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殿裏,一根紅線透過明黃床鍛的縫隙,又穿過圓形鏤空雕花的屏風,被一個白發胡須的老者雙指扯著,那布滿褶皺的手指時不時動兩下。


    老者眉宇緊蹙,時不時搖頭歎息,一臉凝重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冥寒終忍不住問,“他……現下如何?都已昏睡三天,到底何時能醒?”


    老者收起紅線,起身作揖,“回聖上的話,這位公子脈象昨日還有隻是虛了些,今日卻……卻……”


    “卻什麽?”


    噗通一聲,老者跪在冥寒腳下,“回聖上,今日老臣並沒摸到他的脈象……隻怕……隻怕熬不過今夜了!”


    啪!老者瞬間被冥寒踢到幾米開外的柱子上,“我看你是老糊塗了,該回家享福了……來人,把張太醫拖下去……斬立決!”


    老者捂著額頭,渾身嚇得發抖,跪在地上,砰砰的磕頭,“皇上開恩呐,臣上有八十歲的老母,下有妻室兒女,求皇上看在老臣為北漢盡忠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求皇上饒命!老臣句句屬實啊!這廢太子先前定是受了風寒,又急火攻心……昨日能熬過來已實屬奇跡。”


    冥寒嘴彎下腰捏起老者的下巴,嘴角微抿,“嗯?既然張太醫這麽說了……那本王就讓你的族人一起去陪你可好?”說完,冥寒眼底那一抹殺意才逐漸平息,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一般繞過屏風,掀開床縵。


    “你這弑父的逆賊!你不得好死!”老者被侍衛架出去,嘴裏罵罵咧咧。


    冥寒看著床上雙眼緊閉的人,那慘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伸出手,手背輕輕碰了碰,“淵,我不會讓你再拋下我的……絕不會!”


    入夜時,冥寒抱起依舊昏迷的冥淵朝著隔壁房間走去,剛進門濃重的水汽拌著草藥的香味迎麵來而來。


    冥寒穿著一件玄色睡袍,抱著冥淵一步步走進不斷冒著熱氣的溫泉裏。昏迷的冥淵沉入溫泉的瞬間,眉毛輕微的動了一下。


    冥寒坐在溫泉裏抱著冥淵,兩人胸膛以下都浸泡在水裏,身體之間僅隔著兩層單薄的衣服。


    “淵……”


    懷裏的人沒有動靜,冥寒把係在他頭上的係帶解開,瞬間青絲散落水中。手順著脖脊……


    泡完溫泉,冥寒親自給冥淵換上新的睡袍,又小心翼翼的抱回房中,掖好被子。


    “淵……今晚不能陪你了,你也要快些醒過來。”說完冥淵便離開了。


    躺在床上的冥淵,聽見腳步聲走遠,直至消失不見,這才慢慢睜開眼睛。那淺色的眸子裏風起雲湧的情緒蔓延著。


    他聽見屋外開始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時而有宮人換燭火的聲音。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即使方才泡了溫泉,身體沾染了那人的體溫,但他總感覺身子還是冷的。就在他身體浸入溫泉的那一刻,感受到那個人的體溫時,原本昏迷的他忽然醒過來,但他不敢睜開眼,也不敢發出聲音,任由那人抱著。


    腦子裏一瞬間被塞進的東西太多太多,冥淵對那個人的記憶是讓他疼惜、憐憫的弟弟。而他對那人的記憶卻是朋友……甚至是知己。而那人卻又奪了心愛之人如煙,母後……甚至殺了他的父皇。


    兩種記憶摻雜在一起逐漸模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


    冥淵閉上眼睛,不再多想。


    聽了整整一夜的雨,偶爾伴有幾聲悶雷。


    天還未亮,便聽到吱呀的開門聲,冥淵知道是他來了。


    那人走過來,帶了一身涼涼的水汽。


    冥淵感覺那人在正盯著他看。


    “我知道你醒了”來人忽然開口。


    冥淵慢慢睜開眼睛,但沒有看他,“你是如何知道?”


    來人脫掉外衣,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怎會不知,你睡著的時候呼吸很輕,而你現在卻很急,你在緊張。”


    冥淵抽回手,狠狠的瞪著他,“你殺了父皇。”


    “那又怎麽樣,該死之人一刻也不能留。”寒抽出手裏的血玉道。


    冥淵看著那血玉,心底的記憶又被層層掀起,“我以為你死了。”


    冥寒忽然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你記起來了?”


    冥淵點點頭。


    “哼……那日難道不是你派人殺了我娘親?”冥寒眼底泛起一層冷意。


    “我若說,不是你可相信?”


