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死結


    帥望慢慢閉上眼睛,我痛得受不了了。


    可是我沒法做出這樣的抉擇,他輕聲哀求:“師爺替我選一個,然後打到我服吧。”


    冷秋沉默一會兒:“穿了他腳筋。”


    帥望全身顫抖,不等人動手,他已經抖得鮮血迸濺。


    冷秋忍不住按住他,天哪,你抖個屁啊?穿過你腳筋也不過痛一下,你這麽抖,不比那個痛得輕吧?


    帥望喘息,熱淚盈眶:“師爺……”


    冷秋看著他胸前的紋身:“第一個字怎麽洗掉的?”


    帥望微微低頭,然後再一次發抖:“不,不不……”


    冷秋道:“我讓人幫你除紋身吧,我想想,把皮剝下來,用刷子占著鹽水刷?還是直接淋上開水,用鐵刷子梳洗?或者不用那麽野蠻,我找人用繡花針,一點一點給你挑出來?”


    沉默,冷秋長歎一聲:“咱們不能把這步省過去嗎?”


    外麵一聲報:“掌門,韓掌門到。”


    冷秋微微冷笑:“你想見你師父嗎?”


    帥望呆呆看著他,我想見我師父嗎?我拒絕他們的和談條款,他們殺了我都是仁慈。我要見我師父嗎?


    帥望搖搖頭。


    別讓他看到我。


    冷秋還沒說話,桑成已經衝出門去:“師父,師父,求求你,你救救韋帥望!”


    韓青站住,這個停頓大約有五秒鍾,隻是停頓,象是時空凝滯了。


    表情不動,人不動,思維也不動。


    然後才是平靜地:“抓到他了?”


    桑成撲過去跪下:“師父,師爺穿了他琵琶骨,要穿他腳筋,師父,你救救他。”


    冷蘭正一捋袖子,一臉興奮,好小子,抓到你了!看我不打死你!然後聽到桑成的話:“嘎?!”


    摸摸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什麽東西?


    冬晨看著韓青。


    我們沒聽錯吧?你們竟做下這樣殘忍的事!你的表情為什麽不夠驚訝?


    桑成顧不得難看:“師父!”別對師弟這樣殘忍。


    冷秋出來:“回來了?”


    韓青微微遲緩了一點,有一個恍惚的刹那,看到冷秋,跪下:“弟子出戰不利,放走敵人。”


    冷秋眼裏,隻有完整且依舊火爆的漂亮冷蘭,那小丫頭看起來真是生龍活虎,好象真的沒受半點傷害啊。也許解藥,韋帥望也真給她吃了?冷秋笑笑:“你帶回冷蘭就好。還有什麽傷亡嗎?”


    韓青低頭:“冷飛受了點外傷,冷平被抓走了。”


    冷蘭早就不耐煩等他們免禮平身,好歹給她爹個麵子,沒讓她爹讓開,不過她一腳踢開囚室的門時,差點沒撞到冷秋,這幾乎同“讓開別擋道”差不多了


    冷秋皺眉,看著冷蘭的背影,這丫頭!一邊嘴裏說:“派人救他回來,別讓人家說我們連思安長老的獨苗都弄死了。”


    韓青道:“我看到……”忽然間呆住。


    冷秋眼見著韓青的瞳孔象被刺了一下似的,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他懷疑,這一刹那兒,韓青是覺得眼前一黑呢,還是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韓青慢慢站起來。


    冷秋心裏歎息一聲:“免禮,平身。”


    冷蘭尖叫,尖叫,一回身,劍已到手,劍尖直指在冷秋的脖子上:“你這個冷血變態的畜牲!”


    冷秋微微皺眉,孩子啊,你小時候動不動揮舞拳頭也就罷了,現在你小丫頭武功蓋世了,高你爹好幾層,你還動不動拿把劍放你爹脖子上?


    韓青伸手奪過冷蘭的劍,手一抖,劍斷成兩截,他聲音平和,隻是語速慢一點:“永遠不要再拿劍對著你父親,否則,按律處置。”


    冷蘭呆了呆:“你!你!”你看看你弟子的慘狀!你不心疼嗎?


