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時期四次殿試,正德三年選庶吉士五人,六年選庶吉士三十三人,正德九年未選,正德十二年選庶吉士三十四人。


    正德十六年選庶吉士二十四人。


    當天中午之前,本科新晉庶吉士二十四人,聯同一甲三人,一共二十七個人,一同聯名上奏,勸皇帝放棄迎興王府母妃至京城的想法。


    其中提到以國為重才是真正的“大義”。


    說白了就是勸說皇帝放棄母子感情,從此以後專心在朝堂當個好皇帝,而你母親交給別人來奉養,反正禮部已經準備從益王府給你選個“弟弟”,幫你贍養親娘。


    此議出,等於說告訴皇帝,這次天子門生進翰林院的二十七個人都選擇了站位楊廷和陣營……你就別指望我們來幫你議大禮了,好好安心當皇帝,把家鄉的老母親忘了吧,就如同當初你爹就藩時也要跟他娘天各一方一樣。


    朱四看到這份奏疏時自然氣得火冒三丈,好在朱浩早就給他打了預防針,他也沒說直接原地爆炸,又或是甩出以往威脅文臣時提到的撂挑子回安陸州去當興王的狠話。


    至少傍晚出宮見到朱浩時,他的神色還算正常。


    “……都被你說中了,看來我是誰都指望不上了,朝中文臣掌控了言路,還拿捏住新科進士晉升的途徑,我不過是個空頭皇帝……現在大明朝可以說是文官的天下,我就是個傀儡。”


    朱四唉聲歎氣跟朱浩說著,全然不顧帝王風範。


    朱浩奇道:“不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嗎?”


    朱四抬頭打量朱浩一眼,不想說什麽,旁邊的張左趕忙幫腔:“朱先生,這還叫在掌控中?現在都快眾叛親離了……或許隻有您跳出那個圈子,站出來力挺陛下,才能讓陛下看到希望。”


    唐寅則道:“若朱浩亮明身份,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趕出翰林院,以其狀元身份委命地方倒不太現實,可南京翰林院那邊……唉!”


    到底唐寅明白如今局勢。


    既然都知道楊廷和掌握了新科進士的晉升渠道,那還讓朱浩跳出來跟其對著幹,這不是等於白白把朱浩這顆有用的棋子給犧牲掉?


    朱四搖搖頭:“別讓朱浩跟文臣對著幹,現在我們手頭實力不夠,隻能先隱忍,若是朱浩出頭必定會被外放,那時朕身邊將少一個強有力的幫手……這才是昏招。”


    朱浩笑道:“多謝陛下體諒。”


    朱浩畢竟主動提出要加入敵人陣營充當臥底,所以此時隻能盡量安撫朱四那顆受傷的心靈,讓其不胡思亂想。


    張左則與唐寅、陸鬆等人用怪異的目光打量朱浩,好似在說,這會兒你還笑得出來?


    朱浩道:“陛下,正因為我們出手及時,讓楊閣老不得不搶先行動,以至於如今隻有翰林院中的新科進士聯名,使得我們下一步計劃依然可以進行……”


    朱四問道:“既然朕提前知道他們會利用新科進士,為何不能下一道聖旨,不允許新科進士對大禮之事說三道四呢?”


    “是啊,朱先生。”


    張左一臉熱切地問詢朱浩。


    顯然這餿主意是張左出的,隻是沒有被朱四采納罷了。


    唐寅替朱浩回答:“如此會落人口實,說陛下堵塞言路,對陛下聲名不利。”


    “是嗎?這就叫堵塞言路?”


    朱四顯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朱浩點點頭:“其實放到楊閣老那邊,他們也會說,這是新科翰林自己的選擇,畢竟由始至終楊閣老和朝中重臣都沒有出麵,全是一些人私下串聯進行暗示和拉攏,逼著我們這些新翰林不得不屈從,其實很多人都不想附和,但為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朱四聽了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又被打擊到了。


    “但正如我之前所言,現在隻有翰林院中的新科進士就範,對外間那些進士來說,他們仍舊有選擇站在陛下立場的機會,而不至於被人議論朝秦暮楚,更弦易轍,而我們要用來上那議大禮奏疏之人,也就是張璁,他在禮部中未受任何影響。”


    朱浩安慰朱四。


    隻要楊廷和沒把所有進士拉下水,那找新科進士議大禮就依然可行。


    按照原來的計劃展開即可。


    “那什麽時候開始?”


    朱四已急不可待。


    朱浩道:“還是要耐心等待……陛下,現在您登基才剛一個月,何必如此心急非要一時三刻就解決問題呢?難道連年底改元時都不能等嗎?”


    “朕不想等了!”


