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夜晚靜不下來,下班高峰剛過,街上依舊喧鬧,霓虹燈火更甚璀璨。


    這一家火鍋店,躲避著車水馬龍,藏匿在老街區裏,生意卻紅火的一塌糊塗。


    餐館麵積不大,擺著十幾桌,人多的時候門口也加擺幾桌,中式的古樸裝修風格,雕花窗欞有點掉漆,男人喧嘩,碰杯聲不絕於耳。


    這家店阮靈芝來過兩三回,駕輕就熟地點了幾盤配菜,葷素都有,末了,她對著服務員小姑娘說,“再幫我拿一碟花生醬。”


    她一頓,看向對麵的韓煦,“你要嗎?”


    韓煦淺笑搖頭,“我不用了。”


    “那就先這樣。”阮靈芝合上菜單遞給小姑娘,又想起,“啤酒拿兩瓶。”


    紮著馬尾的姑娘清脆地‘哎’了一聲,用胳膊夾著菜單跑到收賬台,沒過兩分鍾,拎著啤酒回來放在桌上,手拿著啟瓶器問道,“開嗎?”


    瓶蓋飛起來掉在桌上彈幾下,白沫子在快要溢出玻璃瓶口時,總有點緊張。


    韓煦第一次和她喝酒,是安熹微離開舫城的那天晚上。


    東西堆放擁擠的雜貨店裏,蚊香的氣味濃重,中年男人穿著背心,舉著電蚊拍正劈啪地滅蚊,收錢的桌上突然多出兩瓶啤酒,男人的視線順著拿酒的手,移到他的臉,他說,這是我爸要的。


    韓煦付完錢,在中年男人審量的目光中,還拿走一根吸管。


    他急匆匆的穿過夜色下弄堂,低頭走過一間亮著粉紅色燈光的發廊,回到一道斜坡路上,路邊欄杆下坐著等待已久的女孩。


    阮靈芝抱怨道,“買瓶酒,你都能去這麽長時間。”


    從韓煦手裏拿過酒瓶,她懵住,“這要怎麽開?”


    他想了想,將瓶蓋邊沿對在地磚上,用力一按,雖然浪費許多,但是瓶蓋開了。


    阮靈芝不由自主地讚揚著,“哇,好厲害。”


    未曾想過,後來他飛蛾撲火的理由,也許因為那時她眼裏轉瞬即逝的崇拜,看了會上癮。


    阮靈芝把吸管扔進酒瓶,吸了一大口,立馬連著呸幾口,整張臉皺成包子,“好苦……”


    韓煦斂眸微笑著說,“那是我頭回見到,有人喝啤酒用吸管。”


    這句話音落下,他的眼神逐漸放空。


    “小煦。”


    阮靈芝叫他幾聲,韓煦才回過神來。


    看見她擺擺手,說著,“那些事已經過去,就別提了。”


    阮靈芝握著酒瓶和自己的杯子,倒滿一杯放在他麵前,再順手拿過他的杯子倒滿,給她自己。


    她舉著酒杯,笑意盈盈的說道,“我先預祝你前途無量。”


    韓煦立刻端起酒杯,碰上她手中的杯壁,玻璃相撞,聲音卻渾濁。


    阮靈芝仰頭飲盡滿滿一杯酒,涼爽的液體灌進喉嚨,激得她咬一下牙齒,好像坐在溫黃的路燈下,用吸管喝啤酒的女孩,不過是他隔世的幻覺。


    年輕的小夥穿著似乎洗滌千遍的廚師服,端著一鍋鴛鴦湯過來。


    恰好這時,阮靈芝感覺到包裏的震動,隨即將酒杯擱在桌上,她掏出手機,很快地掃一眼屏幕,略帶抱歉對韓煦說,“我接個電話。”


    他表示無所謂笑笑,然後看著阮靈芝側過身,把手機貼在耳邊,留給他半張臉的線條,在逐漸升騰起熱霧的湯鍋後,她無可奈何的笑起來,細膩纖長的手指,在額間來回輕撫。


    不一會,阮靈芝拿開些手機,回頭看著他,“我有一個朋友要來,可以嗎?”


    “好啊。”韓煦眉語目笑的回答,卻在她側身繼續講電話的瞬間,神情隻剩落穆寂寥。


    沸騰的湯鍋翻滾出波浪,辛香四溢。


    他們一邊涮火鍋一邊聊著天,與周圍喧鬧的氣氛融合在一起。


    阮靈芝言笑晏晏,那雙眼睛含露攜雨,好像瞳仁裏隻有他的倒影,但是她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吸引走她全部的注意。


    回完信息,阮靈芝招手叫來服務員,說著,“再加一套碗筷,謝謝。”


    韓煦隱約感覺到她的這位朋友,應該是那個男人,所以在他沒來前的時間,變得無比珍貴。


    可惜沒過多久,阮靈芝就接到電話,這一次她站起身來,同時說道,“我出去接他一下。”


    韓煦淡笑著點頭,看她疾步匆匆地走出店門,他的視線回到眼前熱煙滾滾地湯鍋,像巨大的玻璃罩,把他罩進去,四周嘈雜的聲音變得朦朦朧朧。


    韓煦不知道自己靜靜坐了多久,忽然感知到阮靈芝回來,他轉頭向門口望去。


    她身上多出一件寬大的外套,跟在她身後的男人隻穿著黑色衛衣,身姿與那日鍾樓上的人一致,近看他膚白唇紅,五官卻顯得英氣,頭上反扣著一頂鴨舌帽,戴著耳釘。


    他利落地拽出椅子坐下,就拿起阮靈芝麵前的酒杯,仰頭喝光。


    阮靈芝脫下外套的動作一頓,看著他說,“我還沒介紹你就先喝起來了?”


