的。”


    添衣低聲道:“奴婢以前住在邊關的時候,跟著母親學過一陣子琵琶,隻是技藝遠遠不如五小姐。”


    “五姐姐那把紫檀五弦琵琶是唐朝皇家古物,音色自是不同。我書房也有一把琵琶,得空你彈一彈給我解悶兒。”睡蓮把玩著手裏的象牙絲編織菊蝶圖畫琺琅柄宮扇,淡淡道:“下午的時候,你打著傘,聽到琵琶聲似乎若有所思頓了一下,我想著你定是會的。”


    添衣放下食盒,撲通跪地道:“奴婢該死,奴婢並不是存心欺瞞小姐,隻是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和五小姐相提並論。”


    芙蕖苑小徑上鋪的是凹凸不平的鵝卵石,添衣這樣直挺挺的跪地,想必膝蓋是極疼的,可是她額頭低落的汗水都潤濕了青色鵝卵石,跪姿態依舊紋絲不動。


    過了一盞茶時間,睡蓮才說道:“你是個謹慎的,這並沒有錯。隻是方才我問你時,並無外人在場,你應該說實話。”


    添衣道:“是,奴婢以後一定分清場合,不會隱瞞小姐。”


    “你最好牢牢記住這一點,我需要你們坦誠。”睡蓮定定的看了添衣一眼,說道:“起來吧。”


    膝蓋鑽心的疼,添衣掙紮著起來,身形晃了晃,差點絆倒了身邊的剔紅食盒。


    石綠緊緊攥住油紙傘,沒有去扶添衣,默默回到聽濤閣,石綠這趟差算是辦完了,朱砂和添飯服侍睡蓮在淨房洗澡。


    石綠將添衣拉到自己和朱砂同住的房間裏,取了藥酒給添衣。


    添衣謝過,拿著藥酒打算回去擦膝蓋的紅腫和淤痕。


    “慢著。”石綠攔住,關上房門,說道:“你就在這裏擦,若有人聞到你身上的藥酒味,你知道該怎麽說嗎?”


    添衣一怔,立刻明白過來,忙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石綠掃了添衣的胳膊一眼。添衣咬牙,屈肘在桌角狠狠一擦!


    吱!添衣青色娟衣扯開一道口子,肘部白嫩的肌膚也磨破了。


    “你就說在我房裏絆倒了,剛才進屋時你手肘好端端的,她們肯定是相信的,不會想到是九小姐罰你。“


    石綠拿過藥酒瓶子,親自給添衣上藥包紮,說:


    “你莫要怪我心狠,其實這也是為你好。做奴婢的,命都在主子手裏。你我運氣好,跟著九小姐,小姐年紀雖小,但行事極有分寸,對下人也體恤,從不故意為難下人,我和朱砂姐姐都是打小就伺候小姐,她的為人我們都信得過的。”


    “九小姐賞人的時候手麵大是出了名的,所以外頭擠破了頭都要來咱們聽濤閣。其實九小姐罰的也重,而且一旦觸犯底線,便是天王老子的塞進來的,小姐也會攆出去,就像以前的――。”


    想起一家三口投水自盡的周媽媽一家、全家神秘死亡的翠簪一家,顏姨娘死後由七夫人做主趕出去的幾個五夫人眼線,石綠一頓,說道:


    “你若拿著藥酒回去抹,別人一定會問起緣由,無論你怎麽解釋遮掩,終究是下午跟著九小姐當差才出的事,這事傳到外頭去,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少不得要議論九小姐苛待下人,少不得興風作浪生出許多事來,九小姐從揚州一回來就麵臨那麽多糟心事,你莫要添亂了。”


    “總之,你是九小姐千挑萬選才進來的,莫要辜負了她――你生的極好,若真的被攆到外頭當差,到時候就沒有後悔藥吃了。”


    添衣忍著痛給石綠行了一禮,感激涕零道:“多謝姐姐教誨。”


    “我也就說這麽一回,以後你自己瞧著辦吧。”石綠歎道:“我和朱砂姐姐都是打算一輩子跟著九小姐的,自是一切以小姐的利益為上。至於你,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有小心思不要緊,隻是莫要傷及小姐,否則――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睡蓮洗完了澡,剛出淨房,便覺得熱得慌,似乎又開始出汗了,便吩咐道:“擺冰盆來。”


    朱砂為難道:“今日冰塊的份例已經用完了,若要再取,隻得去泰正院找楊嬤嬤要對牌去冰窖另取。”


    這樣麽?睡蓮喝著摻著冰沙的綠豆湯,道:“叫翠帛和添炭去找楊嬤嬤要對牌去。”


    有添炭這個服從命令的小丫鬟在,想必翠帛定不辱使命,嗬嗬,依添炭的性子,若楊嬤嬤不肯給對牌,這丫頭肯定會拉著翠帛在泰正院站到下半夜。


    慧蓮和寧嗣房裏一天到晚冰塊不斷,兩個人每天都超過分例好幾倍,楊氏習以為常的無限量供應,顏府誰人不知?


    如果楊氏堅決不給,睡蓮打算中暑裝暈一回――這夏天還長著啦,睡蓮素來怕熱,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等冰塊的功夫,睡蓮躺在院子竹榻上納涼,竹榻也是被青紗帳罩著防蚊蟲。


    劉媽媽來請安,問道:“小姐有事找奴婢?”


    “媽媽請坐。”睡蓮坐起,示意劉媽媽進來青紗帳小杌子上坐著,吩咐道:“給劉媽媽端一碗冰沙綠豆湯來,不要放糖。”


    劉媽媽側著身子坐著,喝完了綠豆湯,便覺得通體舒坦,行走過來的燥熱一下子沒了。


    睡蓮屏退眾人,問道:“西四牌樓的鋪子修的怎麽樣了?”


    西四牌樓鋪子的修繕是交給劉媽媽的丈夫劉管事做的。


    劉媽媽說:“隻差刷最後一遍漆,油漆幹了就能開張。”


    睡蓮道:“從明天起,前麵的三層鋪子暫停刷漆,叫劉管家把後麵的院子和兩排房子好好修一修,不用急,慢慢來,能拖一日是一日。”


    那四家逼人太甚,容嬤嬤和竇嬤嬤縮到一旁不管,所有壓力都在九小姐身上,九小姐這是緩兵之計。


    劉媽媽了然,說:“是,奴婢今晚就給當家的說。不過,後麵的院子和兩排房子工期再拖,也頂多一兩個月,那以後該怎麽辦?”


    睡蓮搖著團扇,道:“那就在房子下麵修地庫。”


    劉媽媽說:“可是那個鋪子下麵本來就帶一個地庫。”


    “我知道啊。”睡蓮用團扇遮麵,格格一笑,道:“那就再挖一層嘛。”


    作者有話要說:睡蓮又要開戰了,人隻能靠自己。英雄救美什麽的,想法太浪漫了,在宅鬥會很快領盒飯噠。


    把添衣和添炭拉出來溜溜,以後在本文下半部戲份會很多,琪蓮小同學以前是學怡蓮吃鰣魚,現在是學睡蓮吃葡萄,很勤奮嘛。


    咳咳,今天感覺好多了,起碼不頭疼,謝謝大家的關心,蘭舟會保質保量更新的。


    圖1是玫兒的唐朝紫檀五弦琵琶,這種華麗的樣式和現代琵琶區別很大。


    圖2是青蓮剝葡萄用的琺琅粉彩月季花瓷盤,是清朝宮廷禦用,這個盤子花紋很精致,上麵兩隻蜜蜂似乎要從盤子裏飛出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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