    朱四又犯起了強脾氣。


    朱浩點點頭:“既如此,那臣就定下時間,六月初十之前,讓張璁將我們商定和草擬好的議大禮奏疏呈上,雖然急了些,但急有急的做法,但要提醒陛下,這隻是個開端,想徹底解決問題至少要一年半載,甚至得等個兩三年,陛下到時可要有耐心。”


    朱四一咬牙:“行,隻要早點開始,至少有個盼頭,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處處受人欺負!太憋屈了!朕今天要看三場戲。朱浩,批閱奏疏之事就交給你了,朕今天沒心情看那些東西,尤其不想看到內閣的票擬……哼,他們都是一群王八蛋!”


    ……


    ……


    皇帝排解鬱悶心情的方法,就是看戲。


    對內閣不滿,就不看內閣的票擬,將批紅大權交給朱浩。


    張左很羨慕。


    至少到現在為止他都很識相,知道自己處理國事上的能力相當欠缺,最多就是聽從內閣的建議,按內閣票擬原樣批紅,反而不如像朱浩這樣以皇帝口吻去改變內閣的想法,如此也讓新皇有種報複文臣的快感。


    翌日。


    六月初一朝堂上。


    朱四瞪著前麵兩排道貌岸然的大臣,心中的憤恨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恨不能把眼前這群人剝皮抽筋。


    “陛下……”


    楊廷和在工部冗長的奏事結束後,走了出來,想打破君臣間這種壓抑的氛圍,順帶將新晉翰林奏請皇帝收回成命的事提出。


    朱四伸手打斷楊廷和的話:“楊閣老,你是不是想提醒朕,讓朕不要接母妃到京城?朕已看過昨天的奏疏,其中有一份讓朕很生氣,朕選拔的天子門生,居然連基本的孝義都不懂,認為朕接母妃到京城,違背了儒家的法統……難道楊閣老也認為,朕跟生母已無任何關聯了嗎?”


    楊廷和沒想到眼前少年皇帝問出的問題如此犀利。


    在這種群臣相逼的場合,也算是臨危不懼,所說的話聽起來像是氣話,卻也條理分明。


    楊廷和道:“禮部自有公議,臣不敢妄斷。”


    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意思是讓禮部尚書毛澄出來接茬。


    毛澄很頭疼,卻隻能硬著頭皮出列,義正詞嚴:“陛下,益王次子,受賜崇仁王,仁孝體國,當以其繼嗣於興王府,以保興王府香火不絕。”


    朱四冷笑不已:“充任王比朕年歲都大,那他是朕的兄長,還是朕的弟弟?”


    毛澄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與其並無親屬關係……”


    “那你們找他當皇帝啊,朕的父王就隻有朕這一個兒子,你們不找兒子多的來當皇帝,卻找朕,難道就沒想過這個問題嗎?朕為什麽不能親自奉養興王府的香火,要他人來代勞?這算什麽道理?”


    朱四拿出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勁頭,跟毛澄理論。


    此時毛澄算是聽明白了。


    找那些新科進士勸諫君王,屁用都沒有,還惹惱了皇帝,讓皇帝覺得朝中大臣都在拉幫結派,甚至連新科進士都被人要挾利用。


    毛澄覺得楊廷和的舉措有點激化矛盾的意思。


    毛澄不想徹底得罪皇帝,所以隻能選擇沉默。


    “行了,今天早朝就到這裏吧,朕昨夜為母妃之事,徹夜未眠,沒心情處理朝務了,你們能耐大,就交給你們來辦吧……朕走了!”


    朱四說完起身便走。


    張左急忙道:“退朝!”


    不等眾大臣行禮,朱四一股風般離開。


    ……


    ……


    朝堂上,看起來楊廷和再一次大獲全勝,實則其陣營內部卻出了大問題,不像之前議大禮時所有人都態度堅決,現在人們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楊廷和。


    問題就在於,楊廷和非但沒想辦法化解小皇帝的怨恨,卻在用一些激進的手段令雙方矛盾進一步激化,皇帝那滿腔怒火的發言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為人子的角度出發,皇帝提出要奉養母親,並不為過,這比要冊封朱右杬為皇帝要來得簡單而實在,讓人不忍拒絕。


    而且現在人人都覺得這個小皇帝不但勤勉,而且仁孝,畢竟一切都建立在孝敬母親的基礎上。


    這就很符合儒家推崇的禮法,讓文人忍不住便心生好感。


    一旦有了嫌隙,楊廷和發現周圍人看過來的視線中帶著一種疏離,甚至是鄙夷,頓時感覺隊伍不好帶了。


    “唉!陛下說昨夜無心朝事,但批複的奏疏一件都沒落下,且多不以內閣票擬為準,六科無一封駁者,陛下之英明,亙古少見啊。”


    出了奉天殿後,內閣幾人往值房走。


    蔣冕忍不住出言感慨。


    這話卻有意避開了袁宗皋,因為此時袁宗皋正在跟禮部的人說事。


    梁儲致仕後,蔣冕算是楊廷和最鐵的部下,現在連他都覺得有點對不起小皇帝。


    楊廷和還能說什麽?


    壓力全都來到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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