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路仙踪》 第一章 这就是我师叔 农历三月是江东最美的时节,百花初绽,万物逢春,连早起捉虫的鸟儿都比平常活跃。七点钟的时候,男男女女就开始出来活动,买早点的,等公交的,林林总总,众生百态。 最高兴的莫过于公园里的老人,眼见又是一个大晴天,风和日丽,天气不热也不冷,暖洋洋中带着一丝丝凉爽,精神气就更足了,连太极拳都比平时多打两趟。 不过就在公园边上,正对着星星湖的一栋居民楼里,此时却是一片肃杀。跟外面的温暖不同,楼道里充斥着寒冷,给人感觉像是冷库忘了关门。 这栋楼一看就知道是十几年前的建筑,只有六层,样式和风格跟周边的商业街格格不入。不过从外墙和里面的布置来看,在当年应该算是比较高级的住宅,最初的业主想来也是身家不菲。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三楼的楼道口,盯着面前“三零二”的门牌,不安地搓着手。他后面是一个留着四寸长发的小老头,穿一身宝蓝色的太极袍,手上拿着拂尘,正在催他:“赶紧开门,有我在你怕什么。” 老头精神很好,虽然头发有些花白,不过脸上的皮肤光滑红润,眼睛也是囧囧有神,如果只看脸的话,最多只有四十出头,加上头发,看着也像五十许人。 西装男还是有些慌神,不知道门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如此恐惧,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钥匙,连着几次都没插进锁孔,好不容易插上了,转开之前还犹豫了一下,咬着牙扭开了门锁。 门一打开,他就躲到小老头身后,死也不肯露头。老头眯起眼睛,打量着屋里的情形:典型的三室两厅格局,一进门就是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楠木桌子,上面还有茶具。两边各自摆着一张沙发,看起来用料也很考究。 向阳区虽然不算市中心,但是商业也很繁华,加上这里离地铁站又近,这套房子的市值估计在两百万以上。西装男住得起这里,身家应该也算殷实。 小老头看了一会,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他抽了抽鼻子,也不知道嗅到了什么,一甩手中的拂尘,嘴里说道:“好厉害,这么重的煞气。” 门开了也就这么一会,楼道里的气温就越发寒冷,简直就像是三九天气,西装男拼命裹着大衣,嘴唇已经有些发青,颤抖着说道:“又来了,又来了,我还是先躲一躲。”说着就想开溜。 老头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话,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香囊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一入手,西装男的哆嗦就停了下来,一股暖流从手心直入胸肺,全身就好像沐浴在温泉里,说不出来的舒服。 他的情绪镇定下来,对面前的老头多了几分信心,正想说两句感激的话,老头已经一脚踏进屋子里面。 似乎有什么隐藏的东西被这一脚牵动,本来凝滞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随即演变成一场旋风。只听得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房子里的物件被这阵旋风吹得东倒西歪。 接着所有的电器就自动打开,电视机、洗衣机、空调、油烟机、吸尘器,像是在开联谊会一般,全都在响,电视里面居然在放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夹杂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显得异常诡异。 老头一步一步往里间挪动,好像陷在流沙里,每挪一步都分外艰难。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忽然挥动拂尘,在空中甩了个来回,左手掐起法诀,口中念诵起咒语来: 律令大神,万丈蓝身。 炁冲云阵,声震雷霆。 手持斧钻,呼集天兵。 擎烈火车,烧鬼灭精。 一串绕口的古文从老头嘴里冒出来,合着一种特殊的韵律。老头每吐出一句话,就往前迈出一步。西装男看着老头的背脊,觉得对方的身形猛然高大起来,每踩一步,地面似乎都在随之震动。 他揉了揉眼睛,心叫一声惭愧,自己被那东西吓得都产生幻觉了。却发现小老头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他的身形依旧矮小,然而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如同山岳一般巍峨,让人不由得产生一种仰视的情绪。 擦了擦头上的汗,西装男暗暗庆幸自己终于找对了人。 不过没等他高兴多久,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小老头的的呼喝之声,也不过几分钟的光景,老头就狼狈地从卧室里退了出来,几步蹿回到门口,立定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来,嘴里喝了一声:“疾!” 那符纸弹到空中,化作一团幕布形状的焰火,遮挡在门前。跟着西装男就听到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发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老头已经拽住他的肩膀,蹭蹭蹭地跑下楼。 一直到出了大门,小老头才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直到他心里发毛,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西装男像被踩住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没有,做生意讲的就是和气生财,平日里哪怕对着要饭的,我都是和和气气,怎么会得罪人。” 小老头深深地扫了对方一眼,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不急不慢地说道:“你这屋子里住着一只猫鬼,厉害得很,我也降服不了。” 看到小老头从房里退出来,西装男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听到这个答案,他还是心中一慌,急忙抓住对方的胳膊:“道长,你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小老头面露为难之色,他倒是真想就这么收手,可是已经收了对方五万块的礼金,要他再吐出来却是舍不得,正所谓拿人手软,他犹豫了一会,咬咬牙道:“一会我带你去找个人,如果能说动他出手,应该问题不大。” 西装男一听有戏,急忙拼命点头。 衡量一个城市的大小,很多时候最重要的指标并不是面积和人口,而是堵不堵车。比如现在,堵在三岔路口的西装男就嫌弃江东城太大,一路上堵车堵得他想砸方向盘,八点不到就出发,到上午十点半还没过江。 等过了江以后,路面才渐渐畅通起来。江北的发展比江南差得多,小老头要找到人又住在城郊,所以后半程倒是顺利,差不多下午一点的时候,两人来到位于新安路口的一栋民宅前。 西装男跟着小老头走到门口,看着对方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门铃上面,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氛。铃声只响了一下,门就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针织衫和蓝色牛仔裤的青年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两个垃圾袋,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俩。 将近一米八的个头,微微偏瘦一点的身材,皮肤是那种很常见的小麦色,接近平头的短发,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也中规中矩,脸上带着一种质朴的乡土气,给人感觉就是到大城市闯荡的农村青年。 唯一能给人留下印象的是他的眼睛,大而有神,让人一看就想起“清亮”这个词语。 “自在,你怎么来了?”青年一开口就直呼小老头的名字,让西装男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过让他吃惊的还在后面,看到青年出来,小老头下意识地做出一个立正的姿势,恭谨地道:“师叔,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 这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青年,居然就是大师一路上念叨的师叔? 西装男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了,下意识就想起一句歌词: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不过他到底在生意场上闯荡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眼下的情形,自己当然是闭紧嘴巴,等人家大师先开口。 青年一听小老头的话,下意识地就皱了一下眉头:“我正准备出去扔垃圾呢,你们先进来坐,等我一会。” 等青年倒垃圾回来,给两人泡茶的功夫,西装男已经把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番:典型的农家小院,装修只能说简洁,不过胜在干净清爽,客厅的墙上既没有贴画,也没有海报,只是挂了一幅斗大的楷书“静”字。 “自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青年开门见山,问起了两人的来意。 小老头急忙道:“师叔,我先给你介绍,这位是丘伯韬丘老板。丘老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师叔丘哲。说起来,你们俩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呵呵。” 丘伯韬急忙起身致意,和这位貌似辈分不低的本家握了握手,接着他跟小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把来意说了个分明。 丘伯韬是做服装生意的,身家不算巨富,也有小两千万。这套房子不是他买的,而是收账的时候别人给他抵债款的,不料到手以后才发现房子居然闹鬼,是附近出名的凶宅。 丘伯韬找了不少所谓的大师捉鬼,结果全都闹得灰头土脸,不是摔断了腿就是跌伤了手,还有慌不择路跳楼逃跑结果弄到粉碎性骨折的。事情没解决,反倒是赔了不少医药费。 好不容易有个门路广的熟人,指点他找到了小老头这里。 小老头叫张自在,是江东本地人,四十年前拜了一位过路的道士为师,学了一身正宗的道家符箓法术,后来就在城里起了摊位。一开始只是测字算命,顺带着做点炼度的法事,渐渐的业务范围扩大到驱邪治病,捉鬼降妖。 因为有真本事,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到后来城里面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这么一号人物。原本的地摊也鸟枪换炮,变成如今很赶时髦的事务所。 现如今他的名片上,就印着“自在非正常事务所”这个不伦不类的名号。 听了两人的介绍,名叫丘哲的青年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问张自在:“你既然来找我,想必已经进去查看过,里面是什么情形?” 张自在一边回想,一边说话:“那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力道,好像是波涛汹涌的河流,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我好不容易进到里间,就看到一只巨大的黑猫,一双蓝幽幽的眼睛盯着我。没等我有下一步的动作,那黑猫就一声嘶吼,扑了上来。我一看就知道不敌,急忙退了出来。” 他说到这里,有些心有余悸:“那黑猫不像是活物,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猫鬼了。只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普通的猫鬼虽然凶恶,也不过做些私底下的勾当,哪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丘哲也有些动容,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道:“猫鬼这种东西,我也没有亲眼见过,这玩意在历史上就没出现过几次。” 看到丘伯韬一脸茫然的样子,知道对方听不懂,丘哲耐心地给他解释: “所谓猫鬼,也叫猫蛊,是一种蛊术。猫死后,会和人一样变成鬼物,我们称之为猫鬼。” “一些心术不正的术士,会通过特定的仪式来培养猫鬼,然后驱使它做事。最著名的就是隋朝时候,独孤皇后的异母弟独孤陀,就让家人徐阿尼豢养猫鬼,来谋害独孤皇后,盗取宫中的财物。” “这种术法,有点像是民间传说的五鬼搬运,不过威力要大得多。被缠上的人,首先是身体和精神日益变差,疾病缠身、精神恍惚,然后家中财物也会陆续失踪,被猫鬼搬运到施术者手上,而且猫鬼不止盗窃财物,还会盗窃受害人的运气,尤其是财运。” 丘哲解释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疑惑道:“不过这种术法即便在隋唐时候,也是十分隐秘,只有少数世家之中才有传承,宋朝以后更是近乎绝迹,起码有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呢?” 这种话题,丘伯韬自然插不上话,连张自在也是作声不得。 丘哲问出这话也知道不妥,面前两个人显然不是讨论的好对象,于是打住话题,回到事情本身来,问道:“丘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同样的话,张自在也问过,丘伯韬自然还是一样的答案。 听了他的回答,丘哲沉思了一会,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把你这套房子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 第二章 人家有名字 丘伯韬在开发区有一家小型的服装厂,专做代工生意,除了接一些品牌商的订单,也给许多服装店的老板供货。 他有个客户叫黄志明,在市中心百达商城经营一家服装店面。两人合作了十几年,交情匪浅,平日里相互借贷也是平常。不过黄志明最近两年拖欠货款的次数有些多,零零散散地累积了一百多万的债务。最后还不上钱,就把自己住的房子抵给了丘伯韬,带着妻小回了老家。 丘伯韬起初拿到这套房子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两百多万的房产,作价一百二十万抵给他,无论如何他都是赚到了。因为跟对方惯熟,他也没怎么打听,只是走马观花似地看了一次房子,就在公证书上签了字。 不料没等他把房产证捂热乎,麻烦就来了:这房子居然闹鬼,是出了名的凶宅,连带着这栋楼里的其他住户都跟着担惊受怕。 最初的时候,那鬼还只在晚上搞些小动作,渐渐就发展到大白天也照常出没,闹得鸡飞狗跳,丘伯韬本来还想着遮掩一二,但自从有个过路的快递员被吓得从楼梯口摔下去以后,消息就再也瞒不住了。 虽然他号称身家千万,但是做生意的,玩的就是左手进右手出,账面上从来不会放太多现金。而他在银行的一笔贷款,还有几个月就要到期了。如果到期还不上,银行就会扣押他的厂房,到时候一环套一环,他的整盘生意都会崩解。 本来他就是因为贷款到期,才急着找黄志明催债,拿到房子以后,他打算简单装修一下就找下家卖出去,谁知道凶宅的名头在外,谁也不肯买。 丘伯韬这下子就抓瞎了,想要找人做法化解,又被坑了不少费用。最后鬼没捉住,反倒是凶宅的名声日益响亮。 张自在是他请到的第一个,能从这鬼宅全身而退的人物,自然是寄予了极大的希望,虽然觉得丘哲年轻的不像话,但既然张自在都这么信服他,丘伯韬也只好硬着头皮选择相信了。 听了丘伯韬的介绍,丘哲已经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是还要再确定一件事情:“那个黄志明,家财如何?平日里做人怎么样?” 丘伯韬道:“老黄在百达的店面是自己买的,光这个就趁好几百万了,听说他在城西还有几个单元的房子,零零散散的加起来,起码得有五六千万的家产吧,要不是看他家业比我大得多,我也不会这么放心赊账给他。至于做人嘛——” 他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老黄脾气是有些暴躁,加上突然暴富,平日里难免有些眼高于顶,要说因此得罪了什么人,倒也不稀奇。” 丘哲笑了一下,语气也轻松了些:“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你是遭了池鱼之殃,对方要对付的是黄志明。我还真担心贸然插手,坏了别人的事,平白无故地多个仇家。”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对丘伯韬道:“不过我话得说在前头,你这凶宅的名头既然传了出来,就算我帮你把鬼给除掉,只怕也不好再卖出去。” 丘伯韬微微一笑:“这一点无需高人费心,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对着张自在,他还有几分敬畏,但面前的小年轻毛都没长齐,虽然嘴上喊着高人,其实他心里并没有什么敬意。此时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就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丘哲顿时明白过来:“是我糊涂了,不过你不要叫我高人,就叫我名字好了。既然你有后手,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张自在迟疑道:“师叔,不用做点准备?这只猫鬼能在大白天里闹腾,看起来可不是等闲之辈。” 丘哲道:“不用,我心里有数。” 一个钟头以后,还是在三零二的门牌前。丘哲负手而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张自在和丘伯韬一左一右,跟在他后面。 丘伯韬心里不断地打鼓,默默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坑。不管张自在把话说得多满,他心里还是没底。 楼道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屋里的嘈杂声也听不见了。不知道那猫鬼是不是累了,肆虐了一阵后,居然就没了动静。 丘伯韬战战兢兢地拿出钥匙,开门之前还不忘跟丘哲确认:“高人,没问题吧?” 丘哲一挥手:“跟你说了几次,不要叫我高人,钥匙给我。” 从丘伯韬手上接过钥匙,他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叹口气道:“不放心的话,你去楼下等我们吧。” 丘哲说完,随手一扭就开了房门,不理会已经变成猪肝脸的丘伯韬,他一脚就踏进了客厅。 狂风骤起,远比张自在进门时候更加强大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果说张自在面对的是河流,那么丘哲这会碰到的,就可以称之为海洋了。 然而丘哲好像没有任何感觉,就那么一步步走进去,就跟平常走路一样,一直走到卧室门口。 丘伯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丘哲的动作,大气也不敢出。只等着有什么不对头,就准备拔脚开溜。 张自在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楼道口,故作神秘地说道:“老丘啊,我这位师叔看着年轻,其实已经一百多岁了。” 丘伯韬愣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难道是?” 张自在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你知道就好。” 丘伯韬心里头顿时跟吃了定心丸一样,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放松下来,做了一口深呼吸:“这我就放心了,难得难得。” 丘哲打开卧室的房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一声虎吼从里间传出来,声如洪钟,震得屋顶的天花板都仿佛在颤抖。 丘伯韬本来安逸下来的脸色顿时又变得有些难看,双腿已经微微发抖,若非张自在扶着他,只怕就站立不稳了。 丘哲却是好整以暇,不急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往里面一丢,也不见他念咒,就那么随意地掐起法诀,口中一声清喝: “雷来!”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霹雳,如同暴雨中的惊雷,本来昏暗的房间也在刹那间亮了一下。 一切动静就都消失了。 接着丘哲伸手往房间里面一抓,也不知道抓住了什么,看也不看就往怀里一丢,转过头来招呼两人:“进来吧,没事了。” 丘伯韬走进门里,不敢置信地打量着四周,环境跟陈设都没有变化,然而往日里充斥其间的压抑感觉,却莫名地消失了。 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放下心事的丘伯韬,觉得自己双腿都轻盈了许多,正想说点感谢的话,却听丘哲道:“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丘伯韬急忙挽留道:“这哪行,怎么也得吃个饭,让我做个东道。” 此时此刻,他浑然忘记了之前的疑虑,对面前的年轻人心服口服,就差五体投地了。 丘哲摆摆手:“别费工夫了,我还有事。”对张自在道:“老规矩,你懂的。” 张自在急忙点头:“我晓得。” 丘伯韬张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却又想不出什么措辞,也就一愣神的功夫,丘哲已经下了楼。 张自在拍拍他的肩膀:“别费工夫啦,我这师叔轻易不出手,今天肯破例,那还是看在我的面子。” 他说着跟上丘哲的步伐,却听到自家这位师叔用传音入密的手段发话:“你刚才跟这位丘老板乱嚼什么舌头根子?” 张自在脸色顿时不自在起来,嘿嘿一笑,同样用密语说道:“我这不是给师叔你涨涨声势,如今的人眼皮子浅得很,师叔你这么年轻,我不这么说,这老丘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丘哲拿这个老惫懒没办法,哼了一声,脸色却没什么变化,丢下一句“瞎说八道”,转身离去。 不提丘伯韬后续怎么处置房子,且说丘哲回到家,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珠子的大小,跟小孩子玩的玻璃球相仿,材质是无色的透明晶体,周遭隐约可以看到一圈明黄色的光晕。 他眼中充满期待,盯着珠子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东西,养魂珠,你可别叫我失望。” 右手掐诀,轻轻点在珠子上,口中轻轻念诵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鎗殊刀杀,跳水悬绳。 四字一句的咒语,足足念了二十四句,念到最后一句:“敕救等众,急急超生”的时候,本来平静的养魂珠,忽然有了动静。 一道肉眼无法辨识的光晕,从养魂珠发散出来,光晕涨到三尺见方,就停了下来,开始扭捏变形,好像被人捏在手心的橡皮泥。 整个过程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本来养魂珠的位置,就出现了一只黑猫,只是似虚似幻,一看就知道不是活物。 丘哲大失所望:“我还以为发现了什么鬼道的隐秘,原来只是一只天生灵种,难怪有这么大的声势。” 黑猫一看见丘哲,全身的毛发就竖立起来,弓起身子,两爪前倾,做出随时都要扑上去咬人的架势。 然而它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这种姿势,似乎也知道面前的人类并不好惹。 丘哲哈哈一笑,伸手拍在黑猫的背上,一边从前往后抚摸它的背脊,嘴里面说道: “别紧张,我既然把你带回来,就不会伤害你。我跟豢养你的家伙不一样,不会压榨你们这些可怜的小东西。” 黑猫似乎听懂了它的话,毛发渐渐倒伏下去,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它的抚摸。 这时候卧室的门忽然开启,一个嫩脆的女童声响起:“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要饿死啦!” 听到这声音,黑猫刺溜一下,从桌上一直窜到茶几上,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丘哲摇摇头,拿起放在桌上的塑料袋打开,诱人的香气散发出来。 一团白影从卧室里电射而出,一瞬间就跳到桌上,却是一只身材比黑猫稍大一圈的白猫。 白猫一落到桌上,就迫不及待地翻开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食物,随即口吐人言,正是刚才的女童声: “怎么又是烤玉米,我要吃肉,要吃肉,肉——” 丘哲无奈地一摊手:“鸳鸯,你已经够胖了,科学证明合理素食有利于身体健康。” 名叫鸳鸯的白猫一边啃着玉米棒子,一边用充满哀怨的眼神盯着丘哲,后者被看得招架不住,只好无奈地转移话题: “好了好了,我给你带来一个小伙伴,你们认识一下吧。” 他说着走到黑猫边上,后者此时已经放松了戒备的姿态,只是眼神里的警惕依旧。 丘哲却好像没看到一眼,一边摸着黑猫的脑袋,一边介绍:“小家伙,你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记得跟鸳鸯好好相处。” 他说着忽然“哎唷”一声:“差点忘了,我还没有给你取名字。嗯,看你一身黑色,要不就叫小黑吧?多好记,呵呵。” “怎么?不喜欢?那换一个。大黑?黑豆?黑猫警长?” 听了丘哲取的名字,黑猫翻着白眼,疑似不满地叫了几声。 丘哲苦恼地摸着下巴:“真伤脑筋,取名这种事情果然不是我的专长。喂,你这家伙,好歹也给点意见,老是乱叫是什么意思?鸳鸯,别光顾着吃东西,也帮我出出主意。” 鸳鸯不慌不忙地啃完了玉米,就着吸管喝完了一杯奶茶,这才拍拍爪子,用充满无奈的语气道: “笨蛋,人家说了,不要因为它长得黑就给它乱取名,人家有名字的,它叫琥珀。” 黑猫忙不迭地点头,似乎在赞同鸳鸯的翻译。 丘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借着倒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琥珀?这名字不错,谁给你取的?其实我还是觉得小黑好记。” 琥珀懒得理他,从茶几上跳下来,走到鸳鸯身边,后者已经用餐布抹干净嘴巴,礼貌地伸出爪子,跟琥珀握在了一起。 像两个国王。 第三章 夜袭 丘哲端坐在蒲团上,两眼微微眯起,似醒非醒。在他面前的方桌上,摆放着一枚古色古香的玉佩,放出五色奇光。光芒以圆锥形向上空扩散,犹如投影仪般映照出一幅闪亮的光幕。无数蝇头小楷的文字,间夹着工笔细腻的人体图影,在光幕上整齐地排布,光影流转,纤毫毕现。 “我们南宗传承久远,典籍包罗万有,其中最重者莫过于镇教秘典十二部,是历代祖师费尽心思收罗整理而来,虽然彼此门户各异,却都是直指洞天的法门。只是时移世易,历代传承下来,已经散落大半。如今为师手上,完本的只有四部。” 丘哲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的一个午后,天气和今天一样,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师父赖守中把他叫到堂前,有些萧索地说了上面这段话,随后递给他一块玉佩: “十二秘典之一的洞极天书,上册就在此玉佩当中。以你的内炼火候,已经足够开启。至于记录中下两册的玉佩,早已经佚散,今后若是有机缘,你也当勉力找回。” 丘哲还没有反应过来,赖守中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出门。深悉师父的脾气,丘哲不敢多问,一脸懵逼的离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对话,竟然是他和师父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一早,丘哲依着习惯到师父房间问候,却发现人去楼空。只有书桌上的一副信笺,写着“好自为之”的四字楷书,是师父给他最后的留言。 那一次的分离对丘哲的打击异常沉重,从小就没了亲人,在他的心里,师父的存在不仅仅是师父,更承担了父母的角色。一段感情越是深厚,失去的时候,就越让人难以接受。 丘哲不是本地人,他的老家在河东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丘哲的父母双双去世,而他本人则被宗族视为克死父母的灾星,没有一个亲戚愿意接手。 从父母去世以后,一直到被赖守中收为徒弟之前,丘哲就一个人住在自家的小院里,靠着吃百家饭过活。他不哭不闹,每天一到饭点,就端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碗,到族人家里蹭饭。一家一顿,循环往复。 他的表现让族里的老人们啧啧称奇,也在乡邻中间引起不少话题。在众人用复杂的眼神,围观这个孤儿惨淡人生的时候,一个过路的游方道士,彻底改变了丘哲的命运。这个道士,就是丘哲的师父赖守中。 没人知道赖守中的真实年纪,如果只从外貌判断,似乎只有三十左右。他身形高瘦、气度雍容,如果不是穿着道袍,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一名中学教师。 在丘哲的记忆里,师父是一个生活非常不讲究的人,衣服常年不换,总是一身青灰色的麻布道袍,外加头上的一顶逍遥巾,手上的拂尘看着也很陈旧。只有遇到特殊的日子,比如黄老的寿诞,才会换上比较考究的紫色法衣和上清芙蓉冠。 收了丘哲为徒以后,赖守中放弃了四处云游的生活,在镇上租了一套民宅寄居。一直到丘哲读完中学,他才突然不辞而别。不久之后,丘哲也离开了自小生活的故乡。 根据赖守中的自述,他们这一派叫做五庄观,是金丹南宗的传承。开派祖师张伯端,创教真人白玉蟾,而真正奠定门派基业的,则是南北宋换代之际,大名鼎鼎的道门宗师陈楠。 金丹南宗培养传人,向来因材施教。新弟子入门,头几年都是教些基础的内炼外炼功夫,打磨筋骨、滋养形神,等到弟子根基稳固,就会根据其根骨资质,拣选合适的道法予以传授。 洞极天书一共三册九卷,是直指洞天的上乘法门,向来只有真传弟子才能得授。其中第一篇炼形卷,包含了天下武学的总纲,从基础的强身健体开始论述,后续则是另辟蹊径的武功心法。与传统的内外功不同,直指武学本源,讲解人体奥秘,教授如何强化人体器官机能、淬炼形体,自然而然生出真气内力。 炼形卷大成以后,不止体魄强健、真气充沛,并且抗击打和恢复的能力也是远超常人,普通的内外伤,几乎是顷刻就能复原,不留下丝毫痕迹。 第二篇立道卷,则是讲解感应天地气机、结成元胎的奥妙,配合南宗真传弟子必修的内丹术,正是相得益彰、事半功倍。得益于此,丘哲才能在半年前突破了丹法中的胎动境界,成为真正的练气士。 此刻他所研习的,则是天书第三篇的五帝卷,包含五帝大魔神功的心法,以及一部名为五帝龙拳的拳经。 “五帝在天为五行,在方为五方,在色为五色,在人为五脏。青帝居东,护魂治肝;白帝居西,待魄治肺;赤帝居南,养气治心;黑帝居北,通血治肾;黄帝居中,调和脾胃。五帝与天地同在,阴阳始判,化生五行,人有五脏,故欲达天人合一。修丹之士当顺明攒簇五行颠倒之术,乃可一气周流于中黄之宫,万神混合于九窍之内,邪魔不可干扰,五帝降神而炼金液,降气以结胎婴,久之则五气朝元擒铅制汞。归真而丹成。” 这一段论述,可谓将五行五帝的个中要义解释得十分清楚。人身有五脏五气,对应五行五运五德,五帝大魔神功,即是修炼这五脏五气的法门。其中每一部法诀,修炼到至高境界,都会结成一颗灵珠,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神通。等到五颗灵珠都炼成,最后五气合一,就能达到传说中“五气朝元”的境界。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房间,透过窗棱在地板上形成十纵十横的棱廓。丘哲从定境中醒来,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已经是日薄西山,不知不觉,他在静室中已经用功了一天。 琥珀的到来,并没有给丘哲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他依旧是天不亮就出门,在河对岸的湖心公园练上一套拳,差不多七点半的时候返程,中途在沿街的早点摊位上吃个饱肚,顺便给鸳鸯带一份外卖。 中饭和晚饭,丘哲都是在小区里面一家名为“吕记”的小餐馆解决,初次之外的其他时间,除非另有安排,他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静室里,打坐练功。每天的作息活动,都好像上紧了发条的时钟一般,精准而规律。 “咦,都这么晚了,”意识到天色的变化,丘哲从蒲团上起身,抽了抽鼻子,觉得有些奇怪:“鸳鸯这小东西,平常这个点早就闹着要吃饭了,怎么今天这么安静?” 心中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猛然转身,眼中精光聚起,顿时看见静室门口,徘徊着一个人形的阴影,只是第一眼,丘哲就知道,那绝不是活物,而是一只灵体。 静室门上那张贴了快半年的护身符,已经升起袅袅青烟。丘哲在本地没什么对头,这套出租屋又十分僻静,当初他布置这道灵符的时候,只是存了个小心无大错的心思,却没有想到在这个当口,居然派上了用场。 只是那阴影显然有些本事,看眼前的情形,若是丘哲一直在定境中不醒,这灵符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形,委实难以预料。 丘哲脑中的念头转得快,动作却是更快,几步跨到门口,拉开房门就是一拳递出,口中一声清喝: “咄!” 练成天书第一卷之后,丘哲在武道上的修为,已经堪称是一流高手,无论是力量、反应还是速度,都超出普通人几十倍不止,而全身血气,更是旺盛充沛到了极点。 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然而拳头划过空气的时候,却隐隐有风雷之声。 此时此刻,丘哲和阴影之间相距不过两步,虽然室内的光线不算好,但是以他的目力,还是能清楚看见对方的模样。 一张惨白的马脸,五官像是被人为安上去一般,别扭而局促,面部的线条异常僵硬,虽然看着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偏偏又给人一种阴冷惨淡的感觉。 丘哲没来得及想太多,他的拳头已经砸到对方面门。马脸男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横了他一眼,随即那看着还很真实的面孔,就在丘哲的拳头之下,一点一点碎裂开来,化成无数碎片,弥散在空中。 “嗤——”马脸男的头颅消失,脖子以下的部位却还站立在原地。一股漆黑有如墨汁的阴冷煞气,从它胸腔逸出,透过脖子往外扩散。 丘哲稍稍有些意外,却并没有慌乱,当下屏住呼吸,手指交错结印,刹那间弹出一点火花,落在煞气上,顿时引燃成一片青绿色的幽幽鬼火。 煞气就在燃烧中渐渐耗尽,而马脸男的躯壳在放出这一团煞气之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渐渐萎缩下去,最后只剩一张人皮掉在地板上,仔细看时,哪里是什么人皮,却是一幅皱巴巴的水墨画。 一直到煞气烧尽,丘哲才轻轻吁了口气,从地上捡起画卷,摊开来看,只见两尺见方的白纸上,画着一个手长脚长的人像,正是马脸男的模样。 画者的笔力显然十分拙劣,画出来的人物形象也是拼拼凑凑,虽然该画出来的部分都画了出来,但呈现出来的整体效果,却怎么看都不像个人。 丘哲盯着画卷沉默不语,脸上显出平常罕见的严肃表情。在看到画卷落地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就是一沉,知道今天的事情殊不简单,怕是不容易了局。 这种在白纸上写画、再以煞气赋形,从而炼制鬼物的手段,丘哲很早以前就在书上看到过,是出自北邙派的古老法术。所炼制出来的鬼物被称为鬼使,能翻山越岭穿墙入户,替施法者做种种勾当。 炼制鬼使的法门,在世间流传甚广,还衍生出许多变种,譬如白莲教的纸人纸马、南疆的替身蛊、倭国的式神,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然而今次丘哲所遇见的,显然是这种古老法术的原始版本。然而据丘哲所知,北邙派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派中诸多法术,多半都已经佚失。 这个马脸鬼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如今的世道,难道还会有北邙派的传人?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即逝,丘哲并没有过多地去纠结。他收起画卷,放眼四顾,将出租屋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防盗门倒是完好无损,不过并没有什么卵用,对于这些鬼物来说,任何物理上的屏障都不足为碍。 鸳鸯躺在自己舒适的小窝里,似乎是晕了过去。另外一头的书架上,琥珀寄身的养魂珠发出幽幽蓝光,将周围的煞气一点点抵消。 丘哲眉头微皱,随手掐起法诀,口中轻声念诵: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这是道门的净天地神咒,最能化解污秽之气。丘哲作法既毕,一阵清风自然生出,将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清洗了一遍,片刻之后,到处弥漫的煞气就被消解,空气中隐约透着清香,予人一种“空山新雨后”的错觉。 将屋里的秽气清理干净,丘哲走到鸳鸯边上,一指伸出,点在小家伙的额头。稍稍发力,就有一股纯阳之气涌出,顺着指间流入鸳鸯体内,将小家伙不慎吸入的煞气消解。 片刻之后,鸳鸯从昏迷中悠悠醒转,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眼睛还没睁开,嘴里面已经在嘟囔着:“饿死了饿死了,怎么还没开饭?” 丘哲不禁讶然失笑,有的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琥珀从寄身的养魂珠中化形而出,一双漆黑的眼珠茫然地盯着空气,丘哲看了它一眼,心里面微微叹息。这个时候,他已经想到,派出鬼使来偷袭的对头是什么来路。 丘哲做人行事一向低调,从来不轻易招惹人。这个时候,来找他麻烦的人,除了当初杀害琥珀、将它当做猫鬼豢养的那个无良术士,还能有谁? 第四章 别把神圣挂在嘴边 丘哲坐在宽大的花梨木椅子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手指轻轻敲打椅子两边的扶手。对面的小老头显然是个很严谨的人,不过两页纸的简历,他至少审读了有一刻钟的时间。 当小老头放下简历,丘哲立刻止住了手上的小动作,并且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你叫丘哲?” “对。” “应聘图书管理员?” “是。” “说说你应聘的理由吧,”小老头眉头微皱,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什么想要到图书馆来工作?” 查看过丘哲的简历以后,他心里面并不满意。这个年轻人居然只有初中学历,对于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每天接触的都是高学历人才的小老头来说,初中毕业生跟文盲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不是最关键因素,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对学历要求并不高。真正让他做出否定判断的,是对方的年龄,刚满二十周岁,实在是太年轻了。在小老头的认知里,这种年龄段的年轻人,都是些轻浮、躁动、耐不住寂寞的小家伙。 按照他的想法,最理想的招聘对象应该是那种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中青年,女性最好,要知书达理,做事认真细致、一丝不苟,而且能坐得住,一杯茶一本书就能坐在那半天不动弹。 不过这些想法他只能放在心底,按照上头的要求,本着节约预算的原则,这次的招聘是放在计划外,也就是说,录用的人员是没有编制的,虽然会签合同,本质上还是临时工。这种条件下,想要招到他理想的那种雇员,实在是有些困难。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丘哲斟酌着用词,并且努力调整语气,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加真诚和有说服力:“我一直喜欢读书,但是买不起,只能去书店,装作顾客蹭书看,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 “后来上了中学,学校里有一座图书馆,虽然不算大,但是普通图书馆该有的书都有。我在里面看了很多我想看的书,也学到了很多东西,至今受益。我非常喜欢图书馆里的环境和氛围,安静、平和,沉醉在知识的海洋里,再浮躁的心也能得到安宁。” “所以在我心里,图书馆是一个很神圣的地方,一座知识的殿堂。能够到图书馆做事,是我的理想,我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努力,来维护这座殿堂的宁静与圣洁。让更多喜欢读书的人,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我自己,也会享受这份工作,从中得到乐趣。” 小老头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凌厉如同刀锋,想要从丘哲的脸上找出些表里不一的端倪。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对方的表情始终如一的平静,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学过图书编目吗?”小老头收回自己的眼神,心里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表情变得稍稍柔和了一些。 “我自学过图书馆图书分类法和文献信息编目实习教程。” “是吗?那太好了。” 在问过几个专业性的问题之后,小老头结束了这次面试:“回去等消息吧,最迟一个礼拜,会有电话通知你结果。” “谢谢!”丘哲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地向小老头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 “年轻人,”丘哲转身离开,快到门口的时候,小老头忽然叫住了他:“你之前说,你把图书馆当做很神圣的地方,把到这里工作当成理想,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几分真心,不过作为过来人,想跟你啰嗦几句。” 丘哲回过头来,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正在认真倾听。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跟你一样,脑子里满是神圣、高尚、信念这些词汇。然而活得越久,这些东西好像就离我越来越远,渐渐地,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见过很多年轻人,跟你年纪差不多,也和你现在一样,脸上充满朝气,眼神明亮而坚定,仿佛随时准备拯救世界。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就慢慢变得暮气沉沉、世故而圆滑。” “工作就是工作,要做好任何一份工作,需要的不是所谓理想,而是纪律、操守和日复一日的坚持。”小老头盯着丘哲的脸,语气里充满严肃:“如果你真的把这份工作视为理想,那就正视它,当做一份单纯的工作来做。收起你的理想主义,把它埋在心里面。神圣若是挂在嘴边,迟早会被口水玷污。” 丘哲走出图书馆的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下来,天边斜挂着一道彩虹,像是一条七彩的玉带。空气里满是负离子的味道,透着一股新鲜。 图书馆的台阶很高,丘哲一步一个阶梯地往下走。远远地看见死党崔鹏站在台阶底下,脸上带着熟悉的惫懒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不是陪她们去博览会了吗?”丘哲有些诧异。 “她们”是崔鹏刚认识不久的两个新朋友,一个叫高永夏,另一个叫丘婷婷。十年老友,对于崔鹏的女人缘,丘哲一直很佩服。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论走到哪里,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认识到这些既漂亮又可爱的女生。 诚然,在这个看脸的世界,帅气的长相无疑为崔鹏加分不少。不过丘哲总觉得,比起外貌,崔鹏真正吸引女人的地方,是他言行举止间流露出的一种气质:自信、优雅而从容。 “丘婷婷不舒服,我们只好先送她回家,”崔鹏道:“等再回去的时候,居然闭馆了。” “现在还是上午,怎么会突然闭馆?” “谁知道,我正看得起劲,”崔鹏语气里很有些遗憾:“真是可惜,里头不少展品都很有意思。” 丘哲眼睛微微眯起,对于自己这位老友的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只是差强人意,崔鹏顶多会说“还不错”,能够让他用“有意思”来形容的物事,那就一定是真的有意思了。 由江东市政府承办的第十二届世界文明博览会,是近年来江南省最大规模的国际性展会活动。今年博览会的主题是“千奇百怪的文明之旅”,从年初就开始铺天盖地的宣传造势,横幅和广告贴得满大街都是。 “对了,你面试的结果怎么样?”崔鹏问道。 “还行吧,”丘哲耸耸肩膀:“这位莫教授似乎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古怪,不过结果如何,还是要等通知。” “那就等吧,”崔鹏笑道:“到点了,找地方吃饭去。” “吃点什么呢?”丘哲有些头疼:“我倒是无所谓,可是还得给鸳鸯带饭,那个小祖宗的口味你懂的。” “别担心,”崔鹏笑得很鸡贼:“附近这么多卖吃的地方,总有合适的。” 在一家叫何记的小饭店里,崔鹏和丘哲面对面坐着。桌上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有一壶老酒。丘哲看着酒壶,皱了皱眉头:“我又不喝这玩意。” “这可是好东西,”崔鹏笑道:“窖藏了二十年的地瓜酒,现在可不好找了。你也知道市面上卖的那些,十成里有九成是酒精勾兑的。” “那我也不喝。”丘哲摇了摇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真是不懂享受,”崔鹏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眯了一口,慢慢品味。 丘哲不去管他,随手撕下一块鸡胸脯肉进嘴里。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也不讲究什么吃相,一顿狼吞虎咽下来,已经干掉了两碗米饭、一只烧鸡和两斤牛肉,又把一盘蔬菜夹个精光。 桌面上的菜肴很快就空了大半,好在崔鹏知道老友的饭量,一开始点菜的时候就有所准备,后续的饭菜接连端上来,让两人可以放心地大快朵颐。 “我说,”酒足饭饱以后,崔鹏用热茶漱过口,低声问道:“你真的确定,那块玉佩就藏在江大的图书馆里?” “不确定,”丘哲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只是从乔老大给我们的线索推断,玉佩应该是在顾水生的手上。目前我们已知顾水生逃到江东以后,就是躲在江大的图书馆打杂,最后老死在里面。他没有后人,身后事都是当时的馆长帮忙料理。即便玉佩没留在图书馆,总该有一些线索在里面。” 他们所谈论的玉佩,正是赖守中交代丘哲一定要收回来的师门至宝,里头藏有南宗秘典洞极天书的残卷。一次偶然的机会,丘哲从一个叫乔老大的帮会头头那里,得到了有关其中一块玉佩的线索,一番调查,就查到六十年前一个叫顾水生的人。为了追踪此人,他跑了不少地方,才有了今天这一场面试。 “所以你就打算,先混进图书馆,然后就可以慢慢寻找线索?”崔鹏道。 “初步计划是这样,”丘哲道:“反正我现在也没正经工作,混口饭吃也好。” “也对,”崔鹏点点头:“虽然有阅览证就可以进图书馆,不过如果只是读者,还是有很多不方便。毕竟江大的馆藏在国内是首屈一指,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对外开放。倒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会有更多活动的余地。” 以两人之间的默契,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多做解释。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丘哲只是稍稍点了两句,他藏在心里的那些想法,崔鹏就已经全部脑补出来。 “吃完饭陪我去打球?” “算了,我还要去一趟槐花路。” “去那做什么?” “为了琥珀的事情。” “琥珀?”崔鹏稍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家新来的那只小猫鬼?它能有什么事情?” “你知道我一向不招惹别人,”丘哲面色一如往常,只是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暴露了他的情绪:“昨天傍晚我正在入定,居然有人设法坛暗算我。” “居然敢暗算你,这人好大的胆子!”崔鹏闻言有些咋舌,他知道自己的这位死党,虽然看起来很普通,却是真真正正的高人弟子,手段着实了得,等闲无人敢招惹。“后来呢?” “我灭了他的派来的鬼使,本来打算立刻找上门去。不过那家伙着实了得,居然会用颠倒乾坤的法门,掩藏自己的痕迹。你也知道我不擅长术数,只能猜到对头就是之前豢养琥珀的饲主,找我报复来了。” “所以你从琥珀口中问出了槐花路这个地址,准备今天找上门去?”崔鹏反应还是很快,一下子就猜出丘哲的打算。 “对,如果不是约好了上午面试,这会我应该已经完事了。” “可是对方不会这么蠢,明知道琥珀被人解救了,还呆在老地方等人找上门。” “那我也要去一趟,总归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何况琥珀的尸身还在那里,也要去收敛一下。”丘哲的语气并不强烈,却是不容置疑:“虽然琥珀身上的禁制早就被解除了,但是尸身留在那里,对方总能做些手脚。我的租屋,应该就是这么被找到的,我本来不想和对方冲突,但眼下看来,也由不得我了。” “好吧。” “对了,”丘哲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一碗热茶下肚,他摸着下巴,低声说道:“你特意接近那两个女生,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 “你又不是不知道,高永夏的父亲和我爸是同学,又是生意上的伙伴。跟她搞好关系,是我老爹亲口交代的任务。” “噗,”丘哲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盯着崔鹏看了半晌,摇摇头道:“你要有这么孝顺,当初就不至于被你爸塞到我们那种乡下地方,让你大伯严加管教了。” “好吧好吧,开开玩笑,”听他提起自己过去的糗事,崔鹏举手投降:“其实我不是对人有兴趣,而是对她们那栋宿舍楼有兴趣。” “有什么发现?” “发现倒是没有,不过我在学校里这些日子,听到了一则很有趣的传言。”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崔鹏收起了笑脸,表情变得异常的严肃。 第五章 画风突变 “妈,我回来了。”高永夏走到家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帮我开下门。” “这么早就回来了,”叶美打开房门,疑惑地问道:“不是说今天都在会展中心玩吗?” “噢,婷婷不舒服,”高永夏一边换拖鞋,一边回答母亲的问话:“我们就先送她回家。再回去的时候,却闭馆了。” “是这样啊,那小夏觉得累吗?” “还好啦,”高永夏换上新买的拖鞋,饶有兴致地在地板上踩来踩去:“也不是很累。” “那就好,”叶美笑得很开心:“你爸爸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噢,好的。” 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高永夏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心里面暗自吐槽道:“女人还真是好骗,男人随便一点花言巧语,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对于那位富贵了以后就抛弃妻女、跟小三组成新家庭的父亲,她心里面一点好感都没有,连带着对于父亲一方的亲戚朋友,也没什么好脸色,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恨屋及乌吧。 不过母亲叶美却是没有死心,对抛弃了自己的前夫,始终心存幻想。高永夏虽然看不惯,却又无可奈何,很多时候为了不让母亲难过,也不得不做做样子。 就比如最近转校过来的那个崔鹏,她心里面其实并不感冒,一方面因为对方是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另一方面,同样是因为父亲的原因,她对这种长相出众又显得很聪明的男性,天然就有几分抵触的心理。 但是然并卵,因为母亲希望和父亲一边保持联系,一再拜托她要好好关照这位刚刚转校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崔家哥哥”,高永夏不得不忍住内心想打人的冲动,耐心地指引对方在江大的生活。 而在发现自己的好朋友丘婷婷,似乎对崔鹏产生了特殊的好感之后,她就更加不能和对方撕破脸。 好在这个叫崔鹏的家伙,的的确确是个聪明人,大概是意识到高永夏对自己真实的态度,所以从来没有什么讨人嫌的举动,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让高永夏安慰不少,也对这个家伙稍微改观了一点。 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遥控器。