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主母》 第一章 他是个厌恶麻烦的人 龙御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他更是个把家人保护得万般严密的人。即使涉身江湖不归路,也不愿让家人有任何遭受到危险的机会,所以他不免常常感到苦恼。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江湖人才会说他严肃冷漠,不喜笑更不近人情。 如果环境允许,他多么希望就这样成日平凡的过着每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要有惊涛骇浪来惊扰,也不要有任何烦琐事来劳心── “九爷、九爷-”总管的呼喊伴着惊慌的跑步声听来有些凄厉。 “什么事?”坐在天水厅里的龙御星-同时也是总管口中的九爷,响应的口气显得意兴阑珊。 “大少爷到邻县收帐回来了!唉呀──”奔进门的速度太快,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都忘了还有一个门坎要跨,结果硬生生被那么一拌,一把老骨头就这么飞成一道小小的拋物线,直往龙御星所处的方位跌去── 龙御星眼皮没有抬起些许,像是他那双浓眉大眼也就只能张这么开似的。不过他的左手倒是抬起来了一点点,但只那么一点点就够啦。就见惊得叫不出声的总管那平飞的姿势只教两根手指提住衣领,便在瞬间改写了他跌碎一身老骨头的悲惨命运。 拎住、手腕一旋、轻放。然后龙总管便被直挺挺的『种』在龙御星身旁三尺处啦。毫发无伤。 “说。”言简意赅。 “是这样的,大、大少爷打柳川县收帐回来啦!”边喘边说,心里还得用力回想刚刚被那一拌给吓飞的事件重点究竟系啥?快想快想,主子的耐心十分有限,耽搁不得的。 “嗯哼。”了解,催促往下说明。 “大少爷收了柳川县的『旗富』、『大康』、『永安』三家店铺的帐回来啦,可是,可是……银、银子没有跟着……回来。”说罢,龙总管屏住气,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更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件无感无觉的家具,那么一来,就可以躲过九爷可能会发火的下场,九爷最恨家人乱花钱了,尤其是家用钱不能开玩笑的。 龙九缓缓问道:“银子……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语气平缓,七情不动,像是随口在问天气。 “大少爷说、说、说……”开始结巴。 “他说了三个『说』字便用完所有银两?”疑问。 “不是的,请原谅小的口吃。”不敢再拖,很快道:“大少爷把银两都捐给了柳川县的『开远书院』,说是当作几个小少爷的学资,大少爷认为他作了一项成功的交易,以后龙家的子孙都可以前去书院学习,再无须缴束修。” 龙九没有马上反应,他想了一下,语气仍是平平,问道:“让我先了解一下,这三家店铺虽是营运普通,但每月收回来的帐,多少也还有一二百两吧?” “是,这次应收回一百七十五两。” “书院是吗?据我所知,即使是盛名远传的山西白鹿洞书院,整年的开支最多也不过三四百两。因何这名不见经传的……开-”啧,小名小号记不住。 “开远书院。”总管立即贴心提点。 “这开远书院哪来的本事,一口气便能说服我家老大拱出龙家上下整月份的生活用度?”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很快问道:“大少爷呢?” “大少爷他……说、说要去告诉老夫人这个好消息,方才马也没下,立即前去『咏春别业』啦。”这也就是他这个老总管之所以会苦哈哈站在这里等人轰的原因呀。 “他倒聪明。”隐约咕哝,然后道:“说说那书院是何来头吧。” “是。开远书院专收幼学,分作童子院与童女院,这童女院因教授三从四德而大受地方欢迎,据闻邻近各县有名乡绅与富豪,都把闺女往那里送,已经在武昌蔚为风潮,大夥皆以支付得起高学资或捐出学田为光荣事,以致于开远书院来柳川县创立书院一年以来,迅速成为远近知名学府。” 让所有富绅花大钱花得得意洋洋?好大的本事。龙御星问:“莫非主持书院的山长其声名特别显赫?”会让一群铜臭商人去附庸风雅,莫过于书院山长乃当代名儒。 “这当然是主因之一,听闻这开远书院的山长正是已故知名大儒刘开远的独子所创办,而这独子刘洛华在年轻一辈的儒生里亦是颇有文名。但开远书院会这般知名其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山长夫人严氏的利害手腕。她游走于各大府第的夫人之间,与夫人们建立情谊,短短三个月便已使开远书院生徒人数满百。百人之后再不收徒,几个月沸沸扬扬下来,便教这开远书院成为武昌附近首屈一指的书院,乡绅们皆以能让子女进院求学为荣。” 龙御星明白了:“就是因为这样的风潮,所以我那心志不坚的大哥才会一骨脑儿急巴巴地抛出银两,给咱家所有小娃儿的未来学资给缴了足,完全忘了本家这边正等着拿他收回来的钱支付用度。” 总管点头,很害怕的继续道:“大少爷说、说九爷回来了,有九爷在,应当无须担心用度的问题……”呜,怎么办,九少爷笑了,好可怕呀! “意思是,九爷我,主持一个龙帮,理当油水多多,不会介意把公款当私款挪用,养这一家子人是吧?”龙御星笑了,手上那只杯子往桌上一搁,『碰』地一声,哪还见什么杯子?仅剩一堆粉末啦!窗外的寒风扫进来,桌上那堆白末转眼被吹个四散,不见踪迹去了。像是间接在宣告总管接下来的命运似的。 呜……九爷,大夥都知道您老武功高强,是东北那边声名赫赫的龙帮帮主,但这里毕竟是您老家,这里更是民风淳朴、人心纯厚的南方武昌呀,您就快别用这江湖招式来惊吓家里这些善良老百姓了吧……龙总管心里边哀泣边颤抖。 不知是不是比较没那么生气了,龙九的微笑仅是那么昙花一现便收起,这让龙总管的心安了那么一些些。 龙御星道:“还有什么事必须对我报告的,你最好一次全说了吧。” 意思是,该说的若是没说,而日后又让他知道了,他的下场肯定会很惨。 这龙御星,十八岁出门做生意,也不知怎么做的,居然做成了一个江湖人,居然在东北建立了帮派,居然还闯出了名堂,然后如此这般过了八、九年,没刻意安排过,但毕竟是步入江湖了,也没回头的机会。 从无意让家人被牵涉进江湖恩怨里,所以他每年回武昌探亲一次,极尽所能的保护家人安好,让他们过着寻常的生活,没想过要将家人搬迁去东北定居。但是事情却渐渐脱离他所能掌握的,让他常常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尤其是最近这一、两年…… “可是九爷,您对大少爷的……”龙总管以为下个月的银两用度被大少爷送掉了,才是至大问题,应当先处理的,虽然说其它事也是会让九爷很生气…… “我会去柳川县处理。”龙御星淡淡说着,不以为这种事必须继续讨论下去。“你还是先说说我这些一家老小又做了什么了吧。趁我人在武昌,该让我知道的事都一齐说了吧。” 口吻显得相当认命,对于他那些宝贝家人,他连笑的力气也没有。 龙总管偷觑九爷又变回懒洋洋的表情,心里安定了些许,这代表九爷已经有最坏的打算啦,比较不会被气得又笑了。深吸了一口气后,硬着头皮说了── “三小姐……向十七少爷借火药,想在庭院里炸一座池塘养鱼,结果火药用太多,烧了姑爷的房子,现下正暂住在客栈,原本三小姐想回家里住,但听说九爷回来了,就不敢进门,也不让所有人告知您。”呜……他一定会被三小姐骂啦! “……” “还有,老爷去乡下收租,又……又资助佃农的儿子上京赶考的盘缠,这次资助了七个人,花了一百两。原本该收回五十两租金的,却反倒赔了五十两出去。” “……” “再有,七、七姨娘,听说有身孕了,九爷的第二十一个手足在六个月后即将出世。” “……” 接下来依然是类似这样的鸡毛蒜皮杂事,条条陈列,共有三十八件。而龙御星表情虽是不动如山,但是他双臂上暴凸的青筋,大概也凸了三十八条吧! 直到总管终于说完,龙御星差不多已经坐化升天了。 ※-※※ 好吧,一件一件来。 纵使他是这么一个爱好和平、排斥麻烦的人,却不得不兴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感叹。当然这感叹还可以更引申为『生在龙家,万般不得已』这句话来诠释自己的悲凉处境。 再重新介绍他一次。他是龙御星,别名龙九。这别名的源起很简单,就是家里排行第九。 幸好他不姓张,更不是排行老三,不必被人张三张三地叫,不然岂不是成了悲剧一桩──至少对叫他的人来说,肯定是死得很惨的悲剧。 一百年前,龙家是武昌的大地主,土地多到连自己也数不清,听说放匹快马在武昌内奔驰一日夜,都还走不出龙家的土地。虽然说因子孙不善经营,土地日渐少了,可传到龙御星父亲这一代,也还是相当殷富的。 龙御星的父亲龙长生有两项特别的本事:一是败家;一是生育。 生育这方面就无需多作说明了,他目前有二十个孩子,而且不保证日后会一直维持住这个数字。由此可知此老的厉害。 至于败家一事,更是教人叹息呀!龙长生继承的财富照理说三辈子也败不完,除非他迷上嫖赌之类的恶习,但没有,龙长生唯一的恶习是『软』。耳根子软、心软、手软。于是就这么一个软字,成功败光了家财。 无可奈何的家道中落,使得龙御星以十八岁的稚龄就出门闯荡,想为一家子人打出一片生天。只是没料到竟会成了江湖人,进入江湖对他来说,至今仍是一件误打误撞的误会,百口莫辩得不得了。但能怎样呢?毕竟都进入了。至少家里的财境困窘他是帮上忙了,为此心里多少也有些安慰。 当然,要养这么大一家子,需要大家同心协力才成。可取的是龙家的男人都是很努力在工作的!可怜的是钱却永远不够用。 钱不够用的主因,大夥都是心知肚明,但却无力去改善它,只能作牛作马去维持着这样的用度。即使常常因此弄到借贷,常常必须飞鸽传书到东北龙帮求救,日子也算是这么有惊无险的过下来了。 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随着龙帮的日渐壮大、龙氏兄弟们的日渐成长,这些老在饿肚子边缘的家伙居然不去摸摸肚皮,就一副要行侠仗义、济弱扶倾的气概。生怕龙帮名头不够响亮似的,就非要弄来个『冤大头』招牌以示威武一番。 这些人也不想想他们可不是江湖人,他龙九这么千辛万苦的让他们过着远离刀光剑影的平安顺心生活,偏他们全然不领情。家里有一个人去当误入江湖丛林的小白兔已经是万万不得已啦,其它人还来凑什么热闹咧?怕不够悲惨是不? 搞得这两年人人都知道龙九的老家在武昌,甚至是以为武昌龙家是『龙帮』的分会!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呀! 任他捶心肝兼吐血也挽不回世人对此误会的深信不疑,任他怎么扭转也没用,就算他把那几个大作江湖侠少蠢梦的弟弟给当众宰了,也无济于事。唉! 他真的是很坚强啦,真的! 父亲老是误会自家还很有钱,四处去布施金钱,那没什么。 有几位兄长老是收不足应收回的帐款,那也还好,甚至被骗光也无所谓。 几位出嫁的姊妹喜欢回娘家吵吵闹闹嚷着要休夫或炸掉夫家的,也随便她们去。反正太过份的话,官府会办她们,他不会插手的,不会! 让他绝对不愿忍受的是──为什么全家人都误以为他们自个儿也算是江湖人,必须为江湖尽一份义气?! 真是教他吐血三升无法止! 这些人为什么看不出来他当江湖人当得有多么不情愿?只看到他威风的一面,就心醉神迷,误会这条路很好走,很美妙?! 喔!喔! 莫怪江湖人私下编派他一个『鬼见愁』的烂名号!都是家人害的!每次他烦恼到头痛时,都会失去冷静的接受每一个上前挑衅的武者比斗的邀约,然后让那些人不死也半条命。然后害自己的名声愈来愈臭,敌人愈来愈多! 后来他居然连笑的自由都没有,有时当真想开心笑时,别人却会误会他要大开杀戒了,纷纷举刀戒备,害他只好边笑边砍人,索性让他们误会得更彻底! 他决定他受够了! 事情再放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年前十一妹救回一个病罐子,还对人家一见倾心,傻呼呼的用笨方法把那家伙身上的长年积毒过到自己身上,然后自己一昏了事。这种牺牲奉献的情操确实是把那家伙感动得生死相许没错,却害得他南北奔波的找寻解毒药引『千年雪□』来救回这枚蠢货的命,还欠下邵离一个人情!呕呀,气呀- 气得他……一时忍不住让他『鬼见愁』的烂名更加响亮。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这些家人造成他长期的『内忧外患』,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这世上有一个叫『江湖煞星』的叶惊鸿就很鸡犬不宁了,如若再来一个大开杀戒的『鬼见愁』,那还得了?他龙九偶尔也会善尽一下江湖人义务的,不想给混乱江湖再添一桩祸事,所以他必须解决龙家这一大家子老是带给他的困扰,因为他们正是他躁郁的来源。害他在江湖上愈来愈冷漠、愈来愈无情,恶名昭彰的要命,想跟他打架的人排了一大堆……唉,他本是与世无争的淡泊性子呀,为什么没人能了解他的云淡风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知道;可,要怎样扭转这一切,他却没头绪! 头痛呀…… 每次回家,他都会陷入自怜的深渊中,他想,不会再有什么消息会让他感到惊讶啦,他这些混帐家人简直是生来消磨他修养的,他已经被磨得奄奄一息了。 “九爷九爷九爷──”总管的惊呼声又来啦! 龙九觉得这只是龙总管的习惯性惊声尖啸,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但念在他好歹也五十五高龄了,他也就不去纠正他老人家这奇怪的个人癖好。 “又是什么事了?”这回他走到门口迎接,以防老人家又教门坎给拌飞了过去,到时劳力的人还会是他。 “老爷、老爷把柳川县的那几亩田地捐给『开远书院』当学田去啦!说是感佩刘洛华兴学的精神,不捐学田无法证明他感佩心情的万分之一!”龙总管哭声哭调,觉得日子愈来愈难过啦! “捐-了?”龙九顿了一下,轻声问。 “就是捐啦!而且捐了好几天啦,要不是小的突然去库房盘点地契,根本不会发现咱家的田居然少了好几亩去啦!” “我人在家,而我爹居然没找我商量就大方捐地出去?他是当我死了吗?”龙九疑问着。虽然眼前漫起一阵红雾,但他还是能持平声音问;“我爹人呢?我猜他不可能还待在家里吧?” “是的,老爷带着四位姨夫人去山上小住了,说是想耕作一阵子静心养性。” 这是可以预料的呀!哪一次九爷回来,那些作过心虚事的人谁不是逃老远去避风头的?就怕被揍被骂呀。余他一名可怜年迈的下人在原地发抖悲泣,这样做对吗?有没有良心呀?!龙总管苦着脸自怜。 喀哧──左边门板被硬生生抓下来,一点也看不出这门板是由整块桧木雕成,看他那样轻易就扒下,不知情的人还真会误会这门是纸糊的呢!总管心头暗惊,完全不敢出声,脚ㄚ子更是偷偷往后方退退退…… “龙总管。” “是……是,小的在。”龙总管颤声应着。 “是我家人愈来愈好骗,还是那刘洛华太过要得,居然同时感动了我一家老小,把家财当洪水一般拼命往外泼而毫不眨眼的?”龙九非常不解。 “我我我,在下想,想是……那刘洛华太厉害啦……呀!不是,应该说是那夫人严氏手腕太过了得。听说武昌城北那一毛不拔的李大富,也破天荒的捐出三亩良田给那开远书院,连铁公鸡都是这般啦,又怎么能怪得了老爷他们的不由自主之行止呢?”忍不住替自家人说说话,实在说,虽然龙家上下太过挥霍、毫无节俭的美德,但他们可不是坏人呀,大多时候他们更是可爱的。这一点九爷也不是不明白,否则怎会多年来骂归骂,仍是一肩扛起全家生计大事咧?是不。 “手腕了得……是吗?”龙九径自吟着。 “九爷,家里可少不得那些沃田的收成呀,您老是否会去柳川县把田契给要回来呀?”不太能拿捏主子现下心情如何,龙总管退得好远后,小心问着。 龙九睐也没睐他一眼,将手里的门板随便一搁,便负着手往外头走出去了。 他得想想,得想想。 问题不在开远书院的刘洛华或严氏,如果自家景况再不改善,那么何只是小小书院?根本是全天下人都能随便来对龙家人刮下一层油水好不好! 他需要找一个人来理家,一个有足够精明、足够智慧……喔,是了,还得有足够脾气修养的人来家里坐镇-这点特别重要!那人除了得防止家人被骗之外,更得防止被家人的愚行给气得吐血。 也许……开远书院里有他需要的人才! 念头突然转到这里,叫他一愣。然后,笑了。 好吧!就去开远书院瞅瞅。 毕竟龙家贡献了不少束修在那里,总该去讨教讨教吧! 若能因此找到他需要的人才,岂不是大喜一桩?更别说这几日下来对那开远书院的声名,可是仰慕得紧,这么会赚钱的书院,怕是举世仅见了吧?再不济,总能跟对方合作看看吧!他这些花钱如流水的家人,需要他去开辟更多财源进帐呀。 他是龙帮帮主,但龙帮的财富可不是他私人的。事实上因为这些家人的拖累,他这个原本应当是帮里最富有的帮主,居然赊欠了自家帮派数千两银子,还一直还不出来,只能逐年从月给里扣抵部份偿还。真是太丢脸了!堂堂帮主居然是帮里的最大欠债户! 幸好帮众们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替他掩饰得全,保住他的颜面。唉! 龙家需要一个能干的账房,一直都需要。 龙家也需要一个会赚钱的人,但兄弟众多,却挑不出一个能赚钱的人才。真不像话呀…… ※-※※ 龙府门外,一名戴着帷帽的蓝衣少妇正对着一张纸片喃喃低语。 “小龙帮……小龙帮……哪儿有小龙帮?说的明明是这里不是?”清而脆柔的嗓音,与圆圆润润地字腔,从少妇嘴里吐出,字字句句都是舒心。不过此刻这声音的主人语调里充满困惑,让那明亮的嗓音失色不少。 少妇手上那张纸片写着一个地址,更画有草图让人索骥。 如果图没画错,那她此刻站着的地方,应该就是『小龙帮』的门前。但她却只看到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宅邸呀! 这宅邸占地颇大,但也称不上特别大,毕竟邻近的宅邸都是相同大小,就显得她眼前这一家很是一般啦。 这里是武昌城的老街,在五十年以前可是第一流富户才居住得起的地段,所以处处可在斑驳的石墙周遭,看出曾有的雕梁画栋,感受那逝去的风华如尘烟。 就像美人迟暮,如今新兴的富户都往城北那边兜拢过去居住,在城北新建起富丽堂皇天地,不是这边可以仰望的啦!这边剩下的,都是些曾经非常有钱,但家道中落到仅剩个内空大宅子、几间小铺、几亩良田的中等身分人家。 这一点,她是明白的。 她知道这里是一些小地主居住的地方,也很肯定这里不应该会有什么江湖帮派矗立。但……想到七天前那人对她信誓旦旦的说明,一点都不似作假呀……所以她才来的。 这辈子没接触过所谓的江湖人,也压根儿不希望与之打交道,但情况并不容许她再坚持这这样的信念,她必须保护家人。为了所有她在意的人,任何清高的原则都可以抛到天边去,她无所谓的。 左右看了下,确定还是没见着什么小龙帮的招牌门匾的,她决定找人一问─── “哎,你找人吗?”才这么想着呢,就有人在她身后出声。 她转身一看,发现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浓眉大眼的,看起来精神活泼,很是讨喜。 “是的,我找人。” “这里我熟,你找谁?我带你去。”男孩挥着手上的木剑,很神气的样子。然后像是突然想到应该揖手为礼,连忙双手合拳,对她一揖。“在下龙十九,小嫂子你称本少侠十九便成。” 少妇机伶退开三步,避过了可能会被那木剑戳瞎的祸事。不无惊喜地问道:“呀?你姓龙?请问小哥儿你可知晓这附近有个叫小龙帮的?” “我不是小哥儿,我是少侠啦!”男孩抗议。并说明道:“小龙帮是我家开的,铲奸除恶是我们小龙帮的帮规,我是十九少侠啦!” 呀?!这……这……据闻大有来头的江湖大帮派,不会是……只是几个小孩子自己叫着好玩的吧?如果眼下这娃儿居然自称少侠的话?有可能先前那人说得天花乱墬全是呼龙她的诓语呀。她竟是被骗了吗?怎么办呀,这…… 不!不可以就这样瞧低了这小龙帮,也许小龙帮是真的很厉害呀!何况她并没有时间再去找第二个江湖帮派了,或者说,她的勇气也只能到这里了……对那些嗜杀的江湖人,她可是无比戒惧、恨不得敬而远之哪。 “这位……少侠。你说的小龙帮,可否告诉我,在哪里呢?”她问。 “在这里呀!”男孩被叫了少侠,开心得挺直胸膛,伸手直指眼前那扇斑驳褪色的朱红色大门。 咦?!真的是这一家吗?这是一座民宅耶!哪里像是帮派模样? “恕……恕小女子眼拙,这宅第,不似帮派山门,甚至连个牌匾也不见-” “有的有的!至少有牌匾呀,我拿给你瞧。” “拿?”牌匾居然不是挂在门楣上,而是任人拿来拿去的吗?她睁大眼,眼光愣愣随着小男孩蛟健的身形移动。 就见他,左顾右盼完毕,然后跑向大门左边的石狮子后头。 就见他,专心的在一堆杂草里拨拨找找,然后欣喜叫道:“找到了,你看!” 一块两尺长,半尺宽的木片被他捧出来现宝,很快送到她面前。所以她一点也不费力就看到上面确确实实刻了三个漂亮的字──小龙帮。 第二章 “你!你好大的胆子……” 又是一拳!力气太过,将人轰厥了过去,连哀呼也来不及发出。 不过没关系,还有其它四个人呢! “你说。”龙九随意指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乖觉多啦,立即颤声说明-- “不、不是的,我们方才那飞镖,打的、打的不是两位爷,而是站在你们身后那个娘儿们,她才是我们红鹰帮盯上的点子。我们只是误以为你们是一夥的,才会想先摆平男的,才好下手抓她……” 打、错、了? 原来刚刚那一场力气是白出啦?龙九胸臆里鼓胀起满满的冤气,立即转头扫向身后那个蓝衣白帽的女人,想好生瞧瞧是打哪来的煞星-- 不见了! 他眼睛一□,倏地拔身而起,往石狮身上一踩借力,轻身飞向附近最高的屋檐处,迅速在四方探望,却寻下到那女子的影迹,想是在他打斗时便已偷偷溜走了。 他脸色一沉,负手于身后,预感着接下来待在武昌的时日,将与“天下太平”四宇无缘,反倒跟“麻烦”二字将要有一场结拜了。 他实在是太讨厌麻烦了! ※-※※ 她很痛恨麻烦,但麻烦总是紧跟着命运乖舛的人。 她习惯了,不得不习惯。为了维持现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平安日子,她必须习惯麻烦、必须面对麻烦。 在柳川县城口,步下记里鼓车,付了里程车资,严茉苏招了顶小轿,让轿夫给抬回开远书院。 如同一般的书院,这开远书院亦是朴实无华的建筑,只比普通民居宽阔上一些。书院分成三个部份:学堂、生徒宿处,以及最后方属于山长一家子所居住的私人小院落。 她,严茉苏,山长夫人,一下轿便往后方的小门走去,直接回家。 “嫂子,你可回来啦!”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发现了她,清秀的小脸蛋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小跑步过来。 “有什么事吗?”她取下帷帽,让小丫头挽住手臂,一同往里头走去。 小庭院并不大,加上栽种着青菜,只余两尺宽的小路让人走,不出十步就跨进厅堂里了。 “方才老爹又发病了,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幸好及时服下药剂方,不然可糟啦。唉!春天一到,他又该糟啦!” “可不是。”听到父亲又被疾病折磨,严茉苏原本轻快的声音立即沉静了下来。 “不能想想别的法子吗?我觉得老爹长期服用『惠民药局』的药剂方,没啥起色耶,顶多做到舒缓症状,对病体本身没多大作用。咱是听说武昌这边的医士功夫较佳才搬来的,但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耶。” “我已经在打听民间药铺里各家大夫的风评了,若是有医术闻名的,再贵也得请来。” “有名的大夫通常都是很贵的呢!他们不被朝廷所经营的惠民药局延揽,领那三斗五斗米粮的俸禄,可不就是要赚大钱吗?这药也贵、医士也贵的,我们恐怕又要被剥得一贫如洗啦!”别看小丫头才十四岁,她精打细算的功夫可是得自大嫂的真传呢! 严茉苏将帷帽搁在厅里的桌几上,然后伸指轻点小女娃的额头道: “好了,苍秀,我可爱的小姑,你去看书吧!” “我不爱那些之乎者也啦!人家说要学医,你与洛华又不给学!”小娃儿嘟嘟哝哝。 “又叫洛华!应当叫大哥的。”她纠正,然后在小娃娃要反驳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册引来小女生的尖叫-- “啊!是医书!是医书!给我的是吧?!”小女娃双手并拢举得老高,眼巴巴等着医书被送到她小手中。 严茉苏笑出来,不为难地将书给她。 “这是知名医士薛己所著作的《内科摘要》,里头讲的是温补要义,你就先看这类书册吧,别急着钻研外科,就不会有人阻止你学医啦!拿刀拿针的,谁对你放得下心哪?对那种必须切肉见血的事,还是等你基础学得了足,我们再给你找先生教授吧。” 小女孩显然遗有点不满足,问道: “既然都买这《内科摘要》啦,那何不把薛己的《外科枢要》、《薛氏医要》也都给买回来呢?” “不,一次一次来,等你这本背熟了,大嫂再给你买其它的。” “啊,可是……”小女生还要厮磨,但她的大嫂可没时问老给她占着厮磨。 这时一位黄衣少女搀扶着一名老妇从内室走出来。 严茉苏见着了,立即过去唤着: “娘。” “茉苏,你回来了呀?