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佐差點就要聲淚俱下。


    那情真意切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作偽,連唐寅看了都不由動容。


    要是我不知道你主動為難,跟朱浩索賄,今天找補的事還是我建議你做的,還真被你的表演給欺騙了。


    演技派啊!


    朱祐杬聽完大受觸動,先望了袁宗皋一眼,發現袁宗皋沒有任何表示後,主動道:“我並非不信任張奉正,隻是涉及到朝廷跟王府的賬目對接容不得有絲毫馬虎。”


    張佐道:“老奴這就讓人把賬冊拿來,王爺看過後便知曉。”


    “這”


    朱祐杬本想說,大可不必。


    弄得好像是王府不信任你一樣,這會破壞王府內一團和氣的景象。


    但想了想,這件事又是袁宗皋回王府後做的第一件事,不說清楚,隻怕袁宗皋那邊不好交待,而且可能會跟袁宗皋分析的那樣,若賬目沒有處置好,回頭被朝廷徹查


    “那張奉正有時間,把賬冊拿來看看便可。”朱祐杬沒有想馬上處理這件事。


    他要給予張佐一定信任。


    袁宗皋依然沒有任何表態。


    袁宗皋心裏來氣,以他的見識,豈會看不出張佐是在演戲?


    我這邊開始查了,你知道大賬已沒法再補錄,改而記到小賬上,那些小賬不過是臨時的賬目,你隨時都有增改的可能,根本就不能作為證據使用。


    但興王對屬下一向寬宏,隻要張佐拿出小賬,還跟實際數目對上,興王絕對不會深究,還會認為我無事生非


    大意了啊!


    怎就沒想到,張佐還能在臨時賬目上做手腳,借此機會扳回一城?拿這種賬冊來作證,簡直是胡鬧!


    可偏偏又沒法對興王說清楚!


    張佐急於自證清白,主動道:“老奴這就讓人把賬本拿來,興王看過後便知,此等事涉及王府安危,馬虎不得!”


    朱祐杬點點頭,意思是讓張佐找人去傳話。


    賬本拿來了。


    王府管庫房的典吏跟來了,還有袁宗皋手下一些舊人,既是作為證人出場,還順帶幫忙查賬。


    因為給朝廷調撥軍需物資的賬目不時就有修改,使得這本臨時臨時補入五百兩銀子去向的賬冊看上去一點問題都沒有。


    如此看來,張佐非但無過,還為王府節省開支,實乃有功之臣。


    唐寅一直都以旁觀者的姿態打量這件事。


    等到小賬拿來,唐寅也意識到一個問題,這種賬冊照理說不該成為張佐沒有貪贓枉法的證據。


    但轉念一想。


    我給張佐的建議,其實正好規避了一點,就在於那五百兩銀子本就不能記在大賬上,所以這種小賬反而可以發揮效力。


    袁長史本來可以提出小賬無效,但又知興王對張佐的信任,若是其貿然提出,之前那些冠冕堂皇說是為了王府不被朝廷查賬出問題的話就不再成立,那時興王也會覺察袁宗皋分明是有意針對張佐


    朱浩這小子,簡直下了一步讓人極度無語的妙棋。


    堵上袁宗皋的嘴,讓張佐堪堪躲過危機,令王府內部生出嫌隙卻又不會危及王府根本利益,最後確保我和朱浩在王府中不被擠兌。


    這是一石幾鳥?


    朱祐杬親自查看過賬目,其實就是草草一看,隨後望向袁宗皋道:“袁長史,你覺得此事還有問題嗎?”


    袁宗皋這會兒還能說什麽?


    即便明知張佐借造望遠鏡一事中飽私囊,事發後才把錢拿出來找補,臨時修改賬目,以圖蒙混過關卻無計可施。


    “並無問題。”袁宗皋行禮道,“看來是老夫杞人憂天,張奉正處理事情,算得上滴水不漏。”


    這話其實是在暗示張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貓膩,隻是礙於情麵,我不會揭破你罷了。


    張佐當然聽出弦外之音,趕緊以退為進:“王爺,既然袁長史回到王府,那王府府庫賬目也該交還長史司,老奴功成身退矣。”


    朱祐杬轉而望向袁宗皋,在這件事上他想聽取袁宗皋的意見。


    此時袁宗皋完全可以順水推舟,把王府賬目接管到自己手上。


    但如今這件事明顯是他冤枉張佐,理虧在先,連朱祐杬都不做表態要等他來發表看法,不就等於是告訴他,朱祐杬內心覺得這會兒應該先安撫“心靈嚴重受創”的張佐,不該把管理府庫的大權轉移嗎?


