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哲輝的外婆,兩手提著禮包,帶著兩個孫子趕來。外婆白發蒼蒼,身形佝僂,弓背駝腰,手裏提著蘋果香蕉,荔枝什麽的。而旁邊那兩個孫子,卻是兩手空空,絲毫不懂得尊老愛幼,幫老人家提點東西。


    張哲輝有個舅舅,以前在外麵混,後麵被對手弄死了。從未謀麵的舅媽另嫁他人,留下這兩個極品,是外婆獨自一人一手帶大。逢年過節,張家不管多窮,都會拿點錢給外婆,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沒賺錢的能力,所有的錢,基本都是張家和另外個舅舅出的。


    其他還有三個舅舅,結婚之後,就不認母親,每年分給她幾百斤稻穀而已。


    大的叫陳子雲,比豬能吃,肥頭大耳,一頭福相。在張家的幫扶下,念過中專,出來後,四處遊蕩,到現在二十有三,每年回家還朝外婆伸手要錢。去年在外麵打工,過年前一個月,就辭職不幹。


    拿著手裏的錢,先是在外地跟狐朋狗友玩了一個月,花的差不多了。就跑到東撫市,玩了一個星期。然後,住到東臨縣親戚家,當天回來,就出去請朋友去KTV瀟灑去了。


    連續玩了幾天,沒錢了,就龜縮在親戚家呆了半個月,吃喝拉撒連抽煙都抽親戚家的。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沒有爹媽,外婆一手帶大他不容易,過年要攢錢給外婆買點東西。


    小的陳子峰。


    十七八歲,一頭秀發垂到下巴,整個臉全被頭發遮蓋住。這真是個奇跡,張哲輝不知道他是怎麽看路,差不多三秒鍾,陳子峰就會習慣性的甩甩頭,一副很欠扁的樣子,讓人著實看不慣。


    以前,外婆也經常叫他去理發,陳子峰說頭發上有神仙居住,不能剔。老人家居然就信了。


    年前,陳細英掏了兩百錢給他,叫他出去剪個頭。他揣著錢就去縣裏瀟灑去了,吃飯也不見人,在網吧泡了一夜,頭發壓根沒動過。瘦弱不堪,賊眉鼠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哥,抽個煙?”


    陳子雲摸出包中華,先是給自己叼上一根,然後才遞一根給張哲輝。


    沒錢沒家,不知道抽這麽好的煙幹嘛?


    張哲輝擺了擺手,看都懶得看他們兩兄弟一眼。


    看著就心煩。


    “家駿畢業了沒找到工作,過幾天看他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去四九城,我給他介紹個工作。”


    張哲輝給外婆倒了杯茶水。“外婆喝點茶暖暖身子。”雖然陽光充足,但起了風,溫度低,老人家身子單薄,容易著涼。至於陳子雲兩兄弟,想喝就自己倒吧!


    外婆兩眼一亮,“子雲剛好沒工作,要不你帶他一塊去四九城,有什麽事也好幫襯一下。”


    陳子雲連連點頭,他聽說了,張哲輝在四九城賺了不少錢呢!“哥,你什麽時候走啊?到時候我好提早一天到你這裏來住。”在他看來,這應該就是鐵板釘釘的事。


    隻有自己想不想去,至於張哲輝答不答應,他全然沒考慮過。


    “以後再說吧!”


    張哲輝不是不尊敬老人家,隻是外婆有時候太……讓人頭痛。給她錢,全被這兩個敗家的玩意兒拿出去瀟灑了。給她買東西,她又不舍得吃穿。“姑姑,我聽爹媽說你想在鎮子買塊地皮?”


    “嗯!地皮以後再說吧!”


    張細妹不無尷尬,點了點頭。她不想提這事,提這事就來氣,枉費自己當初帶張黃梅那麽多年,到頭來朝她借點錢都借不到。“你們聊吧!我去廚房幫你爹媽燒菜。”


    張哲輝何嚐看不出姑姑心思,忙拉住。“姑姑你還差多少錢啊?我這裏還有點,你先拿去用著。”


    “這……”


    姑姑一家都是老實巴交的正經人,給他們錢,張哲輝心甘情願。“房價每天都在上漲,你們種地能賺幾個錢,年景不好還得虧損。先買下地皮蓋好房子,等以後家駿賺點錢再還就是,不還也沒事,又沒幾個錢,姑姑你差多少啊?”