不是说今日要往武昌去办事,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呢?吃饭了没有呀?”严母殷殷垂问着,就伯她这孩子饿着了、冻着了。 严母其实不过四十岁,但年轻时的过度操劳,以及几年来困苦的生活摧折,让发丝半白的她看起来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妪。 “吃饱了。那边事情很快谈完,于是就提早回来了。”报告完后,她道:“我进去看爹。” “哎,别别,你爹好不容易睡着过去,你别去扰醒了他。一旦他醒来,又要吸不上气地猛喘啦。”严母拉住女儿。 严茉苏闻言也就站住了,自是不愿去扰醒父亲难得的好眠。 严母打量着女儿,笑道: “你今儿个倒是清爽得紧,这样比较好,别老是珠翠花粉妆满身,身为山长夫人,应当要素雅些才对。” 严茉苏低叫了声:“呀!今天因为一个人出远门,不方便招摇,都忘了抹脂粉啦!我得去装扮一下,等会要去前面学堂呢,可不能失了威仪!”说罢,立即快步进房去,压根儿没把母亲的教诲--不要浓妆艳抹,听进去。 “茉苏,茉苏--”被遗忘在前厅的三人,表情皆是一脸无奈。 黄衣少女有着温厚的好性情,轻声宽慰道: “严婆,大嫂装扮起来既美丽又威风,没什么不好嘛。” 严母叹道: “可哪有人天天盛装的呀?她这样,只怕要传出难听的名声呀!像你这样不很好?轻烟呀,你这般水灵素雅的,莫怪教前院那些生徒们倾心,老找我给你作主呀!” 那位叫轻烟的女子,闻言脸儿一臊,一个字也不敢搭,只能低头看着自个儿的鞋尖,久久无法抬起。 严母望着眼前这大姑娘,然后再看向早把一张稚嫩小脸给埋进书册里的小姑娘。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唉!她家的闺女儿,曾经也是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秀气闺阁呀! ※-※※ “夫人、山长夫人!山--长……』惊慌的叫声一路从前院鸣叫到后院,通过了进入后院的小门后,其声势之宏亮,吓得地上正在啄食的鸡鸭四处窜逃,远处的狗儿也跟着吠了,正应了那句鸡犬下宁的成语。就算是死人也要给吵活啦!”怎么了?这般吵闹?先住嘴吧你!杨荣。“快步迎了出来,没让杨荣冲进屋里去,便揪着他领子往远处定去。 这杨荣是书院的管干,上从整理院里所有书册,再到提水扫地,又到管理生徒所有食衣住行事项,无所不包。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也是个秀才。目前正等着参加八月秋闱的乡试,作着中举人的春秋大梦。 家中一贫如洗,连买书钱也供不起,更别说上书院读书了。幸而刘洛华惜才,将他收进来打杂,不仅给他随时进出藏书阁的特权,甚至还以膏火费名目,给他拿些钱回去供养家里寡母。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大惊小怪这点,让严茉苏受不了。”喘过气再说。她瞪着杨荣,双手往腰上一叉,命令着。 呼呼呼--好几次吸气喘气之后,杨荣才赶紧说着: “前面、前面……刚才我坐在前院大门台阶前看书,顺便充当门房时,出现一个高头大马的人……看起来眉目凶狠,一副江洋大盗的样子,我们书院怕是要遭祸事啦!他他他指名要见山长,或夫人你。但山长出门去了,我只好……” 严茉苏没等他说完就大步往前院定,并问着: “那人呢?有进来扰到那些孩子们吗?” “没的,我留他在最前面的『知客厅』,没让他往讲堂方向走。” “那他就乖乖留住了?有找人看着他吗?” “哪来的人呀?今日课多,山长又不在,堂长(教务主任)也授业去了,别说其它学长(科任老师)了,哪一个下是在讲课呀。别说没其它人手可以看住他啦!要他真是江洋大盗,又有谁招架得住他呢?”呼!夫人好快的步子,让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远远被抛在后头,追也追不上!不行了,不行了,他快要累死啦!扶住一根木栏,杨荣摊挂在上头。 严茉苏原本回眸要给他一瞪的,但因为那杨荣实在距她太远,瞪了也没威力,只好作罢。眼下对付上门来的煞星要紧! 虽然表面镇定,但她心里其实也是怕着的。可害怕又能怎样呢?事情若真是躲不过,自己下迎上,又有谁能帮她担待呢? 这次是谁?找上来的会是谁?是其它妒忌开远书院这般风光的书院人工?还是想来索讨规费的地痞恶少?或是……那些他们最不愿面对的麻烦? 是谁?说是长得像江洋大盗?那应该是江湖人了是吧?天爷,到最后,他们真的连江湖人物也得应付吗? 深吸一口气,她勇敢挥开布帘,跨进了知客厅。 啊?!她猛地惊住。 是--是他!是昨日在武昌见过的大汉-- 那个徒**倒四五个人的大汉。 严茉苏千料万想也猜不着来的竟会是这个人! 她一时的怔愕,让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微扬了浓眉,教原本显得严厉冷酷的面容,温和了两分,也多了三分狐疑。 她正想开口,但他却比她先说了: “你,哪位?” 她正要答,却-- “这里是书院,怎会有鸨儿?”男子疑惑着。 喝!这是什么话?!什么鸨儿?指谁?严茉苏惊喘一声,就要开口怒斥,可惜这回仍是慢了一步-- “莫非这里是一间叫做开远书院的娼馆?” “够了!你胡说些什么!你是打哪来的狂徒?居然敢在我这书院里大放厥词!” 她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彷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倾泻出来,这次完全不给人有机会去打断,流畅说完。 他一怔,为着她特别好听的声音,对于她斥骂了些什么,倒没注意。 “原来你不是鸨儿--”他拖长语调。 “当然不是!我是--”一不留意,又被打断。 “明白了,你是歌伎。”很肯定。 “你!”气得眼冒金星,忘了先前的怕,一路快步跑到他面前用力瞪他:“我不是歌伎!不是鸨儿!不是什么个下三下四!你这只不长眼又无礼的大黑熊!” 大--黑--熊? 他,龙九,低头看了下自己今天的衣着--是黑色的没错。但黑熊?他?! “嘿!”他微笑,笑得很阴沉,简直可以去跟黑白无常、魑魅魍魉结拜为好兄弟般的阴沉。 “笑什么?没见过黑熊也会笑的。”她冷哼。 “你知道我是谁吗?珠光宝气的。”也不问名字了,直接就亲眼所见,给她称呼个贴切的。 “有病千万不能拖,忘了自己是谁的话,出门往北走十里,那边医馆有得医。大黑熊。”她好善良地指路。 “你够胆识。”龙九的微笑没停过。“已经有五年没人敢骂我了。” 严茉苏听得出他的威吓之意,也知道这人并非好相与的,但不知为何,她并不怕他……即使她其实应当怕的。可一张嘴就是忍不住,谁教这家伙一见她就说她是鸨儿!拜托,她哪儿像开妓院的啦?有眼无珠的家伙! “我敢骂你,那又怎地?”下巴高抬。 龙九缓缓摇头: “不怎地。但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大黑熊?”她好故意。 青筋在两边太阳穴暴动起伏。但语气厉害地竟能保持冷淡无波: “记住这名字,龙九。”他道。 ※※※ “他們认为對方是自己此生最大的麻煩” 第三章 花枝招展。 这是他对她的第一眼印象,很深刻。 龙九没见过这么金光闪闪的女人。 如果说要比浓糖艳抹,她是远远不及娼馆里那些卖笑的女人啦;可话又说回来,哪个良家妇女会在平常日子做这种盛装打扮的?所以说她的打扮还是显得太浓艳了。艳光照人闪不隆咚得差一点闪瞎他的眼,此等力道,已经可以被归类为江湖百大暗器之一了。 此时此地,只有她与他对立相望。 衣着上,他是寻常的黑色长衫,薄棉袄、黑布长裤、黑布长靴,而她,可精采了!不只肩披莹白云肩、外着橘红绢料马甲,马甲上还精绣着银色牡丹,内着浅橘衫裙,衫裙长度只到膝下五吋!跣摇景致还下只如此!那下边套着最时兴的两管深橘色膝裤,将她“金碧辉煌”的外表示意个十足,半点没遗漏。衣着上都这么招摇了,颈子以上当然下必多说,珠珠翠翠绕满头的,只差没把梳妆台也给嵌上去了! 龙九很怀疑为什么她的颈子还没断?莫非练了么不为人知的铁颈功? “管你名字想叫龙一或龙九,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想知道你今儿个上门来有何指教?”严茉苏下客气地问着。 “我是龙九,龙一另有其人。”龙九认为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你是专程来说明这个的?”她扬高一道柳眉,很不敢置信的样子。 “这是重点,你最好记住。然后我们再来谈其它小事。”很确定这女人以惹怒他为乐事,他脸孔益形冷然。 可惜这一招呢,就算蒙遍江湖无敌手,却撂不倒眼前这个金光闪闪的女人。 “什么小事?你想来上幼学?”她掩嘴轻笑,然后表现出十分遗憾的模样道:“呀!真是抱歉,我们这儿只收十岁以下的孩子,就算您的心智仍保持着十岁的童真,但外表毕竟是超龄啦,我恐怕是不能允你这件小事呀!” 忍住。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虽然不是那种坚持不伤害女人的君子,但他的武艺绝不用来欺凌平凡老百姓,却是他此生坚持的原则。 没关系,她用嘴巴修理他,他难道就是好相与的?这种不必太费力的唇枪舌剑雕虫小技-- “抱歉,我无意变成你这副德行,所以当然不是来谈上幼学的事。我所说的小事,必须与这书院的正主儿详谈。至于你,就往墙边站吧,没见过花盆会长脚乱跑的。”他伸手遥指放着一盆牡丹的墙角。“你看那盆多乖。” 花盆?花盆?竟说她是花盆! 严茉苏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怒火又被一道强猛的轰天雷击中,立即漫天漫地燎原狂烧起来! “可见阁下眼珠子没长好,好好一个人偏生看成花盆。” “彼此彼此,我俩正是相同症状,但你严重些。”他道。 “谁跟你是“我俩”呀?你放尊重些!”她怒斥。她是一身妇人打扮,怎容他口舌调戏占便宜? 龙九点头:“呀,是了。不是“我俩”,竟本人脸上无任何粉刷,也不是一面墙,怎可自损身份?”很受教地改口。 当花盆还不够,现在她又是一面墙啦?严茉苏从没这样被气坏过! “你、你你你这狂徒,到底来我家书院做啥?!”她叫问。 “她”家书院?龙九扬眉,无比讶异她言语里所表示出的意思。 然后又想到──是了!他是来找人的,怎会与这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抬杠成这般?他在做什么呀?浪费时间向来不是他的性情呀!他是怎么了?太闲吗? 决定不再多扯,直直望着她问□ “你是严氏?刘洛华的夫人?”这是她最可能的身份,但却希望她给否定的答案。 “正是。”她被气到不想再多跟他废话下去。“有什么指教?” 她真的是!龙九突然觉得生气,但那气,却没个确切的来处。 “当山长夫人的,都是这么珠光宝气的吗?” 噢!这男人还要继续惹她! “我喜欢,不成吗?” “对照着外头那些孤苦贫病的,你简直是不知民间疾苦!”他批评道。等着看她被气厥过去。 不知民间疾苦引她为之愣住,回过神时,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原本怒意勃发的大眼,此刻冰冷了下来。她不知民间疾苦?哈! “如果你批评够了,大门还在原来的地方,不送。” 她的表情很不好惹,任谁看了都会马上吓得夹着尾巴退下。不过龙九比较习惯当吓人的一方,不知被吓为何物。顶多有点遗憾她定力提升如此之多,居然没生气。没得玩,那就谈正事吧! “批评只是顺便,我真正的来意是……”顿住,突然想到,在吵了那么久之后,眼下要他说出此番前来的用意,似乎不太恰当…… “是什么?”她进逼问着。想要他快快说完快快滚。 “是……”他迟疑一下。 她瞪。 “……我来找你合作一桩生意。”唉。他也知道现在说出这句话显得多荒唐--在他跟她唇枪舌剑亘戳到相看两相厌的不恰当此刻。 果然,她瞠目。 然后,两两相望,无言。 ※※※ 合作?他是来跟她谈合作的?来谈赚钱点子的?! 他说他颇欣赏她的拐钱手腕。 他说她是唯一一个能从他龙家人身上连续骗出两次钱财的人,简直可说是厉害高手了!拜服拜服。 --骗?他说骗?!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呀! 如此高手,怎可不延揽了来,一同做些发财的营生呢?他说。 --这是称赞吗?称赞她是一个骗子是吗? 这个狂徒!这个恶棍!这个……这个大黑熊! 他怎么会以为在他这么盛情地“称赞”完她后,她会如逢知音般的应允他的合作大梦,然后跟他回家管理他那一家子乱七八糟的财务问题? 真是……真是……不是一家人,下进一家门呀!他们一家子都是莫名其妙!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气死她了。 ※※※ 今天阳光难得的好,她将家中所有棉被搬出来晒,将床单拆下洗涤。带着两个小姑就在小院子里各司其职起来--轻烟跟苍秀就各抓着被单一头,使力扭干水滴,而她就赤脚在大盆子里用力踩踏那睡了一季冬天的霉气味。 她使力使得无比凶猛,不一会就气喘如牛起来,但她一点也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给它踩!继续踩!就算踩到没气了也要持续用力下去! 两个小姑不自觉地退得好远,就怕被她身上散发出的高热之火给灼伤。 她们没见过大嫂这般怒火狂烧模样,向来大嫂遇到再困难的事、再棘手的麻烦,都会冷静挺身以对,努力思索对策解决它。大嫂下是没生气过,但现下这哪叫生气?根本就是发狂啦! 这般失控教她们这两位性情乖巧的小姑不仅不敢出声,还被吓得快哭出来啦!但是严茉苏却一点也没发觉,径自沉浸在自己想象暴力的快感中。 踩死你!大黑熊。 踩踩踩!给你死! 不知民间疾苦?她要真是不知民间疾苦,今天的她不会是山长夫人,更不会在这里奋力地踩洗着被单。只有那些奴仆如云的人才有“不知民间疾苦”的资格,她很想要,却是差得远呢!大黑熊真是抬举了。 “咦?洗被单吗?怎地不叫我?”一个温雅的声音从右方的侧门处传来。 那是一个削瘦的青衣书生,左手抱着几本书,右腋夹着七八个滚动条,原本打算往前面学堂的方向走去的,路经这边,瞥见了她们,缓步过来说着。斯文俊秀的面容十分白皙,虽是显得赢弱了些,但那双星芒般的眼,却是很有精神。 他是刘洛华,严茉苏的夫婿。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是个无书不欢的学者,老被严茉苏戏称为书默子。不仅在自家书院讲学,在县令的力邀请求下,晚上还得到官府兴的义学去当客座。 这人,平日下是读书就是教书,人生也只有这两件事了。这种连吃个饭都要人家三催四请的人,还能指望他对生活有什么贡献?只求他别读书读到废寝忘食地饿死在一堆食物中间,大家就额手称聿啦! 严茉苏见是他,立即摆手道: “哎!你别过来,不是说有人向你求宇吗?忙你的去,这边我们三个来就成。”老实说,她这夫婿的体力甚至还比下上他那两个妹妹呢,别添忙就很万幸啦,还指望他帮忙呢!她是一点也下敢想。 不过刘洛华已经将衣袖卷起,露出他那枯枝一般的细瘦手臂,完全没自知之明地道: “你们可别瞧轻我,想当年娘亲走得早,我可也是一手带大这两个妹妹,将她们养成如今这般可爱健康的模样,可是什么事都做过了呢!就说这被单吧,看我一个人就能将它扭干、干、干……”才说完大话,瞬间便气喘如牛。呼呼呼呼地,差点没给阎罗王招去当西席。呃……情况有点尴尬,就跟他的睑色一样。 严茉苏冷眼旁观着,也不阻止,由着他去要宝,然后让他自己晓得要惭愧,看他还敢说什么大话。 站在一边的轻烟与苍秀忍俊着,终是看不过去。好心上前接过那条又湿又重的被单,让兄长得以从这种狼狈中解脱。 “哥,你还是读书去吧!”轻烟这么说。 “是呀,洛华,任何比书还重的东西你根本拿不起来。只要你还捧得动饭碗、拎得起箸筷的,我们对你也就无所求了。” 刘洛华被妹妹这么一说,颇羞愧地直搔着脑袋瓜,结果把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也给搔成凌乱,引来严茉苏的抗议-- “洛华!我给你梳好好的一颗头,你又要搔乱,都搔成路边流民啦!你再这样,以后我给你梳头,才不管你拒绝,一定要给你上香油定型哦!” 刘洛华闻言惊得连连摆手后退告饶: “别别别!你可别将我那样整治,我最怕那些香油香粉的了!何况严老爹也消受不起那浓郁的味道不是。” 严父长期为鼻疾所苦,闻不得花香、禁不得四季转化,已经严重到无法顺利呼吸,逐渐有哮喘情况了。家里为了老人家的身体着想,从不使用有香味的物品,就连美丽的香花也只能摆在前头的书院欣赏,进不得后头的。 严茉苏最见不得别人服装仪容迈遢的了,赤脚定向刘洛华,双手往他肩膀一压,完全不费力就将他的身形压低,让他差点跌坐在地,幸好及时屈膝蹲着,才没出丑。 “你你你,做些什么?”刘洛华担忧地问。 “给你梳头。”别见严茉苏今日只是简单打扮,但那只限于衣服,因为怕弄脏,所以才不得已穿几件破旧衣服。至于那些叮叮咚咚的头饰可一件也没少!她只消随手往头上一拔,都能抓到一柄精雕的木梳呢!工具齐备得紧,让刘洛华连开溜的机会都没有。 “不用啦!你们忙洗涤呢,而我、我也有一些字要写给人……” 严茉苏嘿嘿冷笑,只给这么一句:“你认命吧!” 无视刘洛华的哀嚎,严茉苏开始利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旁边的人同情有之,却是不敢吭声的。 大家都知道,这严茉苏不仅喜爱装扮自己,也见不得别人披头散发、服装脏乱的。有时家里得闲,她还会跑去前面给小孩儿梳头,吓得那些当日有射箭或鞠球科目的人,都会躲得老远,不给她看见。 “哎哎!茉苏,会痛……痛痛痛,可以啦,唉哟!真的可以了,我的头发快被你拔光啦!”忍性坚强的刘洛华终于还是大呼小叫出来了。 这正是,就算严荣苏梳的头很好看,却没有一位孩子愿意给她“凌虐”的原因了--毕竟实在是太痛不欲生啦! “再一会儿就好啦!你叫些什么?我这样还不是为了给你添面子,瞧瞧那些夫人小姐的,哪个不赞你是所有书院里最斯文俊美的山长?光这一点,想方设法也要把孩子往这边送来读书。若你坚持迈遢,学童跑光了你负责呀?” “……呜……噢呜!唔……唉哟!”被训话后,不敢反抗,只能哀怨地低鸣,有时真的太痛了,才会叫出来。心里则默背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唉哟!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时,解救他于水火的声音远远扬了过来。还是杨荣那惯性的大呼小叫,但这次的惊恐似乎更巨大些,让刘洛华与严茉苏都顿住动作。 “老师、老师!咱们门前、门前,被射了一枝箭,箭上还刺了一只死猫呀!” “什么?!”严茉苏倒抽了口气,叫出来。其它三人都吓得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吓忘了,更别说开口讲话了。 她忘了自己还没穿鞋,就奔向小门,正好与找过来的杨荣对上。她用力拍了下他的胸口道:“冷静!跟着我。”然后领头往前面大门快步走去。 这时,屋顶上有一抹蓝影率先往前头飞掠而去,无人察觉…… 地面上的人一片慌乱。 “呀!是!”虽然已经上气下接下气了,但杨荣还是拼着一条小命迈步跟着她后头跑。 “上头有字条吗?”她问。 “我、我不敢看!”杨荣羞愧地回答。“一看到那箭,我都快厥过去了,哪敢走近端详?” “可恶!一定又是那些人!”她恨恨地叫。 “夫人,你是说……是银川县那几家书院做的是吗?”杨荣忧心问道。 “还会有谁?!” “那我们去衙门报官!” “报官又怎样?你有证据吗?当心反被咬诬告。” “县太爷应当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呀,师父义务帮他的义学授课……□” 严茉苏不耐烦地摆手,要他省省这个傻念头。 “人情比起银两,简直是屁!县官贪财怕事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别逗了。” 对某些寡廉鲜耻的人来说,给他天大的人情,他也只当是不占白不占的便宜,当你是傻子而已,哪记得什么恩的? “那、那怎么办?”杨荣哭丧着脸。 “怎么办?看着办啦!”严茉苏没好气叫着。 ※※※ 滚出神川县! 钉在门板上的箭矢旁,被书写着五个腥红的大字,那腥红,毫无疑问来自箭上那只死猫血。 这阵仗,对江湖人来说,算是可笑的威吓小伎俩,不过用来对付一般的小老百姓,算是绰绰有余了。 龙九双手负于身后,冷淡地看着门板。不一会,大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张精绘的面孔就出现了--啧啧啧!这个女人永远可以带给他耳目一新的惊吓感受! 颈子以上精离细琢,颈子以下衣衫陈破,更别说她还赤着脚了--虽然现在没法亲眼证实,但他很肯定就是。她这种人,很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打肿脸充胖子。明明就是一般人家出身,荆钗布裙才是正道,偏爱华丽的衣服扮相,将自己弄得俗不可耐,每见一次都是惊吓。 “喝!”严茉苏先是看到了门板上的惨况,惊呼一声,但很快停住,不让人看出她的害怕,即使她的脸都吓白了……如果没那厚厚一层脂粉遮掩的话,那脸色应该是白的没有错。 然后她看到了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叫。 “路过。”他随便说说。 “阁下的路还真长,接下来可是要南昌、福州的一“路”给“过”下去啦?” “你要这嘴皮子可是要企图转移心底的害怕?”他问。 可恶!被看穿了!她脂粉下的脸孔热热地辣起来。 “我怕什么?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她看向门板,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胆子,纯粹是不想跟他那双透析人心的眼对上。这人很不简单,她心里是知道的。可再度看到猫尸,翻胃欲呕的感觉仍然很汹涌,一点也压不下来。这种东西可不是看过就不怕了呀,不管看几次都是毛骨悚然…… “夫人……这该怎么办?”杨荣也终于爬出来了,气喘如牛地问。 “杨荣,你敢不敢拔下箭矢?” “我不敢!”杨荣尖叫,然后抱头逃开,一下子就不见了。 没用的东西!严茉苏瞪着远去的背影暗咒。他不敢,难不成她就敢吗? “需要我帮忙吗?”龙九问着。 她戒备地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她可不会任他予取予求。 她的质问让龙九感到极度不悦。 原本他只是觉得这种东西让她来处理太为难了些,应当他来处理,全没什么施恩望报的念头……不过,既然她都这么看待了,他要是什么也不要求,岂不是让她失望得紧? “你认为我要什么?”他以问代答,让她自己呈贡上来。 “要我去你家当账房管理财务,你以为这样就能叫我答应?”她问。身体不自觉地步下台阶,远离门上那猫尸,再下敢看过去一眼。 龙九对她的举动没说些什么,眼光看着地上,突然道:“别动。” 他的命令声止住她的步伐,她站在最后一阶,疑问地瞪他:“怎么?” “你再走下来就太矮了,还是站在台阶上好些,我至少还看得到你。” 敢嫌她矮?!“你!”她气得骂人:“大黑熊!” “我今天可没穿黑衣!”他提醒。然后越过她,轻松一拔,箭矢已经取下,见一旁有只麻袋,便将猫尸丢进去绑好。 “那你就是大蓝……”她转身要接着骂,但却骂不出那个熊宇。 这男人……竟已经将猫尸取下,一点也不害怕,也不嫌这种鄙事……他甚至还没跟她谈好索惠的条件呢…… “大蓝……什么?”他到大门内找了一盆水洗手,边洗边问她。洗完后,还用那盆水冲洗着门上的血迹,很快将原本凄惨可怖的景况洗去了。 “你……”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心性,明明看起来像是高高在上的那种人,却愿意做着这样的鄙事。她想……这恐怕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吧? “昨日虽是不欢而散,不过你应当想想,既然你都收了我大哥的银两,以及我父亲捐的学田,也合该尽尽授业的义务。就算不肯到我家理帐,总也该代我家训练一个能理帐的人吧?”龙九昨日思索许久,觉得若能这样折衷也是不错。 严茉苏忍耐地提醒道: “龙公子,你该知道令兄缴的是所有龙家幼童未来二十年的学资!依照贵府多子多孙的情况来说,我开远书院未必是占到便宜。昨日你指控我骗钱,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没有骗钱!”她不能忍受这个。 龙九淡道: “你是没骗钱。但你高估了贵书院的寿命,就眼下情况来看,就算你有心经营二十年,别人可不一定允你。” 她抬高下巴,不想让他看轻: “我会解决的!只下过是一些地痞恶少……” “但你们也不过是一些老弱妇孺,连男人都不经用。” “我……”她嘴硬。“我一人足以抵十人--啊!”突然尖叫出声。 