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神武軍的幾個士兵怎樣和他們交流,老人的眼睛裏始終流露出恐懼和壓抑,秦晉無奈隻得命人留下一些糧食,然後全數退出村子,以減少對他們的騷擾。


    在趕往新城的路上,前來迎接秦晉的校尉疑惑道:


    “薑指揮先後在各處村子都分發了救濟糧,許多農人基本上對我們維持了相當的善意,像這個村子的情況倒是少見。”


    秦晉對此並不甚在意,收攏人心並非一朝一夕能達成的,而且就算他們再努力,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因此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也是很正常的。


    那校尉頗為緊張的解釋,自然有為上官開脫的意願在裏麵,也沒有必要深究村人敵視神武軍其中的根源。


    正思忖間,行進的隊伍卻停住了,隨之則是一陣陣的騷亂。


    “報!前方有曝屍!”


    “曝屍?哪裏的?”


    很快,秦晉就看到了倒吊在路邊胡楊樹上的屍體,看情形死了沒多久,樣貌全是毛發濃密的波斯人。


    此時正值夏秋交界之際,天氣還很炎熱,周圍已經是臭氣熏天。


    秦晉隻得命人將這些倒吊的屍體都放下來,然後就地挖坑掩埋,省得再因為屍體腐爛而引發傳染性的疾病。


    不過,屍體上的傷口很快引起了秦晉的注意,許多傷口大而深,甚至連裏麵的骨頭都已經碎裂,這明顯是鋒利而又沉重的兵器所致。


    看到這一點的不止秦晉,還有他身邊的扈從們。


    幾個校尉都私下裏交頭接耳,覺得這十分像陌刀造成的。


    而陌刀隻有唐兵和扈從軍才有裝備,如果那些傷口當真是陌刀所致,問題可就不簡單了。


    很明顯,有人任性而為,破壞了收攏人心的大局。


    意識到這些,秦晉的麵色已經很難看了,他忽然聯係到了波斯老人對自己的戒備甚至隱藏著的仇恨,或許那並非是他們單純的膽小和偏見,說不定事出有因呢!


    秦晉立即下令停止掩埋,以便從這裏搜檢出更多的有用信息。


    附近戰馬的蹄子印並不多,倒是有很多雜亂無章的步卒皮靴足印。


    “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士兵手中高舉起了一隻沾滿塵土的裝水皮袋。


    看到皮袋,秦晉的麵色越發陰沉,他一眼就看了出來,這是安西軍民慣常用的樣式。


    難道剛剛胡亂猜測的事情成真了?


    神武軍向來軍紀嚴明,秦晉從沒有因此而擔心過,當初征討安史叛軍時,真真可做到秋毫無犯。


    現在突然出現了這種情況,實在令其惱怒。


    不過,任何事都需要證據,不可憑空的指責任何人。


    秦晉又下達了一道命令,將今日負責這片區域巡邏的負責校尉找來,先從他們身上查起,如果沒有問題,再責令他們自查部曲。


    直到太陽落山,依舊沒有任何頭緒。


    負責督造新城的新軍指揮使薑鳳翔久久不見秦晉按計劃抵達,也尋了過來。


    “丞相如何在這裏停下了?害的末將擔心了一路!”


    薑鳳翔當然聽說了這裏出現幾十具波斯人屍體的事情,在他看來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戰亂時死人無數,多了幾十個人又算得上什麽呢?


    偏偏秦晉就在意了,不但在意了,還弄的滿城風雨,似乎不查處這些人的死因就不會收手。


    正巧,幾名士兵引著一群波斯人前來認領屍體。


    秦晉下決心徹查此事,就必然要了解這些人的身份。


    一連幾波人領了過來,也不見有人認出自己的家人就在其中。


    很快,秦晉注意到了,白日間他們見過的那位波斯老者也在其中。


    波斯老者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在火把光影的勾勒下,顯得更加蒼老和憔悴。


    秦晉注視著老者的表情,有那麽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老者就要在那些死屍中認出一兩具來。


    然則,他隻是挨個看了一遍之後,又是搖頭,又是抬頭望天。


    這些動作顯然是老者既擔心且絕望。


    那些屍體的慘狀刺激了他,讓他對幾個兒子的情況越發悲觀,也許他的兒子們也在某處成了這般模樣。


    秦晉來到老者的麵前。


    “這裏沒有你的兒子?”


    他沒有任何的開場白,直入主題。


    老者楞了一下,似乎也不如白日間那麽膽怯與戒備,先是搖了搖頭,然後又抬起左手分別在兩個眼窩抹了一把。


    “我也不指望他們回來了,隻求能將幾個孫兒養大……”


    呼羅珊這片土地已經亂了幾十年,自從倭瑪亞王朝與阿拔斯王朝內鬥開始,這裏就一直是戰亂的重災區。


    大食人不把波斯人當人看,隨意抓壯丁,征發成年男子充作奴隸和士兵。


    離開村子的,十個人有十個再沒回來過。盡管老者希望兒子們回來,可這麽多年過去了,兒子們陸陸續續被破離開村子,真是再沒有一個能夠回來。


    他現在隻想將幾個孫子留在身邊,也算是有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連孫子都留不住,他寧可現在就死了,也省得一個人活在世上如此痛苦。


    經過簡單的交流,秦晉知道了這個老者名叫巴赫拉姆,家族居住在這裏已經有數百年,雖然世道艱難,他也沒有產生過離開的想法。


    “請問尊貴的將軍,你們難道是要為這些慘死的伸張公道嗎?”


    秦晉淡淡的點了下頭。


    巴赫拉姆滿是溝壑的臉上顯出了一絲諷刺的笑容,所有溝壑擠在一起看起來十分刺眼。


    “怎麽,你認為我不能為他們主持公道?”


    巴赫拉姆還是笑,並沒有正麵回答秦晉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難道你能殺掉自己的將軍嗎?他們為你跟著你從萬裏之外來到這裏,難道就是要為了那些毫無價值的異族人送死嗎?”


    秦晉問道:


    “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


    巴赫拉姆搖搖頭。


    “我不敢說,如果說了,將來你一定要走的,受到報複的還不是我和孫兒們麽?”


    隻是他口中拒絕,但眼睛裏卻都是等著秦晉繼續開口追問的意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絲嘲諷……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亂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五味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五味酒並收藏亂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