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方一說出口,空氣猛地就像被一張大網編織,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周毅和蘇桐眼神劃過薄南生,見他輕輕笑著,將思睿接過來,“小梓,這是小背心。”


    桑梓難以置信,“不不,你騙人,小背心早就不見了,我記得的,那個隻是一個人形玩偶,你告訴我,小背心被我害死了,她在大火裏被燒死了,被燒死了,我在邊上看著一邊哭一邊叫她的名字,她不肯原諒我,她說不肯原諒我……”


    說著說著,她整個人的情緒慢慢地崩裂,快要到達一落千丈的懸崖。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什麽都不知道,把我的小背心害慘了……攖”


    記憶片段化隻是好聽的說法,桑梓的記憶已經錯亂了。


    她串聯了發生過的事情,卻又潛意識忘記了一些事償。


    桑梓像是掉入了一個魔怔,兩眼極速地放空失去焦距,訥訥地看著薄南生懷裏的孩子。


    思睿小小地叫了一聲,“桑阿姨?”


    桑梓恍若未聞,“我的小背心,媽媽錯了,媽媽錯了好不好……”


    她好像再次回到那一片火光之中,孩子奄奄一息,緊緊閉著眼,昏迷著不肯去理會她。


    薄思睿看到這樣的桑阿姨,忍不住大叫,“桑阿姨可怕,桑阿姨是瘋子!”


    孩子天真,也不愛說謊,就事說是,薄男生一手抱著怏怏不樂,欲哭無淚的孩子,聽到她的話,忍不住斥責,“薄思睿!”


    這麽多年,他習慣了,太習慣了,但凡任何一個人說桑梓一句不是,他條件反射一樣地要去反駁,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女兒。


    愛已成習。


    他把孩子放回周毅懷裏。


    薄思睿不肯,偏要在薄南生的懷裏,激烈地鬧了起來,“爸爸壞蛋,爸爸壞蛋,爸爸不愛思思了,爸爸偏心,為了桑阿姨罵我!”越鬧越凶,她哭得更厲害了。


    薄南生抱著她,餘光掃著已經失魂落魄的桑梓,心像被蹂躪了千百遍,軟得一塌糊塗,“思思,你聽爸爸說,桑阿姨不是別人,更不是瘋子,桑阿姨是媽媽。”


    思思在她懷裏,楞了楞——


    他緊接著慎重地重複,“桑阿姨是媽媽,是把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媽媽。”


    孩子還小,真的還小,她激烈地爭辯,她想起幼兒園的小朋友那些光鮮美麗的母親,再看到桑梓,“不不不,不是!桑阿姨不是我的媽媽——我媽媽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若說從前薄南生隻是後悔他沒有讓母女相認,這一刻他終於覺得他不僅僅是後悔,他錯的太多了,在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才意識,他錯了——


    腦海一遍遍地回放起桑梓去追人販子手裏的那個人形玩偶的樣子;還有她趴在那個瘋女人的膝蓋上祈求女兒的消息的樣子……


    他甚至有一絲慶幸,慶幸此刻桑梓意識的不清醒,慶幸她沒有覺得薄思睿是她的小背心……


    他眼神劃過周毅和蘇桐,示意他們先把桑梓帶回病房,而後抱著薄思睿,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


    他將薄思睿擺正,坐在他的腿上,他的額頭頂著孩子的額頭。


    他聲音很輕,甚至有隱隱的害怕,“思思心裏的媽媽是什麽樣子的?”


    薄思睿睫毛上還沾了淚花,晶亮晶亮的,此刻被爸爸這麽問,女孩兒的心思縝密像她媽媽,她聲音細細的,說,“媽媽……”


    她說不出來。


    她看過太多的幼兒園小朋友的媽媽了,又高挑又漂亮,有的穿得很時髦,有的穿得很優雅,她的想象中,媽媽應該是很溫柔的,很精致的。


    不是像桑阿姨一樣,瘋瘋癲癲的。


    薄南生將女兒抱緊懷裏,“桑阿姨是思思的媽媽,桑阿姨因為意外,和爸爸分開了,她一直在找你和我,可是一直沒找到,後來找到了,她沒有認出你來。”


    薄思睿思索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什麽意外?”


    “很大的意外,以後媽媽會一點點告訴你。”


    “媽媽?”她低低呢喃,這個稱呼太陌生,從前爸爸對這個稱呼有多抵觸,如今她對這個稱呼就有多陌生。


    “嗯。桑阿姨就是媽媽。”他低頭看著薄思睿,心思劃過,淡淡說,“思思,你知道嗎,你媽媽以前笑起來也很漂亮,也很美麗,但是她受了很多委屈和欺負,她身體不好,精神也不太好。”


    他眼神放空,看見多年以前,那個跨過心牆,走進她的世界的少女。


    那時候她穿著藍白條紋的七分t恤,棉麻藍的裙子,洗得發白的平底鞋,遠遠站著,笑起來的時候,像一個小太陽。


    “你媽媽從前很美,現在也很美。”他一邊說,一邊將女兒按在懷裏,“媽媽現在身體狀況不好,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能讓她傷心。就算她認不出你了,你也不能傷她的心,好不好?”