一条白练似的东西猛地往她脸上刺来,在她来得及尖叫出声时,那白练早巳险险擦过她耳垂,复又缩回去,绕回他的腰带上,回复成像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白色布帛-- “事实证明,只要一剑,你就见阎王去了。”一人抵十人用?真是不堪一击的谎言。 “那是什么?”她瞪着他的腰带。 “我的剑。” “不太像……”她心神仍恍惚。 龙九微耸肩,提醒道: “那不重要。你该明白,你没有你想象的厉害。一旦你的对头诉诸于武力,任你如何口舌伶俐,也是无济于事。” 严茉苏承认这是实话,不然她不会在前些天专程跑去武昌找那个莫名其妙的小龙帮的。而号坦人……出手快如闪电…… “你是江湖人?”她问。 他不回答,注意到她眼睛倏然灿亮。 “你武艺很厉害吗?”她又问。 “过得去。” 她不满意这个答案。 “你的武艺在江湖上算是极好还是极差?” “过得去。”他不回答这种无聊的问话。 “你已经说两次过得去啦!”她瞪他。 龙九淡道: “你再这么问下去,我可以回你更多次□过得去乙。” 呼吸呼吸,深--呼--吸!完毕,开口道: “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合作方法……” “我拒绝。”不等说完,截口拒绝。 她跺脚:“你甚至还没听我说完!” “不必。直接告诉你,再三天我就要动身前往东北,明年才可能回来。我没空窝在你这边当打手,成日等着地痞流氓上门闹。” 啊!他要走了? 严茉苏身子一震,某种说下出的滋味在胸臆间漫开成一片暧昧的惆怅…… 龙九见她无语,不知为何就多此一举地解释道: “我是个讨厌麻烦的人。虽然终究要你帮我这个管帐的小忙,但不能以武力为交换条件,不瞒你说,我并不爱动手动脚。你可以试着提出其它条件,或许我会接受。” “我不……”她才说两个字,然后就没机会说了,因为-- “龙九,纳命来--” 一股凌厉的剑气冲来,龙九倏地拔身飞起,也不忘拎着严茉苏的后衣领一同避开那剑气! “碰”地一声,原本他们站立的地方被打出一个大洞,接着是大门被轰成碎片,再接着,就是眼花撩乱的混乱了! 一切,只代表着一件事--麻烦来了,他们最讨厌的麻烦来了。 ※※※ 他看不惯她的花枝招展,建议她何不把金元宝往穿上身。“如果我有金元宝,当然就会穿上身。”她如是回答。 第四章 “这是怎么回事?”她以为自己在尖叫,但其实发出的声音只比蚊子叫大声一些。 “请容我一会之後告诉你。”他将她往屋顶一放,就要跃身下去。 她连忙吩咐道: “不要让他们进屋去伤人!虽然今天书院里没学童,但我一家老小都在里边呀!” 龙九点头:“我了解。” “管你了不了解!要做到呀!”她叫。 他做不到?光光是口气充满质疑就是对他龙九最大的侮辱了!要她是江湖人,早被他要求决斗以挽回他被轻侮的名声,她应当庆幸她不是。 不理她,飞身纵下,正好将地上那几个动不动就使用剑气乱挥一通的家伙给踹飞个老远,他们连痛叫声都来不及哀出,就吐血一地。 “好、好你个龙九……呼呼呼……好、好……” “本人非常好。阁下无须再问候下去了,省点力气去吐血吧。”龙九建议。 来者有四人,龙九踹飞了两个,尚有两个幸存,没多说话,立即挥刀过来,招招凌厉,都是往要害招呼去。 龙九却无视於那些冷锐的刀光,居然不肯拔剑,就这样左闪右避,灵活穿越於刀剑的缝隙里,不时推出一拳、踢出一脚的,他灵活百变的身影让那些武器显得绊手绊脚,每一招刺出都是招式已老的狼狈。结果不到三十招,剩下两个突袭者也给摆平在地上了。 “各位,哪条路上的?”他问著被他踩住胸膛的人。 “哼!我们乃广西『东震派』的四猛虎!”虽然很狼狈,但还是要威武地报出自家名头。 啧!又是想跟他挑战以求出名的芝麻帮派!但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巴巴地从广西跑来武昌,然後挑战他这个在东北成名的龙帮帮主,怎么说都是不通。 “没听过。”龙九淡道:“你们地处广西,想出名自是该找江南名门帮派挑战,何苦对在下如此垂青?” “你别把我堂堂东震派看得这般低下!虽然我东震派不若龙帮声名显赫,但在广西一带可也是有名头的帮会!我东震派才不做这种可笑之事,我东——”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龙九以脚尖点住他哑穴。 “别像个沿街叫卖的老把自家号子挂嘴边。我只听重点。”他转而踩住第二个人,直接道:“你说。” 第二个人恨恨地道: “你别装佯了!龙九。现在所有江湖人都往武昌过来,我们都知道『冰魄寒蝉』被你夺走!此等天下至宝,岂容你闷著头私吞,你别装做不知道这一回事!” 冰魄寒蝉?都已经那么久了,为什么他还会听到这个名字? 这东西,只代表著一件事——麻烦! “你胡说些什么?”龙九凝眉问著。语调冷沉,心情瞬间烂爆。 还装佯?那男子本想啐一口以表不屑之意的,但抬头一见龙九那转为阴沉的脸色,不知怎地,全身便泛著恶寒,本能地知道现在只要乖乖回答就好,别耍男子气概为上策。 “我们听说了,五日前有人在定远夺走了冰魄寒蝉,在群雄面前使用火药与迷烟抢走宝物之後迅速逃逸!那火药炮屑上还印有龙家的字样,正是出自你家龙十七之手的火药,休想抵赖!” “你说,我夺走了冰魄寒蝉?”龙九再次确认。 “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麻烦……又来了……又来了……龙九一脚踢晕男子,然後专心忧郁起来。 他的青筋暴,他的拳头痒,他的心火旺旺烧! 是十七的火药……那么,去夺冰魄寒蝉的人就一定是十六……难怪这次回来一直看不到他们,以为他们只是躲起来,没料到竟是跑到定远凑热闹…… 他***!这两个笨蛋!想当名满天下的江湖人也不该是从被全江湖人追杀做起步吧?!他们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呀?混帐东西! 该死!他得立刻派人南下,大概得调四成的人下来…… “喂!喂喂!龙九!”严茉苏发现龙九根本忘了她还被晾在屋顶上,迳自就要走了,这怎么可以!她连忙大声唤著。但他好像忙著想什么事失神了,对她的叫唤听而不闻,她只好扳起一片屋瓦往地上砸去。 “碰”!一地碎裂声,果然成功吸引住龙九的注意力。他回身一望,见到她,忽地叹了一口气。这下子,麻烦了,彼此的麻烦都大了! 飞身上去将她带下来,却没放她下地,抱著她大步往屋内走,这样的失礼,当然惹来严茉苏的怒叫: “喂!放我下来!你这样抱著我成何体统?!”她挣扎著,双手更是用力搥他,冬冬冬冬地,像打著大鼓,更像打到石头,她拳头都打痛了。 穿过长廊,跨过两道小门,最後寻到先前她踩洗被单的地方,那些杵在原地的人依然仍杵著,像三根愣木头般呆呆望著这不可思议又悖礼的情状。龙九没理会,看到了一双绣花鞋後,走过去,瞄准,一放。严茉苏的双脚便分毫不差地被“种”进鞋子里,然後放开她。 “呀!”站不稳的她双手乱挥,差点往後栽倒。 龙九替她稳住,然後不发一言就要走了。严茉苏当然不许他什么也没解释就走人,连忙叫道: “喂!龙九,那些人是你的对头,却寻到这边来,日後怎么收拾?”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一点也不想分担他的。 龙九顿住步伐,没回头,兀自思索。一会儿之後,一抹怪异的笑容在他原本严峻的唇角漾开。转身面对她,说道: “立刻收拾行囊,为了安全起见,你们一家子不妨暂住寒舍。” 就算麻烦漫天罩下,也是要找些娱乐在其中消磨——龙九一向都是这么平衡自己的不幸的。 ※-※※ 严茉苏别无选择地知道暂住龙家是目前比较可行的方法。所以虽然又与龙九斗嘴了一阵,但终究还是在第二天就搬家了。将父母与两位小姑安置在龙家,而她与洛华三两天过来一次,书院不能停摆,所以她还是常常留宿於书院。幸而住宿的院生不多,她另外找了间宅子安置,而平日授业时,龙九也派了两名彪形大汉在书院守护,这样一来,安全上大致无虞。 她知道她是占便宜了,龙九只想要她管理龙家一团乱的帐务,而他却必须付出相当的力量来守护她一家子人的安好,包括那些原本与他无关的事都得一肩揽下。虽然说她的一小部份麻烦来自他的波及,但她如今面临的一些暴力威吓已是不得不正面相迎的大问题了…… “说吧!你有哪些对头?”龙九来到她面前问著。 今日,是搬进龙家的第五天,却是她留宿下来的第一天。之前都忙於书院的诸多编印书册上的琐事,好不容易到今天告一段落,自然赶过来龙家探望家人了;加上父亲的药也告用罄,补上新药是不可疏忽的大事。没料到会见到他,他最近非常忙,完全不见人影,听说打了好几场架……这些都是龙总管在她忙於算帐时在一旁对她说的,她可没问哦。 方才一场春雨初歇,此时晚霞满天,是即将用晚膳的时刻了,她给父亲煎完药,让轻烟端走後,便坐在柴房前的石椅上对著晚霞发呆,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这样的舒心闲暇了,总是疲倦、总是焦心的累…… 他的出现是打扰,但不知怎地,她发现自己并不在乎,甚而还糟糕的……感到有点喜悦,明知道这人只会惹怒她,只会说些刻薄话的…… “啊?”她望著他一会,才发出这么一声。 “我问,你惹了哪些麻烦,不妨一一详说。”龙九很忍耐地问第二次。 严茉苏下巴一抬,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什么叫做她惹的麻烦?她最大的麻烦就是倒楣而已。 龙九双手背於身後,道: “趁我有空,这两天把它给解决了。”他猜那些疯狂於冰魄寒蝉的人这两天差不多就要赶到了。 “怎么解决?都杀了?”别当朝廷不存在好吗?这些江湖人喔…… 龙九淡笑:“以暴止暴的方法很多,杀人不是唯一可行的。” “你想怎么做?去打人一顿,然後撂话威胁,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你大侠便拍拍衣袖回东北去,从此天下太平?”她讽道。从总管口中她也知道了这人是江湖上一个大帮会的头子,非常的有威望,但……势力也只在东北一带,泽被不了南方,南方的角头可不一定买他的帐。 “你对在下的能耐似乎充满质疑?”他又笑了。 他的笑让严茉苏想起总管的天花乱坠,突然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干的: “听说你是不笑的,一旦笑了,就是准备杀人是吗?” 龙九笑容一收,淡问: “谁说的?”隐隐的威胁口吻。 “你只要给答案就成了。”严茉苏不理他。 “这很重要吗?”很不想答的样子。 严茉苏笑道: “光看你不想说的样子,就觉得虽然不重要,但肯定颇有意思。” “你笑起来的模样很刺眼。”他批评。但眼光却紧紧锁著那笑,一张过份精绘的脸蛋,笑起来却是不损分毫甜美——而且这是她第一次对著他笑。 “多谢赞美。我知道自己很美,你不必再多做叙述。”她对自己的妆一向很有自信。 翻了个白眼,遇到这种自满得自欺欺人的人,他还能说些什么? “说呀!如果你笑的意思是发怒或杀人的前兆,那当你真心想笑时怎么办?憋住吗?” 龙九横了她一眼。破天荒地解释著: “刚开始只是误会,然後一直是误会。” “耶?那是说别人都会错意了?你没试图澄清吗?” 龙九冷哼:“你试试每当你笑,别人都拿刀指著你戒备时是何滋味。” 严茉苏理解了: “当他们拿刀误解你时,你一定没试图解释,反而大打一架解决是吧?所以恶名更加昭彰。你脾气真坏。” “他们当然必须对破坏我的好心情负责!” “瞧瞧你,简直是小孩子脾气。别人还当你严肃冷漠,其实根本是在斗气而已。我怀疑当你真正想笑时要怎么办?!” 她当他是幼童吗?教训得这么顺口!龙九撇了下唇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说完你好奇的了,接下来该你说说我想知道的了。” 严茉苏瞪著他,发现他眼神充满坚持,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似的,只好道: “就我猜测,大概有三方人马想对付我们。前些日子将死猫钉在门板上的,是柳川县城里一家书院的人。我们来柳川县一年以来,招收许多生员,且颇得声望,相对的也就让其它书院少了一些学生,其中尤以『昭亚书院』最是强悍,曾发誓要将我们书院赶出柳川县。最近动作尤其激烈,因为许多富家老爷都以把子女转进开远书院为光荣事。又乐於捐田捐钱的,难免招嫉。” “同行竞争手段通常如此。”龙九觉得这是合理的麻烦,不难处理。并以眼光示意她接著说。 好冷淡,也不会义愤填膺一下,这种事很过份耶。严茉苏心里犯嘀咕。 “再有……就是洛华,嗯,就是我相公……”说得有点结巴。 龙九沉声道:“无须解释『相公』二字之要义,在下读过书。” 干嘛呀,突然这么差的口气!她瞪他一眼,撇开脸道: “洛华与他几个学兄有些纷争,至今我们已经迁徒了两处,但仍是被监视著,那边曾派人企图将洛华他们掳回开封……那是发生在前年的事,当时我们住在应天府。” “是哪方面的纷争?” “呃……”她想著要怎么轻描淡写。 龙九也不是好呼咙的。 “你最好全说了,我才有个拿捏的分寸。”他警告著。 “分寸?”是指? “情节严重的,势必见血;不严重的,坐下来谈个清楚便成。” 严茉苏叹气: “我知道的也许不是事实的全部,毕竟我是在洛华离家後才遇见他的。”她努力回想道:“洛华的父亲在开封有间『流芳书院』,非常知名,因为在同一年出过四个举人,举人里又出了三个贡士,贡士里又有一人高中一甲进士,简直是风光不已,一时之间几乎是天下的学子都往开封的流芳书院挤去了。洛华的父亲一生作育英才无数,其中有两名孤儿出身的学兄更是在刘家成长。五年前刘老山长因急病在京城病故,没留下什么遗嘱,一时之间书院的继承问题闹了个满城风雨,师兄弟之间反目相向……” “为何?照理说由刘洛华继承天经地义。”龙九对这知名书院颇有耳闻,想了一想便记起了现今流芳书院负责人是一个开封年轻名儒罗言真,两年前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严茉苏心念好几转,但回答得很快,没有迟疑。 “是这样没错,但他们有官学与私学之争。朝廷有意吸收流芳书院为官学,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洛华坚持保持父亲遗愿,不让书院成为科举附庸,只想纯粹治学。” “但现在的流芳书院是官学。意思是,目前掌权的罗言真一派,是支持官学的了?” “你知道罗言真?!”严茉苏好震惊。 “见过。他是个正人君子。” “是吗?他根本是驱权附势的伪君子!”她气呼呼。 “你见过?”他扬眉问。 “没有。可是他这些年这样苦苦相逼,不是伪君子是什么?洛华都没跟他抢书院了,他何苦非要害得我们活不下去?” 龙九猜测道: “这些年你们一直逃,却没有跟他坐下来谈是吧?你甚至没问罗言真他想做什么,便一心认定他想不利於你们?” 严茉苏冷笑: “为什么要坐下来谈?要是他真是要对我们不利,我们不就没命了?这件事我听洛华的。” 这么听话?隐下不悦,龙九注意到她似乎总是把人性想得太卑劣—— “我猜你的愤世嫉俗来自你还没说的那件麻烦了?”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呢?他发现自己十分好奇…… 严茉苏挺直背脊,硬声道: “不是愤世嫉俗,人性本来就是如此——欺善怕恶、嫌贫爱富!” “所以?”他不放松地问。 “所以当有人投靠我家,并拿了我父亲存一辈子的血汗钱去城里经商赚大钱後,却翻脸不认帐、不认我这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将我一家子当乞丐一样轰出大门,任我们流落在异乡挨寒受冻不说,最後还起了杀机,我是一点也不意外!这是人性!就是人性!”她抬头看向天空,晚霞已经黯淡成灰蒙蒙的浅墨,再无风景可看,但她的脸却倔强得不肯低下来。 纵使她脸已经抬得那么高了,但他还是看得到她眼里有一点悲愤的水光。人矮就是吃亏在这一点,没什么地方可躲的。 龙九语气平淡地建议: “如果想哭而不想让人看见,你矮,趴在地上的功效应该大一些。” 什么?!他在说些什么鬼话呀! “谁要哭了!”她叫。这男人就是不想让她好过是吧?“我不会哭。哭了又有什么用?事情又不能解决。我早就知道了!” “那很好。”龙九闪著淡嘲的眼光底下,有著不为人察觉的欣赏。 好什么呀?她瞪他,打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但…… “九爷九爷九爷——”龙总管招牌的惊呼声远远传来。代表两人接下来是没有独处的时间了。 “什么事?”龙九问著。 “十六、十七两位少爷回来了!他们本来想逃的,但是给九爷的手下抓住了,现在正在前厅给捆得动弹不得。” 那两个兔崽子给擒住了? “非常好。”龙九阴狠一笑,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严茉苏不小心瞧见了他那笑,不自觉心惊了一下,终於开始明白江湖人为何对他“误会”如此之深了。也许所谓的误会,只有龙九个人这么认为的吧? ※-※※ 在龙九还没抵达前厅之前,所有聚集在前厅等开饭的龙家人已经围成一圈对著厅堂中央那两团人形粽子投以同情的目光—— “哎!十七,你这次是做了什么呀?怎么叫九儿这般生气呢?”龙老夫人慈蔼问著黑衣少年。由於自家老爷还躲在山上不敢回来,目前家里的长辈只剩面慈心善的老夫人一个。她也是龙九最敬重的长辈。 “大娘,我才是十七啦!”穿白衣的龙十七抗议叫著。 “对呀!我是十六啦!”黑衣少年忧郁地说著。 老夫人连忙道歉: “呀,是这样呀!大娘老啦,都记不住了,是了,你是凡儿嘛!” 十六忧郁到极限,终於哇哇大叫起来—— “我不是龙凡啦!龙凡是十三,我是十六龙小繁啦!都是爹取名字取糊涂了,忘了取过一个龙凡了,我出生时又要叫龙凡,发现取重叠了才连忙乱改一通,叫人家龙小繁!我不要啦……” “对不住、对不住,小繁呀,你别恼,大娘会记住的。” “你现在哭这个会不会哭错了呢?小繁,别忘了九哥要过来了。”排行十二的端丽女子好心提醒著。 “我才不怕呢!我们立了大功呀!我们抢回了至宝喔,九哥高兴都来不及……” “是吗?我会很高兴?”龙九跨进厅来便听到这种邀功之词,笑笑地问。 “九九九……九哥!”两名少年靠在一块抖声唤著。 龙九蹲在两名少年面前,问道: “是谁让你们去抢冰魄寒蝉的?我吗?” “不不、不是,是我们自己想……想建功……进龙帮!”好可怕好可怕!九哥的脸色好可怕。光是摆出这种脸色,他们便很快照实招了,一点也不必严刑拷打地逼供。 “你们以为去抢到宝物,便是建功、便是江湖人——而且还是个名人,从此一夕成名天下知了,是吗?”他轻声问,温柔得像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兄长。但他眼里积聚的风暴却足以将两兄弟吓到去见阎王。 “九、九……喀喀喀……”想叫人的,却只能牙齿打颤,抖成风中落叶。 “很好,你们成名了。成功地让天下人来追杀你们了,喔,不止是你们两个,江湖追杀的对象是我们全家,真好,大家都出名了喔!”他寥寥地拍著手,拍出三两下表示喜悦与钦佩,如他们所愿地摆出“高兴”表情。 “不不不会的!九哥。我们有蒙面,没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真的,我保证!”龙十七勇敢地辩道,不认为自己给家人招祸,他们明明是有蒙面的! “对呀对呀!我也可以保证!”十六也迭声叫著。 龙九脸色一冷,为著这两枚笨蛋的愚蠢与死不认错大为光火!出手如电,很快从龙十七身上搜出一管火炮。往上一抛,挥过去一道手刀,就见火炮瞬间被肢解成两半,龙九抓过未落地的火炮卷纸,摊在两个傻蛋面前让他们看清上头的“龙”字,冷怒道: “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是你们干的!因为你们这些想出名想疯了的笨蛋连这种东西都要印上大名宝号,全天下人都知道了!蒙面做什么?这么想出名,去脱得光溜溜的岂不是更风光?!嗯?” “呀!”两名少年为时已晚地发现这个错误,一同叫了出来。 龙九开始替他们解绳索,嘴角扭出一抹恐怖的浅笑,问著: “知道自己的错误了?” 两名少年脸色死白,哆嗦著不敢应。完了……完了……九哥要大开杀戒了!哇!明年今天一定是他们的忌日啦! 完了完了…… “你们——”龙九一手一个,轻易拎起往外头走去,嘴巴也没休息地交代著:“关上大门,先用晚膳,不必等我们了。” “唉唉唉!九儿,你别跟弟弟们玩儿太久呀,记得回来吃饭呀!”老夫人在总管关上门前,殷殷叮嘱著。 “知道了,大娘。” 大门扣上,哀嚎声同时在每一处扬起,绵延不绝,一路从前院哀到後院…… ※-※※ “九爷,九爷!”总管通报。 龙九正在替鼻青脸肿的十六整骨,问著:“什么事?” “有一群人在门外候著,领头的人自称是赵云扬,说是龙帮副座。” 他的手下日夜兼程赶来了。 “带他们去北厢房休息,送晚膳过去。”交代完。继续扁! “九爷九爷!”总管一刻後又急巴巴来报。 “又有什么事?”正忙著将十七倒吊在横竿上,口气是被打扰的不悦。 “有、有访客!” “不见!” “那那……”九爷口气之差,一点也惹不得,不想被抓进去一起扁的老总管很知变通地道:“那我立刻赶他们走!九爷您一定要相信我已经想尽办法向那个邵离公子说明您现下的忙碌,不会拨冗见他,可他……就是笑笑地央求我过来通报一声,我也实在是不得已……赫!”唠叨没完,就被倏然打开的大门给惊了个魂飞魄散!不!不!不!不要揍他——他只剩一把老骨头啦……呜…… 龙九抓住打跌的龙总管,确认道: “你说邵离?来访的是邵离?” “是……是的……” 龙九点头道: “叫人过来将那两个笨蛋抬回房里去,然後到北厢房请一位叫做王沛声的大夫给他们上药。”交代完,立即往前院走去。 ※※※ 她嫌弃他暴躁不文,嘴巴坏透!是只大黑熊。 他认为她修饰过度,俗不可耐!简直像盆花。 第五章 向来宁静的龙家一下子热闹起来。 严茉苏都还没来得及搞懂龙家浩大的人口,辈份、人名与排行,就又来一批外客,让她差不多要怀疑起这个地方其实是客栈,而非一户寻常人家。 而,人口数一旦庞大起来,吃的穿的用的等费用大量耗磨掉库房里所剩无多的银两,不断挑战著龙家的贫穷尺度,让龙家的财务困窘迅速浮现--这,便成了严茉苏大大棘手的问题。 严茉苏这几天都处在不断的震惊当中,不断在体会著何谓“花钱如流水”之真义!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惊吓! 老实说,她出身寻常人家,以前父亲身体康健时,家里是做磨坊的,也请过几名夥计帮忙、养了几匹驴子,已经算是村子里小有积财的人家,三餐都是饱足的。所以她自认从小到大过的都是好日子,因为她识得一点字,也从来不必在外头帮忙,只需跟著娘亲在家里刺绣、做家务便成,日子过得极为舒心。 她没想到,从没想到有人过著这样的日子-- 家里没钱了,却依然大鱼大肉过日子! 家里等钱用,却四处捐献赈灾充善人! 她错了!她错了……原来她家从来不算有钱过,她家只是过著没饿死的平民生活罢了! 她错了!非常地错……她曾经以为有钱人才吃得起大鱼大肉,但并不!还是有一些贫穷的人也坚持著要吃大鱼大肉,完全不在乎债台高筑!真是实践了“债多不愁”这句千古名言呀! 今日呈来的帐单,让她骇得瞬间晕眩不已,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呀!赊欠鱼贩一百两,明细是鱼翅、鲍鱼、干贝! 我的天呀!赊欠鸡贩、肉贩各五十两。 喔!连米也专挑贵的买!特地精选长沙莹玉白米,一斗就要四两银子,还连买四十斗--这当然也是赊的! 其它还有零碎的杂项,加加减减也耗去了上百两……她头好昏,完全不敢置信自己所看到的数字!一定是错了……是错了呀…… 若帐目没有错,那就是她来龙家是个错! 错错错! 而最大的错,就是她本人又犯霉运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只能无语问苍天。 这里是帐房,劳累了她一整天的地方。无力地趴在案桌上,对满桌子的帐册叹气,马上又要开晚膳了,可以预料绝对是大鱼大肉摆满桌,非常可口,一辈子也难得吃一次的顶级佳肴。今天之前她是吃得很惊喜满足,但现在她已经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总管说你坚持在今天见到我?”龙九推门进来。 今天他与她都忙,都没出门,却见不上一面。好不容易与邵离谈完,又与自家手下会议,东忙西走的,还有好多事没做,但一听到总管禀报她想见他,便把其它事往後挪,先过来看她。 严茉苏无力到甚至没法挺起身躯,以最佳的仪态展现她今日的华丽扮相,任由满头的珠翠松垮垮地下垂,看起来真是落魄,不复见她平日的艳光照人。 “我觉得自己误上贼船。”她瞪他。 龙九在她身边坐下,瞥了眼桌上的物件,心里是明白的。不过仍是装佯道: “龙家没干过打劫的行当,你误会了。” 这人还在开玩笑?在她如此悲愤的此刻!太过份了! 一把怒火旺旺烧,烧得她慷慨激昂地跳起来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家子几十口人的粮食月支费必须花到两百两以上?为什么平常已经负担不起如此奢华了,一旦有来客时却是加倍奢华?你们不知道买那些食材是要银子的吗?你不知道你们的库房每个月进帐不到二百五十两吗?!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才三月中旬,你们就已经赊欠商家四百七十两银子了?!”