电视里面正在放本地台的午间新闻,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关于地铁新干线的最新消息。然而才播到一半,画面突然一转,插播了一条紧急短讯。 “本台消息:因为发生设备故障,正在举行的第十二届世界文明博览会决定临时闭馆。目前组委会正在组织人员抓紧时间抢修,具体的开馆时间待定。组委会友情提示:博览会的截止日期将会顺延,请各位已经购票的市民保管好手中的门票,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咦?”看到这则消息,高永夏不由得愣了一下:“居然会发生设备故障,难怪突然闭馆了。真是可惜,我还打算明天要是开馆了再去看看呢。” 想起博览会上的展示,特别是七号馆里,来自世界各地的珍贵文物,其中不乏从欧洲和霓虹国空运过来的私人珍藏,许多展品的背后还有着各种精彩的故事,让她越是回想,越是觉得遗憾。 “还有一周就是期中考试,到时候就没什么空闲了,”高永夏心里思量着:“也不知道这次展览能顺延到什么时候。”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按下接听键,传来丘婷婷甜美的声音:“小夏,你到家了吗?” “到了到了。”高永夏回答。 丘婷婷是一个像芭比娃娃般甜美的女生,性格也很好,待人既温柔又耐心,几乎从来不对人发脾气,所以在系里面人缘很好,许多男生有事没事都喜欢围在她身边。 “下午陪我去逛商场呗,我想买几件新衣服。” “啊?”高永夏愣了一下,不同于大多数女孩,她对逛街购物这种事情,丝毫兴趣都没有,一想到陪丘婷婷逛街,自己两手拎包的情形,高永夏就觉得一头的包。 “呃,不行耶,”她想了一下,决定撒个小谎:“我妈要我在家帮忙做家务,晚上我爸过来吃饭。” “好吧,”丘婷婷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失落:“那只能我和琪琪两个人去了。” “嗯嗯,你们玩得开心。” 放下电话,随手关掉电视机,高永夏坐到书桌前,开始复习功课。她的自制力一向很强,无论是平日里的课程还是老师布置的作业,都一丝不苟的对待。对于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自然是更加重视。 很多人上了大学以后,因为没有了升学的压力,就慢慢变得懈怠起来,玩游戏的玩游戏,谈恋爱的谈恋爱,至于说学习成绩,只要不影响毕业,怎么都无所谓。 但高永夏无疑是个例外,或许跟小时候父亲的背叛有关,在周围人的眼里,这个女孩一直是个另类。她不爱打扮,也不喜欢逛街,同龄的女孩子都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独立承担很多事情。 她比身边的所有人都更加要强,做任何事情都是全力以赴,力求做到完美。这一点不但让许多对她有好感的男生望而却步,也让母亲叶美在欣慰的同时,常常不自觉的心酸。 傍晚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悄然驶进小区。高建生下了车,望着周围寥落的灯火,一股志得意满的情绪油然而生。人到中年,事业有成,一边有新欢佳人在抱,另一边又能享受天伦,这种游刃有余的成就感,令他非常享受。 “阿成,”随手关上车门,他对驾驶席上年轻的司机低声吩咐:“你把车停好以后,自己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等我短信通知,你再过来接我。” “好的,高先生。” 晚上的家宴跟过去一样,平和而融洽。为了母亲的愿望,高永夏不得不按捺住心头的厌恶,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去面对自己的父亲。只是在笑语盈盈中偶尔闪过一丝冷淡,流露出她内心的情绪波动。 直到饭后享用点心的时候,看到父亲还是一副谈兴正浓的模样,高永夏终于无法忍受,撒了一个小谎,以和丘婷婷约好要去逛商城为理由,从让人窒息的屋子里面逃了出去。 看到高永夏离去的背影,高建生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内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缕黯然。只是他也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想要抚平,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当手表的指针指向晚间八点,高永夏还是独自一人,在冷清的大街上游荡。附近并不是什么闹市区,这个点钟,沿街的店铺多半都已经打烊。沿途只有昏黄的路灯,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远远地看见天上的星星,一颗接着一颗闪耀。夜幕如同蓝色的水面,深沉得好像隐藏着什么。不知不觉,高永夏走到了槐花路和五月花街的交叉路口。 这一带原本是郊区,后来被一家企业买下,想要建成新的工业园区。但是工程建设到一半,就因为投资方经营上的失利,被迫中止。只留下一片废弃的厂房,成为让当地主管部门头痛的烂尾工程。 在有新的投资方接手之前,这里几乎没什么人迹。白天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调皮捣蛋的孩童前来,把废弃的厂房当做他们的游乐场。而到了晚上,这里就是一片寂静。高永夏甚至能够听到,不远处的农田和水沟里,传过来一阵阵蛙声。 “要不要回去呢?”高永夏心里在犹豫,这里离着她的家宅并不算远,往回走的话,一刻钟差不多就能到小区门口。看了一眼时间,还不算晚,但是想到回去就要面对那张让人憎恶的面孔,她决定还是在附近逛逛再说。 “咦,那是什么?”一阵嘈杂从对面传来。高永夏循声望去,就看到不远处那片废弃的园区里,有着奇异的光芒传出。跟着就有大团黑色的阴影,从园区的大门涌出,向着她所在的方向飞来。 而紧跟在阴影后面,是一个朦胧的人形,虽然隔得老远看不清楚面目,但高永夏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阴影的移速飞快,眨眼之间,就已经到了马路上,轮廓渐渐清晰,却是一大群背生双翼、有着尖利牙齿、如老鼠般的丑恶生物。 “蝙蝠!”看清楚阴影面目的第一眼,高永夏就已经认出,这些丑恶生物的学名。一时之间,恶心、惶恐、不安,种种负面情绪涌上心头,片刻之间,高永夏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这大群的蝙蝠所包围。 “喝——”就在最前面一排的蝙蝠即将覆盖高永夏的时候,一个矫健的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蝙蝠群中,双掌挥舞之间卷起一股飓风,风中夹杂着无形的力道,有如无数尖刻的利刃,将这些蝙蝠的肢体切割开来,一时间情形有如屠宰场般,混乱而血腥,让高永夏忍不住闭上双眼。 等到一切动静消失,高永夏睁开眼睛,看到周围地上堆积如山的血肉和毛发,是那些蝙蝠被斩杀之后遗留下来的残缺尸体。一个穿着灰色衬衫、有着黑亮双眸的青年站在她面前,眉头深锁。 “这么晚,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做什么。”青年开口的时候,高永夏已经认出对方,居然是那个经常跟崔鹏搅在一起、名字似乎是叫做丘哲的家伙。看到对方刚才威风凛凛、有如神兵天降般出现的姿态,和平日里温和内敛的形象对比,简直判若两人,高永夏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出来散散步,没想到,这,这是怎么一回事?”高永夏的口齿有些不利索,无论平日怎么高冷,她始终是一个普通人,突然遭遇到刚才那离奇的一幕场景,一时间难免惊慌失措。 丘哲还没有答话,一阵阴风突然从废弃园区的方向吹来,夜色之下,可以看到一队黑衣黑甲的武士,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刀剑,急匆匆地奔袭而来。 “真是没完了。”丘哲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只是轻轻一纵,身形就如离弦之箭,兔起雀落之间,已经迎了上去。黑衣武士的刀剑如雨点般密集,然而丘哲丝毫不以为意,随手一记劈拳,将其中一名武士打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化作一团黑气,旋即烟消云散。 高永夏看得目瞪口呆,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冲击。最初看到那群蝙蝠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在拍惊悚片,黑衣武士的出场,让画风切换到了武侠剧模式,然而只是一眨眼间,似乎又变成了魔幻剧。 丘哲在人群中来去纵横,举手投足之间,将敌人逐个击破,等到高永夏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的时候,那些黑衣武士已经被杀得大败亏输。然而这些家伙却十分硬气,明知道不敌,却没有一个退却。 当场中只剩下两名武士的时候,其中一个似乎是突然开了窍一般,转身夺路而逃,正好从高永夏身边经过。交错之间,借着月光,高永夏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顿时大吃一惊。 武士全身掩藏在黑色的衣甲之下,唯有一张惨白的脸悬在脖颈之上,脸上的皮肉一片干枯,看起来像是骷髅外面蒙了一层人皮,空洞的眼眶中没有眼珠,隐约可以看到里头有虫蚁出没。 这哪里是什么武士,分明是一张死人的脸。 高永夏的惊呼声还未出口,丘哲已经击碎了另外一名武士,身形只是一闪,瞬间跨越到她身边,一记直拳伸出,打在那张可怖的死人脸上,只听得嗤嗤的声响不绝,黑衣武士和它那些同伴的命运一样,连身躯带衣甲一道,化成黑烟弥散。 第六章 楚门的世界 “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时针指向九点钟的时候,在五月花街的另一头,一家名为“missu”的甜品店里,高永夏和丘哲相对而坐。距离之前的惊心动魄,已经过去了半个钟头,高永夏的心神也安定下来。等到送餐的侍者退出包厢,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说出了内心里的疑问:“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唔,如你所见。”丘哲稍稍迟疑了一下,面对少女投射过来的疑惑眼神,他下意识地别过头,看向外面的夜景。 然而高永夏可没那么好打发,毫不犹豫地把位子移到丘哲面前,眼睛里写满坚定,从她嘴里发出的话,语气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告诉我!” 丘哲有些无奈,从他记事起直到现在,与异性打交道的次数少得可怜。对于女人这种生物,一直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在他关于女性极其有限的知识里,记载着这些生物的偏执、善妒、敏感和脆弱,而这一刻的接触,又让他领教到女人可怕的好奇心和穷根问底的较真精神。 “刚才那些黑衣黑甲的家伙,是阴兵,至于前面那些到处乱飞的怪物,是吸血蝙蝠。”丘哲本来准备撒个小谎,然而拙于言词的他想了一想才发现,说实话才是最轻松省力的事情:“这些家伙是冲着我来的,准确点说,是我来找人,然后中了对方的陷阱。” “阴兵、吸血蝙蝠——” 高永夏并不是那种整天看着惊悚片、满脑子古里古怪幻想的小姑娘,后者多半叶公好龙,平日里喊得响亮、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可是当屏幕上的虚拟真正变成生活中的现实,往往受惊吓最厉害的,也是这些妹子。反而是高永夏这种三观严谨、相信科学的正经性格,在遇到这些突如其来的惊悚,能够保持镇静。 尽管脑子里有那么一刻混乱,但在眼见为实的情况下,她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理性和思维逻辑: “对方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呃,那说来就话长了。”丘哲有些头疼,他并不打算把整个晚上都浪费在这个好奇宝宝身上,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措辞可以打发对方,正在窘迫的时候,隔着窗户忽然看到一个懒洋洋的身影,正在店门外徘徊,顿时如同见到了救星: “崔鹏,这里!” 高永夏有些意外,没想到崔鹏也会过来。但是想到对方和丘哲之间的关系,顿时又释然。 “咦,高永夏。”崔鹏推开包厢的房门,看到高永夏也在,同样感到吃惊,他盯着丘哲看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示意,于是也就坦然了。 “你们怎么会坐在一起的?”崔鹏在丘哲边上的沙发坐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就是这个样子,任何时候都保持着镇定和从容,这种优雅的微笑,更是在不少女孩的心中为他加分:“我一直觉得,你们完全是两种不相干的物种。” “我也没有想到,”丘哲老老实实地说道:“不知道那家伙发什么神经,我不过是来给琥珀收尸,他居然设下了埋伏,想要我的命。我刚刚从那地方冲出来,好巧不巧地,高同学居然会散步路过。” “喔,我知道了,”崔鹏摸了摸头,也有些暴汗的意思:“还真是够巧合。” “你跟高同学是好朋友,就由你来跟她解释了。”在看到崔鹏到来的那一刻,丘哲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发扬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伟大精神,把眼前的烫手山芋甩出去:“我去叫点东西。” “额,”崔鹏刚想说点什么,丘哲已经离开座位,走出包厢的时候,还不忘将门带上,崔鹏一时有些无语。 “我不管你们谁来说,”高永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语气一如往常的冷静:“我只想知道真相。” 崔鹏摸了摸鼻子,正在想着怎么应付的时候,手机的短信提醒突然响起,他随手点开,看到丘哲的来信:“帐我已经结过,你慢慢跟她解释,我闪了。” “这个家伙,真没义气。”崔鹏心里面暗自吐槽,抬头看到高永夏执着的眼神,心里面莫名的一动,原本打算敷衍的想法顿时消去,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沉默了足有两分钟的光景,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彼此。终于崔鹏清了清嗓门,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严肃起来。他并没有急着回答高永夏的疑惑,而是先提了一个问题: “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吗?” “楚门的世界”是派拉蒙影业公司于1998年出品的一部电影。由彼得·威尔执导,金·凯瑞、劳拉·琳妮、诺亚·艾默里奇、艾德·哈里斯等联袂主演。影片讲述了楚门是一档热门肥皂剧的主人公,他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虚假的,他的亲人和朋友全都是演员,但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最终楚门不惜一切代价走出了这个虚拟的世界。 “看过,”高永夏心头微微一跳,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们每个人都自以为了解这个世界,然而我们所知道的世界,其实不过是我们所见、所闻、所学等一切感知手段得到的信息集合。”崔鹏继续往下叙说,声音透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对于朝生暮死的蜉蝣来说,世界就是它短暂生命里所感知的一切;对于蜗居在水井里的青蛙来说,世界就是那口井和井上面的一小块天空。” “古时候交通蔽塞、信息滞后,许多偏远地区的人,一辈子没到过外面,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就是自己生活的一亩三分地,对外面的繁华与纷争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君主迭代、王朝交替,因此才会有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 “今天的世界,网络发达、信息爆炸,然而每个人对这世界的了解,其实和过去并没有本质的区分。你真正熟悉的,也就那么几个小区、几条街道,其他的一切信息,都是从书本、从各种媒体以及网络上得来。”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你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见的、书本上所记录的,还有那些广播、电视、报纸、网络这种种传播信息的媒介,它们所告诉你有关这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崔鹏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这些话听在高永夏的耳朵里,却好像一阵阵惊雷,极富冲击力,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脑海里某个位置,似乎被激活。想象的大门一旦打开,就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那它们就代表了全部吗?浩瀚宇宙、大千世界,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从太古直到现在,这个世界有多少神奇,是普罗大众一无所知,连史书都不予记载的呢?” 崔鹏的话语还在继续,而高永夏已经反应过来:“你是想说,我们跟楚门一样,其实都生活在摄影棚里?我们所知道的,都是其他人想让我们知道的?那你呢,打算为我揭示我这摄影棚外面的世界吗?” “不,不,不是这样。”崔鹏摇摇头:“摄影棚只是一个类比。没有人敢说自己知道这世界的全部真相。我知道的,可能比你多一点,但绝不是全部。我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个全知的人,因为我自己也身在其中。至于我所知道的是否就是真相,或者,就像电影里的楚门一样,我也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摄影棚里,那就不是我所能预知的了。” “那你了解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我了解的世界,有仙人、有鬼神,有山精野怪、有魑魅魍魉。很多传说中的东西,其实并不只是传说,可能它们的真实面貌,与我们观念里的不太一样,但这就是真实,从古至今,一直如此。” “就好像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城市,上百万的人口,里头不知潜藏着多少山精野怪。它们打扮成人类的样子,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如果不是知道真相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除了妖怪,这个世界的天地间,还飘荡着无数的阴魂野鬼。只要时间合适、环境允许,它们就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钻出来。” “而与这些异类相对应,我们人类当中,也有着名为修行者的特殊群体,虽然大家派别不同、门户各异,但都是修行秘法,以追求天地间的至理正道为目标。” “你就是修行者?” “我不是,”崔鹏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骄傲:“丘哲才是,准确地说,他是一名练气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这就是练气士。” “等等,”高永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脑子有点乱。” “我理解,”崔鹏明白高永夏此刻的心情,换做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普通人,经历了之前的诡异惊悚,又听到自己这一番光怪陆离,一时半会怕是都接受不了:“休息一会,喝点东西吧。” “不了,”高永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要走了,太晚回去,我妈会担心。” “我送你吧,”崔鹏也站了起来:“这么晚,一个人太危险。” “不用,我家就在附近。”也就是片刻之间,高永夏已经恢复了从容,虽然心里面还有些乱,脸上却完全没有表现。 “额,我知道。”崔鹏有点尴尬,他曾经到高家拜访过,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毕竟只来过一次。看到高永夏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等一等。” “嗯?”高永夏回过头,有些疑惑。 “既然你都知道了,有件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你了。”崔鹏道:“你最好要小心一点,你们那栋宿舍楼,有鬼。” “哦,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高永夏不以为意:“又是外面那些传闻?都传了好多年了,什么事都没有。虽然世界也许真如你说的,但我们也不用草木皆兵吧?” “不,我不知道什么传闻,”崔鹏认真地看着她:“是我亲眼所见。虽然我不是什么修行者,可是我也跟普通人不一样。” “我是天生的阴阳眼。” 第七章 谣言与真相 坐落在汉口路的江东大学本部,是一座兼具庄严、典雅与意趣的园林式学堂,肇始于十九世纪末,经历了一百多年风雨,今天仍然屹立。园林中的建筑风格多变,有心人若是不嫌麻烦,将其收集罗列于纸面,对于了解近代中土建筑形式的演变,不失为绝佳的参照。 本部北园毗邻五号教学楼的左边,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正对着图书馆的方向。林下有草丛,其中用鹅卵石铺就几条小路,人走在上面别有一番意趣。林间还有石头雕成的长椅,可供学生闲坐。 叶文树赤着脚,在妹妹叶文秀的搀扶下,踩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趟接着一趟地来回。刚刚吃过午饭不久,兄妹俩就早早地来到这里,帮着叶文树做理疗。 “啊——”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叶文秀吓了一跳,和哥哥对视一眼,好奇心起,两人一道,循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他们来到一排高大的白桦树中间,第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牛仔套裙的女生坐在地上,两眼无神,表情呆滞,嘴巴张开,仿佛看见了什么异常恐怖的物事。 叶文秀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走到女孩身边,关心地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同学,同学?”叶文秀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听到回答,她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叶文树点点头,于是蹲下身去察看,发现那女生始终保持着原本惊惧的表情,仿佛木偶泥胎。无论他们怎么呼喊推搡,始终得不到一点呼应。 虽然是阳光明媚的大白天,叶文秀却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冷,莫名的恐惧在心头生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 “真是见鬼了,”江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三楼办公室里,急诊室大夫范长生看着面前的体检报告,越想越觉得奇怪:“这已经是第六起病例了吧。” “是的,”范长生同事、脑外科的虞仲书一边写病案,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从半个月前开始,几乎每三天就有一个女学生突然昏迷,体检显示生理指标一切正常,可就是一直没有意识,好像成了植物人似的。” “真是——”范长生想要爆粗,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怒气冲冲地道:“我还打算这周结束休个年假,陪我儿子去迪士尼,看来又要泡汤了。” “别抱怨了,”虞仲书冷静地说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已经联系了市疾控办公室,准备对这些病例做进一步的专家会诊,看看是不是某种新型的传染病。” —————— “肯定不是传染病,”范长生和虞仲书在讨论病例的时候,江大北园的一角,几个学生正在小声地议论,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虽然学校的管理层竭力想要隐瞒,但联系几个女生突然昏迷不醒的消息,还是在校园里流传开来,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你怎么知道?”边上一个穿着碎花裙子、脸上有几块不起眼小雀斑的女生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不要藏着掖着,赶紧说出来。” “是啊,赵树辰,你知道什么快点告诉我们。”其他人纷纷附和。 名叫赵树辰的男孩脸上微微有些得意,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包围的感觉,他清清嗓门,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没发现,出事的这些女生都住在同一栋宿舍楼吗?” “那又怎么样?”碎花裙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因为住在一起,所以更容易传染啊!” “可是,”赵树辰压低了声音:“那是南园十七栋啊!” 听到“南园十七栋”这很普通的五个字,所有人的表情都莫名地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个个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学校后门一间名为“afterfive”的咖啡馆里,悠扬的轻音乐回荡全场。这里的顾客多半是江大的学生,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人比较少,只有到了晚上,客人才会多起来。 高永夏和丘婷婷进门的一瞬间,就吸引了咖啡馆里不少客人的注意。男生们一个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暗地里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 连续三届一等奖学金得主、知名学生社团群英社的主要负责人、校学生会主席的热门人选,一个又一个高亮的头衔,让原本就有着出众容貌的高永夏更加耀眼,无论在哪里,都好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引人注目。 学校里对她有意思的异性不在少数,只是她对谁都不假辞色,因为献殷勤而吃瘪的男人着实不少,渐渐就形成了这种只敢远望的情形。 “这里!”崔鹏远远地冲两人招手,把她们领进里头的包厢。丘哲正在对着一杯咖啡吹气,这种西洋的玩意,他实在是有些玩不转。 四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送上菜单。高永夏给自己和丘婷婷点了两杯咖啡,把菜单传给崔鹏,后者加了几样点心,挥挥手打发服务员离开。 “你们的事情,我和婷婷说过了。”高永夏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今天找你们,是有事情想请丘哲帮忙。” 崔鹏似乎早有预料,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你是为了林美琪的事情吧?” 林美琪是高永夏和丘婷婷的舍友,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高永夏同一个宿舍的四个女生,全是本地人,彼此的关系非常要好,如同姐妹一般。 半个月前,林美琪和丘婷婷约好了一道去逛商场。结果丘婷婷在约定的地点久等不见人来,打电话到林家,被告知对方早出门了,这才发现不对劲。 等他们找到林美琪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根据送她来医院的路人描述,自己是在湖心公园锻炼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躺在地上的林美琪。当时她的脸色非常难看,似乎是被吓坏了。 医生对林美琪做了全方位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生理指数上的不正常。但是用尽各种办法,就是叫不醒。患者似乎是一直在沉睡中,可是这种睡法,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不合理。 高永夏对这件事并没有特别上心,在她看来,既然生理指数一切正常,那总归是会苏醒,无法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长期以来接受的无神论教育,使高永夏形成了强大的思维惯性,让她一点都没有把这件事往其他方面联想。 然而事情的演变出人意料,半个月的功夫,学校里陆陆续续又有五名女生出现同样的情况,都是莫名其妙地昏迷,从此人事不知。医院方面的检验,除了查出其中一个女生患有肠胃炎,而另外一个却是刚刚割过双眼皮之外,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流言随着各种小道消息慢慢酝酿,尽管学校方面想尽办法辟谣,也阻止不了人们的好奇心,和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直到此时,高永夏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想起那天晚上的见闻,她毫不犹豫,立刻来找两人求助。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听到崔鹏的反问,高永夏心里一松,觉得自己应该是找对了人。 “小丘去看过病人,”崔鹏道:“让他跟你们说吧。” 丘婷婷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如同好奇宝宝般盯着丘哲,在听过高永夏的介绍以后,这个神经大条的女孩没有任何不适应和排斥,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有关设定,并且兴致勃勃地催促自己的闺蜜,赶紧带她见识传说中的修行者。 或许,在这个姑娘心里,所谓的“修行者”,跟自己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些明星偶像没什么区别,都是概念里的人物,难得可以见到活的。 “我跟崔鹏以同学的名义去探望过林美琪,”丘哲沉声说道,丝毫没有在意丘婷婷灼灼的眼神:“她的肉身没什么问题,但是三魂都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没了,”丘哲道:“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只是一具躯壳,识海都是空的。不过这也是让我奇怪的一点。我们都知道人有三魂七魄,魂主精神,而魄主肉身。三魂轻易不离体,反而是七魄容易走失。林美琪的情况,正好颠倒过来。” “等一下,”高永夏插话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专业知识,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呃,好吧,”丘哲这才想起,眼前的两个女生都是彻底的外行,只好耐心解释:“所谓三魂,是指胎光、爽灵和幽精,而七魄则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和臭肺。三魂主管人的记忆、思想和情感,也就是精神,而七魄则掌管人的肉身机能。人死之后魂飞魄散,这个其实是有讲究的,魂飞为鬼,魄散即消,若是人死以后魄还在,就会形成僵尸。” “那你说的识海又是什么?” “识海,道家又称之为紫府,是人脑中全部信息的集合,通俗一点来说,就是指人的精神世界。” “噢噢。”丘婷婷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那琪琪她们是怎么回事?”高永夏追问道。 “暂时还不能确定,我估计是被某种邪门的法术,强行吸走了生魂。但是人为万物之灵,这种邪门法术,虽然能够吸魂,却夺不走那一点先天灵性。正是这一点灵性不昧,保住了她们的性命,才有了现在这种古怪的情形。” “那就是还有救?”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从丘哲的话里,高永夏一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有没有救现在说还为之过早,”丘哲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回三魂,就算林美琪不死,恐怕也要变成僵尸。” “那我们该怎么办?”丘婷婷有些着急。 “我们已经有计划,但是需要你们的帮助。”崔鹏接过话题:“高永夏,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你们十七栋有鬼的事情?我们怀疑,这次的事情,跟那只鬼物有关。据我所知,目前出事的六个女生,全是住在十七栋里面。” “什么?”丘婷婷面色微变:“那个传言是真的吗?我们一直跟鬼住在一起?” “没那么严重,”丘哲安慰道:“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这句俗语是有一定道理的。鬼魂是纯阴之属,最是害怕人身阳气。所以人多的地方,鬼魂一般都容身不得。学生宿舍里人那么多,那鬼物就算存身,也一定是躲在无人的阴暗角落,只有趁夜晚大家都睡着的时候,才敢出来活动。”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更瘆人了呢。”丘婷婷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家伙真是不会安慰人。 “你们打算怎么办?”高永夏沉声道。 “我们想进去察看一下,”崔鹏道:“但是十七栋那么大,我们从来没进去过,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需要有人做向导。” “我们可以帮忙,”高永夏一口答应:“不过你要答应我,只要有一丝可能,都要想办法救回琪琪她们的性命。” “我会尽力而为,”丘哲道:“对了,你们说的那个传言,到底讲些什么?” 第八章 故事 作为一所历史悠久的庄园式高校,跟同类型的其他学校一样,在江大的本部,流传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传说。有些年代已经非常遥远,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也有一些,却是最近几年才发生的异闻。蓝裙子的小姑娘,就是其中一例。 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在南园的十七栋,这是一座筒子楼式的建筑,尽管在今天的人们眼中,这种样式既粗鄙又丑陋,但在曾经的那个年代,却是异常时髦。 大约十年前,当时的江东大学还远远不及今天的规模,新校区几乎都还在建设阶段,多数师生都集中在本部。这时候的南园十七栋,还是作为职工宿舍使用。其中的某个单元,住着一对教师夫妇,两口子生了一个女儿。 有一天夫妇两人都有课,留下小姑娘和她的祖母在家。老太太出门去买东西,怕孙女乱跑,就把大门上了锁。然而不幸却因此而发生,一场突然的煤气泄漏,令小姑娘惨遭不幸。 时移世易,当时见证不幸发生的人们都已经离散,而南园十七栋也被改作学生宿舍使用。这起事件尘埃落定,渐渐有被掩埋在故纸堆里的趋势。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校园里开始流传着蓝衣女孩的流言,将这件原本已经被遗忘的事情又带回公众的视线。 流言本身很简单,说是阴雨天气或者午夜的时候,在十七栋的楼道口,偶尔会碰见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裙子的小女孩。不管什么季节,永远都是同样的那一套衣服,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你。等你回过神来,刻意去看向对方,却发现小姑娘的身影不翼而飞,好像凭空消失一样。 在一些特殊的日子里,住在楼里的学生还能听到幽咽的哭泣声,时断时续,好像很远,又好像近在咫尺。可是仔细去排查,又什么都找不到。 有好事者很快就翻出了当年的旧闻,指出目击者形容的蓝裙女孩模样,跟当初煤气泄漏事件中身故的小姑娘,形象十分相似。于是流言变成了传说,开始在学校里散布,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据说学校私底下也采取过一些手段来调查,可是没有结果,唯有不了了之。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乏人出来现身说法。但从始至终,并没有任何人因此受到伤害。于是为了学校的名誉,管理层采取了一系列辟谣的手段。而目击者因为拿不出更多的证据,也因为没有能倒逼学校的意外事件发生,最后传说止步于传说。跟闹得沸沸扬扬的碎尸案之类事件,不可同日而语。 “真是奇怪,”听完高永夏的叙述,丘哲有些疑惑:“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而蓝衣女孩就是煤气泄漏致死的小姑娘,那这里头可不大对劲。” “怎么?” “虽然我们经常说,天地间到处游荡着孤魂野鬼,但是实际上,做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崔鹏解释道:“所谓人死为鬼,并不是说人死了以后就一定会形成鬼魂。很多人神识羸弱、魂魄惨淡,这样的人死了以后,魂魄离散,在天地间会以残魂的形式游荡一段时日,受风吹雨打之苦,渐渐烟消云散,成为天地间最本源的阴气,尘归尘、土归土。” “只有意志坚定、神魂健全的人,死后才有可能形成完整的鬼魂。但是当今之世,神道不显、阴司泯灭,这些鬼魂没有地方可去,同样只能在世间游荡,受外力侵蚀,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多挨些时日,就要灰飞烟灭。” “而唯独心怀执念的人,或是大志不能伸展,或是有冤仇不得报偿,或是心有牵挂不得释怀,这样的人死后,凭着一口怨气不息,才能化为厉鬼,不但不会消散,反而能够吞噬其他弱小的鬼物,壮大自身。” “这个小姑娘听起来,不像是能变成厉鬼的那几种人,”丘哲接话道:“除非,她的死因有可疑。” “也许你们说得没错,”听到两人的论断,高永夏并不觉得意外:“我们班上那群男生闲话的时候,也有过这种猜测。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当事人都不知道在哪,我们也不过是当做谈资罢了,还是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我的计划很简单,”崔鹏道:“想办法进入十七栋,找到这个女鬼,然后让小丘作法,将她捉住,问出那些女孩三魂的下落。之后这个女鬼怎么处置,就看小丘的了。” 几个人商量妥当以后,按照丘婷婷的想法,晚上就要领崔鹏他们进去。不过却被丘哲否决了:“最好是等阴雨天气,更适宜鬼物出没。”高永夏也觉得室友有些急躁,同意了丘哲的想法。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在咖啡馆谈话之后的第三天,江东市就迎来了绵绵的小雨。这种没有雷电的单纯雨天,最适合阴物游荡,正是丘哲等人期待的好时机。 但是要展开行动,怎么也要等到晚上才行。所以白天的时候,几个人依旧是各行其是,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 丘哲一个人在江大图书馆的贮藏室里,借着打扫收拾的名义,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翻检着,想要找到自己期待的线索。今天是他进入图书馆工作的第十天,这段日子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进行自己的调查。到目前为止,这偌大的图书馆,一半以上的地盘被他翻检过,却始终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除了在档案室里头,找到一本陈旧的花名册,上头有顾水生的名字之外,他再没有多余的收获。有关顾水生这个人和他的生平,一切都好像淹没在海里,隔着厚重的海水,看不穿也猜不透。 正是为了寻找顾水生的下落,他才会想方设法,混进江大的图书馆帮工。然而费了这么多心思,至今却一无所获,除了确认顾水生的确曾经在江大栖身,再没有更多的线索。 气馁和沮丧的情绪在丘哲的心头一闪而逝,他素来心志坚定,百折不挠,既然决定要做的事情,不管经历怎样的艰难曲折,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丘哲,丘哲,”莫教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丘哲神情一凝,若无其事地整理着书架,嘴里面答应了一声:“我在。” “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你等会记得锁门。”莫教授行色匆匆,看起来似乎有什么急事。 “好的。” “别忘了把所有的窗户关好,。” “知道了。” 莫教授走了以后,丘哲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将贮藏室整理完毕,仍然没有新的发现。他想起晚上的约定,于是锁好门窗以后,就匆匆离开。 当夜幕再次吞噬天地,女生宿舍的窗边,点点灯火陆续亮起。傍晚八点的时候,在高永夏的帮助下,丘哲和崔鹏偷偷混进了南园十七栋,驻留在高永夏她们的房间。 其实男生在女生宿舍过夜的事情,在江大并不算稀罕,尽管学校的条文中有明确的禁令,但真正执行的时候,很多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林美琪出事,高永夏所寄宿的四零六室,只有三个女生还在。除了高永夏和丘婷婷,还有一个叫杨瑜的女孩,高永夏应该是有和她通过气,对于崔鹏和丘哲的到来,没有任何意外。 江大的校规,学生平时统一都要住校,即便是高永夏这样家在本地的学生,也不例外。只有放假和双休日,才可以回自己家过夜。虽然这条规矩执行得并不严格,但规矩就是规矩,明面上,大家还是尽量保持一份尊重。 “嘿,两位帅哥,”杨瑜拿出一堆零食来:“吃点东西吧,时候还早。” “不用了,谢谢。”丘哲并没有吃零食的习惯,直接就给拒绝了。杨瑜的笑容微微有些不自然,崔鹏笑着接过来:“还有这种福利,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高永夏给两人拿了一次性的纸杯:“喝点什么?茶、果汁还是雪碧?” “开水就行,谢谢。”丘哲低声道。 离着午夜还早,宿舍楼里的学生都还在活动,这个时间点,鬼物是不会出来的。所以两人要一直留在宿舍,直到夜深人静,才能出去查探。 高永夏领着两人四处转了一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楼里的布局。并且告诉他们,传说中蓝衣女孩出现的地方,多半都是在楼道口的拐角,和楼顶的天台。 等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丘婷婷已经翻出来两副扑克,拉着崔鹏玩起了纸牌游戏。丘哲坐在边上冷眼旁观,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间宿舍。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进门开始,丘哲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多年的练气生涯,让他的五感六识异常敏锐,方圆百米之内的任何动静,都在他感知范围内。 直觉告诉他,这间宿舍里头有问题。可是当他神识外放、仔细观察的时候,却又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整间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张高架床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没有半点阴煞之气,在灯光的照耀下,一切都显得正大光明。 “难道是我想岔了?还是夜路走多了,到哪都疑神疑鬼?” 一时找不到问题所在,丘哲也就不再多想。只是一点疑惑始终不去,徘徊在他心头,宛如蒙上了一层阴影。 夜色深沉,女生宿舍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四零六室这里,还有一点亮光。牌局早已经结束,只是有男生在,三个女生也不好睡觉,于是凑在电脑前面,看杨瑜存在硬盘里的电影。 丘哲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推了推崔鹏,低声道:“我们要走了。” 丘婷婷和杨瑜顿时来了精神:“你们要去行动了吗?带我带我。” 丘哲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崔鹏笑着道:“这十七栋这么大,我和小丘也是分开行动,正好缺人手,你们要来最好不过,那就每人负责一个楼层如何?” “啊?”两个女生彼此看了一眼,顿时有些焉了。 丘哲起身走出门去,崔鹏紧随其后。丘婷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高永夏给拦住:“算了吧,你们去也帮不上忙。” “女人可真是麻烦,”两个人走到楼道口,丘哲以手扶额,小声吐槽道。对他来说,在女生宿舍呆这么半个晚上,比面对什么妖邪鬼怪都更加难熬。 “对不住了,”崔鹏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因为我想来,凭你的身手,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 “说这些就没意思了,”丘哲沉声道:“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这楼里的女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崔鹏眼中精光一闪:“我也很期待,虽说孤魂野鬼到处都是,这些年我也看了不少,可是像这种能够暗夜显形、甚至作祟害人的家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更不要亲眼目睹了。无论如何,这次也要想办法捉到,正好给我祭炼阴兵。” “其实,我不是很赞成你学那些鬼道法术,”丘哲的声音有些不:“常年跟阴煞之气打交道,对人身阳气损耗太大,你如果想多活几年,最好还是放弃。” “我也没办法,”崔鹏苦笑道:“你也知道,我天生体质阴虚。你教我的那些心法,我连入门一关都过不了。明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神妙的法术神通,叫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不说了。”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脚步一直没有停歇,这时候已经走到二楼的楼道口。丘哲掏出一纸灵符,递给崔鹏:“你往下我往上,一旦有所发现,立刻点燃这道符箓。” 第九章 世道变了 夜晚的校园一片寂静,只有稀稀落落的雨声萦绕。丘哲沿着楼道的扶梯,在四楼和七楼之间慢腾腾地反复来回。对付这种行踪诡秘的厉鬼,他并没有什么经验,只能用这种守株待兔的方式。 不过今晚他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来回走了五六趟,传说中的蓝衣女孩始终没有现身。 “莫非今晚要白跑一趟?” 丘哲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去确定,那传说中的蓝衣女孩一定会出现。只是今天的日子,又是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最适合阴鬼出没。正因为如此,他才特意等了两天才动手。 只是看眼前的情形,自己的这些算计,似乎要落空了。 作为使用了十几年的老建筑,十七栋的陈设相当落后。楼道里没有照明设备,只有每一层楼的入口处,才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来接引行人。不过对于丘哲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如今炼形卷大成,在内家功夫上的修为,早已经达到传说中“虚室生白”的境界,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没有丝毫妨碍。 “呜呜——”当丘哲再一次登上顶楼,发现一无所获,准备回头与崔鹏回合的时候,几声幽咽忽然传入他的耳中。丘哲循声回头,就看到楼道的拐角处,特意预留出来采光的通风口前面,站着一个身穿蓝布碎花裙子的女孩,小姑娘扎着双马尾,脸朝着通风口的方向,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哭得十分伤心。 丘哲心中微微一凛,普通人在这样的漆黑昏暗的环境里,乍然看到这样的情形,猝不及防之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然而在丘哲眼里,自然能够清楚地分辨,楼道口的小姑娘,只是虚像,是识海受到外力干扰,所产生的幻觉。 然而这幻觉如此的逼真,对普通人来说,与现实几乎没有区别。对方能做到如此程度,想要更进一步,用精神上的干扰来祸害别人,也是轻而易举。 丘哲闭上双眼,凝神屏息,片刻之后再次睁开,周围的幻觉顿时消去,显出真正的实景。在他面前相距一步之遥的地方,穿蓝色碎花裙子的小姑娘正定定地注视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只是一瞬间,丘哲就感知到一股潮水般的情绪涌上心头,其中有惶恐、有不安、有疑惑,而最深重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好厉害,”丘哲深吸口气,从这股莫名的情绪中脱身出来,心里头暗自惊叹。仿佛是感应到自己的幻术失效,小姑娘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身形一晃,向着远处飘飞。 “咄!”丘哲哪里容得她逃走,一声清喝,手指伸展成鹰爪之形,向着对方逃走的方向轻轻一抓,掌心中就有一股引力生出,如同漩涡般将周围的一切煞气,尽数吸附过来。 这是道门之中的天鬼擒拿之术,善能收摄阴邪鬼物,丘哲修炼这门神通,早已经达到收发由心的地步。只是轻轻一爪,牵引之力生出,方圆百尺之内,都在笼罩范围。 蓝裙子的女孩侧过头来,向身后瞄了一眼,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异芒。丘哲心中莫名地一跳,紧跟着手心处一阵刺痛传来,犹如握到了一块极冷的寒冰。 他这一下大吃一惊,轻轻一声闷哼,不得不收回手掌,眼睁睁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心里面微微一叹,知道今晚算是做了无用功,而且打草惊蛇,下次想要找出对方,怕是要事倍功半。 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丘哲摊开手掌,只见手心处一阵焦黑,如同被烙铁烫伤一般。伤口之中阴煞之气郁结,向着肌肉和血管里深入,有愈演愈烈之势。 “小丘,”崔鹏顺着楼梯小跑过来:“抓到了?” “没有,”丘哲低声回答:“情况有点变化,回去再说。” 两人并没有再回四零六室,而是直接下楼,趁着管理员都在睡觉,用高永夏的门禁卡刷开大门,悄悄溜了出去。到了学校后门,叫了一辆的士,直奔丘哲家里。 “没事吧?”日光灯将客厅照得一片通明,崔鹏倒了两杯水在桌上,看到丘哲始终捂着右手,就知道情况不对。 “没什么大事。”丘哲摊开手掌,整个右手都肿胀起来,顿时吓了崔鹏一大跳:“怎么会这样?” 丘哲摇摇头:“你帮我打一盆水过来。” 等到崔鹏将水端过来,丘哲已经用匕首将手掌划破,默运玄功,催动体内的纯阳血气,将蓄满煞气的血液从手掌逼出,流到盆里面,几分钟以后,本来清澈的一盆水,就变得如同墨汁般漆黑。 崔鹏看得暗自心惊,也不多话,一盆水用完,他准备拿去倒掉,却被丘哲制止:“别乱倒,会出事。” 他指着墙脚的一口木桶:“倒那里面。” 一连换了六盆水,终于伤口处流出来的鲜血变回了正常的殷红色。丘哲脸色有些发白,倒了一碗清水,将一道符纸点燃以后混在水中,等到纸灰溶解,他把符水慢慢浇在手上,顿时就看到手心处一团黑气溢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丘哲轻轻吁了口气,又取出一道符纸,点燃以后丢在盛满黑水的木桶里,顿时里头发出嗤嗤的声响。他也不去管,随手拿了杯水过来,一口喝干,这才沉声道: “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怎么?”崔鹏问道。 “这个蓝衣小鬼,比我预想得还要厉害的多,至少也是灵鬼境界。这次的事情,搞不好真跟她有关。” 鬼道修行,与其他门道一般,自有其境界区分。同一境界之间,虽然也有强弱悬殊,但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很容易一蹴而就。不同境界之间的跨越,才需要水磨工夫慢慢打熬,所谓量变引起质变。 鬼物之中,最低的一层被称为野鬼,所谓“孤魂野鬼”是也。这些鬼物虽然侥幸成鬼,有着健全的魂识和形体,但是阴气羸弱,对人事几乎毫无影响。这些鬼物在世间游荡,经历种种磨折,阴气渐渐逸散,最终难免灰飞烟灭。 野鬼之上是为元鬼,这类鬼物阴气凝聚、魂识强健,已经能够干扰生人神识,使人产生幻觉。常人若是时运不济,或是意志薄弱,就给这些鬼物可乘之机。 元鬼之上则为明鬼,和元鬼只能扰人神智、使人产生幻觉不同,明鬼已经可以干涉物质,单就这一点,两者之间就已经有着本质的区分。