    是啊!


    張哲輝說的沒錯,一年下來,他們就賺幾萬塊錢,再怎麽拚命也趕不上房價增長的速度。這年頭,沒房子誰家會把女兒嫁過來?


    張細妹嘴唇蠕動,沉吟半天,為了兒子將來,她再一次低頭腆著臉。“差,差十五萬。”


    陳細英現在手裏有二十萬,去年三十萬就可以買下來,過了一年,地皮又漲了五萬。


    “十五萬……”


    張哲輝深鎖眉頭,喃喃自語,像在沉思。


    張細妹苦笑道。“小輝沒事,你剛掏了那麽多錢結婚,往後還得自己買房子,地皮的事慢慢來吧!哎!還是得看家駿有沒有能力,靠我們種地,一輩子怕也買不起房。”


    “不是。”


    張細妹誤會了,以為張哲輝不樂意借錢,畢竟太多了,他自己現在也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


    食指敲彈著桌子,張哲輝細想半天,也不知道蓋一座房子大概要花多少錢?“剛好家裏還有三十萬現金,一會兒姑姑拿去先把地皮買下來,房子要修建好點,寬敞點,差多少錢不用擔心,過幾天得空我去銀行給你再轉點過去。”


    三十萬……


    張細妹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那麽多錢,有十五萬就夠了。”張哲輝寄回五十萬的事兒,張細妹聽說過。可他們花了二十萬買了個媳婦,手裏頭就剩下三十萬了吧?他們自己家房子也很差,土坯牆瓦片房,把錢都借給自己,張哲輝就不想在縣裏買房子嗎?


    外婆眼一熱,眼巴巴瞅著張哲輝。“咳!小輝,剩下十五萬借給我吧?你看我那房子搖搖欲墜,快倒塌了。又隻有一個房間,這兩孩子回來也沒個落腳地,不如,你借點錢給我,我在馬路邊上還有一塊地,想在那蓋個房子,往後他們兩兄弟找媳婦也好啊!”


    “婆婆。”


    陳子雲一屁股坐下來,嘴裏叼著根中華,富態十足。“別在鄉下蓋房子,鄉下蓋不會增值,以後想賣都賣不出去,讓哥多拿點,去縣裏買兩套唄!錢多的話,買個地皮更好,蓋一棟大房子,還能弄兩個店鋪。今年房價比較穩定,再過兩年漲的更厲害了。”


    陳子峰杵在一邊連連點頭,鄉下太無聊了,想上個網還得跑十七八裏,麻煩,還是住街上好,那樣就可以天天泡在網吧了。


    嗯!最好是買一台電腦,在家上也行。


    “嗬嗬!”


    張哲輝是實在忍不住,敢情他的錢,可以任由他們隨便支配似的。


    賺到錢後,張哲輝不是沒想過,給外婆蓋一棟房子,將來他們兩兄弟也好討媳婦。隻是細細一想,還是作罷。


    外婆管不住事,真蓋房子給她,遲早得被這兩兄弟敗了。他們兩兄弟認為大家養他們是應該的,錢給的越多,他們反而不上進,眼巴巴就張望著朝你拿錢花。另外三個不孝順的舅舅,一毛錢沒給過他們,他們兩兄弟也沒敢問他們要錢過。


    倒是在陳細英麵前,毫不吝嗇,張口閉口就是要錢。這種人,心術不正前,張哲輝一毛錢都不想花他們身上。


    再說,外婆年紀這麽大,還能活上幾年?錢借給她,還不是白給?張哲輝可以給她老人家錢,但就是不想看到錢流露到他們兩兄弟手裏。給村裏投一百萬修路,那是正事,是好事。可給他們一毛錢,張哲輝都不樂意。