    冥寒隻是冷冷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日我找過你,但隻有你和你娘親的屍體。”冥淵眼裏泛起一絲憐惜,“後來我便失憶了。”


    “失憶?嗬嗬……數月前你掉入護城河也是失憶。”冥寒冷笑一聲。


    冥淵皺起眉,“信不信由你……果然那次掉入護城河是你所為,你早知我的身份,何苦又要化作夜千殤來騙我……我曾經……真的把你當朋友。”冥淵聲音有些哽咽。


    冥寒把血玉放在他的枕邊,“我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冥淵拿過血玉,擺在倆人之間,“我要見母後,還有如煙。”


    冥寒這時嘴角噙出一絲笑意,“你母後你可以見”然後加重語氣“但如煙是我的明妃。”然後彎下腰靠在他耳朵上,“那日你不是見了嗎?太子妃是不是很銷|魂?”


    “夜千殤!”冥淵忽然坐起身,揪著冥寒衣領把他按倒在床上,“你再敢侮辱她試試!我殺了!”


    這時冥淵也感到脖子上一涼,他知道身後有人拿著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冥寒躺在床上,衝著冥淵身後的黑影道,“滾!”


    那黑影才消失不見。


    “還真不知太子竟然是癡情之人,為何對我卻是這般薄情?”冥寒眼底泛起一絲冷意甚至是殺意。


    冥淵看著身下的人,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整日跟在他身後的小孩,一口一個哥哥的叫著。手慢慢的鬆開,嘴裏喃喃道“小……寒”


    冥寒聽到那聲音,便從床上起來,又把衣服扔到冥淵身上,“穿上,我帶你去見你母後。”


    未央宮。


    宮外一層是侍衛,宮內一層是太監,冥淵看的出他的母後這是被囚禁了。冥淵衝著他母後的房間跑過去,卻被侍衛攔住。


    “放他進去”身後的冥寒發話。


    “母後?母後!”冥淵看著地上的淩亂不堪的擺設,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屋內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母後!”冥淵瞥見一個人影立在凳子上,這時燈被點燃,冥淵看清凳子上的人正握著一條白綾,那人正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


    凳子上的人看見冥淵,情緒越發的激動,“淵兒……母後對不起你,母後這就去找你父皇,嗚嗚……”凳子哐啷被踢倒。


    嗖一聲,一顆棋子從暗處飛去,白綾瞬間斷裂。


    冥淵跑過去,抱起女人,僅僅數日女人的頭發就白了一片,憔悴的臉上沒有妝容,“母後……”


    冥寒走過來,手直接掐住女人的脖子提起來,“想尋死?你以為我會這麽便宜你嗎?我娘親所受的苦難我要加倍償還在你身上!”手的力度越來越大,女人整張臉被憋的通紅發不出半點聲音。


    冥淵見狀立馬拎起旁邊的凳子,哐啷一聲打在冥寒的頭上,“放開她!”


    頓時血從冥寒的頭上流下來,冥寒慢慢轉過頭看著他,讓冥淵感到意外的是,那人眼裏充斥的是一種讓人無限的絕望的情緒,隨後被一層冷意覆蓋。


    冥寒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狠狠的將女人甩在地上,然後腳踩在女人的肚子上,“你若想你兒子活命,最好給我安分點!老老實實做好你的太後!不然我保證他一定死在你前麵!”說完冥寒便離開。


    *


    一個月後。


    冥淵在忘憂宮日常抄寫經書。


    “公子,你看昨日您隨口一說薄荷水晶糕好吃,今日皇上便差遣人送來了”宮女端著一盤糕點放在案幾上,“主人對您可是真好。”


    冥淵沒有看那盤糕點,翻了一頁經書,“拿下去,我不會吃。”


    宮女搖搖頭道,“那奴婢先放這,等公子餓了再吃。”


    一個時辰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冥淵看了一眼窗外天剛黑,他知道他又來了,冥淵越發有些看不透那人……


    冥寒走到案幾前,看了一眼絲毫未動的糕點,“怎麽不吃?昨日不是說好吃嗎?”他見冥淵不說話,便拿起墨塊開始研墨,“今天又抄寫了這麽多經書?不累嗎?”


    冥淵寫完最後一句話,放下筆,起身走到書架前,拿出一本書坐到窗前,開始看書。


    冥寒也跟著坐過去,然後對著旁邊的宮女說,“去把我帶來的參湯端上來。”


    屋子裏,冥淵看書,冥寒就看著他,誰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的呆著。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個月,自冥淵回到忘憂宮後,他就感覺冥寒像換了一個人似得,不是他記憶裏的那個小孩,也不是層一醉方休的夜千觴,更不是那個陰邪的當今聖上。


    宮女把參湯端上來,冥寒接過,舀了一小勺然後吹了吹熱氣,把勺子遞在冥淵嘴邊,“來喝點參湯”


    動作僵持著,參湯順著勺子,滴在經書上,經書被湯水侵濕,字跡開始模糊。冥淵放下經書,看也不看眼前的人,徑自走到床邊,焚香後,脫掉外衣,蓋上被子背對著他。


    冥淵知道那人還在看他,他已經習慣了,直到再次聽到門的聲響,他才慢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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