除此而外,明鬼往往另有鬼道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明鬼更进一步是为灵鬼,顾名思义,这一境界的鬼物,已经能够通灵,可以感应天地元气、收敛生灵香火,拥有种种神通法术,再不可以等闲鬼物视之。过去一些偏远地方的土地,其实也不过灵鬼层次。 近两百年神道崩坏,阴司也遭到波及。如今的世道,人死之后想要成鬼,比过去要难得多。虽然靠着人口优势,普通的孤魂野鬼数量不少,但鬼物想要成气候,着实艰难。 以丘哲原本的估计,对头应该是一只学到某种鬼道法术的明鬼,所以能够收摄生魂。不料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的估计错得离谱,这个蓝裙女孩,恐怕已经到了灵鬼的层次。 “这世道要变了吗?” 丘哲忽然想起,豢养琥珀的那个家伙。虽然至今都还没有面对面的交手,但是对方两次算计,所展现的手段,都让他暗自心惊。如今不声不响地,又冒出一个可能达到灵鬼境界的鬼物,这让丘哲的心里隐约有着一丝不安。 虽然一直深居简出、潜心修炼,但丘哲对世事并非一无所知。无论是当初师父的形容,还是他本人斗法的亲身经历,都反复地证明了当今乃是末法之世,不但神道破灭,各门各派的修行高人也是隐世不出,以至于连各地兴风作浪的妖邪鬼怪,都比过去弱小了许多。 修道之人讲究财侣法地,这些年为了练气的开销,丘哲也曾替不少人驱邪镇妖,所遇见的基本都是些歪瓜裂枣,连一个像样的对手也没有。虽然他不至于因此狂妄自大,但潜意识里,未尝没有“山中无老虎”的感觉。 而这些日子突然冒出来的对头,无论是那名躲在背后、至今不知其庐山真面目的法师,还是在十七栋里遇见的蓝裙小鬼,都远远超出他往日敌对的层次。隐隐约约,丘哲有了一种事情脱出掌控的感觉。 “这次我们失策了,”崔鹏并没有丘哲那么多想法,只是单纯地有些懊恼:“下次想引对方出来,怕是没这么简单。” 丘哲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吭声,听到崔鹏的话,他才回过神来:“这种怨气形成的厉鬼,往往神智不清,执念又重,她既然反复在那里出现,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也没必要太灰心,耐心等等,总会有机会。” “我只怕那几个出事的女生等不了,”崔鹏有些灰心:“下次你一个人去吧,别带我了。以你的身手,一个人大可来去自如,我们总不能每次都找高永夏她们帮忙。” “要是能知道那小鬼的来历就好了,”丘哲道:“知道来历,就能对症下药。这么厉害的鬼物,这些年我都是第一次碰上,她的死因一定有可疑。看来当年那件案子,内幕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十章 新的线索 连着三天的阴雨天气,终于在这个周六的早上终结。或许是被迫宅在家里太久,天气一旦放晴,湖心公园里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比往日热闹得多。 在公园西边的假山后面,有一座湖心亭。丘哲端坐在其中,面朝北方,两腿盘坐、五心向天,悄无声息地采纳周围的葵水精气。 “这里已经有些不够用了,”从定境中出来以后,他站起身,不无遗憾地想道:“看来还要找一片更好的采气之所。” 自从半年前开始修炼五帝卷,他就搬到了附近的寓所。为的就是采集水之精气,炼成黑帝大魔神功。 尤其是在雨后,周围的方寸天地之间,充溢着葵水精气。为了避免浪费,这几天丘哲就住在湖心亭中,一刻也没有走开。至于鸳鸯和琥珀,则是拜托给了崔鹏。 有道是一寸光阴一寸功,丘哲如此苦心孤诣,收获也是颇丰,苦练了半年的北方黑气,终于有了凝聚之象,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可以炼成黑帝灵珠。 “小丘,”崔鹏提着食盒,沿着石桥走进湖心亭。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羡慕:“这练气术真是厉害,你三天没有洗漱,身上居然还是干干净净,连口气都没有。” 丘哲不以为意,练气到了他现在的境界,身心清净只是最基本的表象。不要说区区三天,当初道门中的那些宗师,动辄闭关几年,出来的时候,还不是通体明澈、神清气爽。 像张三丰那种不修边幅,得了“张邋遢”外号的特例,其实是他有意为之,以示自己不在乎表象。当时正值佛道争雄的特殊时期,又另当别论了。 丘哲打开食盒,里头是一小锅米饭,两道素菜,还有一大盆的熟牛肉,旁边的保温瓶里,装满了新鲜的鸡汤,里头放了不少人参、枸杞等药材,散发出独特的异香。 比起习武之人,练气士对膳食的要求更高。丘哲还没到能辟谷的地步,食量自然不小。以他和崔鹏的关系,也没必要客气,当下手也不洗,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等到吃饱喝足,他用湖水洗了把脸,这才顾得上和崔鹏说话: “情况如何?” 崔鹏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在长椅上摊开:“总算有消息了,你看这篇报道。” 丘哲看了一眼,里头简单地登载了本地某高校发生的煤气泄露事件,并且提到户主的女儿,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不幸身亡。 “这上面既没有姓名,又没有地址,”他皱起眉头:“我们怎么下手?” 信息的不对称,很多时候会令一些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变得异常复杂。比如蓝裙女孩事件,在校园中传了这么多年,许多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是当崔鹏真正去调查的时候,却毫无头绪。 毕竟是陈年旧事,当初亲历此事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去,连学校的管理层都换了两届。他们所有的线索,只是不知道转过多少口的传言,想要按图索骥,却连该去找谁都没有头绪。 真相掩埋在时间的迷雾当中,当人们想要去查证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被迷雾所笼罩。 崔鹏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找到了几个住在附近的老街坊,从他们的口中,他打听到了事情的一些端倪,只是这些都是老人,原本当初也只是听说,隔了这么多年记忆早就模糊,只能说出个大概的年份。 崔鹏对此却是如获至宝,立刻就去搜罗邻近年份的本地报纸,又组织人手排查,终于找到了当初事件的报道。 “有了具体的年月日,我们就可以去学校的档案室,寻找当时南园十七栋的住户名单。”崔鹏笑道:“然后对照名单上的住户情况,一一排查。” “传说当中,蓝衣女孩当时只有六岁,她的父母,按常理推断,当时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而且是双职工,夫妻两人都在学校上班,家里面还有一个老太太,根据这些特征,就可以排除很多人了。” “你有办法进学校的档案室?”丘哲有些怀疑。 “你别忘了我爸是干什么的。”崔鹏笑眯眯地道。 “喔,我差点忘了。”丘哲这才想起,死党的父亲貌似不久前成了江大的校董,正是靠着这层关系,这家伙的转学手续,才能办得如此轻易。 “那就靠你了。”丘哲毫不客气地甩锅,他对于这些俗务,既缺乏才能,更没有兴趣。在他的生活中,似乎除了修炼,其他的一切都只是点缀。 “喂,你这家伙,别总是当甩手掌柜啊。”崔鹏顿时不开心了:“我这几天忙进忙出都快累死,也该你出点力气了吧。” 丘哲无视了他的抱怨:“你可以找高永夏和丘婷婷,我想她们应该很乐意帮忙。” “这还用你说,”崔鹏有些得意:“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做的,不止是高永夏她们,还有整个群英社,都是一些精力旺盛无处发泄、脑子里充满幻想的家伙。不然你以为这么大的工程量,我一个人做得完?” “你不会把我们的事情全说出去了吧?”丘哲觉得头有些疼。 “你放心,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我心里有分寸。”崔鹏不以为然地道。 “随便你。” 崔鹏正要再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他按下接听键:“已经找到了?好,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笑眯眯地对丘哲道:“看来你是不能躲懒了。” “怎么?”丘哲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高永夏打电话过来,他们从档案室里,翻找到了当年的职工花名册,通过排查,已经基本锁定了目标。当时住在十七栋的夫妻双职工共有五对,可是年纪、家庭情况完全符合的,就只有其中一对姓林的夫妇。” “他们现在在哪?”听到这个消息,丘哲也来了精神。如果能够捉到那只灵鬼,对他了解更多的鬼道隐秘,大有帮助。 “在江东师大。”崔鹏也不卖关子,直接就把最新的消息说了出来:“那对夫妻本来就是江东师大的讲师,当时是因为丈夫在这边进修,所以才临时借调过来。事件过后不到一年,丈夫的进修期结束,两人就调回了原单位。”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这个时候,丘哲表现得比崔鹏还要着急。 江东师大的新校区在文苑路,林姓夫妻就住在校区南面的教职工宿舍楼。说是宿舍,其实就是普通的商品房,只是购买对象仅限本校的教师,而房价则由学校根据老师的工龄、职称等条件给予补贴。 崔鹏和丘哲赶到林老师家的时候,房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看情形,两口子应该都是去上班了。 “不是说还有个老太太吗?” “谁知道,”崔鹏道:“我也是刚刚拿到的地址,没准是走亲戚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 “在这等等吧,我让人查一下师大的课表。”崔鹏说着就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高永夏,你上一下师大的官网,看看林家成和尚彩霞两个人的课程安排。”林家成和尚彩霞,正是那对夫妻的姓名。 “你们是什么?来找谁?”沿着楼梯走上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看到在楼道口徘徊的两人,觉得有些面生,当即开口问道。 “噢,我们是隔壁江大的学生。”崔鹏眼神一亮,从楼梯的扶手上跳下来:“来找林老师的,有个课题请教。” 或许是觉得两人长得不像坏人,老头并没有特别的戒备:“噢,那你们来得不巧了。林老师的母亲去世,他回老家办丧事去了。” “啊?”崔鹏和丘哲这下抓瞎了,没想到好不容易顺着线索找过来,以为可以见到事主,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看来我们是白跑一趟了,”两人一脸懵逼的往楼下走,崔鹏有些垂头丧气地说道。说话之间,一个妇女手上抱着个小男孩往楼上走,正好从两人身边经过。 丘哲沉着脸没有回话,他想起出事的那几个女孩,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件事情,这些人恐怕避免不了不幸。 身后传来小老头的声音,似乎是在跟人打招呼:“小尚回来了?豆豆没事吧?”跟着是一个低沉的女声,略显疲惫和沧桑:“是李叔啊,没事,就打个预防针,豆豆连哭都没有。” 丘哲心头忽然一动,转身就往回走,崔鹏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后面,两人回到之前等候的楼道口,正好看到那妇女拿钥匙开门,老头在一旁唠叨:“哎,小尚,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是尚彩霞尚老师?”崔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急忙问道。 “我是尚彩霞,”妇女脸上的神色有些麻木,似乎有些心绪不宁:“你们有事吗?” 第十一章 怀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时此刻,崔鹏忽然想起这两句诗词,觉得实在是应景。在听说林家成回老家办丧事以后,他本来以为这次肯定是白跑一趟,不管是等林家成回来,而是到他老家去找人,都是绝对来不及的,没想到,尚彩霞居然没走。 只是他有些奇怪:林家成的母亲去世,身为儿媳妇的尚彩霞,怎么没有同去奔丧?而且听老头的意思,她和林家成的婚姻关系,似乎也出现了危机? “不过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蓝裙小鬼的事情。不管是林家成还是尚彩霞,有一个经历过此事的人,不就好了?” 心里面这样想,崔鹏的表情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脸诚恳地说道:“尚老师,我们是隔壁江大的学生,有点课题上的事情,来找林老师请教。” 小老头还没走,这个时候当然要顺着前面的借口说。 尚彩霞的语气有些冷淡:“林家成回老家了,你们改天再来吧。” 崔鹏道:“那能不能借纸和笔用一下,我们给林老师留个言。” 尚彩霞犹豫了一下,看到两人模样的确有些学生气,终于松口:“那你们进来吧。”她转过头,对小老头道:“李叔,我这有事,就不招呼你了。” “你忙你的,我也要回家了。”小老头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 两人跟着进了屋,尚彩霞把小男孩放到地上,柔声道:“豆豆,去房间玩。”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道:“妈妈,我可以看动画片吗?” “可以,但是别离电视屏幕太近。” 等小男孩跑进房间,她才对两人说道:“坐会吧,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不用了,尚老师,”崔鹏这时候才说明来意:“不好意思,刚才我说的是谎话,其实我们过来,是为了你女儿的事情,你还记得你女儿吗?” 尚彩霞的脸忽然僵住,隔了半晌,她才用平淡的语气道:“我女儿早就夭折了,还能有什么事情?” 崔鹏和丘哲对视一眼,知道自己确实没找错人,当下轻声道:“尚老师,我们想知道你女儿出事的前后经过。”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尚彩霞冷声道:“如果你们没其他事情,我就不奉陪了,一会还要给我儿子做饭。” 看到尚彩霞有赶人的意思,崔鹏摇了摇牙,开口道:“尚老师,你相信有鬼魂吗?” “你们神经病吧,”尚彩霞彻底恼了,把两人当成了江湖骗子:“马上离开我家,不然我就喊人了。” 崔鹏心中一急,看了丘哲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尚老师,先别生气,能不能帮我打一盆清水来。” “你们想耍什么把戏?” “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你女儿。” “神经。”尚彩霞说完,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丘哲不慌不忙地道:“尚老师,我们不是骗子,是真的为你女儿的事情来的,只要一盆清水,一分钟的事情,你就可以见到你女儿。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她?” 听到丘哲的话,尚彩霞本来已经输好了号码,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她狐疑地看着丘哲,脸上有着挣扎的神色,显示出她内心的犹豫。 丘哲其实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换成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普通人,突然有两个陌生人找上门,说是有办法让你见到早已死去多年的女儿,恐怕反应也是这样,不是把他们当初神经病,就是别有用心的江湖骗子。 两人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待尚彩霞的决定。 最终,母亲对女儿的思念战胜了疑虑,尚彩霞的脸色松动下来,语气却依旧冷淡:“如果你们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们立刻就走,你也没有损失。”丘哲毫不犹豫地表态。 尚彩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这张年轻的脸上,她找不到一点心虚和诡诈。丘哲的眼神明亮而坚定,充满着坦诚和胸有成竹的从容。 “你们跟我一起去倒水。”尚彩霞终于停止了质疑,但并没有完全放弃防备。她这一手,很显然是避免两人趁她去倒水的时候,做什么手脚。 一盆自来水放在客厅的桌上,尚彩霞和崔鹏坐在桌边,静静地等待着。丘哲摊开双手,修长的手指伸入水中,双目紧闭,一边默运玄功,一边冥想那天夜里的情形。 片刻过后,他收回双手,盆中的水面无风自动,发出阵阵涟漪,约莫过了一分钟,涟漪散去,水面犹如琉璃镜,映照出一幕鲜活的影像。 漆黑的夜晚,阴暗的楼道,一个穿着蓝布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虚悬在半空,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前方,眼神之中,充满着惶恐、不安、孤独,还有深深的绝望。 “幽幽!”看到女孩,尚彩霞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一时间情绪再也遏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呼吸也急促起来。 听到尚彩霞的呼喊,丘哲和崔鹏都松了口气,之前的档案里,林家成和尚彩霞的女儿,名字正是叫做林幽幽。 “尚老师,冷静一点。”崔鹏把手按在尚彩霞背上,后者却像是梦呓一般,俯身上前,想要身手去抚摸女儿的脸,手指悬浮在水面上方,将要触及的时候,却又停住了。 她怕自己这一碰,眼前的女儿就不见了。 丘哲所施展的,是民间传说中的圆光术,用诸如镜子、手掌、水面甚至是虚空作为载体,来呈现某一时间段某件事情的影像,有点类似现代科技中的投影仪。 这种法术,能够把正在发生或者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完美地重现出来。就比如丘哲现在所做的,就是讲当晚他在十七栋里所经历的情形,再现给尚彩霞看。 短短两分钟的影像,很快就结束,当水面再次恢复成一片透明,尚彩霞还不肯死心,呆呆地注视着水盆。直到崔鹏提醒她:“尚老师,结束了。”她才回过神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丘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尚老师,由于事情比较紧急,我就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了。”这种口舌上的事情,照例是由崔鹏来承担,他把在江大校园发生的一切,从蓝裙小鬼的传说到连续发生的女生昏迷事件,以及自己等人追查事情真相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至于自己和丘哲两人,则说得比较隐晦,只是介绍丘哲会一些法术,而自己则是协助他。 这一番介绍,足足说了快半个钟头,尚彩霞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虽然对很多疑似封建迷信的观念,一时还有些无法接受,但是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正常的交流却是没有问题。 “你们是说,我女儿的鬼魂,一直还在那栋楼里面?”身为一个母亲,尚彩霞对于那些事件并没有太在意,她只关心自己女儿的事情:“有没有办法,让我跟我女儿见一面?拜托你们了。” 丘哲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办法不是没有,不过尚老师,你女儿现在的情形有些特殊,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现在看来,她很显然已经化为厉鬼。这种情形之下,就算你们见到面,会发生什么,我也没办法预料。” 听到丘哲的话,尚彩霞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崔鹏察言观色,知道丘哲所说,很可能触及到对方内心的隐秘,当下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候。 半晌之后,尚彩霞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低声道:“幽幽一定是死得太冤枉,所以才会这样。” “咦,令爱之死,不是因为煤气泄漏的意外吗?”崔鹏故作意外。 尚彩霞脸上有些挣扎,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咬了咬牙:“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虽然没有证据,可是我一直怀疑,我女儿是被老太太害死的。” 第十二章 各有各的不幸 “什么?”崔鹏大吃一惊,这一次的神色却不是作伪。他和丘哲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虽然来之前,也曾经做过些不负责任的猜想,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答案。 都说虎毒不食子,民间又有着隔代亲的说法。很多时候,祖父母疼爱孙辈,往往比父母更甚。林幽幽当时还是独生女,身为她的祖母,林老太太怎么会舍得下毒手? 看出两人不相信,尚彩霞犹豫了一会,将个中隐情细细道来。 尚彩霞跟林家成是通过同事介绍认识的,谈了两年结的婚,没多久尚彩霞怀孕了。当时林家成的父亲还在世,老两口从老家赶到江东,说是帮小两口带孩子。 林家是个非常传统的家庭,七代单传,一家人朝思暮想,就是想要生个男孩。对于尚彩霞这一胎,老两口寄予厚望,正因如此,在林幽幽出世以后,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都很不高兴,当时就吵闹起来,连林家成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当时尚彩霞就很灰心,说是要离婚,被自己母亲给拦了下来,亲戚也都过来劝解。林家倒是想离,但是舍不得分割财产跟付赡养费,就又回心转意,四下里这么一说和,事情就作罢了。 虽然婚没离成,夫妻俩的感情却就此冷淡下来,只是为了孩子,尚彩霞还是勉力维持。日常生活中林家成从不做家务,连女儿的尿布都懒得洗,尚彩霞都忍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了下来,虽然夫妻感情渐渐淡薄,面子上也还能凑活着过。一直到林幽幽六岁那年的三月,林老爷子去世。当时夫妻两人都在上班,只有老太太在家,给老爷子送了终。 原本老太太对孙女就只是些面子上的情分,办完老爷子的丧事之后,就更加冷淡。几个月以后,就发生了煤气泄漏事件,林幽幽不幸遇难。 林幽幽死后半年,林家人开始吵着要尚彩霞再生一个,尚彩霞娘家也跟着起哄。起初尚彩霞不怎么情愿,后来坳不过家里人反复在嘴边唠叨,就又生了个孩子,就是现在名叫豆豆的小男孩。 林豆豆一出世就被林老太太当作心肝疼爱,林家成的脸色也好看许多。一家人又渐渐和睦起来,只是尚彩霞总想着女儿的事情,心里一直埋着根刺。 林家的那栋老房子,自从出事以后,就没人敢住,一直闲置着。每年林幽幽的生忌和死忌,尚彩霞都要回去烧点纸钱。去年林幽幽死忌,尚彩霞当时崴了脚,一个人走不得路,就央着林老太太陪她一道。 两人烧完纸返回的时候,碰到当年的老街坊,闲聊了一会,就听对方说起了十七栋闹鬼的传闻。尚彩霞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别人乱嚼舌头根子。 哪知道回家以后不久,林老太太就病倒了,整天嘴里说着胡话。尚彩霞偷偷听了几句,心里就起了疑心。 “回想起来,出事的那天,我跟林家成上班之前,明明把家里都安顿好了。我这个人有点强迫症,像是煤气开关、水电之类的,每次出门都会检查一遍的,怎么会突然煤气泄漏?” 尚彩霞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激动,显然这些话她憋了很久。 “我走之前,还特意交代过老太太,在家好好带幽幽。她为什么突然出去超市,去超市为什么不把幽幽带上,就算不带幽幽,也可以把她放到邻居家。为什么她一出门,家里就出了事?” “后来我听当时的邻居说,幽幽的爷爷去世之前,一直跟老太太抱怨没有孙子,直到断气的时候,眼睛还不肯闭,我就想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老太太心里就起了想法。” “我越想越怀疑,可是老太太病得糊涂,也没办法去当面对质。后来我就跟林家成说,他却说我发神经,两个人就开始吵架,后来就越闹越僵。” “老太太生病,我去看过几次,心里都像扎着根刺,一想到她可能是害死我女儿的凶手,就恨得牙痒痒,可是又没有办法,我想去找警察,林家成又总是跟我闹。” “结果如何,现在你们也看到了。老太太去世了,我跟林家成的婚姻也到了尽头。等他办完丧事回来,我就准备跟他把手续办了。” 丘哲和崔鹏两人跟听天书似的,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一时间对尚彩霞就有些同情,对她说的那些疑点,也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你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尚彩霞倒是没有纠结,直接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有没有法子把我女儿救回来?” “咳咳,”丘哲差点被呛死:“见一面可以,要救活她,我没这个本事。” “会不会别人有这个本事?”尚彩霞不死心。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师父说过,当今乃是末法之世,能有起死回生本事的人,掰手指也数的清。这样的人,我是见不到的。” 尚彩霞的神情黯淡下来:“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你们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 “你不是要见女儿吗?”丘哲道:“帮我们把你女儿引出来,只有找到她,我们才有办法,救醒那几个昏迷的女孩。” “你们会拿她怎么样?”尚彩霞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我可不想害了自己女儿。” “你放心,我们只是为了救人,”丘哲道:“我虽然不知道她从哪学来这种能夺人生魂的法术,可是这种法术有伤天和,如果一直任由她这样下去,绝不会有好结果。我们阻止她,也是在帮她。” 尚彩霞平日里看过些电视剧,知道丘哲说得有理,顿时又多些担心:“那我该怎么做?” “她的遗体是怎么处理的?”丘哲问道。 “当时就火化了,骨灰葬在城西的公墓。你不会想动她的坟墓吧?” “不会,就是问问。那你有没有她生前的遗物,像是衣服、玩具、身上的头发或者是宠物之类的,有的话找给我。” “你等一下。” 尚彩霞起身匆匆走进房间,过了一会从里面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玩具熊,个头不大,也就跟普通的小猫咪一般大小,样貌十分憨厚,里头填充的是棉絮,外面用布缝合。这种作法的玩具,在十年前非常普遍。 “这只毛熊,是她五岁生日的时候,我买给她的礼物。她很喜欢,整天抱在怀里,连睡觉都不放手。就连出事的时候,也还抱在怀里。” 尚彩霞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声音低沉地道:“当时火化的时候,本来是想把这玩具跟她一起的,后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忙忘记了,我拿回来以后,觉得也许是天意要给我个念想,就一直保留着。” 丘哲眼睛一亮:“就这个最好,真是天助我也。”他伸手想要接过,看到尚彩霞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于是沉声道:“你放心,我只是拿来施法,不会弄坏,事后还会还给你。有了这个,你想见你女儿的心愿,很快就可以达成。” 第十三章 五岳真形图 丘哲站在燕子山顶,往下俯瞰全城。夜幕下的江东一片灯火辉煌,作为著名的国际化大都市,漆黑的夜晚对它并没有太大影响。除非遇到极端天气等不可抗的因素,否则就是一座不夜城。 前天从尚彩霞那里拿到林幽幽生前的玩具之后,丘哲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让崔鹏直接送自己到燕子山下,之后他就一个人上山,在山顶呆了两天两夜。 在第一次对付林幽幽失手以后,丘哲就知道,想要降服这只灵鬼,凭他现在的本事还力有不逮。所以在崔鹏调查线索的同时,他一边勤加修炼,一边则为祭炼法器做准备。 道门修行,讲究“道、法、术”,其中道是根本,法是门径,术是手段。过去的道门大派,越是正宗传承,越是强调道法修行,而对术数神通,则视为末节。 作为道门最顶尖的门派之一,金丹南宗自然也不例外。赖守中曾经说过:“有些人急于求成,往往学会几手厉害法术,又或者炼成什么法器,就自以为得计,急匆匆去和人争强好胜,侥幸靠着速成的本事,赢了几个同辈中人,就更是气焰嚣张、一发不可收拾。其实这些人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要知道练气士以道行为根本,法术为枝叶。如果专修法术神通,就算一时得逞,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究不能长久。若是能忍住一时胜负之心,潜心修炼,等到道行精进,什么法术神通,都可一蹴而就。” 丘哲当时对师父的话,还不怎么理解。他当时少年心性,对于传说中那些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仙人十分羡慕,自然也想着先练成几种法术过过瘾。只是赖守中教徒十分严格,除了传授根本道法,对那些术数手段,只是蜻蜓点水,让他想投机取巧都不可得。 等到赖守中不辞而别,而他也渐渐成熟,才终于明白师父所说的道理。道法与术数,就好比金大师笑傲中的气宗和剑宗,后者易于速成,而前者才是修行根本。 只是随着丘哲道行渐渐深厚,对于这两者的关系,他又有了新的认识。时移世易,当今末法之世,修行艰难,道行进步缓慢。修道之人为了财侣法地,又时常与人争斗。如此环境下,若是死守前人教训,只重道法而忽视手段,又拿什么去与人争,至于护法卫道,更是无从谈起。 练气士修行自结成元胎始,直止突破天人分界,达到传说中“散则成风、聚则成形”的状态,这其间有“四重九境”,是对修行境界的区别。 四重即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四重境界每突破一层,标志是力量本质的变异。譬如第一重炼精化气,就是将全身血气精元转化为道门真气的过程。 每一重之内,又有所谓“境”的划分,这其中的差距,就只能算是量变。第一重炼精化气,包括了灵感境、通幽境和圆成境三层。 第一层灵感境,是指元胎结成以后,能感应天地气机,施展道法神通的状态。若是不能练到这一步,那就始终是凡人之身,撑死了算是武学高手,而够不上修行者的范畴。 单论练气修为,丘哲已经是灵感境大成、堪堪触及通幽境的门槛。以他的年纪来说,这等修行速度,即便放在几百年前的世道,也算得上是罕见。在修行艰难的当今之世,更是异数。 只是因为赖守中的传授方式,丘哲一直重道法而轻术数。虽然道行不低,可是与人斗法的本事,却是稀松平常,为此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很多时候,他的道行明明比对头高出不止一筹,动起手来却是缚手缚脚,最后靠着修为深厚,不要钱一般地挥霍真气,才扳回局面,但自己也是吃力不讨好,事倍功半。 吃一堑长一智,吃得苦头多了,丘哲也开始有意识地修炼法术。只是在赖守中门下,他得到的术数传授极为有限,洞极天书中记载的神通,对道行的要求又太高,根本不实用。 无奈之下,他只有不惜重金,从天师道手上买来一本《万法归宗》,先拿来将就着用。 《万法归宗》是道门中记载法术符箓的一本典籍,在世间流传极广,地位基本相当于武学传承里类似通臂拳、八卦掌和十段锦之类的大路货。虽然丘哲买来的,是明代天师邵元节校正过的版本,但也高明不到哪去。 之后他在江湖上闯荡,靠着师门的关系,陆陆续续又得到几本法术秘典,虽然那种绝品、能算作门派核心传承的几乎没有,但是堪称上乘的法术,总算是学到几样。 此时此刻,他所祭炼的,就是一件名为五岳真形图的法器。这一祭炼法门据称出自道祖太上亲传,乃是一门由符箓而至法器的神奇道诀,在丘哲所知的众多法术当中,也是仅有的几种堪称是顶尖的传承。 当初将此法传给丘哲的人,一是抹不开面子,二是丘哲给的代价颇为可观,而最重要的,却是这门法术并不算稀罕,许多门派都有传承。 这门道术入门简单,但是想要有所成就却是极难,属于易学难精、越到后面越难祭炼的道法。就连传授丘哲之人,也没有真正炼成。 这件阵图在丘哲手上断断续续祭炼了一年多,一直差些火候。事实上以丘哲现在的道行,也不可能真正炼成。这次为了林幽幽的事情,他才下定决心,先把第一重的禁制炼成,好在降伏林幽幽的时候派上用场,也算是临时抱佛脚。 天上悬挂着朵朵繁星,星光从天穹落下,照在山顶上。丘哲在一块巨石前盘膝而坐,始终保持着五心向天的姿势。绵绵的星光降落在丘哲身上,被他运用南宗秘传的采纳之术接引入体,然而一一炼化。 借着满天星斗之力,丘哲不断采纳燕子山的山川地气,尽数汇聚在他面前的一副画卷当中。这画卷乃是他不惜重金,请来高手匠人制作,从选料到工笔,每一步都是精雕细琢,务求做到完美。 夜色渐渐褪去,阳光再次普照大地。历经三天三夜的苦修,丘哲终于收功。看着手中的真形图,隐约可见雏形,不由得心满意足, 不止是新得一件法器,对丘哲来说,还有着更大的意外收获。经历这三天炼器的苦熬,他的修为越发稳固,体内的北方黑气蠢蠢欲动,隐约有着结珠之势。 “难怪人说,闭关练气只是积累,真正的突破境界,往往需要历练和机缘。这次的炼器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历练。若是能在此继续练个十天半月,说不定真的能一举突破,炼成黑帝灵珠。”想到这里,丘哲心里面不无遗憾。 “只可惜,我等得起,怕是那几个女生等不起。” 就在他躲在燕子山祭炼法器的这三天里,崔鹏方面传来消息,校园里又有一名女生遇害。同样是昏迷不醒如植物人,同样是受到满脸惊恐的表情。出事的女生还是高永夏和丘婷婷的高中同学,同样住在南园十七栋。 学校里私底下的流言愈烈,一些教职工也开始疑神疑鬼,尽管校方努力弹压,但是收效甚微。住在南园十七栋的女生人人自危,纷纷开始找别的地方借住,不到两天的时间,十七栋就人去楼空,连宿管阿姨也请假回家。 “若是再拖下去,怕是最早受害的女生,就要尸化了。” 丘哲并不是那种同情心爆棚、总想着拯救世界的圣母,但要他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枉死、而自己明明有能力却见死不救,却也有些于心不忍。他一向行事,但求从心所欲,只要念头通达,并不会刻意强求什么。 离开燕子山之后,他先上了一辆出租车,赶到林美琪所在的医院。按照他的嘱咐,高永夏她们这几天都尽量抽出时间,来医院照应,一有动静就通知丘哲。 “你总算来了,”看到丘哲出现在病房门口,坐在病床前的高永夏松了口气,指着病床上的林美琪,低声道:“暂时没有出现你所说的变化。” 所谓“变化”,自然是指尸化的征兆。丘哲一直担心,受害女生的三魂不能归位,而七魄得不到制约,时间久了,怕是要变成僵尸。不过目前看来,似乎这种担心有些多余。 “没事就更好。”对于自己似乎有些判断失误这件事,丘哲并没有太过在意。他对鬼道本来就不精通,也没太多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崔鹏的缘故,他根本就不会掺和到这件事情当中。 林美琪的父亲已经回家,准备明天的工作,而她母亲虽然人在医院,但是劳累过度,已经被高永夏等人劝去休息。没有旁人在场,丘哲说话行事也就比较随意: “我给你的灵符呢?” 高永夏一伸手,就从病床的被窝里取出一道黄纸绘制的符箓,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照你说的,我偷偷贴在她肚脐眼上,你看看吧。” 丘哲看了一眼符纸,上面的符箓没有丝毫变形的迹象,顿时就放了心: “看来真是没事,那我先走了。” “嗯,你小心点。” 从头到尾丘婷婷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始终盯在丘哲身上,带着点好奇的神色。对于这个姑娘来说,丘哲和他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神奇色彩。 第十四章 管队长 丘哲和崔鹏回到学校,才刚过傍晚六点,离着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两人打算先找地方吃饭,却看到学校的一号办公楼前,停着一辆警车,偶尔有学生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警察来了?”崔鹏有些奇怪:“学校不是一直瞒着消息生怕别人知道吗,难道会有胆子报警?” 他正在疑惑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从大楼里出来,向着警车走过去。。 “咦,”看见这两个男人,崔鹏不由得吱了一声。 “怎么了?”丘哲问道。 “我好像看见一个熟人,”崔鹏道:“奇怪,怎么会是他过来?你跟我来。” 他一拽丘哲的袖子,直接走了过去,隔着老远就打起了招呼:“管队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被他称作管队长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年纪大约三十左右,高高瘦瘦的,留着近似平头的短发,大眼睛高鼻梁,五官十分俊秀,身材也很硬朗,举手投足之间充满干练之气。 听到崔鹏的招呼,这位管队长先是一愣,看到崔鹏走过来,随即一笑:“原来是小崔,你不是在近江上学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现在在江东了,”听到对方称呼自己小崔,崔鹏有些尴尬,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我爸帮我弄的转学,就在这所学校。” “呵呵,”管队长笑了笑:“你爸是怕你在外面没人管吧,在这里,好歹有你七叔。” 他这话正好戳到崔鹏的痛处,从小到大,崔鹏最怕的就是自家老爹。他小的时候调皮捣蛋,在学校里不好好读书,老爹一怒之下,就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乡下,在一个小镇借读,就因为自家有个伯父,在这所镇上当教导主任,为人最是严厉。 也正是那一段借读生涯,让他认识了丘哲。两人一见如故,渐渐就有了过命的交情。 后来中考结束,丘哲离开故乡,崔鹏也返回江东,安安心心读了三年高中。好不容易考进外地的一所高校,以为从此没人管束,哪里知道老爹早有后招,借着捐资助学的事情,混上了江大校董,把他的学籍又转了回来。原因无他,就因为崔鹏有个 七叔在江大任教。 要说起来,崔家也算是名门望族,他们老家在河东省,全族有数百人,做着不同的营生,很多人在自己的领域,都算是一时的精英。就比如崔鹏这位七叔,其实今年还不到三十,已经是教授职称,还是在江东大学这样顶尖的名校任教。 不过崔鹏来报到的时候,正好这位七叔出国,在大洋彼岸做访问学者,而他老爹忙于生意,一向是没什么亲自管教儿子的机会,这才给了崔鹏一些喘息之机,整天和丘哲厮混在一起。 不过面对这位知道自己不少底细的管队长,崔鹏并不怎么怯场。他知道对方和自己老爹没什么交情,反倒是跟跟那位一向和蔼可亲的七叔惯熟,也不怕对方会打自己的小报告。 “我七叔出国了,怕是没空管我。”崔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脸上的表情很有些欠揍:“管队长,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我七叔又不在,江大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东西能惊动你?” “呵呵,顺路。”管队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着打了个哈哈,反过来套崔鹏的话:“对了,我听说你们学校,最近出了件怪事?” “什么样叫怪事?”见到对方不肯交底,崔鹏也打起了马虎眼:“我们学校发生的事情多了,几天都说不完,就是不知道在你管队长眼里,够不够怪事的标准?” “唷,小伙子可以嘛。”管队长也不生气,一拍崔鹏的肩膀:“我看你小子有故事,走,找个地方慢慢说。小王,你跟司机先回去,我要跟大侄子叙叙旧。”后面那句话,显然是跟后面那个便装在交代。 “不好吧,”崔鹏指了指丘哲:“我跟朋友一起的。” “一起去一起去。”管队长倒是好说话。 眼看着警车开走,管队长领着崔鹏和丘哲两人,来到校园后门的一家餐馆要了个包厢,随手点了六菜一汤,都是分量充足的硬菜,又要了一打啤酒。 两人干了一杯之后,管队长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人多,有些事情不方便说。” 崔鹏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先把酒杯都倒满,然后给双方做介绍: “管队长,这是我好朋友丘哲,绝对靠得住。小丘,这是管队长,我叔叔的好朋友,也经常指点我。” “幸会!” “幸会!” 等两人握过手、履行完社交礼仪,崔鹏才顺着之前的话题道:“对了,管队,到底是什么事情,要你亲自出马?” “这事按规矩是不能外传的,”管队长低声道:“但是跟你说也无妨。你们听说过博物馆被盗的事情没有?” 博物馆被盗? 崔鹏一时有些愣神:“什么博物馆被盗?这种事情,不至于惊动你们吧?” “是我没说清楚,”管队长有些抱歉地笑笑:“严格来说,是会展中心被盗,你们应该知道最近举办的博览会吧?” “噢,我知道,”崔鹏这才听明白:“你是说那个‘千奇百怪的文明之旅’,我跟朋友还去看过,后来听说发生了设备故障,临时闭馆了,就没再关注。怎么,里头被盗了?” 管队长瞄了一眼丘哲,没有立刻接话。 崔鹏立刻明白过来:“你放心,小丘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一般人。” 这位管队长,是崔鹏七叔的好朋友,交情非常铁。因为这层关系,两人也有过不少接触,崔鹏知道对方的底细很不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七叔的原因,管队长对崔鹏也是另眼相看,私底下处得很不错。 崔鹏知道,以这位管队长的身份地位,对于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已经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并不是严守教条的老古董,不过要让他开口,也得自身够资格才行。 崔鹏觉得,光是自己空口白话,未必能打动对方,正打算透露一些丘哲的事情,不料管队长却是忽然一笑: “这事本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市局的那些家伙过于紧张,才弄成现在这副不尴不尬的样子。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跟你说实话吧。那什么设备故障都是骗人的,其实就是因为展会被盗,为了保存现场,才临时关闭的场馆。” “展会那天就被盗了?”崔鹏反应很快:“我说呢,那天我就觉得奇怪,上午还好好的,莫名其妙地下午就闭馆了。当时我还想这主办方的组织能力也太差了,花了这么大力气准备了这么久的展会,说出故障就出故障,还闹得要闭馆这么严重,原来所谓的设备故障,只是烟幕弹。” “也就哄骗一下局外人罢了,”管队长不屑一顾:“该知情的人,早就知情了,普通的市民,对这些博览会的事情又不关心,就算给他们知道了,也不过当个八卦。” “那管队长你怎么掺和进来了?”崔鹏还是不理解:“这种盗窃案件,交给警方办理就是了,不至于出动你们吧?” “这次被盗的,是七号馆里的两件文物:一块金板和一面古镜。”管队长没有立刻回答崔鹏的疑问,而是说起了别的:“那块金板最早能追溯到中土南北朝时期,而古镜更是珍贵,是来自欧陆,据说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文物,刚刚出土不久,就被送过来参展。” “南北朝不是比中世纪更早吗?”丘哲有点不明白:“怎么古镜会比金板珍贵?不管从文物的角度,还是材质的角度,都应该是金板比较重要吧?” “不是这样的,”崔鹏解释道:“古镜来自欧洲,突然被窃,应该是涉及到外事吧?”最后一句显然是问管队长。 “不错,小崔你脑子还是灵活啊,”管队长道:“不过这些文物本身固然珍贵,但也没什么特殊的。虽然说涉及到外事,但严格来讲仍然是民间自主的行为。” “对啊,既然如此,就更没必要惊动你们吧?”崔鹏顺着他的口风问道。 “所以我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找回失物。” “靠,”崔鹏翻了翻白眼:“你这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不是为了失物,”对崔鹏的态度,管队长并不着恼,依旧是和颜悦色地说道:“而是为了盗窃文物的人。” 第十五章 文物大盗 “什么意思?”崔鹏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阿里帕夏?”管队长反问了一句。 “阿里帕夏?这是个土国人吧?叫这个名字的有点多。”崔鹏道。 “不错,不过我说的这个,是国际著名的文物大盗、外号妙手空空的那个阿里帕夏。而且他不是土国人,是澳籍匈牙利人,只是刚好取了alipasha这个名字。”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吗?” “阿里帕夏虽然在外头名声不显,但是在文物界和警察里头,却是威名赫赫,他出道快十年了,做下的案子虽然不算多,但是每一次出手的对象,事后都被证明是有重大影响的宝物。”管队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在“重大影响”四个字上强调了一下。 “至今为止,阿里帕夏从未失过手,有关他的身份、长相、性格等一切资料,至今都是个迷。至于他的国籍和种族,却是他的一位前同伙透露的。但是这个说法到底是真,还是阿里帕夏自己放出的烟幕弹,就没人知道了。” “现在通缉阿里帕夏的,除了各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还包括许多国家的情报和安全部门,老米的fbi、cia和nsa,霓虹的内阁情报研究办公室,不列颠的军情六处,都在找他。” “这——”崔鹏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人到底干了什么?是偷了女王的皇冠,还是拿了总统的硬盘?” “呵呵,”管队长笑了笑:“都不是。阿里帕夏经常对一些看起来不怎么珍贵的东西下手,可是事后证明,这些东西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来历和作用。更有消息透露,这家伙很可能是太阳鸟的人?” “太阳鸟?” 听到这个名字,不止崔鹏,连丘哲也有些动容了。普通人对太阳鸟这个名字,可能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道干什么的。但是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个名字和它背后的意义,却是如雷贯耳。 太阳鸟是世界上大名鼎鼎的异能人组织,据说在国际十二大异能人组织里头,排在第四位。在“地下世界”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每一次他们的行动,都能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所谓的“地下世界”,是与主流世界相对应,泛指一切不被主流社会承认、隐藏在阴影背后的人事,包括黑道组织、恐怖分子、修行者、异能人乃至山精野怪等非人类的存在。其中黑道组织和恐怖分子在主流社会的存在感比较强,经常在新闻媒体上露脸,算是主流世界和地下世界交叉的灰色地带。 而修行者、异能人组织和其他非人类的存在,才是地下世界的核心,属于真正的禁忌领域。除了领域内部的人,只有各国顶层和相关部门,与这些人事有所接触,彼此之间既互相合作,又彼此防范。 “这家伙是太阳鸟的人?那被他偷走的那些东西?”转瞬之间,崔鹏就明白了管队长的意思。 “没错,”管队长点点头,有些赞许地道:“那些被他盗走的东西,事后都证明大有来头,不是和一些遗迹有关,就是物品本身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在地下世界,遗迹这个词有着特殊的含义,只有和外星文明、异能人和修行组织等超现实力量有关系的地方,才有资格被称为遗迹。比如玛雅人的遗址、古埃及的金字塔,又或者中土古仙人遗留下的洞府。 “我明白了,”崔鹏道:“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文物大盗,是太阳鸟的“探测仪”,只不过被他看中的,恰好都跟文物有关罢了。想想也是,那些跟神秘力量有关的东西,多半都有不少年头的历史,属于文物范畴也正常。不过,”他话锋一转:“这跟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次被偷的文物,是阿里帕夏做的?” “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管队长道:“不过从现场的情况看,对方没有任何线索留下,而且展馆的监控和防护措施我们都检查过,基本上是最顶尖的规格,这种情况还能得手,也很符合妙手空空阿里帕夏的风格。” “更何况,就在文物被盗前的一个礼拜,我们得到线报,说阿里帕夏很可能已经潜入我国境内。之后上头就下了任务,在全国范围内撒网,对一切他可能下手的目标进行监控,江东这里自然也被列入监控范围。” “然后这里出事了,就把你们引过来了?”崔鹏明白过来。 “对,目前为止,所有监控目标,只有这里发生了盗窃案,风格又完全符合,所以我们就摸了过来。” “那跟我们学校又有什么关系?你们查案子,不用跑这里来吧?” “例行公事而已,”管队长笑了笑:“阿里帕夏这种大鱼,谁也不敢轻忽。展馆被盗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赶到,并且封锁了现场,还是没找到任何线索,那些文物就好像不翼而飞,所有的防护和监控措施都没有被惊动。我们没办法,只好扩大搜索范围,最近江东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有专线向我们汇报。” “按照阿里帕夏的行事风格,能被他看上的东西,一定跟超现实力量有关。而江大这里,不是正好出了点怪事吗?”管队长说到这里,笑着看了崔鹏一眼:“我们正好在附近,得到汇报,就顺道过来看看。听说你小子也掺和在里面,热心得很。怎么,里头有你的心上人?” “原来你说的是那些昏迷的女生,”崔鹏恍然大悟,没理会管队长的调侃,心里面盘算着要不要把自己调查的结果说出来,免得对方走弯路。 恰在这时管队长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随手按下接听键:“喂,怎么回事?什么?好,我马上到。”他放下电话,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有急事得先走,回头再联系吧。” 他说完直接起身,到柜台结了账,急匆匆的出了店门。雷厉风行的作风,跟之前的慢条斯理,简直判若两人。 管队长走了之后,丘哲低声问道:“这家伙是什么人?” 崔鹏吐了吐舌头:“可别管人家叫家伙,这位管队长大名叫管临风,跟我七叔是好朋友。别看他总是笑嘻嘻的,人家可是安全局的大人物。” 安全局? 从崔鹏嘴里跑出来的这三个字,把丘哲吓了一跳:怎么会惊动这些人? 当年他还在家乡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听赖守中教训,说是祖师有遗训:练气之人要远离朝堂,不要和官面上的人搅在一起。虽然赖守中从来没有仔细解释,为何祖师会留下这样的遗训。但是也隐约透露,这条遗训很可能跟神霄派的覆灭有关。 “想当初,神霄派囊括四海、天下无敌,举凡天地人神鬼,无不受其约束,不料一夕之间遭遇灭顶之灾,真是可叹。”丘哲不止一次,听熟知典故的道友说起神霄派的往事,一个个摇头叹息,却又语焉不详。 因为祖师遗训的缘故,丘哲一直以来,对朝堂上的人事敬而远之,跟管临风的会面,还是他这么多年首次和官面上的人物近距离接触。 “也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可怕嘛。”回想起管临风的言行举止,丘哲觉得,这些官面上的人物抛开身份不谈,其实和普通人也没太大的差别,对于祖师的遗训,就有了一些不理解。 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只是一瞬,就被他摇摇头排解掉。 当时针指向午夜零点,丘哲又一次来到南园十七栋的楼道。与上次不同,这一回他是孤身前来。尽管没有下雨,楼道里依旧很沉闷,尽管在每一层的入口处都有路灯指引,但是楼道里的能见度依旧奇低。 宿舍里已经基本没什么人住,何况就算有人,这个时间点也早就睡下。楼道里渐渐生出一层朦朦胧胧的迷雾,将能见度压得更低,四周的空气里,不知不觉充满着让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丘哲沿着楼梯,一直爬上楼顶的天台。薄雾如影随形,萦绕在他周围。尽管天上的星光耀眼,但从天台上看去,外面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花玻璃。 丘哲从背包里取出玩具熊,提在手里,口中悄无声息地念诵着咒文。片刻之后,从玩具熊憨厚的身体中,就有着一道肉眼无法辨识的细线牵引而出,这是物品与物主之间,冥冥之中的羁绊。感情越深,这种羁绊就越是牢靠。 细线不断延伸,不知道伸出去有多远。丘哲随手一提,在他身前的平地上,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就忽然出现,如同上了吊钩的鱼,阴沉落寞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慌。 第十六章 小鬼难缠 丘哲一抬手,画卷在他掌中摊开,一道清气从中逸出,旋即化作一股狂风,将蓝裙小鬼裹挟其中,转瞬之间倒飞而回,又重新钻入画卷之中。 小女孩猝不及防,浑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手段。落入画卷以后,只是眨眼之间,她就发现周围的场景倏忽变幻,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荒凉的山岗上。 