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封普通的平信,淡棕色的牛皮紙信封,飄逸靈動的字跡寫著“石野親啟”。


    打開取出信紙,風君子寫了滿滿三頁信箋。


    字寫的很大,不按稿線,每字都壓了兩行──“石野:見字之時,我已忘情而去,入世間曆劫。


    知你心中必有多問,留此信告之。


    我三歲能識文,無師自通書。


    自幼博聞強誌、過目不忘,竊以神童自得,視他人為庸莽。


    後誤入忘情宮,拜於天月門下,得仙子點醒如夢方出非我之能也,類不同耶。


    既知之,則惶恐複憤懣。


    幸得世間大道之訣,修行以求。


    凡事求其二,不為眾人先,非偽作也,實不欲爭。


    因我無可爭之。


    天何公於我?天亦何不公於我?此問糾纏數年,今日回想直欲一笑。


    三山論道之時,曾發最後一問‘何為修?’。


    亦自問自答:‘知來處去處,得來處去處,合來處去處。


    為修!’其時心中恍然知,然行而未決,今日方悟不可免。


    從世間來,到世間去。


    既來之,則安之;不怨天,不尤人。


    我今日之世間劫,既非天意橫前,亦非我人自罰。


    此劫何時曆盡。


    再有相見之日。


    你我也未必待劫後重逢,仍在市井中相識,你修行我亦修行。


    道一,而境不同。


    蕪城梅氏遺冊,應當今一代神君之說。


    我有神君之才,亦有神君之能卻無神君之心。


    七葉有神君之心,亦有神君之力,卻無神君之德。


    故吾不取之,亦不讓他取。


    此去之後,重定東西兩昆侖安紅塵內外者,一代神君。


    君逢其會,當自慎之。


    你修行嬰兒境界初成未久,當世可稱高手卻非登峰造極。


    但神君之道並非一味力取,如我者,神通可借。


    胡不借天下人心乎?天下修行人事已到治亂之時。


    勤修之,善借之。


    守正、法澄,當世高人,垂青於你必有深意。


    若有困惑不解,內事不決問紫英。


    外由紛擾求唐卿,此二人可稱智者。


    唯一未及交代,是你地身世。


    回想初識之時,我所行竟暗合天機,市井中點你所識那三大異人。


    皆與你的身世有關。


    或已知之,尚有未解,這是你自己的事。


    希望你能處理好。


    知道還有諸事未了,也不想盡然放手留你一人。


    我曆世間劫,並非天人劫。


    我對老天爺也沒什麽好印象,你了解我的!那三枚天刑墨玉,可解開我封印的神識。


    隻要你捏碎一枚,不論何地我神識自回,但時間隻有一天,一日之後會重新封印。


    你有三次機會,想好了再用。


    其它的事。


    昭亭山決戰之前都已交待清楚。


    我也不能全然安排,你自己處置吧,相信你能處置好。


    風君子”……這封信從文言寫到白話,起筆時是忘情公子風君,落筆時語氣就是我身邊地少年風君子。


    看了這封信我才明白,為什麽他要說我會後悔當時那一口瘀血吐的太少,原來那三枚天刑墨玉竟然是他留給我作弊的鑰匙。


    三枚天刑墨玉我原先沒有太重視,就留在知味樓二樓的辦公室。


    紫英也看了這封信,趕緊將天刑墨玉取來。


    我握在手中,恨不能趕緊捏碎一枚將風君子叫來好好問問。


    想了想當然沒有這麽做,他不知何時才能曆盡世間劫,這天刑墨玉對我來說太珍貴了,不到關鍵時刻不能輕易使用。


    紫英看著天刑墨玉問我:“你打算怎麽用它?”“風君子沒有交代的事情太多──丹道陽神口訣與心法未及傳授,阿秀的元神仍在黑如意中,西昆侖之事尚未可知,連我的身世也不明了。


    我想這就是留下天刑墨玉的用意吧。”


