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維拉克一早吃過飯之後就拖著病體抵達了審訊室。


    萊克特大概真的來了興趣,今天比維拉克還早到了許多,見維拉克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衝其笑著說明自己早來的原因:“我特意早點過來挑刑具,不會讓你在這裏感到太過無聊。”


    “好。”維拉克的表現比昨天更平靜了一些,坦然地被獄警固定在座椅上,等待新一天的考驗。


    “看你的樣子,你也很期待今天。”萊克特對維拉克鎮定從容的表現非常滿意,這是他在別的犯人身上從沒看到過的,他確定自己發掘到了寶藏。


    “我永遠期待明天。”維拉克深吸一口氣。


    萊克特挑了挑眉:“我也永遠期待明天。”


    ——


    中午。


    維拉克被扔回二零八監室。


    今天他的傷口雖然得到了處理治療,但今天的虐待比昨天更重,他的脖子、胸口、手臂、雙手、頭部都纏繞著繃帶,有的繃帶現在還在殷出鮮血,新傷加舊傷,跟昨天比沒好到哪去。


    “克裏斯?”基汀神色憂慮地叫道。


    維拉克今天回來連哼哼幾聲回應基汀都做不到,直接昏死過去。


    “基汀,克裏斯怎麽樣?”隔壁的音樂家羅斯問道。


    基汀看著胸口微弱起伏,緊閉雙眼難掩痛苦的維拉克,回道:“還活著。”


    羅斯使勁從圍欄的縫隙中探出腦袋,試圖看到二零八監室的情況,可惜他在隔壁不在對麵,護欄的縫隙也根本穿不過一個腦袋,他的掙紮都是無用功:“他怎麽傷得那麽重,而且現在才回來?萊克特那個瘋子現在動手這麽狠嗎?幸虧我走的早……”


    “安靜一點吧,讓他好好休息。”基汀道。


    ——


    晚上。


    維拉克七點才恢複意識醒來,基汀擔心地詢問了他的情況,他將今日遭遇的事情說給了基汀聽,基汀聽後一言不發。


    獄警八點鍾來送餐時,見一個雙腿殘廢,一個渾身是傷,坐靠在牆邊,隻能進來把一份飯給了基汀,把另一份飯放在了維拉克跟前。


    維拉克看向那名這幾天準時給他們送飯,麵無表情的獄警:“謝謝……”


    “抓緊吃。”獄警再次聽到‘謝謝’,那冰冷好似緩和了些許,叮囑了一句才離開。


    維拉克瞥過腦袋看向身前的飯盒,顫顫巍巍地抬起手,雙手艱難地把飯盒抱到了胸前,卻怎麽也沒有力氣打開飯盒,拿起勺子。


    “能過來嗎?”


    維拉克抬頭看向基汀。


    基汀才剛吃一口飯:“到我這邊,我喂你吃。”


    維拉克費了一分多鍾才挪動了不到一米半的距離抵達基汀床邊,基汀拿過了他的飯盒,用勺子挖出一點食物輕輕送入他的嘴中。


    有傷在身的維拉克進食得非常緩慢,吃了四五分鍾才吃下了小半份飯,他心中暗暗算了一下時間,停止了進食,有氣無力地道:“您吃吧……十分鍾……快過去了……您再不吃……獄警就要……來收飯盒了……”


    “我沒事,一頓不吃死不了。”基汀繼續喂食,“你本身中午就沒有飯吃,每天還遭到拷打,要是晚上不多補充點能量根本撐不住。”


    維拉克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他默默張開嘴一口一口吃著基汀喂給他的飯。


    十分鍾很快過去,送飯的獄警來到了門口。


    黑影照進監室,維拉克和基汀一起看向了外麵。


    正準備開門的獄警看到基汀給維拉克喂飯的一幕,拿鑰匙的手頓住:“……抓緊吧。”


    說罷,獄警左右環顧一圈離開。


    “謝謝……”維拉克後知後覺地道謝。


    “快吃。”基汀一邊沉聲催促,一邊把飯又送到了維拉克的口邊。


    又過了十分鍾,獄警這才過來,此時維拉克已經吃完了飯,基汀也吃了一些,見差不多了獄警沒多等,打開門收走飯盒與剩餘的食物離開。


    “用我給你按摩一下脖子嗎?”基汀問。


    靠在床邊的維拉克搖了搖頭,依然無精打采:“今天……他沒用雙頭叉……脖子沒事……都敷藥了。”


    “還能行嗎?”