    韓青走到帥望麵前,揮劍,斷劍切斷鐵鏈。帥望摔下來,韓青伸手接住。


    心疼,一知道他被抓到就已經疼過了。


    抱住他時,忽然間內心長歎一聲,得償所願——我不過想抱抱他。


    奇怪,他就一顆巨樹,華蓋之下庇護一方。可是天知道,巨樹身邊長不得另一棵巨樹,即使有,也得保持距離。


    他站在那兒,隻是支撐巨大的身體,隻是站著,隻是活著,已經筋疲力盡。


    他不知為什麽,每次抱住這孩子時,也隻有抱住這孩子時,才會覺得內心那個已經結疤,已經沒感覺,已經被忘掉的大洞被填補上了


    緊緊縮成一團的內髒全部平緩下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髒縮成一團,他不知道自己的胃抽緊扭曲,他不知道自己的肩膀緊張著讓他酸痛,隻有抱住這孩子時,他才感覺到,就象揉皺的紙團扔到水裏,慢慢舒展開來,自己的內髒,全身肌肉,每個關節,都放鬆下來,所有傷痛化成一聲長歎。


    孩子,我多想念你。


    抱著你,我才知道,我有多想你。


    韋帥望在這一刹,崩潰了,淚水橫流。


    什麽都答應他們吧。


    韓青把帥望放在地上,輕聲:“我不能封你內力,你會受傷。你能答應我不逃嗎?”


    帥望慢慢露出一個苦笑,內心哭叫,能,我答應你,我不逃,我留在你身邊。他的頭,卻緩緩搖了搖。不能。


    韓青檢討:“我的要求不合理。”


    帥望苦笑,別說了!換師爺來好不好?


    韓青把韋帥望手腳扣在地上的鐵環裏,起身問:“他不簽和約?”


    冷秋道:“不肯。我問他三個問題,他回答我三個不知道。”


    冷秋微笑:“不過,第一個回答可能是真的。”


    韓青道:“這孩子外柔內剛,不用動硬。”


    冷秋看韓青一會兒:“韓青,他會恨你。”


    韓青笑笑:“他想要和平,我也想要和平,既然帥望為自己手下全力爭取,如果你我讓冷子和孀妻幼子去單挑魔教,豈不愧殺!”


    叫冷卻過來:“修書一封給魔教副堂主冷先,要他帶李唐的人頭來換他們教主。”


    再叫桑成:“皇帝駕崩?”


    桑成點頭:“是!”


    韓青道:“冬晨不在,你也不在,京城不是沒人了嗎?”


    桑成道:“太子已於靈前即位。所以,公主讓我回來,親自跟師父說一聲,也請梅將軍回去。”


    韓青心裏已明白了,卻還是問一句:“哪個太子?”


    桑成道:“廢太子,大王子薑宏。”


    韓青緩緩道:“是接梅妃冊封皇後嗎?”


    桑成道:“是!”


    想了想,輕聲:“新帝的意思是,他想立側妃藍芷,公主瞪他一眼,他才不出聲。”


    韓青問:“城裏治安如何?”


    桑成道:“一半是朱暉的人,一半是梅將軍的人,這是公主說的。”


    韓青沉默,小公主還真從善如流,開始玩三國了。


    這樣也好,應該說,這樣最好。


    即有能臣又有正統皇帝,這正統皇帝還不太敢搗亂。


    不過我不相信城裏沒有公主的人。


    冷秋給韓青個眼色,韓青近前,冷秋輕聲:“梅歡剛送回營去。”


    韓青瞠目,什麽?


    看冷秋一眼,你把梅歡怎麽了?


    冷秋道:“她不知道,她昏迷著。隻是……”看一眼韋帥望:“那梅皇後似乎同韋帥望……”親如啥呢?姐弟?這是怎麽回事啊?小韋怎麽會同保姆處成這樣啊?


    韓青苦笑:“韋府的下人,同帥望關係,同我師兄的關係都很好,師父不必擔心。”那丫頭縱偏向韋帥望,想來也不會危害到我們。讓師兄同她說話好了。


    冷秋點下頭,好吧,先不處死,以觀後效,反正還有藍妃呢。


    韓青問:“他對哪條不能接受?”


    冷秋道:“他還想稅後同我們分紫蒙城的收益,不過看他的樣子,也不是不能接受。他也不想殺李唐,但是也勉強可以接受,他不肯殺冷先。”


    韓青點點頭:“也同我們猜想的差不多。”


    韓青回頭:“你不用擔心,芙瑤已經控製了局麵。”


    韋帥望躺在地上,閉著眼睛,淚水從眼角落下。


    走開,你讓我無力掙紮。


    韓青道:“和談條款,確實就是要讓魔教的勢力從紫蒙城撤出去。紫蒙地處險要,不能由魔教控製。至於,你不能下手殺的人,我替你處理了。我理解你對冷先不能下手,但是,殺了冷子和的人,得償命。誰殺了我的手下,誰就得償命。”


    沉默一會兒:“你願意留下嗎?”


