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樞機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哥哥溫暖的懷抱讓他情不自禁地想靠,盡管每當清醒的時候總要下意識地離開。楚衣輕覺出他醒了,微微一笑。因著今日是皇後停靈二十七日,眾人都要到觀梓殿致祭,宮中白絹寶塔充梁,元寶銀紙壓地,喪樂哀宏,諸人斂目,楚衣輕怕晉樞機心中不痛快,便讓眾奴才們都到殿外去,他便也摘下了麵紗。


    晉樞機道,“今日不見他來煩人了。”


    楚衣輕托起他頭,用銀匙給他喂著水,晉樞機抿了幾口,還是覺得幹。楚衣輕用銀匙的背麵蘸了蜂蜜替他刷在唇上,突然之間,手指一頓,左手幫晉樞機蓋好了被子,右手一揚就將銀匙送到匙枕上。


    “喵~”桃兒叫了一聲。


    半晌,有人輕輕叩了叩窗子。


    楚衣輕看了晉樞機一眼,重新戴上麵紗,推開了窗戶。果然,一個極為英挺的男子躍窗而入,正是赫連。


    “小晉——”赫連快步走到床邊。


    晉樞機抬頭,第一句話是,“你的斬馬刀呢?”


    赫連沒有答,隻是掀開錦被,握住了他日益纖細的手腕,皙白的手臂上,是一條條的鞭痕,赫連單臂托起他頭頸,要他靠著自己胸膛,坐在床邊,重新拿起了銀匙替他塗蜂蜜。


    晉樞機看著他,“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你孤身一人進了大梁天子的後宮,他隨時可以讓你死。”


    赫連傒細細看他臉,青腫尚未褪去,甚至還有鞭尾掃到的血痕,他輕輕托住他下頜,“我要帶你走。”


    皇後賓天,商承弼斬衰之服,於並成由於文原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行禮。禮畢之後,商承弼降階親迎,“太國丈快快請起。”


    文武百官看得清楚,皇上對於家,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於並成卻扶著於文原,掙紮著又對商承弼一拜,“孩子沒有福分,連累得皇上大哀,文武服素,是老臣的罪過呀。”


    商承弼雙手將於並成扶起來,自己和於文原一同攙扶著。他登基九年,對於家倒也不乏忌憚之心,但是見到於並成這位年高德勳的長者,想到他當年力排眾議助自己即位,倒是真有幾番慚愧之意。“大行皇後誕秀名宗,賢明淑慎。九年來,始繅親蠶,德被天下,忽爾遘疾,元嫡竟棄,是朕命之不辰,愧對太國丈四代忠良。”


    於並成連連遜謝,“皇上殊恩,老臣一家感激不盡。是孩子福薄命淺,如今勞師祭奠,已是汗顏,皇上——”於並成到底年事已高,幾個月來,嫡孫嫡孫女接連猝死,又哪裏能受這樣的打擊。皇後崩逝,禮節眾多,他事事親臨,身子早已不堪負荷,如今便咳個不住,“老臣失儀,罪該萬死。”


    “快扶太國丈去殿內歇著。”商承弼道。


    於並成連連擺手,“皇上體恤至此,然於禮不合,老臣何以克當。”


    商承弼輕輕歎了口氣,“老國丈當心身子,今後的百日儀由國丈代勞就是了,大行皇後純孝之人,必不願看到老國丈因為晚輩再勞力傷神。”


    於並成稱謝不已,說到皇上隆恩,更是感恩戴德。


    商承弼原是擔心於家因皇後一事與靖邊王勾結,看於並成態度極為謙恭,並無疑慮怨懟之色,倒也放了不少心,如此一來,便也不好立刻回宮去,又在觀梓殿內做作一番,當即書了悼亡詩兩首,大念特念一番。