帐册一本一本翻到龙九眼前给他看,情绪之激动,差点把帐册贴在他脸上,逼他吞下去。 龙九完全明白她为何会发狂--因为他每次回来,也都会有类似的情绪爆发,爆发完还会接著忧郁一整年,最後不得不投入血腥江湖里麻痹自己的伤怀悲愤。所以她这次的嚣张表现,没惹怒他,只引起他深深的同情。 “所以我才请你来帮忙。”他很平和地说著。 严茉苏一掌重重往桌上一拍! “这样的一团烂帐,我理得起来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好痛!连忙将红肿的右手掌给缩到身後揉著。 龙九双手搁在案桌上,十指交叉,很闲适的样于,唇角下知为何竟有一抹忍俊的弧度。看得她好刺眼,恨不得将那抹偷笑给打掉。 他道: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有办法开源节流。” “我没有办法!你们吃穿用度太奢华,根本是被惯坏了!总管还说你们家的家训是:可以住破屋、穿布衣,万万不能屈待口欲!你们是美食至上的!居然天天都吃鸡鸭鱼肉,每顿必定吃上十二道大菜,七道小菜、四道甜点……” “这几年已经没那么讲究了。”龙九觉得有义务帮自家人说一下话。“十五年前家父散尽三百佣仆,只留下几个女婢、长工,还有厨子数名。而後一路撙节至今,不再年年添衣物首饰,衣服破了也愿意补一补再穿上身,家里成年的男子都努力於工作,没一个吃闲饭的。我们的生活可说是极尽所能的节省了。” 这样叫节省?入不敷出叫节省?!她瞠目,虚弱驳道: “如果这叫节省,那我不敢想像你们之前的生活叫什么!那根本是王公贵胄才挥霍得起的生活呀!” 龙九摇头: “差得多了,真正贵胄生活,奢华的程度不是你能想像。” “说得好像你见过。”她哼。 “我是见过。”他淡然说著。 严茉苏一愣!他见过?怎么见的?莫非他家…… “告诉我,你家以前是怎样的景况?” “一百年前是大地主,七十年前成为武昌首富,直到二十年前终於家道中落,败光家产至今一穷二白,仅剩三两间小商铺、几十亩田地。”几句话简单概述完龙家的兴衰史。不经意瞄了下她华丽的衣饰,补充了几句:“很明显的,你穿丝著绢,而我布衣满身,你有钱,我没有。” 她有钱?哈……是的,她是穿得很华丽,但所有行头都在这里了,可没办法像这些曾经富贵过的人家一般,光食材就要花上数百两,也坚持要吃这么好!她是一辈子也吃不起、也舍不得吃的……她,再尽力也只能做到金玉其外…… 一种悲哀的感觉突然打心底涌上来,让她气势顿消,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 她黯淡的脸色让他看得极之不习惯,忍不住道: “喂!你这样垮著脸,当心脸上那层厚厚的妆撑不住给崩了。” 毒言毒语往她胸口猛刺来,气飞了她的自伤自怜,严茉苏怒瞪他: “喂什么喂?!姑娘我有名字的!失礼的家伙!” “那你叫什么名宇?”很顺地问下去。他对她的名字好奇已久,但碍於她的已婚身份……哼!不方便多作打探。 “我叫严茉--”啊!已婚妇人怎可对野男人说出自己闺名?猛然想到自己已婚,险险煞住冲到嘴边的话。“才不让你知道!”她得意说著。 可,龙九还是知道了,因为-- “茉苏、茉苏!你快出来,你在里边吧?!”门外传来刘洛华的惊慌呼唤。 严茉苏得意的笑来不及挂上,就垮下了。她恨恨地别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完全不想看到他那张可恶且得意的睑。 摸到门板时,他在她身後问著: “茉莉的茉,苏醒的苏?茉苏是吗?” 她身子不自觉颤动,为著他那张向来恶劣的嘴,居然能将她的名字念得这般好听,低低沉沉的,像是一种温存……噢!老天,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真疯了她!莫名其妙地想些什么呀! 慌乱的她不愿意回答他任何问话,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有他的地方!但-- 一只长臂越过她纤肩上方,盖在门板上,仅是盖著,她便怎么也打不开了! “我们还没谈完。”龙九说著。 他站在她身後,两人的身体没有接触,连衣袂都没一丁点不经意的沾触,但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已经是一种逾礼悖矩,是一种不该有的……亲昵。 “我……我、我会想法子处理好这些帐!”她心慌地允诺,只想他放过她,让她逃开这突来的紧绷气息。 “不是这个。”他的脸孔移近她耳畔。 一股热气在她左边颈项燃烧,直直烫进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让向来胆大的她完全没勇气看著他,或推开他的无礼…… “什、什么?”她的声音紧张得像是要断气。 “你的名字,是那样写的吧?” 他在看她,她知道!因为她的左脸颊已经快被两道眼光灼烧起来了! “是啦!”她佯装出凶悍叫著:“我要出去,你滚开!” 他没理她,迳自道:“我叫龙御星,行九,你记下了。” ※-※※ 她好没用! 她以为自己很强悍、很机伶,已经足以应付各种人物,再也不是五年前那个任人欺侮只会哭,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小丫头了!但面对龙九那样的男人,却只有被他激怒的份,明明他才是脾气不好的那一个人呀! 他嘴巴坏,脾气坏,又是个爱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全身上下都是缺点!她随便数落都有一箩筐的坏话可以说他,可为何……她竟是落荒而逃的那一个?! “……怎么办?茉苏,你说说,我们是不是该把这边的书院结束掉,索性搬到更南方的地方,让他们找不到,你说好不好?” 在严茉苏懊恼著的同时,一边心焦踱步的刘洛华也叨叨地说著自己的忧虑,说了一大串之後才发现严茉苏没理他,大声叫著:“茉苏!你是听到我说的没有呀?” 严茉苏惊跳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他。 “有啦有啦!不就是罗言真跑来书院找你,吓得你连忙从後门溜回来,然後又是那句老话:我们搬家!你这么大声,死人也听到了!” 被她一瞪,刘洛华马上气虚,不自在地别开眼,为自己的失态作解释: “我没料到他会出现!这六年来,一向都是他派别人先找到我们,我们有所警觉,马上搬家的呀!他会出现让我吓到了,我没办法……” “洛华,你坐著。”严茉苏将他肩膀压下,让他坐著。“这次罗言真亲自出现,只代表著一件事--他再也不愿意跟你这样捉迷藏下去了。” “我不懂他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不是把书院让给他了?我带著妹妹远离家乡,什么也不争,只想将父亲办学的精神传扬下去,这碍著他了吗?比起名满天下的流芳书院,我们开远书院不过是一间小私塾呀!” “也许除了理念之争外,他还有其它要事必须找你谈。”严茉苏说著。 “不可能的,我……” “你不想面对,为什么?”她怀疑很久了,这洛华,是否除了某件她知道的隐密之外,还有其它事瞒著她? “茉苏,你知道我不能见他!他这些年来派人伤害我们--” “是,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不是吗?为什么他苦追不舍?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非寻到你不可,甚至连人都亲自来了?一般来说只有利益才值得世人这般执著,但你不与他争权位,他根本没有理由不放过你。” “有可能是那个人喜欢他呀!”天外飞来一声甜脆的嗓音,大剌剌地参与他们的讨论,自然得像是本来就是其中一份子。 突来的声音吓得两人都跳起来!“谁?!” 往门口看去,没人。但敞开的窗口那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长相甜美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优闲坐在窗台上啃著甜桃,一双小脚悬空晃呀晃著,好不优闲的模样。 “我叫湛蓝。”小丫头自我介绍著。 严茉苏很快想起,说著:“你是跟那位邵离公子一同来作客的人。” “嗯。”湛蓝点头,吃完最後一口甜桃,跳进屋子里来找水洗手。边洗边道:“我说呀,除了利益纠葛外,另一种能教人锲而不舍的就是感情了。我认为那个罗言真喜欢你!”伸长食指往刘洛华的方向一点,一副铁口直断的神气。 严茉苏最先惊叫出声: “你胡说些什么!别乱臆测这种惊世骇俗的--” “一男一女怎会是惊世骇俗?”湛蓝不以为然,觉得她们的表情真奇怪。 湛蓝太过理所当然的言词却在其他两人身上造成震撼-- “你看得出来洛华是女……”严茉苏谨慎地收口。 “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女的!”刘洛华脸色煞白地冲口叫。 然後-- “咦?!”严茉苏与湛蓝便叫了出来,一同瞪大眼盯著满脸悲惨的刘洛华。 “那是说他是龙阳之癖了?!”湛蓝大开眼界地以双手捣住因兴奋而红扑扑的面颊。 “这就是你始终不想让我知道的内情?”严茉苏仍然傻眼中。 刘洛华为时已晚地捣住失控的嘴巴,懊恼地背过身,谁也不想看,谁的话也不想答。 严茉苏哪由得她不理人?将她给转了过来问: “你说呀!那罗言真是……那样癖好的人吗?” “我、我……这种丢脸的事,我如何说得出口?!我们一群人从小一同长大,一同研究学问,情同手足……”刘洛华脸色苍白,因为感到太过羞耻而无法将事件始末说个全。 “你喜欢他,却又伤心他居然喜欢男人的你是吗?”湛蓝看多了戏曲,也听多了说书的所讲的故事,认为情形应当大致是如此。 刘洛华摇头。“他的癖好吓坏了我,其它便再也不能多想了。”那些感情上的纠纠葛葛,一向是被她轻略的,对她而言做学问比那些男女之情重要太多了,父亲认为她的资质不该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普世价值给埋没,五岁之後让她穿起男装求学,自那之後她便没把自己当女人看了! 一个向来没把心绪放在感情上的人,当然会被别人的示爱吓坏,那人甚至是个误会她是男人的人!简直是可怕又耻辱的一件事,让她就算是死也说不出口呀! “洛华,你该跟他说清楚的。”严茉苏严肃说著。“就算不能让他知道你是女人,总也是该明白让他知道你无意於他。你要知道办书院是长久的事业,不能老是搬来搬去,我们搬了两次,总是辛苦地打掉基础又重来,生活过得拮据不打紧,总得图个安定呀。你别怕,我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这个,何况你有我这个妻子,那罗言真也得死心不是?” 搭话的是那个叫湛蓝的女孩: “哇!你们是夫妻?哇呜!女龙阳之癖耶!”好佩服喔。 “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女龙阳之癖的!”严茉苏与刘洛华同时叫出来,四只眼睛冒火地瞪著那张因误会而兴奋过度的小脸。“我们不是!不是!” 湛蓝不信道: “呀?你们真的不是喔?”既然不是,怎会做夫妻呀? “不是!”斩钉截铁。 “可是你们有拜堂……”好失望喔。 “跟你说不是就不是!别再说了!”严茉苏叉腰叫著,气势汹汹地压迫小丫头,不让她再说出那种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话。喔!害她一阵恶寒爬满身。 湛蓝看她们满是冤屈的怒火表情,只好相信自己是误解了,真是失望…… “好啦,不是就不是嘛!可你们真的不考虑女龙阳--” “住嘴!”忍不住尖叫的严茉苏恨不得缝住她的嘴。 叩叩-- 有人轻敲窗框。 屋里的三人看过去,门还是紧关著的,但窗户还是大开,而现在窗外站著两个男人--龙九与邵离。 “大哥!”湛蓝甜甜叫著,蹦蹦跳跳地跑到窗边。 那个名叫邵离的俊雅男子端详了义妹一会,确定她玩得很开心,才道: “在这边玩儿吗?” “对呀!我们在谈天。”湛蓝点头,然後望向面孔总是冷著的龙九。“龙帮主,你方才又打架了吗?衣袖上有血耶。” 龙九只淡淡扫她一眼,便望向里头。 “你要不要上药?我这边有很好的药哦。” “蓝,别忙了。要吃晚饭了,我们先过去吧。”邵离伸手向湛蓝。向来独善其身的他,当然不会好奇於与他无关的事件。 湛蓝眼珠子转了转,虽然好奇心很旺盛,但也没再多说些什么,一只小手握住邵离的,然後轻身一跳,便越过窗口,淘气地扑向他胸怀。可惜她的小诡计没成功,因为邵离早已先一步扶住她纤腰,让她落地站稳,没给她降落他胸怀的机会。 “大哥!”湛蓝不悦地嘟嘴。 “走吧。”邵离对她温柔一笑,牵著她的小手走人。 少了两个人之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无言地任气氛演化成一个“闷”字。 严茉苏偷觑了下他的表情,阴阴的,像在跟谁生气一般。她猜他们只是刚到,没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於是她随便找了话打破这沉闷的气氛-- “你--你受伤了?”啊!怎会脱口出这个?还是充满关心的语气!一说完之後便懊恼不已,恨不得自己没长嘴巴。 可龙九一点也不领情,声音死板板地冷淡: “如果你们体己话终於谈完,可否移驾前厅了,别让其他人空腹等二位大驾。” 干嘛呀!这种差劲的口气。严茉苏当下忘了所有不自在的情绪,只知道自己刚才的关怀被当成了驴肝肺,心里那把火立即熊熊升起-- “哟!我们是寄人篱下的,岂敢让诸位大爷等。大夥等的怕是九爷您吧?可别把这大帽子往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扣。” “茉、茉苏,你别……”刘洛华一直知道茉苏有著过人的勇敢,但没想到她的勇敢已经大到可以无视所有的恐怖了。这叫龙九的人,他的表情寒到足以结冰呀,为何茉苏还敢对他叫嚣? “洛华,你先过去,我想与这位九爷好好聊一聊!”知道洛华胆子小,从小又饱读诗书,性情温文知礼,绝对受不了任何唇枪舌剑的惊吓,决定先把她打发走。 “可是,可是……”不不!她与茉苏一向是有难同当的,不可以-- “走开。”龙九丢出清淡一句。 刘洛华立刻被吓得落荒而逃。 “哼。” “哼?你哼什么哼?!这样吓一个文人,你就得意了?”严茉苏三两大步跑到窗边,与他隔著窗户对瞪。 “是没什么好得意的。毕竟太过不济事。” “什么不济……”她语句一顿。 龙九双手环抱於胸前,整个人懒懒地斜靠在窗框边,让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严茉苏的眼光就是被他白衣上的点点血迹吸引过去,才蓦地戛止了声音。 他靠著窗的右边臂膀上沾著血……而且似乎是还在溢流著…… “你的伤……很重吗?” 龙九微撇唇角。 “不严重,比较严重的是有补丁的衣服又多了一件。” “敢情阁下的皮肉是铁的打,受了伤也不会疼?”她没看错,那血还在流,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布料上晕染渐开,版图愈扩愈大…… 她盯著他的伤移不开眼,而龙九则盯著她的眼。 “没有人受伤不会疼。” “那为何不擦药?是想趁机把衣服染成红色省下染料钱--”她抬头瞪他,不意却被他惊猛到显得失礼的眸光震慑住。 他他他……在看些什么?她想开口怒斥他的无礼的,但喉咙却像噎著一颗果子般挤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身体也动不了…… 龙九在看严茉苏,但并不是很清楚自己一直盯著她看的理由。他只是,别不开眼。浓浓的疑惑在心中蔓延,给她的评价依然刻薄,例如--俗不可耐、装饰过度、凶悍尖酸那一类的,但他为什么会胶著住目光,连跟她斗嘴都忘了? 而,这女人甚至是个已婚的! 思绪不期然转到这件令人不悦的事实上後,他才回过神,开口道: “你该知道,不是把全天下的珠花往头上插,就会显得美丽。” 什么?严茉苏还没回神,有些迷糊的。 “你应当明白,不是把整盒的脂粉往睑上涂,就会成为美人。” 他说什么?她脸皮开始抽搐。 “还有其它指教吗?”声音打牙缝里森寒窜出。 “你遗想继续听下去?”龙九哼声问,不以为她有太好的度量听下去。 “你能说,我就能听。你说呀!”她双眼冒火,不明白这家伙为何就是一再惹她生气!不明白惹她生气对他有何乐趣可言? 龙九眉眼高扬,不说话,却伸出一只手探到她脸蛋下方,手掌向上-- “你做什么!”她惊得一跳,以为将被轻薄。 “接粉。”他说得好正经。 “什么?”她听不懂。 龙九手又探来,目的地依然是她的下巴。而她因为太好奇了,所以没再退。 “你说你在接什么?”她问。想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龙九指示道: “你脸皮一直抖,粉就一直落,别停,继续抖。” 什--么! 原本稍止的面皮如他所愿又剧烈抖动起来,这人!这混帐!居然在讽刺她脸上的妆太浓!太过份了,实在太过份了! “你这--” “很好,就这样抖,等粉抖完了,也许我会有幸成为第一个看过你真面目的人。”他很期待地笑著。 严茉苏终於明白为什么全江湖的人一看到他笑就要拔刀相向,因为她现在也很想这么做! “你!”她气得呼吸急促。 “怎样?”他的白牙好碍眼。 “这样--”她抓狂出拳,目标是那一片白衣上的腥红-- 正中“红”心! 她不是没有优点,他知道。 只不过缺点实在太多,以至於看起来-点也不可爱。 而她最不可爱的那-个缺点是-- ***她居然已婚!(天杀的!她怎么可能有人要?!) 第六章 “咳咳咳……咳咳咳……”在一连串习惯性地打喷嚏完后,接着是摧心肝也似的猛咳。这是龙家客房里每天必有的景象。 龙九好奇颇久了,只知道严老爹长期为宿疾所苦,一直没法根治。他今日如常在早晨练武一个时辰,完毕后便往客房这边走来。趁还没有其它事找来,他是该拜访一下严茉甦的双亲,以便厘清他对她愈来愈多的疑惑。 这个女人,身上有怎样的故事呢? 几位女眷正坐在厅堂里,见他进门,连忙起身相迎。 “龙九爷,怎么过来了?有何吩咐吗?若有事,叫人过来唤一声也就是了,怎好劳您亲自走来……”严母惶恐地招呼着,一边还忙着倒茶。 “别忙,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请坐。”他清淡的口气里有不容违逆的威严,教严母立刻乖乖在椅子上安坐。 而两名小姑娘早已退到内室里去,谨守闺女的礼教。 龙九看了下屋里的摆设,问: “住下这些天,可有什么缺乏与不周延的地方?” 严母恭谨道: “没的,没什么缺乏,一切都周到得紧。多谢九爷的关照。” “严老爷身子骨似乎颇虚弱,是怎样的情况呢?” 提及这个,严母叨叨地说着: “是一些鼻窦方面的毛病。原本不算严重的,但因为一直没能根治,逐渐变成现下这样,连心肺也给痨病了。尤其江南一带多潮湿,让茉甦她爹已经没法躺着入眠了,连好好睡一觉都是奢想。” “没找过大夫寻求根治药方吗?”他又问。 “一直有在找,但都没太大的成效。只能靠着一些昂贵的药剂方来抑制病症加重,其它也就听天由命了。” 昂贵的药?龙九心里颇有思量,以闲聊的口气道: “老夫人好福气,有能干的女婿与女儿经营起这么一间远近知名的学堂,龙九好生佩服。” 严母苦笑地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两个孩子也是命苦,这几年的波折下来,好看的只是门面,哪有什么其它可说的?” “哦?这是怎么说呢?”他看得出来严母是平凡老实的妇人,没有她女儿那般的机警与利舌。是一个方便打探的对象。 “唉!这怎么说好……”严母叹了又叹,不好意思说出那些令人难受的往事,都已经过去啦,不去想,日子会舒心许多。 龙九露出少有的关怀神情,声音更轻柔地道: “请别见怪,龙九无意探老夫人隐私,只是因为钦服洛华兄夫妇的办学精神,又觉得他们似乎为一些事情所苦,忍不住想来了解一下,或许有龙九帮上忙的地方。当然也许是龙九多虑了,也请老夫人见谅。”他拱手说着。 严母连忙摆手低呼,受宠若惊的,立即将所有事情都滔滔不绝倒了出来: “不敢当!不敢当!龙九爷千万别折煞老身啦!事实上那些事也没有什么的,就拿我家来说吧,也不过是茉甦她爹给骗了钱,那人发达了却不认帐。那人是茉甦当初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叫彭风的,说是要先立业再成家。茉甦她爹不疑有它,拿出家里几十年的积蓄,连房地契都去抵押,凑了一百两银子给那彭风上京城做生意。几年后那人是成功了,还回乡偷偷接了家人去享福,却翻脸不认我们这亲家。唉!茉甦她爹当然是吞不下这口气,我们举家劳顿去京城,就是要讨回一个公道。却给他们轰了出来,并且奚落了一顿,说什么我们这穷酸破落户,也妄想高攀他们富贵的……唉!反正就是嫌弃我们,说我们配不上锦衣玉食啦!气得茉甦她爹都给呕血了。”边说还边拭泪,好久没说这样的辛酸了,忍不住又一阵悲从中来。 “是这样吗?真是不幸的遭遇。”随口安慰。 原来这就是她坚持要浓妆艳抹的原因。她被击溃的自尊以这样的方式来修补,虽然是不忍卒睹的,但那意义总是到了。 “可不是,当时我们身上的盘缠用尽,茉甦她爹又重病,还以为会病死在京城呢!幸而我们遇到了洛华,她可好心了,安顿我们一家子,还……” 龙九技巧地打断严母偏题的赘述。 “可不是吗,才子佳人通常是这么邂逅的。于是他们因此成亲是吗?” “嗯嗯……嗳。” 严母突然一阵难以启齿,含糊地应着。正巧房里头又传出剧咳声,让两人没再对此谈论下去。 “真不好意思,我家老爷……” “方便让龙九探望老爷子吗?”他问。 严母连忙应是。“当然可以,请跟我进来!” 龙九缓步跟在后头,习惯所有人对他这般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所以说那个从没给他好脸色看的严茉甦,实在是一个异类──非常不知死活的那一种。垂眸看了眼自己带伤的手臂,那里还记忆着昨日她的一掌之仇。 这仇,可得慢慢来算哪!他微撇唇角,笑得不怀好意。 ※※※ 自从接下龙九的委托之后,严茉甦只容许自己用三天时间来哀悼误上贼船的不幸,然后便要开始解决龙家严重的财务问题。 虽然与龙九总是水火不容地斗嘴,但倒也达成了一些共识。至少在财务方面,他是同意全权由她处置,不过问的。他这人缺点比海水还多,但任用人之后便愿意完全放灌这点,算是微乎其微的可取。 理财这东西,没有太大的学问,也不过就是开源与节流罢了!于是她开始整顿了── 厨房。 “什么!每天的鱼、肉等主菜减半?这怎么成!”厨娘惊声尖叫。 “怎么不成?每日上桌的全鸭,改为片鸭,一只鸭子便可摆两桌。再多烤一些薄烧饼、搁些甜酱在桌上,也就十分饱足了。还有,鸡鸭鱼肉等,无须每日齐备四样,改为两样就成了。”严茉甦让小厮撤走厨房里一半的食材。让原本每天必定塞满五大箩筐食材的一角,顿时空荡荡起来。 望着那群扛着食材远去的背影,厨房里的人全部傻眼,不知道该怎么以这些稀少的东西煮出足以喂饱一屋子人的食物。 帐房。 “嗄?!每月给少爷小姐的月例钱要暂时停止?这怎么成?出门在外,身边怎么可以没钱傍身?刘夫人,要不,就减半好了,把原本的三十两改为十五两,你看如何?”龙总管,同时也是以前身兼帐房的老好人,立即替自家主子求情。他来龙家三、四十年,眼睁睁看着龙家一日不如一日,少爷们的月钱从以前的三五百两,缩节为如今的三十两,已是百般不堪,岂容沦落到完全没有的地步…… 严茉甦左手捧帐册,右手执笔,专心低头纪录着,只道: “不可,必须全部取消。以后有急用可向帐房支领,而所谓的“急”,则必须经过我认可。我可不想再看到宅子里出现什么五十两一颗的惊世奇石、八十两一对的贵妃门环。” “那那那……那是风雅呀!赫──”总管猛被射过来的目光震慑住。好……好凌厉的一双眼,吓人哪! “风雅?龙总管,风雅,是有钱人的闲趣、穷人的笑话。你说,你这龙家现在是有钱人还是穷人呢?”微笑,阴森森的微笑。 事实摆在眼前,龙总管只能无言地认了个“穷”字。 ※※※ 龙宅里。 “怎么不点灯呀?整条长廊黑抹抹的,怪吓人呢!”有人在夜里娇呼。 “小姐,奴婢在前头给你掌灯引路,小心脚下呵。” “这算什么?怎么看得清路呀!会跌跤的……哎哟!”跌跤了。 然后,不仅生活用度大量缩节,连要张纸、裁块布,都得登记用途,也不许灶房的火老生着等人用,平常随处可见的点心也不再每个房间都放,供人取食,全放在一个大食柜里,想吃再来取……诸如此类的不便,终于使得龙家上下,从主子到佣仆,一块叫苦连天,觉得天崩地裂,饱受荼毒呀! 而这甚至还不是最过份的呢! 真正的过份是── “你要做什么!”这是龙家老二的疑问。 龙老二是个斯文人,一辈子没大声说话过,所以当他生气质问人时,也是一阵春风也似的拂过来。 “是呀,你做什么呢?”龙二少奶奶也是一样的柔声质问。夫妻俩就窝在书房角落,手握着手彼此壮胆,一同面对这个把龙家搞得鸡飞狗跳的恶煞女。 严茉甦啧啧有声地看着这问小**里的字画。 墙上挂的、架上搁着的、桌上摊着的、墙边堆着的……很多很多很多呀!而且那字那画都美得紧,连她这种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人都会深深欣赏,觉得很美观,想必拿出去贩售可以获得极高利润呀!真是发现了一条上佳财路呀! “二公子,听说你们兄弟都有份差事做,想必您的差事便是给人作画写字了?”