这山岗当然不是实物,而是山川地气在阵图中演化出来的虚像,若是有朝一日,丘哲能将这阵图炼成法宝,这虚像才能逆转阴阳、由虚化实,变成真正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境界,丘哲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他现在祭炼出来的阵图,只能勉强称作法器,想要升格为法宝,简直遥遥无期。 在燕子山头,丘哲采集山川地气和日精月华,在画卷中构筑了一个小小的灵境。虽然威能一般,但是用以镇压阴物、收摄鬼魂,却有着奇效。 所谓灵境,是与实境相对应。人们将物质构成的世界成为实境,也就是现实世界。而由意识组成的精神世界,就是所谓灵境。若说实境为阳,那么灵境就是阴。 虽然灵境的组成没有任何实际物质,完全就是幻想中的虚拟世界。但是在修行界,只要满足了一定条件,就可以逆转阴阳,将灵境化为实境,变成平行空间的存在。 道门传说中,所谓的洞天福地,就是这样的地方。而能演化洞天福地的,一定是法宝,还是法宝当中,最顶尖的存在。 丘哲现在当然不敢奢望这些,看到小女孩被成功收罗,他心头微微一松,知道大局已定。 画卷之中,小女孩发现情形有些不对,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一咬牙,小小的身子就从平地上跃起,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道托着,想要突破这虚拟的场景。 见此情形,丘哲心头闪过一丝讶异,一伸手指,在画卷上轻轻划过。灵境之中的天空,就响起一声霹雳,接着满天雷光交错,一道一道劈在小姑娘身边,不伤她的魂体,却将她震慑住。 小女孩回到平地上,抬头仰望天空,一双小手捏成拳头,仿佛在跟人置气一般,意态凶狠。 “林幽幽!”丘哲轻声喊出小姑娘的真名,声音传到画卷世界,就变得奇大无比,仿佛山呼海啸,振聋发聩。 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林幽幽终于暂时安静下来,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对自己的名字有着特殊反应。 安静了半晌,林幽幽渐渐从忽然落入陌生世界的惊慌中回过神,隔着虚幻的天空,看到了外头的实景,也发现了丘哲那张讨厌的脸。 画卷的祭炼还很粗糙,里头的灵境也不完全,几乎可以说是处处破绽,如果没有丘哲在旁,怕是早就给林幽幽逃了出来。 “骗子!” 这是丘哲第一次听到林幽幽说话,声音稚嫩清脆,完全符合她的年龄。只是语气咬牙切齿,一脸凶狠的表情。 “原来你会说话。”丘哲轻轻一笑。 “哼!坏蛋。” “呃,”丘哲本来想跟她解释一二,但想了一想,似乎有些没必要。他也不是第一次捉鬼,几时和猎物废过口舌?就算对方是难得一见的灵鬼,也没有特别优待的理由。 “你先呆着吧。”他轻轻说道,也不管林幽幽的反应,一收画卷,将随身的物品整理好,足不点地下了楼梯,从后面的围墙翻身出去。 半个钟头以后,他和崔鹏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将画卷在桌上摊开。 “林幽幽!” “骗子。”小姑娘恶狠狠地盯着丘哲,仿佛看见仇人一样:“拿小灰来骗我,哼。” 这个时候,两人都有些大跌眼镜,林幽幽的表现,虽然有些古怪蛮横,但大抵不脱孩子气的范畴,跟预想之中的凶残厉鬼形象,实在是不怎么符合。这样的小家伙,会是祸害七个女生的元凶吗? 丘哲一时间觉得有些头痛,索性无视了这些疑虑,直接开门见山:“林幽幽,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幽幽把头扭到一边,根本不去看他。 “喂,林幽幽。”丘哲也不动怒,只是轻轻一点,画卷中的灵境里顿时雷鸣电闪:“再不回话,我就让雷劈你了。” 画卷是丘哲亲手祭炼,其中的灵境自然由他掌握,跟他的识海一般。在这虚拟的世界里,丘哲就是完全的主宰。林幽幽落在其中,生死存亡也就由不得自己了。 过去曾经有修行高人,元神出窍,窥探他人梦境,甚至故弄玄虚,扮作神明托梦,这种做法其实有着极大的风险。人类号称万物之灵,思想与情感最为丰富,其识海也是变幻无穷,是最不可测度的所在。 很多人现实生活中庸碌平常、乏善可陈,然而却能幻想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经历种种不可思议的奇遇,网上所称的意淫,正是指此。而人之七情六欲,更是喜怒无常。 元神乃性命之根本,最为珍贵也最为脆弱。就算是修行界绝顶高人,一旦元神出窍,很多事情也就不能自主。所谓入梦,即是进入他人识海之中,此时有如怒海操舟,人之喜怒哀乐,即是海上的狂风暴雨,一旦小舟倾覆,元神也不得自保。任你本尊有多大本事,也施展不得。 黄大师的覆雨翻云中,魔师庞斑为了修炼道心种魔,别出心裁,用元神出窍之法,潜入风行烈识海之中,以此作为对魔种的历练,可谓是甘冒奇险。但风险如此,收获也是极大,终于给他练成千古罕有之奇妙魔功。 面对丘哲平淡却致命的威胁,林幽幽表现得毫不在意,似乎根本就不把自己的存亡放在心上。她背着身子,蹲在地上自顾自地玩起了泥巴。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对方是存世足有十年的厉鬼,换成不知情的普通人,一定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淘气小姑娘,在跟大人斗气。 看见她这副样子,丘哲也不再催促,只是轻轻一拂手,灵境中就有一道雷霆劈过,正好砸在林幽幽身前。 “哼,你劈死我好了。”林幽幽毫不在意。 丘哲有点头疼,他本来以为,对方已经落到自己手上,肯定会问什么说什么,没想到这个林幽幽的脾性竟然如此古怪,活脱脱就是一块滚刀肉,简直油盐不进。 就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崔鹏,终于笑眯眯地开口: “小朋友,你是叫林幽幽对吧?” 听到崔鹏的问话,林幽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屑地道: “白痴,别人都喊了好几次了,还问!” “哈哈,”崔鹏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和颜悦色地道:“那我喊你幽幽咯。幽幽,你想不想你的小灰?” “小灰——”提到自己生前的爱宠,林幽幽的表情舒缓了一些。她死了十年,鬼魂一直在那栋楼里徘徊,这种无人陪伴的孤独,始终伴随着她,对于曾经陪伴自己无数日夜的玩具,自然是心心念念。 “你想干嘛?小灰呢?”她盯着崔鹏,满眼都是警惕,只是说话的语气,却比之前弱了不少。 “小灰在这。”崔鹏从丘哲的背包里取出玩具熊,在画卷前晃了晃。 “幽幽,只要你乖乖回答叔叔的问话,我就把小灰还给你,好不好?”崔鹏循循善诱,看他的模样,仿佛拿巧克力诱骗小姑娘的怪叔叔。 林幽幽眼神一亮,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又止住了。一双漆黑的眼珠上下打转,在两人的脸上来回地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崔鹏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 过了足有五分钟,小姑娘终于开口,语气没了之前的凶狠,但也算不上多友好,更多了些狡黠的意味: “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崔鹏并没有太意外,他知道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其实却是积年的厉鬼。想一想那出事的七个女生,就知道这小家伙没那么容易对付。 “光一个小灰不够,”小姑娘有板有眼地说道,一副精于算计的模样:“你们要帮我做三件事。做完以后,你们想问什么都行。” 丘哲和崔鹏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做声。 看到两人都不接话,林幽幽有点着急:“只要帮我做完三件事,我什么都告诉你们,还有,”她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一亮学着大人哄骗小孩的语气:“我还有一个大秘密告诉你们,你们不会吃亏的。” 听到“秘密”这两个字,丘哲和崔鹏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心中更是笃定:看来那几个女生的事情,根子就在这里了。 第十七章 三个条件 “什么事情,说来听听?”崔鹏没有急着答应。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得急切,越是正中对方下怀。 “第一,我要见我妈妈。”小姑娘的第一个要求,倒是没有让人意外,也符合两人的预期。 “这可不容易,”崔鹏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我们怎么知道你妈妈在哪?” “哼,你们都知道我的名字,还把小灰带来,肯定知道我妈在哪。” 崔鹏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这么精明,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丘哲沉声道:“你自己怎么不去找?” “能去我早就去了,”林幽幽嘴巴一撇,有些懊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出不了我们家那栋楼。不管怎么走,就是出不去。” 丘哲倒是听说过,有些人死后,鬼魂会被一直束缚在原地,就好像生人遇到鬼打墙一样,怎么都离不开死去的地方。通常这种情况,要么是这人死得古怪,要么就是生前有什么执念。 一种不安的感觉忽然从心头升起,丘哲仔细思索,又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不安的理由。一时间讶然失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起来。 “行,这件事情我答应你,还有呢?”事情本身并不难办,丘哲也懒得绕弯子。 “第二,我要见我爸爸。” “呃,第三你是不是要见你奶奶?” “咦,你怎么知道?” 丘哲一脸黑线,张口就想说:“为什么你不一次性说完,这三件事分明就是一件事啊!”然而刚说出一个“为”字,就被崔鹏捂住嘴,后者笑眯眯地一口答应:“没问题。” “等一等,”丘哲这时候已经发现,这位林幽幽小姑娘的大脑回路似乎有异于常人,时而精明,时而却有些短路。 不过听到崔鹏一口答应,他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前面两件事没问题,可是第三件——” “啊,”崔鹏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幽幽小朋友,第三件事情,恐怕我们帮不上忙。” “为什么?”林幽幽一脸不解,神色又有些不好看起来。 看小姑娘就要发飙,崔鹏急忙解释:“别误会,你奶奶刚刚去世了。” “死了吗?”林幽幽愣了一下,并没有什么难过的表情:“噢,人都是要死的,死了就跟我一样了。” 丘哲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你知道自己死了?” “一开始不知道,”林幽幽的声音渐渐低沉:“后来慢慢地就知道了。” “你奶奶死了,我们没办法带她来见你,你说怎么办吧。” “那就算了,”林幽幽道:“让我看到我爸爸妈妈,然后我就告诉你。” “一言为定。”丘哲不想再节外生枝,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第一件事倒是没什么难度,崔鹏一个电话,尚彩霞很快就赶了过来。母女两人时隔十年,终于再一次团聚。 “幽幽!”看见画卷中的女儿,依然是十年前的模样,连衣服都未曾变换,尚彩霞对丘哲两人再无怀疑,一时间激动莫名,喉咙里哽咽着,千言万语,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一直表现得刁钻古怪的林幽幽,也第一次流露出孩童的模样:“我好想你,我要抱抱。”她说着伸手想要拥抱母亲,才发现已经是阴阳相隔,根本触不到彼此。 丘哲和崔鹏看得不胜唏嘘,却也爱莫能助。在生死面前,人类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崔鹏轻轻拽了一下丘哲的袖子,两人一道走出卧室,掩上房门,给这对苦命的母女留出一些独处的空间。 足足过了半个多钟头,房门从里头被打开。尚彩霞走出来,有些不安地道:“丘先生,崔先生。” 这个时候,她对于丘哲和崔鹏两人,已经产生了某种敬畏的情绪。面对这些拥有神秘力量的人,任何普通人在知道真相以后,恐怕都无法再保持淡定。 崔鹏在之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和尚彩霞沟通过,希望对方帮忙劝解林幽幽,这个时候,自然想知道结果。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尚彩霞,后者眼里的不安之色更加浓重,搓着手掌,有些惶恐地道: “我劝过幽幽,可是她一定要见到她爸爸才肯说出来。我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了,以前没这么倔的。” “好吧。”崔鹏有些无奈,他本来以为,林幽幽再怎么难对付,有尚彩霞出面,总能说服。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丘哲倒是不觉得意外,他知道林幽幽的外表虽然是小孩,但是死后化为厉鬼,又在大楼里被锁闭了十年,性情大变,已经不可以按正常人的逻辑去看待:“林老师不是回老家办丧事吗?尚老师能不能帮帮忙,催他尽快赶回来。” “我试试吧,”尚彩霞犹豫了一下:“本来我是不打算再和他说话了。” “麻烦你了,”崔鹏道:“我们出面,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如果实话实说,林老师一定把我们当做神经病。” 尚彩霞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我,事情办好了?我不想和你吵,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后天?能不能快一点,最好明天就回来。什么事情?儿子病了,想要爸爸,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挂掉电话,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有些自嘲的一笑:“现在能叫动他的,怕是只有儿子了吧。” 崔鹏最先反应过来:“谢谢你,尚老师,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尚彩霞拒绝了他的好意:“我开车过来的。” “我送送你,”丘哲拉开房门:“路上小心。” “等一等,”尚彩霞转过身,有些不舍地向卧室里挥手:“幽幽,妈妈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她看向丘哲,有些犹疑地问道:“丘先生,真的不能让我带幽幽回去吗?” 丘哲沉声道:“她现在的情况,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他这话倒不是虚词,画卷里的灵境虽然不完善,但是已经初具雏形,又是山川地气汇聚,对于灵体来说,实在是最好不过的容身之所。 尚彩霞却是有些误解了,以为丘哲不放心她,只好点头:“我明白了。” 她走向外面,快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回头:“丘先生,你放心,我一定会抓紧催林家成回来,你跟崔先生明天就可以来我家找人。” 丘哲并不知道尚彩霞的误解,听到这话,他点点头:“那就拜托了,我送你一下。” 两人一道将尚彩霞送到小区的停车场,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崔鹏吁了口气:“怎么感觉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 “不要这样说,”丘哲道:“主要的活都是你干的,从寻找线索到协调找人,我只是出了点力气活。” 崔鹏没有接话,只是有些落寞地看着远方,半晌之后,他收回目光,幽幽地说道:“真是不甘心啊,如果我也可以。” 丘哲默然,他知道崔鹏在遗憾什么。作为一个天生阴眼的人,从小见惯了身边的魑魅魍魉,早早就知道了世界的真相,又有丘哲这样正宗的练气士做朋友,崔鹏对修行的向往可以说是无以复加。然而他天生的阴虚体质,根本修炼不了道家真气,也可以算是绝大的讽刺。 道家修行,第一步的根基就是结成元胎。所谓元胎并非真的胎儿,而是对生理状态返回到出生之前的比喻,也就是道家说法中的“赤子婴儿”。 龙门派冲虚真人有言:“胎即神气耳,非真有婴儿,非有形有象有也。”而全真教丹阳子祖师也曾说过:“怀胎者是言真气凝结于丹田之内,如有孕之状。真气具足,发现于神,故曰神为气之子,气乃神之母,故有婴儿降生之言,到此地步,大丹成也,可与天地同老,日月同休。” 练气之初,先要打熬筋骨、滋养形神,通过食补、药补充实血气,之后呼吸吐纳,采集日精月华和山川地气来洗炼身心,这些水磨工夫,往往要花费十数年苦功。然而即便如此,没有结成元胎,都算不得真正的练气士,只能算是普通的方士一流。而要结成元胎,须打坐入定、隔绝内外、不饮不食,修静功以求神完气足,再以导引之术,打通周身气脉窍穴,冲击全身病灶,将人出生以来种种疾病、内毒、伤患、残缺一律排解疏导、堵漏修补,使人之形神,回到出生以前最完美无缺的状态,整个过程就是一次再造重生。 这个过程自然是千难万难,但一旦元胎结成,从此人身元气生机不绝、旺盛圆满,更能感应天地元气,领悟种种不可思议的道法神通。因此结成元胎的过程,又被称为“百日筑基”。所谓筑基,也就是筑就道基,从此根基稳固,可以放手修炼。修行到了这一步,才能算得上踏入修行门槛,练气士的称呼也就实至名归。 而崔鹏因为自身体质的原因,不论怎么努力用功,也只能强身健体,始终没办法结成元胎,练出真正的道家真气。 丘哲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朋友,虽然崔鹏很少抱怨什么,可是丘哲知道,这件事情对崔鹏来说,就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他。 “我们回去吧,”崔鹏忽然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没心没肺的惫懒模样:“老毛病又犯了,你也不劝劝我。” “你晚上不回家?”丘哲有些诧异。 “不了,今晚在你这睡吧。”崔鹏笑道:“关键时刻,我可不能掉链子,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师大,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把那个林家成给弄过来。” “你想岔了,”丘哲道:“不用这么麻烦,明天我会把画卷带过去的。” “呃,”崔鹏仿佛被噎到了,他一向自负智计过人,没想到居然犯了这么大的思维误区,一时有些无语。 “走吧。”丘哲招呼一声。 随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小区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只有远方的田野,时不时传来几声昆虫的聒噪。 第十八章 真相比谣言更残忍 第二天上午接到尚彩霞的短信,两人急匆匆地赶过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 “豆豆明明没事,你骗我说他生病?哪有你这么当妈,居然诅咒自己儿子。”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隔着房门,也能听出满腹的火气。 “你急什么,”尚彩霞不紧不慢地说道:“找你回来,当然是有事。” “还有什么事快说,我忙得很。” “再等会吧,人还没到齐。” “你不会是现在就想谈离婚的事情吧?也行,你会找人,我也会。” 丘哲和崔鹏越听越不像话,急忙按响门铃。 尚彩霞打开房门,把两人让进客厅。一进门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模样约有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好像刚刚熬夜,下巴上的胡子渣一片凌乱,身上的白衬衫和西裤也是皱巴巴的,整个人好像几天没有打理过自己,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气得多。 “这位是林老师吧?”崔鹏笑着问道。 林家成正在翻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自己的律师朋友,看到突然开门进来的两个小伙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是一阵冷笑:“这就是你找的人?不错啊,一找就是俩,还是这么嫩的小伙子。” “林家成!”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尚彩霞再也忍不住,声色俱厉地喝到:“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怎么,觉得有人撑腰,就硬气了?”林家成还在冷嘲热讽。 崔鹏也听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两声,急忙表明来意:“林老师你不要误会,我们和尚老师也是刚认识不久,来这里是有正事找林老师你。至于两位之间的事情,我们不清楚,也无意多管闲事。” 听到他这么说,林家成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他这几天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丧事办完了,听说儿子生病,又急匆匆地赶回家,不料却发现妻子在撒谎骗自己回来,一时间就怒火中烧。 自从林老太太生病,夫妻俩大吵小吵不断,原来的那点感情早就吵没了,最近半年基本都是冷战状态。林家成也想通了,反正现在儿子有了,自己刚刚评上副教授,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黄脸婆甩了,把儿子监护权拿到手,再找个年轻漂亮的,一举两得。 所以发现妻子说谎,他生气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却是借题发挥,想要趁这个机会把之前的矛盾扩大化,再把离婚的责任推到对方头上。 不过确认来的是两个不相干的外人,他还是适当收敛了一些,摆出一副斯文的样子:“噢,两位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林老师,我们来是为了你女儿的事情。”崔鹏决定开门见山,事情拖了这么久,他觉得有些等不及了。 “我女儿?”林家成脸色微微一变:“我哪有什么女儿?我就一个儿子。” “林老师,我是说你已经过世的那位女儿,”崔鹏道:“林幽幽,你可别说你忘了。” 林家成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伤心事,崔鹏也不催,就这么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林家成终于叹了口气:“我是有个女儿叫林幽幽,不过她在十年前就夭折了。” “林老师,”丘哲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你相信有鬼魂吗?” “嗯?”林家成听得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女儿死了以后阴魂不散化为厉鬼,一直留在你们家原来住的那栋楼里,害了几个无辜的人。我把她捉住,想逼她说出受害者的下落,但是她提了几个要求,其中一条就是要见你。” “啊?”林家成顿时懵逼了,盯着丘哲看了半晌,他才冒出一句:“你脑子没毛病吧?尚彩霞,你也是越混越回去了,什神经病都往家里领。” 丘哲没想到自己实话实说,对方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他往回看了一眼,见大门已经关上,扭头对崔鹏说了一句:“窗帘拉上。” “怎么,你们想干嘛?”看到崔鹏去拉窗帘,林家成有些发毛,担心神经病发狂,脚下已经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丘哲等崔鹏关好窗户,伸手就从背包里取出一副两尺多长的圆筒来,顺手一抖摊开,却是一副画卷。 “天地有灵——”一声清喝从丘哲口中吐出,伴随着他手上动作,画卷表面泛出一圈白光,接着林幽幽的身影从白光中显出,落在地上,跟林家成正好面对面。 “爸爸!”林幽幽脆生生地喊道。 林家成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音,就好像有痰在里面堵住了,脸上的表情异常狰狞,好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滑下来。 “啊——”他这样古怪的表情维持了半晌,在林幽幽又一声“爸爸”的招呼之后,终于一声嘶吼,像发了狂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跑了没两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旋即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扑到大门边上,手忙脚乱地拉开大门,像是屁股着了火一样拔足飞奔。 崔鹏和尚彩霞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倒是丘哲反应快,早在林家成起身的一刹那,他已经闪身来到门边做好准备,林家成刚出门,他就立刻把房门合上,避免了林幽幽被阳光直射的惨剧。 林家成狼狈逃走以后,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直到林幽幽一声委屈的抱怨:“爸爸为什么不理我。”才让其他三人回过神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尚彩霞小声安慰女儿:“可能是你回来得太仓促,你爸爸没做好心理准备。” 崔鹏脑子转得飞快,林家成如此诡异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只是这个时候,当着尚彩霞和林幽幽的面,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丘哲虽然不擅长算计与推理,但也不是笨蛋,又是旁观者清的身份,这时候也起了疑心。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尚老师,洗手间在哪,”还是崔鹏先开口,这种事情一向是他专长:“我想借用一下。” 尚彩霞原本一脸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崔鹏问话,她没有多想,用手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崔鹏说了句谢谢,急忙往里走,走之前不忘丢给丘哲一个颜色。 “喔,我也要上厕所。”丘哲也跟了过去。 “怎么样,要告诉他们真相吗?”随手关上卫生间的门,崔鹏小声道。 “你确定我们想的,就是真相?”丘哲反问了一句。 在看过林家成的狼狈表现以后,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林家成和尚彩霞身为林幽幽的生身父母,在面对女儿死后所化鬼魂的时候,表现却如此大相径庭,这不能不让人起疑心。 虽然林家成对女儿的感情可能没有尚彩霞深厚,而丘哲两人这次说明的方式也略显简单粗暴,但无论如何,林家成也不该 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退一步说,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即便是面对陌生人的鬼魂,也应该有一些胆气。 那么林家成如此失态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心里有鬼? 面对自己死去女儿的鬼魂,林家成身为父亲,能有什么鬼? 崔鹏又想起尚彩霞所说,在林幽幽出事的前后,林家所发生的事情,心里就越发怀疑。林老太太固然不喜欢孙女,但是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还是个文盲,她能熟练操作电气设备,布置好意外现场吗? 想到这里,真相也就呼之欲出。只是这真相实在太耸人听闻,让丘哲和崔鹏两人一时半会,都有些懵逼。 “要不要告诉她们?”崔鹏问道,这个时候,对于门外的那对母女,他已经是满满的同情。 “告诉她们什么?害死林幽幽的八成是她亲生父亲,而她奶奶也可能是同谋!”丘哲一口气,把有关真相的猜测全说了出来,随即摇摇头:“不能说。” “我观察了很久,林幽幽好像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满怀怨恨的厉鬼,反而更像是一个童心未泯、顽皮捣蛋的孩童。我们的这些猜测,都没有真凭实据,告诉她们母女,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怎么办?就这么瞒着?” “还是先把林幽幽哄好,把那几个女孩子捞回来吧。”丘哲叹了口气:“真是伤脑筋。” 不知道为什么,谈到受害女孩的时候,丘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自己似乎疏漏了什么,只是急切之间,又想不到问题在哪。 第十九章 突如其来的转折 “幽幽,”回到客厅里,崔鹏干脆不提刚才的事情,从怀里面掏出玩具熊:“你的事情我们都办到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那个秘密了?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把小灰还给你。” “小灰——”林幽幽看到玩具熊,眼神就是一亮,不过转瞬又变得有些沮丧:“爸爸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跑掉。” 尚彩霞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孩子。 丘哲插了一句:“你妈妈不是说过吗,有点突然,你爸爸可能接受不了。” “可是妈妈就很好。”林幽幽反驳道。 “那不一样,”丘哲淡定地回答:“你妈妈见到你之前,我们已经和她说过你的事情。” “是这样吗?”林幽幽转向尚彩霞。 尚彩霞找不到好的措辞,只能点头:“是这样。” “那好吧,”似乎是接受了丘哲的解释,林幽幽不再纠结,或许以孩童的心理,也不会想太多复杂的事情。她转向丘哲,轻声道:“我的秘密,就在我们家卧室的鞋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丘哲听得愣了一下,忍不住道:“我是问你那些女孩的灵魂在哪?” “什么灵魂?”林幽幽瞪大了眼睛。 丘哲顿时冷汗直冒,崔鹏也是吃了一惊,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林幽幽就是制造校园事件的元凶,在抓到林幽幽以后,也从来没有正式询问过对方。 只是因为对方是一直潜伏在十七栋的鬼魂,他们就理所当然,在没有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把她当做事件的元凶。 在这一刻,丘哲忽然想通,自己一直埋在心底的不安究竟是为什么。 在抓到林幽幽之初,跟对方有了初步的接触,他就隐隐有些奇怪,对方的性格,并不像是能做出如此残忍事件的恶鬼。后来林幽幽要他帮忙做三件事的时候,曾经提过,自己无法离开那栋大楼。 受害女生里,可是有不止一个,是在外面出事的。 “我真是蠢,”丘哲心里一阵自责:“当初一听林幽幽说有秘密,就以为她说的秘密,就是我们在找的东西。可是她是个小孩啊,小孩的秘密,说不定只是一块棒棒糖。” 丘哲回过神来,看到崔鹏正望着自己,两人眼神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算了,”崔鹏微微苦笑,将玩具熊放下:“尚老师,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丘哲也跟着往门外赶,快出门的时候,又转过身来,将一颗养魂珠递给尚彩霞,简单地说明了使用方法。 画卷他是一定要带走的,林幽幽的魂魄如果一直留在外面,迟早会魂飞魄散,索性好人做到底。 “真是见鬼,”坐在出租车里,崔鹏终于忍不住抱怨出来:“没想到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嘘。”丘哲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前排的出租车司机。 两个人回到学校里,情绪都很沮丧。为了追查林幽幽的事情,他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最后的结果却是如此出人意料,如今想要另起炉灶,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开始。 更让他们担心的是,因为方向错误,他们白白浪费了一个礼拜的时间。谁知道再拖下去,事情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那几个至今躺在病床、生死未卜的女孩,怕是再也等不起了。 “我该怎么跟高永夏交代呢?”崔鹏苦恼地摸着头。 “我得去一趟医院,看看那几个女生。”丘哲忽然说道:“我答应了要救她们,说话得算数。” “我跟你一起去。” 其实以两人的性格,都算不上什么热心人士。只是人性就是这样,付出的越多,就越是不甘心。不管最初的动机如何,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件事情,结果没有做成,心里面自然不好受。 医院里倒是一片风平浪静,不管外头闹成什么样,这里也不受影响。出事的女生住院以后,学校承担了医药费,也派了负责人常驻这里,和医院方面以及学生家长沟通,三方有商有量,倒是把情况安稳住了。 只是几个女生一直没有苏醒,完全就跟活死人一样,检查了几次,又查不出什么结果,到目前为止,医院方面也只能用吊瓶来给女生补充营养维持生命,就这么耗着,拿不出其他真正有效的措施。 眼见自家孩子一直没有苏醒,有几个家长已经开始坐不住,只是这件事情,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真要说追究学校责任,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把柄。目前医药费都是学校垫着,真要是撕破脸皮,后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这些家长一时间就有些进退两难,想了想还是以孩子安全为第一,暂且忍了下来。 学校和医院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但是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这些学生怎么出的事,怎么治疗能把人救醒,谁都找不到其中关键,只能是拖一天算一天。 丘哲和崔鹏跟其他女生不熟,所以还是来到林美琪的病房,高永夏她们并不在房间,应该是在学校上课。病房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床边看手机。两人认出是林美琪的母亲,之前来医院的时候,曾经见过。 “林阿姨,你好。”崔鹏打了声招呼。 林太太看见他们,一时没有认出来,毕竟上次只是匆匆一面,她心思都在女儿身上,自然不会在路人身上多费心思:“你们是——” “我们是美琪的同学,来看看她。” “你们有心了”林太太站起身来,给两人倒水:“哎,也不知道我们家琪琪什么时候能好,这到底是个什么病,医院方面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事情的真相如何,医生和学校都弄不清楚,跟家长解释的时候,自然更是语焉不详,搞得几个家长至今还是一头雾水,以为自己家孩子是得了什么怪病。 “阿姨你别担心,医院检查不是也说了没什么大事嘛,现在科学这么发达,肯定有法子治好美琪同学。”崔鹏安慰道。 丘哲本来是打算,再查看一下林美琪的身体状况,毕竟是第一个受害者,她的情况有着标志性的意义。不过现在她母亲在边上,自己要是做些什么,搞不好要引起误会,只好坐在那里,闷着头不说话。 崔鹏当然知道丘哲的打算,只是一时半会,他也想不到什么法子,能把对方引开,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顺便多了解点情况。 “美琪同学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医生总说情况稳定,可总是这么睡着,再稳定又有啥用?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阿姨你也别太伤心了,情况没有恶化总是好的。” “哎,杜老师也是这么说,可是我这当妈的,看着女儿这么一直昏迷不醒,心里怎么放心得下。” 杜老师就是学校方面派驻医院的负责人,叫杜守信。在遇害女生增加到第四个的时候,学校方面再也坐不住,就派他过来坐镇,处理各方面的事情,也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咦,杜老师怎么不在医院?” “他中午接了个电话,说是有点事先回去,晚点再过来。”林太太道。 崔鹏心道,杜守信被叫回去,八成是管临风他们到学校调查的后遗症了。想必校长看到连安全局的人都找上门,有些坐不住了,这才叫人回去问问情况。 丘哲不善言辞,对这种没有营养的聊天也不感兴趣,干脆就坐在边上,听着两人聊天,顺便观察林美琪的情况。 对方的气色还是挺正常,只是昏迷了这么久,一直靠输液维持,脸色难免有些苍白。丘哲观察对方身上三火,发现代表财运的福火和代表官运的禄火固然没什么变化,连代表寿数的命火也是四平八稳,一点不像生魂丢失、朝不保夕的样子。 “真是奇怪。”丘哲心道。 崔鹏和林太太聊了一会,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心里面就开始盘算着闪人。这个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正好扫到林太太手上的手机,不由得心中一动。 “阿姨,这是你的手机吗,很新潮呀。” “喔,这是琪琪的,”林太太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上了年纪用不惯这种新潮的。我这是一个人无聊,在看她手机上的相片解解闷。” “能给我看看吗?” “喏。”林太太也没多想,随手递了过去。 崔鹏接过来随便瞄了几眼,最先看到的都是林美琪的自拍,也有不少跟其他人的合影,高永夏、丘婷婷、杨瑜都有出现,还有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以及风景、美食的随拍,看得出来,林美琪是个很喜欢拍照的人。 这种手机相册,都是按照拍照时间的先后排序。丘哲直接翻到最新的一张,看日期正是林美琪出事当天,时间是下午的四点半,内容是一张自拍。 崔鹏看了一眼,正打算还回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就越觉得这张自拍的背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无数个念头。总觉得有一层迷雾笼罩在自己面前,似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揭开,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关键所在。 崔鹏退出相册,准备把手机还给林太太,眼光又正好瞄到了界面上的一款应用软件,似乎是在年轻人中很流行的一款,作用是记录每天走路的步数。 对于这些应用,崔鹏一向是看不上的,觉得花哨大于实际,不过看不上并不意味着不了解。实际上对这些新潮的东西,他比谁玩得都转。 看到这款软件的图标,崔鹏脑子里咯噔一下,随手点开,直接翻到出事那天的记录。这种软件为了测量准确,都会用到gps定位,虽然崔鹏觉得花哨,但它记录的数据倒是可信的。 只是随便一翻,崔鹏脑子里就轰的一下,再也坐不安稳。 他把手机还给林太太,口中沉声道:“时候不早,我们还有点事,下次再来打扰阿姨。”说完也不等林太太回话,拉起丘哲就走,片刻功夫就出了房门。 “怎么回事?”丘哲一边跟着跑,一边有些不解地问道。 “到地方再说,”崔鹏沉着脸,竟是罕见的严肃表情:“我要去求证一件事。” “去哪?” “南苑!” 第二十章 魔镜 讲台上老师正在聚精会神地讲课,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整个教室,没有发现偷偷睡懒觉或者开小差的同学,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表示对课堂气氛的满意。 高永夏坐在教室的一角,一边听课一边做笔记,心里隐约有点不踏实。因为上午没课,所以昨晚她在家里过的夜,今天中午才赶到学校,到了教室发现杨瑜没来,问了丘婷婷,才知道室友昨晚生病发烧,现在还躺在床上。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她心里想道:“应该没什么要紧吧?” 两节必修课后面跟着两节选修,等到放学的时候,已经是快傍晚了。高永夏和丘婷婷在食堂吃过晚饭,又打包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给杨瑜。 “麻烦多放点香菇,谢谢!”对着负责打包的师傅,她诚恳地拜托道。 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在云层中漂浮着,时而显形时而隐匿。从地表上看去,那一轮弧形的周边,似乎泛出些血色。 高永夏揉了揉眼睛,心道自己是不是这几天紧张过度,有点幻视了。 丘婷婷用钥匙开了宿舍门门,招呼她进去。 “小瑜,”高永夏随手开了灯,把书包放在桌上,转身去看杨瑜。后者还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应该是还在睡觉。高永夏用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心里头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烧退了。” 为了避免打扰室友休息,她轻手轻脚地退回到桌边,找了个椅子坐下。丘婷婷拿了两杯果汁,递了一杯给她。高永夏接过来抿了一口,脑子里又想起别的事情: “丘哲他们怎么还没有消息?” 上午她接到崔鹏的短信,说是正和丘哲赶往师大,高永夏想着自己上午没课,也打算过去,看能不能帮上忙,内心里也有些好奇。不料还没出门,就被老妈打发出去买东西,说是中午要来客人。 高永夏只好作罢,等把客人招待好,就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她急匆匆赶往学校上课,心里面还在想着丘哲他们的进展,只是课堂上不方便打电话,发了短信过去,对方的回复又语焉不详,只是说情况有变,见面细说。 “到底是怎么个有变啊?” “小夏,”丘婷婷拍拍她的肩膀,小声道:“别想那么多了,你这几天够累的,稍微休息一下吧。你看你气色好差,脸上都长痘痘了。” “嗯嗯,我知道。”高永夏不以为意。 “你别老这样大大咧咧的,一点都不当回事。”丘婷婷见她敷衍的样子,有些生气,随手递了一面镜子过来:“你自己照镜子看看,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好吧好吧。”高永夏有点头痛,接过镜子正面一照,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头发也卷了起来,看来这几天累得不轻,不过也没丘婷婷说得那么严重。 “婷婷什么都好,就是总喜欢一惊一乍的。”高永夏心道。 她正要把镜子放下,镜中的情形忽然一变,镜子里的那个“高永夏”本来只是她的倒影,这时候却像是活过来一般,冲着现实世界的高永夏诡异地一笑,跟着伸手在下巴处轻轻一揭,将整张脸连皮带肉活生生地撕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白森森的骷髅头骨,头皮上还顶着满头的乌丝。 “啊——”饶是高永夏胆大心细,乍然看到如此景象,也被吓得魂飞魄散,一声惊呼出口,她觉得整个人好像轻了不少,接着就看见那面镜子越来越大,渐渐演变成一扇圆形的门户,而自己被一股怪力牵扯吸引,身不由己地往门户中投去。 “咄!”一声清喝传来,声音似极远又似近在咫尺,紧跟着就是白光,铺天盖地的白光涌来,一瞬间将整个视野填满,伴随着阵阵雷霆之声。 高永夏的脑子陷入一片空白,旋即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崔鹏坐在床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你怎么会在这,这是怎么了?” 看见她醒过来,崔鹏本来阴沉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低声道:“我们都看走眼了,事情是丘婷婷弄出来的。” “啊?”高永夏的脑子里是一个大写的问号,一时间没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 崔鹏手指向另外一张床上:“杨瑜也出事了,好在我们来得快,不然你就是第九个。” 高永夏脑子里嗡的一声,渐渐反应过来,明白了崔鹏的意思,可是还有无数的疑惑未解: “为什么?” 正在崔鹏和高永夏解释事情经过的同时,夜晚空旷的江大校园里,丘哲身形如兔起鹘落,紧紧地跟在丘婷婷后面。偶尔有散步的行人看见,却只能看着两道人影一闪而过,都以为自己是花了眼。 丘哲心中暗暗纳罕,他现在炼形卷大成,单论身体机能,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的上限,无论力量、速度、还是平衡能力,都已经达到非人的水准。 这时候全力施展,速度怕是比奥运会上百米冲刺的冠军还要快出几倍,然而就算如此,一时半会居然还是追不上丘婷婷。一个不小心,就有被甩掉的风险。 丘哲跟丘婷婷的接触并不算多,就几次接触的观察感受,对方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女生,虽然身体状况健康,但绝对没有什么过人的本领。就算知道此刻,丘婷婷的状况有些特殊,但是按照常理,也不至于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再厉害的鬼物,也无法改变客观的物质规律。丘婷婷的身体底子在那里,就算被鬼物催动,强行提升身体机能,但是这种杀鸡取卵的做法,对人身体伤害极大,根本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以丘婷婷现在的运动状态,如果是被强行催动体能,怕是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血气耗尽而死。 “看来问题出在那面镜子上。” 虽然周围一片昏暗,但是丘哲并不担心丢失目标。丘婷婷手上那面镜子,充满灵力和怨气,在黑夜中犹如太阳般醒目。 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丘哲很快就发现一个事实:丘婷婷的脚始终没有沾地,她不是自己在跑! “果然我猜得没错,”丘哲心道:“是镜子在带着她飞。” 道旁的建筑越来越稀少,渐渐灯火也都消失。在这一场激烈的追逐中,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城区,来到一片荒郊野岭。眼看远离了人类的的都市,周围再没有一丝人烟。丘婷婷忽然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来,转身面朝丘哲,咯咯笑道: “你可真有耐心。”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距离丘婷婷不到十步的地方,丘哲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对方。 两人追逐了一整晚,这一刻是首次面对面。丘婷婷五官容貌、穿着打扮都一如平常,唯一的区别就是手上多了一面圆镜,可是形象气质,跟从前判若两人。 丘哲感受到对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心里面已经下了判断:附身在丘婷婷身上的怪物,很可能是自己迄今为止,所遇见过最强的对手。 “只差一步了,”丘婷婷叹了口气,很遗憾的样子:“只要再多一个处女的灵魂,魔镜就能完全复苏。你破坏了我的计划,我该怎么惩罚你呢?” “原来博物馆被盗的案子是你做的!”看到对方提到魔镜,丘哲脑洞一开,忽然联想到这个可能。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丘哲的猜测,丘婷婷笑得花枝乱颤。有那么一刻,丘哲甚至怀疑自己对面的这个家伙,是不是有毛病,哪有那么多好笑的事情。 “我是克里斯蒂娜女王,”丘婷婷收敛了笑容,脸上显出一丝残酷的神情:“记住这个名字,下地狱去吧。”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自称克里斯蒂娜的她暴起发难,身形快如闪电,在空中带起一串虚影,只是一眨眼间,已经欺近到丘哲身边,右掌伸出作手刀之形,一掌劈在丘哲的脖子上。 第二十一章 似真似幻 丘哲没有做任何闪避,只听得一声激烈的声响,克里斯蒂娜这一记手刀已经结结实实劈在丘哲脖颈。而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握成利爪,在间不容发之际掏向丘哲的心脏。 看着克里斯蒂娜的动作去势,丘哲毫不怀疑,对方这一爪的锋利,绝对可以开膛破腹,直挖心脏。 然而丘哲还是没有反应,尽管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对普通人来说,没有反应才是最正常的反应。然而克里斯蒂娜知道,丘哲绝不是普通人。 “他在想什么?” 克里斯蒂娜的动作比念头转得更快,左手已经按在丘哲的胸膛,猛一发力,就要震碎前胸骨,却猛然被一股大力弹开。而在同时,右手上传来锥心刺骨的痛感,即便克里斯蒂娜此刻是附身他人,同样也不好受。 “糟糕!” 剧痛让克里斯蒂娜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只是一瞬间,丘哲的右手已经搭在她的头顶,一股沛然至极的至阳元气含而不发,顿时全身僵硬。 “动一下,就死。”丘哲沉声道。 单论肉体强度,丘哲早已经超越普通人类的极限,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比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横练功夫都要厉害。单纯的物理攻击,又没有神兵利器,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克里斯蒂娜出身欧陆,对人类修行者的印象还停留在西方的那些驱魔人,这类人往往空有一身神通,肉体却脆弱不堪。她想着速战速决,直接从肉体上消灭对方,自己好安心逃走。万万没有想到,中土会有练气士这种异类。 这一下的失误可以说是致命,本来以她的速度,就算一击不中也可以远遁千里,但是用出全力,也就暴露了自身的破绽。丘哲硬生生承受了两记重手,就是算准了这一点,防止对方一味的逃跑。 “我知道你躲在这里,”丘哲冷冷地道:“只要我一动手,你就会魂飞魄散,再也别想出去害人。现在,把那些女孩的生魂交出来,我会考虑放你一马。” 人的头顶,百会穴的位置,有泥丸宫,也称丹田宫、上丹田、上元宫,居九宫之中央,其中住着“太一尊神”,又叫“太乙帝君”、“上元真君”、“泥丸君”。这泥丸君,今多称为元神和脑神,其实就是灵魂的别称。 九宫虽各有神君居之,又各自司命,然均听命于泥丸君。泥丸君统帅诸神,为脑中之脑,脑中之中心,核心之核心。 这威胁一出口,克里斯蒂娜果然不敢再动弹,她恶狠狠地盯着丘哲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得丘哲有点莫名其妙。 “有本事,你就动手吧。” “你不怕死?” “要死,也是丘婷婷先死吧。”克里斯蒂娜笑得很得意:“她死,然后我死,再然后那些女生全都会死,怎么样?动手吧,快一点!” “嗯?”丘哲有些意外:“丘婷婷还活着?” 克里斯蒂娜撇过头去,不搭他的话。 丘哲右手悬停在克里斯蒂娜头顶,一时间犹疑不决。就在他发呆的一瞬间,克里斯蒂娜的身形一闪,人已经退到十步开外,向着远处拔足飞奔。 “糟糕!”丘哲心中一急,紧跟着追了上去。眼看着克里斯蒂娜钻进了附近的一片树林,他顾不上多想,一闪身跟着进去。本以为又会是一场长时间的追逐,不料克里斯蒂娜却在一颗大树下止步,转身回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丘哲正要扑过去,下盘却忽然一紧,低头看时,双腿已经被几根粗长的藤蔓缠住。这藤蔓仿佛变成了活物,拖着丘哲的腿向树上攀爬,力量奇大无比,一时间他竟然脱身不得。 “有埋伏?”丘哲脑中念头一转而过,人已经被藤蔓倒吊在树上,周围的树木、枝叶连同地上的野草纷纷靠近,整个树林在这一刻都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满满的恶意围攻丘哲。 丘哲用尽力气挣扎,然而这些植物并非硬碰硬的攻击,而是无穷无尽的缠绕,偶尔挣断了几条藤蔓,又被更多的缠住,让他一身力气施展不出。最后整个人被完全封锁,连手指头也动弹不得。 而这个时候,空中一根最粗大的藤蔓再生变化,竟然变成一条乌黑的巨蟒,丑陋的蛇头瞪着一双狭长而通红的双眼,口中毒牙若隐若现,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吼——”巨蟒一声嘶吼,庞大的蛇头稍一蓄力,从上而下如洪水破闸般,向着丘哲猛扑过去。只是一眨眼,那双充满邪恶的狭长眼睛就出现在丘哲身前,一张口,毒牙如同利刃,狠狠地扎进丘哲的脖子。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丘哲猛然闭上双眼,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摒除一切杂念,牙齿咬破舌尖,一口混着鲜血的唾沫飞出,口气暴喝一声:“咄!” 一瞬间,巨蟒、藤蔓、树木、枝叶,所有光怪陆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树林里,克里斯蒂娜跪坐在面前不远处,双手撑在地面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用看待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好险!” 这一刻丘哲明白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但又不止是普通幻觉那么简单。 这个克里斯蒂娜绝对是一个精神攻击的高手,刚才把自己引入树林,就在这里设下精神力场,将自己拖入重重幻境。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及时醒悟,真的给那幻境中的巨蟒咬死,那么对应现实世界,自己一定也是一样的死法。 这么厉害的精神秘术,要耗费的力量也是惊人。丘哲看破了幻境,克里斯蒂娜就要承受反噬。 