    “興王,老朽往江西一趟,大費周章,身心俱疲,一時間無心整理王府賬目過去這半年時間,張奉正管理王府府庫,賬目做得井井有條,應該由張奉正繼續打理才是。”


    袁宗皋隻能認栽。


    朱祐杬點點頭表示同意,但他也沒有偏袒誰,道:“袁長史剛回王府,家中需要安頓,王府也有很多事需要處理這樣吧,賬目仍舊由張奉正代管,等合適的時候,再交還王府長史司便是。”


    張佐感激涕零:“謝王爺和袁長史信任。”


    事談完。


    唐寅全程看戲,到最後朱祐杬隻是禮節性問了他有關世子課業之事,隨後朱祐杬單獨留下張佐敘話,而唐寅則跟袁宗皋走出書房。


    “伯虎啊,最近在王府中可還好?”


    袁宗皋在興王麵前吃癟了一回,但走出來後,馬上又恢複之前高深莫測的模樣。


    唐寅想到平時跟朱浩探討袁宗皋性格的問題,頓時感覺袁宗皋就是那種喜歡裝深沉的老學究。


    唐寅恭敬回道:“還好。”


    不需要多餘的回答,反正就是禮數上寒暄兩句。


    唐寅暗自揣摩,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真本事?


    應該是有的!


    但相當一般。


    朱浩對袁宗皋的看法更為準確,後來袁宗皋以從龍之功,進入中樞,先為禮部尚書,後又以文淵閣大學士入閣,卻沒有做出任何成績,以袁宗皋的能力,當個無過便是功的王府長史綽綽有餘,但管理天下的能力卻欠缺。


    名義上大禮議是由袁宗皋提出。


    但其實到底是誰提出,史家並無定論,或者根本就是朱厚熜頑固執拗的性子發作,堅持不肯在老爹剛死就過繼到伯父名下當別人兒子而已。


    袁宗皋道:“伯虎,你別誤會老夫用意,其實老夫隻是怕朝廷徹查之前望遠鏡修造之事,不想授人以柄,張奉正收受那五百兩,你提前知道嗎?”


    唐寅沒料到袁宗皋問話如此直接。


    他心裏有點緊張,因為這件事他還真全程參與,但又不知該如何解說,畢竟沒跟朱浩商量如何在袁宗皋麵前圓謊。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畢竟他自認還沒廢柴到凡事都要聽取朱浩意見的地步,沒了朱浩,我就沒法應付袁宗皋?


    朱浩那小子的理論是什麽來著?


    對了!


    說實話!


    “此事,在下之前的確知曉,還曾與張奉正一同去見朱浩,商議了望遠鏡采辦之事但對於後續調撥銀錢,在下則沒有過問,也不知他們具體是如何使用款項的。”


    唐寅說了實話,卻是避重就輕。


    我不否認我參與,可我也不承認事情跟我有關。


    攪渾水嘛。


    袁宗皋繼續往前走,搖頭輕歎:“是啊,這五百兩的確不能記到大賬上,但又嗬,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可不是不對勁麽?


    唐寅暗忖,連你跟張佐之間見招拆招,都在我跟朱浩預料內,你們倆可以說是被牽著鼻子走。


    如果你這都覺得沒問題,那真是愚蠢到家!


    唐寅覺得自己以前還挺佩服袁宗皋的,但眼下卻又覺得對方不過爾爾,想在王府中地位超過袁宗皋,並非不是不能實現之事。


    “袁長史,以在下看來,您跟張奉正的心思都是為王府做事,不過方式方法有所不同,並不分善惡對錯,即便偶爾生出誤會,隻要回頭說清楚,我想彼此之間也不會留下芥蒂。”


    唐寅順勢說了幾句漂亮話。


    袁宗皋笑著拍拍唐寅的肩膀:“伯虎,我沒想到你在王府能把人際關係處理得遊刃有餘,看來你真是治世良材,可惜啊”


    唐寅不會跟隋公言或是公孫衣那樣覺得被袁宗皋欣賞是多麽榮幸的事,此時他想的是,你有啥可惜的?難道你想給我安排個八九品的學官當當,趁機把我趕出王府?


    你應該知道我曾經立下誓言絕不踏足仕途!


    別拿我當棒槌。


    “伯虎啊,這次我跟張奉正之間的確有誤會,我親自去化解矛盾不合適,不如你作為中間人,幫我去說和說和?”


    袁宗皋突然發現唐寅價值所在。


    他跟張佐產生嫌隙,必需要有人居中斡旋。


    眼下興王最信任之人,除了袁宗皋和張佐外,也就是唐寅了。


    唐寅雖然在王府中無官職在身,但隱約已是興王信任有加的幕僚,相當於“三號人物”。


    一號人物跟二號人物產生矛盾,雙方跟唐寅關係都挺融洽,不找唐寅說和能找誰?


    別人有那資格?


    唐寅突然又想到朱浩那番“勝負不重要、鬥起來才重要”的話,當時不覺得,現在感觸良多。


    “袁長史放心,在下自然會前去說和,不過眼下時候不早了,袁長史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唐寅差點兒說自己要去找朱浩商量。


    不過轉念一想,這大晚上說去找朱浩,不擺明讓有心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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