    維拉克第一時間沒回話,基汀隻聽到了虛弱的喘息。


    “能行。”維拉克說完,低下頭歎息一聲。


    “堅持下去。”基汀鼓勵道。


    看上去疲憊萬分,低頭閉眼好似睡著了的維拉克半晌道:“今天還是……沒辦法帶您……去洗澡……”


    “沒事。”基汀一如既往地沒有在意這件事。


    “其實……我也挺愛幹淨的……”維拉克笑了笑。


    “活著最重要。”


    “嗯……”維拉克一動不動,隻是睜開了布滿血絲的眼睛,“繼續給您……講平等論吧……昨天講了兩章……今天……該第三章了……凡是不願……看見人類平等原則的人……至少應當……承認存在著一種……公民平等的原則……”


    盡管已經精疲力盡、說話困難,但維拉克還是在飯後堅持著向基汀講述了昨天沒講完的《平等論》的內容。


    這不單單是在把一件事有始有終地做完,還是他不斷地說給自己聽。


    直至深夜,他才斷斷續續地講完了第三篇章的內容。


    “太晚了……來不及講第四章了……明天繼續吧。”維拉克扶著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好,明天我等著,休息吧。”基汀道。


    “晚安了……基汀先生……”維拉克痛哼著爬上了床。


    ——


    九月十五日。


    維拉克早上再次被獄警拖走,中午不省人事地被扔回。


    這次附近的監室都沸騰了起來。


    “那個新來的還沒死?我看死了吧?剛剛從我們監室跟前拖過去的時候我見氣兒都沒喘一下。”


    “死個屁啊,你動動腦子行嗎?他要是死了還能被拖回來?死人早就被扔到監獄外麵那塊兒石堆裏了。”


    “那這哥們兒命還真夠硬的,這都第三天了吧?而且以前都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就回來,他中午才回,要不是到飯點了我看萊克特那個瘋子能玩到晚上。”


    “基汀!死老頭子!你可真是夠狠心,對我們咬緊牙關也就算了,這年輕人都被折磨成這樣了你還能看得下去嗎?快點把黃金的位置說出來吧,你還能救人一命!”


    “哈哈,他要是心軟的人就不會換過一二百個室友了,你指望他做什麽?還不如指望這年輕人能多撐幾天!”


    “明天他要是還被拖出去一定回不來了,舊傷還沒愈合,新傷一天比一天多,換誰能撐得住?”


    “說不準明天都撐不住,今天就得被拖出去,你們猜下一個被調進基汀監室的會是哪個倒黴蛋?”


    ——


    九月十六日。


    晚上八點,獄警準時送來晚飯。


    “他還沒醒麽?”獄警進來將一份飯盒遞給基汀,順便看向躺在地板上昏睡著的維拉克。


    “沒有,傷勢太重,他快撐不住了。”基汀拿著飯盒,沒有胃口吃飯。他以為最多幾天,萊克特就會消停,最起碼也會留給維拉克一點休養生息的時間,但萊克特沒有,每天準時壓榨著維拉克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獄警站在那裏盯著維拉克看了一會兒,走出監室。


    幾秒後,獄警返回,來到維拉克身邊將他扶起,給他喂食了一些粥。


    “你……”從最開始寬限吃飯的時間,到現在主動幫忙喂飯,基汀不解獄警為什麽要幫維拉克。


    “這年輕人不像你們那麽令人討厭,他起碼還會說聲謝謝。”獄警說完,把無心吃飯,一口沒動的基汀的飯盒一並收走離開。


    ——


    九月十七日。


    深夜,地下一層的監牢鼾聲震天,但在其之下,一直有一道微弱但語氣堅定的聲音在說著話,說給黑暗中的自己,也說給黑暗中的別人。


    “假設不管人們所處的各個社會階層是如何的不平等,輕罪的刑罰應當一致。這種平等的司法,這種平等的懲罰是否會發生呢?大家都認為會發生的,人人都這樣說,而且常常流露於言詞之間,人們甚至站到屋頂上大聲叫喊。”維拉克冷笑著道,“但這仍然是一句謊話。(注:1)”