她形神遭受重创,眼看着丘哲一步一步靠近,毫无办法,一时急火攻心,双眼一翻,竟是晕死过去。 丘哲走到克里斯蒂娜身边,掐了掐对方的人中,克里斯蒂娜悠悠醒转,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之前的骄横气势消去,取而代之是一脸的无辜和楚楚可怜: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看到丘哲,她又是一声惊呼:“你怎么也在这?” 丘哲眉头一皱:“你是丘婷婷?” “是我啊,”丘婷婷拼命点头:“我头好晕。” 丘哲盯着她看了半天,看得丘婷婷莫名其妙:“怎么了?你老看我干嘛?” “没什么,”丘哲摇摇头:“克里斯蒂娜去了哪里?” “什么克里斯蒂娜,我不知道。”丘婷婷疑惑道:“我脑子好乱。” “噢。”丘哲正待解释,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伸手扣在丘婷婷头顶:“别装模作样了。” “你干嘛?”丘婷婷越发糊涂:“你到底在说什么?” 丘哲右掌紧紧地扣在丘婷婷头顶,眼睛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地道: “丘婷婷是你,克里斯蒂娜也是你!” 第二十二章 古堡 在医院的时候,崔鹏从林美琪的手机中意外发现,在林美琪出事那天,她是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约定的地点,并且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才去了湖心公园。 发现这一点之后,崔鹏立刻就将怀疑的目标,放在了声称自己一直没等到人的丘婷婷身上。在和丘哲赶回学校的路上,他讲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丘哲,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还只是怀疑。 然而他们赶到地方的时候,却正好看见丘婷婷在对高永夏动手,于是怀疑变成了事实。 在追赶丘婷婷的路上,丘哲不断回忆自己和丘婷婷接触的经历,越想越觉得奇怪。 最初认识的时候,对方毫无疑问,就是个普通人类。之后的几次接触,和自己打交道的是更为强势的高永夏。由始至终,这个女孩子的存在感都很弱。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从最初认识,一直到真相暴露之前,对方的表现一直很自然,没有出现突然反常的举止。 丘哲一度认为,丘婷婷是被附身夺舍,在对方自称克里斯蒂娜女王之后,这个观点更是被证实。但是有一个疑点始终无法解释,就是对方从开始到最后,言行举止上的自然。 再高明的夺舍,也需要适应的过程。无论是灵魂和身体的融合,还是对全新环境的适应,语言、行为举止、生活习惯等等一切,而丘哲所认识的丘婷婷,从头到尾都是原来的样子,没有表现出任何疑点。 在真相浮出水面以后,没有疑点就成了最大的疑点。 没有任何夺舍的不适应,也没有任何渐变的过程。为什么最初认识的时候、明明还是一个普通人类的丘婷婷,会突然变成了强势而邪恶的克里斯蒂娜女王?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她不是被夺舍,而是双方主动的合作。只有原本身为人类的丘婷婷主动配合,克里斯蒂娜才能这么快适应陌生的环境。 “不,不需要适应,因为平时生活里,她就是丘婷婷自己,只有必要的时候,才是克里斯蒂娜。”丘哲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我只是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什么?”看着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该称呼丘婷婷还是克里斯蒂娜的女孩,丘哲叹了口气,扣在对方命脉的手却一刻不曾放松。 “那些被害的女孩,不是你的舍友,就是你的同学,害了她们,对你有什么好处?那个叫克里斯蒂娜的家伙,到底答应了你什么?” “我——”被揭穿了底细,丘婷婷收起了伪装,变得垂头丧气,眼神中流露出羞愧、惶恐、不甘、犹豫种种复杂情绪,正要开口说话,表情忽然骤变,之前的骄横气势又重新显现: “因为我可以让她成为世界上最美丽、最耀眼的女人,所有男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身上,而不是其他人!”毫无疑问,她又变成了克里斯蒂娜。 “这很重要吗?”丘哲有点不理解。 “那你问她自己好了,哈哈哈——” 骄横的气势退去,丘婷婷又变得惶恐与不安,这种一瞬间的表情切换,犹如变脸一般,让丘哲觉得说不出的违和与诡异。 “我,我不甘心,”丘婷婷轻咬贝齿,犹豫了很久,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很小的时候,我和小夏就是好朋友,到哪都腻在一起,所有人都说我们比亲姐妹还亲,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为什么,不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她总是要胜过我一头,个子比我高,学习比我好,性格比我强,会乐器、会书法,连长相都比我好看。不管在哪,别人都觉得我只是她的跟班,是她的陪衬。” “就连我喜欢的男生,眼里也只有她。就算被拒绝,也舍不得放手。”丘婷婷的话语里带着些哭腔,似乎想起了不开心的往事:“明明我就在这里,他们都是瞎子吗?” “所以,你就相信了克里斯蒂娜,帮她祸害那些同学?难道你看不出,她是在骗你吗?”丘哲沉声道:“等她大功告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别听他胡说,”丘婷婷再度变脸,不用说,主导身体的又换成了克里斯蒂娜,她气急败坏地道:“这些日子,你不是照过镜子吗?等我集齐了处女的灵魂,把魔镜修好,你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没有问题!” “你才是胡说,”丘哲冷冷地道:“修好了魔镜,丘婷婷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到时候你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占据这副肉身,把丘婷婷的灵魂彻底赶走,搞不好,她的下场会跟其他女孩一样吧?” “够了——”丘婷婷显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挣扎着什么,额头上不断有汗珠冒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丘哲冷眼旁观,眼看着一团血红色的光,从丘婷婷的头顶溢出,在间不容发之际钻进她手上的镜子里。 原本平平无奇的镜面,忽然如同湖泊般泛起圈圈涟漪,接着镜子飞到空中,镜面不断扩大,一道门户在其中慢慢打开,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世界。 丘婷婷整个人都软倒下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失去,眼睛里再没有一丝神采。 丘哲顾不上管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镜面的奇异变化,在看到门户有渐渐闭合趋势的时候,他再不犹豫,拔地飞起,整个人都投入到镜子里去。 穿过门户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温度和湿度都骤然变化。丘哲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这一跨,仿佛穿越时空。 片刻间的天旋地转,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完全变幻,丘哲发现自己身在一座中世纪欧洲的城堡里,空气异常潮湿,仿佛下了很久的雨。周围一个活物都没有,安静得让人窒息。 “这就是魔镜的真相吗?”丘哲心道:“一件内藏灵境的法器?” 眼前这座古堡看起来跟实景无异,但是以丘哲的眼力,还是能看穿其幻境的本质。虽然外观无限接近真实,但并没有逆转阴阳,跨越意识与物质间的鸿沟。 如果不是看透了这一点,丘哲绝对不敢贸然深入。灵境若是能由虚化实,变成真实物质,那至少也是福地级数的存在,而内藏福地的一定是法宝。 若是对手拥有真正的法宝,丘哲一定会直接跑路,明知必死的选择,他绝不会做。 如果要评选世界上最怕死、最热爱生命的物种,练气士一定能上榜。 终年不懈的修炼与操持,忍受寻常人所不能忍的孤独和煎熬,练气士与人斗、与天争,为的就是两个字:“长生”。 身为练气士,丘哲做任何选择之前,都会做风险评估。 风险与收益往往并存,如何选择,就要看两者的期望值了。 “克里斯蒂娜已经被我重伤,她的精神攻击虽然厉害,对我来说也不足为虑,”丘哲闭上眼睛,心里面盘算着:“这座古堡虽然形似真实,但本质还是幻境。” “就算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陷阱,应该也留不住我。” “既然答应了要救人,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吧。”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丘哲的眼中就仿佛多了一泓秋水,深不见底。 “找到了。” 他游目四顾,视线洞穿了幻境的墙壁,只是一个转圈,就在古堡的数百个房间中,找到了克里斯蒂娜藏身的位置。 丘哲不再犹豫,径直穿墙而过,以最直接的路径,来到克里斯蒂娜面前。 看到他突然现身,克里斯蒂娜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而丘哲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真容。 典型的日耳曼人种,身高腿长、丰乳肥臀。五官是不容置疑的漂亮,一头金发盘在脑后,更有着一种异域的风情。身上穿着中世纪欧洲贵妇的裙装,丘哲过去只在电影上看过。 这是一个幽灵,一个不知道在世间流连了多少岁月的古老幽灵。 丘哲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你真是个怪物。”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异样的诱惑。口音略微有些怪异,看来她脱离了丘婷婷的识海以后,虽然仍旧能掌握中文,但却有所退化。 “那几个女孩呢?”丘哲没有理克里斯蒂娜的话茬,只关心最要紧的事情。 “呵呵,你找不到的。这里是我的城堡,除了我,没人能找到她们。我在这里忍受了一千年的孤独,就让那些女孩在这里给我作伴吧。魔镜需要她们,我也需要。”克里斯蒂娜好像魔怔了一样,喃喃地说道,不知道是对丘哲,还是自言自语。 “你没得选,”丘哲叹了口气,右手举起,手中有无数气息汇聚,这是最精纯的至阳元气,天生克制一切阴邪:“告诉我那些女孩的下落,不然就灰飞烟灭。” 丘哲已经看穿克里斯蒂娜的本质,是一个存世至少有数百年的幽灵。而从她刚才的喃喃自语、之前诡异的精神秘术、以及对魔镜法器的掌握上来推断,对方生前的身份,应该是一个强大的修行者。死后一直寄居在魔镜中,成为器灵。依靠强大的精神力,来蛊惑人类,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这些东西,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来到这里,只是要救出那些受害女孩的生魂。 克里斯蒂娜充满畏惧地看着丘哲的手掌,虽然对于中土的法术一窍不通,但是她分明感受到,对方手上,有着能够毁灭鬼魂的能力,一种有别于教会的圣光、但却异曲同工的力量。 “别过来,”眼看着丘哲一步步靠近,克里斯蒂娜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仿佛崩溃一般求饶:“我告诉你那些女孩在哪。” 第二十三章 幻灭 看到丘哲停下脚步,克里斯蒂娜松了口气,在自己的王座上轻轻按了两下,如同变戏法一般,王座前的大殿上方,就突然多出了一块镜面,显示器一般,展示着一个奇异的封闭空间。 空间里是一片虚无,只有一些透明的气,每个气泡里面都蜷缩着一个女孩,女孩身上不断有色彩斑斓的光点溢出。所有的光点汇聚在空间最顶层,形成一道光束,通过镜面向整个大殿扩散。 丘哲眼里看得分明,从女孩身上溢出的光点,是最纯粹的精神力量。当初制造这魔镜古堡的人心思巧妙,竟然想出这种方式,用拘禁生人魂魄的法子,收集最纯粹的灵魂之力,来维持魔镜的运转。 丘哲忽然想起,在医院观察林美琪的时候,对方身上命火不灭的情形。当时他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这魔镜拘人生魂,目的不是为了夺人性命,而是要将人变成魔镜的奴隶,永生永世被魔镜奴役。 人只要活着,肉体和精神之间,就存在着隐秘的联系。通过这层联系,就算肉体和灵魂分离,灵魂也能从肉体获得源源不断的供给。这其中涉及到生命最核心的秘密,丘哲也只是隐约知道些皮毛。 如果是在中世纪的时候,以当时的生活和医疗条件,灵魂出窍,肉体恐怕也活不了几天,到时候这魔镜会将受害者的灵魂炼化,作为魔镜的养料。 但是现代社会的条件,让受害者即便一直昏迷,只要经济条件允许,也可以一直维持生命。 克里斯蒂娜当然不清楚这些,但是丘婷婷却知道。不过这对魔镜来说无疑是件好事,让这些灵魂的使用周期变得更长,避免了不断捕猎年轻女孩,所带来的危险。 然而危险还是来了,不管克里斯蒂娜怎么小心谨慎,她还是被发现。 看着转过身去,准备解救那些灵魂的丘哲,克里斯蒂娜的眼里充满了怨恨,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丘哲走到镜面之前,伸出右手,至精至纯的元阳之气从手掌中不断涌出。看似凝固的镜面,在至阳真气的作用下,渐渐如冰块遇到火焰般融解。 他长长吁了口气,兜兜转转,走了不少弯路,这次总算是找到了。 丘哲暗暗下定决心,等把那些女孩治好,自己就闭门潜修,再也不管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严守承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再许诺。 镜面如湖水解冻般,渐渐化开。丘哲试着伸手,居然真的进去了。他正要施展天鬼擒拿的手段,将其中拘束女孩生魂的气泡捞出来,幻境却陡然消失。 平静的湖面在一瞬间变成汹涌的漩涡,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将他整个人牢牢牵引,身不由己地向漩涡中心靠拢。 这一下变故猝不及防,丘哲还没来得及反应,半边身子就被卷进漩涡中心。 他意识到自己中了陷阱,立即奋起全身余力,想要从漩涡中脱身,然而漩涡的吸力如此强大,他犹如陷在淤泥里,越是挣扎越是不得自由。 陷进漩涡的部分肢体,宛如裸露在冰窟之中,片刻之间就被冻得僵硬。这所谓的镜面,竟然是一扇门户,一头连接着幻境中的城堡,另一头却直通冥府! 练气士除非达到传说中练气化神的境界,能够元神出游,否则一旦身入冥府,被阴世罡风侵蚀,就再也不得转圜。 丘哲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能给这漩涡卷进去,否则必定万劫不复。 “还是上当了。”他苦苦支撑,一股巨力却从背后涌来。丘哲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克里斯蒂娜在搞鬼。 然而丘哲毫无办法,受到这巨力的冲击,他再也立身不住,大半个身子都被漩涡吞没。 “没办法,只能拼了。”如果丘哲一开始就知道,这魔镜里的幻境,竟然连通着真实的冥府,他绝不会冒险。 不过到了这一步,后悔之类的无用情绪,他根本不会去想。只有一往无前,才是生路。 丘哲一口咬破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清醒,在一瞬间激发全身精血,还在漩涡外的右手高悬,拼着全力暴喝一声: “雷来!” 克里斯蒂娜脸上的狞笑忽然被冻结,眼睛睁得老大,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下一刻,她的躯体上渐渐显现出一道道裂纹,由模糊到清晰,如同被撞坏的瓷器,“砰”地一声,化为无数碎片,旋即消失在虚空。 而在另一头,借着雷霆的力量,丘哲终于劈开镜面,从漩涡中脱身。下一刻,整个城堡都开始晃动,如同遭遇地震一般,高大的石柱、阴暗的走廊、轮廓分明的浮雕、华丽而繁复的彩色玻璃窗,都在一点点肢解。 丘哲面色惨白,鼻子、嘴巴甚至耳朵中都不断有鲜血渗出,他以手支地,整个人半跪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却在周围的一片凌乱中四处观望。 大殿上空的漩涡消失,又变为原本的幻境,在整个古堡土崩瓦解的时候,显现幻境的镜面也支撑不住,砰然碎裂。旋即就有几团五彩缤纷的光晕,从碎裂的镜面中溢出。 丘哲忍着剧痛,将光晕一一收入养魂珠,一直数到第八颗,他心中长出一口气,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任凭周围天崩地裂,静静地闭上双眼。 当一切风平浪静,他才睁开眼睛,周围的情形骤然变幻,又回到了现实中的树林。丘婷婷躺在边上,两眼无神,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丘哲也顾不上管她,一摸身上,那些养魂珠还在,终于彻底放下心事。 方才在最危急的时刻,丘哲拼着全身气血败坏,使出道门中的禁忌秘术,得以在一瞬间施展出五雷天心正法,召唤出正宗的道家神雷,终于得以脱困。 道门一切法术神通,以雷法为最高秘要。内丹修行,追求的即是“内炼成丹,外用成雷”。 但雷法修行艰难,即便是最低级的五雷邪法,也要修炼者内炼功夫大成,驱除全身杂质达到所谓“纯真”的境界,而五雷正法,更是非炼气化神修为不可。 单论道行境界,丘哲现在勉强能够修炼五雷邪法,但是想要信手拈来任意施为,却还差得太远。 平日里若是要用到雷法,他都是事先有所准备,采集五行精气内炼成雷,再制成符咒,以符纸来装载雷霆之力。 但是这一次来得匆忙,仓促之间没有准备。无奈之下,他只有拼着重伤,施展了一门名为“碎玉功”的秘术。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碎玉功,是道门中秘密传承,用于万不得已之时、与人同归于尽的法门。施展此术,能够激发全身精血,在一瞬间将道行修为强行提升,从而施展出原本道行不足以施展的神通手段。 这样一门法术,在道门中名为“碎玉”,而在旁门外教则称为“天魔解体”,内中原理大同小异,都是伤人先伤己,玉石俱焚的手段。 以丘哲眼下的道行,使出碎玉功,也只能勉强施展一次五雷正法,但就是这一次,已经足够。 雷霆乃天之号令、掌万物之枢机,三界九地一切皆属雷可总摄。雷霆既出,万邪辟易,区区幻境,自然不足为虑。 只是丘哲自身也受创极重,不止是强行施展碎玉功的后果,并且在幻境之中,他半边身子被卷入冥府,受阴世罡风侵蚀,更是让他的伤势雪上加霜。 若是此刻他遭遇对头,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能轻易取他性命。 好在丘哲的运气不坏,他在树林里躺了将近半个钟头,崔鹏终于赶到。而与他一起过来的,却是昨天才见过一面的那位管临风队长。 “小丘,你不要紧吧?”看到丘哲满脸是血的凄惨模样,崔鹏吓了一跳。 “死不了,”丘哲喘着粗气,从怀里取出养魂珠:“你知道该怎么用。” 管临风带来的人已经将整个树林封锁,而他本人则正对着一块表面布满细纹的镜子,眉头紧锁。 “管处,现场已经都搜过一遍,没有其他发现。” 听到下属的汇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犹豫了半晌,才下命令道: “把人全部带回去,再通知急救组待命。” 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上急救车,这种经历对丘哲来说,还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此刻他全身气血败坏,久违的疲累感涌来,让他几次想要昏睡过去,只是凭着常年苦修的意志支撑。 与此同时,在另一辆车上,管临风看着对面的崔鹏,终于舒展了眉头,用手指着他道: “你小子就会给我找事。” “喂,别这么说,是你一听说有博览会失物的线索,就急急忙忙带人过来的好吧。”崔鹏一脸的惫懒。 管临风正要说话,忽然就是一笑:“算了,虽然这次被你坑了,没找到阿里帕夏的线索,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隔着窗户,他的视线投向后面的急救车,眼神中满是意味深长。 第二十四章 前因后果 丘哲躺在病床上,背靠着枕头,手里捧着一副陶瓷大碗,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煮面。他先把鸡肉挑出来吃光,然后就着汤水一顿胡吃海塞,一碗面眨眼功夫就见了底。 边上照顾他的看护早已经见怪不惊,默默地接过碗,又去帮他盛满,只在心里暗自吐槽:这什么病号,居然这么能吃。 丘哲自然不会知道看护心里的想法,他之前的伤势太重,已经到了无法运功疗伤的地步,不得不求助于现代的医学手段。这也是他自拜赖守中为师以后,直到现在的十年间,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进医院。 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一个礼拜,靠着输血和吊营养液,丘哲终于恢复了几分元气,可以自行运功调息。不过为了避免过于惊世骇俗,他不得不继续在医院躺着,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 不过营养液和血浆是不必要再输了,对于丘哲来说,这种西式的速成手段虽然见效快,但却不符合道家练气的宗旨,可以救急救命,但不能依赖。 病房里堆满了鲜花和果篮,都是被救女生送来的礼物。虽然事件被有关方面给掩盖住,但是这些亲历者却是心知肚明,知道救了自己性命的是谁。 看护拎着食盒出去的时候,崔鹏正好进来。他随手把病房的门关上,对丘哲道:“丘婷婷休学了。” “噢,这样也好。”丘哲拿起一根香蕉,剥了皮三两下就吃完:“免得她们见面尴尬。” “呵呵。”崔鹏也是一笑。 尽管受害的女生得到了解救,而高永夏也幸免于难,但是当事人心里都清楚,这些女孩和丘婷婷之间,再也不可能恢复到过去的亲密无间。 “所有出事的女生,全都和丘婷婷有关系,不是舍友同学,就是同在一个社团。”崔鹏有些自责地说道:“这么明显的关系,我本可以早一点发现的,那样我们就不用绕这么多的弯路。” 丘哲安慰他:“你又不是警察。” “其实一开始就报警可能会好点,”崔鹏道:“如果是专业的警察来处理,早就应该从林美琪的手机里面找到线索了。那些自拍和手机应用里的定位记录,就能证明丘婷婷在撒谎。” “首先你要有报警的理由,”丘哲冷静地道:“这些女孩没有外伤,没有失踪,只是昏迷不醒,凭什么报案?如果我们实话实说,怕是直接给人当成疯子赶出来。” “对了,那块镜子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崔鹏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怎么样?” “不怎么样,管队长找了专业的鉴定师,证实那块镜子的确是出自中世纪的欧洲,不过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罢了,顶多称得上文物。” “我猜到了,”丘哲道:“镜子里的幻境已经破灭,寄居在镜中的克里斯蒂娜也魂飞魄散,就算这块镜子本来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如今也不会剩下什么。” “不过关于这块镜子的来历,也不是全无收获。”崔鹏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崔鹏兴趣正浓的表现:“你看过格林童话吧,格林童话里面有个故事,叫白雪公主。” “嗯,我知道,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白雪公主里面的那位王后,手上就有一面魔镜,能够告诉王后,谁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你不会是想说,我们遇到的那块镜子,就是白雪公主里头的魔镜吧?”丘哲反问道。 “当然不是这样,”崔鹏道:“白雪公主最原始的版本,跟今天我们所读到的,完全不一样,是非常暗黑邪恶的故事。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这些故事本来就是欧洲的民间传说,只不过格林兄弟收集以后加以整理和修改,不断美化,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适合儿童阅读的版本。” “你是说,从博览会失窃的这块镜子,是白雪公主里那面魔镜的原型?” “这么理解也没错,正如魔戒电影里的那句:‘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上千年的岁月洗礼,童话的面貌早已经天翻地覆,谁还会记得历史本来的模样。” “克里斯蒂娜是中世纪欧洲的一位贵族,很可能是一位伯爵甚至公爵夫人,为了保持青春活力,私底下研究药剂学和催眠术,又暗中吸食年轻处女的血,认为可以养生。后来被教会逮捕,作为女巫处死,连灵魂都被镇压在生前惯用的镜子里,事情以讹传讹,就演变成魔镜的传说,最后跟其他故事元素组合到一起,才有了白雪公主的故事。” 丘哲眉头微皱:“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崔鹏道:“这是管队长说的,你要质疑,就去找他请教的那帮考古学家。” “我可没这么无聊。”丘哲瞥了瞥嘴:“好不容易事情告一段落,魔镜也得到了解决。这些传说乱七八糟的,就让专业人士去考证吧,我可不想没事自找麻烦。” “我倒是挺好奇,这魔镜是怎么被丘婷婷拿到手的?”崔鹏倒是来了兴致:“她可不是阿里帕夏。” “不是丘婷婷拿走魔镜,”丘哲摇摇头,想起自己那一夜的经历,至今还心有余悸:“是魔镜选择了丘婷婷。那个克里斯蒂娜别的本事我不清楚,但是精神力的强大,是我生平罕见。有这么强的精神力场,蛊惑一个涉世不深,又怀有强烈妒忌心的小姑娘,实在是太简单了。” “这么说,丘婷婷其实还是挺冤的。”崔鹏不由得有些惋惜:“其实这姑娘本性不算太坏。” “人家又没死,”丘哲道:“只是休学一年而已,你就别怜香惜玉了。这其中的真相我不说,你不说,把责任都推到魔镜头上就行了。反正人都救出来了,从法律上来说,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我怎么觉得你才是怜香惜玉的那个人?”崔鹏笑着打趣。 “我只是懒得麻烦。” 一句话说得崔鹏接不下去,只能干瞪着眼睛,一副“被你打败了”的表情。 两人沉默了一阵,丘哲闷声道:“帮我办出院吧,这里待不下去了。” “咋?”崔鹏挤眉弄眼:“我还专门帮你请了看护呢,护士学校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又漂亮又温柔,这还不满意?” “别扯淡了,”丘哲懒得接他的话茬:“你请的这个女看护,什么事情都喜欢大惊小怪,我吃顿饭都不自在。还有那些女生,隔三差五地过来,又是送花又是送果篮,真是烦人。” “你这个——”崔鹏拿手指指了他半天,想不到该什么,垂头丧气地道:“我去给你办。” “对了,管队长走了,走之前托我带给你一封信。”他正要出门,忽然又停了下来。 “噢,他去哪了?我还没跟他说谢谢。”丘哲问道。 “他去了临川,”崔鹏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了丘哲:“据说那里发现了阿里帕夏的线索,江东这边就没有什么好查的了。” 丘哲拆开信封,只有一页纸,笔迹很工整。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即将信收回信封。 “管队长说了些什么?”崔鹏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丘哲道:“他问我想不想加入安全局。” “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丘哲摇摇头:“我不可能加入安全局的,任何朝堂上的组织,我都不想扯上关系。” “那就麻烦了,”崔鹏道:“这次我们可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没有安全局帮忙,我可没办法那么快找到你。” “总有机会还的。”丘哲摸着下巴,转头看向窗外,若有所思:“没准要不了多久就还上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太阳炙烤着大地,七月的江东城,热得跟火炉一样。快餐店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很多人并不是肚子饿了,只是进来点杯饮料,吹吹空调。 “麻烦帮我打包,谢谢。”丘哲低声跟收银员嘱咐着。 出院快两个月了,丘哲的伤势早已经痊愈。因为在图书馆一无所获,赶在放暑假之前,他从里头辞职出来,一心一意呆在出租屋里面练功,倒也躲了不少麻烦。 “丘先生。”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丘哲听着有些耳熟,回头一看,却是尚彩霞带着个小男孩,正在靠窗的座位。丘哲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似乎是叫做豆豆。 “尚老师。”从收银员的手上接过外卖,丘哲又点了一杯果汁,这才走过去跟尚彩霞打招呼:“带你儿子过来吃饭?” “是啊,豆豆吵着要吃汉堡。” “呵呵,”丘哲把果汁递给豆豆:“小朋友,叔叔请你喝。” “这怎么好意思。”尚彩霞有些不安:“还不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豆豆接过果汁,很乖巧地说道。 “不用客气,”丘哲摸摸小男孩的头,低声问道:“幽幽还好吧?” 人鬼共居一室,在现如今的世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只要处置得当,无论是对当事人还是对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丘哲并不担心林幽幽的处境,这一问也只是例行的客套。 “好,好,”尚彩霞感激地道:“多亏了丘先生帮忙。” “林家成没有再找你们麻烦吧?” “林家成,”尚彩霞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他疯了,现在在精神病院。” “原来如此。”听到这个消息,丘哲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更加肯定了自己当时的猜测。 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自己猜测的结果告诉尚彩霞,反正人都疯了,事情就这样了结,倒也不错。 “你们慢慢吃,我要先回去了。”丘哲起身告辞。 “好的,豆豆,跟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 丘哲摆了摆手,正要走人,尚彩霞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喊住了他: “丘先生,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情?”丘哲有点疑惑。 “上个月我带幽幽回了一次老房子,”尚彩霞小声道:“回来以后,幽幽就让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把她说的秘密拿走,是不是不相信她。” “呃。”丘哲有点头大:这小姑娘也太较真了。 尚彩霞似乎也不好意思:“我当时还说了她,邱叔叔很忙,哪有空陪你疯。不过幽幽的脾气很犟,整天就闹着,非要我跟你说一声。” “好的,谢谢了。”丘哲点点头:“晚上我就去看一下。” 虽然不知道林幽幽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小孩子这种敏感的自尊心,丘哲还是能够理解。无非就是多跑一趟路罢了,现在放暑假,宿舍里又没什么人,去一趟也无所谓。 傍晚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十七栋楼下。林家的老房子,因为当初闹过人命,后来没有人敢住,就一直闲置着,被当成杂物间使用,连门都没锁。 丘哲很快就找到林幽幽所说的鞋柜,最底层果然有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针头线脑,还有各种饰品、纽扣和烂布条,一时间哭笑不得。 “果然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啊。” 他正打算走人,想到林幽幽那较真的劲头,又有些头痛。 “干脆把抽屉拿到外面扔了,免得她看到又来烦。” 丘哲想到就做,两手抓着抽屉的把手往外一拖,顿时将整个抽屉都从鞋柜里抽了出来。 “咦,”抽屉空出来以后,他才发现下面竟然有个暗格。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但是以丘哲的眼力,还是能看清暗格里的情形:一块样式古朴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丘哲的心头忽然砰砰直跳,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将手伸进暗格,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取出来,凑近去观察。 等到看清楚玉佩上的花纹和样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哈哈哈。” 因为太过兴奋,丘哲有些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按捺下激动的情绪,他把玉佩小心收好,一闪身出了大楼。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借着灯光,丘哲把得来的玉佩在手上反复打量,终于确认,正是自己追踪了这么久,藏有洞极天书的师门遗物。 “果然是神物自晦,如此至宝,却藏在那么不起眼的角落,连一丝灵气也不曾泄露。要不是林幽幽提醒,我几乎就要错过了。” “林幽幽之所以能一直留在世上,没有魂飞魄散,八成就是因为这块古玉的缘故。”丘哲心道:“搞不好玉佩是把她当成器灵来培养了,所以不放她走。” 虽然不明白,本来应该在顾水生手上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十七栋。但是丘哲目的只是找到玉佩,对这中间的过程根本没有兴趣。顾水生死了那么多年,他的遗物后来经历过什么曲折,又哪里查得清楚。 “且让我看看,这天书的中册,又记载了怎样神奇的道法。” 他把门窗关好,走进练功的静室,运转师门秘传的道家真气,源源不断地灌入玉佩当中。没多久一缕五色奇光就从玉佩中生出,以圆锥形散在空中,构成一幅闪亮的光幕。 丘哲凝视着光幕上的文字图影,越看越是激动。跟上册一样,这天书中册同样分为三部分,依次是抱元卷、万法卷和阴阳卷。 道门修行四重,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这四重就代表了不同的力量本质,即:元精、元气、元神乃至最后的先天一炁。 所谓元精,即是人身血气精华,修炼的第一步,即是强身健体、积蓄血气,先要成其“厚”。这个厚,就是指元精的量之多,等到元精足够“厚”,转而开始追求“纯”,即元精的品质之高。 而一旦练气士过了胎动这一关,也就是俗称的筑基。这时候全身精血积蓄已经足够,开始炼精化气,要将一身血气精华转换为道门真气。只有元精转为元气,才能施展法术手段。 等到炼精化气大成,一身元精尽数转为真气,下一步则是炼气化神,也就是将真气再炼化为法力。 这抱元卷,即是讲述炼精化气的主旨,如何将全身元精最有效率地转换为真气。 只是丘哲现在五帝卷还只练成了黑帝灵珠,离着大成境界还差得远,这抱元卷虽然神奇无比,却只能是作为参照,还不到真正修炼的时候。 抱元卷翻过去即是万法卷,却不再讲解道法,而是传授神通术数,倒是比抱元卷更加合用。 至于第六册的阴阳卷,其中包含了逆转阴阳、炼气化神的道法,眼下也是只能看看。 丘哲一目十行,将天书中册看了个大概,当下暗自盘算,先专心练成五帝卷上的道法,跟抱元卷相互参照。等到练成五帝大魔神功,再来研究万法卷中的术数神通。 他心里计较已定,却见阳台上趴着一只巨蟒,正用狰狞的眼睛往屋里面打量。当下也懒得废话,抄起一根绣花针,一扬手就是一道青光过去。 丘哲现在的道家真气日益深厚,丢出去的绣花针上,更是灌注着他每天早起采炼得来的太阳真火。那巨蟒被青光贯穿,顿时身子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变回一尺来长的小蛇,掉在地板上。 丘哲走到阳台边,一脚踩上去。那蛇本来已经是十停性命去了八停,被这一脚踩中,剩下的二停顿时了账。 “还真是不嫌麻烦。” 不用问,又是当初豢养琥珀的那位法师干的好事。在伏击丘哲失败过一次以后,这家伙消停了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开始隔三差五地找丘哲麻烦。 虽然几次都没得逞,但是癞蛤蟆不咬人它恶心人。总是遇到这种糟心的事情,丘哲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该搬家了。 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受,实在是不怎么好。 第二十六章 巧合还是故意 一个月被暗算好几次,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只是对方一直躲在暗中不肯露头,又精通颠倒乾坤的奇门法术,丘哲几次顺着蛛丝马迹找过去,都扑了个空,一时间也是无可奈何。 当初琥珀是被人装在布袋里套走,然后用重物活活压死,死后魂魄被镇压在一口陶罐里,偶尔几次放出来,都是被法术驱使,连对方真面目也没见到。毕竟只是一只猫,丘哲也没有指望太多。 他已经在计划搬家的事情,只是丘哲心里清楚,既然对方盯上自己,那么搬家很可能也是做无用功。 就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时候,天书中册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匆匆观其大略之后,他找到了应对的杀手锏:一种名为天机转煞符的秘术。 这种符箓能够巧夺天机,借着对方驱使的鬼怪蛇虫为媒介,将煞气隔空传递,让对方承受反噬。这种反噬之力直接作用于神魂,就算找替身也化解不了。 丘哲费了三天功夫,收集天地间离散的各种煞气,制成了一道天机转煞灵符,就等着人家再来偷袭的时候,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不料等了一个礼拜,没等到敌人露头,倒是把房东招来了。 “小丘先生,”房东姓王,她丈夫姓邹,所以丘哲一直称呼为邹太太。这是一个很和善的女人,五十不到,长相和打扮都很得体,是那种既不显老土陈旧,又不至于花哨的风格。 “你的房子还半年到期,能不能麻烦你提前退房?多的房租我退给你,需要赔钱也可以商量。” “嗯?”丘哲心里有点诧异,我要搬家还只是一个想法,从来没有跟人说过,怎么房东太太这就找上门了? 当初他刚到江东找房子的时候,一眼看中这里僻静,直接就交了一年的租金。邹家早在市区另买了房子,这套祖宅偏僻又老旧,正愁不好处理,难得有人肯整租,自然是千肯万肯。眼下还有半年的租期,房东突然要求退房,这可不怎么厚道。 丘哲有些生气,却没有急着发作,沉声道:“还半年的租期呢,怎么好好的要提前退房?” “真是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邹太太说话很有些低声下气:“请你见谅。” 丘哲这下真有点恼火了,正要发作,眼光扫到邹太太眼角有些青肿的痕迹,心中一动: “退房可以,得给我个明确的说法,不然什么都别谈。” 见他态度坚决,邹太太犹豫了半天,终于磨磨蹭蹭地说道:“我儿子骑车撞了人,对方要我们赔三百万。我们到处借贷,也只凑到六十万,实在是拿不出来,对方就说拿这套房子抵差价,大家两清。” 一听这话,丘哲顿时嗅出几分不寻常的味道来。这一带远离市中心,基本算是郊区,这几年江东市的发展规划,始终没有考虑这里,地价一直上不去。邹太太这套房子除了面积大点,再没有别的好处,满打满算价值也超不过一百万。对方点名要这套房子,还给出这么高的估值,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把人撞成什么样了?开口就要三百万,没经过法院?”丘哲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疑惑。 “人撞成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前脚撞到人后脚我儿子就被扣住了,人家来头大得很,我表哥都说惹不起,要我们破财免灾。”邹太太话里有话,显然是暗示她儿子让人给讹上了。 邹太太的表哥在电力公司上班,认识的人多,算是比较“有办法”的人,连他都说惹不起,也难怪邹家认怂。 只是这样一说,丘哲心里的疑惑更甚。换成他是那个“苦主”,既然己方这么强势,邹家已经是案板上的肉,就该大敲竹杠、不把油水榨干净不放手,怎么到了正经算钱的时候,反而肯让出这么大一块肉? 丘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最近被那藏头露尾的法师暗算了几次,虽然没吃什么亏,心里总是有些疑神疑鬼,渐渐产生了“总有刁民想害朕”的错觉。现在听邹太太这么一说,他自然就想到了自己对头身上,心道自己久等不见人上门,难道是换了花样来找自己麻烦? “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心里面存了定见,丘哲给邹太太倒了杯水:“你别急,坐下慢慢说。” 邹太太的儿子叫邹志勇,刚刚大学毕业在找工作。上周六他骑着电瓶车去面试,看路上行人多,小伙子也留着神,车速一直控制在二十码出头。不料半道上从路边冲出一个人来,擦着他车头过去,跑到路中央的绿化带就往地上一躺。 邹志勇刚刚刹住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斜刺里就冒出一堆“热心人士”,把他里里外外地围住了。有人通知“受害者家属”,有人打医院急救电话,有人帮着报警。 邹志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对方一群人强拉到医院,连“受害者”的面都没见到,就稀里糊涂地签了责任认定书。对方拿了证据,直接上门索赔。邹太太夫妻俩争辩了两句,被一群小伙子揍了个鼻青脸肿,连带着家具都被砸了不少。 事后邹太太找表哥出头打听,才知道对方的来头,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许三刀。这人在市区开了一家叫海皇宫的夜总会,手下养了一群马仔看场子,不管是聚赌卖粉还是替人平事,他都有一腿在里面。 前几年江东城区改造,开发商为了对付钉子户,找了不少人出头,其中就有这位许三刀,他人手多手段狠,上下关系又牢靠,着实在道上闯出了几分恶名。许三刀这个称呼不是他的本名,而是江湖诨号,暗指他两面三刀的意思。 听说对方这么大来头,邹家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顶,当下就翻箱倒柜求爷告奶的凑钱,怎么凑也凑不够数,儿子又一直在对方手上扣着,一家人就觉得天都塌了。 这时候许三刀派人上门,指了条活路,拿老房子能顶二百四十万。邹家原本都打算把自家住的房子卖掉了,现在对方主动抬一手,只要老宅,哪还敢有二话,当场就答应下来。等许三刀手下离去,邹太太就火急火燎地来找丘哲商量退房。 丘哲听到这里,倒是觉得邹家厚道。换成心肠坏点的,直接把产权一交,让许三刀来催自己走人,普通房客哪敢不走?搞不好还要跟着赔钱。 他心里头存了定见,这时候越发觉得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然像是许三刀这种地位势力,哪里看得上邹家这种小门小户的一点家当,还指明要老房子,摆明是针对自己。 看来对头是知道凭法术奈何不了自己,想靠着江湖手段来跟自己为难。先把自己从住的地方赶走,后面搞不好还有什么阴损勾当在等着。 心里面打定了主意,丘哲没有说破,只是道: “邹太太,这房子我不搬。” 邹太太顿时急了,心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识好歹呢,正要说话,却听丘哲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先回去等着,一会我去找那个许三刀说理。” “啊?”邹太太一听就愣住了,搞不清楚丘哲到底是有底气还是缺心眼,居然敢说出这种话来。 “小丘先生,那帮人不好惹,你可千万别乱来。”邹太太劝解道,一半是好心,另一半却也是怕丘哲乱来惹恼了对方,搞不好自家也要跟着倒霉。只是无论她怎么苦口婆心,丘哲就是打定了主意。 邹太太还想再劝劝,丘哲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送她出门。 “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小子去碰壁。”邹太太心里也有点火气,一边走一边想着。只是潜意识里,又隐隐存了些万一的期望:说不定这姓丘的家伙真有什么办法,自己家也不用吃这么大亏。 但是怎么看丘哲都不像是有身份的人,不然也不至于租这么偏僻的房子。邹太太心里面七上八下,既指望奇迹出现,又害怕丘哲乱来会害了自家。 海皇宫夜总会开在北海路,虽然不是市中心,也算繁华地段。丘哲一路上公交转地铁地铁转公交,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总算是找到地头。 丘哲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言行举止当然有些不合群,加上穿着打扮又老实,门口的保安就把他当成了出来见世面的土鳖,完全没有想到这是来找麻烦的煞星,让他顺顺当当跟在其他人后面混了进去。 这时候夜幕方临、华灯初上,对夜总会来说,正是刚刚开始热闹的时候。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在镁光灯下摇头晃脑,身子就像羊癫疯一样打着摆子。舞台中央,几个烟视媚行、穿着暴露的女郎正在跳舞,腰肢扭曲得跟水蛇一样。酒气、烟气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味道在空中弥散,一些阴暗的角落里,****、******的交易正在隐蔽地进行中。 丘哲看得暗暗摇头,心里面不自觉地想到了“乌烟瘴气、群魔乱舞”八个字。他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打算,准备摆明车马砸场子,把那个叫许三刀的逼出来,再从许三刀身上找到幕后主使。 正打算行动的时候,丘哲忽然瞥见舞池下面,几个女孩子正在躲躲闪闪,旁边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正在她们身边挤挤攘攘,借着跳舞使劲往女孩子身上揩油,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路数。 丘哲并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只不过他刚刚想转身的时候,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女孩有些眼熟,跟着就想起了对方:正是高永夏的室友林美琪。这个时候,就算不想管也要管了。 第二十七章 乌烟瘴气 林美琪现在很后悔,真的。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她一定会去买一瓶,可惜这世上连如果也没有。 今天是她表姐文燕生日,姐妹俩从小感情就好,姐姐过生日,她做妹妹的自然不能缺席。文燕又叫了几个同学过来,一行人总共三男四女。白天又是烧烤又是真人cs玩闹了一天,等到吃过晚饭,就有人提议到夜店去耍耍。 虽然说大学校规里头对学生进夜店是绝对禁止的,但是如今的年代,根本没人去较真。现在又是暑假,这些学生都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满世界地浪。 林美琪对这个提议倒是无可无不可,但是另外一个叫孙璐的女生却是一个劲地赞成,其他人虽然嘴上没说,心里面也是好奇的居多。 最初提议的男生叫吴鹏,本身就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平时也经常出入这类场合,算是熟门熟路。有他带头,很快就找到了海皇宫这里。 他们也没敢玩太离谱的,就是在舞池里跳跳舞、蹦蹦迪,吴鹏跟另外两个男生买了一箱灌装啤酒过来,跳舞跳累了的就到边上坐下来喝点啤酒。 毕竟都是学生,虽然说青春期的冲动,让他们对夜店这类场合充满好奇,但是真要玩什么出格的,却又没那个胆量。对于多数人来说,夜店里闪耀的灯光、嗨到爆的氛围,还有震耳欲聋的音响和欢呼,已经够他们过瘾的了。 只有吴鹏有些意犹未尽,他玩夜店的次数多,私底下也沾过***和****。这次怂恿一群女生过来,私心里自然有些不良的想法,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自己这一行人在刚进门的时候,就被一群混混给盯上了。领头的是一个谭辉的家伙。这人十五岁就出来混,缺德的事情干了不少,也收拢了几个小弟,但是一直没能混出头。现在抱了许三刀手下一个叫飞熊的大腿,在海皇宫卖点******、****什么的,海皇宫打烊的时候就到外面开小赌桌抽成。 林美琪这一行,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一看就知道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四个女生长的都有七八分相貌,加上模样清纯,一股学生妹的气质,落在谭辉眼里,就是大灰狼看到了小绵羊。 谭辉混了这些年,也玩过不少女人,多半是些玩世不恭的小太妹和夜场里烟视媚行的交际花,也拿药****过涉世不深的女高中生。但是林美琪四个都是正当年龄的女大学生,既有少女的青春活力,又带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风韵,对谭辉来说,还真是从未见过的新鲜。 文燕跟孙璐都是爱玩爱闹的疯丫头,玩起来就没个正形,这时候在舞池里跳得很嗨,浑然没有察觉到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正在悄无声息地往自己身边晃悠,借着跳舞作掩饰,一前一后的把两人包围起来。 “美女,一个人跳舞多无聊,哥哥们陪你啊。”一个头发染成橘黄色,发型弄得跟鸡冠似的家伙紧贴在孙璐后面,两只手从背后环抱住孙璐的腰,一边说话一边嘴巴就往孙璐头脸上挨挨擦擦,身上某个部位更是故意往孙璐屁股上顶。 孙璐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花容失色,张口就要尖叫,立刻就被黄毛给捂住,跟身边两个搭档一起,把孙璐围堵在中间,借着身体上的优势将她往后场拖。 等到几个人都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三个男的被几个混混拿刀子抵在腰上,一个个就软成了棉花糖,差点连尿都吓出来,眼睁睁看着四个女生被人分割包围,簇拥着挤到了角落的沙发。 夜总会的噪音太大,别说他们几个没人敢出声,就算是叫破喉咙,也吸引不了多少人注意。看场子的服务生倒是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但是一看是谭辉他们,都是熟人,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帮他们打起了掩护。 “小妹妹,想不想嗨啊,喝了这个包你爽翻天。”谭辉笑眯眯地说道。他话音刚落,一个脸上白白净净、长着一对桃花眼的年轻人就捧了四杯可乐过来,看着里头翻滚的泡沫,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添加了特殊的佐料。 一群人都色眯眯地笑起来,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摩拳擦掌。他们当然知道可乐里头加了什么,那是一种名为****的片剂,主要成分是****,有很强的迷幻和催情作用,并且极容易上瘾。靠着这种药,他们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小姑娘,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几个女生本来的那点酒劲,这时候早就被吓醒了。看到对方端过来四杯可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好东西。文燕和孙璐拼命挣扎,又哭又喊。谭辉端着一杯可乐要给文燕灌下去,拉扯中杯子被撞翻,可乐淋湿了衣服,顿时有些恼怒,揪住文燕的头发甩手就是两个耳光,把文燕给打蒙了。 林美琪跟另一个叫薛晴晴的女生胆子小,这时候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黄毛跟另一个诨名叫铁牛的家伙一人拿起一杯可乐,就要给两人灌下去。 林美琪手脚都被人按住了,根本动弹不了,黄毛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嘴巴捏开,另一只手捧着杯子,往她嘴里倒。林美琪拼命摇头,想要甩开,却是无济于事,绝望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眼看可乐就已经倒进林美琪嘴里,黄毛得意地狞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一会药效发作该怎么炮制对方。一股巨力突然从背后涌来,将他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脑袋撞在柜台的桌角。 “哎哟!”黄毛忍不住痛呼出声,跟着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林美琪忽然感觉身上一松,束缚自己的手脚一下子都消失了,她顾不上多想,赶紧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去。 出手的人自然是丘哲,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是既然看到熟人,又是遇到这种腌臜的事情,管了也就管了。一拳将黄毛打飞,顺手拽过旁边两个混混,拖着两人脑袋对正了一撞,随即松手,那两人就跟喝醉酒了一样倒在地上,软成一滩泥。 薛晴晴已经被灌了半杯可乐下去,铁牛还想着灌完,就看到斜刺里冲出来一个陌生人,像旋风一样三拳两脚把黄毛那几个给打翻,顿时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丘哲的拳头已经捣在他肚子上,顿时胃里就像过电一样,各种滋味瞬间涌上来,抱着肚子歪倒在地,嘴里面吐了一堆的食物残渣出来。 “卧槽!” 边上几个混混刚刚反应过来,看到有人强出头,一个个正摩拳擦掌要给对方一个教训。没想到来人这么生猛,三拳两脚把黄毛那几个揍翻了不说,连铁牛也经不起他一拳。 