    那是在害他們,誰沒有自己的家庭?總不能養他們一輩子吧?若是沒有這兩兄弟,外婆也不會過的這麽清苦。兩人也不知道爭氣,可勁的搶著錢花。


    憎惡就是憎惡,張哲輝毫不遮掩。“想在縣城買地皮,有誌氣!你們加油吧!”張哲輝片字不提借錢給他們的事兒,而是硬塞著將三十萬借給張細妹。“姑姑你就拿著,晚點回去的時候,我送你一塊去縣城存卡裏。”


    張細妹搪塞不過,搖頭苦笑著接受張哲輝的好意,心裏滿滿都是感動。


    “呼呼!媽,爹出事了。”


    陳家俊喘著粗氣,飛奔而來,隔得老遠,就扯著嗓子大喊。


    張細妹心中一緊,麵色煞白。“是不是摩托車被卡了啊?”


    街上經常有人卡摩托車,摩托車被卡的話,損失可不少。沒千八百甭想要回車子,這樣一來,姑父陳明明好幾天的努力就白費了。


    “不是。”


    陳家俊眼中噙滿淚光,咬肌緊繃著,痛恨自己沒有能力,父親出事了,他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多般無奈,氣的他頭皮發炸,恨不得抄兩把菜刀跟對方拚命。


    東臨縣這種小縣城,平常沒什麽年輕人在家,大多數年後就出去外麵工作,過年回來玩幾天。也就是這段時間,騎摩的生意好。


    隨著經濟飛速發展,這些年私家車以成倍數量,蹭蹭上漲。東臨縣道路不寬,一到過年,馬路就堵的水泄不通,擁擠不堪。


    這年頭,隨便碰人家一下,可能這輩子的積蓄就得搭進去。陳明明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摩托車騎的很慢,比較穩當,好幾年了,從沒出過事。


    陳明明緩慢開著車,東張西望,看看在吃飯之前能不能再拉到一單生意,賺三兩塊錢。誰知道突然嘭的一聲,後麵一輛小轎車直接撞了上來。陳明明措手不及,摩托車因慣性,向前疾馳兩步,倒了下來,壓著他腿了。


    他好不容易掙脫,踉踉蹌蹌爬起身來,那小轎車的車主,打開車門,衝上來二話不說,揮手就是一拳轟了過來。


    陳明明頓覺眼冒金星,難以視物。


    “媽的,會不會開車啊?”


    小轎車的車主叫李學明,親友聚會喝了點小酒,脾氣比較衝。轎車撞到摩托車後,前麵車蓋翻卷一截,有瑕疵,愛車就顯得不美了。


    李學明酒氣衝天,將陳明明摁倒在地,揮舞著拳頭,一頓猛砸。“連老子的車都敢撞,媽的,今天你不給我賠錢,老子要你好看。”


    陳明明心裏憋屈,被撞的是他自己,可對方硬卻說自己撞了他的車子。被揍一頓事小,賠錢?得賠多少錢啊?


    陳明明弓著身子,兩手抱頭,卷縮成一團。身為窮人,他很有窮人的覺悟,甭說反手抵抗,他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


    李學明揍了一會兒,興許是有點累了,喘著氣,站起身來又踹了兩腳。“娘的,給我裝死是吧?”


    陳明明咕囔著。“師傅,是你酒駕撞我的,你快走吧!一會兒交警來了,你就麻煩了。”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國人不就好這一口,喜歡看熱鬧嘛!


    被揍一頓沒什麽,痛一痛就過去了,事情鬧大了對他沒好處。


    “切。”


    李學明冷笑,“我會怕交警?”說著他就摸出電話,嬉皮笑臉給李江泉打過去一通電話。


    李學明是李江泉的表弟,在東臨縣開了一個做衣服的場子。這不聚會嘛!李江泉高升,大家慶祝,喝了不少酒。要沒李江泉罩著,李學明也不敢這麽囂張狂妄。“老哥,誒!在路上,對,車子給人撞了,嗯呐!在南京路,等你過來處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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