    小女孩在他胸口悶了良久,最後沉沉地說,“我想見,媽媽。”


    ……


    房間裏江元也在,桑梓的情緒明顯平穩很多。


    薄南生環視了一圈,淡淡說,“你們先出去吧。”


    江元最先離開。


    蘇桐有些舍不得走,周毅拉了她一把,“走吧。”


    蘇銅隨著他出了病房,“哥,學姐這病,是不是挺嚴重?”


    江元回頭看了她,掃了眼邊上的周毅,清淡地說,“哎,這個真說不好,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其實隻要能好好養著,不受刺激,也有痊愈的可能。不過她的抑鬱症病得太久,要想痊愈,得有很長一段時間。”


    周毅臉色不太好,不是她親生的哥哥,可是蘇桐聊著天聊著天,就和隔開了距離,和江元站到同一水平線,“嫂子有南哥,肯定會康複的。”


    他停了腳步,“過來,我們走了。”


    蘇桐腹誹,但是身子沒動,“好好走著呢,你想往哪兒走。”


    周毅撒謊不打草稿,“往那一頭走,快一點,我等會要去公司忙著呢。”說著拉過蘇桐就往另一個方向走,蘇桐匆匆和江元打了招呼,跟上去,一邊抱怨,“周毅,你有病是不是,這邊沒電梯,是樓梯口!”


    ……


    病房門已經在他們出去的時候被帶上了。


    薄南生瞧著桑梓兩眼無神,他拉了拉薄思睿,要她走過來。


    “來,思思叫媽媽。”


    薄思睿上前,手怯了怯,在薄南生的目光裏,最後還是拉住了桑梓的手,“媽媽——”


    桑梓馬上抽回了手,她有些抱怨又有些委屈的情緒,看著薄南生,“我記得的,上次我遇到你的時候,那時候下很大的雨,你告訴我說,你結婚了,你還有孩子了……”


    支離破碎的記憶,複雜糾結的神經,讓她幾乎精力憔悴。


    薄南生想起什麽,從胸口掏出了結婚證,這東西,他一直帶著。


    太珍貴了。


    想娶眼前的女孩,想了這麽久,念了這麽久,在她還沒到適婚年紀的時候,就想娶她為妻。


    “你看,和我結婚的人是你。你還記不記得,那天下雨了,我告訴你說,思思也是你的孩子,我說我結婚了是騙你的,我說如果你想見思思,就和我結婚。”


    他像是獻珍寶一樣指著照片給桑梓看,“你看,我們拍結婚照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


    桑梓盯著結婚證仔細看,努力想回憶起他說的這個畫麵——


    好多畫麵倉促地擁擠上來,她暴躁地不想再想,使勁地搖頭想把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從腦海裏消失裏。


    薄南生硬下心腸,他捧著桑梓的頭,“小梓,相信我,我隻會和你生孩子,隻會和你結婚。思思是我們的女兒,她是小背心。孤兒院那裏,周毅把她撿回來了。我把她照顧得很好。”


    “小梓,我們結婚了,思思是我們的孩子。”他一直重複,想把這句話灌輸給她。


    因而她也重複,“我們結婚了?”


    而後她笑了,笑容裏有陽光,還有海浪拍到沙灘的聲音,“我和南生結婚了?”


    他明白她大約是想起了什麽,“思思,叫媽媽。”


    薄思睿上前一步,到病床最跟前,“媽媽——”


    這一聲媽媽,讓桑梓錯亂的記憶塵埃落定,坤哥和她去結婚,薄南生的出現,薄南生拉著她去民政局結婚。


    桑梓無聲地滑下了淚水,“是小背心嗎?是小背心,我的寶貝,你從火裏逃出來了,沒有出事……”


    薄思睿發現桑梓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回頭看爸爸。


    薄南生溫柔地笑了,“思思,小背心是你的乳名,你那時候還小名字還沒定下來的時候,媽媽叫你的名字……”他看了眼淚眼朦朧的桑梓,“快過去吧,媽媽在叫你。”


    是啊,這是她的媽媽呢。


    她的媽媽。


    她想著,心裏軟得像一汪水一樣。


    她蹬掉了鞋子,上床,撲進桑梓的懷裏,“媽媽……”


    “嗯。”桑梓笑得都是淚,“思思再叫一聲好不好,媽媽好想聽。”


    “媽媽……”


    “嗯。”


    “媽媽?”