要知道在这伙人里头,虽然说是谭辉领头,但论及打架的本事,却是公认铁牛第一。这家伙当过兵,后来吃不了苦头自己退了,跑到江东当了半年保安,又受不住穷,就辞职出来跟谭辉混。虽然脑子不怎么好使,但是在部队的时候操练过两年,当保安的时候又拜过武馆的师傅,不但身体强壮得跟牛犊子一样,打起架来也着实厉害。谁能想到大伙公认的猛人,在半道上杀出来的这小子手上,就跟小鸡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小子是人吗?” 此时此刻,就算是白痴,也知道来者不善了。谭辉见机最快,估量了一下形势,自己这几个根本不够动手的,当下就脚底抹油,向着后场的方向没命地跑。 其他人有样学样,一眨眼的功夫,但凡还有行动能力的,都跟着跑了个精光。倒在地上的几个眼睁睁看着别人逃走,心里面又是生气又是惶恐,不知道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煞星会拿自己怎么样。 丘哲这时候顾不上搭理这些人,在把铁牛打倒以后,他立刻将薛晴晴拎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只是稍一用力,薛晴晴就哇的一张嘴,把喝下去的半杯可乐连同胃里的食物全吐了出来。 见此情形,丘哲就知道对方没事了,他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随手将薛晴晴丢到沙发上。其他三个女孩这时候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文燕和孙璐直接哭出声来,倒是林美琪镇定得多,发现来人是丘哲,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得救了。 “怎么搞的?”丘哲皱着眉头问林美琪,当初林美琪得救以后,给他送过几次果篮,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人,遇到这种情形当然要过问一下。 “我——”林美琪正打算解释,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丘哲一摆手,止住了她的打算:“带上他们立刻走人,一会这里要出大乱子。” 第二十八章 砸场子 谭辉几个并不是真的跑了,而是到后场去搬救兵。眼看就要吃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了,他哪里肯甘心。仗着有飞熊撑腰,海皇宫又是许三刀的大本营,他很有自信,能够将这个半道上冒出来的混蛋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不过他注定是要失望了,等他找到当班的经理说明情况,后者又叫了二十来个平时充当服务生、有事变身打手的伙计一道过来的时候,丘哲和那几个学生早就不见踪影,地上只有铁牛和黄毛几个,还在龇牙咧嘴。 谭辉的肺都要气炸了,一心想要发作,但这里毕竟是许三刀的地盘,以他的身份,能喊来救兵,已经是对方看飞熊面子,哪里敢乱来?正待垂头丧气地走人,一个服务生忽然指着舞台的方向,一脸诧异地道:“狄经理,你看!” 当班的经理叫狄鹏飞,听到手下的叫喊,他很自然地转过脸去,就看到主舞台上的dj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放倒在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先是关掉了震耳欲聋的音乐,随即拿起dj说话用的话筒,吹了几口气试音效,确定了音响正常以后,他对着话筒“喂、喂”两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不相干的都出去,我来砸场子的。” 一瞬间整个夜总会都陷入了安静,所有人都跟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主舞台上的丘哲。有一些了解夜总会内情的人,心里面已经给丘哲判了死刑。 “这混小子是谁啊,不知道这是许三爷的地盘?” “敢到海皇宫捣乱,活得腻歪了。”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吊,一会熊哥不把你屎给打出来?” 这些人议论纷纷,更多不明真相的客人却是已经在朝着门口退走。狄鹏飞眼睛都红了,咬着牙向主舞台冲过去,身后跟了一大群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有提着板凳的,也有拿着刀具的,一眨眼功夫就把丘哲团团围住。 “草泥马。”狄鹏飞挥舞着匕首,恶狠狠地朝丘哲胸口捣去。也不怪他这么拼命,不把丘哲收拾了,他自己的损失就大了。许三刀定下的规矩,有人砸场子不要紧,把来人干趴下就算没事。但是要是场子被砸人还给跑了,那当班的经理就要背锅。怎么背锅?很简单,每个场子都有规定的日盈利额,场子被砸,财物的损失加上当天应定的盈利额是多少,当班经理就赔多少。 今天是狄鹏飞当值,出了这档子事情,要是不把丘哲收拾了,光赔钱就能让他白做几年。狄鹏飞要想补救,就一定得把这不长眼的小子拿下。到时候是种荷花也好,填沙袋也罢,就是许老三考虑的事情了。 狄鹏飞的刀刚刚递出去,眼睛都没眨,丘哲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倒不是真的消失,只是他的动作太快,倏忽之间就出现在狄鹏飞后侧,一把握住狄大经理握刀的手腕,稍一用力,后者就觉得腕骨像是要断裂一般,再也把握不住,当啷一声,匕首落在地上。 丘哲补了一记飞脚,将狄鹏飞踢到边上,就不再管他,身形好像旋风一般,在人群中穿梭来回。虽然围攻过来的服务生人多势众,但是就这些人的速度,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哎哟。”一个服务生抱着肚子蹲在地上。 “哎哟。”又一个服务生关节被卸掉,倒在柜台脚下,痛得满头大汗、脸色铁青。 丘哲每一次出击,或是伸拳、或是踢腿,总有一个服务生倒地。以他现在的肉身素质,无论力量、速度还是精准,都远远超过正常人类的上限。这些围攻过来的家伙,虽然都是职业的打手,但比普通人也强得有限。跟丘哲比起来,但是速度这一项就已经被完爆。此时此刻,这些人的动作在丘哲眼里,就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丘哲只是见招拆招,根本不需要使出什么武学招式,随意地举手投足,就把这些服务生一个接一个击倒。 从狄鹏飞上来拼命开始,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哎哟”,总共也不过两分钟的功夫,整个世界都清静了。丘哲拍拍手掌,看了一眼台下,围观的人已经差不多都跑光了,就剩下几个之前在外围的家伙,像是看傻了一眼,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突出来。 “卧槽,这小子是人吗?” “扶我一下,我腿有点软。” “跑啊!”一个混混见机得快,知道丘哲腾出手来,就要收拾自己这群人,他发一声喊,一群人顿时没命般作鸟兽散,有往出口冲的,也有朝后台跑的。 丘哲也不去管,他就等着人去报信,好把幕后的许三刀等人引出来。只不过看到逃走的人里面有谭辉,之前他就记住了这人,知道是那群小混混的头头,自然不肯放过。足尖轻轻点地,身形一晃,就拦在谭辉前面,随手将对方关节卸下,拎着他的衣领就把人提了回来。 “知道为什么单抓你回来吗?”丘哲把谭辉往椅子上一扔,自己坐在对面。 “大佬,我错了。”谭辉把脖子缩得紧紧的,整个人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如同鸵鸟一样,额头上滚出大滴的汗珠。听到丘哲的问话,他强忍着关节的剧痛,头就像小鸡啄米一样,拼命认错。 “我知道错了,大佬您是大人物,别跟我这种小虾米计较。” 多年来混社会的经验,让谭辉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丘哲这种强龙,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倒不如伏低做小,认怂到底。这种强人,往往都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自己装好孙子,大不了再吃点皮肉苦,对方可能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丘哲微微有些发愣,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服软,他眼睛微微眯起:“你兜里装的什么?” 谭辉不顾疼痛,急忙把自己上下衣服的口袋全掏出来,全是一次性的密封袋,里头装满了小药丸和一些白色粉末,他双手把东西捧着,讨好地说道:“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混口饭吃。” 丘哲眉头皱起,他对毒品之类的玩意没什么研究,但是也知道这些不是好东西。看见谭辉巴结的模样,他越看越觉得猥琐,但就是如此,反而令他提不起兴趣。 有句话叫“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可像谭辉这种混混,充其量也就是一只臭虫,踩死了还嫌脏。丘哲一时间有些兴味索然,手指在对方额头上点了一下,沉着脸道: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渣。”说完这句,他一时想不到该怎么处置,就这么放过,有些太便宜对方;可是又不能把人弄死,犹豫了一会,他伸出手掌,在对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谭辉只觉得背上一阵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见对方放过自己,他哪里还敢多呆,强忍着剧痛,从椅子上下来,连滚带爬地出了大门。 丘哲背过身,走向主舞台。他知道刚才那人已经废了,他方才用道门秘术,伤了对方的非毒之魄,虽然短期不会发作,但是时日一久,人身中的各处弊病就会激发。此人日后必然百病缠身,再也别想出来作恶。 人吃五谷杂粮而生,一切入口食物,有血气之利就有百毒之弊。人在出生之前,藏于母体腹中,聚父精母血而生,生理状态最接近先天一炁的纯净,毒性也就最少。所以道家修炼,讲究回返现天,就是要达到出生之前的状态。故而才有将筑基这关键一步,称为凝结元胎的说法。 而一旦出生,日日享口腹之欲,血气生长的同时毒性也累积,初时血气之利大于积毒之弊,人也就越发健壮,只是两者差距越来越小。到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两者平衡,人体机能达到最巅峰的状态。四十岁以后,血气之利被积毒之弊反超,人就开始走下坡路,渐渐衰老乃至身故。 所以吕祖说过:若要长生,肠中常清,若要不死,肠中无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是这种状态,非是一般的练气士能达到,至少也要能够辟谷方可。 而人身七魄中,非毒就是专司排毒之事,无论热毒寒毒,统统都要通过非毒来驱散。非毒之魄受伤,人体的排毒功能几乎就废了大半。丘哲将狄鹏飞从地上拖起来,随手一拂,治好了对方小腹处的疼痛,随即问道: “许三刀在哪?” 狄鹏飞却是硬骨头,对他的问话不理不睬,只是闭着眼睛。 丘哲也不生气,随手将对方的腿关节给卸掉,又问道: “许三刀在哪?” 狄鹏飞痛得冷汗直冒,却还是咬紧牙关,眼睛死死地盯着丘哲:“你会后悔的。” 见他如此嘴硬,丘哲也懒得多说,站起身来,对着空旷的大厅,大声喊道: “我知道这里有监控,也知道你们后台还有人,赶紧去把许三刀给我叫过来。不然,我就把你们这个场子给砸烂了。” 他说到做到,话音刚落就提起板凳,将主舞台上的音响设备砸了个稀巴烂。 第二十九章 技近于道 正如丘哲所说,这海皇宫夜总会还真是全场监控,而被丘哲砸掉的,也只是地下一层的娱乐场。往上还有好多层楼,夜总会的贵宾房、私人会所、配套的洗浴中心、卡拉ok乃至管理层所在的办公区,都在上面。 这时候,他砸场子的影像,早已经通过监控摄像,传递到了顶楼的一间办公室。一个三十来岁、斯斯文文、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着屏幕,眉头拧成了川字。看到丘哲开始砸东西,他哼了一声,转头问后面的一个小年轻: “这人是谁?阿明,有线索没有。” 叫阿明的年轻人坐在办公桌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脑显示器,一边操作鼠标,一边回答:“熊哥,还是没找到,我把市里面几个帮会的金牌打手都核对过了,根本没这号人,不知道哪来的强龙。” “让雷子他们几个过去吧,这人再横,还能顶得住管子?”坐在阿明对面的一个光头有些不忿地说道。 管子是道上的黑话,就是枪支的意思。听到光头说这个,飞熊顿时有些不高兴:“大强,有点脑子。说过你多少回了,我们是做正经生意,打打杀杀的事情少沾点边,别动不动就说管子。” 被他这么一说,光头心里面有些不服气: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就你有了几个钱就装大蒜瓣。只是瞥见飞熊的眼神,心里面顿时一寒,“嘿嘿”干笑两声就不再说话。 “要不报警?我们这可是正规娱乐场所,这小子扰乱公共秩序,破坏合法经营,光造成的经济损失就够他喝一壶的。”阿明显然比大强有心计,拿出来的主意也够毒辣。不过飞熊还是摇头: “,我们场子怎么回事,你们还不清楚吗?真把条子招来,光那些小药片就够查封了。马王爷盯着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拿不到证据,要是给他抓住这次机会,连许老大也有麻烦。” 他口中的马王爷,是市公安局的局长马三泰,自从这人上任以来,对江东的地下势力严加整顿,不少过去为非作歹的凶徒纷纷落网,一时间道上就给他取了马王爷的诨号。 不过真正上了规模的黑道组织,一时半会他还动不了。一来人家管理严密、滴水不漏,很难找到确实证据,另一方面这些组织势力庞大、盘根错节,在黑白两道人脉深厚,又都有正当的行业做掩护,贸然下手,不但奈何不了对方,还容易被有心人扇动舆论,到时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许三刀这伙人,就是属于后者。马三泰早就想拿他们开刀,但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有两次行动失败,不止自己背上了骂名,还牺牲了几个潜伏的暗线。 这个时候,屏幕上丘哲已经把主舞台砸成了一片狼藉,他环顾了一眼周围,似乎是在挑下一步动手的地方,紧跟着弯下腰,从废墟中捡起了一个钢制的小圆凳,手中发力,小圆凳脱手往上飞出,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夜总会主场头顶的天花板上,那一盏特制的豪华吊灯被圆凳咋了个稀烂,灯管的残渣落得满地都是。 “草你娘亲!”大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了一句家乡的粗口。那吊灯安装的时候花了一百多万,比主舞台那些破音响值钱多了,当初装修的时候就是拿来撑场面的,没想到被这混蛋不管不顾地就砸了。 飞熊脸色阴沉,转身出了办公室。阿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熊哥要亲自出手了?”边上大强也顾不得再骂人:“草,快跟上去,熊哥得有两三年没动过真功夫了。” 丘哲这时候已经从舞池砸到了后场,看着满地的狼藉,他丝毫不以为意。从那些服务生和混混手上,他搜出了大量形形色色的新式毒品,这时候统统堆在后场的沙发上,很有些壮观。 丘哲最初来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找出许三刀,然后从对方口里逼问出那个躲藏在暗中的法师下落。之前从房东那里,他知道了许三刀这个人和海皇宫这个地方,但是对许三刀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地盘有多少根本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上哪找对方,这才想了砸场子这样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 不管是打人也好,砸场子也罢,都是为了吸引对方出头。他本来想着“打出小的,惹出老的”,自己做得这么过份,那个叫什么许三刀的怎么也该忍不住。哪知道这个人仿佛是属乌龟的,自己打砸了这么久,把对方的这群小弟全干趴下了,还是没人出来露头,丘哲心里也有些懊恼。 看着面前那一堆形形色色的小药丸和粉末,丘哲知道这些都是害人的东西,就想一把火给烧了。他随手拖过来一个混混,从对方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正待点火,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觉。抬头一看,只见电梯间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穿西装戴眼镜的男人,看形象很是斯文,但是给丘哲的感觉却很危险。 飞熊也在打量丘哲,跟之前隔着屏幕不一样,正面相对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给人的印象很平和,既没有强横霸道的气势,也缺乏亡命一搏的狠劲,整个人就仿佛是宁静的湖水,任凭狂风吹过,不起一丝波澜。 越是如此,越是让飞熊不敢大意。从刚才的监视影像当中,他已经知道眼前之人乃是真正精通搏击之术的高手,虽然招式看起来毫无路数,但这种情形让飞熊更加谨慎:对方的功夫很可能已经达到“技近于道”的高深境界,出手如羚羊挂角,信手拈来皆是绝杀。 心中如此想着,飞熊却并没有对自己失去信心,反而更加跃跃欲试。他五岁拜入形意拳门下,得到一代宗师张墨白指点,三十年苦练,一身内外功夫早已经融为一体,在江东市的练家子当中,也能排进前二十。 要知道中土武风昌盛,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江东又是历代名都,人才辈出,排在前二十的这些高手,不是一派掌门,就是积年的名宿。这些人平日深居简出,等闲根本不出来走动。像是飞熊这样在技击之道上已经登堂入室,却甘心做黑道打手的人物,整个江东都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对于自己的身手,飞熊充满信心和底气,而这种自信,也是身为高手应有的心性修为。面对丘哲这样难得一见的强敌,普通人会想着趋吉避凶,而他不会。遇强则强、迎难而上,这才是高手的作风。 虽然刚才丘哲轻而易举地收拾了那些服务生和混混,但是飞熊知道那些都是什么货色。以他自己的身手,对付狄飞鹏这些战五渣,同样是不费吹灰之力。 “未请教阁下字号?” “别墨迹,动手吧。”丘哲懒洋洋地回答。 飞熊语气为之一滞,刚才的询问,是出于江湖习惯,往往在高手决斗之前,会彼此请教姓名。而对方的回答,明显是没把他看在眼里。这一问一答之间,自己在气势上顿时落了下风。 虽然口头吃了点小亏,但是飞熊心性坚韧不以为意,好整以暇地摘下眼镜、脱掉西服,被宽松外套遮掩住的结实肌肉就显现出来。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丘哲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势不断攀升,仿佛变成了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毫不掩饰地伸展着爪牙。 飞熊轻舒猿臂,身上的关节隐约发出如爆竹般的声响,跟着身形骤然跃起,在空中一晃而过,下一刻就出现在丘哲身前,一双手幻化出无数虚影,向着丘哲头顶落下。 丘哲身躯后仰,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对方虚虚实实的杀招,跟着右拳递出,直捣对方心窝。只听得轰然一声响动,两人拳掌相接,硬接硬架了一招。 飞熊借着反弹之势,在空中往后一个翻身,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丘哲却被这一下的力道逼得倒退两步,脚下的木地板也陷了下去,这才卸去了所受的力道。 场面上是丘哲落了下风,不过飞熊心里清楚,刚才他人在半空,以上击下,占了形势之利。若是真正比拼力道,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丘哲刚刚站稳脚跟,飞熊的拳风已经迫近门面,片刻之间两人短兵相接,已经过了十余招。飞熊力大招沉,招式如狂风骤雨,根本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丘哲对传统武功的招式一向稀松平常,但是他眼力好反应快,靠着体力强横,见招拆招,一时间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从后场一路打到前台,斗到最酣处,飞熊卖了一个破绽,趁着丘哲冒进,一记重拳印在对方胸前,如山崩一般的力道涌出,将丘哲打得倒飞出去。 不过他自己也不好过,被丘哲在混乱中一脚踢在腰眼,顿时半个身子都如触电一般,趔趔趄趄地晃了两步,这才扶着墙勉强站定。 第三十章 冰血法印 这是丘哲第一次和武林中人较量,他有意想要试一试自己的斤两,才发现跟真正的武道高手相比,自己在技击之道上的造诣还是有些不够看。 炼形卷中记载的武学,名为太上炼形诀,是上古道门对中土武学进行总结分析后提炼出的总纲。与传统武术秘笈相较,其中剔除了涉及招式与格斗技巧的内容,只保留了与强身健体有关的知识,在经过道门高人的删改之后,更是直指生命奥秘,务求以最高的效率将人类身体素质提升到极限。简而言之,这是一部专为练气士淬炼体魄而设计的教程。 正因如此,所以丘哲并没有受过任何系统的格斗技巧训练,只不过太上炼形诀大成以后,他无论是力量、速度和精准,都远远超越了普通人类的上限,所以在平常的格斗中,只靠着本能的反应就可以轻松应对,像是夜总会里的这些服务生和打手,揍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但是对手换成了在武学上已经登堂入室、即便是放到整个中土武林也堪称高手的飞熊,丘哲缺少搏斗技巧和实战经验的弱点就暴露无遗。如果单论体能,飞熊可能还稍逊一筹,但是动起手来,却是丘哲输了。 他跪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被飞熊击中的前胸,传来一阵阵生硬的疼痛。丘哲知道这是肺叶受了伤,飞熊刚才那一拳隐含着暗劲,隔着肋骨传递到他的内脏。 “不愧是真正的高手,”丘哲咳嗽两声,嘴里吐出的口水中夹杂着血丝:“我也是犯蠢,居然妄想用半吊子的武功和真正的练家子过招。” 飞熊刚刚调节好内息,正要再一次出手,忽然感觉到对手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如果说之前的丘哲给人感觉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泊,那么眼下这片湖泊已经变成海洋,无边无际、深不可测。 他心头一阵狂跳,想要抢先出手,却看见丘哲从地上站起,双手在空中结印,口中吐出一段玄奥的咒文,随即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指。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飞熊再也立足不住,身体如同置身怒海汪洋的小舟,摇摇晃晃中步履维艰。他深吸口气,想要施展千斤坠的功夫,胸口处却突然跟触电一般,紧跟着一阵麻木的感觉从自上而下,瞬间将他包围。 飞熊的身形渐渐委顿,意识却还是无比清晰,他并非井底之蛙,也曾和一些非人生物打过交道。以他的武功修为,一身血气旺盛至极,不要说普通的鬼怪无法近身,就算是修行中人的法术,用在他身上也会失效。 “难道是——”在彻底躺下之前,飞熊忽然想到了曾经听过的一些传说,一时间眼睛睁得老大,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丘哲却也坐在了地上,默默运转黄帝大魔神功。五行相生相克,黄帝大魔神功专修中央黄气,对应五行之土,而西方白帝在人体中主肺脏,对应五行之金,所谓土能生金,中央黄气一发,受伤的肺叶就渐渐愈合。 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丘哲调息已定,他捡起狄飞鹏失落的匕首,站起身走向飞熊。后者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意识却保持着清醒,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靠近。 方才丘哲所施展的神通,已经超越了普通法术的范畴,是洞极天书中记载的一门仙道武学,名为冰血法印,能调动天地元气、将自身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借助地力镇压对手的血气,是专门为对付武道高手所创制。身中此术之人,全身血气被封住,至少要两天才能恢复,其间自然是任人宰割,毫无反抗的能力。 “许三刀在哪?”丘哲问道。 飞熊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丘哲一刀扎进飞熊右腿:“许三刀在哪?” 飞熊哼都不哼一声,保持着沉默。 丘哲将匕首拔出,架在飞熊脖子上:“许三刀在哪?” 飞熊闭上双眼,仍然是一言不发。 丘哲一时倒有些犯难,他并没有杀人的打算,在当今世界,杀人太过随性只会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但是对方如此硬挺,却又出乎他意料之外。连死都不怕的家伙,用什么能撬开对方的嘴巴? 先前的狄鹏飞显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眼前这个家伙,一看就知道必然是许三刀心腹,要找出许三刀,就着落在对方身上了。 他拿匕首在对方脸上拍打了几下,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再划个几刀,忽然从后场传来一声略显阴沉的男中音: “住手!” 丘哲循声望去,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十分儒雅,面相之间却充满阴狠之气,尤其是那一只鹰钩鼻,让人一见就留下深刻印象。 “小子,把熊哥放开,不然老子这一枪下去,你脑袋上就多个窟窿。” 中年人身前,一个左脸上有块伤疤的壮汉举着手枪,声色俱厉地威胁,然而话音未落,手腕处忽然传来剧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枪就被人夺了过去。 丘哲如同鬼魅一般绕到壮汉身后,正要往中年人身前逼近,突然一连串的枪声响起,却是围绕在中年人身边、如众星拱月般的一群打手反应过来,纷纷拔枪射击。 “可惜。”丘哲心中微微一叹,已经猜到中年人就是许三刀,只是这时候已经顾不得抓人,身形电射而出,一刹那间让所有的子弹落空。 中年人脸上闪过一丝惊骇,没有想到丘哲的动作如此迅速。枪手们的射击还在继续,虽然纷纷落空,但密集的弹雨也让极大地限制了丘哲的行动,让他再也不能靠近中年人身边。 以丘哲现在的肉身强度,还不足以抵挡真正的兵刃,更不用说面对枪支。唯一的应对,就是靠着耳聪目明和过人的反应速度,在枪支开火的瞬间避让开来。 一直退到主舞台的废墟上,丘哲抬起一块酒柜,双手奋力抛出,上千斤重的酒柜在空中带起一阵疾风,以泰山压顶般的势头砸向众人头顶。 在对面枪手纷纷避让的时候,抓住这一刹那的机会,丘哲身形暴起,在电光火石之间落在中年人身后,举起刚刚夺过来的手枪,顶在对方脑门上。 “放开三哥!” “把枪放下!” 众枪手一阵怒骂,却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有枪支全部平举在空中,对准丘哲所在的位置,然而有人质在手,这些已然失去了威慑。 “不想他死,就把枪都放下!”丘哲沉声道,轻轻扣动扳机。中年人顿时吓了一跳:“把枪放下,都退后。”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从命。 “许三刀?”丘哲这才顾得上问话。 “我就是,”中年人道:“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谁让你讹诈邹家房子的?” “什么?”许三刀愣了一下:“邹家?” “别装蒜,”丘哲有点不耐烦,手枪在对方脑袋上敲了一下:“就最近的事情,你找人碰瓷,跟邹家要五百万,让他们拿新安路的祖宅抵三百万,有没有这回事。” “兄弟,”许三刀无奈地道:“我现在命就在你手上,没必要死撑,你且容我问一问,好吧。” “那你问吧。”丘哲也想看他玩什么花样。 许三刀冲着手下喊道:“怎么回事?你们谁惹了什么邹家?” 众人谁也没有接话,半晌之后,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壮汉摸了摸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新安路?是不是地铁八号线征地的事情?三哥,那块不是归大强负责吗?” “那还等什么?”许三刀怒道:“把大强给我喊过来!” 第三十一章 闹了个乌龙 许三刀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差不多三分钟以后,一个光头大汉从电梯口走出来。 “大强,”许三刀阴沉着脸:“邹家的房子是怎么回事?” 大强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许三刀怒吼一声:“新安路的房子!” “喔——”大强终于记起来:“老大,我就是想少花点钱,没想着瞒你。”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丘哲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江东市计划在年内启动地铁八号线的修建工作,具体的线路图都已经设计好。邹家的祖宅,正好在八号线计划的必经之路上,一旦地铁开工,官方势必要启动征地拆迁工作。 许三刀通过关系,搞到了尚未公布的地铁规划图,为了从中渔利,他开始派遣手下,抢在官方公布消息之前,收购八号线沿途的房屋,准备等官方拆迁的时候捞一笔。具体的收购工作,许三刀交给了几个得力的手下,而邹家祖宅所在的地段,正好是大强负责。 大强软硬兼施,已经将新安路上靠近地铁规划线路的好几栋民宅弄到手,偏偏找上邹家的时候,因为丘哲一次性付了一整年的房租,大强开的价钱又比较低,就没有答应。 大强恼羞成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人设局,把邹太太的儿子给抓了起来,然后借着索赔的名义狮子大开口,等邹家为了救儿子走投无路,再以一个“超标”的价位允许邹家拿祖宅抵债。 如此一来,他不但一分钱不花地将邹家老宅弄到手,而且白白地赚了一大笔现金,可以作为自己的额外收入。只是出于某种私心,大强并没有把自己的这些动作告知许三刀,而他想要通过讹诈拿到的房屋,又正好是丘哲寓居的地方。 听完这其中究竟,再察言观色,丘哲就知道是自己闹了乌龙。那位暗中的法师搞得他不胜其烦,丘哲********想把对方找出来。大强在这个时候谋夺他租住的房子,无疑是撞到了枪口上。 “大强,你******就这点出息,”听完前因后果,许三刀气得直打哆嗦:“老子不是给了你钱吗?你他妈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下手前不打听打听?就为了省那点开销,给老子惹出这么大麻烦。” 许三刀指着大强的鼻子骂了个狗血喷头,如果不是顾忌自己的脑袋还被丘哲拿枪顶着,估计已经动手了。他心里也是郁闷,自己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从哪冒出来这么一尊杀神。不但把自己好不容易收服的飞熊给打得半死不活,就连管子都拿对方没办法。这样的猛人,绕道走都怕来不及,大强你个小瘪三,居然主动去找人家熟人的麻烦。 “兄弟,”大强被骂得垂头丧气,丘哲却一直没有说话,想着脑后那支枪,许三刀心里发虚:“我的手下做事不讲究,得罪了你的朋友,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道歉、赔偿,都好说。” “到底是谁指使你们?” 对于他们的解释,丘哲将信将疑,主要是觉得对方的说法有点巧合。他被人暗算了好几次,一直怀疑是当初豢养琥珀的家伙干的,但就是找不出对方的踪影,一股火气在心里憋了很久。许三刀这些人正好一头撞进来,如今说是巧合,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兄弟,”许三刀泪流满面:“真的没人指使,我就是老大。现在我的命都在你手上,怎么还会替人硬顶。不信,”他一梗脖子,颇为光棍地说:“你杀了我好了。” “真的?”丘哲疑惑地看着大强。 “大强,”许三刀怒喝道:“快回话。” 大强看了一眼许三刀,又看了一眼丘哲,以他的暴脾气,心里头当然是不情不愿,但是想起在监控室的见闻,心中对丘哲又恨又怕,自家老大又在对方手上,只有强按住火气,低眉顺眼地道:“是,都是我背着老大干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他说着闭上眼睛,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却听到丘哲道: “邹志勇呢?带他出来。” 众人心里头顿时一松,心道这位小祖宗总算不再扯那话轱辘了。许三刀急忙吩咐:“大强,是不是你抓的邹家兄弟,还不赶紧把人放出来。” 大强垂头丧气地打了个电话:“小林,姓邹的小子还在地下室吧?你把他带到场子这边来,对,马上。” 没一会功夫,邹志勇就被两个混混押着,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他手上还绑着绳子,白色的衬衫上沾满污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也肿得厉害,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显然被关押的这几天,日子不怎么好过。 “把人解开。”丘哲沉声道。 那两个混混一出来就吓了一跳,他们一直在地下室看场子,完全不知道上面的动静。看到老大许三刀被人拿枪指着,心里面就开始打鼓,听到丘哲吩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别愣着!”许三刀怒喝:“这位兄弟叫你们做啥就做啥,磨磨唧唧,想害死我啊!” 两个小混混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人解开绳子。邹志勇被关了这么久,手脚都麻木了,忽然得了自由,一屁股坐在地上,显得萎靡不振。 不过饶是如此,他还是多看了丘哲几眼,确认自己不认识对方。一时间就有些疑惑,心道难道是自己父母找来的帮手?只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以自己爹妈那老实脾气,怎么可能认识这么一号猛人? 虽然邹志勇没有见到丘哲动手的过程,但是对方独自一人找上门来,能把许三刀拿在手里,让其他人一个个俯首帖耳,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汉,何况对方还救了自己,这感情上就要多亲近几分。 不过他也不敢多说什么,看着周围那些打手,还有那么多管子,邹志勇知道眼下的处境还很危险,只能静观其变,等着看“好汉”怎么处理。 丘哲看着邹志勇,眉头皱了皱。他来救人只是顺手,主要还是想查查有没有幕后指使。但是看眼下的情形,显然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他又不可能真的杀人。 “邹家那边,你们以后不许再打主意。”想了一下,丘哲还是决定放过,既然对方跟暗算自己的事情无关,再纠结也是浪费时间,看了一眼邹志勇,他又补充道: “邹志勇被你们打成这样,汤药费总是要赔的,再拿点钱出来。” “赔,立刻赔。”许三刀巴不得如此收场,他知道像对方这样的猛人,通常都是吃软不吃硬,最讨厌别人出尔反尔两面三刀,既然自己认怂,就认得彻底一点:“阿明,赶紧拿钱出来。” 十分钟以后,在丘哲面前就多了两个大编织袋,里头全是一捆一捆的钞票,每一捆都是一万块。丘哲懒得麻烦,吩咐邹志勇:“点一点。” 邹志勇稍微清点了一下,里头差不多够两百万。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一时间有点头晕脑胀,又有些喜出望外,觉得身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丘哲在许三刀胸口拍了一掌,随即将他丢开,身上一晃如鬼魅般穿梭,也就眨眼的功夫,场上除了邹志勇已经再没有站着的,所有人都捂着胸口坐在地上,一片哀嚎。 “走吧。”干完这一切,他才领着邹志勇,施施然离去。许三刀的手下彼此看着,竟是没人敢追。 “这位大哥,”两人出了海皇宫的大门,在隔着两条街的十字路口叫了一辆出租车。眼见没人追上来,邹志勇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试探着问道:“你怎么就这么放手了,那些家伙没一个好人。” 丘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下子就把邹志勇后面满肚子的话给憋了回去,一时间面红耳赤,差点就给自己的话憋死。他这才想起对方可是能把许三刀那伙制服的猛人,要是把他惹恼了,收拾自己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一时间满肚子的情绪就如冰雪消融,老老实实躺在后排座位上闭目养神。等到车子开进邹家在城里的小区,丘哲丢了一个编织袋给邹志勇,就把他给赶下车,又甩给出租司机两张百元大钞: “去新安路!” 第三十二章 忧郁的猫 对于许三刀那些人的事情,丘哲并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更加清楚,这些人和组织的存在,本来就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是连接地上世界和地下世界的灰色地带。 社会是由人组成的,而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黑道组织的出现,是利益的驱动,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就算丘哲干掉了许三刀,也会有王三刀、张三刀、李三刀,来替代许三刀的角色和位置。 丘哲从来没想过做救世主,当然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的事情。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心中有了定见,疑心那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对方又没招惹他,他吃错药了去出这个头。 何况许三刀此人能屈能伸,既识时务又够光棍,也算的上一号人物。丘哲对此人的观感,不怎么讨厌。既然证明了这一切都是误会,当然不会再浪费时间精力。 不过这种事情,他才懒得跟邹志勇解释。眼下怀里揣着一百来万的款子,先回去找个地方收起来才是正经。最近张自在那边都没什么业务过来,丘哲修炼也要花钱,手头已经相当紧张。 他前脚到家,后脚崔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小丘,你没事吧?道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把许老三的场子给砸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一向不惹人的吗?” “没什么事,”丘哲没想到崔鹏的消息这么灵通,一时有点尴尬:“闹了个乌龙。” 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说,崔鹏不由得一阵好笑:“那许老三真是日了狗了,这也能躺枪。” “你说许老三会不会想要报复?” “许老三想什么都没用,”丘哲笑道:“眼下他是自身难保。海皇宫那块地可是肥肉,凭许老三的本事是罩不住的,这些年全靠飞熊撑着。现在你把飞熊打伤,盯着那块地的人,怕是这几天就要动手。” “飞熊?” “就是被你打得半死的那个,这家伙才是真的厉害,不管武功还是行事手段。许老三当初走了****运,机缘巧合救了飞熊的命,才能把他收到手底下。这次你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也是戳破了许老三的虎皮。” “那些人不会来找我麻烦吧?”丘哲开始有些后悔。 “这你放心,”崔鹏笑道:“那些人现在摸不透你的底细,对你只会敬而远之,短时间内没事。” “那最好不过,”丘哲松了口气。 “对了,明天我不能跟你去打球,”崔鹏说起正事:“我七叔回国,明天我要去接机。” 崔鹏的七叔,丘哲有点印象,是江大的教授,前段时间在国外做访问学者,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丘哲回到房间,看见琥珀独自坐在窗台上,两只前爪顶着下巴,仰望着外面的天空发呆。丘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在这只黑猫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种名为忧郁的气质。 “琥珀想家了,想它妈妈,”鸳鸯小声道:“今天是它生日呢。” “喔,”丘哲正在意外,鸳鸯竟然第一时间没有催着要吃的,听到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可惜它现在吃不了东西,不然我买块蛋糕回来。” “我可以吃啊,”听到可以有蛋糕吃,鸳鸯立刻故态复萌,很没义气地把伙伴忘到脑后:“快去买!” 丘哲翻翻白眼,无视了鸳鸯的要求。他拿着装满钞票的编织袋,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在海皇宫跟许三刀提要求的时候,丘哲并没有想到对方会有这么阔绰,一出手就是两百万。以他本来的估计,对方能赔个十几万就不错了。 至于说自己拿了邹家一半的补偿,丘哲倒是不觉得过分。他之前跟张自在搭伙的时候,也是见面分一半。所谓与人消灾,自然要拿人钱财,炼气士也是要吃饭的,而且吃得还比普通人多,没钱自然是万万不行。 “没想到混黑的人居然这么有钱,”丘哲暗自想着,虽然原本就知道许三刀那帮人穷不了,可是一出手就七位数的砸人,还是让他震撼了一下,平常他跟张自在驱邪,出工出力累死累活,经常也就万把块钱,像是丘伯韬那一单活计,一出手就是五万,已经算是大主顾,没想到这次闹了个乌龙,居然弄回来这么多钱。这让丘哲如何能不浮想联翩:“要是这种事情多来几次,那我岂不是再不用操心买药材的钱了。” 赖守中当初再三嘱咐,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高人无数,凡事莫要强出头,想长生保命,就要低调做人。一直以来丘哲依足了师父的交代,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就算是和张自在搭伙,事前也是做足了功夫,把对头的本事和背景弄清楚才好下手。 两个月前,他难得热血了一回,结果差点把命搭上,事后痛下决心,从此深居简出,再不胡乱出头。这次之所以出手,也是被人几次暗算,弄得有些上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去死。 没想到误打误撞,对头没找到,却是意外发了一笔横财。江东作为国际化的大都市,人口多经济又发达,形形色色的地下组织着实不少。像许三刀这类靠着歪门邪道求财的,大大小小怕是有几十伙人。丘哲心里头盘算,觉得对付这些家伙,似乎没什么难度。 在江东生活了不少日子,加上有崔鹏这个万事通,丘哲对本地的情况倒也了解。江东虽大,但真正有大本事的人却不多,像飞熊这种身手,已经是可以横着走。至于像丘哲这样,能够炼成神通的修行之人,堪称凤毛麟角。一时间忽然觉得,这个劫富济贫的买卖,倒是真可以做做。 不过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立刻就被他自己打消,心里更是一阵警醒:“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吃了点甜头,就开始小觑天下英雄,真是不当人子。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要是真的这么干,势必结下无数仇家,迟早有翻船的一天。” 按下心里的冲动,丘哲从房里找来一口密码箱,开始往里头倒腾钞票。鸳鸯却不高兴了,跟在他后头嚷嚷:“喂喂,我要吃蛋糕,你赚了这么多钱,快点请我吃蛋糕。” “别吵了,”丘哲被吵得有些烦躁,忍不住吼了一声。鸳鸯被他吓了一跳,声音顿时小了下去:“你居然凶我,哼,我姐姐都不敢凶我。” 鸳鸯原本是一只普通的家猫,它口里的“姐姐”,就是之前饲养鸳鸯的主人,一个喜欢喝鸳鸯奶茶的女白领。正是这个妹子的娇惯,把鸳鸯宠得不像话,养成了它好吃懒做又自恋的性格。 一次机缘巧合,鸳鸯服下了传说中的“帝流浆”。这是一种蕴含月华精气的灵药,每六十年一度的七月十五,会有一次帝流浆的爆发,一切有灵众生得其相助,即可成妖作怪。 不过鸳鸯的情况有些特殊,它开始妖化以后,别的本事没领悟,却掌握了语言的能力,能够说人话。要知道但凡禽兽成妖,想要口吐人言,非得修行到一定境界,化去喉间横骨不可。鸳鸯却是天赋异禀,论妖怪的法力是几乎忽略不计,但是凭着能够说话的表现,却能让一众修行几十年还在为横骨烦恼的妖怪艳羡不已。 不过也正是因为能说人话,惹出了不少乱子,鸳鸯差一点死于非命。幸亏遇上了丘哲,出于炼气士的一点社会责任感,他把鸳鸯救走,一直带在身边抚养,也教给对方一些妖怪的基本常识,和在人类社会中生活需要遵守的规则。 对于鸳鸯的好吃懒做和自恋,丘哲一直不怎么在意。他素来随遇而安、不拘小节,当然不能跟心思细腻的女孩子比较,也因此经常被鸳鸯拿来和之前的女主人做比较,每次对比之后,小东西都会发出“今不如昔、人不如故”的感慨。 不过小东西也就是图个嘴快罢了,它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当初给女主人带来了多大麻烦。要不是这个叫丘哲的讨厌鬼,怕是已经被人送去解剖了。眼下好吃好喝,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有个可爱温柔的主人哄着,倒也落的自在。 微微吐槽了几句以后,看到“讨厌鬼”没有丝毫悔改的表示,它很自觉地闭上了嘴巴。这是长期相处磨合之后学会的自觉,鸳鸯知道丘哲的底线在哪里,很乖觉地保持着分寸。 “琥珀,琥珀,”丘哲的火气只是一瞬间,等他把钱都收拾好,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想到崔鹏说的,近期江东道上会有一场火拼,忽然间心中一动。 虽然崔鹏说那些人不至于找上自己,但是稳妥起见,还是躲一躲比较好。看着琥珀那忧郁的小眼神,丘哲顿时有了主意。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记得的话,我们陪你回去看看,就当是生日礼物如何?” 第三十三章 荷花是谁? 淳安镇在江东市西南,紧靠长江边上。从长途汽车站出发,需要坐三个多小时的大巴,中途还要转一次车。这里物产丰饶,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尤其盛产大闸蟹和水蜜桃,行销海内外,是当地人主要的经济来源。 丘哲穿着牛仔和t恤,一副背包客的打扮,从镇中心的车辆集散点走出来。尽管夏日炎炎,他身上却连一滴汗珠都没有,无视寒暑,是身为炼气士最基本的福利之一。 从海皇宫满载而归之后,他观望了两天,得到许三刀一伙被人火拼的消息之后,就立刻动身离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避避风头,顺带着也帮琥珀寻找自己的老家。 在出发之前,还有一段小插曲。当天晚上,邹太太一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上了门,对丘哲千恩万谢,又把一百万的钞票带了过来,说是儿子没事已经是万幸,这钱无论如何也不能拿。 “东西我收下了,”丘哲道:“钱你们拿回去,见面分一半,我那一半已经拿了,这一半该是你们的。” “这怎么好意思,”邹太太的丈夫叫邹益民,戴个眼镜斯斯文文,他在研究所上班,平时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妻子打理,所以遇到事情也就没什么主见,他搓着双手,翻来覆去地就是一句:“怎么好意思。” “你们只管拿回去,”丘哲看出来了,邹家并不是不想拿钱,只是怕烫手:“这事道理在你们这边,许老三要是敢乱来,我也不会看着。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找你们麻烦。” 到底财帛动人心,听了丘哲这番话,邹家也就不再坚持,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表示这套房子丘哲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又请他第二天来自己家吃饭,这才喜笑颜开地告辞。 果然第二天晚上许三刀一伙就被人给干了,整整闹腾了一夜,一直到第三天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崔鹏一得到消息就通知了丘哲,至于火拼的具体细节和结果,一时半会还不得而知。 丘哲对这种狗咬狗的事情毫无兴趣,只不过既然事情闹这么大,他身为导火索,自然是要避避风头。临走之前,他本来是要跟邹家打个招呼,崔鹏却道: “在这些人眼里,邹家就是个屁,又没有什么利害牵扯,根本不值得浪费心思。倒是你要小心一点,最近锋芒太露,已经落在有心人眼里,搞不好会打什么主意。至于邹家,你打招呼反而会把人家给吓到。” 丘哲从谏如流,随手删掉编辑好的短信,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把鸳鸯装进背包,出门叫了个出租就直奔长途汽车站。等他赶到琥珀记忆里的故乡,位于淳安镇北边的岳秀村,已经是傍晚。 这是一个坐落在丘陵和堤坝之间的小村庄,庄户们的房子围着丘陵建成,而他们的田地则都集中在河边,方便灌溉。琥珀的家就在村子东头,一座典型的农家院落,两栋三层小楼依着山墙建成,门前种着一颗桃树,根深叶茂,一看就知道很有些年头。 “小伙子,你找哪个?”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忙活,看到有生人走近,开口问道。 “大妈,能不能在你家讨口水喝,我是外乡来的游客。” 丘哲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周围的情形。典型的庄户人家院子,中间用水泥浇筑成一块平地,上头撒了一摊稻谷,一群鸡正在啄食。靠近院墙的部分则被开垦出两块菜地,种着茄子、玉米之类的作物。 老太太年纪在七十左右,大概是因为常年劳动的缘故,精神头还很健旺,虽然头发白了不少,走路的架势却硬朗得很。 “进来吧。”老太太打量了丘哲一番,觉得这后生不像坏人,也没有多想,指着靠墙的一把小椅子道:“坐下歇会,我去给你倒水。” 丘哲说了声谢谢,解下背包把鸳鸯放出来。小东西在里头闷了一下午,一出来就靠着墙角,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小伙子,你出来玩还带着猫啊。”老太太端过来一大碗凉茶,丘哲接过来说了声谢,又解释道:“家里没人,我不带出来怕它饿死了。” “那倒是,”老太太点点头,赞同地道:“猫狗也是性命呢。” 一老一少闲聊了一会,丘哲已经摸清楚这家人的情况。老太太丈夫姓许,早已经过世,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在家务农,老三读书上进,现在在城里上班。膝下还有三个孙女和两个孙子,都在上学。 丘哲把一碗凉茶喝完,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大妈,天快黑了,我想晚上在你家借住一晚,顺便弄一顿饭吃,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你这小伙子,住就住吧,掏钱干什么,收回去收回去。”两人聊了这么一会,已经算是颇为熟络,老太太是典型的庄户人家性格,大方好客,当即就答应下来:“我们家地方大,二楼三楼都有空房,随便住。” 客厅的钟声敲过六点,天还没有黑。许老太太的孙子孙女陆续放学回来,院子里顿时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因为老太太不肯收钱,丘哲就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堆的油盐酱醋,还有大包小包的吃食。孩子们眼里那见得了这些,一个个嘴里吃着,手上抓着,一口一个小丘哥哥,亲热得很。 等老太太的儿子儿媳从地里回来,听说是老母亲的安排,自然没有二话。岳秀村本来就接待过农家乐的旅行团,对这些从城里来的游客并不陌生,丘哲的样子不像坏人,出手又大方,也没人怀疑他的游客身份。 老太太的长子叫许大山,次子许二河,都是朴实的庄稼汉子。看到丘哲送了这么多礼品,也没有多废话,卷起袖子就出了门。一刻钟的功夫,两人回到家中,手上已经是提了两只鸡、六条鱼,还有一挂用草绳拴起来的猪肉。 晚饭是地道的农家美食,庄户人家的热情在饭桌上最能体现。大块的猪肉跟土豆一起红烧,另有一叠切丝炒辣椒;两只鸡一只红烧,配上慈姑和山药,另一只跟香菇一起炖汤;几条鱼的做法也是各有特色,有清蒸有红烧,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吃。至于素菜更不用说,全是地里现摘,既新鲜又干净,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丘哲吃得满嘴流油,一时间有些乐不思蜀。在城市里虽然食物花样更多,哪里能吃到这么地道的菜肴。一开始下乡只是为了避避风头,顺便帮琥珀回家,到这一刻他才由衷地庆幸自己的决定: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许家人给鸳鸯也弄了一个餐盘,小东西吃得津津有味,老太太的孙子孙女吃饱了没事干,一个个围在鸳鸯边上,拿着肉菜喂它,它也来者不拒。 看到这么一幕,许老太太有些难过:“哎,要是阿花还在就好了。” 饭桌上气氛顿时一僵,许大山眉头一皱:“妈,都过去的事情了,还说什么。” 许老太太不高兴了:“怎么就不能说了?荷花是怎么死的,你们又不是不清楚,那也是一条命,现在说都不能说?” 场面一时就尴尬起来,老太太的儿媳笑着打圆场:“妈,都是我们不对,您老别往心里去,吃饭要紧。” 丘哲敏锐地察觉到,在许老太太说出荷花这个名字的时候,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像梦游一样发呆的琥珀忽然躁动起来,对于这个名字,似乎有着特殊的反应。 许老太太上了年纪,吃过晚饭就回房睡觉了。许家的两个儿媳妇到厨房收拾,留下两个当家的男人在客厅里,陪客人说些闲话。因为天色还早,孩子们除了许大山的大女儿上楼写作业,剩下的都在院子里乘凉。 “许大哥,”三个男人聊着聊着渐入佳境,丘哲觉得彼此已经算是熟人,试探着问道:“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什么荷花,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给我说道说道。” “嗨,”许老大哎了一声,不以为意地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老太太养的一只猫,后来死了。