严茉甦肚子里的算盘当下打得劈哩啪啦响。他们一定是不懂得帮自己打出声名呀!不然这画,随便卖出去一幅,也可以卖个数十两吧!满屋子的作品卖出去,还怕这龙家有什么财务问题吗?! 龙大二公子大受侮辱地道: “什么!你可别当我是那种卖字卖画的俗人!这种风雅的事,怎可用金钱这俗物来衡量?简直是污蠛!本公子的差事是下田,我每天都到田里去耕作,还有每个月去商铺里收租……” “下田?收租?”她一顿,疑惑地上下瞄着这对夫妻。问:“那现在这是……” “读书作画是我们夫妻俩的闲趣,这些字画都是为了赠友人而作的!怎能让金钱污辱了本公子的文格?”下巴傲然一仰,展现着读书人的风骨。 “送人?你们作画送人?而你们的工作是下田?把几十两、上百两往外送去,而把下田耕作这种赚下了几两银子的事当餬口的工作?你们是疯了吗?!”她瞪大眼,简直快要说不出话,而且还得防止一口血不小心给呕了出来。 偏偏这时还有人来火上添油── “二少爷,那“东联书肆”的老板来跟你索画了,您说今日要赠他四幅锦绣春山景的。”小厮在外头禀报着。 二少闻言支吾,赶忙道: “啊!就来了,娘子,你去那边拉着画轴,这画可花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嗳!你做做做什么?!”尖叫,用很温柔的发声。 龙二少瞠目结舌地望着六尺长的画给恶煞女收拢了去。 严茉甦笑得好阴狠,双手抱紧沉重的画轴,然后对外头伺候着的小厮们道: “来人,将这里所有完成的字画全搬到帐房里去!” 啊?!抢劫不是!龙二少夫妻俩再度手挽着手,无助地任由土匪肆虐,无计可施;望着上匪满载而归扬长而去,只能徒呼负负。 当然,龙二少事件只是冰山一角,受害者在一天之内遍及所有居住在本家的龙家主子们。虽然说目前有许多人出门避祸去了,但还留在家的人也不算少,二十来个跑不掉。 民怨滔滔,向龙九狂涌而去…… ※※※ 龙九很忙,忙到东忙到西,为了应付那些不断寻上门来索讨冰魄寒蝉的江湖人而疲惫地奔命。他非常忙,所以那些想找他哭诉的人都必须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看看现在他是在哪里出没好追随去,常常都是趁他移动时哭完他们的冤屈,不然要是等他坐下来,通常都是要开始处理要事了,一般家务事是别想排在前头烦他的。 而龙家人也真是刻苦耐劳,只这么些微零碎的光景,居然还能把握时问告上三十五条罪状──当然每一条都是指控着严茉甦的恶行,没其它的了。 所以龙九决定拨冗去找严茉甦。 兴师问罪这事儿,可以先摆一边。他比较好奇她到底是打算如何整顿龙家上下?这样的鸡飞狗跳,成效会有多少?他很想知道……来见她,绝不是因为已经太久没见到她!绝不是!才两天没见上面,怎会算久,是吧?!所以他这般特地过来,只是兴味于她的行事方式,而非种种莫名的其它,更不是因为想念她那一张浓艳过度且显得骇人的戏子脸。不是!当然不是! 找到她时,她正在龙十七的屋子里与龙十七拉扯些什么。两人都忙,忙到没空注意他的存在,正好给他机会客观了解严茉甦如何弄到天怒人怨的原因。 严茉甦双手紧抓着一样东西,脆声叫着: “这东西既然你要丢,不如就给我,我从龙总管那边听到了,这是无价之宝,很值钱的。都辛苦抢回来了,当然要想法子卖个好价钱,你就给我吧!” “不成!这东西已经害我们给九哥揍一顿了,现下弄成这般祸事,当然应该快些丢弃掉,以免生出更多风波!你别想拿它去卖钱,这东西必须神不知鬼下觉地丢掉啦!你撒手吧!嘿哆咻!”用力抢! 虽然十七有伤在身,但是毕竟是男孩,也是练武的体格,力气上当然胜她一筹,所以严茉甦不仅抢输,还给那力道震得双手乱挥,身子止不住往后直退──一路退进龙九好整以暇的怀抱! 龙九很快扶正她,隔开礼数上的距离。 “怎么回事?”没看她,看的是自家小弟。 是他!严茉甦娇躯浑地一震,偏转螓首向上望着龙九。虽然两人的躯体已没有任何接触了,但因为发现是他,所以身子仍是产生无法遏抑的轻颤,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刚刚背部抵着的,是坚若磐石的宽广胸怀……是吧?控制不了自己脑子里这么想,更控制不了颊泛红晕,由着整张脸热烫了起来。幸好脸上的粉够厚,他应当看不出异样是吧? 没来由的心虚,使她侧身退离他好几步远,不让他的气息与存在感干扰到她的思绪。 一旁的龙十七见到兄长莅临,哪还有刚才坚忍不拔的气势?简直像是耗子遇上了猫,恨不得找个洞好钻进去躲起来。 “九、九哥。”龙十七气虚地唤着。感觉自己那日渐痊愈的身子骨突然又隐隐作痛起来,全身上下无一不疼哪。 “晏弟,身体康复许多了吧?”龙九问。这是礼貌上的问候语。 “嗳,除了还……还有一点头疼、酸软……多谢九哥关心。”龙十七回答得好小心。“若没其它吩咐,小弟想回房休息去了。”快逃── 逃得不够快,一晃眼龙九已经立于他眼前,淡声问: “你想我会闲到特地过来看你休息,而没其它吩咐?” 龙十七心里暗自叫苦,用很虚弱的声音道: “九哥请上坐,小弟给您倒茶。” “不急。”龙九没移动,问着:“方才你与刘夫人拉扯是为了什么事?” 说到这个,龙十七精神就来了,立刻生龙活虎地告状起来,全然忘了前一刻他还是个虚弱的病人。 “九哥,您知道这刘夫人多么过份吗?她方才找我,居然要我善用制火药的天才,去做一些别致的烟火好让她拿出去兜售,这简直是侮辱我呀!那种玩意儿我十岁以后就不屑去制造了,我要挑战的是更厉害、更强大、更──” 龙九举手止住他的滔滔不绝。 “明白了,接着说你与她抢夺何物。” “就是这个啦!”龙十七举高右手,摊平手掌,呈现那只引起江湖万顷波涛的冰魄寒蝉。“这招祸的东西,我想丢,偏她却说要拿去卖掉!这自是不成的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合该这龙十七流年不利没烧高香,这只小小的白玉不拿出来还好,一呈出来,龙九的脸色就变了。 而这龙十七也真是没有慧根,完全不具察言观色的天份,迳自傻呼呼地告状下去: “九哥,我与小繁都知道这件事是铸成大错啦!这几日养病时也总是在反省,不该为了想让龙帮拥有镇帮之宝,就不分轻重地蹚入这样的混水里。于是我们决定了,找一天在江湖人面前,学叶惊鸿那样就将这祸物给丢入湖里一劳永逸,也好教我龙家得回清静……九九九哥……您做啥这般看小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十七心惊胆跳、结结巴巴,感到一阵阴风呼呼吹来…… 龙九笑了,对他露出乾净洁白的牙。又因为恰巧面对着日落的方向,以至于教向西的阳光将他的白牙照得银光闪闪,像是天上的小星星那样一闪一闪亮晶晶。当他说话时,银光耀耀,像是一柄正在霍霍磐磨着的利刃── “晏弟,你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小弟何德何……能……” 来不及结巴完,龙九就说了: “幸亏你提醒,不然为兄的都忘了还得再揍你们一次。” “为什么!”什么?还揍!不是罚完了吗?龙十七跳起来据理力争:“九哥您一向是一过不二罚的,怎可──” 龙九伸手拈过十七手上的白玉,不知是叹还是嗤,总之是发出了一个怪声音:“啧!不识货的家伙,那真正的冰魄寒蝉老早给送进宫里去了,遗在江湖里的不过是赝品。而你们这两个蠢东西居然为了一件赝品而给龙家招祸。你们抢的是赝品──就是第二件必须罚你们的事了。晏弟,为兄的一过不二罚原则依然在,但该算的帐也不会含糊你,尽管放心。这两日你就好生休息吧!” 呀呀呀──怎么会这样? 要被打……要被打……还要再要被九哥打…… 冰魄寒蝉是假的?冰魄寒蝉是假的?居然是假的…… 龙十七哑口无言,满心的苦汁横溢,不知道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一顿好揍,还是为了自己抢到的居然是赝品这件事而悲伤……总之,就是哑口无言,唯有泪千行啊! 恐吓完了自家十七弟,龙九才看向门边的严茉甦。 严茉甦被他一看,立即挺起肩膀,一副防备的样子。敢情这人是算帐来的,算完了自家人,就要联手对外了吧?别以为她好欺负! “听说,你搅得府里上下呼天抢地,一片惨嚎?”他淡淡地问。 严茉甦学他一样冷淡的口气。 “我只不过是在尽本份。” “帐房的本份?” “当然。开源以及节流。尽量教贵府的帐面好看一些。” “那,请问成果如何?” “我相信你已经有所耳闻了。”她抬高下巴,以迎战他的驳斥。 龙九轻哼: “确实。我只是好奇着这样会有怎样的成效,你认为我那些兄弟的微下足道的小雅趣,能给龙家挣回什么银子?”买书画、卖烟火、刺绣、裁衣……等等,若是出自名家手,自足有千金万金身价,但若是出自籍籍无名的人之手,真的是没啥作用的,还不如耕田较快,也踏实些。 “自是能!我有管道去做买卖,挣回银子是迟早问题。唯一担心的是贵府子弟的挥霍浪费,一夕又把千金败光。”她哼。 龙九扬眉: “依你现下这般俭约,我怀疑这些人还有机会去散尽千金。” “那是当然。不过……很谢天谢地的是,我不会久待,一旦事了,分道扬镳之后,这龙家帐事,可没人给你节制了。”到时还不是重复着相同败家途径,定到一穷二白的境地去?!她可看得清楚啦! 她说的没错,所以龙九别有计量。一个难得能管得住一家子上下的人,她怎么以为他会轻易放她走掉呢?真是个傻姑娘。 “你笑什么?” 直到她问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笑了。但他不回答,只接着问: “再说到这个──”他举起冰魄寒蝉的赝品在两人眼前摆荡。“你要这个做啥用途?” 一时忽略掉他规避了她所问的问题,她注意力也摆到白玉上头,说着自己的看法: “现下龙家负债累累,能多挣钱,就该多挣一些,我瞧这物件引起所有人觊觎,应当颇为值钱……” 龙九打断她: “这是假的。” “谁又知道了呢?就算是一只假的,还不是人人抢着要?卖掉它多省事。何况这些日子以来,龙府因来客多,食宿开销比平日多了数倍,需要我把最新的赊欠情况给大爷您报备吗?” “不必。”他回答得很坚决。很坚决地拒看那必定非常可怕的数字。 “真不看?”她已经把帐册拿在手上了,很热忱地想让他知晓这个最新机密。 “多谢盛情,真的不必。”他谦声推却。 “若您不肯看,怎能体会帐房极力开辟财源的辛苦?” 龙九横她一眼,解释道: “虽然你不是江湖人,但还是希望你能了解,把这东西卖出去,不见得能化解众人对龙家的敌意。真缺财源,我可以从龙帮……” 还没说完,严茉甦便甜甜地笑问: “嗳!您是说,您要回龙帮支借银两,将您的债台更加高筑?听说您欠了龙帮一万八千两银子,准备分七年摊还,现下如若又借,只怕未来二十年都见不着生天啦!您真的确定要这么着吗?” 喀滋──手指关节因握拳的动作而劈哩啪啦作响。是──谁?是谁泄露了这件龙帮最高机密?他要宰了那个家伙! 对他沉下来的脸色视而不见,她只说着: “身为帐房,我提醒你,举债不是开源的方法,你还是同意我的提议吧!这招祸的东西,总是要脱手,卖掉它岂不省事?” 龙九心里正在搜寻可疑的泄密人物,等会好去修理一番,没心理会她在这事件上的纠缠,只道: “怎么卖?全江湖人都要这赝品,你当这么好摆平吗?”天真。 “那就卖给全江湖人好摆平他们呀!”有什么困难的! “什──”龙九突然一顿,反驳的话全部消失。 严茉苏自信一笑,提醒他: “谁说只能有一个赝品的?既然都是赝品了,仿一个与仿一千个都没差了吧?而既然每个人都想要,那就仿制它千个万个的,大家都不必争啦!” 龙九瞪着她,许久许久之后,笑了。笑得严茉甦一头雾水兼寒毛直竖。 她只想到赚钱,而他想到的是如何一劳永逸。 而,不管是哪一个目标,以这方法去执行,似乎……都能达成! ※※※ “嫁人?已经嫁人算什么!本姑娘还有让你更生气的。” 她跩跩地斜睨他。 又不可一世道:“我不仅嫁人了,而且嫁的还是女人,怎样?” 气死他气死他!哈…… 第七章 “咦,这个……”微微的诧异声,自一名温雅的男性口中逸出。 “怎么?”龙九抬头,眼光从帮务文卷里移开,转而看向一边的邵离。 邵离手拿著那只仿造的冰魄寒蝉,再度确认後说著: “这只……并非当初於富西城季家所仿制的那一只。当初季家用的是蓝田温玉雕制,特地找到罕见的白中带红品种,我肯定不是这一只……”莫非…… 龙九代他说出疑惑: “你是说,那叶惊鸿又仿制了一只取代,把第一只赝品给藏了起来?莫非他对冰魄寒蝉的野心不只是用来吸引你去,还想练出个长生不老吗?或是什么天下第一?”这可能吗?那个狂人对自身的艺业够骄傲了,似乎不太可能去追寻什么传说中的绝世奇功。 邵离沉吟了下,摇头道: “我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叶惊鸿不是一个盲目追求江湖至宝的人。他的性情几乎可说是目空一切的,又怎会将这物件看在眼内?” 龙九同意。 “可不是,他连燕楼都舍下了。不过他拿冰魄寒蝉做啥?应当已经知道他手中那只是假的了吧?” “我已经跟他说明过了。当他知晓这是假的之後,似乎也不甚在意。” “那这又是什么玉呀?”坐在一旁听了很久的湛蓝,嗑完瓜子之後,举手发问。 龙九把眼光挪回卷宗里之前,向屋梁抛了记白眼。照例不理她。 邵离温声对湛蓝讲解道: “这是白色琉璃。能仿制得似玉,也真是不简单,尤其这中间一点殷红,染得鲜润,像会流动一般。” 湛蓝听了咯咯直笑。 “呀,真是愈来愈不值钱耶,本来是绝世至宝,而後换成蓝田温玉,再然後是琉璃。那接下来呢?龙帮主你想用什么仿制?白石头?”湛蓝不畏白眼与冷淡,就是要问他。虽然这个龙九真的很难亲近。 龙九睫毛都没抬一根,遑说眼皮了,根本不理她。他对所有人向来就是这样,不废话、懒得多言,不理会无义意的闲扯淡。就算这个湛蓝是邵离的心头肉、眼中人亦然。看重邵离,不代表必须连他身边的闲杂人等也看在眼里,这湛蓝,自求多福吧! 邵离轻轻托回湛蓝的小下巴,让她看著自己,别再去巴望著不可能得到的回应。说道: “这倒不是个问题,龙帮主的弟兄里人才济济,据闻有擅制火药的、擅雕刻的、亦有把漻琳当游艺的……” “漻琳?不就是今称的琉璃!所以龙帮主也可以拿琉璃仿制冰魄寒蝉!”湛蓝眼睛一亮,漻琳是尚书里记载的琉璃古称,她有读过。“那这就不是问题了呀!真好。这一次总算能把这只惹是生非的东西给彻底解决掉了!” “可不是。”邵离宠溺地应著。 “但要怎么做呢?这么多人想要。”湛蓝一双大眼亮晶晶地。 “龙帮主希望来个皆大欢喜。”邵离说著。 “怎样的皆大欢喜法?”好好奇喔!快说快说! 邵离还没回应,龙九却意外地开口了—— “你想知道?” 湛蓝被吓得不轻。这个冰酷不理人的人怎会突然愿意理会她了?怪异!太吓人了!拿出去说给人听,不会有人相信的!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又接下去说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将如何做。” 咦? 湛蓝怔怔地问邵离:“大哥,我看不出龙帮主有易容,所以他应该是原本那一个龙帮主。对吧?” “对的。”邵离正经回她。 “那,今儿个外头是否有闪光打雷?”第二次确认。 “没的。”还是很正经严肃地回。 湛蓝慎重点头,低头想了下,才看向龙九,笑问: “龙帮主,有什么事是湛蓝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很聪明。“当然有。”龙九终於对她露出相识以来的第一抹笑——不会可怕吓人的那一种笑。“我可以回答你所有的疑问,就当是一场交易,你看如何?” ※※※ “交易?” 严茉苏从书院赶回来,正唤著几个家丁把书画往马车上堆,准备再度出门时,龙九闲闲晃到马厩前对她说著话。 他说他想与她做一场交易。 她眼睛盯著家丁的动作,怕他们太过粗鲁,一不小心就把那些美丽的书画给弄坏了,那可不得了哇,价值会瞬间灭失掉的。 “我没兴趣,你另找人交易去吧!”想也知道他这人不会有什么好买卖的,上过一次贼船之後,她深刻体会到这个道理。这人虽然不是商人,但却有奸商的特质——卖出一件物品,定索求回数倍的报酬。她就是苦主兼证人。 龙九当然不容许她这般忽视他。走到她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要她眼中只有他,不再有别的,就算她执意要忽略他,也不成。 可恶!她横身跨出一步,他挡!哼,她不会移动开来不给他阻碍吗?可他这人偏偏就要卯起来挡住她,不让她干正事!一次、两次、三次……之後,她火了,脸蛋往上仰,冷问: “敢情阁下是不需要我当帐房,替龙家找财源了?” “当然需要。”龙九好整以暇说著,一副不知道自己挡到她做事的悠然状。 “那你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我要你先把我的提议听完。” “龙九爷,不管你想交易的物件是什么,我都没兴趣,也没本事与你再做交易。”她越过他,不想再多说,也……不想正视他那一双令人不自在的眼。 龙九如影随形,这次没拦她,只是亦步亦趋,两人比肩走著。 “令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据说这几个月来已经无法卧床安眠,必须坐著睡了,是吧?” “是的,多谢关怀。”她极力把心思放在马车上,扬声吩咐著:“那些书匣好生叠著,别压到了角落的大画轴。以麻绳多捆几圈,可别等会马车走到一半,全垮了下来。”不看他,就是不看他。 但……即使刻意不看,却仍是排除不掉他这个人的巨大存在感,压得她心口好紧。唉!他怎么不快走人?不是很多事要忙吗?给她一个清静吧! 望著她装忙的身影,龙九唇角一抿,忍下了气,声音平平地道: “我认识一位医术高超的人,她保证能根治令尊的宿疾。” 她身子一顿,什么忙碌都没有了,旋转过身,仍是避免不了与他眼对眼正视的命运。隐下心中的忧虑与畏却,不让他看出自己居然胆小得不敢正视他,学他一副死板冷脸道: “我爹这是慢性疾病,要根治非常困难,顶多可以用药剂方做短暂的舒缓罢了,不会好的,你别随口诓我。” 诓?他诓她?她居然敢这么侮辱龙帮帮主?! “龙九从不打诓言。在江湖上虽不敢说一诺千金,倒也未曾信口开河,迳自说著天马行空的浑话。”他语调森寒,非常地不悦。“不知严姑娘是根据哪一点认为龙九是个胡言乱语的人?” 他进一步,她不自觉退了三步。他生气了,她知道。 “你想打我?”她戒备地问。 “是很想,但不能。”他双手负於身後,让她安心。 “为什么不能?若你这么重视自尊……”他不是最爱打打杀杀的吗? “你现下是要开始讨论我的尊严是吗?”拒绝谈这个,省得被惹得更生气。“讨论我这被你践踏的微不足道自尊,会比令尊的病体重要吗?” 她被他讽刺的语调气得好不容易才扬升起的一点点愧疚之心,瞬间全给化掉了。 “你就非得要这么难相处吗?”难怪他的敌人那么多,朋友却这么少! “承让。”她才是难相处的个中翘楚吧! “你!”伸手发指他,却气结到发不出声。 龙九不打算与她斗嘴下去,小胜就好,穷寇莫追,正事要紧: “你自己考虑考虑,若想要令尊身体安康,就来找我。”不理她,他决定出门去走一遭。拜冰魄寒蝉之赐,肯定会有一些人正洗好脖子让他砍来消火气。如此盛情,他若执意客气下去,未免失礼! 严茉苏不敢置信他就这样走人了,他话只说一半耶!连忙叫住他: “你想要我拿什么跟你交易?都当你家帐房了不是,我还有什么别的可以拿出来与你交易的?” 远去的背影闻言一顿,回身望她,那深眸,不是冒火的怒眼,而是……比冒火更教人害怕的深邃。她想移开那样的被探视,但却动不了…… “等你同意了,我再告诉你。”轻哼了声,继续道:“放心,肯定是你付得起的。”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她在原地心惊胆跳。 她付得起的?哈!她可没他那般笃定! 可恶的龙九,害她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在想著他的目的,并且愈想愈胆寒,知道跟他交易,向来占不了便宜,可她又有什么便宜可教别人想占呢? 钱吗?色吗? 钱,她是没有的!虽说龙家负债累累,但家底还是有的。好几笔房产,上百亩田地,加上商号数间等等,除了没现银外,这龙家称不上贫哪! 再说色吧!休说她是个“已婚”的二十二岁妇人了,就算她今日未婚,也不会是个教男人想夺取的姿色呀!她想都不敢想,拿出去说,甚至会被笑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呀! 龙家的子女都有一张好相貌。 富贵人家多俪人。因为再丑的主人家也会精挑美丽的女子来成婚,几代下来,哪还有什么丑相?大多会是美丽的後代了!这龙家正是一个铁证。就她目前所看过的龙家人,都是美丽的,甚至是龙九这样一个摆臭脸的江湖武夫,也是长著一张性格英挺的脸,加上那涵养了数代的富贵人家气度……唉! 心情突然低落。就算嘴里不承认,她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对龙九,她是感到自惭形秽的。 愈知道他,愈是看清了自己虚张声势的可笑。无比狼狈的感觉在心里化开成挥之不去的阴影,将她的可笑**裸呈现,无处可逃…… 她可以穿上全天下的华丽,却穿不出真正富贵人家会有的气质;她可以披挂首饰、抹粉点胭脂,却永远不会是个美丽优雅的女子! ……但她能怎么办呢?如果不这么妆点自己,她什么也不是呀!与其什么也不是,那不如继续当个修饰过度的俗艳女人吧!她不……在乎! 她也……没什么可以损失的,对於龙九想做的交易,没钱没色的她,还能损失些什么?她实在想不起来,愈用力去想,只会愈……难堪,愈……心酸。 所以,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 严茉苏没想到这辈子会再见到这些人! 她以为这些人是她过去生命里的恶梦,只会留在记忆中不愉快的那一部份里被锁死,再不会反刍,永不忆起…… 显然天下没她想像中的辽阔,也许月亮呀、旭日的,其实也只在头上不远的地方,伸手便可触摸到,没她认为的遥远。 在她还在考虑要不要避开时,那些人已经发现她了—— “哎呀!这不是茉苏姐姐吗?” 拔尖的叫声远远传来,不只严茉苏听到了,那些原本围在“墨宝斋”门口的“故人们”也听到了,严茉苏怀疑搞不好全武昌的人也全都听到了,而且还因此被震聋掉了! 尖声叫唤的人,叫做彭嫦色。如果没有那彭风的背信忘义,这个女人如今会是严茉苏的小姑。 金钱会腐蚀人心——彭嫦色正是这句话的实践者。 以前当她还只是一个家贫的小村姑时,不时跑到严家混吃混喝,总是要吃到饱足了,才肯回家。那时严家算是村里日子过得好的人家,而彭家总是穷到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彭家对严家当然极力巴结,又蒙严老爹不嫌弃,没退了亲事,还极力栽培彭风成材,更是不时接济彭家……但好心却没好下场,好人不见得会有好报,就是老天给严家的启示。 对於不堪的过去,严茉苏算是认了!五年来的人事变迁,把年少轻狂的怒怨都给消磨得淡了,她只珍惜著依然健在的双亲,以及好不容易拥有的正常生活。从没想过再寻去京城找彭家晦气,或讨公道什么的,决定把那彭家种种当作是她曾经不幸误踩到的一坨狗屎,不再回想。 倒没料到而今会再与这些人见上面,这里是武昌呀,可不是京城,真不知道这些人来这里做什么! 不管他们是来做什么,现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很乐意在此刻与她相逢,乐意以糟蹋她当消遣。 彭嫦色一下子就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完她,接著未语先笑,咯咯咯咯的笑声,像是以前他们家养的老母鸡一般吵杂刺耳。而最恐怖的是,彭嫦色这样的笑法,把她糊在脸上的厚粉,都给抖得龟裂,接著分崩离析,一小块一小块地崩塌下来,化为一阵粉雨还不自知。 见到这种壮观景象,严茉苏暗自花容失色,极力隐忍住不把双手往脸上贴,可又害怕自己脸上的厚粉也会不小心冒出这种恐怖的奇景,那她还要不要在武昌城做人呀! 这些日子以来,由於龙九“不遗余力”的讽刺,以至於她的粉已不再糊得那么厚了,想来应该不至於会跟彭嫦色一样吧?更少她的粉从来没“走山”过。 “刘夫人,要在下打发掉他们吗?”站在严茉苏身後的两名劲装汉子之一低声问著。 他们是龙九派随在严茉苏身边保护的人。因为有他们以及三名家丁跟著,所以她才会没把帷帽戴著,却没料到会遇到这些人,早知道就别贪懒省了这道功夫! “不了,不好在墨宝斋前生事,我还想给**老板留一个好印象呢。”今日是来推销画作的,保持形象很重要。这墨宝斋可是江南一带远近知名的书画商铺,专卖名家墨宝、画作,更别说这里的客源全是高官钜富了,普通一幅画若是有机会进驻墨宝斋,当下就哄抬了三倍以上的价值。她努力了好几天才争取到与斋主见面的机会呢! “哎呀!大哥、嫂嫂、大家,快来看哪,这不是茉苏姐姐吗?真是他乡见同乡呀,真是有缘千里会相见哪,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识呀,真是乡音鬓毛催呀,真是……”没人阻止她,是她自己的肚子里再也榨不出任何听起来很有学问的字眼用,於是声渐悄、嘴渐闭。 真是够了。严茉苏在心里好心地帮她做结语。 这时一群彭家的人都围了过来,神色很是多样,但严茉苏无意多做探究,管它是高傲还是羞愧、心虚或睥睨的,这些人跟她都没关系了。她甚至很讶异自己除了感到好笑之外,居然一点怒气也没产生,可见时间真是愈伤的良药。 “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一名男子率先说话了。他是彭风,几年养尊处优地生活下来,他变得白白胖胖,已不复见当年的朴拙黝黑。讲话的腔调虽然没他的妹妹刺耳,却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老爷样。 “是不错。”她笑,皮笑肉不笑的寒暄:“特地来武昌买画吗?还是……” “我们是来赏春的!就是那种有钱人家才会懂得的风雅,你不会明白的。而且我大嫂的娘家在这边有别业,别业你不懂是吧?就是有钱人才会有的享受啦!”一边的彭嫦色立刻又抢白。 “嫦色,你住嘴,大街上嚷嚷什么?失态!”彭风训斥,把一心炫耀的小妹给吼住嘴了,才又看向严茉苏。他是颇成功的商人,当然看得出来严茉苏的气势今非昔比,虽然衣著上仍称不上是最好的料子,但一个人出门却有五个人随伺,可见她如今也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了。若能保持良好的交谊,日後或许就能探得到什么赚钱的机会呢! 仿佛从来不曾与她有恩怨似的,他笑了: “你就原谅嫦色的口无遮拦吧,茉苏。看你这样华贵,想必是嫁了个富贵人家吧?不知道你家老爷贵姓大名呀?” “嗳!哪儿话,嫦色那张嘴一向就是如此,我也不是不了解她怕人家知道她其实出身卑微的事实,总想挤出几滴墨水充能,我在意些什么?不妨的。还有呀,你既然都知道夫人我是有夫家的人,怎可无礼地称呼我闺名?修修嘴吧你,省得你家夫人误会。我家相公是开远书院的山长,名唤刘洛华……” 再度被打断。“没听过!他一定是个既没功名又没文名的低下书生吧?哈!人家我们今日特来这里求取当代名儒罗言真的墨宝呢,大明朝没人不知道罗言真的,可我就是没听过什么刘洛华耶!”彭嫦色得意洋洋地炫耀,就是要证明自己比严茉苏高级。 罗言真?! 听到这个名字,严茉苏一愣,觉得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怎么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还有……这个人真的很有名吗? “嫦色,不是要你闭嘴了,你就不能像个千金小姐吗?”彭风的不耐烦愈盛,已经吼得有点脸红脖子粗了。要不是要保持尊贵身段,他一定会像幼时那样,呼过去一巴子将她那颗笨脑袋教训一番。 他们这边的喧嚷情形引起了诸多注意,连**里的人都走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人群里有人这么问。 听到有人问,一群人全转头看过去。都是严茉苏不认得的人,但她很快知道他们是谁了,拜彭风之赐。 就见彭风一下子变得好谄媚起来,直挺挺的肥腰都给弯下去了! “哎哎哎!这不是何编修大人以及罗大才子吗?久仰久仰!在下是京城『彭记』的老板彭……” 可惜没人理他。彭风口中的两位知名人物的眼光都放在严茉苏身上,一瞬也不瞬地打量著。这两人都有浓厚的书卷气质,很年轻,长得更是俊雅不凡,其中一名看来倨傲一些的黄衣男子开口了: “你说,你的夫婿是刘洛华?” 这人是谁?就是一直追著洛华不放的罗言真吗? “你回答呀你!快些回答何编修大人的话!发什么愣呀!”彭嫦色见她胆敢不答,叫了出来。 呀,姓何?那就不是他。那么……就是穿白衣的这一个了?她打量著眼前这位斯文雍容的白面书生,想著他这样的人怎会是一个龙阳之癖者…… “夫人?”白衣的那个人也开口了。 “是。我是刘洛华的夫人,就是那个既没功名又没阁下文名的书生的夫人。”她点头,也捕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恼。 “是谁有眼无珠说我的学弟洛华是没有文名的呢?他可是我两人恩师的独生爱子,生性淡泊名利而已,却非不具文名!若他愿意参加科举,今年殿试的状元不会是本官。”被称为大人的那人傲然质问,同时高高地抬举了刘洛华。还摆出一副被连带侮辱到的模样。 围在一边旁听的民众闻言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纷纷打听著刘洛华是何许人也?居然被新科状元如此盛赞!连原本高高在上以对严茉苏的彭家人,也都立即对她另眼相待,没料到她居然能与状元公攀亲带故起来…… 严茉苏扬高了眉,虽不知道这两个男子来意是善是恶,但至少现在的立场是站在她这边为她出头的。可这出头,大概是因为听不得洛华被讥笑的无礼辞令吧?! “茉苏……”彭风亲密地叫著。就要开始修补过往的交恶情况。他是商人,一个很懂得钻营的商人…… “嗳!不早了,我与墨宝斋的店主有约,得进去了……”没空理会那票他乡恶故人,她声音略高,就要招呼家丁走人。 谁知这位不易见到的墨宝斋主根本早就恭候在两位贵客身边,听到她这么说,马上与有荣焉地站出来,很是恭敬道: “在下正是墨宝斋的朱老板,刘夫人请随小老儿到里头奉茶。” “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多谢了!”她眉开眼笑,马上领人走去。真是跟老天交了好运,眼下的局势对她来说真是太有利了!她有预感今日必能在墨宝斋谈成一笔大生意——拜洛华的学兄们所赐! 真是始料未及。也真的是……大快人心呀! 虽然……可能会……有点对不起洛华。 ※※※ “严姑娘请留步。”清雅的男音在她身後扬起。 严茉苏溜得不够快,叹了口气,认命停步。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好蒙混,平白顺利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唉! “刘夫人?”随扈低声询问是否要他们代为挡人。 “不必了,你们先到外头等我。”她把他们打发出去。 见护卫与家丁都出去之後,她才勾起笑,回身面对罗言真。 “请叫我刘夫人,谢谢。” “刘夫人?”几乎是嫌恶的口吻,但因为有斯文的气质掩护著,脸色不至於太狞。“你永远不会是刘夫人。” “嘿!你这是拒绝承认我与洛华成婚的事实吗?太失礼了!”她抗议。 罗言真像是耐性已被逼到极限,不与她兜旋,开门见山道: “你我都知道洛华的真正身份,更知道你们『夫妻俩』不过是一双假凤虚凰。” 喝!这这这……他怎么会知道?! 严茉苏当下张口结舌起来!她想过数十种可能性,就是没想到这罗言真可能是知道洛华真正身份的,她几乎都相信了他是个性向异於常人的现代龙阳君了,可他现下这一番话,又把她的认定给彻底推翻掉! “你……不是……”她很想问清楚他的情感取向,但又很难对这样一张端正的脸发问,觉得光这么想就很侮辱了。还在犹豫呢,他便开口要求了。 “让我见洛华。”罗言真说著。 “她在书院执教。你人都来了,不可能不知道如何找她吧?”她哼。 “你是故意说笑吗?休说她现下有人护著,旁人近不得她身;就算我见得著她,她也是躲得老远,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帮我安排,让她能静下心好好听完我的话。” 严茉苏感觉他是个沉稳淡定的人,决定不问他私人感情的癖好,她必须先确定他对洛华无害—— “你想说什么?洛华无意跟你争流芳书院的继承权,加上你们的办学理念如此不合,就这样各过各的不很好?你怎么就是不肯放过她?这些年还不断派人伤害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罗言真望著她,并不想对不相干的人解释与洛华之间的事,但却又明白,倘若过不了她这一关,他绝不可能得到与洛华长谈的机会。於是只好道: “我只是派人找她,没有派人伤她;办学理念上的不谅解,是我必须与她谈的主因;还有,恩师病殁於京城时,交代我一些遗言,我一直没机会转达她;最後,则是与洛华之间的私事,也必须作个了结。” “私事?”她扬眉。“什么私事?” 罗言真显然认为自己说得够多了,淡瞥她一眼,客气而冷淡道: “外人不方便知道。” 外人?当她是外人?! “外人没必要帮你。”她哼。 罗言真执扇的手往後面一点,方位正是墨宝斋: “你确定不帮在下这个小忙?” 严茉苏一窒,死穴被戳个正著。当下笑眯眯起来: “哎哟!哪儿话!不过是小忙嘛!就别跟我客气了!能帮上罗才子的小忙,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呵。呵呵呵呵——” 可怜的洛华,你就壮烈成仁以取义吧! ※※※ 女人?她嫁的是女人! 望著她咯咯咯的得意母鸡式笑声大显神威, 他开始计画著如何“灭口”…… 第八章 她在墨宝斋所发生的事件,龙九从手下那里听到了。 原本他只是好奇她准备如何把二哥二嫂的书画作品给创造出高价值,才抽空把那两个随扈叫来一问的,倒没料到这次出门她还巧遇到了家乡故人以及罗言真等人! 那想必十分精采吧?!简直是旧亲新戚齐相聚,相见欢哪!相较之下,他这边习惯性出现的打打杀杀简直是一种乏味而千篇一律的无聊。 当严茉苏忙著与墨宝斋的人谈生意时,两个手下之一就出来与彭家的人闲扯聊天,正巧那些彭家人也好奇著严茉苏的夫家是何来历,非常乐意攀点交情,於是彼此都打探得不亦乐乎,是皆大欢喜的畅谈。 “那彭家,家底如何?”放下卷宗,龙九身子往椅背靠去,很佣懒闲散的姿态。 “彭风算是很会经营的商人,有钱的商人总不免经历一些地痞无赖的勒索骚扰,於是近几年极力与一些江湖人物往来,拉拢一些靠山;为了把事业做得更大,极希望找缝往官家钻营,但目前毫无所获,毕竟只是中等商号,那些官员没将他看在眼底。”龙帮主探消息的头领恭敬答道。 龙帮并非江湖上最大、最强盛的帮派,但却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帮派,每一个手下都是打探消息的高手。所以只这么半天的光景,彭家的一切都被搜集到龙九眼前来。虽然因为时间太短,没办法做到钜细靡遗,但重点都有了,也就成了。 “他们与哪些江湖人物往来?”龙九问。 “不是太显头的人物,其中较为知名的算是『黄山六绝』的徒弟李道嵋。” “李道嵋?”疑问。非常耳生的名字。 “此人在江湖上小有恶名。劫过两次镖银、打败过五个江湖後生,自封『无影千臂』,专在一些富贾家中讨些保护费过日子。” “这样吗……我记得黄山六绝这次也来了两人想夺宝是吧?” “是的。他们落脚於『水湘客栈』,目前姿态观望,尚未与任何人起干戈。” 龙九点头,没再问了,心里自有计量。 这时邵离与湛蓝有说有笑地往他这边敞开的厅堂走过来,看两人手上好几个油纸包,猜得出来是刚从市集回来。远远看著他们,龙九想不透这位素来沉稳难亲的邵离为什么愿意与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耗,还由著她吵著吃糖看戏听说书的,什么都依她。轻易地给攻破了心防,真是不可思议。 他承认湛蓝是个怪异、特别的丫头,但她只是个孩子呀!对他们这些二十七、八岁的老江湖来说,实在是太小了,想等她成长到足以成为知己或伴侣,没三、五年以上是见不到成果的。不知道邵离干嘛选这样一条情路走,他可不觉得这是一种情趣!什么亦父亦兄的?谁有那个耐心奶一个娃子成人! 对他来说,所谓的情趣……是势均力敌的气势、针锋相对的痛快、眼波勾逗的追逐……若没一点年纪与历练,可招架不来这一切。最好是像严茉苏这样的年纪与干练…… 啧!渐渐地,她的已婚,对他来说,快要变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哼哼!一旦所有的杂事都解决了之後…… “龙帮主,你何时需要我帮刘夫人的父亲医病呢?我今天与大哥去药局把所有的医具都买齐了,要不要趁这几天没什么事发生,把这件事给办完?”湛蓝就怕参与不到最精采的一段,一进门就发问著,想先办完这件小事。 “你确定能根治严老爹的病?”龙九不希望这桩交易有任何瑕疵。 湛蓝点头,并没有因为被质疑实力而生气。对於这些怪怪的江湖名人,她一向是好奇而宽容的,当然她的脾气好、修养佳也是主因啦! “当然确定。像这种宿疾,虽然说还是需要长期的调养,才能根治,但我诊过严老爹的病体,他现下这样无法躺卧,正是因为鼻窦里长息肉,堵塞了呼吸,必须动刀取出。一旦取出之後,严老爹的精神会迅速清明起来,能得安眠,就会有好精神。之後再来调养他的鼻病以及哮喘,成效会很大。这就是我打算施行的疗程。”她侃侃说著,一点也不含糊。 龙九点头。“那很好。最快明日就须劳你动刀,不会久拖。” 湛蓝当然是忍不住她生性里最无可救药的好奇心,不管龙九表现出“这话题到此为止”的意态,就是要接著发问: “你跟我这交易,是想拿去跟严姑娘换些什么呀?”她已经很了解,这龙九不会平白去做一件便宜别人的事。 像上次在富西城,他加入保护季家人的行列,可不是看在与邵离的友情,更不是看在那季家是积善之家,他就明白地表示拿自己力量去换取千年雪参。龙九不太吃恩义那一套,也不跟江湖人有什么义薄云天的往来,他这人,一迳地认定货银两讫是最好的行事方式。所以湛蓝才会猜这龙九必是用她的医术去跟严茉苏交换了什么才是。 “这是私事。”龙九拒答。 “可我好歹是事件旁边的一份子嘛!”她争取自己“知”的权利。 “你身上没有什么是我想交换的。”他懒得理她。想知道,旁边等去。 湛蓝嘟起小嘴,用力想著自己身上的东西,还有什么是龙九会认为有价值的?想想想,快用力想。 邵离轩眉微扬,轻拍著她红扑扑小睑蛋,宽慰道: “蓝,别急於现在知道,反正我们是在龙家了,无论事情如何演变都能看到,你就安心等著看吧!” 湛蓝实在想不出可以交换的东西,又听大哥这么说,想想也对,也就不对此伤脑筋了。她点头,娇小的身子随意往大哥身边落坐,与他同挤一张太师椅,轻哼了声: “没关系,我还有别的事儿可以打发这段时日。你们就先忙著布局冰魄寒蝉的事,而我……嗯,就去找刘洛华她们玩好了。”她一直觉得那对假夫妻也很有意思,大家可以亲近亲近一番。 邵离纠正她: “蓝,不许没礼貌。那刘公子可是个读书人,也是个私塾先生,你见了他,别直呼人家名讳,要称他一声刘山长,知道吗?” 湛蓝颇觉困扰地道: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要叫他刘公子或山长先生喔?真怪。” “这样才是常理,哪儿怪了?”见龙九又忙回公事上,邵离也不急马上与龙九谈接下来的计画,很是闲情地与湛蓝谈天。 “很怪嘛!明明就不是先生!” “怎会不是先生?难不成是小姐?”邵离打趣。 “对呀!大哥不知道吗?”湛蓝好讶异地问。 咦?! 龙九手上的卷宗突然拿不稳,给脱手滚落地上去了,而他本人却是无所觉,整个人呆呆保持著原来办公的姿势。 邵离微讶,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於是问: “蓝,你说……那刘洛华,是个姑娘?” “对呀!”她点头,从桌几上的油纸包堆里取出一袋桂花糖吃著,谈天时怎么可以没点心佐著?边吃又边聊,真是人间至大享受呀!没大注意两人的异样表情,她道: “对了大哥,等冰魄寒蝉仿制完了,要留一个给我做纪念哦……”眼一花,一道黑影掠至她眼前。 是龙九,他同时打断她的话: “你确定刘洛华是个姑娘?” 湛蓝一愕,嘴里的那颗糖险些被吓得吞下去,幸好有咬住。然後,她慢条斯理地把桂花糖咬得喀滋喀滋响,脸上的表情也愈来愈得意,一双大眼都给笑成了弯弯新月牙也似。嘻嘻嘻…… 笑够了之後,她说出自己的交换条件: “告诉我,你想要严姑娘什么?” 这龙九也很是能屈能伸,爽快回道: “成交。” ※※※ 他的神情有点骇人……不,更明确一点形容的话,他那眼神很灼人,带著火,足以将人焚烧起来! 严茉苏原本对他无声无息进来帐房不以为意的,这个男人,是个喜欢高来高去的江湖人,那么随时冒出来就不是太奇怪的事了。 可他的神情不对劲!起先她没想搭理他,所以就一直忙自己的事,没好气地想著这人每次一出现,都是来自讨没趣的,不是他生气,就是她生气。真不知道他为何还能这般乐此不疲?莫非把与她斗嘴当成繁忙公事之外的消遣?那也未免太无聊了! 但他就一直不说话,还直勾勾望著她看,一瞬也不瞬的,让她就算没看向他,整个身子也都快著火起来--脸蛋泛红、心口发热、拨算盘的手逐渐不稳,然後把帐都算错了!一次、两次……算盘愈拨愈乱,整颗清明的脑袋凌乱起来,原本一长串的数字,全变成一摊烂糊,完全无法成功让她算出成果好登记在帐册上! 够了! 一阵心火起,她算盘一丢,恨恨地抬头瞪他,却不意瞪进了一片烈火之中! “你、你做什么?”她色厉内荏地面对他,极力表现强势。 龙九来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身後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把她的身子罩进一片黑暗里。 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睑,却仍被那灼光焚烧著。不行!极力让自己回神,更不许自己被压迫到这样的弱势! 霍地站起身,算准了往後退去的,可却被他的铁臂碍了事,只觉得腰身一紧,她整个人便被锁进了他愿意给予的圈围里!要不是她双手及时顶住他胸膛,她就要跌进他的怀里了! “你做什么!”她大惊失色。没料到他竟敢这样的孟浪!以前他不会有这样的肢体逾矩的呀,他疯了吗?! 龙九淡淡回道: “找你谈谈。”像是不知道自己做了违逆礼教的行为,他口气多么云淡风清。 “谈就谈,你锁著我做啥?放开我!”她双手成拳挝他手臂。 “我觉得这样很好。”不痛不痒地任由她双手肆虐,他始终圈得牢牢的。 “什么很好!你别太过分了,请你尊重我是已婚妇人的身分--” 她的怒叫被龙九瞪掉,直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他他……怎么这样看她?居然还敢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拜托,他才是失礼可恶的那一个吧! “已、婚、妇、人?”他一字一顿地咬牙说完。 “我夫家姓刘。”虽然心惊,但还是不怕死地提醒,希望他快快认知这个事实,也快快放开她。 “茉苏……”他叫著她的名字,而且还是凑在她耳边叫唤著,低低的,带著一点隐怒,以及很多莫名的情感--那种她一点也不敢多作理解的情感。 “你你你!别乱叫我的闺名!”她气急低吼。身子努力要挣脱他,想避开他给她的压力,以及他迫人的气息。 不能与他接近,他是危险的!她早知道了! 危险的不是他江湖人身份,不是他的好打杀,不是他的纵容家人败家挥霍……而是,而是他噬人的眼,他灼人的气息、他唤她闺名时的浓烈! 她不懂这个,也不要懂这个!她只是一个平凡而俗华的已婚妇人,不想懂那些情感上的缠绵,那些戏子口中所欢唱的两情相悦-- 她什么也不要知道,什么也不要懂! 她只想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但龙九不愿成全她。 “为什么不能叫?你这名字的雅对映著你脸上那妆的俗,正好成了一句『雅俗共赏』不是?” 雅俗共赏是这样说的吗?满心的慌乱给这道冷水一浇,立刻浇出她的怒火!霎时忘了挣扎,冲口骂著: “什么雅俗共赏!我已经少用厚粉了,你偏还要来气我!还有,不管你用什么理由来叫我的名宇,我都不会允许的!我是刘夫人,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为什么他今天突然变得这么怪?他这人虽然毒嘴难缠又不守礼法,可却不是一个会轻薄良家妇女的人呀!难道她看错他了吗? “刘夫人?你也好意思自称得这般得意?”他轻嗤。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质问。 “意思就是,既然你嫁的是个假丈夫,道理上来说,自称夫人实不恰当。仔细推敲起来这称谓嘛,男人为夫,妻子於是唤夫人;女子为妇,嫁给妇女的你,怎么说都该称叫妇人。是吧?”他很讲理地说著。口气平淡,不仔细听还真以为他只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而不是公布了一件天大的秘密! 严茉苏浑身一震,原本直挺挺的身躯登时摊软下来,要不是龙九牢牢勾住她腰,她一定滑坐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怎么会?他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为什么他会知道洛华是个女的? “你怎么可能会知道!”她喃喃地道,震惊且控诉地瞪他。 “你以为这秘密可以藏一辈子?”他反问。 “你不应该知道的!”她低叫。 圈围她的双臂拢缩,将她圈牢在他胸前,不给挣开。 “我是最该知道的那一个人!”他回答。 “笑话!为什么?你又凭什么?” 龙九腾出一手握住她下巴,让两人的目光直视,不给她闪躲。 “你问我为什么?这种明知故问,你也真是好意思。” “放开我!你这个登徒子,就算我嫁的是女人,好歹也是个身份了,你这样乱来,简直是、简直是……呜!”呜呜呜…… 更多的“呜”字,猛然给灭了口,消蚀在两片被围堵的热唇中。 这是什么?他在做什么?他在对她做什么呀! 轰轰轰地,她的脑袋因狂涌的高烧而化成一片红艳的流光,无法思、无法想,只有不断发出的疑问,与不断涌上的烧灼……烧灼……烧灼…… 她在哪里?他在对她做什么?她的身子还存在吗?在这样可怕的高热之下,她是否也跟著融化掉了?随著摊糊的脑袋一同化掉了? 不知道,她有好多疑问呵……却寻不到解答…… 那一双眼仍然在灼望著她,焚烧著她…… 迷迷茫茫的意识一丝丝地回到她脑袋里後,她看到了他的眼;很近的距离,近到他的鼻尖抵著她的,鼻息喘拂在彼此脸上,又是一波波臊意袭来…… 她勉强发觉了他那孟浪的唇已经放过对她小嘴的肆虐,但她小嘴的危机却没有解除,因为他的嘴悬宕在她唇上方寸许,一旦她动了,或他动了,两唇随时都会意外地碰触到,谁也躲不开…… 怎么办呢?现下。 好不容易挣扎著回过神後、倒宁愿自己没回神,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接下来的一切…… 荡过了那条礼教的界线,撕开了那斗气互讽的表面,而今真的是……**裸了呀!怎么办呢?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你……你你……”她哑声低叫,却为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而惊吓到。怎会这样难听?像鸭子叫…… “我如何?”他问。声音也是低哑的。 “放、放开我!”管不著声音了,她首先想到这个。 “不放。”他不仅不放手,还愈加地放肆,就见他压下一臂滑到她後腿膝,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呀!”她惊呼。 惊呼未完,她已被抱坐在他腿上,而他就坐在她原本在算帐的那个位置。 天爷!他他他他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不成体统的姿态?太可怕了!太逾礼了!就算是一般夫妻也不会做出这种动作吧?这种亲昵……简直是……简直是不知羞耻的呀! “你这是做什么!”她尖叫。 相较於她坐立难安的局促与慌乱,他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态简直是-种罪恶! “你不算已婚妇人。你依然是个闺女。”他道。 她怒叫: “你还知道我是闺女!谁会对一个闺女这样放肆?呀!就算我未婚,是个没主儿的,难道你就可以这样轻薄我吗?你当我是什么?青楼的娼妓吗?”她双手成爪,往他脸上招呼去-- 轻易被一只大掌抓住两只爪子。 “娼妓?虽然你脸上的妆粧确实容易招致这样的误解,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出身,也不曾把你以那样的身份侮辱。”他平和地说明著。 严茉苏气到冷笑: “不曾?什么叫不曾?你抱著我,还……还亲我,不肯放我下来!现在这样失礼就是一个证据,而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你没侮辱我!莫非你对每一位姑娘表现尊重的方式就是乱亲乱抱一通是吗?!” 龙九由著她发泄怒气。 确实,不管她已婚未婚,他这样抱著她都是不妥的。可他一点也不想纠正这个错误,对这个女人,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他耸耸肩。何况,他是一个江湖人,她其实不该对这一类的人物要求太多的,不守礼法、为所欲为、我行我素,不就是江湖人的特权吗? “茉苏,我没兴趣对其他姑娘这样做,事实上,你是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後一个。” “我该为此感到惊喜吗?”她瞪他。而,该死的,她的心底居然还真的感到那么一点点窃喜,疯了不是! “我很高兴刘洛华是个姑娘,这让一切显得容易的多。”他迳自说著,没对她的嗔怒多作理会。 “容易什么?”她没来由一阵心惊。 “若你真的是刘夫人,那我就得费许多功夫了!”他说得含蓄。 很快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严茉苏柳眉倒竖: “你想抢别人的妻子?有没有王法呀你!”