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禁閉沒幾天,還不等鄭薇找到跟鄭芍談話的機會,便是春季宮內舉辦的頭一次大宴——牡丹花宴。


    鄭薇也是入宮之後才知道,大雍朝後宮以前有每年春季舉辦花宴的傳統,這一次也是因為新帝登基,諸事直到年後才漸入軌道,原本該在仲春舉辦的花宴便遲了一個月。


    先帝時期,因為皇後早亡,除了新年宴和元宵中秋宴這等必須舉行的節慶大宴,其他的宴會早就被先帝以“奢糜浪費”為由給取締了。


    如今新人新氣象,這是皇後作為國母舉行的第一次花宴,宮裏上下都極為重視。


    在聽了絲籮科普的牡丹花宴的作用後,鄭薇算是弄明白了宴會的由來:這就是專門為貴族子弟舉辦的大型相親會嘛!


    絲籮說得很高尚:“宴上曲水流觴,才子們賦詩作詞,風雅之極。”


    鄭薇:春天是個萬物騷動的季節,大家都想動一動,皇家這個花宴辦得也算順應民心了。


    宮裏的女人們整天閑著,像這種群體活動本來就不多。因而,景辰宮眾星星將鄭芍這輪月亮拱到禦花園時,後宮裏所有的女人幾乎全到齊了。


    大雍宮的禦花園跟後世的故宮禦花園差不多大,藍色的錦帛圍障將禦花園隔成了兩塊。後妃及各府女眷們全擠在有涼亭的這一麵,男人們那一塊兒有個巴掌大的小池塘。


    看著花園裏零零散散的幾盆名貴牡丹,鄭薇覺得,恐怕絲籮是看不到她最向往的“曲水流觴”了。


    皇後這次的春宴舉辦的還是挺有人情味的,男女兩邊雖有圍障隔著,這圍障卻不太厚,能看到朦朧的人影在圍障兩側走動。


    各宮的女人鬥得再狠,在外人麵前還是得維持一下妻妾和美的虛假麵子。尤其,這是新帝後宮在大雍貴族麵前第一次除宮宴外的非正式集體亮相,傳聞皇帝批完折子也會來逛一逛。大家都知道,絕不能墮了皇家的臉麵。


    連鄭芍這樣說話經常要把皇後紮個窟窿的刺兒頭今天都放柔了聲調,規規矩矩地向皇後請了安後,找到自己的母親威遠侯夫人母女團聚去了。


    即使明白這樣等級的宴會,自己的母親沒辦法進來,鄭薇還是有些失望。


    威遠侯夫人季氏是個十分剔透的人,她安撫地拍了拍扒著自己不放的鄭芍,從跟進宮的大丫鬟手裏拿過一樣東西,遞到鄭薇的手裏笑道:“薇姐兒,這是你母親知道我要進宮後,托我給你帶進來的。她要我轉告你,說她在府裏一切都好,要你在宮裏別惦記她。”


    鄭薇接了匣子,向季氏行了個半禮,季氏坦然受了。


    侯夫人是一品外命婦,鄭薇雖在名義上是皇帝的女人,但等級過低,她向季氏行這個半禮,季氏還是受得起的。


    鄭薇正想問問她娘在府裏整日都做些什麽,鄭芍已經挽著季氏,嘰嘰喳喳地說起了她宮內的生活。


    季氏除了在新年和元宵宮宴上遠遠地見過一回女兒,這還是在女兒進宮後,頭一回跟女兒說上話,哪裏還能顧上鄭薇?


    喬木跟鄭薇從小一起長大,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小聲道:“美人,要不要我去找玲瓏姐姐打聽一下咱們夫人的情況?”


