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那邊說會兒話吧?”看到青柳發出了輕輕的鼾聲,臉色也比剛才紅潤了些,魯榮明放下心來,抬眼望向正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的張丹桂建議道。


    船艙裏的旅客過了剛開始的興奮和忙碌後現在安頓下來,單調的輪機馬達轟鳴聲讓大家昏昏欲睡,艙內除了一兩個人還在低聲聊天外其餘的全閉上了眼睛進入休寐狀態,偎坐在角落裏的魯昌林則早已發出長長短短的鼾聲。


    聽到他的提議,張丹桂沒有作聲,隻是默默地站起來跟著他走到船頭一側的扶梯邊,這裏離機艙遠一些,少有人走動,而且站在這裏還可以清楚地看到青柳睡覺的那個地方。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一縷陽光從東方斜照過來,投射在船艙入口的船板上,讓背光而站的兩個人覺得背上暖融融的。


    “這是你姨太太吧?我記得你是成了親的,還有了小孩……”看了看青柳躺著的地方,覺得她不太可能會聽到她的話,於是不等他開口她便壓低嗓門發問。


    她竟然知道他的情況,還知道他有了小孩,看來她一直在暗中關注著他。可是,他暗暗歎了口氣,自從她踏入那條駛往上海的小船後,他和她便是在兩條平行路上各自行走的人,所以,知道了對方的情況又怎樣,能改變什麽呢?與其痛苦地在暗中遙望流淚,還不如瀟灑地走自己的路好。


    “不是,她是我太太。”他早就知道她會問這個,所以沒有一絲猶豫地答道,“我們是在上海霞飛路上的社會局裏注了冊的。”


    “那那……鄉下的那個呢?還有小孩怎麽辦呢?”張丹桂吃驚地問道,不由提高了聲音。說完後才驚覺過來,又壓低了嗓門。


    “這個由她,想走想留都可以,她隻是父母給我娶的女人,而我自己想要的女人,隻有青柳一個。”魯榮明淡淡地說著。說話時眼睛一直望著青柳的方向,心想。輪船上的座位太窄了,這丫頭睡著了翻身不會掉下來吧?


    聽了他的話,張丹桂呆了一呆,接著眼裏慢慢盈起一絲蕩漾的亮光,她趕緊低下頭。撣去呢大衣上一星不存在的灰塵,並借機使勁眨去了眼中的淚花。


    “你……過得還好吧?”掙紮了好久,魯榮明還是艱澀地開了口。不管怎麽樣,她畢竟是他的初戀。內心裏,他希望她過得比自己好,他也希望自己剛才的猜測是錯的。(.)


    “哈哈。好不好你不是全看到了麽?”張丹桂淒然一笑說,“一個女人孤身帶著女兒回娘家過年,這還不說明問題麽?”


    “啊?你和先生兩人怎麽了?出了什麽事?”盡管心中早有預測,但當真的從她口裏知道得知真相時,他還是不由大吃了一驚。


    “這都是我的命啊。當初父親看中的是他家的家世和他留洋的身份。並沒有了解清楚他的為人,過門以後我才發現,原來他空有一副好外表但內心卻齷齪無比,除了新婚那幾天他陪了我幾天沒有出去外,此後他幾乎天天醉臥紅羅帳夜眠柳花地。一年四季不著家,連閘北天通庵那種鹹水妹他都會去招惹。還染了一身的髒病,去洋人開的西醫院裏住過好幾次院……”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你父親事先就沒有好好打聽一下麽?”魯榮明的話裏隱隱有了怒意。當初,她的父親嫌貧愛富,拒絕了魯家的求婚將她遠嫁上海,可是,一個做父親在對待女兒的終身大事上,怎麽可能這麽漫不經心?連對方的人品都沒了解清楚就匆促將女兒嫁了過去?


    “他爺娘還責怪到我的頭上來,說我沒把男人管住,可是,我能管得住他嗎?我一說他他就罵人,罵急了就動手打人,我哪裏是他的對手?好幾次都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的,他爺娘又不是沒看到?如果沒有寶貝,我早就不想活了。現在這種日子,真是讓我生不如死……”說到這裏,她忽然哽咽起來,從腋下抽出一塊帕子掩住嘴,不由自主地依到了他的肩膀上,兩個瘦弱的肩頭劇烈地聳動著。


    他的身子有一刹那的僵硬,抬眸迅速望向青柳睡覺的地方,看到她仍然麵朝裏側躺著一動不動,這才放下心來。他沒有伸手擁住張丹桂,隻是靜靜地站著,似乎隻是一個可以讓她依靠的固定物體。


    他和她兩人自小在蒙館相遇相識,朦朧的愛意伴隨著成長滋生,彼此相戀一場,卻連手也沒有牽過。如今,那個當年魂牽夢繞的心儀之人近在咫尺且又香軀入懷,但已引不起他任何欲望。現在他對她隻有深深的同情和遺憾。


    好一會兒,她才平靜下來,將臉龐移離了他的肩膀,難為情地笑笑:“對不起,我失態了……”她小心地沾拭著濕漉漉的麵孔和眼睛,生怕弄糊了妝容。


    “自那天在小橋上離別後就一直沒聽到你的任何消息,所以還以為你過得很好,沒想到……”他忽然頓住,覺得現在說這些徒增傷感,於是轉換了話題,“那你接下去有什麽打算?”


    “還能有什麽打算?他家雖然出了這麽一個敗家子,但他父母極好麵子,是絕對不準我們離婚的!何況現在我已是殘花敗柳,又帶著個孩子,離開了他家,我又能到哪裏去?誰還會要我?”剛拭淨眼中淚水的她一說到這裏,立刻又淚水漣漣。


    “怎麽會沒地方去?你不是可以回娘家的嗎?”他不解地說。擁有萬貫家產的張家難道還養不起一個回娘家的女兒?


    “回娘家?就算我娘想留我,但我那些弟媳們能容我麽?回娘家短住可以,但要是想長住,我肯定得先練好裝聾作啞的功夫才行。”她慘笑著說道。


    他默然不語,大宅門裏的明爭暗鬥非常複雜難懂,自己一個外人自不便再出什麽主意。他忽然由此聯想到錢氏,她的處境多多少少和張丹桂相仿,和張丹桂男人不同的是他沒有尋花問柳的嗜好,也從來不打女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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