这像什么话呀! 他笑,让整张看来严峻的脸英俊得不得了。也教严茉苏的心口怦怦直跳。 “干啥?笑什么?想杀什么人吗?笑成这样!”她故意粗声问著,并别开脸,不让自己的脸继续发热泛红下去。会晕的! “你脸红吗?”他感受到她的不自在,逗著她不肯饶。伸手就要勾回她下巴,偏她就是不依,一迳地低头向暗壁。 “哪有!胡说。”她斥。 “我看到你的脸红了。” “那是粉!我涂了厚粉与胭脂,不是脸红!” 静了一晌,他没马上回话,教她好奇地偷瞄他一眼,却被他逮个正著,他又笑了,而她的睑……更红了。红成了烛火,漫天燃烧。 “看著我。”他坚定地握住她下巴,不让她再躲,两张脸对视著。 “看、看什么?有、有什么好看的!”她叫。 “看看你干的好事。”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干的好--”戛止。声音顿在看到他的薄唇上满满糊成一片的红艳上……一愣、二愣,然後……“哈哈哈哈哈哈……”爆出轰天大笑。 报应!真是报应呀!真是当登徒子的报应呀! 瞧瞧他,因为刚才的亲吻,於是弄得他的嘴唇也给涂上了胭脂,那胭脂晕得很开,简直像是在他嘴巴上开出一朵红牡丹也似!连鼻尖都沾到了,而他的下巴也给画出了几条红胡须呢! 好好笑,真的是太好笑了!哈哈哈-- “你不应该笑的。”他轻淡说著,锁住了浓眉,并以拇指轻轻挑著嘴角的红艳颜色,不急著马上擦掉这偷香的证据。 “哼!”她只回他这一声,继续笑。哈哈哈-- 但她的欢乐没有太久,因为龙九将她挟持到屋里的水盆前,让她从水盆里看清自己现下的德行-- “啊--”尖叫。 那是谁?水里那张大花脸是谁?! 笑声终於扼住,接著是惊恐的尖叫--天呀!怎么会这般惨不忍睹! 跳了个半天高,她往门口冲去,只想马上回房间洗脸去,再也不管其它! 龙九在她身後拉住她手腕。 “等等。” “放手啦!我要回房去……”没有人能阻止她爱美的坚心。 “我还没说完今夜的重点。” “什么重点?!”她瞪。 “明日,我会让人医治令尊,必定也能根治他老人家身上所有的宿疾。” 她怔愕,想起了他昨日说的交易……他要她的什么? “我没同意你交易的要求……”她声音好虚弱。 龙九迅速又亲她一记,无视她的呆愣,说著自己即将索求的回报: “我要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留在龙家。” ※※※ 一道迅影在龙宅屋顶上几个起落之後,轻俏落地於後园僻静的一角。 “吸气。”邵离沉声命令著。 “呼呼呼--”很听话地照做。湛蓝喘了好久,才把一张青惨的小脸给喘回了正常的红润。 “蓝,你真是--”真不知道该如何骂起。这小家伙居然可以为了偷看龙九与严茉苏的情感进展而憋气,宁愿不呼吸也要偷看! “大哥,他们也亲嘴耶!”她说著自己的大发现。 “你不该做出偷窥这种事的,你该明白,龙帮主并不会轻饶你这种行为,你就算不觉得这行为失礼,总也该为大哥保重你的小命--”幸好他发现得早,也迅速将她带离,不然他恐伯免不了必须为了救她小命而必须与龙九决斗或欠上一份人情。 “大哥,大哥,等一会再让你骂,想罚蓝儿也没关系,我们先聊聊嘛!”湛蓝拉著邵离的衣袖,娇声撒娇著,急忙想优先发表自己的所见所感。 “聊什么?你呀!你。”没辙。小丫头不是不知轻重,她只是永远对抗不了好奇心的**。“你已经知道龙帮主对严姑娘的情意了,为什么还要到那边去偷看呢?这是非常失礼的呀!” 蓝蓝点头。 “我知道呀!可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原本我只是想去找严姑娘解释一下明日的医疗方式,顺便问她一下对龙帮主的看法嘛,没料到我一到帐房门外,就看到他们在亲吻呢!当时我进退都不是,只好憋气躲在一边旁听嘛!”她稍作解释之後,接著兴致勃勃道:“大哥,上次我们见过叶惊鸿亲吻裘蝶;现在又看到龙帮主在亲严姑娘耶!” “这,都是你不该看到的。”他无奈的声音里有叹息。 “大--哥--”她甜蜜的声音里有一种阴谋况味。 知她甚深的邵离立刻发现不对劲,但,可惜不够快-- 一阵淡香飘过,他只来得及叫声“蓝”--便中标! 湛蓝满意地看著大哥一动也不能动,直挺挺地站著。她笑眯眯地道: “大哥,我的武功不济,一定阻止不了你每次遇到这事儿都点我睡穴,可蓝儿我总寻得出因应之策呀!没有人会一直上当的。” “蓝……你……别乱来!”他被迷香所制,能挤出话语已是难得。 “大哥呀……”湛蓝羞声一叫,不知道这迷药能制住大哥多久,还是快些进行她好奇已久的事儿吧!别耽搁了。 本来是很好奇的,但望著大哥好看的唇瓣,望著久了,居然感到羞不可遏,浑身一阵臊热呀…… 大哥,她的大哥…… 芳唇轻轻颤动,身子偎进了他胸怀,脚跟一踮,贴上了那两片她觊觎已久的温柔里…… 几乎是同一时刻,邵离的身躯已恢复自由,双手下意识地就要推开她,但一触及她娇小的身躯之後,却……再也放不开手了,只能一直放著,最後-- 紧紧圈抱住这可恨又可爱的小身躯! 第九章 “这碗糊糊浊浊的是什么?!”低呼。 “里头有曼陀罗花一株、草乌五钱,还有烈酒。”解释。 “曼陀罗好像是有毒的耶。”旁边见习的医学狂热者加以说明其药性。 “你要对我爹下毒?!”惊呼。 “不是下毒。这是用来当麻醉药的,等会动刀时,老爹才不会感到痛。”耐心解释。 “你真要动刀?可你这样小小的年纪,甚至比苍秀还小——”忧虑里满是疑虑,似乎已经开始後悔同意这个交易。 “我十六了!没有比苍秀小,她才十四耶!”忍不住抗议,湛蓝指出年龄上巨大的差异。 “差两岁等於没有差呀!”总之严茉苏就是不放心。 湛蓝终於下定决心把所有闲杂人等清除出这间房间。 “龙帮主,烦将不相干的人请出去好吗?” 龙九见严茉苏紧张兮兮到已经妨碍到湛蓝的医疗,早已决定将她请出去,湛蓝这样要求,他当然乐意照办。开口对所有人道: “除了邵离,大家都出去吧。”说著,第一个抓住严茉苏的手肘领先走人。 “我、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帮忙?”醉心学医的刘苍秀小声问著。 “我也可以留下来帮忙!”严茉苏一边挣扎一边道。 “就你不行。”不由分说,将她挟持出去。 一路被龙九抓了出去,严茉苏的抗议无效,愈走愈远,只依稀还听到湛蓝对苍秀道:“你一边帮忙也好,药盒里有药材,你帮我准备止血的,以及伤口收敛的药。记得呀!收敛的药材是龙骨、血竭;止血的是苎蔴,你现在就拿出来揉著,得揉到极软了才成……”然後,再也听不见了,因为她不仅被拉出客厢房,等她终於能定住身时,人已经站在龙家的前厅——天水厅了。 “你做什么把我拉来这里?就算伯我扰了湛蓝动刀,也应该让我在房门外候著呀!你真是过份。”边骂边就要再转回後院,但他抓住了她。 “别忙了。湛蓝是个有本事的丫头,治好令尊的宿疾不是问题。医疗这事,你使不上力,守在门外又济得了什么事?还不如做一些其它的事——你这是干嘛?』龙九因她突然的动作而扬高一道眉毛。 就见严茉苏猛地以双手捣住嘴巴,戒慎地瞪他。”你别想再对我乱来!“她叫。这人只会打坏主意。 龙九嘴角一撇,俯身望她。”原本还没想到这么做的,不过你既然都提醒了,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招你失望?“他低头,没有抓开她那双死命捣住嘴唇的手,就直接亲吻著她的手背。”啊!“尖叫。被亲到的地方立即像是著了火,让她下意识地缩手躲开,结果这么一来,嘴唇便露出大空门,任由人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啊——“第二声惊呼,落进他热唇的包覆里,终是未能守住秀丽江山。 这个——混蛋! 她双拳用力挝他,双脚也没有留情地乱踹。别以为她会像昨天那样,因为被吓呆而忘了反抗,於是任由他为所欲为! 他当她是什么?可恶!就算……就算……他锺意她,也不该这样蛮霸!没有一个姑娘会欣赏这样可恶而粗鲁的行为的! 打死他!槌死他!踹死他! 看他还敢不敢以爱为名的放肆这次! 但她的挣扎攻击完全起不了作用,对他这个武功高强的人来说,她的劲道简直是给他槌背捏肩都嫌不够味。有了这个认知之後,她一把心火烧得更旺,於是当他舌头就要偷渡进她的芳唇里勾引逗弄时,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咬—— 他的唇迅速退离她的! 好像有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对吧?她睁大眼,确定自己有咬到他,正想好好从他睑上欣赏自己的战果,期待会看到被咬掉一半的舌头之时,来自门边的那一道惊恐的抽气声立即转移掉她的注意力。她看过去——啊!是洛华!”洛华……“呀!好羞,怎会给看到了!”你非礼茉苏!“刘洛华惊叫地指控著。跑过来护在严茉苏身前,怒视著龙九,整个人气得直颤抖。”走开。“龙九低沉命令著,一张冷酷的脸极其骇人。 可他这向来唬遍天下无敌手的冰脸,在今天显然起不了作用,因为这个胆小如鼠的刘洛华居然没像上次那样迅速躲开。 难道他唬人的功力退步了吗?龙九低头自省,一边还用舌头轻咂舔著带伤的下唇瓣——啧!今天偷香时应该先翻黄历的。”龙九爷!刘某敬你是江湖豪杰,安心将所有身家暂托命於贵府,没料到你竞做出这般可鄙可憎之事!“刘洛华秉持著读书人的风骨,不畏强权地指责著:”你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良家妇女!“她生平最痛恨仗强欺凌妇孺的男人了!”非礼?“龙九反问。眼光瞟向严茉苏,纠正道:”虽然是有点大胆放肆,但龙某以为我与茉苏之间是两情相悦的。不是?“问的,不是刘洛华,是那个正对他摆出一张夜叉脸的严茉苏。这女人……又在气什么了?”当然不是!“严茉苏胀红一张睑,也不知道是气是羞。”你瞧!茉苏说不是!“刘洛华嚷叫著给她壮胆。今天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定要教男人知道女人家不是好欺凌的,荣苏以前吃的苦够多了,她一定要好好跟龙九说个理字。 刘洛华紧依著严茉苏,心底暗自摩拳擦掌,准备了很多古圣贤名言选粹,就等严茉苏骂完一轮之後紧跟著接力,让这个莽汉明了何谓唇枪舌剑,但……”唬我呀你!两情相悦哪会是这样?就算我二十几年来没沾染过情爱,总也看过几出戏曲吧!你这样随便唬弄我两句,就要我相信别人两情缱蜷时也是这样表现的,当我是什么呀!傻子吗?哪个莽夫是这样表现感情的呀?怎么会以为这样乱亲强亲一通,别人就会芳心乱许呀?!“”这个……这个这个……茉苏呀……“刘洛华拉著严茉苏的衣袖小声叫著。”什么?“严茉苏正等著对方出招,所以回得有点不耐烦。”是……是芳心暗许,不是乱许啦!“”喔!洛华,说你书呆于你还抗议呢,有时候用恰当的字眼比成语重要啦!这就是我们这种肚子里没墨水的人的好处,可以从心所欲不越矩。“训完刘洛华,她又高扬著下巴对抗著龙九。看他还怎么狡辩!”茉苏……茉苏呀!“偏偏刘洛华还是又揪著她衣袖不放。”又怎么啦?我忙著呢,你有眼看的!“严茉苏保持最後一丁点耐心。”那个……从心所欲不越矩不是这样说的呀!你用错啦!那句话出自《论语》为政篇,是孔夫子用来说明自己的……“基於传道授业解惑的更高无上教师信念,刘洛华非常坚持要纠正她对《论语》的错误解读。可惜——”洛——华!我不是你的生员,也没给你缴过束修,你可不可以暂时遏抑一下你的授业热忱,让我好好跟他吵完?!谁管孔夫子说了什么?我连一本《幼学琼林》都没读完,谈什么《论语》呢!“严茉苏非常无力。”是你自己不想读的。“提到这个,刘洛华不免要抱怨。”你呀你,像这样的蒙学,虽然有其谬误之处,但大体上来说,仍是一本对各种事物做了详解的书,可你就因为那两句『王凝妻被牵,断臂投地;曾令女誓志,引刀割鼻』就生气得摔书,再也不看它一眼,著实是矫枉过正,我早想跟你谈一谈啦……“”我才不要谈!那本书说这样的自残行止是妇女骨气志节的表现耶!为什么一个女人表现气节的方式要这样?也只能是这样?那我被那彭家退亲又讥笑是貌丑粗鄙的村姑,岂不是该跳河自杀以全节了?还顺便躲躲羞呢,哼!“ 咚咚!有人轻点她肩膀。”做啥啦!“严茉苏已经忘了她的第一顺位”吵伴“乃龙九,现在只想好好跟死脑筋的刘洛华辩出一个是非曲直。只抽空瞪过去一眼,要他别吵。”你不想先跟我吵完吗?“龙九觉得被晾在一边好无聊。”等会再找你算帐啦!你先等一下会怎样?“怒斥完他,她又转回面对刘洛华。”跟你说吧,洛华。那本《幼学琼林》,你一定要修编腾改过,重新印制,才能给孩子们教授……“ 咚咚咚!有人再度轻点她的肩膀。”噢!你又怎么了?“她低吼。极力忍住她不断被挑战的耐性。 龙九耸耸肩,眼中藏著兴味与顽劣,很有参与之心地说道:”我也读过《幼学琼林》哦。“”那很了不起吗?可不可以请你先闭嘴呀?“她吼。 而这龙九,像是被她的火气震慑住了,双手举趄,很听话地没再发言。 哼!鼻孔喷出嗤声的白烟,终於解决了搅局的闲杂人,准备再度说话,但嘴巴才张开,没来得及发出第一声,便—— 咚咚咚咚!恼人的干扰又再度点在她肩膀上!”龙御星!“她终於抓狂暴吼。整个人霍地转身面对他,只恨手上没刀,不然这龙九早被她砍成肉酱,送厨房加菜去了!”你就非得惹我是吧?“ 龙九以好无辜的一张脸面对她。”你误会了,我有事相告。“”什么事!“她眼前漫涌滔天红雾,双手紧握成两只嗜血的拳头。”总管来报,你想看的琉璃制品已全部完工。“龙九指著侧门那抹瑟缩的身影报告著。 她瞪向龙总管,一会後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呀!那些仿制的冰魄寒蝉都竣事了?心动了一下,但——”那是你的事,无须跟我说吧?!“”我想找你一起去看。只我们两个一起。“他道。 一起……他想跟她一起……跟她,跟她耶……”那、那总可以等一会儿吧?!干嘛非要现在打断我……“她火气消得比夏天的雪还快而不自知。声音更是别扭而带著羞意的。”不能不打断。“他也是无奈呀。”什么叫不得不呀?!你这人……“她发火的声音只成一种佯怒的虚撑,不见任何力道了。”那里。“龙九伸手指著大门口,引她们一同看过去——”罗言真公子已经久候了,不好再教他多等。“ 啊! 一声低呼,严茉苏与刘洛华瞪大眼缩在一块,见鬼也似的瞪著门口那个文质彬彬、玉树临风的男子。 龙九含笑地解说道:”听说你同意安排罗公子与刘姑娘见面,我就想,择期不如撞日,老教罗公子痴等刘姑娘做好准备总是不好,於是就是今天了。“ 说完,牵起一尊叫做严茉苏的木头人的小手道:”来,我们去看那些琉璃成品,给他们好好谈谈吧!“ 说完,走人。把另一尊唤做刘洛华的木头人留给罗言真去料理。 ※-※※ 龙家众多的子弟,大多都有著与众不同的一技之长,而那些颇为珍贵的技能,则大多被当成兴趣看待,从没被发扬成赚钱养家的本事。 龙家人里,有书画一绝的二公子夫妇;擅制火药烟花的十七;有织工染蜡等不凡的女眷们…… 目前又给严茉苏发觉了一个喜欢玩琉璃、制瓷釉的八公子。 可怜的八公子日夜赶工做完九弟交代的五千个仿制品,连日来的精神耗弱已经快脱去他的命了,没料到更怕的事还在後头呢!这个害龙家上下人人自危的悍妇,居然把生财的主意动到他头上来了! 可怕可怕!太可怕了!而这个念头更是可笑呀!琉璃哪值得了什么钱?一般都是戴不起真正玉饰的困苦人家才会买个与玉相仿的琉璃腕钏佩带,这种值不了几文钱的东西,根本创造不了任何价值好不好?除非她想用琉璃做赝品充作真品来蒙骗别人……”下!我不会同意你的!我不会做赝品给你去赚钱的!这种不道德的事我才……“龙八坚决地说著。 龙九与严茉苏正在欣赏那些被仿制得一模一样、晶莹美丽到简直像真玉的琉璃冰魄寒蝉。被龙八这么一叫,才分神些许看向他。”权哥,我想严姑娘并无意叫你制赝品出去贩售。“龙九说著。有些惊艳地放眼打量这问小小的工房。 以前只知道这八哥不爱读书,耕田马虎,连练功时也偷懒,老挨板子。唯一能令他精神大振的只有捏陶土、玩琉璃的,常常可以躲在城郊的烧窑场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後来父亲看不过去了,只好在他的院落给起了一问工房,随他去玩。没料到这么一玩十数年下来,成果如此惊人! 工房里的作品上千件,有些是知名玉雕的仿作。若把真品摆在一块儿,怕是没几个人分得出真假吧?而那些自创的艺品更是匠心独具的出色不凡!每一件都精致美丽到让人移不开眼! 没想到琉璃可以有这样绝妙的发挥!老实说,龙九一直以为八哥这个奇怪的兴趣,若能做做盘子、碗箸给家里使用,就很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九弟,你不懂啦!虽然说我可以把琉璃仿制得像真玉,但终究不是嘛!这种廉价的物件,真要卖,卖不了钱的,我也不愿自己的心血这样被几两几文钱的轻贱!还有呀,创作是心血,无法被指定、被大量制造的!除了给家里烧碗制碟使用之外,我可不想成日烧盘子出门去卖呀!“”你误会了,八少爷。我只是认为你的工艺这般高绝,不该被埋没罢了!所谓世俗的价值,是由人来创造出来的。你有才能,我便能将你推展成当代琉璃巧匠第一人,而非将你的才华作践,要你成日烧著锅碗瓢盆的上街叫卖呀!我无意请你做赝品,事实上我还希望有朝一日,你的琉璃艺品的价值可以超越真正的玉制品!“”呀?“龙八哑口。觉得这人真是异想天开,瞧她双眼那样亮晶晶地充满自信,他都不好意思给她浇冷水了!”权哥,你就让她试试。若真能成,也不枉你没日没夜地迷醉於这些琉璃上头了,当代若能出一个知名琉璃巧匠,那必定非你莫属了。“ 啊……九弟看起来好像也很有信心的样子……龙八突然一阵羞郝与傻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九弟肯定他耶,他这个玩土玩琉璃、镇日窝在工房里不是吹烧就是脱蜡的人,一身脏兮兮地,没料到会有什么荣显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可九弟与那个悍妇好像对他很有信心的样子耶……”好……那好,就、就试试看吧!我可不保证可行,卖不到银两可别怪我。“ 龙九点头,检视完所有的冰魄寒蝉,下令道:”将这些东西装箱,抬到库房。“ 十个早巳等在外头的龙帮护卫立即进来忙著。 龙八搔搔头,问:”九弟,我不是很明白耶,你要我仿制这么多,真能消弭掉龙家的祸事吗?“ 龙九对他一笑:”就算不能,总是先赚到一笔现银了。“”啊?!“不懂。 龙九才不管他懂不懂,伸手牵住严茉苏的小手,一同往外先行离去。”你这未来的九弟媳,没别的本事,就会生财,你记住这点就好。“ ※-※※”你其实是纵容这些兄弟的吧?“给他牵著手,因为挣不回来,於是就由他去。两人漫步在小径上,两边是盛开的花朵,万紫千红美不胜收。他们静静体会著春日的繁花盛景,一会儿之後,她才开口。 龙九将她带到池塘边的凉亭里暂作休憩,品味这难得的闲情逸致。自他们相识至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两人总是很忙碌,偶尔见上了一面,都是不得安宁的争吵。没想到……他们会变成这样的进展!”什么纵容?“龙九坐下没多久,立即有一名丫鬟端著热茶与糕点过来伺候。招呼了声,便俐落退下。他将热茶递给她,一边问著。 严茉苏望著远去的丫鬟背影,轻叹道:”我想,就算我这辈子能赚到全天下的钱,也不会像你们这般懂得享受吧!不是舍不舍得花钱的问题,而是不知道该从何花用起,才能得到至高享受。“”你总会学会的,由俭入奢易。“”那你这可不就是由奢入俭难了?你根本就是毫无限制地纵容他们、娇养他们!没看过你们这种已经负债一堆了,还这么不知节制的!“ 龙九淡道:”他们有在工作的。“”哈!』她冷哼!“下田?收租?我看你让他们去劳动,只是为了给他们强身、锻链体魄,而不是真寄望他们赚钱养家吧?耕田这活儿根本养不了你们这一大家子娇贵的家人!你不会不知道。” “他们也只有那个用处了,不然能如何?做生意吗?”他笑。其实已经默认自己的纵容,但就是要跟她抬杠。 “我不懂,你真的认为让他们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会好吗?他们……太过天真,而且不知民间疾苦,你不认为吗?”拍了他一下,要他回答一些正经的。 龙九点头,但却道: “我并不想逼他们去扛家计。顶多让他们辛苦耕田,流一些汗,知道一般人的处境也就好了。老实说,龙家从一百年前的富裕,直到今日的凋零,也饿过肚子——在我还没成立龙帮之前,他们还真的是固定每月底饿肚子。这样的起落,却都没让龙家人对钱感到忧虑,你可以说,我们都被惯坏了。没错!以我来说,虽然常对此生气,但我不认为他们有学会金钱价值的一天。这是改不了的天性,他们永远都是不懂得赚钱的笨蛋,也不懂得追求金钱。至今我还是不放弃希望,但愿他们至少能做到别入不敷出。” “不追求金钱,这是糟糕还是好事?”她心口一揪,问著。 “当然糟糕。”他其实是有点闷。 “但你并不以为意?”相较之下,她是不是铜臭得很面目可憎? 龙九见她神色郁郁,知道又触碰到她自卑处,轻道: “茉苏,你与我来自不同环境,不同的境遇会培养出不同的金钱看法,但无论重不重视钱,我们谁也不能没有钱。我们不是不爱钱,只是我们已经太习惯挥霍金 钱去得到快乐,常常忘了钱并不好赚。可是——”他耸耸肩:“你得原谅许多人就是没有赚钱天份。我多么希望兄弟里至少有一个人的兴趣是累积财富,那我会轻松得多。” 她严肃地看他,声音轻轻地: “这就是你想要我的原因吗?我懂得赚钱的方法?” 龙九脸上的淡然不复见,面孔也随之严厉: “不要侮辱你自己!” “可你一开始就是相中我的能力不是?”是了,这就是她身上唯一的价值了。若不是这样,他根本没有心仪她的理由呀! “刚开始,我并没有心仪你。纯粹是想借重你的长才所以找你合作,你应该记得。” “那现在呢?因为确定我很有才能,所以想留下我,以……以婚姻?”她说得有些羞赧。但心情是难受的。 龙九扳过她的肩,让两人近距离对视: “你究竟在自卑些什么?难不成除此之外,你认为自己是一无可取的吗?”被他锐利的一针扎到心口,她叫道: “那你说呀!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我是村姑,我也不美,不是大家出身,甚至脾性是不驯的!”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怎会无关紧要?如果真的没要紧,那为什么那个彭风会嫌弃我、讽刺我?连他那样的人都嫌我,条件优秀如你,又怎会不嫌?!” “我不嫌!”他郑重道。 “我不信!”她嚷。 追根究底,她就是对自己没自信,没有被爱的自信。 她的自信在五年前就给彭家摧毁殆尽了! 不会有人要她的,如果她连赚钱也不会的话,天下间不会有人…… 龙九打断她的自怜,语气不悦: “你还在乎那个叫彭疯子的?” “你疯啦!我为何该在乎他?我又不喜欢他,从来不喜欢!” “你不在乎?” “当然!”谁会喜欢那个平庸势利的家伙?她又不是瞎了! “那你为何抹浓粧?” “我……” “为何又爱穿金戴银?” “那是……” “因为当初他们讥你笑你,句句都教你牢牢记住。从此花枝招展别苗头,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乎反那些跳梁小丑的几句嘲笑下,只为了证明你不是他们笑的那样。这样不是在乎,又叫什么?结果弄到现在,你不再相信有人会因为你是你而锺情你,然後我这倒楣鬼的真心就被你质疑成驴肝肺!你把彭什么的看得比我还重要!不愿相信我喜欢的是你的全部,而那甚至还包括你脸上恐怖的粧!” 严茉苏被他的咄咄逼人弄得结舌了些许光景,但回神之後很快道: “你错了!我承认刚开始是那样没有错,因为我是很好强的人,最恨被看不起。但後来不是了呀!还有,你说什么恐怖的——” “不是?你想说我指称的一切都是谬误?” “当然!後来我是为了爱美才上粧的!我不美,但我会希望自己可以美—点,你们这种得天独厚的人是不会了解我们平凡人的心情的啦!再有,我的粧好得很,哪有恐怖?!”她不会忘了说明这一点。 “相信我,真的很恐怖。我宁愿见到你所谓的平凡睑,也不要每次都亲得一嘴红……”突然想到什么,他抬起拇指轻划过嘴唇,确定没有染到胭脂。“今天没有。”他看向她的唇。 严茉苏脸蛋蓦地胀红,转身就要跑。但被他一手勾了回来,她整个人站不稳地跌进他怀中。 他的手指爬上她的嘴儿上,轻轻摩挲著,然後看了下,很确定她今天没上胭脂,虽然脸上还是大红大白的可怖。这其间的深意,他很快领会,笑了。 严茉苏的脸蛋像著了火,身躯僵硬得像木棍,当然明白他贼兮兮的在笑些什么,而她多么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冰雪聪明,那至少现在就不会这般尴尬…… “你、你笑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吼。 “茉苏……茉苏……你很聪明、很干练,有著近乎粗鲁的霸气,永远那么理直气壮的,加上一张利嘴,怎能教我不倾心?你别妄自菲薄了。我想留下你,你也想让我留下,那不是很好吗?”他笑,鼻尖磨著她的,心情非常地好。 “我我、我才没有,那是交易,你想我帮忙赚钱……呜!”嘴巴被堵住。 一会儿之後,两人都在喘息。 “能帮龙家赚钱的,不是非得你。事实上龙帮里就有很好的赚钱人才,你该知道。” “那是说……我连最後的价值都没有了?”她突然觉得失落。 “才说你聪明呢,又要笨给我看。你这女人真是难缠!”吻她,最好能吻掉她的自卑与自找麻烦。 