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說完,抬腳便走。


    聶宇平嚇了一跳,急急掃了黑黢黢的馬車一眼,護著杜蘅朝自家的馬車退去。


    “放肆!”車簾輕晃,露出一張削瘦而蒼老的麵孔,須發皆白,眉眼間自有股睥睨天下的神采,那雙近乎灰色的瞳眸裏,迸射出的光芒冷漠得近乎冷酷。


    杜蘅毫不理會,雙手拎著裙擺,專注地凝視著雪地,一步一滑地往回走。


    聶宇平正對著蕭乾,那股仿佛隻憑一雙眼睛就能把人生吞活剝了的氣勢,饒是他藝高膽大,也沒有勇氣直視轢。


    “小姐~”他猶豫著輕喚了一聲。


    杜蘅頗不情願地停步回頭,直視著蕭乾,難掩訝異。


    蕭乾的年紀,應與皇上差不多,怎麽看上去如此蒼老糲?


    難怪鍾翰林說他身染沉屙,遭逢突變,吐血而亡!


    想著老人為了大齊戎馬一生,耗盡心血,最後卻連個捧靈之人都無,落個含恨而終的下場。


    一絲同情悄然升起,看著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柔和起來:“王爺,改主意了嗎?”


    若說之前還是因為對他心存忌憚,故意賣弄用以示好之意,現在卻是誠心誠意想治好他的經年寒毒之症了。


    蕭乾哧笑一聲,眉間掠過一抹厲色:“你是什麽東西,竟敢讓本王改弦更張!”


    杜蘅眉一揚,目光平靜而深遂,語氣裏帶了幾分憐憫,幾分勸誡之意:“生老病死,時至而行。當坦然麵對,不能因心存畏懼害怕,而故做姿態,諱疾忌醫更不可取。王爺一生戎馬,征戰沙場,當比我更明白生命的意義。”


    “大膽!”蕭昆忙出言喝斥。


    蕭乾望著她,神情依舊冷漠,利若鷹隼的眼睛裏,卻多了一份深思和審視。


    杜蘅側身向他福了一禮:“王爺想通了,隨時可來鶴年堂找我,必倒履相迎。”


    蕭昆見她信心滿滿,不覺又動搖了幾分:“你,有幾分把握?”


    杜蘅笑了:“未替王爺扶脈之前,不敢輕言把握。那不止是欺人,亦是自欺。”


    蕭昆的眼裏便露出失望之色。


    還道她有幾分真本事,原來也不過為求脫身,胡言亂語!


    杜蘅話鋒一轉,淡淡道:“家祖有本醫書,裏麵詳細地記載和描寫了各種毒蟲毒草。我想,隻要運用得當,不敢說能全解王爺的寒毒之症,緩解一二,應該不成問題。”


    蕭昆眼睛一亮,整個人都煥發出了神彩:“真的?”


    半月前,鍾翰林對他說王爺的毒已入骨血,隻能盡人事,聽天命,實際等於是放棄治療了。


    杜蘅的說法,令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立刻扭頭望向蕭乾,明明已是半百之人,眼中卻流露出小狗似的可憐兮兮的眼神,望去很有喜感,在喜感之外,又忍不住鼻酸。


    她不自禁地把目光瞟向,正踮著腳尖朝這邊張望的紫蘇。


    這傻丫頭,隻要涉及到她的安危,就是這種不管不顧的表情。


    “王爺若是悶得慌,可選天晴無風的好日子,在院子裏活動活動筋骨。”杜蘅收回目光,語氣誠懇,表情真摯:“象今天這樣的日子,實在不宜出門。”


    “對對對!”蕭昆不自覺地倒戈,抱怨起自家主子:“我說過多少遍了,二小姐反正住在京城,直接把人請到王府喝茶就是,何必親自出馬……”


    哏地一聲,蕭乾彎腰,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臉上每一個褶子都染了緋色,好象要把肺都吐出來一樣。


    蕭昆的聲音嘎然而止,手忙腳亂地上前拍著他的背,又遞了白絹過去替他接著。


    血色順著絹的紋理迅速散開,洇出一片怵目驚心的紅。


    杜蘅張大了眸子。


    果然不出所料!


    蕭乾是衝著自己來的。


    可是,理由呢?


    “老爺!”蕭昆急急抓水壺,又是心疼又是惶恐,倒了杯溫水遞到蕭乾嘴邊:“喝口水,漱漱口~”


    “滾!”蕭乾抄起杯子,用力擲了出來。


    蕭昆直挺挺地站著,別說閃避,連眉毛都不眨一下。


    噗地一聲,杯子砸中額角,血水倏地冒出來,順著額頭往下流。


    杜蘅眉心一蹙,暗自凜然。


    聶宇平心中一緊,手不自覺地按向了腰間的大刀。


    隻見呼啦一下,從兩旁的樹林裏湧出十幾個身穿白衣的護衛。


    杜蘅還沒反應過來,聶宇平已搶身擋在了她的身前:“小心!”