    紫英:“那你想沒想過他還有別的用意?風君子那麽聰明的人封印神識之前就沒有考慮以後地事嗎?這天刑墨玉不僅是給你的,也是給他。


    自己留的。


    一旦他有什麽危險,碰見有修行人想害他,你隻要捏碎玉?可保他無恙。


    恢複神識的忘情公子風君,天下何人能惹?一天的時候怎麽都夠了。


    可惜隻有三枚,你當日那口血真是吐少了!”“你現在知道少了?當時隻顧著心痛我。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能隻為自己考慮。


    可是我想保護風君子,總要知道他在哪裏幹什麽才行?以任何神通去搜索這個人,神識之中都得不到半點回應。”


    紫英:“他雖然封印神識,畢竟是世間仙人,搜神之法對他無效。


    柳依依早就說過,她地‘他心通’根本感應不到風君子的情緒,除非風君子自己願意。


    要想知道他的行蹤和身邊的事,得想別的辦法。”


    “我沒有辦法,風君子在信中說內事不決問紫英,難道你有辦法?”紫英淡淡笑了笑:“我有一個辦法,我們可以不搜人而搜物,在他身邊地東西上做手腳。


    你知道嗎?海南派弟子在昭亭山留下了一對昊天分光鏡,那東西就是用來窺探的。


    在器物上下靈引,那兩麵鏡子中就可以看見。”


    “昊天分光鏡?我聽說了,那東西不是下落不明嗎?”紫英:“隻要是昭亭山中的東西,又怎會下落不明?風君子吩咐柳依依收起來了,估計就是留給你用地。


    你的修行當然不是天下第一,但如果說玩鏡子的功夫,應該也算天下一流地。


    世間鏡子的妙用。


    又有誰能夠比得過你的青冥鏡?”“這倒是個好主意。


    我們在什麽東西上下靈引?黑如意?他還留在身邊。”


    紫英:“這不行,黑如意我們可做不了手腳,風君子忘了神通,大老黑小二黑可不是吃素的。


    你再想想,他一天到晚什麽東西不離手?”我腦中靈光一閃:“茶壺!他那把紫氣紅雲靈菊砂!他整天不離手,連上課都帶著。


    差一點就要捧著睡覺了。


    能夠在鏡中看見茶壺,我再用移景的法術,一定也能找到他。”


    紫英:“就這麽辦,要盡快找機會在茶壺上煉製靈引。


    你很快就要離開蕪城去淝水,他也要去很遠的濱海,沒幾天時間了。


    ……昊天分光鏡有兩麵,都是一樣地,我建議送一麵給忘情宮。”


    “這個主意好,昊天分光鏡確實應該送一麵到忘情宮中,不論怎麽說風君子也是忘情宮之主。


    ……他信裏還提到我的身世。


    看語氣他是知道的。


    卻不願意告訴我。


    當年他指點三大異人讓我結識,你和高老爺子確實都和我的身世有關。


    還剩下一個張先生,難道張先生知道我出身的秘密嗎?我想去問問他。”


    紫英:“你想先辦哪一件事?”“當然是茶壺的事,然後再去問張先生。”


    紫英:“張先生帶著張枝出國旅遊了,我估計是想躲開近日修行界的是非。


    張枝心裏不好受。


    他也是想讓女兒遠離一段時間。”


    “張枝如果聽說了忘情宮的江湖令,還不知會怎樣傷心,唉!……那就等張先生回國吧,我已經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幾天。


    其實我已隱約能夠猜到。


    很多事情不是巧合,但我有些不敢去問清楚。”


    紫英:“該麵對的就好好去麵對,風君子是這樣做的。


    你也不必感到害怕。


    還有一件事我自作主張忘了跟你商量,我租了一輛麵包車,想把你地父母還有柳菲兒、柳依依都接到淝水市去玩一圈,也一起送你去大學報道。


    沒想到今天出了這樣的事,要不要退了?”“不用退,我們一起去淝水走一圈。


    風君子好玩,我請他也去,看看他如今究竟是什麽狀況?”紫英:“那就是後天,你可別忘了先把茶壺的事辦了。”


    ……第二天。


    我先到了風君子家所在的小區,在廣玉蘭樹下用青冥鏡使了個攜景之術,然後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等待。