不是难缠……她只是……太患得患失了……总希望她能具备某些非她不可的优势,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能够抬头挺胸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感觉配不上他…… “我只是要让你知道,我留下你,最主要是我要你,跟你会不会赚钱无关。若你不愿意这样操劳,我也可以请帮里的人过来整顿……原本我以为你是乐在其中的,若并不,就免了你这工作如何?” “不要!我喜欢这份差事!”她已经喜欢上赚钱的感觉了。这种当家作主、掌控一切的滋味太美妙了! 龙九扬眉: “既然如此,你就别再在这件事情上刁难我了吧!日後又说我是为了钱才娶你,小心我找你算帐!” “娶……什么娶的!谁允你了呀!”她结结巴巴,整个人又扭捏了起来。 龙九大悦,兀自又笑得贼兮兮的,就要偷香,但不速之客破坏了这方甜蜜的气氛—— “糟!龙九在此!快跑!”几道黑影闪了过来。见到龙九,惊骇得大吼。为拖住龙九擒人的速度,连忙发出好几枚淬毒的镖:同时间更有人提醒著这位鬼见愁的危险等级—— “喝!他在笑!快逃命!” 轻易抱人闪过那暗器,龙九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哪容这些宵小逃掉?带著狞笑,他折枝成箭,甩手掷过去——笃笃笃地,全部命中空中远去的那三个飞靶。飞靶落地惨嚎,接下的苦头还多…… 胆敢打扰他龙九谈情说爱,觉悟吧! ※※※ 吓死他?就算他会被吓死,也必然会拖个垫背的,她怎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幸大於难? 他开始展开报复——纠绑著她,缠绕著地,不濠她逃开! 纠结着发、以情紧缠,让她插翅也难飞! 若她还是坚持要飞,那就……那就,来个比翼双飞! 第十章 想夺宝的人都等得不耐烦了,于是最近试图闯进龙家的人愈来愈多!伤亡也愈加惨重──那是指入侵者的伤亡而言。尤以早上那三名企图潜进来盗宝的宵小为最佳杀鸡儆猴的典范。 隐蔽的库房里,龙九说着接下来的计画…… “我也要参与啦!”湛蓝手举得高高地嚷着。显然就算忙了一早上,也完全无碍她的精气神之旺盛。“我也想出去散播冰魄寒蝉!” 据探子所采得的,外头上千名觊觎宝物的人,因惧于龙帮的威势,更深知龙九这个人有仇加倍回报的性情,对他很是忌惮。除非到了逼不得已,不然都不愿留下大名给龙九一一寻上门去报仇。 再者,怀璧其罪更是他们必须小心处理的问题。每个人都想拿到宝物,可一旦拿到了,必然会遭受全天下人的追杀,到时肯定是没命享用这宝物的神奇功效的! 所以他们决定先以偷窃、拐骗的方式来私下取得冰魄寒蝉,得手后,迅速离开武昌,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天涯海角。至于这冤大头嘛,当然还是由龙家来承受最恰当啦!大家都知道龙九的家人都是一群好拐骗的傻瓜,不好好利用岂不可惜了?! 龙帮调查得很清楚了,目前一千多个想夺宝的人里,扣掉小喽罗,应有三百多人。这里面再扣掉这些日子以来给龙帮、邵离打出去的刺客,也还有两百多人。倒不是说他们畏惧以擂台的方式让人公平地争夺,而是这东西既然人人想要,纷争就不会有偃止的一天,不管落到谁手里,都注定会有沾染不完的血腥。而这甚至只是件赝品呢!太不值了! 基于身为江湖一份子的道义,龙九同意邵离提议的让这件事情就此结束。别再让人傻傻地追逐下去了。而严茉苏更是给了他灵感,既能小赚一笔钱,又能和乎消弭纷争的好方法于焉成形。 他们决定私下贩售冰魄寒蝉。有一些江湖人已经展开行动向龙家的下人以及那些天真的少爷们探听着消息,无不以重金鼓动着他们把宝物偷出来转售,龙九打算将计就计。这计画唯一要防的是对方得手后杀人灭口,是必须小心计量的地方。 现下,他们讨论的就是如何保护自家人的问题。至于由谁出去卖,或以什么方式吸引买主搭讪,则已经确定了── 明日龙家家眷们将一道出门去“鸿恩寺”礼佛兼赏花。 那鸿恩寺可是武昌最知名的佛寺,每年这个时候,春花开得正盛。所有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会相约去赏花交谊,富贵满堂,好不热闹。也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机会! 消息在两日前传出去,龙帮探子已探得至少已有十多个人会把握这次机会进行金钱的利诱。 热闹的事要开始了,湛蓝深怕自己只能旁观不能玩,人家她也想凑个热闹呀!所以手举得高高地,不让人遗忘掉她。 “蓝,你别急。”邵离将小丫头的小手拉回来。“先听完龙帮主的分配,大哥保证一定有得你玩。” “喔。”听到大哥允诺,湛蓝才安心地坐下,在一边乖乖吃着香甜的蜜桃。 “明日,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会是茉苏,透过一些员外出面谈价。” “为什么是我?”严茉苏疑惑着。 “因为你是龙家的新任帐房。而龙家往常每到月底无钱可使时,龙总管都会挑一些玉器、金雕出去卖给那些想收藏的员外救急。你又比龙总管出名一些,这几天你出门洽商的手腕颇受瞩目,已经认定可以自你手上买到任何一件龙家库房的珍藏。” “九爷,这种家丑,何必说嘛!”一边的龙总管哀怨抱怨着。他也不想这样呀,想到那些传家宝被人趁火打劫任意砍价,心口又再度滴血起来! 严茉苏点头。 “确实,我似乎对一些人说过,龙家的珍品,没有我卖不得的。”当时是为了权平一些质疑的声浪才这么说的。因为许多人不愿与她谈生意,认为她没资格代替龙家主子出来议价──尤其她出来议价之后,织品价格翻了十倍不只,他们已经太习惯廉价,甚至是免费取得龙家女眷们精绣的织品了。 “是呀,我们现在没了卖织品的决定权,有好多夫人来跟我们抱怨呢!”龙三小姐细声细气地说着,“那些夫人还没跟我们索到织品相赠,严姑娘就来了,还做成了一笔生意哦!那些夫人都乖乖掏钱买下我们的绣帕,而那原本是她们硬要拿走的礼物呢!” 严茉苏耸耸肩: “龙家真是金山银山,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哪!你们养刁了一群秃鹰。” 龙九浅笑道: “外头的豺狼虎豹,又岂是你的对手?” 她白他一眼。突然想到: “啊!既然明日举家都要出门,又是夫人小姐们齐聚的场合,那正好可以配戴着八少爷烧制的琉璃发饰、腰饰、腕钏什么的,她们一身贵气,足以哄抬起琉璃的价值。明日只等着有心人来买冰魄寒蝉太可惜啦,我们一同给八少爷打出口碑声名吧!”管它什么江湖事件,她只想到做生意的契机来了要把握。 龙九点头,也状似突然想起什么地道: “既然你明日也是要出门,又是夫人小姐的场合,你也该打扮打扮,就让我二姐、四嫂给你梳妆吧!” 严茉苏一阵光火,忘了在场有十数人在看,质问道: “我自己会梳妆!不用别人帮忙!”说得好像她不会梳妆似的。 “不同的。还是让我家人帮你好了。”他摇头,不肯退让。 “哪里不同?”她叉腰问。 龙九环视了周遭,决定给她留一些面子,于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不同在于,别人梳妆是为了化腐朽为神奇,可你的梳妆却是……” “是什么?”她瞪他,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发痒的脚丫子已经准备好了蓄势待发── “化神奇为腐朽──嗯!”小腿骨挨踹!踹出他一声闷哼。 哗!这是众人的抽气声兼惊叹声! 每个人都看到了──龙九,这个脾气坏透的龙九,被修理了耶! 而且被修理之后,居然没有吭声,也没有报复耶! 了不起!所有人对严茉苏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发出崇拜的光芒。 ※※※ 叩叩!在虚掩的门板上意思意思轻敲两下,湛蓝便进入了严茉苏的闺房。 “谁?”严茉苏正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见到湛蓝,有些意外。 湛蓝四下看了看: “咦?怎不见刘姑娘?” “她给罗言真接去客栈访故友去了。”自从他们两人谈开之后,目前为止看来是冰释了某些误会了。而那罗言真要的不只如此,他还想把刘洛华姊妹们给接回开封照顾,但刘洛华舍不下这边的书院,并不愿意走。那个书呆女压根儿不识情爱,一切以授业为念,这罗言真日后的苦头还多,不过严茉苏是一点也不同情他。 “喔!”湛蓝直勾勾望着严茉苏还没梳妆的白净脸蛋。“你不要梳妆比较好看耶!”这是良心的建议。 “哼!”这些人就是要跟她过不去,不理她!严茉苏问道:“你一大早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这是我开的药方,你记得叫人去药铺抓药回来煎。共有两剂,这一剂是用来治鼻病的,药材有苍耳子、辛夷、鸭跖草、薄荷、桑叶、芦根……喔!顺便告诉你,严老爹的涕中有血丝,还得加茜草与赤芍。另外一剂是用来治哮喘的,有佛耳草、碧桃千、五味子……” “好了好了!你说这么多做啥?不就是去抓药嘛,药铺夥计知道这些药材就成了,不必跟我详说的!”严茉苏一个头两个大地叫着。 “我怕你嫌弃我年纪小,医术不精,随便开个药方蒙你。”湛蓝耸肩。 “不敢了不敢了!你是大神医可以了吧?”她十指交握在胸前告饶。昨日父亲醒来,发现自己呼吸无比顺畅之后,几乎乐得跳起来大叫,差点忘了自己身上有刀伤,会把伤口扯裂的。成效如此卓著,谁还敢小看她?! 湛蓝莩嘴笑了下,跟着她一同定到屏风后面。屏风后头是梳妆换衣的地方,刚才湛蓝敲门时,严茉苏正要梳妆。 “大神医之名,我是不敢收下的。不过我的易容术是天下一绝哦!”湛蓝开始推销自己。 那又如何?严茉苏打开粉盒,抽空瞥她一眼。 “易容的范围极广,当然包括化妆这一类的。” 有点明白了,严茉苏很坚定地拒绝: “得了!龙九派两个家人想来折腾我还不够,你也想来凑一脚?真是侮辱人,你这般小,八成连胭脂长怎样都不晓得,还想来教大人怎么梳妆呢!去去,别打我的主意,等会我还得去八少爷那里挑饰品呢,你别扰我。”挖起一大坨白粉就要往睑上涂去── “且慢!”湛蓝抓住她手及时阻止。“你别老把自己的脸当墙粉刷嘛!听我说,这脂粉呢,功效在于加强自己的优点,掩饰自己的缺点。比如说,你的脸色很苍白,是长期给脂粉覆盖所致。你就别再涂得更白啦!淡淡匀上一层就好。然后,你得根据今日所要穿的衣裳颜色来决定两腮与嘴唇要上什么色泽……咦?你只有红色?下怕不怕,我正好有带橘红的胭脂来配你这件橘红绣金线的华眼。” 严茉苏岂是任人宰割的性子?她很快道:“你别忙……” 玩上兴头的湛蓝哪里理她?衣袖一挥,严茉苏立即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木头娃娃,唯一还能动的就是那双发怒的大眼了! 湛蓝笑嘻嘻地安慰道: “茉苏姐姐,你别恼。既然你已经不能动了,就静静看着铜镜,仔细瞧我怎么替你打扮。我可是个中高手呢,学起来包你受用无穷哦!” 严茉苏当然没法回答她,不过湛蓝一点也不介意,她向来习惯自说自话。 “这胭脂呢,不是用来在两腮画出两记巴掌的,你必须轻点上去一些就好,然后慢慢推着晕开,让它成为看起来像天生的红晕。再有,你这嘴儿,既然较为丰满,就不要刻意画成小樱桃,你要知道,唐代的书法真的过时了。你就将嘴唇画满,看起来就大气雍容多啦!瞧!”东抹抹、西弄弄,忙得很乐。 就这样,关于胭脂花粉的戏法,在这间闺房里发威,连不甘不愿的当事人也开始惊呼连连地败倒在这神奇的戏法之下…… 严茉苏不得不承认,也许龙九是对的。她一直把理应用起来很神奇的东西给糟蹋出腐朽的结果。 啊!过去种种,现下看来,真是一场恶梦。 ※※※ 龙九一直以深思的表情看她。 出门前看、马车上也看,现在都来到鸿恩寺了,他还看! 别人对她的新面孔报以高度的肯定,甚至还说她美丽呢!严茉苏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当美女,是她今生偷偷希望、却也自知没指望的梦想。难得今日她能用高妙的化妆术来让别人觉得她美,简直是太得意的一件事了!比她赚到大钱还得意! 而这龙九,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连批评指教都没给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讲话,又一直看她,严茉苏决定她受够了。 “你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别人哪敢来找我交易?你闪远些吧!” “不急,我会让他们有时问找上你。”他终于开口。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又要说我的妆可怖是吗?”她扬着下巴傲视他。如果她今天这样打扮,他还给毒言毒语的话,那就是存心跟她过不去了! “不。你这样很好,事实上是太好了,出乎我意料。” 他这话可听不出来是赞,因为他的表情是疑惑的。严茉苏指责他: “就有你这种人,可以把称赞说得像指控!” “我不是抱怨,只是在怀疑自己而已。”他说着。 严茉苏斜睨他: “你在疑惑些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重才不重色的,但今天看你这样好看,才发现,我还是好色的。赏心悦目真是一件重要的事,我原本已经下定决心看着你的大花脸一辈子了,可现在又深深庆幸不用,心情高低起伏,可真叫百味杂陈呀!” 她闻言好气又好笑! “哟!你这又是嫌我来着啦?” 他拉过她的手,以一手轻抚她粉嫩的脸颊。 “岂敢?你这样很好,看起来青春多了,脸色也好。” “我以前不好吗?”她就是要找碴,扳回先前的闲气。 “好!怎么不好?像个鸨儿那般好。”要他甜言出口是心非的谎话,她旁边等去! “你!”扬手就要打他,两人一路嘻闹地跑到佛寺的正殿门口才停住。 就见门边一个卖香的老婆子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们一眼。龙九心领神会,拉了下严茉苏的手,以较大的声音道: “你进去参拜吧!我到那边走走,马上过来。”他指着不远处的花海,龙家人在那边铺了凉席赏花,正与其他人家聊着呢! 严茉苏点头。“你就一会儿再过来找我吧!” 说要走了,他的手却没肯放。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于是反握。 “我喜欢牵你的手。” “那……”她望着他,带着些羞意。“以后都让你牵着吧!” 眼眸传递互相小心的讯息,带着绵绵情意,让她脸上一热,终于挣出他掌握。转身跨进殿内,迎向那些居心叵测的未知里。 ※※※ 果然,她才拿着一把香在大蜡烛上点着,就有人趋近她身。 “茉苏!嗳,好巧,你也来礼佛呀?” “咦?彭风?你怎会在这里?”严茉苏神情很是讶异。回身看到的不只是彭风,还有一个高瘦儿满脸横肉的男子。看那打扮,必是江湖人无疑。 “我们举家来赏花,他们都在外头坐着呢!等会要不要一同过去叙叙呀?” “不了,我是龙家帐房,今天陪着一大群家眷出来,没什么闲暇做自个儿的事。” “真了不起!原来你就是龙家的帐房呀!听说你近来帮龙家做了不少生意,攒了许多进帐,真可是一代女陶朱公呀!你瞧,身份高了,人也美了!”彭风赞着。 “说这什么呀?浑话!”她笑,持香去佛前参拜,插完香之后,她才又道:“若没别的事,我要出去了。外头这么多有钱的员外夫人,我得做生意去了……” “哎哎哎!别急别急,妹子,我有生意与你谈呢!”彭风赶紧阻住她。 “咦?你要与我谈生意?哪方面的?是书画?烟花?绣品,还是琉璃?” 彭风一个一个摇头,才道: “是珠宝。”他指着身边的男子道:“我这位大哥,叫李道嵋,他是珠宝商人,一生都在追寻一只失落的传家之宝。我先前听说龙家有许多美玉,白色的,你有印象没有?” 严茉苏凝眉想了下。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召,那不重要啦!来,你看看我这头上的金饰,这金蝴蝶上头镶嵌着绿琉璃,是不是美透了?今儿个我是出来推广琉璃的,如果你没兴趣,我可没空瞶你──”姑娘她要走人了。 “你等等,好好,我跟你买琉璃,你这金蝶镶绿琉璃的要怎卖?” 她的脸色像春天,方才是雨,现在是晴。“哟!谈钱多伤感情,这本来是要五十两的,看在你是同乡的份上,若你连同我手上的腕钏、颈上的项练、耳上的坠子……全给买了,原本要三百两的,就算你一百八十两好了!” “一、一百……八十两……你……抢劫快些!”彭风一张脸马上垮掉。 “不成吗?”她问。 “当然不成!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全部算五十两都叫坑人了,你别想漫天喊价!” “那──”不甘不愿地掏出一只温润的丰脂白玉。“加上这个成吧?” “这又是什么……”嗤叫末完,便被那个满脸横肉的男子喝住,并伸手玉碰触那白玉,眼里狂涌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是这个!姑娘,我买这个!” 严茉苏收回手,浅笑出无奸不商的弧度。 “你想要这个?这可是罕见的玉哟,瞧瞧,上头还有一点殷红呢!你要出多少买呀?” “你出多少,就是多少!彭风,你照付!”迫切!迫切!他要马上得到它! “咦?这东西很珍贵吗?你这么想要。不过就是玉嘛!虽然这是我从九爷房里拿出来要卖的,但龙家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你卖我!就一百八十两,成交!”彭风也跟着发急起来,没空等她疑惑完。冰魄寒蝉!他们就要得到冰魄寒蝉了! 严茉苏偏头看他们: “你们真要买?全部?” “是的,全部!”两人异口同声。 “好,卖你们。”笑笑地指出五根手指头:“五百两,银票现付。” ※※※ 严茉苏的“生意”很好。 赏了一整天花下来,她遇到了七个透过有钱老爷向她询问:“有无拇指大小白玉,上头一点红的?我想买。” 也亏得龙帮帮众们节制得良好,没教她在做生意时,让其他武林人士在一边听着了破功。 情况顺利得不可思议! 这些人都在她“这可是我从龙家不告而取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跟主子报备呢,你可别四处张扬。只要主子没发觉,我们这私下的交易就永远不会有人知晓,明白吗”的说辞下,达成宾主尽欢的合作默契。 别人眼中看来,这是帐房偷偷中饱私囊的行止,而这样的事,大夥也见怪不怪啦!哪个帐房不捞油水的,是吧?这样正好顺遂了买主不欲宣扬的心思。真是皆大欢喜呀! 当第八个客户前来时,她急急地跑向龙九── “快快快!生意出乎意料的兴旺,再给我两枚那个什么寒蝉的,还有那箱琉璃还有剩没有?快给我拿个七八件戴着!来,这是银票,约莫有七千多两,你先收着。”赚红了眼的她,正迫不及待要去赚更多。 真是开了眼界,不止是龙九,连其他龙家人以及龙帮人,都为之拜服。 有人就说了: “九弟,如果赚钱这么容易,为什么我们以前老是在月底饿肚子?我们也都有在工作赚钱呀.”百思不解。 “云哥,这就是天资聪颖与鲁钝的差别了.”龙九轻描淡写地回覆大哥的疑问。 “喔。”垂下肩,不得不认下“鲁钝”两字,心情好忧郁。 “不过你们也有大大胜出于她的地方。”龙九像是好心宽慰。 “真的吗?是什么?胜过她的是什么?”龙老大好期待地问。 “败家。”口气好欣慰的样子。 ※※※ 当天,其他龙家人也是颇有收获,虽然建树无多,但更少把一些精致的琉璃饰品给推销出去了,大家都很开心。当晚更在严茉苏的凤心大悦之下,让厨房烹煮出极尽奢华的料理犒赏所有人,席开三十桌,连从未走出房间的严老爹也能出来用膳了。吃得大夥过瘾满意极了! 龙家人的重头戏在第二天以后── 咻咻喝嘿呼!龙十九小朋友正在大门外练习着木剑,有模有样的气势,而剑镦上别着的剑穗,居然是一只莹白丰脂玉,那中间一点红,更是让人看凸了眼,口水猛吞! “小哥儿!这位小哥儿……哎哟!当心呀!别把这玉给撞碎啦!”一名中年男子的眼光紧跟着那只晃动的白玉兜转……是冰魄寒蝉……一定是冰魄寒蝉…… “我不叫小哥儿!我叫龙十九侠!”咻咻喝嘿呼!使出剑招,摆足架式。那块被系在剑镦上的白玉铛铛铛地敲过来、晃过去,晃得对方心好痛,心血一滴滴地淌充着。 “十九侠!你快些停住呀!快别再动了!”哀呼。 “为什么?莫非是嫌弃我的武功?我的武功很好耶!”再来一次咻咻喝嘿──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你快别再动了!这玉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呀!” “什么玉?”十九望着剑穗,不以为然道:“这小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家有更多更大的玉哦,这是我在九哥房里拿的小物件,不值钱啦!” 是在龙九房里拿的?!那必是冰魄寒蝉无疑啦!中年汉子赶忙自怀里掏出一大块翡翠冰玉,跟他哄道: “来,十九侠,我太喜爱你这剑穗啦!要不这样,我这翡翠冰玉,价值一千两,就跟你换这块小白玉,好不好?我的剑镦也少了一剑佩饰呢!就显得没你这般威武啦!” “这样喔?我真的很威武吗?”小孩很得意地问。 “真的真的!”点头如捣蒜。 “那好吧!跟你换。” “龙五姑娘,你这头饰真是精细,这腕钏真是美丽,还有这……白玉一点红的腰饰,真是太美丽了,都卖我吧!” “你既然喜欢,当然要给你量身打造啦!怎好给你我用过的呢?来,到我八弟那儿去,那边的琉璃品还多着呢。” “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扬州去呢,没暇耽搁了,就你身上这些吧!我身上的三百两全给你啦!” “那……好吧。” 类似的事件天天上演好几次,当然,也不乏上门偷窃的,龙九为了“方便”他们,还好几次举家带出去赏花。成功被偷了十来枚。 然后,聚集在武昌城的江湖人士愈来愈少了。那些得手的人立刻起程离开,生伯有人发现他们已经取得至宝,留下一些等着用武力夺取至宝的人。但那些人见别人悄悄悄失不见,一部份心怯的人怀疑他们被龙帮私下料理掉了,于是也悄悄溜了。 半个月之后,龙九进行第二步骤──龙帮惊传冰魄寒蝉失窃的消息!这消息引起所有人的轰然。 那些已经取得冰魄寒蝉的人在暗地里偷笑,表面是惋惜的,并对外宣称──宝物一事,到此为止,他们不再追逐。 同样的说辞被重复延用了一百多次。 而许多一无所获的人,有两种反应──一是遗憾地离去,一是直接上门询问。直到得到龙九亲口证实之后,才灰心离去。 “咦?你的话凭什么让他们相信?”严茉苏好讶异这些江湖人如此好打发。 “因为我是龙九,我说话一向不骗人。” “可你现在骗了呀!” “就算要骗人,也要骗那种不会露馅的说辞。”她以为他是怎么在江湖上塑造一言九鼎的形像的?可以预见,他的庄严形像,仍会继续完美地维持下去。 严茉苏翻白眼地受教了。 ※※※ 大体来说,冰魄寒蝉的事件算是结束了。最后剩下的,是专程来找龙九了结恩怨的人──鬼谷三王来报断臂之仇了。 龙九赢了,但稀奇的竞争不留情。而手下留情的后果是换来一身的伤。 严茉苏用力替他包扎,扎得他猛吸气。 “我不明白你宁愿一身皮肉伤,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敬重那些在武学上不过苦功,比武时正大光明的人。” “但他们好像不是好人吧?”她探听过了。 “啧!”他嗤笑。“混江湖的,哪一个算是真正的好人?” 受教受教!这个行事亦正亦邪的家伙,当然只会有这样的高见! 因人而异啦! ※※※ 湛蓝很闷,因为她不算有玩到,虽然她每天兜着冰魄寒蝉四处晃,但就是没有人愿意来找她攀谈拐骗。毕竟她只是龙家里无足轻重的食客而已啊! 闷闷闷!生了一肚子闷气!直到有一天她巧遇到了自家兄长以及大嫂──那对叫做湛无拘以及姬向晚的夫妇,照例拐着邵离大吃大喝一顿兼认亲之后,也听湛蓝说明了最近这件江湖大事,鬼主意一转,拉着妹妹咬耳朵起来。 耳朵这么一咬,当下咬得湛蓝眉开眼笑,一扫多日的忧郁。 他们即刻往开远书院飞奔而去。 为什么要去书院呢?当然是因为只有书院才有刻印书籍的工具嘛! ※※※ 十天之后,江湖上出现了一本惊世绝艳的书籍,书名叫做── 《如何正确使用冰魄寒蝉之详说》。 著述者的署名是──极天老人。 附注说明如下──极天老人另一大作乃《极天秘笈》,已绝版。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没人再去问着冰魄寒蝉的下落,全心全意只想抢购到那本书名很长的书。 由此显见那些夺取得冰魄寒蝉的人,最大的困扰是什么了。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至于,买了那本书之后就会知道怎么用了吗?谁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 湛无拘大大赚了一票。 湛蓝大大玩了一场。 严茉苏悔恨没赚到这摊。 邵离则忧心着他的蓝即将被污染,无奈做出隔离她与她家人的决定。 龙九决定举家搬迁到东北,将家人就近列管。 回到东北之后,龙帮即将多了一位当家主母。 然后,冰魄寒蝉事件,终于在此偃止。 然后,故事结束。 【全书完】 已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