    帥望點頭,然後驚悟:“你,並不真想交換……”你食言?你騙冷先來送死?


    韓青道:“他帶不來李唐的人頭。”


    韋帥望厲聲:“你騙他來送死!你騙他拿自己的人頭來換我?!”


    韓青淡淡地:“我騙過魔教所有人。”


    韋帥望怒吼:“滾你媽的!滾出去!我不要再看見你!”


    韓青再次問:“你願意留下來嗎?”


    韋帥望怒吼:“我不要!我這輩子不要再看見你!”


    韓青沉默一會兒:“帥望,再考慮一下。”


    帥望忽然靜下來,半晌,明白了:“如果我說不願意……!”我也不能離開!


    沉默。


    韓青道:“你再考慮一下。”


    帥望閉上眼睛:“我願意死。”


    韓青道:“再考慮一下。”轉身而去。


    冷秋看著韓青斷然離去的背影,果然吧,天底下最狠的人是韓青。他對他自己都殘忍。所以,小徒弟說不時,他都不敢攔他。


    冷秋再看一眼韋帥望,我應該在韓青來之前就把小韋搞定!我應該下手再狠點,我真不信這小子能挺過剝皮梳洗也不答應宰了冷先。


    不過,是,我害怕韓青暴發。


    雖然他很絕情,卻不見得能原諒我把他的心頭肉剝皮處理。


    希望韓青幹過這件事之後是更堅強了,而不是廢了。


    太危險,太危險!


    帥望睜開眼睛,叫冷秋:“老狗,過來殺了我。”


    冷秋當即就噴笑出來:“我?老狗?”笑,“我真的很願意滿足你的願望。”沉默一會兒:“如果我剛才下手就好了。”


    微微皺眉,殺了太多親人之後,居然沒有越殺越順手,也許是越殺越順手了,可是也越殺越覺得痛了。


    冷秋長歎一聲:“你師父可能舍不得殺你,然後,他會廢了你的功夫,然後,他會耗費自己的功夫給你療傷,直到你們兩個都完蛋。你真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韋帥望狂叫:“我操你祖宗!過來給爺個痛快的。”內心一片冰涼,明知道這不過絕望的發泄,屁用沒有,他猛地掙紮起來,鐵鏈嘩嘩做響,讓我痛昏過去,讓我昏過去!


    桑成撲上去按住他:“帥望,帥望!”


    韋帥望痛到眼前發黑,被桑成緊緊抱住,全身瑟瑟發抖。


    不要,別拋棄我!不要永不相見!回來!抱著我!我又痛又冷!我不要獨自一個人留在黑暗中!


    冷秋站在門外,要不要告訴韓青,小韋為什麽跑到魔教去?


    韓青會回來同小韋擁抱和好嗎?


    不會的,他會回來直接殺了韋帥望再自殺的。


    死結。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吧,暴龍冷蘭哪兒去了?


    她剛被韓青壓下劍,呆了一陣子,轉過身打算再發作時,被披麻帶孝的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攔住,那位大娘也不說話,“撲嗵”一聲跪下,“當當當”三個響頭磕地上,額頭全是鮮血。


    冷蘭嚇得跳開:“你幹什麽?你是誰?”


    那婦人抬頭:“冷蘇氏,求冷少掌門給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回頭厲聲:“你們站著幹什麽?!過來給掌門磕頭!”轉過頭來:“先夫為冷家做了一輩子事!沒有功勞,有苦勞!我們也不敢求掌門為我夫君拚死報仇,我們一家子老小,自然會舍命報這個仇!可是,如果掌門能殺了魔教教主,卻放他走!請少掌門你,把我們一家老少都殺死在這兒!”


    冷蘭呆站在那兒,肚子大叫:關我屁事!關我屁事!嘴上可不敢這麽說,她覺得,好象這麽說,有點理虧。


    冬晨過來,攙扶冷蘇氏:“夫人,冷家上下,同仇敵愾,沒人會這樣做。”


    冷蘇氏掙開他手:“你放開我!”站起身來,伸手指著冷蘭:“你要做魔教朋友!你就滾出冷家去!你以為你功夫高很了不起嗎?冷家上下幾百人,能抬舉你,也能踩死你!我們跟著功夫高的,是為了挨欺負嗎?是為了受外人欺辱時,有人保護!我們可以戰死沙場,我們為什麽死戰,為了冷家!你身為掌門,你敢放走凶手!你敢替凶手說話!你當我們是什麽?”