    “嗯。”


    有很多感情遲了這麽久才來,但到底命運從來不會虧待這份感情。


    桑梓和思思認親之後,思思這麽多年沒見過母親,格外黏著她,睡覺也要抱著胳膊和她一起睡。


    薄南生對桑梓這種狀態很滿意,而且桑梓和思思身上的燒傷並不嚴重,打算第二天直接就接兩人出院。


    辦理出院手續的時候,薄南生接到了劉警官的電話。


    “已經抓到勒元了,你有時間要不要過來看看?”


    “都承認了些什麽,以前那幾次想取桑梓性命,確定都是他的主意了嗎?”薄南生辦完了手續,往病房裏走,站在門外,從小窗口裏看著裏麵的妻子和孩子。


    “嗯。到頭來都是情字惹的禍。”劉警官有些感慨,“你知道我是在哪裏找到他的嗎,在桑梓母親的公墓那兒找到的。他本來都已經不斷算逃了,當年桑梓母親過世,他托人把她的屍體領走還造了公墓。”


    薄南生閉了閉眼,“嗯。”


    “你老婆……還好嗎?”


    “挺好,過段時間應該會辦婚禮,到時你記得過來。”


    “嗯。”


    薄南生敲了敲門,“好了,走吧,回家去了。”


    桑梓聽見家這個字眼,眼眶一熱,“南生……”


    他以為她有什麽話要說,她卻隻是不斷地重複說,“真好,現在真好……”


    她說得沒頭沒尾,他卻知道她在說什麽。


    現世安穩,一切靜好。有家有他有她還有他們的孩子,真好。


    *


    回家這天還早,薄南生先送孩子去幼兒園,等到他到家的時候,桑梓正倒著看一本書——認認真真地發呆。


    “南生,你等會兒是不是要去工作?”


    他點頭,“嗯。”


    “你為什麽要回來?”


    “我想了想,你在家裏會很無聊,和我一起去公司怎麽樣?”


    她本來悶悶的臉這會兒總算開心起來了,“嗯啊恩啊!”


    ——他就知道她會無聊。


    他的公司是娛樂公司,說是娛樂公司,其實也就是當年桑梓的弟弟入獄時的身份是演員,他想著有一日如果他低低出獄,他能加倍補償,也好不讓桑梓過分難過。


    一到公司,方慕白就激動得快要撲到薄南生身上,“薄總,你總算現身了,你不知道,我等你真是等得天昏地暗。”


    薄南生好笑,而後看著方慕白頓住的動作停下來看著身邊的桑梓,他頗有一絲驕傲,“我太太。”


    方慕白翻了翻白眼,他幫自家薄總找過這麽多這個女人的消息,怎麽還會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嘴還是很甜,“老板娘好!”


    桑梓怕生,本來隻是怯怯地躲在薄南生後麵,這會兒感覺方慕白這麽熱情,倒也不僵著了,她靦腆地笑了,挽著薄南生的手臂,“嗯,你也好。”


    方慕白被她笑得愣住了。


    以前周毅好幾次說起過,說自己家老板的女人笑起來的時候真的美得不可方物,這回真的看見,才終於明白當時周毅說的心境了。


    千種姿態,萬般生動。


    薄南生看到方慕白的眼神都直了,心裏難免不爽,“看什麽呢,有事沒?”


    方慕白聽他老板這口氣不對勁,這才想起正事,“勒靜顏小姐在辦公室等您,說無論如何一定要見你一麵。”


    想也是,最近薄南生身上的事情還少嗎,先是爆出已經結婚的事情,現在又直接帶著新太太來公司直接秀恩愛,這不是直接給勒靜顏這個緋聞女友打臉嗎。


    薄南生語氣有些硬,“不見。你讓她自己找後門出去吧。”


    “她說,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你不聽會後悔的。”


    “那讓她告訴你就行。”


    方慕白明白了自家的老板的意思,自己知道又有的忙了,匆匆走開。


    薄南生一手攬住桑梓,輕聲問,“怕不怕?”


    “不是有你在嗎?”她說。


    “嗯。”他滿意地應下,而後帶著她,穿越無數人探究的眼神,慢慢往電梯口走。


    走了也沒幾步,勒靜顏衝過來,驚叫了一聲,“南生!”


    薄南生微微擰著眉,轉過身,看見眼睛裏都是血絲的勒靜顏,“何事?”語氣衝淡,沒有一點可以探究的感情。


    勒靜顏掃過眾人,淡淡說,“我有事要告訴你。”


    “那你說吧。”他不甚在意,“我和我太太很忙。”


    桑梓聽了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他的衣角,“南生——”


    他拉過她的手,滿眼寵溺,“大家都知道了的,你就是我的太太,不用怕。”


    勒靜顏看到此景,嫉妒到發狂胸腔一股火,但是她實在是有求於他,不能輕易發作,“這裏人多,我不想說……”


    ---題外話---每天都在為取一個章節名煩惱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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