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夏時,西北大捷,聖駕班師回朝。


    承平帝回京當夜,兒媳魏王妃產子,皇上龍心大悅,賜名為爍。


    之後承平帝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開始清理偽帝之亂的黨羽,燕京又是一陣血雨腥風:


    皇上下旨貶自刎的肅王為庶人,名字從宗人府皇室劃去,妻子陳氏和兩子一女終身圈禁在南京皇陵。


    楊閣老淩遲三日,誅其族。


    安順伯和永順伯淩遲,誅其族。


    五城兵馬司趙總指揮使,除其大義滅親的庶子一支外,全部誅殺(這裏頭也包括被休棄回家的王夫人趙氏)。


    泰寧侯太夫人賜死,奪其誥命,泰寧侯和世子一死一重刑流放。


    ……


    當然,重賞和重罰是在一起的:


    追封首輔大人為太師,位列三公,歸還家產,其幸存的一對孫兒從教坊司脫了奴籍,交由族人撫養。


    追封顏學士為太子少師(從一品),位列三孤,追封其原配魏氏為一品誥命夫人。


    泰寧侯府陳灝承襲爵位,是為新的泰寧侯……。


    消息傳到千裏之外的白帝城時,已經是盛夏七月了,睡蓮和寧佑密議,最後寫信交給邱師爺,由路鏢頭的兩個弟兄護送師爺送信北上。


    信中寫了兩個意思,第一是交代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在奉節縣白帝城,離老家成都不遠,第二是現在雖天下稍定,但是土匪和江匪橫行,帶著眾多女眷,他們不敢貿然啟程回京,也不敢回成都。家裏總是要送顏老太太、顏五爺、楊氏的棺槨走水路回老家成都安葬的,官家喪船護衛森嚴,等到了奉節時,再接她們一起回成都。


    路鏢頭找上了渝州商會的藥老三和布青天,布青天爽快的將邱師爺和兩個鏢頭扮作親隨混入商隊――誰也阻擋不了商人賺錢的欲/望,雖然內陸的長江和陸地都不太平,可是渝州商會想到了將貨物運到太平的大理國從越南走海船到天津港的法子!


    女人不能上海船,否則會遭遇不祥,所以即使像布青天這樣豪邁的女子,也隻能望洋興歎,新婚燕爾的藥老三帶著布青天的貨物,拍著胸脯說若賣不回高價錢,就回來給娘子端一年的洗腳水!


    路鏢頭回來時,把藥老三的話當笑話講給眾人聽,引得一陣忍俊不禁的笑聲,吵醒了沉睡的白哥兒,新父親寧佑抱起兒子輕聲哄著,哄來哄就是哄不睡,動靜還越鬧越大了。坐滿雙月子的宋氏豐滿了一圈,她接過白哥兒,笑道:“怕是又餓了,這孩子還真能吃。”


    白哥兒是在五月裏生的,是早產,差點沒養活過來,幸虧路鏢頭情急之下去找來奉節采買藥材的藥老三尋薦到了本事的大夫,小小的嬰兒身上插著銀針針灸,看的眾人觸目驚心,好歹是救過來了,過了滿月,就漸漸白胖起來,眾人這才放心。


    因這孩子經曆了驚心動魄的逃難過程,出生在白帝鎮,寧佑就給長子先取了這個接地氣的名字,希望這個避難所能夠給給這個孩子帶來好運。


    按照顏家的家譜輩分排行,“淡、泊、明、誌、寧、靜、致、遠。”這個孩子是靜字輩,所以大名叫就叫做顏靜白,在孫子輩排行老二。


    白哥兒剛出生時才小貓兒般大小,如今養了兩個月,就長了一圈圈的肥肉,下巴肥嘟嘟的,都看不出脖子了,身上又香又軟,是個漂亮的小男嬰。


    避難生活枯燥難熬,這個小男孩的誕生給大家帶來了希望和歡笑。因怕走漏風聲,不敢請奶娘和用人,宋氏是親自喂養白哥兒,柳氏則親自洗手做羹湯,一天以五頓飯為單位給宋氏做飯催奶!