    冷蘭暴怒了,可是她嘴笨,氣得臉通紅,硬是不知道該反駁什麽,半晌,怒吼一聲:“誰是你們少掌門!老子才不希罕做你們掌門,我又不認識你!”


    冬晨好想去捂住冷蘭的嘴……


    那冷蘇氏痛叫一聲,要撲上去同冷蘭拚命,被兩個兒子拉住,媽媽可以不要命,兒子還得在冷家混呢。冷蘇氏大哭:“你這說的是人話!子和,子和,你怎麽能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就去了!你在天之靈聽到了嗎?你忠心耿耿,為他們出生入死啊!你去了之後,人家根本不認識我們母子!你死得不如一隻狗啊,狗死了主人都會惋惜一聲,子和,你死得冤啊!”轉頭叫孩子:“孩子們,咱們進去給韋教主磕頭,求教主收留我們吧,人家教主會為了保護手下,不惜一死,咱們替冷家掌門戰死了,人家卻不認識我們!”


    冷蘭這個冤啊,我確實不認識你們啊!冷家那麽多人,辦事的我還認不全呢,你一家眷,我又沒見過你!你憑啥跑來罵我啊!我又沒讓冷子和去死……


    不過,冬晨已經厲聲:“蘭兒!閉嘴!”一邊不住向老婦人道歉。冷蘇氏破口大罵:“滾開,你們這群沒人性的東西!你們好意思說不認識我們,你們認識誰?你們認識魔教教主是吧?我們也可以去認識,我們還可以去入魔教呢。韋教主,你老人家快出來,我們拜你來了!先夫愚鈍,拜錯山頭,他白死了,我們認了,我兒子不能再白死,韋教主,你快收留了我們吧!”


    韓青出來時,正好外麵熱鬧著呢。


    冷蘇氏即時撲過來:“韓掌門,你認識我嗎?”


    韓青恭恭敬敬:“嫂夫人,請節哀,誰對嫂夫人無禮,韓青一定重重責罰。”


    冷蘇氏沉下臉來:“韓掌門,韋帥望是你弟子,聽說你還要把自己的功力傳給他,你有情有義,妾身敬佩得很,隻不過魔教與冷家為敵,妾身就不知道,以後見了魔教的人,怎麽自處?是當成自家人,還是直接入了魔教更安全!”


    韓青道:“冷家會追殺凶手,不死不休。”


    冷蘇氏問:“是一直追殺他們,抓了放放了抓,直到他們老死嗎?!”


    韓青道:“嫂子寬限幾天,一年之內,韓青不拿凶手的人頭來祭奠冷兄在天之靈,就給冷家個交待。”


    冷蘇氏道:“韓掌門要辭職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該不會借這個機會,正好得償所願吧?”


    韓青輕聲:“如果沒有凶手的人頭,我就拿自己的人頭來!”


    冷蘇氏道:“掌門把功夫傳給魔教教主,然後到先夫墳前自殺?”怒目:“你別髒了我丈夫的墳地!”


    冷欣過來:“嫂子,別對掌門無禮,掌門會給子和兄報仇的!我們絕不會子和兄白死!”


    冷蘇氏冷笑:“冷欣,你別來勸我,指不定明年這個時候,我去勸弟妹呢。冷子和跟了他們幾十年,也不過這個下場,你個小子能比這強?”轉頭問冷森:“冷森,你死了,誰會為你出頭?掌門,你別派我們出去了,這冷家上下,也就你師兄你師父死了,能得到公正,你們三個,自己支撐冷家多好。”


    韓青沉默一會兒:“我不能拿冷先李唐的人頭來,就拿韋帥望的人頭來。”


    冷蘇氏再不開口,跪下磕頭:“蒼天在上,過往神明做證。冷蘇氏亦不敢要掌門以身家性命擔保,隻求掌門你,說話做事,對得住自己良心!”


    韓青道:“韓青如果口不對心,讓我身敗名裂,不恥於武林同道。”


    冷秋遠遠聽著,咬牙,好吧,如果我們整不死李唐和冷先,就隻得整死冷子和一家了。總不能真的整死我徒弟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韋帥望的江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晴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晴川並收藏韋帥望的江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