    基汀默默聽著。


    “窮人隻要一犯罪,甚至無緣無故地就會落入法網或憲兵手中。富人們犯下種種罪行,卻可以不受刑法處分,或者至少不必害怕它。這就是這個殘酷的社會告訴給我們的答案,哪些人才會進監獄、勞改所和上斷頭台……刑法上的平等,如同今天我們所了解的那樣,隻是用以掩蓋和隱藏可悲的不平等……究竟需要多長時間,多少犧牲才能達到這方麵的平等呢?(注:2)”維拉克說著說著有些情緒激烈,他猛地一頓,“……就說到這裏吧,第六章我們明天再講。”


    “你還行嗎?”基汀問。


    “我可以。”維拉克躺在了地上。


    地上鋪著他昨天從上鋪拿下來的床墊。


    昨天他緩過來之後意識到自己以後的處境隻會越來越糟糕,所以幹脆直接把床鋪到了地上,這樣最起碼每天回來哪怕是昏死,也能躺著舒服點,晚上也不用費力爬那個他現在根本爬不動的上鋪。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依你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來看……”


    “我隨時都會死是嗎?”


    “……”


    “明天準時給您講第六章。”


    ——


    九月十八日。


    九月十九日。


    九月二十日。


    維拉克每一次被帶走、被拖回都牽動著整個監牢裏犯人的心。


    每天中午犯人們回來得也愈發積極起來,他們不急著睡下,而是盯著審訊室的方向。一旦維拉克被活著拖了出來,他們都會爆發歡呼,一個監室傳著一個監室,還沒等維拉克回到二零八監室,他活著的消息就已經傳遍整層監牢。


    九月二十二號,中午。


    維拉克被扔在了他鋪在地板上的床鋪中。


    基汀打量著纏著繃帶的地方殷著血,沒纏繃帶裸露出來的地方則滿是淤青的維拉克,這個動彈不得渾身是傷的年輕人給他造成了巨大的震撼,正如《物種起源》、《平等論》給他的震撼一樣。


    “他怎麽就死不了呢?!”隔壁的音樂家羅斯嚷嚷著,“基汀,他怎麽想的啊,都被虐待成這樣了還硬撐著,這活著有意思嗎?”


    基汀沒有理會羅斯,耐心地等到了晚上。


    這一次獄警喂過飯後也不見好轉,維拉克沒有任何清醒的跡象。


    基汀看著獄警歎息著搖了搖頭離開,呼喚起了維拉克的名字:“克裏斯,還能行嗎?”


    維拉克紋絲不動。


    晚上,燈已經熄了,在基汀也準備睡下的時候,他聽到了維拉克的聲音。


    “基汀先生……”


    “嗯?”基汀猛地坐了起來看向維拉克,維拉克好似全身癱瘓了一樣,還保持著獄警喂完飯放下後的姿勢,借著走廊上的光芒,基汀隱約看到他淚流滿麵。


    “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


    聽到這句話,基汀心裏咯噔了一下:“為什麽?”


    “我要死了……”維拉克眼神恍惚,幹澀的嘴唇微微張著,喉嚨隨著他不時的吞咽上下蠕動。


    “你不會死的。”基汀安慰道。


    “我要死了……”維拉克重複著。


    基汀故意笑著:“不不不,你還沒給我講平等論的第十章。”


    “它……隻有九章……”


    “可它並沒有寫完。”基汀沒有想到這本書隻有九章,是個沒完成的作品。


    “我也不知道後麵該怎麽寫了……我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成功……”維拉克眼睛無神,他睜著眼睛,卻什麽都看不到,“我要死了……我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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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汀從枕邊抽出一個筆記本扔在了維拉克的胸口上:“你已經堅持了九天。你說你的書被政府沒收,我花了九天的時間替你重新寫下了九章,但這個筆記本才用了一半不到。”


    被關了兩年,基汀帶來的書都已經看了幾十遍,早就厭倦。這段時間,他終於找到了比重新翻看那些書更有意義的事情,那就是白天把前一夜維拉克所講的內容糅合自己的理解重新記錄下來。


    “你得繼續寫下去。”基汀鼓勵道,“你得看到他們成功,你得出獄。”


    維拉克那邊已經沒有了動靜。


    “再堅持一天,克裏斯,隻要再堅持一天你就成功了,就一天。”


    “最起碼,把這個晚上熬過去。”


    “你休息吧,明天我會叫你醒來的。”


    ——


    注1、2:均刪改自皮埃爾·勒魯所著的《論平等》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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