    所以宋氏坐滿雙月子之後,身體就急速朝著楊玉環的體型發展了。


    怡蓮、睡蓮、慧蓮則動手給小侄兒縫小衣服,甚至不嫌髒汙,給白哥兒洗曬尿片,寧嗣和寧康兩兄弟則做些小玩具給侄兒玩耍,特別是寧康,自己都是個八歲的孩子,搖籃裏的白哥兒其實也是他的小玩具。


    寧佑自覺得身上的擔子更重了,日夜發憤讀書,祖母去世,意味著他守孝三年,明年春闈是無望的,可是三年一晃而去,三年之後,沒有什麽能阻止他金榜題名。


    寧嗣和寧康也在寧佑的指導下讀書,三年後,他們的目標是通過童子試,得到秀才的功名。隨著祖母顏老太太的去世,“寧”子輩那個少爺的“少”字已經去掉了,成為新的顏九爺和十三爺,寧佑是八爺。舊顏大爺和顏九爺成了大老太爺和九老太爺。


    金秋八月,燕京北城什刹海顏府。


    偽帝下台後,大老太爺就托兒帶口回家丁憂,皇上看來顏老爺子和顏五爺的份上,雖然不追究他這個東平郡王女婿的罪責,可是他的政治生涯已經被判了死刑,入閣的夢想已經破滅了。


    雖然兩淮鹽運使這個肥差給大老太爺帶了了驚人的財富,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他死守著這些財物等於作繭自縛,為了寧瑾、寧瑜、寧珂三個兒子日後的前程,大老太爺心裏再不願意,也不得不痛苦的割肉放血,將大部分財物入了公中!


    有了銀子做底氣,經曆一場浩劫的顏府重新恢複了過往的生機,房舍和園子重新修繕,三年後,顏家的小姐出嫁的出嫁,公子成親的成親,都要靠公中的出錢。


    大老太爺深居在府裏閉門謝客,大夫人姬氏則早在燕京大亂時為了避嫌終日在佛堂吃齋念佛,不問世事,為的是不給孩子們製造麻煩。


    顏府目前的當家人是九老太爺,內宅則由大房嫡長媳梅氏、五房宋姨娘、七房張嬤嬤、九房沈氏四人一起管家。


    對於宋姨娘代表五房,楊氏的娘家濟南楊家很有微詞,寫信給九老太爺說一個姨娘當家實在沒有體統,不若讓楊氏以前的管事楊嬤嬤來管理五房事務。


    九老太爺覺得好氣又好笑:當初顏府遭難,無論是楊氏的本家襄陽侯府,還是娘家濟南楊家都縮在一旁屁都沒放一個,如今顏府得了聖眷,又巴巴的把臉貼過來,還對顏家內務橫加指責,楊嬤嬤一個奴婢,如何能代表五房?宋姨娘是貴妾,又是在顏家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魏家的人,正因魏家這份難得的情誼和正直,皇上才特意追封了魏氏一品誥命夫人,對繼室楊氏卻隻字未提,還是四品誥命。


    九老太爺都懶得理會楊家,隻是命一個嬤嬤去濟南回話,說宋姨娘掌五房隻是暫時的,等九小姐他們回來,自有九小姐理家,等三年孝期過去,寧嗣也要娶妻了,自有九夫人理家。


    隻是翻修一新的顏府、包括燕京城對顏府關注的豪門官宦人家,都苦苦盼不來什刹海這座禦賜宅邸的真正主人――五房和七房兩個嫡支至今都沒有消息。


    現在顏府內外都有人暗暗開始議論:是否兩個嫡支已經死於戰亂,或者目前的當家人九老太爺為了吞掉嫡支財物,暗暗下了毒手,或者故意隱瞞不報……?