    如果風君子還是風君子,一定不能悶在家裏,沒事肯定要跑出來溜達。


    果然午飯時間剛過不久,這小子頂著大太陽就出來了,也不嫌外麵熱地慌。


    看他搖搖晃晃的走路,嬉皮笑臉的表情,又是我熟悉的那個同學風君子也許忘記了修行中事,忘記了那一場慘痛的經曆,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好事。


    至少我更願意看見他現在地心情與舉止,那麽的無憂無慮、怡然自得。


    等他走到街上,我也繞到了同一條街邊。


    裝作恰恰遇見的樣子,在後麵喊道:“風君子,你也出來逛街嗎?”風君子聞言回頭:“石野?大中午地你出來幹什麽?”聽他這麽回答我鬆了一口氣,他還認識我,至少還認識我這個同班同學石野。


    “沒事,隨便逛逛,你呢?”風君子:“怪無聊的,找人打牌,現在是一缺三。”


    “打牌有什麽意思,看你捧著把茶壺,我請你喝茶吧。


    綠雪茗間的茶!”我特意把綠雪茗間這四個字咬的很重,看看他有什麽反應。


    風君子眼神一亮:“就是學校西門口的那家茶館?我早聽說了,那裏麵的茶很貴,最貴的五十塊一杯。


    有那錢還不如去喝酒吃肉!”唉!他到底都忘記了什麽還記住了什麽?居然說出綠雪茗間茶很貴這樣的話!我試探著說道:“你就知道喝酒吃肉,來點高雅的行不行?我今天請你品茶!忘了告訴你,我就是那家茶館地老板,綠雪茗間是我開的!”風君子一拍腦袋:“你瞧我這腦子,怎麽連這都沒想到!原來那地方叫石記飯店,是你和餛飩西施合開的,後來你們又去開知味樓了,這家茶館應該還是你的地方。


    ……你可是我們班的大款,前幾天我去知味樓吃飯,餛飩西施還不收我錢,搞的我像吃白食的一樣!”老天,他居然叫韓紫英為餛飩西施,那可是三年前的稱呼!這小子沒有忘記市俗中事,卻把與修行有關的事全忘了。


    我無可奈何的笑道:“我知道你風大公子做人講究,什麽時候吃過白食?但今天你總要給我個麵子,大熱點喝杯茶消消暑。


    ……不喝茶你捧著個茶壺出來幹什麽?”不由分說硬把他拉到了綠雪茗間。


    走到大門前,他親筆提寫的那幅對聯已經以漆木雕好掛在大門兩邊。


    他口中念道:“何色無情品香品味品人間佳茗,何花無葉如神如君如昭亭***。


    好聯好聯!好字好字!就衝這幅楹聯也值得進去喝一杯。


    石野,沒想到你這個人還有如此風雅的一麵?”我第一次聽見有人自己誇自己,還誇的這麽心安理得毫不害臊,那幅對聯就是他親筆寫的。


    走進茶室風君子大呼好涼快。


    柳依依見我們倆進來,上前奉茶。


    風君子隻嚐了一口,就大呼好茶。


    柳依依不作聲,默默的端上來一盤剛烤的白果。


    風君子嚐了幾枚白果連連叫好,小聲的自言自語道:“好熟悉的味道,我怎麽記不起來在哪裏嚐過?”我也問道:“再想想,以前在什麽地方吃過?”風君子搖頭:“想什麽想?從小到大吃過多少東西!……這杯子真不錯,恐怕是文物吧?你在哪找來的古董,就這麽放出來也不怕丟了!”我笑道:“我既然敢擺出來,就不怕有人偷。”


    風君子湊過來小聲道:“你請的這個姑娘真漂亮,就是人有點奇怪。”


    他覺的柳依依奇怪,難道看出柳依依陰神之身的門道來了?要知道一般的修行人都看不出來。


    我好奇的小聲問:“怎麽怪了,我怎麽沒看出來?”風君子壓低聲音道:“她給人感覺冷颼颼的,而且還總在櫃台後麵偷看我。


    我臉上有花嗎?”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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