老太太一直埋怨两个儿媳妇,我们又不能跟老人说理。” 第三十四章 亡命的许三刀 原来许老太太之前有一只叫荷花的母猫,养了好几年,感情很深,也特别招孩子们喜爱。后来荷花怀孕,生下一只小猫仔,因为通体乌黑,一双眼珠子又特别亮,孩子们给取了名字叫琥珀。 琥珀养到半岁多一点,农村的习惯,猫狗这样的家畜,通常都只养一只,多了就要送人。许家也想趁琥珀年纪小,把它送到别人家好养活。 不料这只小猫仔很特别,不管送到哪家都能跑回来,有一回许家特意送到五里开外的隔壁村,居然也给它一路跑回家。 许家人都很吃惊,觉得这只小猫很灵性,于是就打消了送人的主意。就这样一直养到琥珀满一岁的时候,村子里面来了一个口音很怪异的外乡人,到处收买乡民家里饲养的小家畜,看到琥珀,顿时就走不动路,找上门来说要买下。 因为外乡人给的价钱很高,许老太太的两个儿媳妇动了心,劝婆婆把小猫卖掉。但是许老太一看到那人,就觉得对方身上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于是就没答应。 老太太既然不答应,外乡人也只能怏怏离去,许家人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不料三天以后,琥珀忽然不见了。许老太太气得不行,认为是儿媳妇贪钱,把琥珀给卖了。 两个儿媳妇很委屈,你老人家都说了不卖,我们哪还敢自作主张。现在小猫不见了就来怪我们,我们也很纳闷好不好。谁知道这小猫仔是自己调皮跑丢了,还是被人给偷了。 一家人为这件事情很是吵了几回,也花了不少精力去寻找,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事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毕竟丢的不过是一只猫,犯不着太过较真。 琥珀失踪之后,荷花就开始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原本活泼好动的性格,变得萎靡不振,整天躺在墙脚的窝里睡觉,半年以后就一命归西,为此老太太又埋怨了媳妇几回。 “原来如此,”丘哲心道:“那个外乡人,想必就是暗算我的家伙。” 他跟许大山又套了一会话,想多打听一些那个外乡人的情况。不过许大山毕竟只是个普通乡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哪里说得清楚。说了半天,也就知道对方是个脸色蜡黄的瘦子,外貌特征跟中土人无异,只是口音有些特别。 许家给丘哲安排的客房在二楼,原本是留给他们家老三的房间,床单、家具都是现成的。据说许家老三工作忙,平常都在外地,所以常年空置着,正好拿来待客。农村人有早睡的习惯,所以把丘哲送上楼以后,许家人就各自回去安歇。 丘哲把房门关好,回头看到琥珀,正坐在地上发呆,黑亮的眼睛神采全无。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摸了摸琥珀的头:“猫死不能复生,你也别想太多。” 夜深人静,丘哲独自在床上打坐。这次出行的目的一是避避风头,其次就是帮琥珀找它母亲。现在知道荷花已死,他已经在盘算第二天的行程。是继续留在岳秀村散心,还是去其他地方转转。 按照崔鹏的估计,这种火拼不会持续太久,顶多一两个礼拜就要分出胜负。否则被警方盯上,很可能一网打尽。所以不论是参与火拼的几方,还是暗中观望的团伙,都不会允许持久战的出现。 所以丘哲打算在这一带继续玩个几天,就当是给自己放个短假。常年修行,几乎没有松懈的时刻,难得这次发了一笔横财,正好借机调整一下。 外面忽然传来几声嘈杂,虽然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深夜,却是格外响亮,紧接着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妈,妈。”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丘哲走到窗前,隔着窗户往下看。院子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照得里里外外一片通透。一辆黑色的大众停在院子中央,里头的人已经不见,看来是进了客厅。 丘哲凝神屏息,听着楼下的动静。许老太太正跟一个男人说话,许家其他人似乎也在,只是听了几句,他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应该就是许老太太的三儿子许国栋。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像许三刀?”丘哲心道:“不对呀,许家人不是说许国栋读书上进,在城里当工程师,为人又孝顺又和善吗?这跟许三刀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应该只是声音相似吧?” “妈,我有事要出国,”楼下许国栋的声音传来:“公司的安排没办法,这是给你的家用。” “怎么这么多,”许老太太吃惊地道:“我在家又没什么要花钱的,你大哥二哥都很孝顺,你不用担心,工作要紧,这钱你留着出国花呀。” “没事,”许国栋道:“我出国的开销都是公司给的,不用自己掏钱。这次估计要呆很久,可能有日子不能回来看你老人家,所以一次多给点。” “那这也太多了。”许老太太还是不想要:“你工作是大事,妈肯定支持你,晚上在家睡吧?你先歇一歇,妈跟你嫂子去给你们收拾房间。” “不用麻烦了,我晚上还要走,赶时间,明天早上的飞机,”许国栋道:“你看我同事都跟我过来了,就是准备一起出国的。这钱妈你收好,以后注意保重身体,年纪大了,地里的活能丢就丢。大哥、二哥,两位嫂子,往后我不在家,妈就拜托你们多辛苦了。” 丘哲越听越觉得像,等到许国栋的同事开口,声音又神似飞熊,顿时吃了一惊。如果说一个人声音像可能是巧合,这两个人声音都这么相似,也未免巧合得有些过分。 许国栋又跟家人交代了几句家长里短,嘱咐家人照顾好老母亲,许老太太虽然舍不得儿子,到底还是觉得工作要紧,没有再挽留。一家人把许国栋送出门,眼看着两人上了车,一边嘱咐一边挥手作别。 丘哲在楼上看得清楚,车子上三个人,除了司机不认识,另外两个正是许三刀跟飞熊。一时间他有些糊涂,但此刻顾不得多想,眼看车子发动,丘哲一个闪身,从楼上轻轻跳到院子外面,使出轻身功夫,不远不近地追在车子后面。 车子出了村口以后,很快就上了通往镇上的公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桃树林,一眼望不到头。许三刀坐在后排的主位上,脑子里心事重重。一股巨力突然从座位下面传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车子已经腾空而起,在空中个底朝天,接着重重地砸在地上。 “三哥!”飞熊一拳将车门砸开,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许三刀的胳膊,拉着他从翻倒的车厢里钻了出来。只见路面上多了一条巨大的裂隙,却是一只如同野猪大小的穿山甲从地下拱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十分骇人。 “又是这些畜生!”飞熊眉头皱起如同川字:“还真是没完没了。三哥,你躲一下。” 穿山甲眼冒红光,口中一声巨吼,向着两人所站的位置一记猛扑,速度快得让人不敢相信。飞熊一个闪身恰恰躲开,反手一记直拳砸在穿山甲的背上,将它打得斜飞出去,一连撞到了两颗桃树。 “吼——”穿山甲皮糙肉厚,又身披鳞甲,吃了这一记不痛不痒,抖了抖身子,咆哮着又要再次扑击。却不料飞熊反应更快,身形电射而出,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插进穿山甲眼中。 穿山甲吃痛不过,发出阵阵哀嚎,飞熊又是一记踢腿,穿着皮鞋的右脚狠狠地踏在穿山甲背上,抬起腿又是一脚下去,一记接着一记,将怪物踩得翻不了身。 “哼,不过如此。”飞熊正要再补上一脚,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警觉,当下顾不得其他,整个人往后倒退几步,脚下才刚刚站定,就听到“砰”的一声,穿山甲的身体如充满气的皮球般剧烈膨胀,到达极点之后直接炸裂开来,散碎的血肉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出,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中更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显然是有着剧毒。 第三十五章 出人意料 飞熊被惊出一身冷汗,他早就知道这些怪兽看似狰狞,其实不过是被人用秘术催发出来的虚像,对付普通人当然没问题,但是对他这样的武道高手来说,几乎没什么威胁。只是没想到这次对方居然在穿山甲体内藏毒,想阴他一手。 “小飞,你怎么样?”许三刀关心地问道。 “我没事,”飞熊沉声道:“三哥,这条路不能走了,我们退回村子再说。若是我没猜错,前面怕是还有埋伏等着。林满仓这家伙,看来是不肯放过我们。” 车子已经是彻底报废,飞熊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将司机从里头拖出来。只见对方歪着脖子紧闭双眼,血流了一地,眼见是不成了,不由得一声叹息。 “走吧,阿广是不成了。”许三刀拍拍他的肩膀。 飞熊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阴风吹来,身子莫名地一僵,两手搭在许三刀的胳膊上,一个过肩摔将他摔倒在地,跟着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摇摇晃晃,身子不停打着摆子。 许三刀被摔得七荤八素,一头雾水地道:“小飞,你怎么了?” 飞熊右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头仿佛被痰给堵住,口中嚯嚯做声,脸色涨得通红,却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挣扎了半晌之后,他猛地挥出一拳,往自己右脸打去,却又被左手握住手臂,整个人慢慢软倒在地,好像抽风一般。 许三刀蹿到飞熊身边,伸手想要扶住他,哪里扶得住,一个不小心就被飞熊踢中腰眼,顿时再也站不起来。 飞熊的脸色变得一片青黑,眼神里的戾气渐渐压倒清明,他从地上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一个猛扑压在许三刀身上,双手捏住对方咽喉,手中发力,顿时将许三刀掐的直翻白眼。 许三刀心里一片冰冷,感觉到全身的力气渐渐退去,他闭上双眼,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了!” 斜刺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许三刀脖子一松,身上的重压紧跟着消失,他睁开眼睛,只见月光下一人长身而立,右手将飞熊悬空提起,仔细看清对方的面目,赫然是不久前砸自己场子的那个后生。 “咳咳——”许三刀咳嗽几声,总算缓过一口气,他指着丘哲:“你,你——”却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丘哲提着飞熊,看着对方身子悬空拼命挣扎,眼睛里已经是白多黑少,心中顿时了然。当下也不废话,左手两指压在对方人中处,一股纯阳元气直灌而入,半晌之后,就看到飞熊口鼻之中黑气不断溢出,眼中黑色渐渐复原。随即从飞熊脑后涌出一个满身戾气的雄壮人形,正是附身在飞熊识海中的阴兵。 阴兵才刚刚显形,丘哲已经丢开飞熊,一拳击中阴兵门面。以他如今的修为,真气雄浑无匹,这一拳之中,又包含了多年采炼的太阳真火之气,即便是灵鬼也要被一拳轰杀。 那阴兵不过是明鬼境界,虽然被人用邪法祭炼过,鬼躯凝实,又哪里经得起丘哲这一拳,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那阴兵连鬼叫都来不及发出,看着粗壮结实的身躯就被打散成无数鬼气。丘哲屈指一弹,又弹出一道细小的火花,还未落地,在半空中就引燃出一片幽蓝色的火海,将那阴兵的鬼气烧成一片虚无。 飞熊被许三刀扶着坐在地上,意识已经彻底清醒,看到丘哲过来,他叹了口气:“能不能放三哥一马,在下必有报答。” “我对你们没兴趣,”丘哲冷声道:“我只想知道追杀你们的是谁?” 飞熊闻言精神一振,他此刻全身瘫软,自知绝不是丘哲对手,没想到这个煞星居然不是来找麻烦,听口风反而是跟自己的对头有故事,当下立刻答道:“是林满仓,西关区的老大。” 看到那变异的穿山甲出现,丘哲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想,等到飞熊被鬼物冲身,就更是笃定:不论是豢养怪兽、还是驱使阴兵,这两种邪门法术在中土都不算罕见,但是同时会这两门秘术,又是正巧在江东附近的,恐怕只有几次暗算自己的那位了。 “林满仓?”听到飞熊的回答,他精神一振:“你们对这人了解多少,他从哪学到的这些法术?” 飞熊出身名门正派,又是见多识广,对地下世界了解得也不少,听到丘哲询问,他迟疑了一下道:“林满仓就是个莽夫,手上倒是有两下子,也能开枪,法术上却是一窍不通。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底下突然就冒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跟文老四、薛长荣打成一团乱麻,却被他捡了个大便宜。” 原来丘哲砸了海皇宫以后,许三刀就知道不妙。他当初虎口夺食拿下海皇宫这块地,一直在防着几个对头,尤其是文老四和薛长荣两伙,不管是人数还是火力,都在他之上。 只是警方对枪支管制极为严格,平常的黑道火拼,轻易都不敢开火,就是怕事情闹大引起警方注意。毕竟大家只是求财,谁也不想被警方盯上,搞不好就是一锅端。 许三刀虽然势力有限,却是运道好,当初机缘巧合救了落魄的飞熊,两人结为兄弟。飞熊不但武功高强,在帮会运作上更是手段高超,硬生生压着另外几方,帮许三刀拿下海皇宫。有了这块风水宝地,他们一伙才能混得风生水起,几年下来财源广进,不知道赚了多少。 飞熊又懂得把握分寸,帮着许三刀洗脚上岸,又是注册公司又是组织施工队包揽工程,一步步从黑到灰,有着渐渐洗白之势。所以大强暗中勒索邹家,许三刀才会这么痛快地赔钱了事。固然是因为斗不过丘哲,但他们本身也的确不想把事情闹大,坏了自己洗白的大计。 然而飞熊这一受伤,形势陡然恶化。文老四跟薛长荣早就虎视眈眈,哪里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第二天就组织人手杀上许三刀老巢。三方一阵火拼之后。许三刀一伙大败亏输,不但海皇宫被夺,连几处隐秘的巢穴都被抄了,手底下不是死就是伤,几乎就是树倒猢狲散。 好在飞熊的伤势看似严重,其实丘哲根本没有下死手。许老三带着不能动弹的飞熊一路逃窜,当天晚上丘哲的禁制失效,飞熊就恢复了八九成的功力。他带着剩下的几个手下,想要杀个回马枪,不料却发现形势已经天翻地覆。 一直盘踞在西关区的林满仓一伙,原本只是道上的小虾米,无论人数还是管子,都不被人当回事。却在傍晚暴起发难,将文老四跟薛长荣两人直接斩首,双方团伙没了管事的人,顿时变成了无头苍蝇,被人各个击破,超过半数的手下没了主心骨,索性就投了对方。 飞熊趁夜潜入林满仓老巢,想要擒贼擒王,不料对方身边居然冒出各种怪物,一时不察吃了大亏,几个手下当场丧命,自己孤身一人逃出,带着许三刀连夜逃出江东。 对头不断派出怪物追杀,好在飞熊身手着实了得,一路过关斩将。他知道林满仓一伙可能会放过其他人,但对自己和领头的许三刀绝不会手软。当下马不停蹄,想着逃得越远越好。 许三刀却是惦记自己的家人,他当初大学毕业,原本在城里上班,后来不甘受穷,拉了一帮兄弟在道上厮混,渐渐发达起来,只是这一行毕竟不光彩,又害怕连累家人,所以一直瞒着家里面,在外也用化名称呼。这一次若是远走高飞,怕是这一生都不能回乡。 两人一番合计,就决定连夜回许三刀老家,交代一番再走,这才有了之前许三刀夜探母亲的一幕。许三刀也知道不能在老家停留太久,更害怕对头找上门,因此稍作交代就连夜离开,不料还是被对头追上,若不是丘哲出现,两人的性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这么说来,驱使那些怪物和阴兵的家伙,应该不是林满仓了?”听完飞熊和许三刀的话,丘哲问道。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许三刀(现在应该叫许国栋了)犹豫了一下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只不过林满仓这家伙,当初跟我一起混过,从来没见他使过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想来应该不是他。” “有个人我觉得挺可疑,”飞熊道:“我去偷袭林满仓的时候,见到他身边有个一脸晦气的家伙,个子不高、皮肤偏黑,看模样是中土人士。我当时躲在暗处,总觉得那家伙很危险,而且眼神一直往我藏身的地方瞟,过了一会就有怪物对我们抢先下手,一定是这家伙提前发现了我们!” 第三十六章 无可奈何 “听起来很棘手啊。”听完丘哲的叙述,崔鹏摸着下巴,有些头痛地说道。 从许三刀那里得到对头的线索以后,丘哲马不停蹄,在第二天中午就赶回了江东。至于许三刀和飞熊,则是找了个借口回到岳秀村,准备在那里躲一段时间,大概也是存着观望的心思。 丘哲对许三刀两人没什么兴致,他现在********要找对头的晦气,实在是之前被暗算了几次,弄出了真火。他虽然一向不惹人,可却是个较真的人,老实人轻易不发火,发起火来就要吃人。 不把那个家伙干掉,丘哲估计都快有执念了。 “你才回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那个林满仓做掉了文老四和薛长荣,把他们跟许老三的地盘和手下全接收了,现如今势力膨胀得厉害,隐约有成为江东城一霸的意思。” “警方难道不管?”丘哲有些疑惑。 “呵呵,这帮人做事很小心的,几次火拼都是干净利落,又始终控制在黑道内部,没有扩大,警方既没有证据,也找不到切入点,怎么管?这年头,随便做事,媒体可是要骂人的。” “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做大?” “江东道上最大的几家还轮不到他们,就算林满仓吞了其余三家的底子,也不过勉强排进前五罢了,没什么太大的威胁,警方不会随意出动的。当然,若是林满仓得意忘形,做得越界了,或者是手脚不干净留下证据,那警方当然也不介意抓一个典型。不过,目前还没出现这些情况,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丘哲皱着眉头,陷入了苦恼当中。以他现在的本事,对付几十个混混倒不是大问题,但是人数再多一些,尤其是对方手上有枪,这危险性就大得多。他现在的修为,还达不到无视火器的地步,真要是中了子弹,一样会死。 先前在海皇宫的时候,他不过是打了个措手不及,抢先抓到人质,对方投鼠忌器,这才得了便宜。其实过程中的惊险,事后回想,还是让人冒冷汗。 现如今对手的势力强了怕不止两倍,而目标又是会巫蛊邪术的法师,一身修为很可能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那些枪手助阵,贸然上门,绝对讨不了好去。 何况丘哲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之前砸场子,一来自己这方占了道理,二来他出手又有分寸,从头到尾没有死人。这一次若是找那法师的麻烦,可是要动真格,死人是一定的,到时候麻烦绝对少不了。 对于一心修炼长生大道的丘哲来说,最好是能直接定位到对方,一击得手,干净利落。若是牵连到黑道上的纷争,把事情闹大,结果如何谁也无法控制。 “这还真是麻烦。” 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半天,最后都只能是一声叹息,拿不出好的办法。 话又说回来,丘哲至今没搞清楚那家伙的真实情况,有限的信息都是道听途说,对头的面貌、个性以及修为到底如何,他心里也是没底。若是真的狭路相逢,能不能打赢还是两说。 这个时候,丘哲也只能遗憾,自己的修为不到家。如果他现在将五帝大魔神功练成,就可以一窥炼气化神的境界。那个时候再要对付这些家伙,就轻松得多。 洞极天书的万法卷中,不知记载着多少匪夷所思的神通手段,单是祭炼飞剑之术,就有不下十种。随便练成一种,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都不是梦想。只不过以他现在的道行,根本就沾不上边。 “还是要修炼啊。”丘哲心里想着:“等我练成白帝宝珠,就去祭炼太白剑气。到时候一张口就是剑芒,杀人于无形,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憋屈。” “嘟——嘟——”两人默然无语的时候,崔鹏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手按下接听键: “噢,你们准备集合了?行,我马上就到。” 挂掉电话,他对丘哲扬了扬手机:“我约了人烧烤,你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这个天气烧烤?”丘哲表示理解不能。 “室内烧烤,”崔鹏道:“来玩玩吧,有漂亮妹子哟。” “是高永夏吧?”丘哲一眼看穿崔鹏的心思:“看来你对她挺上心。” “呵呵,”崔鹏干笑两声:“我只是觉得她认真的样子比较好玩。怎么样,一世人两兄弟,这时候你不来做我的僚机?反正你留在家也拿那家伙没辙,倒不如出去散散心。” 丘哲无可奈何:“行了,怕了你了,真想不到你也有动心的时候。” 崔鹏显然是早有准备,一早就把他爸新买的路虎开了过来。两人赶到江大集合,其他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总共十个人,正好男女各半。车子也准备了三辆:崔鹏开了一辆,另一个叫贺斌的男生开了一辆大众,最后一辆是文燕的男朋友丘文亮开过来的路虎。 除了高永夏宿舍的三个人丘哲认识之外,其他人对他来说都很陌生。崔鹏跟林美琪介绍过后,他才叫得出名字。除了林美琪的表姐文燕曾经见过一面之外,剩下三男一女都是初识。 贺斌是杨瑜的男朋友,另外一个叫吴小雨的女生则是杨瑜的高中同学,大学虽然不在一个学校,关系仍然很紧密。邱文亮又带了一个叫霍聪的朋友过来。 烧烤的地点在城南,一家名为知味馆的餐厅。这家餐厅既提供自助式的烧烤服务,也可以点菜,因为紧靠长江边上,既可以欣赏江景,又可以享受江风,所以来客络绎不绝,生意着实不差。 餐厅本身是开放式的,分为自助式的烧烤区和传统的点餐区。烧烤区是清一色的圆桌,中间挖空作为盛放炭火的地方,上面是摆置烤串的铁架。 崔鹏几个早早地就订好了位子,紧靠着窗边,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长江。烧烤的食材可以自备,也可以跟店家预订。他们选择了预订一部分,女生们又自己准备了一些食材。佐料则是店家统一提供,无非也就是油盐酱醋辣和料酒之类的。 众人围着桌子团团坐定,邱文亮说是到前台去点几个时令的河鲜,其他人就开始张罗着烧烤。丘哲对此一窍不通,只好在一旁围观助威,等着吃现成的。 “弄好了,”邱文亮从前台走回来,额头上微微有着汗珠溢出,笑着道:“你们没瞒着我先开吃吧?” “有啊有啊,”文燕道:“你再去点几个,我们正好多吃点。” 霍聪似乎是点满了烧烤专精的技能点,早早地烤好了几串鸡翅,殷勤地给在场众人一人发了一串,众人尝过纷纷叫好。邱文亮笑道:“阿聪这个吃货,当初为了学厨艺,硬是跑到自家开的酒楼当了半年学徒,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那一届的男生里,就属他手艺最好,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女生有福气,能当上他老婆。” 第三十七章 落花有意 不知道为什么,丘哲总有一种感觉,这个叫霍聪的家伙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这让他觉得很莫名其妙。 他非常确定,自己和对方是第一次见面,绝对无冤无仇。可是对方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好像带着些怨气,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都是年轻人,聊天也比较放得开,众人吃着烧烤喝着啤酒,话题的范围也是天马行空。丘哲没有喝酒,也不怎么参与聊天,可是几次话题转换,霍聪总是要往他身上扯一两句,明里暗里地睬他两脚。 比如聊到毕业的话题,在座的不是已经大学毕业,就是即将大学毕业。几个女生都很兴奋地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勾画着美好的明天,霍聪有意无意地插了一句: “丘同学是哪个大学的,也快毕业了吧?” “噢,我初中毕业就出来了。”丘哲在这方面没什么好修饰的,当初应聘图书馆的时候都是实话实说,现如今自然更加无所谓。 霍聪于是就微微一笑,眼神中隐隐有种得意的感觉。 如此几次过后,丘哲慢慢有所察觉。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要说霍聪这个纯粹的陌生人,即便是已经算熟识的高永夏,他也丝毫不在意对方怎么看自己。 “那个霍聪对林美琪有意思,”烧烤进行到一大半,趁着上厕所的空档,崔鹏捅了捅丘哲的胳膊:“你得注意点了,他好像把你当成了情敌。” 丘哲正在洗手,闻言就是一愣:“不是吧,他自去喜欢他的,关我什么事。” “可惜别人不这么想,”崔鹏道:“你有没有发现林美琪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总是偷偷瞄你,又急急忙忙避开。搞不好是你上次英雄救美,人家小姑娘记在心里了。” “这种浑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丘哲不以为然:“在外头别瞎说。” “我可是说真的,”崔鹏笑得有些得意:“怎么样,有没有想法,炼气士又不是和尚,有个把红颜知己也是很正常的嘛,你要是有意思,那个霍聪我去收拾。” 丘哲摇摇头:“无聊。” 两人回到餐桌上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是一片狼藉。霍聪的位置紧挨着林美琪,正神采飞扬地跟对方说自己在国外留学的见闻,后者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只是出于礼仪,才不得不应酬着对方的话题。 丘哲的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张自在打过来的,一时间有些奇怪,自从丘伯韬那件事情解决以后,这家伙就一直没再和他联系,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找上门来。 “师叔,我是自在。”丘哲走到边上按下接听键,张自在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你现在在哪,有大买卖。” “噢,我在知味馆。”丘哲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城南那家知味馆?”张自在有些不放心,要进一步确认位置。 “对,城南这家,靠近江边上。” “我们马上过来,师叔你别急着走。” “噢,好。” 挂了电话,丘哲回到座位上,心里面有些狐疑。张自在这个便宜师侄,是他来江东以后才认识的。说起来也有些哭笑不得,当初赖守中教丘哲道术的时候,给他介绍过五庄观的情况。赖守中是当代掌教,在丘哲前面,他还收了四个徒弟,并且分别传授了五庄观仅存的四部完本道经。 至于张自在的师父,却只是五庄观的记名弟子,在门下学了一年就回到老家。赖守中曾经对丘哲提过,说是将来若是在江东有事,可以找这位张师兄帮忙。 等丘哲按照师父说的地址,真正找上门的时候,才知道张师兄早已经去世,衣钵传给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张自在。 听到丘哲自称是家中叔祖的师弟,张家人第一反应就是把他当成骗子,几个小伙子气势汹汹地把他往外赶。丘哲一时无奈,施展手段将这些晚辈摔了个七荤八素,这才将张自在引了出来。 张自在看到丘哲的手段,心中还是将信将疑,等到对方亮出信物,终于确信这位土包子模样的年轻后生,就是自家的便宜师叔,虽然有些尴尬,但是他到底是老辈人,尊师重道还是有的,加上性格素来滑稽,当场就认了师叔,一番插科打诨,双方皆大欢喜。 不过虽然辈分上认了,他心里对这位师叔还是有些看轻,觉得如此年轻,就算得了真传,手段怕是也有限。直到后来一次偶然,张自在替人驱邪的时候遇到一只成了气候的黄鼠狼,一时大意找了对方的道,差点连老命都交代了。张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找到丘哲,这位便宜师叔施展手段,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将对头赶跑,这才算是心服口服。 之后张自在的事务所一旦遇到处理不了的业务,就会找丘哲帮忙,事成之后酬金平分。也不知道是丘哲运气好,还是当今真的是末法之世,张自在觉得棘手的业务,对他来说其实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有惊无险地闯了过来。渐渐地张自在的名气愈发响亮,而丘哲闷声发大财,也积攒了不少家底,虽然都花在了修炼上,总算不用再依赖崔鹏。 其实丘哲第一次看到张自在,也是吓了一跳。这家伙都七十好几了,自己那位挂名的师兄是他叔叔,那恐怕得有八九十岁,这么一推算,自家那位师父的岁数,恐怕得在百岁朝上。 可是赖守中的面貌,怎么看都是三十左右,若是真实年纪如此之老,那他如此驻颜有术,自然就是修炼道法的结果。一想到这里,丘哲心头就是一片火热,对师父所说的长生大道更加向往。 世事就是如此,很多时候,书本上写得再言之凿凿,影像里演得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比不上亲眼目睹来得真实可靠。“我有个同学”、“我有个朋友”系列的故事,听多了只会觉得腻歪,可是当你在现实中看到别人的成功,自然就会生出“我为什么不能这样”的想法。 所以刘邦和项羽看到始皇帝的车驾,会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心思;刘秀看到禁军的依仗,就有了“仕宦当作执金吾”的名言。在遇到张自在之前,丘哲只是个懵懵懂懂的道童,虽然知道自己练的是道法,也的确有强身健体的作用,可是修炼到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他心里是没有明确说法的。然而从张自在这里,他忽然发现,原来修道有成,真的可以长生不老,一瞬间仿佛发现了新天地,从此真正有了身为炼气士的觉悟。用一句俗气点的话来说,就是坚固了道心。 “咦,都什么年代了,丘哲你怎么还在用诺基亚,还是这么老的款式,不会是充话费送的吧?” 看到丘哲手上的老爷机,霍聪貌似开玩笑地说道。 “是啊。”丘哲点点头。 “现在都是智能机的时代了,”邱文亮插口道:“咱们年轻人更应该适应潮流啊。如今手机的用途可不仅仅是打电话和发短信,移动互联网才是核心。有很多新的科技,老款的那些手机根本就享受不到。其实换一个智能机也要不了多少钱的,丘哲你要是手头有困难,完全可以跟崔同学借一点嘛。” 他知道好友看上了林美琪,早就有心撮合,虽然听女朋友说自家表妹心里头有人,但是一打听之下,却发现对方只是江大图书馆的一名临时工,而且还是刚刚辞职,现如今连工作都没有,虽然听说对方有个富贵的好朋友,也没有当一回事。 这个时候,眼见有机会踩丘哲一脚,邱文亮自然是毫不犹豫,反正只是暗讽,他也不怕得罪对方。 “我就打电话,短信都很少发,用不上。”丘哲并不是不懂对方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种小心思很白痴,也懒得多说,随口回答道。 话题一时间转移到手机上,在座的都是年轻人,提起这个话题自然有的聊。尤其几个女生里不乏苹果粉、三星粉,谈到自己的手机都是如数家珍。霍聪也是有意无意地掏出土豪金,在林美琪耳边低语道:“你喜欢什么牌子的手机,正好快七夕了,我买了送你当礼物。” 林美琪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一点,跟霍聪拉开些距离,她并不喜欢随便跟人这么亲近,但是天生性子偏软,只有小声说道:“不用,我看中什么自己会买。” “别跟他客气,”邱文亮笑着帮腔:“阿聪这小子可是土豪,出手大方得很,这样的财主不宰白不宰。” 第三十八章 再见丘伯韬 丘哲看得有些愣神,这种把妹的方式着实让他开了眼界,想起之前崔鹏说让自己当他的僚机,没想到这就看到现场版的僚机教学了。 对这两人喜剧般的表演,各人的看法也因为立场不同而各异。有好事者乐见其成,比如文燕心里面也希望能撮合表妹跟霍聪,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看不上这种拙劣演技,索性眼不见为净,譬如高永夏。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炭火渐渐熄灭。邱文亮很豪气地一挥手:“你们坐会,我去把帐结了。”起身就离开了桌子。文燕对男友的表现很满意,笑意盎然地看着霍聪纠缠自己表妹。 林美琪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我有急事,要先走了,你们玩。” 霍聪道:“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你又没开车,”林美琪转过身:“崔鹏,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一下。” 崔鹏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假装没看见霍聪着急上火的表情:“乐意效劳。”转头又问丘哲:“我们一起走吧?” 丘哲摇摇头:“你送她回去,我约了人,暂时走不开。” 听到这话,林美琪眼中失望一闪而过,又好像松了口气。 眼看林美琪要跟崔鹏离开,霍聪急忙对文燕使眼色,后者开口劝道:“琪琪,不如等文亮回来,我们一起走吧。”林美琪摇摇头:“不,我跟崔鹏走。” 霍聪脸色一变,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去找丘文亮。 他刚刚走开,从楼道口就传来一声惊喜的招呼:“师叔!可算找到你了。”丘哲一回头,看到张自在正从楼下沿着扶梯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刚刚从焦急转到放松,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很有些眼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桌边,伸出双手跟丘哲握手,语气里满是急切地道:“丘先生,这次你可以一定要救救我,咱们可是本家。” 听到“本家”两个字,丘哲顿时反应过来,这人正是之前被琥珀祸害过的丘伯韬,几个月不见,这家伙模样比当初憔悴了不少,印堂之间隐隐有股黑气,压制着身上三火,命火之中更是透着一股血色,这是有血光之灾的先兆,顿时眉头就是一皱,不动声色地握住对方的手:“丘老板你好,又见面了。” 丘伯韬显然很是心急,见丘哲没有接话茬,顿时还想再说话,突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爸!”却是邱文亮结完帐,跟霍聪一道走回来,后者正在他耳边说话,他不断点着头。眼睛看到丘伯韬,顿时脱口喊道。 听到这声称呼,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懵逼,一时没反应过来。丘哲也有些愣神,没想到这个丘文亮居然是丘伯韬的儿子,心道这也太巧合了一点。 丘文亮不明就里,以为老爸是来找自己的。刚才霍聪跟他告了一堆丘哲的状,年轻人血气方刚,自然要为好友出头。他气势汹汹地过来,却看到自己老爸跟假想敌握手,还以为丘哲打着自己的旗号跟老爸套近乎,一时间说话不经过大脑:“我跟这小子不熟的。” 看到儿子突然出现,而且很显然跟丘哲同坐一桌,丘伯韬本来心中一喜,以为两人既然一起吃饭,想来关系不错,等到邱文亮这话出口,他顿时脸色一变,瞪了儿子一眼:“胡说八道。”转身对丘哲讨好地一笑,语气里都有些哀求的意思:“丘先生,你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丘哲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心里压根就没把邱文亮当盘菜,自然不会把对方的语气放在心上,只是看丘伯韬的气色,这次的事情恐怕比琥珀上次凶险得多,一时间就有些犹豫。 他现在麻烦已经不少,特别是想到暗算自己的那个对头,就觉得对方简直是属刺猬的,看着不爽又无从下手。想起当时就是因为丘伯韬的事情才招惹上对方,这时候着实有些顾虑。 张自在却很是上心:“师叔,丘老板这次是诚心求助,只要帮他过了这一关,他愿意出五百万。” “什么!”丘哲还没接话,邱文亮先跳了出来:“怎么回事,老爸你是吃错药了吧,干嘛要给外人这么多钱?”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丘伯韬终于发火,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是不是想害死你老子?” 他对这个儿子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当初费了大力气送他出国留学,真本事没学到,学了一身洋人的臭毛病,自以为是又眼高手低,自己家的厂子不去操心,整天在外头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说要自己创业,一会又说投资好挣钱,搞来搞去一事无成,倒是泡妞的本事见长,整天开着自己做生意撑门面的车子,在外头勾三搭四,大手大脚当冤大头。 “爸!”邱文亮从没见过父亲对自己发这么大火,吃了这记耳光顿时就懵住了。 丘伯韬打完就后悔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一直视若命根。当初白手起家创下的家业,年轻的时候忙着生意疏于照顾,心里面一直觉得亏欠儿子,总想着补偿,所以后来拼命溺爱,才把这儿子惯得不像样。换成平时,再怎么生气,他也舍不得动手。只是最近被一些事情弄得濒临绝境,压力实在太大,一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这一巴掌下去,心里的火气小了不少,就又有些心疼儿子。 只是这个时候,他却也不好转圜,冷着脸道:“整天就在外面鬼混,都多少天不着家了?有空也回去看看你妈!” 丘哲咳嗽两声,淡淡地道:“丘老板,要教育儿子也不是在这里,到底什么事情,找个地方我们细说。” 听到这话,丘伯韬顿时像抱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答应:“好,好,我车子就在楼下,咱们松鹤楼。” 看到自己老爸点头哈腰地模样,邱文亮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一直到丘伯韬领着张自在下楼,丘哲也打了招呼离开,他才回过神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几乎就要哭出来,又看到这么多人,尤其是女朋友文燕也在,又不好意思哭,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感觉,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崔鹏微微一笑,冲高永夏和林美琪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两位,我送你们回家吧。”伴随他这一声招呼,众人纷纷从错愕中醒过神来,一时间风流云散、各回各家。 丘哲跟着丘伯韬上了一辆大众,眼看丘伯韬坐上驾驶席,顿时觉得不妙,沉声道:“丘老板,你最好还是别开车了。”转头看向张自在:“自在,我记得你有驾照的吧?” 张自在点点头,也不多说,当下就和丘伯韬换了位置。车子开动以后,丘哲才对丘伯韬解释:“我看你最近时运低,搞不好有血光之灾,这时候开车太危险了。” 丘伯韬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不住地点头:“丘先生果然慧眼如炬,我最近遇到大麻烦,找到张师傅帮忙,不料也是束手无策,想来想去,只有丘先生你能救我。” 丘伯韬这么说丘哲并不意外,他一看对方身上三火,就知道这人最近要倒大霉,很可能性命难保。仔细看对方气色,煞气之中隐隐带着三分鬼气,八成是被人用法术暗算了。 “怎么感觉这个城市越来越不安全了?”丘哲心里头犯起了嘀咕,同时心中又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没道理这么短时间又冒出一个会这种邪术的高手,难不成是同一人?” 正是因为这个猜测,他才会选择插手。之前一直拿对方没办法,若是朝丘伯韬下手的又是同一人,说不定是个突破口。 “丘老板,你别慌,”他心中盘算已定,脸上依旧是一片和气:“车到山前必有路,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这世上万事都有解决的法子。你先定定神,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好从长计议。” 丘伯韬点了点头,一声长叹道:“哎,其实这事也怪我,当初实在是有眼无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第三十九章 南乡会 丘伯韬的事情说来也挺简单,就是五天以前,他收到一封邀请函,请他去参加一场****。 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丘伯韬也算是成功人士,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新鲜。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稍微有点钱,企业上了规模有些名气,就有各种各样的人过来打秋风。慈善机构、医院、传媒界、文化界、教育界乃至宗教界,形形色色的组织和协会,打着不同的旗号找上门来。 什么研修班、联谊会找赞助企业,又或者给你评个杰出人士的头衔,不管这些人用什么名目,目的都是一样,就是要从他们这些老板的手里掏出钱来。 丘伯韬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也很简单,先看对方来头,再看对方胃口,如果来头大背景深,胃口也还算合适,那钱给了也就给了,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也有些宣传的作用。若是没什么背景又狮子大开口,那就让对方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他丘某人虽然不是巨富,也是有大腿的。 这次发邀请函的,是一个叫南乡会的组织,他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地方的老乡会,但是仔细看邀请函的内容,又像是什么灵修班之类的组织。 如今社会节奏快,很多人工作和生活压力太大无处排解,于是各种各样的灵修培训班就应运而生,虽然听起来玄乎其玄,其实就是把西方耶教那套有关“灵修”的概念拿过来,再装上瑜伽、心理辅导以及各种心灵鸡汤之类的素材,打着帮人减压放松的旗号敛财骗钱。 丘伯韬对这种东西自然毫无兴趣,稍微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个南乡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无背景而无关系,于是就直接丢垃圾桶了。 哪知道三天以后,他出门办事的时候,在车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对面是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要他在指定的时间到指定的地点,否则后果自负。 丘伯韬差一点破口大骂,但毕竟是做生意的人,想一想还是忍住了,不冷不热地道:“我不一定有时间,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说。” 电话那头的口音有些古怪,虽然说得是汉语,但是总有些咬舌头的意思:“不是给你发邀请函了吗,上面都有。” “邀请函?”丘伯韬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的确有收到过这么一个东西,当下说话就不怎么客气:“你是那什么南乡会对吧,不好意思啊,我对你们没兴趣。” 对方冷笑两声挂了电话。 丘伯韬不以为意,他出来是要探望一个生意场上要好的朋友,叫丁文英。前些日子突发急病,现在在家躺着不见外客。丘伯韬平时跟对方处得不错,加上最近又有项目上的合作,所以过来表示一下,顺便商量生意的事情。 一进丁家就闻到满屋子的草药味,又见丁文英的家人面带悲戚,丘伯韬就是一愣,心想难道老丁的病情这么严重。走进病人的卧房,看到床榻上丁文英的样子,他顿时大吃一惊。 一个礼拜前他才和丁文英一起吃过饭,当时对方红光满面意气风发,这才几天过去,原本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八的壮汉,几乎瘦成了人干。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头发掉落了大半,脸上的五官都开始萎缩,如果不是鼻翼有轻微的呼吸,几乎就让人以为是一具皮包骷髅。 丘伯韬当时差一点就吐出来,好悬给忍住了,这种情况自然不好多问,放下礼品,跟丁家人稍微询问了一下病情,没人能说出所以然来,只知道丁文英是突然发病,三天的功夫就变成这副模样,到医院检查也找不出原因,只是说病人的器官急速衰竭,已经回天乏力。 看到丁文英的惨状,丘伯韬也没心思多呆,正要告辞出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书架上一副红色的信笺有些眼熟,凑过去一看,却是来自南乡会的邀请函。 这个时候,丘伯韬还没有把两者联系到一起,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内心中更是隐隐感到不安。匆忙告辞离去,他又在自己的交际圈里打听了一下,这次得到的消息更是让他吃惊。 原来南乡会在江东已经传播了有半年,一直都在干一件事情,就是拉富人入会。它的组织形式很奇怪,入会者没有什么福利,但是会发给一道平安符。入会者要缴纳一笔不菲的会费,据说每年一次。 这个南乡会不组织活动,也没有课程,只有一个奇怪的规定:每个入会者,可以凭借平安符找到主事人,付出相应的代价,可以对非会员给予一次“天罚”。 是的,规定上写的是天罚两个字。这其中的意味丘伯韬开始没弄明白,而被他问到的人也含糊其辞,似乎不愿意说得太清楚,只是隐晦地告诉他:如果不是很困难,这个会能入就入。 丘伯韬谢过对方的提点,挂掉电话以后,立刻找到通话记录里面,那个南乡会的联系号码拨了过去。对方听他说明意思以后,先是问了他的名字,过了一会就冷冷地告诉他:你已经不符合入会规则。 丘伯韬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当晚他在房间睡觉,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接一阵敲门的声音,起初还比较平缓,渐渐就越来越急,最后就如狂风骤雨一般。 丘伯韬老婆吓得要命,两人谁也不敢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夫妻俩在床上一直睁眼,快天亮的时候,外面的动静才消失。 起床以后丘伯韬第一时间就到外面查看,发现门和窗上都按满了手印,最让他吃惊的是门头上挂的一副八卦镜,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纹。 丘伯韬这时候再也坐不住,当下就找到张自在,后者听说经过吓了一跳。 这个南乡会,张自在也是才听说,虽然在江东出现了有半年之久,但是之前一直都很低调,拉人入会都是神神秘秘,也没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最近几天这个组织突然活跃起来,到处广发邀请函,就跟撒网捕鱼一样,短短的几天时间,出现了好几起丁文英这样的惨祸,都是不明究竟、拒绝南乡会邀请的富商。 昨晚张自在到丘家住了一夜,同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今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对丘家夫妇说他无能为力,要另请高明,自然地,两人就想到了丘哲头上。 “自在,”这一路闲话的功夫,车子已经开到丘家门口,下了车以后,丘哲问张自在:“你在丘家碰见了什么?” “好像是小鬼,”张自在心有余悸地道:“我没敢出门,外面不断有阴物想要穿墙进来。好在我早有准备,里里外外都布下了镇宅灵符,又有我亲自主持,总算是没有被破开。” “这么说你并没有亲眼见到那阴物?”丘哲皱着眉头,说话间丘伯韬已经开了门,领着两人进去。 “没有,”张自在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师叔你也知道,我的本事主要就是观风望气、布置风水和施咒画符,这捉鬼镇狐的本事,向来只传真传弟子。” 丘哲知道张自在所言非虚,当下也不再难为他,随手接过一个中年妇女端上来的热茶,张自在介绍道:“这是丘太太,丘太太,这是我师叔。” “丘真人你好,这次真是全靠你救命了。”对这些鬼神之事,家庭妇女最容易接受,特别是实证的情况下。丘太太现在慌得六神无主,看到丘哲就把指望全放他身上,说话简直毕恭毕敬。 “没事,丘太太你放心。”丘哲也没太在意,如果真是小鬼的话,他倒是不觉得棘手,只是想到小鬼的来历,脸色就有些不自然,对张自在道:“这什么南乡会真是该杀,连炮制小鬼这种恶毒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第四十章 守夜 正统的鬼道法术,本来就有豢养阴兵的法门。其中第一步是要收服资质合适的鬼物,然后以清净内炼的法门,慢慢温养祭炼,一步一步提升鬼物境界。 这种祭炼方法,见效缓慢,但是全程几乎没有阻碍,也不会遇到魔劫,一旦练到大成,神通威力超出人的想象,而且不必担心反噬。比如道门中的护法神将、黄巾力士,就是这一门法术的极致,能够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差不多能当做身外化身、第二元神来使用。 只是正统法门虽有千般好处,却唯独修行缓慢。一些心术不正、急于求成的家伙等不急,就折腾出养小鬼这么一门残忍至极的邪术来。修炼者先找来符合特定条件的婴童,用种种残忍手段折磨,使其受尽痛苦却又不死,直到婴童心中怨气达到顶点,这才将其残忍杀害。死后魂魄被饲主禁锢,用秘法炮制,变成最凶残暴戾的鬼物,再以邪术驱使,用来伤人害命。 因为太过残忍血腥、有伤天和,而且练成以后,饲主还要不断以生人血气供养小鬼。加上小鬼生前死后都饱受折磨,怨气深重,对饲主更是怀着深仇大恨,时时刻刻想着反噬。稍一不慎,饲主的下场就是惨不可言。所以养小鬼这种邪术一直被正道人士视为禁忌,而修炼这邪术的人,绝大多数最后也是死于自家所养的鬼物手上。祭炼阴兵和养小鬼的法术,一正一邪,若是两相对比,自然是正派法术光明磊落、好处多多,只是总有那心性邪恶之人,贪图邪术的一时便利,做下伤天害理之事。特别是近些年法术没落,正统的传承多半佚散,反而是这些邪门手段因为修炼容易,得以保留下来。 只是这养小鬼之术,因为太过臭名昭著,在中土人人喊杀,修炼之人几乎已经绝迹,倒是南洋一带流传甚广。 丘伯韬住的房子是张自在帮忙布置,原本的风水格局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被那小鬼骚扰了两个晚上,这时候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阴森,普通人感觉还不明显,只是一进门就感到身上凉飕飕的,屋子里的温度低得有些不正常。 “那块八卦镜呢,拿给我看看。”丘哲对丘伯韬道。 丘伯韬答应了一声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就捧着一块棉布包裹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里头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镜子,边缘是八卦的轮廓,背面也雕刻着八卦图形,看外表已经很有些年头。 “好东西,”丘哲道:“你从哪找来的?”。 “是张道长帮忙寻来的,”丘伯韬有些庆幸地道:“当初我这套房子装修完成,他上下看了一眼,说是少了一块镇物,就帮忙拿了这块镜子过来,要我挂在大门上面。” “这是乡下人家的照门镜,”不等丘哲询问,张自在自己就说了出来:“我找的那户人家四世同堂,这镜子就挂在他们家祖居的祠堂前面,挂了一百多年,日日夜夜有人进出,沾满了生人阳气,最是辟邪不过。” “那小鬼厉害啊,”丘哲道:“你这里的风水不差,又有这般镇物,居然只抵挡了一晚上,看来对头也是动真格的了。” 丘伯韬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今晚搬出去?” “没用的,”丘哲道:“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你,事先肯定有所准备,你只要有一根头发落在对方手上,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你,除非——” 他沉吟了一下道:“你跟警察局的关系怎么样?” “一般般,”丘伯韬老实道:“平常该交好的时候都不含糊,不过没有什么扎实的硬关系。” “那就算了,现在我要去趟水西街,做点准备功夫,晚上在这过夜。” 丘哲原本是想叫丘伯韬去警局避一避,衙门之中有官气镇压,而警局之中不但有官气,更有阳刚煞气,最是克制阴邪鬼物,但是丘伯韬都说了不熟,那这个想法也只能放弃。 水西街在城南,毗邻江边,这里是江东最大的文物古玩市场,街道两边清一色的古董店,商周的鼎器、秦汉的砖瓦,唐宋的陶瓷、元明的书画,应有尽有,虽然说绝大多数都是赝品,但是一百件里面,总能淘到那么一两件真货。 不过丘哲的目标并不是这些东西,他直奔一家叫古鉴斋的店面,跟柜台上的老板打了声招呼:“老秦,有新货没有,急等着用。” 姓秦的老板对丘哲也不陌生,看他进来,笑眯眯地给两人泡了茶,这才吩咐伙计,从里头搬出两支用油纸卷成的圆筒,打开来一看,清一色圆形方孔的铜钱。 丘哲拿在手上一个个掂量,闭着眼睛摩挲了一会,这才睁眼道:“好东西,要多少钱?” “都要的话一万块你拿走。”老秦开价也不客气。 “有点贵吧。”丘哲闷声道:“以前可不是这行情。” “兄弟啊,你也说了那是以前,”老秦道:“现在外头什么都在涨,水价电价油价米价,猪肉都卖十五块钱一斤了,就算我自己不赚钱,这些伙计也是要吃饭的。” “没事没事,”丘伯韬抢着道,从皮包里取出一摞钞票递了过去,老秦接过来一点算,满意地一拱手:“承惠。” 从古董店回到丘家,已经是下午四点,丘哲一个人进了书房,吩咐其他人不要打扰。丘伯韬心中惴惴不安,但是眼下丘哲已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其他人也指望不上。 “要不要叫文亮回来?”丘太太小心翼翼地问他。 “叫他回来干什么,”丘伯韬说到这个儿子就有些火大:“除了添乱他还能干啥。”想了一想,到底还是心软,叹了口气道:“我打个电话跟他交代一下,免得他不明就里晚上跑回来。” 