    人言可畏,最近這種議論聲越來越大,九老太爺有苦難言,他是真的不知道啊!他若是知道,早就扶靈帶著全家老小回老家安葬了,還用得著傻傻在燕京等消息?!


    連承平帝都親自召見過九老太爺,問兩房嫡支的下落,九老太爺不敢隱瞞,將故去的五老太爺的話原封不動的轉述一遍――關於避難之地,兩房嫡支躲在那裏,連安排逃亡的五老太爺都不知道的,隻有認定的家主九小姐知曉。


    承平帝聽了,長歎一聲,再也沒有追問,隻是說若得了消息,立刻往宮中遞折子上奏。


    九老太爺整日在家坐毯如針似的,心緒不寧――甚至比顏府大劫時還要緊張,萬一,萬一兩個嫡支在行程中出了差錯怎麽辦?


    燕京大亂時,外麵各種匪類頻出,自稱為帝的就有十來個,至今都沒有完全平亂,兩房嫡之除了寧佑,都是老弱婦孺,雖然有本領高強的鏢頭護衛,可是,萬一……。


    想到這裏,九老太爺這條漢子都感到害怕了,九老夫人沈氏瞧見了,心疼不已,安慰來安慰去,也不過是“吉人自有天相”這句話,最後幹脆把管家的事情交給了行事風格越來越像睡蓮的琪蓮,自己學著大老夫人姬氏吃齋念佛,祈求佛主保護兩房嫡支,莫要讓丈夫無妄背了黑鍋。


    八月初二早上,一艘載滿貨物的商船在天津海港靠岸,到了中午,三匹快馬到了什刹海顏府,兩個鏢頭扶著快要顛斷氣了的邱師爺下馬,叩響了顏府大門,遞上名帖。


    一盞茶後,九老太爺激動拿著名帖一路小跑親自來門口迎接邱師爺一行。


    到了下午,兩房嫡支終於有了下落,並且安然無恙,七房甚至已經添丁加口的消息在顏府爆炸般傳開了!


    九老夫人沈氏直說佛祖顯靈了,發誓要吃半年的長齋;琪蓮和寧康愣愣的想小侄兒靜白不知長的什麽模樣。


    大老太爺去佛堂將此事告訴了大老夫人姬氏,兩口子相對無言,枯坐了一下午。


    大房的大爺寧瑾告訴妻子梅氏這個消息時,梅氏怔了怔,快三歲的女兒大姐兒張開嘴巴等不到母親放在嘴裏的飯食,委屈的癟了癟嘴,又看見父親母親一臉凝重的表情,她就強忍著淚水,不敢哭了。


    二爺寧瑜在練字,聽到二夫人消息,忙不迭的停了筆,拿了信紙將此事告知給嫁在武昌府的長姐寧壁知曉。


    七爺寧珂正抱著長子躍哥兒、也是顏府的長孫,逗牙牙學語的靜躍說話,七夫人徐汐進來冷冷的告訴了丈夫這個消息,寧珂當即從圈椅上站起,將躍哥兒塞給徐汐,連中午飯都沒吃,就匆匆出了門,也不知去了那裏。


    莫氏一房的寧祥和寧瑞也才剛剛從福州府回來,莫夫人知道這個消息,先是掃了一眼媳婦韋氏依舊平坦的小腹,而後對著長子寧祥說道:“趕緊把西城的房子收拾出來,我們這就搬過去,不住在這裏了。”


    五老太爺已經故去,兼祧一房已經不適合繼續住在同一屋簷下,莫夫人也沒有什麽好爭的了,橫豎寧祥已經成家,品蓮出嫁了,過了三年孝期,寧瑞也要成家立業,她守著兩個兒子做老夫人,反正這裏――這裏也沒有什麽她值得牽掛的。