    玲瓏是季氏身邊第一得用的大丫鬟,正是季氏這次帶進宮的唯一一個丫鬟。


    鄭薇看了看四周:宮宴還沒開始,女眷們都在四下走動,這裏人多得很,想必不會有什麽事,便點了點頭。


    從六品美人按製隻能有兩個大宮女,絲籮被鄭薇留下看屋子,跟著鄭薇來的隻有喬木一個人。


    喬木叫過一個小宮娥,讓她跟著鄭薇,隨時聽候吩咐,便匆匆地追上了鄭氏母女。


    鄭薇不想跟那些怨氣過重的宮妃們混在一起鬥心眼,便有意朝人少的方向走去。


    沒走多遠,那個小宮娥忽然一臉痛苦地捂著肚子呻|吟起來。


    “你怎麽了?”


    小宮娥臉色都開始發白,顯然是真的痛苦,她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奴婢,奴婢肚子好痛。”


    這小姑娘圓乎乎的蘋果臉,看來還隻有十一,二歲,擱在現代還是上小學的年紀,她如今卻要在世上最險惡的地方討生活,也是夠可憐的。


    鄭薇看這裏不遠處就有人在走動,料想不會有什麽事,便道:“那你快去找大夫看看,是不是吃壞了肚子,能走嗎?”


    小宮娥目露感激之色,連連點頭:“能的,多謝美人娘娘。”說完,她抱著肚子撒腿就跑。


    鄭薇知道,假山深處有一個地方兩山相連,空隙處略有平整,工匠們依著它的樣式鑿成了一個石凳,供人略歇一歇腳。不細看,根本沒辦法發現那個洞子。那個位置有些隱蔽,她可以去那裏躲個清靜。


    她捧著匣子,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薑氏給她帶了什麽。


    鄭薇找到地方,那裏果然沒有一個人在。她打開匣子,藍色的底襯上,是一個一個用糯米紙包起來的,小巧玲瓏的龍須糖。


    鄭薇拈起一塊,含進嘴裏:果然還是那熟悉的,清甜又不膩的味道。


    她的眼睛有些發熱,小心翼翼地合上匣子——她數了數,這匣子隻有算盤那麽厚,三掌寬,一匣還裝不到三十個,她得省著點吃。


    薑氏最是目下無塵,又生來一副不愛求人的性格,這一次為了她,不知放下臉皮在府裏走了多少關係,才讓這匣子糖好生生地遞到了她的手上。


    鄭薇用心地品嚐著這顆來之不易的糖:在剛得知自己將要進宮時,她曾怨過,如果薑氏性格強橫一點,為她著想一些,會過日子一些,或許她就不用到威遠侯府寄人籬下,最終被送入深宮。


    入宮這些時日,她已漸漸想開,不是每個人都是能軟能硬,低下頭做蒲草的材料。


    薑氏心高氣傲,如果不是放不下她,早在她爹去世的時候,她就隨著去了。


    她爹以前在的時候,薑氏是個多麽愛笑活潑的性子。可自從入了侯府,為了不引起侯府女人的忌憚,少生是非,她把自己困在娘兒倆住的小院子裏足不出戶,從進府那天起,就沒再見過一個外男。


    薑氏這樣做,侯府的女主人們都看在眼裏。


    鄭薇能在威遠侯府吃得這麽開,跟薑氏安分守己,自珍自愛的品格有很大的關係。


    鄭薇吸了口氣:就算是為了她娘,她也得出去繼續戰鬥。鄭芍好了,她才好,她好了,她娘才能好。


    她剛剛動了一下,卻聽見假山外麵兩個輕輕的腳步聲,一個男聲響起:“想見你一回可真不容易啊,你以為躲著我就有用了嗎?”


    鄭薇捧著匣子呈呆滯狀,她是真沒想到大白天都會有人跑到這裏說私話,聽聲音,這是私會嗎?好像,也不像。


    女人的聲音讓鄭薇更加大驚失色:“你膽子怎麽這麽大?!這裏可是宮宴,到處都是人!”


    等等,這個聲音她在宮裏絕對聽過,這是誰的聲音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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