    男人指著自己的脖頸說,“喉嚨很幹。”


    他修長的手指上,套著銀質的戒指。


    韓煦有些愣神,因為他仍記得,阮靈芝鍾意氣質儒雅的學者,最厭惡那些看上去頑劣不堪的人。


    阮靈芝抬手到那男人胸口的位置,介紹道,“他是梁安。”


    她轉向梁安說著,“我和你提過的韓煦。”


    韓煦微笑著朝他伸出掌心,沒料梁安的手揮來和他擊掌,就勢拉著他站起來,給他一個擁抱。


    阮靈芝本想解釋一下,梁安的熱情隻是他習慣的打招呼方式。


    可是好不容易看到韓煦露出懵愣的表情,和她記憶中的男孩重疊,阮靈芝輕輕聳一下肩,也不打算開口了。


    他們分別坐下後,阮靈芝又叫來幾瓶啤酒。


    服務員順便給鍋底加湯,翻滾的水花瞬間澆熄。


    梁安對她說著,“我以為你昨天說想吃法國菜,我知道一家餐廳,但是要提前一小時預約,我剛剛就想去打電話。”


    他的嗓音沉穩中帶點沙啞,語調徐徐,但是口音有點奇怪,說話的邏輯也有些生硬。


    阮靈芝卻能抓到重點,“你預約了?”


    “差點。”梁安咬重這兩個字。


    阮靈芝哭笑不得,“你現在是埋怨我嗎?”


    梁安立刻堅決的說,“沒有!”


    韓煦捏著手中的玻璃杯,撐出一個笑容,問道,“你們在交往嗎?”


    梁安轉頭看著他,眼底清亮,囅然而笑的點頭。


    阮靈芝抿住唇,搖著頭。


    梁安察覺她的動作,重新看向她,故意皺眉,試圖用眼神威脅。


    結果逗得阮靈芝笑出來,他也跟著笑起來。


    韓煦垂下眼簾,徑自端起酒杯飲盡。


    阮靈芝握著啤酒瓶,拿起梁安的杯子,沒往裏倒前,先問他,“你酒量好嗎?”


    梁安回答,“還不錯。”


    阮靈芝點著頭,把啤酒倒滿,同時說,“那就好。”


    玻璃杯落在梁安眼前,她無比認真的補充,“因為我喝多了,會比較麻煩。”


    當晚,等到梁安送她回家時,才切身體會到‘麻煩’的含義。


    -


    行駛在路上,梁安時不時通過內視鏡看一眼,躺在後座酒醉不醒的阮靈芝。


    直到車開進她家小區為止,一切正常。


    梁安把車停穩後,走到後座,剛打開車門準備抱她回家,哪知她突然醒來,一把將他拽進去。


    他一撲進車裏,阮靈芝就將他拉起來按向椅背,再越過他關上車門。


    梁安看著她被裙裝束縛,隻能跪坐在座椅上,幽暗中與他對視,夜的寂靜,放大呼吸聲。


    阮靈芝驀然勾唇一笑,“給你看……”


    梁安來不及反應,就看她脫下針織衫的外套甩到一邊,飛快地解開襯衫的紐扣,露出白皙的脖頸、鎖骨,寶石藍的文胸,還有她美好的胸部線條。


    阮靈芝接著說,“我新買的內衣。”


    梁安睜圓眼睛愣住兩秒,然後不知所措地,用兩手捂住整張臉大笑出聲。


    她不滿的擰起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接力,一下跨坐到他的大腿上,裙子瞬間疊縮起來。


    阮靈芝微帶怒意地扒開他的手,“不好看嗎,你笑什麽。”


    她醉眼迷蒙地盯著梁安,格外嫵媚動人,讓他移不開視線。


    陷入氣息灼熱,帶著酒精味道,一擦就會著火的僵局,他喉結滾動一下。


    這時,阮靈芝突然說道,“你說的話,你做的事,都讓我心跳很快。”


    她一頓,聲音變成呢喃,洇滿委屈,“可是我好像,從來沒有讓你心跳的時候。”


    明知她是喝醉了,梁安還是不自覺溫柔的解釋,“大概因為……”


    他伸手壓在阮靈芝發頂,輕輕皺起眉說,“我喜歡你,五年了。”


    阮靈芝猝防不及的怔住,她以為是在他們再次相遇後,梁安才決定要重新追求她。


    畢竟,哪有人甘願毫無希望的等下去,至少她不會。


    梁安說,“我想象過,所有我們在一起的方式,心跳過一整晚。”


    也曾想象過他們分開的方式,比起悲傷,更真實的是,從來沒有開始。


    阮靈芝恍然,“跳完啦?”


    梁安一愣,笑出聲來,立刻拉起她的手,掌心貼在他的胸口,“還沒有!”


    感受到他的心率,阮靈芝抽出手,身體向前傾去,直接抱住梁安。


    她沒有招架過這麽固執的人,眼底有點酸,“五年都用來喜歡我,你不累嗎?”


    “很累。”梁安很快的回答。


    他收緊手臂,低沉的嗓音似乎也帶著疲憊,“你說和我將來隻會是朋友的時候,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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