    他因著晉樞機癔症之事,擔憂甚深,想到當年一個風姿卓著的藩王世子如今淪落到這般模樣,倒也的確添了不少憔悴之色,眾臣原本見他大祭皇後,以為九年夫妻,倒也的確伉儷情深。可又看他大張皇榜,到處尋找可以治療癔症的郎中,三天一發文,五天一催促,賞賜也日漸隆厚。更加之晉樞機就算與皇後有隙,國祭大禮,他這個新封的臨淵王竟連個影子也不見,便有那曉事的推論出,莫非是那位寵冠後宮的侯爺瘋了?皇後一向鳳體祥和,怎麽一下子就病逝了,皇上又連著殺了六個太醫,這其中究竟有什麽宮廷陰晦,恐怕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商承弼作態一陣,給足了於家麵子,又為自己的鶼鰈情深狠狠感動了一把,倒把對皇後的歉意消了幾分,他肅整衣容,便起駕回宮去,徒留下一眾小人猜測。坐在帝輦之上,商承弼滿眼皆是深秋肅殺之氣,想到草木搖落之時,那人竟不能在身畔撫琴舞劍,不覺大為哀慟,索性催促奴才們快些回棲鳳閣去。


    降輦之時,商承弼特特囑咐,不許通報擾著臨淵王休息。可到底是帝王親臨,隨侍一大堆,楚衣輕老遠就聽到響動,他特特盯著赫連傒反應,就見赫連傒輕輕拍了拍晉樞機的手,隱身到屏風後麵去了。楚衣輕凝神細聽,以他內力之深,耳力之聰竟很難察覺出他呼吸之聲,不覺對這位“顛連可汗”另眼相看。顛連在北狄語中便是天空的意思,赫連傒以天為號,看來必是要成就一番宏圖霸業的。


    “重華,朕來看你了。”商承弼一進來便坐在床邊,將自己的手搓熱,才敢去碰晉樞機,晉樞機長長打了個嗬欠,商承弼看他懶貓似的,倒覺出好笑來。楚衣輕見他依然是一身生麻布的素服,想到這人竟能如此光明正大的為發妻服喪又對新歡訴衷腸,不免替晉樞機心疼。


    商承弼順手去拿銀匙,想再喂晉樞機一點蜂蜜,手才伸過去卻突然頓住,“什麽人?”


    楚衣輕一驚,隻作不知。


    商承弼回過頭看楚衣輕,“什麽人來過?”


    楚衣輕對他擺擺手,示意並沒有人來。商承弼道,“這銀匙的柄上指印怎麽這麽靠前,你平素喂藥,不會握得離小勺這麽近。”


    楚衣輕沒想到商承弼看似暴虐,實則是個粗中有細的人,隻用手勢比劃道,“他疼得睡不好隨意亂動,怕灑了藥便握得近些。”


    商承弼也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隻是吩咐王傳喜,“加強戒備,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許踏足棲鳳閣半步。”他說到這裏又補了一句,“好好保護王爺。”


    “是。”王傳喜應了。


    晉樞機睡不安穩,一個揚手,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又給了他一巴掌。


    商承弼站起身,看著楚衣輕,“赫連傒遞了國書,說皇後百日儀的時候會到。其實不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恐怕他不日就會上京,真以為可以瞞得過朕嗎?”


    楚衣輕根本不理他。


    商承弼道,“朕傷重華如此之深,又不得不大祭皇後,委實心中有愧,所以,不願再橫生枝節。朕希望你明白,我不想再讓重華病情加劇,有些事,還是少自作聰明為好。明日,第一批治療癔症的大夫就到了,朕覺得,你究竟還是信得過的。好好看著重華。”


    商承弼說到這裏,目光突然望向窗欞,楚衣輕心裏一緊,商承弼大步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窗上的浮土,“今日開窗了?”


    楚衣輕比手勢道,“總這麽悶著,秋日太燥了。”


    商承弼突然走到屏風前,還未來得及查看,就聽到晉樞機叫了一聲,“駕驂——”


    商承弼一激動,連忙走回來,將他抱在懷裏,“重華,重華。”


    晉樞機卻又回複了那般神誌不清地糊塗模樣,嘴巴一張一合,睡得無憂無慮,就像隻全然不知生死的小豬。


    作者有話要說:牙疼的厲害,想早點睡,明天繼續更《槐殺》,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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