    豈料,那些人目不斜視,直奔杜蘅的馬車,連車帶馬抬了就走,轉眼越過了蕭乾的馬車,停在了山坡上。


    就聽篤篤馬蹄聲潑雨似地響起,一道黑色閃電,轉眼就下了山坡,消失在視線之外。


    若不是雪地上還留著一隻染了血的杯子,杜蘅幾疑身在夢中!


    “好,好厲害!”紫蘇張大了嘴,瞪著裙上被黑雪濺上的汙點,嘖嘖連聲,砸舌不下。


    “騰雲駕霧一樣!”白前崇拜得五體投地,熱切地望向聶宇平:“聶管事,下回再堵了路,你也這樣,把馬車抬過去,成不成?”


    “咳,”聶宇平幹咳兩聲:“小姐,天色不早了,還是趕緊上路吧?”


    杜蘅嫣然一笑,扶著白前的手,慢慢地爬上坡頂,鑽進馬車。


    “駕!”聶宇平翻身上馬,護著她朝靜安寺走。


    杜蘅依著車壁,想著心事。


    就算她與夏家退婚礙了蕭乾的眼,金殿上直言進諫攪了她的好事,以他的身份而言已是史無前例,犯不著冒著寒風親自跑這荒郊野外,替平昌侯府討公道吧?


    難道,平昌侯府跟穆王蕭乾之間,存在某種她不知道的親密關係?


    也對哦,兩家都是世代軍功,在軍中關係盤根錯節,難免彼此之間沒有聯係。


    前一世,她還待字閨中時,蕭乾就死了。隨著他的死亡,穆王府迅速走向衰落。


    如果她多管閑事,出手救治蕭乾,令其生命得以延續數年,命運的齒輪又會發生怎樣的改變呢?


    萬一蕭乾不死,卻與平昌侯府聯手,共同支持南宮宸登上帝位……


    杜蘅心生煩燥,有些後悔今日的孟浪。


    當時隻求脫身,沒有考慮到後果。


    現在反悔,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但願蕭乾不會改變主意,不然她已誇下海口,若到時他的病沒有起色,以他輜銖必較的性子,報複起來,自己怕也是吃不消的……


    “小姐,咱們到了。”紫蘇撩起車簾,轉過身見她依舊呆坐在車中,不覺有些奇怪,出言提醒。


    “哦~”杜蘅搖頭,趕走心中的雜念,彎腰跳下馬車。


    不管了,車到山前必有路。隻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說不定救了蕭乾,能得穆王府之力,打擊平昌侯府呢?


    朝堂上的分分合合,本就沒有定論。


    既然前世穆王府敗落,平昌侯府沒有插手,那就說明兩家最多有些淵源,並不是生死莫逆之交。


    紫蘇和白前輕車熟路,拎著香燭,直接朝供奉著顧氏和寶兒的佛堂走去。


    杜蘅在靈前上過香,從佛堂裏出來,叫住一個路過的小沙彌:“慧智師傅在嗎?”


    “師叔祖在後山修煉,不見外人。”小沙彌一臉好奇,上下打量著她。


    “謝謝小師傅。”杜蘅道過謝,便從佛堂裏出來,穿過大殿往後山走去。


    往日聶宇平將她送入寺中,便在外麵等候,今日被蕭乾這一嚇,不敢離得太遠。


    這時見她出門,立刻跟了上來:“小姐去哪?”


    杜蘅淡淡道:“屋子裏檀香味道太濃,我去後山轉轉,透透氣。”


    聶宇平皺眉:“山上風大,雪天路又滑。小姐身子骨弱,還是留在寺中為好。”


    “不要緊,”杜蘅婉言道:“我就隨便逛逛,花不了多長時間。聶先生就留在寺中,跟幾位師傅一起用些齋飯吧。”


    “我不餓~”聶宇平搖頭,亦步亦趨地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一步一滑地沿著蜿蜒的山路,來到了斷崖。


    凜冽的寒風,吹得人衣袂翻飛。


    杜蘅略一躊躇,隻得跟他吐實:“我約了人見麵,先生此等候片刻。”


    聶宇平不動聲色,垂手立在她身後半步之遙:“小姐請便。”


    心裏卻暗暗納罕:怪不得她每個月逢初一,十五必來靜安寺。原來是借祭拜之名,行會麵之實。隻不知,她約的人是誰?


    不敢光明正大登門拜訪,卻要偷偷摸摸地在寺廟相見,隻怕不是什麽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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