    等寧祥和寧瑞有了孩子,莫夫人這一房需要重新給“靜”字輩排行,寧祥的若生下長子,就是他們那一房的大少爺。他們已經名符其實的成了顏府的分支。


    聽濤閣裏,朱砂石綠,添飯添菜擁在一起大哭,九小姐終於有了消息,她們不會被拆散分到各房當差了。


    同一時間,顏七爺寧珂在什刹海積水潭南邊一座嶄新的府邸翻身下馬,猛敲大門,半刻鍾後,府邸主人策馬狂奔出府,往皇宮方向而去。


    到了下午,顏家兩房嫡支有了下落的消息悄然傳開,泰寧侯陳灝坐著馬車直奔顏府找九老太爺,


    管家客客氣氣上茶,說老太爺被皇上急招入宮,剛剛出門。


    隨行的小廝在泰寧侯耳邊悄聲道:“適才奴才跟著馬車經過什刹海上的得勝橋時,確實看見了顏府的馬車擦肩而過。”


    陳灝聽了,心下冰涼,他隱隱有一種感覺,在得勝橋兩架馬車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似乎已經失去了什麽……。


    八月中旬,顏府大小主子皆著素服,舉家送顏老太太、顏太師、楊氏的棺槨回成都老家安葬。


    通州港送靈儀式盛況空前,皇上派魏王傳旨,送聖上親筆書寫的墓碑,還派了一名聲名顯赫的青年大將,帶著三大船官兵護送靈船,衍聖公還給以身殉國的顏太師寫了墓誌銘,朝廷一大半文官著素服,哭送靈船出港。


    一個月後,靈船到達奉節白帝城,柳氏帶著睡蓮等人早早恭候在此,登船之後,一個高品級的太監扯著嗓子道:“民女顏睡蓮接旨!”


    睡蓮大驚,忙跪地接旨,船上眾人也一一跪下。


    “已故追封顏少師之嫡長女顏睡蓮,出身書香世家,名門佳媛,含章秀出,婉順賢明,溫良恭儉,質性幽嫻。德才深得朕讚許。今賜婚順平伯,孝期後擇吉日完婚,欽此。”


    睡蓮腦子一懵:尼瑪!誰能告訴我,順平伯tmd是誰啊?!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順平伯是誰、是什麽來曆,蘭舟尾毛會去取這個爵位名,請看第一卷避難蜀地的第三章“小主人操辦大喪事,新寡婦柳氏生憐憫”第一段就明白了。一切早就注定,蘭舟早就說了此文有些內容看似是閑筆,其實是在埋雷,定時就會爆炸的。


    至此,第五卷“大廈將傾”、以及《十八釵》上半部分完結,明日《十八釵》下半部分的第一卷“嫁杏有期”開始了,由此揭開睡蓮婚後的生活。


    《十八釵》下半部分預告:


    從重歸燕京的順平伯夫人、到運籌帷幄的順平侯夫人,到聲名顯赫的順平公夫人,最後到成為燕京傳奇的順平公太夫人,顏睡蓮再次從荊棘叢裏艱難的踏出一條路,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


    對於這門典型的政治婚姻,那個人厚顏無恥的篡改了一位高僧的名言:“佛說,我們兩個人的姻緣,源於百年後,一朵花開放的時間。”


    顏睡蓮暗想:若是知道是那朵花,我就求佛穿越到百年後,趕在那朵花開放前就掐了做標本……。


    那個人曾經氣急敗壞的甩給她一隻匕首,說:“用它切開我的胸膛,你會發現,在我心裏,長睡著一朵蓮花。”


    若幹年後,躺在病榻上的那個人突然回光返照似的抓住她的手,說:“我要先去投胎了,等你當夠了太夫人,就趕緊去找我――千萬不要像這輩子似的,讓我一個人寂寞太久……。”


    那一刻,顏睡蓮在屬於她的故事裏,流下那個人的眼淚。


    佛說:注定讓一生改變的,隻在百年後,那一朵花開的時間。


    圖1為蘭舟想說的話:三叔,別以為你換了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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