丘哲一直在书房里呆着,晚饭时间都没出来,其他人也不好先吃,一个个饿着肚子等到八点多,他才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有些倦色,表情却是比较放松。 “吃饭吃饭。” 有钱人家就是有钱人家,就算是人心惶惶的时刻,伙食依旧丰盛。丘哲吃得心满意足,等保姆收拾桌子的时候,他捧着茶杯道:“一会你们只管去睡觉,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出来,过了今晚就万事大吉。” 丘氏夫妇和保姆都回了房间,留下丘哲两人在客厅喝茶。张自在心里有些没底,捧着茶杯不时往窗外张望。丘哲也不管他,闭着眼睛在沙发上养神。 上半夜一直很安静,将近午夜十一点的时候,一阵婴童的哭声从外面传来,声音不算大,但却极富穿透力,隔着墙壁传到耳朵里,仍旧清清楚楚。哭声中充满着痛苦、绝望和怨毒,种种负面情绪汇聚。 张自在忽然发现自己被水淹没,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冰冷,眼睛、鼻子、嘴巴里全都是水,脚上仿佛缠着重物,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道牵引着不断下沉。一时间心中大骇,想要喊出声来,一张嘴,冰冷的水就往嘴里倒灌,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窒息的感觉涌起,精神也仿佛在往下沉,一点点坠入黑暗的深渊。 “咄!”一声清脆的怒喝在耳边响起,突然间周围的视线一亮,张自在从幻境中醒来,意识到刚才是一场噩梦,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下意识地扯开衣领,发现胸口满是青紫的印记,一直往脖子上延伸,不由得吃了一惊。 丘哲站在客厅中央,身形挺拔如渊渟岳峙,整个人的气势不断攀升,和平日里闷声不语的模样完全不同。张自在对他这般变化习以为常,只是几个月不见,丘哲的气势比起上次,强横了何止一倍,一时间充满羡慕:“师叔的道行真是突飞猛进,真传弟子毕竟不同凡响。” 空气中的温度比起白天又下降了不知道多少,一时间仿佛要结冰一般。客厅里本来开着灯,只是这一刻灯光显得无比惨淡,在周围阴暗的环境中如同鬼火一般。 丘哲凝神屏息,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将屋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只见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男童,身上不着片缕,眼耳口鼻中都流着鲜血,满是怨毒的目光看向自己,却又带着些畏惧的神情。 第四十一章 一把火烧了 这男童跟林幽幽一般,都是达到了灵鬼境界的阴物,已经能够干涉物质。只是林幽幽是被玉佩当成了器灵培养,而这男童显然没这么幸运,不但生前死得凄惨无比,死后一缕阴魂还被禁锢在法器中,受冥火灼烧之痛,只要饲主不死,这痛苦就日日夜夜,永无止歇。 这正是邪术最为残忍之处,正派祭炼阴兵是循序渐进,而养小鬼的法门却是不同,只靠着痛苦折磨,激发小鬼怨气,再以生人血食饲养,来增加鬼物的威力。 洞极天书中,并没有记载对付小鬼的手段。赖守中曾经提过,五庄观能够出世历练的弟子,至少也是炼气化神的修为,到了这种境界,就如同武学中所说的“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对付这些邪术养成的小鬼,举手投足就能轻易轰杀,根本不需要特意准备什么手段。 只是丘哲才突破通幽境不久,离着圆成境尚有一段距离,要对付这成了气候的小鬼,就不得不借助术数手段。洞极天书中虽然没有记载,但万法归宗中却是有的。 他的口袋里装满了用秘术祭炼过的铜钱,铜是五金之一,铸造成钱币以后在民间流通,经过千万人手中摩挲,阳气最为充足,天然就是镇鬼驱邪的法器。再经过秘术祭炼,附以太阳真火,正是鬼物的天然克星。 男童眼中畏惧只是一闪而过,轻轻张开嘴巴,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身形倏忽一闪就消失不见。跟着丘哲眼前一黑,一股寒冷从双腿直往上冲,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跟着脖子上就好像被一根绳子勒住,越收越紧,几乎就要窒息。 丘哲心念电转,只是一瞬间,多年采炼日精月华所修成的真气就被激发,一股暖流沿着筋脉流通周身窍穴,片刻间就好似从冰窟转入温泉,火一般的纯阳元气只是一个周转就驱散了寒冷。 恍惚中仿佛听到一声惨叫,那寒流来得快去得更快,刹那之间兵败如山倒,有如海水退潮般消散。丘哲眼见一股青气从自己身上迅疾退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人形轮廓,还没有幻化完全,就急忙往丘氏夫妇的卧室里冲去。 丘哲一声清喝,一把铜钱脱手飞出,如一串流星般划过半空,堪堪在卧室门口正中小鬼,只听得一声接一声爆竹炸裂般的响动,每一声炸响,都有一道红光在小鬼身上迸裂开来,而男童本来凝实的鬼躯也随之淡化一分,等到响动停歇、红光不见,那男童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身形仿佛青烟,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 吃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小鬼再也不敢逞强,仿佛受伤的饿狼般,化作一阵疾风退到窗边,丘哲脑中灵光一闪,在间不容发之际掏出一道符纸,只是屈指一弹,符纸在空中化作一道火焰,就有一道青黑相间的光芒从火焰中飞走,赶在小鬼从窗口消失的前一刻缀上对方,一没即入。 那小鬼恍如未觉,只是没命般地奔逃,丘哲对张自在丢下一句:“你照顾他们!”飞身从窗户跳出,几个起落间安稳着地,远远地跟在小鬼后面。 一人一鬼在城市的钢铁丛林间追逐,速度快到肉眼无法辨识,偶尔有路人撞见,也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丘哲紧跟在小鬼后面,一直追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一处遍布别墅群的小区。 丘哲一眼就认出这里,居然是半山花园,江东城出了名的富人小区。崔家有一套物业在这里,丘哲当初找房子的时候,崔鹏曾经带他来看过,只是后来被丘哲否决了。 那小鬼在小区里七扭八拐,闪身进了其中一栋带院墙和花园的别墅。丘哲毫不犹豫地翻墙进去,别墅里是一片漆黑,似乎根本就没人居住。 丘哲定了定心神,那小鬼的踪迹在进门以后就已经消失。他放眼望去,视线里是一片漆黑,只是仔细观察,却能发现西北角的一处所在,有着深重的煞气溢出。 “那里好像是在地下。” 循着煞气的牵引,丘哲一路走到车库里面,在墙角处他发现了通往地下的暗门。打开以后,里面是一个阶梯形的通道,一路往下,越走阴气越重,渐渐感觉到周围空气像是要结冰一般。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厅堂,里头仍然是一片漆黑。不过以丘哲现在的眼力,即便在黑暗中,视线跟白天也差不多了多少。他放眼望去,顿时吓了一跳。 地下室里面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周围是一排排铁制的架子,上头摆放着大大小小不同款式的玻璃器皿,每一件里头都用暗红色的液体浸泡着一副标本,有飞禽走兽也有蛇虫鼠蚁,让人不由想起一些有关科学怪人的电影。 在其中一具小棺材里,丘哲发现了男童的尸体,那液体应该具有防腐作用,尸体仍旧保留着临死前的模样,全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空旷的眼睛里面,眼珠早已经消失,形象惨不忍睹。 “这家伙是在炼活尸啊,他到底打什么主意。”丘哲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些尸体的用途。 鬼道法术中,有养鬼的法门,也有养尸的手段,前者祭炼出来的是灵体阴物,而后者养出来的就是僵尸。两者各有利弊,用途不同效果也不一样。鬼物无形无质、来去如风,但是对现实物质的干涉能力有限,主要胜在灵活机动,以及幻术厉害;而僵尸虽然笨重,却是力大无穷,又没有痛感,发起狂来简直无人能挡。 而所谓炼活尸的手段,则是这两者的结合,一方面祭炼鬼物,一方面喂养僵尸,等到鬼物成了气候,再用秘法将其封装到成型的僵尸躯壳,这样形成的活尸兼具二者之长,更有着特殊的神通。只是如此做法是真正的逆天而行,修炼者注定不能见天日,只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骤然看到这么多半成品的活尸,丘哲既后怕又有些庆幸,若是给那家伙把这些活尸炼成,怕是整个江东都不会有活人了。这家伙如此倒行逆施,究竟想要做什么? 有这么多活尸在这里,附近一定没有生人。光是这里浓如墨汁的阴煞之气,稍微泄露一点出去,杀人的效果比什么毒气都厉害。想到这里,丘哲心神一定,从怀中掏出五张符纸,前四张分别贴在东南西北四面墙上。最后一张捻在手中,口中默念: “太一夭冲,击戍之神。霹雳使者,迅速无垠。火光万里,邵阳将军。符到奉行,不得留停。急急如律令。” 诵完咒文,丘哲扬手抛出符纸,灵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轨迹,所到之处就有火光生出,片刻之间,整个地下室就陷入一片火海。 丘哲从地上抄起一副板凳,沿着货架一路敲过去,将所有的器皿敲了个稀巴烂。暗红色的液体像沥青一般浇在地上,跟火焰接触到一起,火势一瞬间变得更加旺盛。 丘哲回到通道入口凝神屏息,静静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海。眼见无数尸体在火焰中渐渐烧成灰烬,终于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打算转身回去。 “啊—啊—” 一声气急败坏的惨叫从地下室上面传来,丘哲知道是这些活尸的饲主,一时间心中好奇,也不急着走了,就在原地不动,等着对方过来。 没多久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通道另一头,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只见对方全身都笼罩在一袭黑袍之下,脸上也被面纱遮住,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阴森森地盯着丘哲,目光之中充满怨毒。手中拿着一支白森森的手杖,顶端赫然是一副人头骨。 第四十二章 反噬 看到地下室里渐渐熄灭的余烬,何马的心里头仿佛在滴血。他满怀仇恨地盯着丘哲,觉得面前这个家伙简直就好像是自己命里的灾星,每次碰到都没有好事。 先是无缘无故夺走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灵种猫鬼,这次又在最关键的时候,坏了自己养炼活尸的大计,彻底毁去他报仇的希望。此时此刻,何马对丘哲的仇恨,几乎就要超过他那位便宜师父。 “早知今日,我当时就该一鼓作气,灭了这小子。”他心中咬牙切齿,后悔当时不该为了帮林满仓,耽误了自己对付丘哲的计划,才会导致今天的祸患。 何马是大马华侨,他的父亲何炳文是当地富商。南洋一带因为特殊的地理和人文因素,有着各种巫术流传。为了保平安,当地富人都流行供养巫师,何家也不例外,拜了一位叫支列士的当地巫师为供奉。何马本人在读大学的时候,也成了这位巫师门下的记名弟子。 三年前何炳文因病去世,遗嘱中要何马正式拜入支列士门下,而家产也一并委托支列士代管。何马本人从学校毕业,开始跟随支列士学习巫术。 然而一次偶尔的时机,何马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他的父亲其实是被支列士设计害死,而在此之前,支列士还毒死了他的母亲,目的就是为了堂而皇之地占有他的家产。只等完全掌握了他家的产业运作,就连他本人也不会放过。 得知真相以后,何马发誓要报仇雪恨。但是支列士本人法力高强,据说连飞头降都已经练成,而他所属的千像教,更是南洋最大的巫术门派之一。何马此时人单势孤,所学到的巫术又只是些皮毛,根本不是对手,只能等待时机。好在支列士顾及吃相,没有立刻对何马动手,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何马苦苦隐忍,终于给他找到一次机会。当时支列士从教中老祖手上,得了一本古书秘籍,整日浸淫其中。何马趁其不备,想要暗算支列士,差一点给他成功,最后只是重伤了仇人,就被闻讯赶来的其他千像教弟子给阻止,不得不逃走。 混乱之中,何马卷走了支列士正在研究的古书,随后离开大马。为了躲避千像教的追杀,他一路疯狂逃窜,最后来到千像教势力有所不及的中土,这才躲过一劫。 安定下来之后,何马才顾得上翻看意外得手的古书,里头全是和巫鬼蛊虫有关的秘术,种种神奇诡秘,简直匪夷所思。这让何马欣喜若狂,觉得复仇有望。 何马着手修炼书中记载的秘术,因为都是些偏门的手段,易于速成,很快他就有了不俗的手段,并且借着这些手段的帮助,搭上了野心勃勃却又势力单薄的林满仓,双方一拍即合。 林满仓发动自己的势力,为何马提供修炼巫术的资源,而何马则利用自己的巫术手段,帮林满仓铲除对头。 南乡会这个组织,就是他们勒索富商借机敛财的工具,起初他们还有所顾忌,只敢偷偷摸摸地活动。随着林满仓的势力渐渐壮大,而何马的邪术也是突飞猛进,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做事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早在他们暗算黄志明的时候,就已经对丘伯韬有所留意,只是当时丘哲出现,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尤其是辛苦找来的灵猫被夺,让何马元气大伤,之后几次想要报复,都被丘哲化解,更是心生忌惮,不得不暂且蛰伏。 一直等到文四和许三刀等人火拼,林满仓趁机做大,一口吞了几家的地盘,加上何马新炼成了几种厉害巫术,尤其是刚刚养成气候的小鬼,更是信心满满,南乡会于是广撒渔网,对丘伯韬下手只是顺手牵羊。 不料肉没吃到,反而又把丘哲给引了过来。此时此刻,何马的心情只能用一个苦字来形容。他照着古书上记载的法子,费尽心思,想要把这三年辛苦养成的三十六只鬼使祭炼成活尸,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两个人只打了一个照面,何马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人头骨杖,只是轻轻一挥,地下室中就卦起一阵狂风,一瞬间将丘哲裹在里面。 丘哲身处漩涡的中心,铺天盖地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风中裹着数之不尽的厉鬼,一声接一声的鬼哭充斥在他耳边,让人心生烦恶。原本清晰的视线渐渐模糊,冰冷的感觉由外而内,似乎要将他冻成冰块。 周围的情形骤然转换,原本的地下通道变成一片汪洋,而丘哲孤身一人驾着一叶扁舟,在怒海中随波逐流。周围的海水尽是一片血红,血海中无数尸骸浮沉,血腥味混合着尸臭扑鼻而来,中人欲呕。 狂风卷起铺天盖地的海浪,小舟在浪花间挣扎,随时有颠覆的危险。好不容易撑过一道巨浪,只见浪头过后,无穷无尽的魔头鬼怪在空中盘旋,一个个凶型恶相,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纠缠。 眼看着丘哲被自己手下鬼物裹在其中,何马的眼中露出一丝快意。对这个三番两次坏了自己好事的青年,他衔恨已久,此刻旧恨未消,又添新仇,一出手就拼尽全力。这一股阴风,已经是他手下的所有鬼使倾巢而出,没有一点保留,务求毕其功于一役,要将丘哲再此格杀。 丘哲紧闭双眼,额头上青筋毕现,无数的阴物在这一刻冲入他的肉身,来势太过凶猛,多年采炼太阳精华而积累的纯阳血气竟是被压制住。 这些厉鬼在何马手中饱受折磨,一个个怨气深重、穷凶极恶,此时汇聚在丘哲肉身中,犹如饿狼遇到生肉,一个个死命地吞噬丘哲的血气。 而丘哲的元神还被困在幻境之中无法自拔,身上的皮肉渐渐萎缩,虽然他血气雄厚,但这些恶鬼数量既多,又十分凶恶,渐渐整个人就消瘦下去,皮肤泛起怪异的青色,体温也迅速下降。 识海之中,丘哲仍旧在小舟上挣扎,眼看又是一道巨浪打来,这次的势头比之前都要凶猛,而他已经筋疲力尽,避无可避,一瞬间生出绝望之意,就要闭目待死的时候,突然间灵光一现,忽然醒悟过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对了,这是外魔入侵。” 一念清明,万魔皆消,丘哲一口咬破舌尖,借着剧痛让神智回复清醒,周围的幻象顿时如气泡破灭。一口舌尖血含而不发,他催动内丹口诀,纯阳血气在周身窍穴中流转,只是一个呼吸间,就将身中恶鬼尽数驱除,一个不留。 何马眼见自己手下群鬼如亡命般倒卷而回,心头惊骇,舞动人头骨杖,口中念念有词,顿时将半空中的群鬼驱赶着,再一次向丘哲猛扑过去。 吃过一次大亏,丘哲哪里还会再中招,手掐法诀凌空作符,群鬼尚未欺近身前,他一道符箓画完,一口带血的唾沫随之飞出,只听得一声霹雳响起,半空中顿时绽开一道雷光。轰然一声,冲到他身前的恶鬼顿时被轰杀大半,周围的阴风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道雷光过后,丘哲身形一晃,软软地坐倒在地,靠着双手支撑才没有躺下。而何马更是凄惨,整个人宛如散了架子一般,轰然倒在地上,眼耳口鼻之中都有鲜血溢出。 几个侥幸逃生的鬼物眼见有机可乘,顿时也不急着逃走,疯了一般向饲主冲过去。何马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哼都没哼一声,就见到他身上的皮肉一下子干枯,原本勉强算是活人,一下子变成白森森的骷髅。 第四十三章 博物馆被盗的后续 丘哲摊坐在地上,全身上下一阵酸软。耳朵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往这边赶,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只好听天由命。紧跟着枪声响起,噼里啪啦犹如鞭炮般,差不多一刻钟以后,有人将他团团围住,一把枪指在他脑袋上, “老实点!” 丘哲勉强抬起眼睛,看到一群大盖帽围着自己,心里顿时释然,张口想要说话,只觉得一阵困顿无力。这些警察却也没有跟他多话,给他戴上手铐之后直接就抬进警车,一阵急促的警笛过后,他坐在警车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丘哲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就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怎么哪都有你。”管临风皱着眉头道: “我也想说这句话。” “别逗嘴皮子,这次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出现在林满仓的窝点,要不是我正好来市局对接案情,你就给马局长当成从犯一起处理了。” 丘哲大致说了下事情经过,将自己出现在那里的情由解释清楚。管临风听了微微一笑:“你运气倒是不错,警方盯着南乡会已经快半年了,正好选了昨晚动手,不然你恐怕就交代在那里了。” 原来林满仓发迹以后,一直把半山花园作为自己活动的大本营,陆陆续续买了十几套别墅,正好连成一片。何马身为团伙的供奉,所居住的地方正好在别墅群中央的位置。他发现地下室有动静,一边赶过去,顺手就给其他人发了信号。 要不是警方正好选在这时候动手,以丘哲当时的状况,随便一个枪手就能打死他。听管临风把来龙去脉这么一说,丘哲急忙跟他道了声谢。 “你要真想谢我,就来我们组帮忙吧,安全局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管临风半开玩笑地试探。 丘哲没接话茬,管临风不以为意,紧跟着道: “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若是有事找你帮忙,总不成问题吧?” “行。”这次丘哲没再拒绝。 这就是所谓说话的艺术,先提出一个注定会被拒绝的要求,等对方因为前面的拒绝而心生内疚,再退而求其次,新的要求就比较容易被接受。 “林满仓和南乡会那些人,怎么样了?” “你放心,一个都没跑掉。”管队长笑得很开心:“所谓的南乡会只是个幌子,根本就是林满仓那些人为了敛财,杜撰出来的名目。牵头的是那个叫何马的巫师,也是他们真正的首领。你这次算是歪打正着,林满仓估计是为了接应何马,全都带着枪过去,在别墅里被堵了个正着,一下子人赃并获。马局长他们为这次行动准备了很久,这些人的底细也摸得差不多,总算是大功告成。” “小丘,小丘,”管队长话音未落,崔鹏急匆匆地从门外走进来:“没事吧?” “我没事,”丘哲道:“你怎么来了。” “管队长通知我的,”崔鹏冲管临风打了个招呼:“管队,没事我能带人走了吧?” “行啊,”管临风道:“手续我都打过招呼了,对了,你叔叔回来了?” “是啊,前几天刚到,我去接的机。” “那我跟你们一起走吧,”管临风眼睛一亮:“正好我有事找他。” 丘哲还是第一次见到崔鹏的七叔崔浩,这是一个颇为英俊的青年,长相和崔鹏有三分相似,五官不及侄子精致,但气质上更加儒雅稳重,质朴中又透着几分锋芒。听说这位崔教授今年还不到三十,比崔鹏大不了几岁,但是所取得的成就却是天差地别,一直被崔鹏的父亲拿来作为教育儿子的榜样。 见到侄子过来,他神色间很是平淡,不过对丘哲和管队长倒是很客气,一边吩咐保姆泡茶,一边领着几人在客厅的沙发依次坐下。简单寒暄过几句,管队长就开门见山: “小崔,我找你可不是为了聊天,有点事情想请教。” “什么事情?” “你有没有听说过,前段时间发生的博览会窃案?” 四月份在江东市国展中心举办的第十二届世界文明博览会,因为突然发生被盗事件,被迫临时关闭场馆。失踪的文物有两件,其中一件魔镜后来出现在江大女生昏迷的事件里,并且扮演了罪魁祸首的角色,而另外一件据说能追溯到六朝时期的金板,则一直下落不明。 安全局一直怀疑文物失踪事件和阿里帕夏的入境有关,为了追踪这个臭名昭著的文物大盗,他们调查了金板的收藏者,结果让人非常意外:这块金板居然是出自一伙盗墓贼之手。 警方随即出动,将盗墓团伙一网打尽,从团伙首脑的口中,他们得知了更详细的内情。年初的时候,这些人在河东省玉盘山上挖开了一座古墓,金板就是陪葬品之一。通过盗墓团伙私下里的交易网络,这块金板辗转被人买走,之后机缘巧合,才出现在博览会。 而与金板同时出土的其他文物,都已经下落不明。只有其中的一份羊皮古卷,还保留了影印件,而原件也不知道落在谁的手中。 安全局找来专家对影印件进行解读,由于年代久远,古卷本身已经陈旧,而影印件在盗墓团伙中保管不善,也出现残破,所以得出来的信息是碎片式的,十分含糊,只知道其中记载似乎和古代一位和尚有关。 “本来以为线索到这里就端了,”管临风打开背包,里面赫然是一块莲台形状的金板,大小和厚度跟餐盘相似,表面刻着些稀奇古怪的线条:“不过昨晚查抄南乡会的时候,却发现了这个。” “这是博物馆失踪的那一块?”崔浩问道。 “不是,我们调来了博物馆方面的影像文件,两块金板非常相似,但细节上有些区分,特别是表面的线条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块。” 崔浩接过金板,在手上摩挲了一会,对管临风道:“你等等。”转身走进另外一间空房。 约莫十分钟过后,他回到客厅,将金板还给管临风:“我测试过,这块金板里头的确存在着一种奇怪的能量,不过强度并不高,若是按照地下世界对超现实力量的定义,根本就不够格。” “那太阳鸟怎么会对这块金板感兴趣?”管临风觉得头有点疼:“我连夜审讯过林满仓,才发现原来他们早就和太阳鸟勾搭上了,这种金板是太阳鸟重金悬赏的目标,据说还有好几块,这一块是他们前不久从一位富商的储藏里发现的,若是猜得没错,应该也是同一批出土。” “这就是你们安全局的事情了,”崔浩笑了笑:“我是个科学家,只负责提供科学的结果。” “好吧,”管临风有些无奈地道:“对了,你和千佛寺有没有交情?” “没有。”崔浩回答得异常痛快:“我相信科学,不相信宗教。” 管临风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两人:“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算了。” 崔鹏在一边听得正过瘾,对这些事情,他一向热衷,眼见话题有被自己叔叔终结的趋势,赶紧追问道: “千佛寺是一座寺庙吧,跟管队长你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不错,千佛寺是在临川市西南的一座千年古刹,不过地方很隐蔽。”听到崔鹏接话,管临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找人鉴定羊皮卷的文字,其中有提到千佛寺。我们想去调查,只是一时找不到人带话。” “你们安全局这么大本事,直接找千佛寺说一声就是了。” “呵呵,”管临风干笑两声:“千佛寺不是普通的寺庙,而是著名的修行门派。如果是普通的寺庙,我们可以直接接管,但是千佛寺不行,就算安全局办事,也要注意影响。” 自古以来,地下世界和朝堂上的关系,就十分微妙。对朝堂来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拥有超现实力量的人群,更是麻烦中的麻烦。如果有的选,他们当然希望全世界都是普通人。 但是事实没有如果,存在即为合理。地下世界从几千年前就已经存在,并且繁衍生息,早已经是无法估量的庞然大物。即便朝堂拥有一国之力,也不得不正视。这时候,一味用强已经不现实,唯有拉拢分化,能吸收的吸收,能合作的合作。而实践也证明了,地下世界所拥有的神奇能力,的确能够为朝堂带来不少助力。 尤其是当今世界,国际形势日新月异,各国在整军经武的同时,对超现实世界力量的研究也从未停止。像是老米的51区,几乎成为公开的秘密。中土自然也是心生警惕,即便是为了自保,也不得不跟上时代。正因如此,安全局才不好对千佛寺太过强硬,只能用这种方式迂回。 “你们聊,”崔浩对这些话题似乎不感兴趣:“我去书房找点资料。” 看到崔浩走开,管临风有些无奈地耸耸肩膀,转过头对崔鹏道:“这么多年,你叔叔还是老样子。” 崔鹏有些尴尬,对于管临风和自己叔叔之间的关系,他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只好扯开话题:“管队长,这些事情你跟我们说,不要紧吧?” “无所谓,上次已经跟你们聊过了,大家都不是外人。”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还没想好,不过从古卷里的文字来看,千佛寺很显然是很重要的地方,说不定里头就有传说中的遗迹。所以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不然恐怕会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你是指阿里帕夏?”崔鹏立刻反应过来。 “聪明,不愧是小崔的侄子。我们在走私集团的交易记录里找到证据,证明买走古卷原件的是太阳鸟下属的一个跨国集团,时间是在三月份。随后四月份阿里帕夏入境,跟着金板被盗。我们有理由确信,盗走金板的就是阿里帕夏。太阳鸟既然得到古卷原件,手上的信息比我们只多不少,我们能查到千佛寺,他们一定也能。” 第四十四章 巫蛊之书 丘哲觉得有点奇怪,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崔鹏,跟整件事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管临风却一直跟自己两兄弟说事,并且说话很大声,似乎一点也不避忌。 一直以来的谨慎性格,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感觉这位管队长表面上豪爽洒脱,其实另有算计,只是一时半会还想不到对方的目的何在。 “就算给你们找到千佛寺,又能怎么样呢?”崔鹏道:“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信息完全不对等。” “我们不知道不要紧,只要太阳鸟的人知道就行。”管临风笑道: “现在全世界都卯足了劲头,想找到新的遗迹。可是在这方面,国家机器的力量,很多时候还不如像太阳鸟这样的民间组织。我们受到的掣肘太多,顾虑也太多。” 管临风说起这些的时候,显得有些懊恼: “这一次太阳鸟的行动,很可能是掌握了新的遗迹线索。如果我们能提前捕捉到他们的行动,就能守株待兔,从他们身上,找到更多的信息。如果遗迹真的是在中土,绝不能平白便宜了外人。” 他正说得来劲的时候,丘哲的手机却突然响起。他走到阳台按下接听键,脸上的神色就变得说不出的精彩。 挂掉电话,丘哲一脸懵逼地走回沙发,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崔鹏注意到老友的不对劲,关心地问道:“怎么回事?谁打来的电话?” “是张洵张老伯,”丘哲有些哭笑不得:“他约我到千佛寺碰头,说是有大事。” “什么?”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地道:“千佛寺?” “对,就是刚才说的千佛寺。” “这真是瞌睡了来枕头啊,哈哈,”管临风显然也是没有料到,这时候笑得分外开怀:“我正愁没法子进去。” “他们没说可以带人。”丘哲冷静地提醒他。 “不要紧,”管临风道:“你们有道法神通,我也有现代科技。丘兄弟,我可是救了你两次,你刚刚还答应要帮我忙,这话总得算数吧?” “你要我怎么帮?”丘哲沉声道。 “你等着,”管临风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小王,跟后勤部要一套设备过来,对,就最新的,我回去要用。” 他挂了电话,搓着手道:“丘哲,你既然有门路进千佛寺,这个忙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你去的时候,带上我们发给你的窃听器就行,如果方便的话,把你所见所闻的经过记下来,回头告诉我们,自然有情报专家来分析。” “什么窃听器这么厉害?” 崔鹏有些怀疑,窃听器都有一定的使用范围,超出距离就不好使了。丘哲要去的千佛寺可是在深山老林,又是修行门派,说不定有什么屏障之类的,普通的窃听器,怕是只能做摆设。 “当然不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管临风自信地道:“这东西现在就算是军方都没有普及,也只有我们安全局和六处的人有装备,信号可以直接连通专用卫星,只要你在地球上,就能用。” “行,我带上就是了。” 有了丘哲的承诺,管临风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之前,他丢下一个油布包裹,说是物归原主,又跟丘哲打了招呼,过两天就派人把设备送过来,并且会有专业的技术人员,教丘哲怎么使用。 “你真的打算帮他?” 等管临风走得远了,崔鹏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个管队长可不简单,你别钻了他的套。” “无所谓,”丘哲道:“这个人情总是要还的。无非就是带个窃听器在身上,还有就是回来的时候跟他报点消息,他如果有多余的想法,我会让他自己打消的。” “等他的那什么设备送过来,我让我七叔帮你检测一下。”崔鹏提醒道。 “行。”丘哲点点头,随手拆开包裹,顿时就是一愣,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草,这老狐狸。” “怎么了?” “这是我在何马身上找到的一本残卷道书,我昏过去的时候,给那帮警察搜身,当成证物拿走了。这家伙一开始提都不提这茬,我也不好要回来,等我答应帮他忙,他才装好人还给我。” “什么书?” “宫弈大师的巫蛊之书。” 宫弈是隋唐时代的道门宗师,他的师兄就是大名鼎鼎的“药王”孙思邈。师兄弟二人都是当时道门中最顶尖的高人,只不过师兄以医药之术见长,而师弟则精通巫蛊之道。 巫蛊之术的源头最早可追溯到上古时代,而在汉唐的宫廷中尤为盛行。宫弈本身就是道门中的大宗师,在隋末战乱中游走天下,挑战当时巫蛊一道的高手,击败对方之后,就要对方交出毕生苦练的要诀和破解之道,如此集百家之长,才写成这部巫蛊之术。 何马手中的这本,只是巫蛊之书的下册,不知因为何故流传到南洋,落在千像教手中。因为少了上册正宗的道门心法,千像教的高手只有另辟蹊径,结合南洋当地的邪术手段,研究出种种速成法门,并且以批注的形式,记录在书册原文的夹缝中。 丘哲粗略地翻看过巫蛊之书中的批注,看完之后,他就想把这书毁掉,但是崔鹏却舍不得,到底还是保留了下来。丘哲忧心忡忡,告诫崔鹏千万不要胡乱修炼里头的法术,也不要让内容流传出去。 “我知道你不甘心,”丘哲道:“这本道书虽然神奇,但是缺了上册的正宗心法,那些速成的偏门太伤天和,修炼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知道,”崔鹏耸耸肩:“你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林满仓那些人会怎么样?” “我问过管队长,为首的几个估计都要挨枪子了。这些人作恶太多,也算是报应。” “我很好奇,你叔叔是怎么认识这位管队长的。”丘哲道:“感觉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我也不知道,”崔鹏耸耸肩:“听说我叔叔念中学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那时候老管还是个普通的情报员,不知道怎么跟我叔叔成了好朋友。不过我叔叔是我们家族的骄傲,认识一些精英人物也是理所应当。” “你们留下来吃午饭吧,”崔浩从书房走回来,手上端了一盘桌盒(一种用来盛装零食的器皿,一般是圆形,里头分成六到八个区间,每个区间放上不同种类的零食,外头再用透明的塑料或者玻璃盖上):“小丘你第一次来,多玩一会。” “好啊好啊,”崔鹏嬉皮笑脸地道:“我婶婶过来做饭吗?” “还不是呢,”崔浩道:“别乱喊。” 嘴上这样说着,崔浩却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在这一刻,丘哲愈发觉得,这叔侄俩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有些相似。 第四十五章 欺负人 鸳鸯现在很烦躁,酷热的天气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更要命的是,丘哲今天居然没开空调。 “要热死了,”她努力地伸长脖子,看着摆在壁橱上面的遥控器,可惜就是够不着:“哼,真抠门。” 客厅里面,丘哲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两个身穿制服套裙的女士,看年龄也就二十几岁,长得还挺漂亮,手上捧着几叠图册,正在滔滔不绝的给他讲解。 “你看,这个就是我们最新推出的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以上,零风险,绝对值得投资。丘先生,你觉得怎么样,丘先生,丘先生?” “挺好的,你继续。”丘哲闷声道。 “丘先生,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杯水,”说话的女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口渴。”心里面却是暗自吐槽:什么人啊,这么热的天,家里面明明有空调,居然放着不开!真是越有钱越小气! 这两位女士,是银行的产品经理和理财顾问。拿到丘伯韬那五百万以后,加上之前的积蓄,丘哲也算是阔起来了。按照过去的经验,他把钱藏在床底下,被崔鹏狠狠地鄙视了一番。 “现在是数字时代,”崔鹏掏出一张闪亮的铂金卡:“去银行办张卡吧,你也算是身价百万的人了,能不能稍微跟上一点潮流,别老跟个土鳖似的。” 丘哲想了一下,决定从善如流。不料麻烦就这么来了,他到银行办好卡存完钱,刚到家这两位就找上门来,劝他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优化财产配置才是理财王道。 丘哲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一时间有些懵逼。他把空调关了,听着口若悬河的讲解,不由得暗自佩服对方的敬业。 “有的,你稍等。”丘哲给两人倒了开水,继续坐会自己的位置。两位敬业的女士继续了自己的一唱一和,又过了将近半个钟头,姓杨的产品经理又问了一句: “丘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继续。” 如是者几次过后,杨女士觉得自己再也继续不下去了,她反复地回忆着职业培训时候老师的讲课,心里面一再提醒自己对待客户要像对待上帝,只是身上湿透的衣衫磨光了她的耐心,她眼巴巴地瞅着丘哲,努力地按捺自己的情绪,试探着问道: “丘先生,我们给您介绍了这么多种理财产品的选择,不知道您中意哪几款呢?最近我们银行有优惠活动,购买理财产品就送太阳镜和遮阳伞,还有机会抽取新马泰七日游噢。” “噢,说完了?”丘哲道。 “说完了呀。”杨女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亲和:“该您选择了。” “噢,都挺好的。” 杨女士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见过直接不开门的,见过听完介绍就撵人的,可眼前这位算怎么回事啊,一直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叫自己继续,最后什么话都不说。 她强忍着失望,跟自己同伴一起告辞出来,临行之前还是礼帽地留了一张名片。出门的时候满头大汗,全身都黏糊糊的,觉得自己好像要发霉发臭一样。 “哈哈哈,”丘哲一关上门,崔鹏就从里间蹿出来,随手按下遥控器,空调的冷风就开始灌注每一个角落:“我差点憋出内伤来,你小子可真够损的,这么欺负人家小姑娘。” “没有啊,”丘哲很无辜地道:“她们想说话,我就让她们说话啊,虽然不爱听,我也一直忍住了,有什么不对吗?” “她们想让你买她们推荐的理财产品啊,你要是不想买,直接拒绝就好了,何必一直调戏人家,还故意不开空调。”崔鹏有些感慨地道:“其实她们也不容易,年纪轻轻的,说不定是刚毕业。银行也是有山头的,这些刚出道的算是最底层的,想混好不容易。” “噢,我看她们说得这么开心,没好意思打断,原来只是为了让我买东西。”丘哲愣了一下,摸着下巴想了一会,掏出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喂,杨小姐,我买个十万块的吧。” 电话里传来惊喜的声音,崔鹏没听清里头说的什么,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丘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真傻,真的,”等丘哲挂了电话,他才喃喃地道:“我以为你只是调戏人家,没想到你居然是认真的。” 这句话说得很有歧义,丘哲听着有些刺耳,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回答:“你把人家说得这么可怜,我就帮一把算了。” “你不怕人家坑你的钱?” “坑了就坑了,反正就十万块,多了再没有了。” “什么十万块!”鸳鸯耳朵尖的很,听到这个数字立刻从卧室里滚出来:“你给了人家十万块!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带我吃肯德基,天天不是猫粮就是鱼,我是猫不是乞丐,我要吃肉,要吃鸡腿!” “不是刚说要好好减肥吗?”看到鸳鸯出来丘哲就觉得头痛:“这才几天又想着吃肉?” “我已经瘦了很多了。”鸳鸯继续在地上打滚:“再不吃肉就饿扁了。” “算了算了,”崔鹏打着圆场:“你刚刚发了一笔横财,也该出去庆祝一下。” 丘哲想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头。鸳鸯一声欢呼,崔鹏道:“我下去把车开出来。” 因为住的地方有点偏僻,崔鹏开了半个小时,才找到最近的一家肯德基,两个男人带了一只猫进店,顿时让店员忍不住多看几眼。 给鸳鸯点了全家桶,崔鹏点了汉堡和鸡翅,又叫了两杯可乐。丘哲自己是不吃这些东西的,所以买过单以后,就把鸳鸯丢给崔鹏:“你在这照看着,我还是去吃徐记。” “去吧去吧。”崔鹏摆摆手。 徐记是一家中式餐厅,在这家肯德基的对面。每次丘哲带鸳鸯过来吃快餐的时候,自己都会到对面吃饭,已经成为一种惯例,崔鹏早就习惯。 丘哲并不知道自己前脚出门,后面崔鹏就拨通了一个电话,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过去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第四十六章 这个混蛋 丘哲走进店里,服务员对他已经眼熟,笑着上来问吃些什么。他接过菜单,正在翻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丘哲?你怎么也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丘哲回过头,就看见高永夏和林美琪双双站在自己身后,笑语盈盈。他微微愣了一下,闷声道:“你们好。”心里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也过来这边吃饭?”高永夏跟他已经算是老朋友,因为崔鹏的关系,两人一起吃饭见面是常事,所以说话也很随意:“这家店的味道不错。” “是不错,”丘哲道:“我经常来吃,不过好像没见过你们。” “噢,我们住得远,所以只来过几次,”高永夏很自然地道:“相请不如偶遇,听崔鹏说你现在刚赚了一大笔钱,这顿饭怎么也要表示一下吧。” “噢,好的。” 听到他答应,高永夏得意地一笑,冲店老板招手:“老板,我们要个包厢。”转过头对丘哲道:“大堂有点热,一会到了饭点又太吵,要个包厢不过分吧?” 丘哲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进了边上的包厢。高永夏拿过菜单,一点也不客气地将特色菜点了个遍,一边点一边说:“不要跟他客气,这小子现在是土财主。” 林美琪还是很腼腆,说话细声细气。等高永夏点好菜,丘哲接过来看了一眼,又加了几个,这才递给服务员。 一会的功夫,菜就开始陆续送上餐桌。徐记是出了名的高效率,这也是丘哲喜欢来这家店吃饭的原因之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高永夏的话有点多,似乎像是有意调节气氛,这让习惯了吃饭时不说话、闷头胡吃海喝的丘哲很不习惯。每当被迫放下手中的碗筷,去回答高永夏那些无聊话题的时候,他就觉得很有些郁闷。 终于等到高永夏出去上洗手间,他丘哲心头一松,觉得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 “丘哲,”林美琪喊了他一声。 “啊?” “我有话想告诉你。” “嗯,你说。” “我,我,”林美琪支支吾吾,犹豫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我喜欢你。” “噢——”丘哲正在狼吞虎咽,一时间没办法回话。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很想跟你说声谢谢,可是你听不到。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听不到。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受那么重的伤,听医院的护士说,你当时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了,我心里一直觉得很内疚。” “后来你好了,我特意到图书馆去找你,才知道你从那辞职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崔鹏同学又不肯说。” “后来我们一直没有再见,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直到那次我表姐过生日,你又救了我们。本来当时我都快绝望了,那一刻看到你出现,突然就觉得好安心,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安全感。” 大概是压抑了太久,突然捅破了窗户纸,林美琪的言语跟她的感情一样,如同决堤的河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有些人就是这样,平时一直很内向,压抑着自己,可是一旦打开口子,又比谁都放得开。 林美琪回忆着两人认识的经历,有数的几次见面,每一次都匆匆错过,却都在她心底一直回味。对于这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渐渐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起初只是感激,接着是内疚,人类的感情是最奇妙的东西,主观意识还没有觉悟的时候,对方已经悄悄扎根在她心里。感情日益强烈,又没有宣泄的口子。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每一天都是甜蜜中混合着心酸。 林美琪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丘哲,却见对方一直在闷头吃东西,她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鼓起最后的勇气问道:“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高永夏特意提前离开,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好朋友创造空间。在外头晃了好久,她觉得火候应该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回到包厢门口,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里面的动静。 她以为一切会顺理成章,不料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心中觉得不妙,一把推开门,只见林美琪一个人坐在那里,两眼无神表情呆滞,急忙走上前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丘哲呢?” “他走了。”林美琪幽幽地道。 “走了?” “嗯,走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什么都跟他说了,他一直只顾着吃东西,最后我问他有没有话想说,他说没有,然后就出门了。”林美琪仿佛在回忆一场梦呓:“过了一会,他又回头了,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我,没想到他对我说——” “帐我已经结了,你们慢慢吃。” 丘哲摆了摆手,扬长而去,仿佛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那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高永夏抱着林美琪,咬牙切齿地道:“这个混蛋!” —————————— 丘哲回到对面的肯德基,鸳鸯已经吃得心满意足,正躺在椅子上打着饱嗝。他皱着眉头看了崔鹏一眼,上前把鸳鸯提起来装进背包,转身就往外走。 见到他的表情,崔鹏就知道不好,急忙问道:“怎么了?” 丘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跟她们串通的?” 崔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出来,坦然地道:“对。” “有意思吗?” “小丘,”崔鹏看着丘哲的眼睛,诚恳地道:“有些事情,你不尝试一下,永远都不知道结果如何。你不会打算一辈子一个人过吧,林美琪是个好女孩,我也是觉得她很适合你,才会这样做。你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总归要面对。” “我没有逃避,”丘哲沉声道:“我并不认为生活有什么标准答案。大家都觉得好的事情,也会有人觉得不好。感情这个东西,多了不如少了,少了不如没有。在我心里,只有长生大道。舍此之外,再无他求。” 他背起背包,转身就要出门,崔鹏无奈地跟上去,却见丘哲在门槛的位置停步,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对他道: “你知道我一直很讨厌别人骗我,这是你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 高永夏怒气冲冲地走进肯德基,看见崔鹏一个人坐在那里喝水。她按捺住心里的火气,在崔鹏对面坐下,冷冰冰地道: “丘哲呢?” “走了。” “就这样走了?”高永夏道:“他没跟你交代什么吗?” “要什么交代?”崔鹏反问道。 “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主动表白,需要多么大的勇气,特别是琪琪这样腼腆的性格,”高永夏觉得自己的怒气值一下子就爆满了:“丘哲倒好,从头到尾跟没事人一样,别人在说喜欢他,他却一直在吃饭!在吃饭!”刻意强调了吃饭的发音,高永夏觉得自己表述得已经很到位:“吃完饭甩手就走了。这个人是不是木头做的?我真想一脚踹死他。” “别生气,已经发生和存在的事实,生气并没有什么用。”崔鹏道:“其实是我不对。我以为如果能找到一位温柔关爱他的异性,对小丘的病是一件好事,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 “他有病?”高永夏愣住了。 “小丘有自闭症,”崔鹏叹了口气:“他五岁的时候,亲眼目睹了父母的去世,从那以后直到遇上他师父之前,他跟谁都不说话,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 “虽然后来他有所好转,现在看起来也像是正常人,其实我知道他的心结一直没有解开。我不知道在他父母去世以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想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现在很缺乏安全感,尤其讨厌身边人的欺骗。这次我骗了他,可能有段日子他不会和我说话了。” 高永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之后,她忽然转过弯来,恶狠狠地对崔鹏道:“你知道他有病,为什么不早说,你把琪琪当成什么?丘哲我可以原谅,但是你这次很过分。” 崔鹏无奈地举起手来:“好吧,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多此一举。” 高永夏看了他一眼,火气突然全无,她从位子上站起来,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你没必要认错,是我错了。我们的立场根本就不一样,你只在乎你的兄弟,而我更在乎的是我朋友。” 她说完之后,转身就要出门,突然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崔鹏一眼: “我早就知道,越是聪明的男人心思越多,也就越不可靠。我本来以为你会是特例,没想到是我想多了。” 看着高永夏离去的背影,崔鹏想要喊住她,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一时间垂头丧气。一直以来,他总是自信满满,认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然而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也首次体会到,后悔和惆怅的情绪。 第四十七章 玄铁精英 丘哲从定境中醒来的时候,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已经划破云层。经历了一个晚上的苦修,此刻他不但不觉得疲累,反而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充满力量。 自从两天前炼成青帝灵珠,丘哲就再也没有觉得疲劳过。体内的道家真气生生不息,让他无论体能还是精神都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他知道自己已经将炼精化气的功夫练到圆成境,只要再进一步,就能突破到炼气化神的境界。 道门修行在筑基之后,第一重境界就是炼精化气,全身血气精元转换为道门真气。这一层的修行固然重要,乃是提升生命体征的阶段,也为后续的修行打下根基。但若是始终卡在这一阶段,那和武道中的先天高手,也不过是伯仲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区分。 而炼气化神则不同,到了这个地步,一身真气开始转化为法力,可以着手修炼真正的仙家神通,这个境界的炼气士,在民间就已经可以称呼一声神仙了。虽然和传说中真正的地仙境界,还有着天差地别,但是驻世长存,活个几百年却问题不大,像是撒豆成兵、点石成金之类的法术,也是稀松平常。 只不过他眼下虽然已经是圆成境的修为,但是从炼精化气到炼精化神,是力量本质上的飞跃,跟之前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虽然他只练成五帝大魔神功其中的两种,就从灵感境突破到圆成境,但想要更进一步,却是千难万难。丘哲自我估计,就算自己将五颗灵珠全部炼成,达到传说中“五气朝元”的境界,恐怕也未必能够实现突破。 既然道行上已经进入瓶颈,丘哲就把接下来的心思,放到了神通术数的修行上。前两次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痛,无论是对付克里斯蒂娜,还是后来收拾何马,他的手段都乏善可陈,两次险些丧命,让丘哲更加意识到,没有神通术数的支撑,这修行之道实在有些危险。 人生就如一场千奇百怪的旅行,意外总是接二连三的发生。不管丘哲怎么深居简出,总有些事情是他躲不掉,有些选择是他不得不做的。他不想再遇到类似的情况,空有一身道家真气,却是被人吊着打,每一次都命悬一线,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 丘哲第一个考虑的就是五岳真形图,在魔镜事件结束以后,他就将其埋在燕子山的地眼,并且在附近布下风水阵,让画卷能够吸纳山川地气,日渐成形,只是要真正成为法器,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 此路不通,丘哲只有另辟蹊径。一番考量之后,他选择了五帝龙拳和紫火气兵,两种分别记录在五帝卷和万法卷中的仙道武学。一是他现在的境界,正好满足修炼的条件,另一点则是这两者成长性高,日后随着他道行精进,突破到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乃至炼虚合道,这些神通的威力也会随之提升,进化成为更高阶的形态。 “叮—叮—,”外面响起门铃的声音,丘哲刚走到客厅,鸳鸯就跟着扑了出来:“是不是送外卖的来了?我要饿死了!”自从在肯德基和崔鹏发生争执过后,丘哲就闭门不出,一日三餐都是打电话叫外卖,鸳鸯这下就苦逼了,因为丘哲习惯性地入定,她的伙食从此失去了稳定。 丘哲“嘘”了一声,提醒鸳鸯不要说话,走过去打开房门,却是顺风的快递员:“您好,有您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谢谢。”丘哲在快递单上签过字,快递员检查过以后,从车上抱下来一个包裹,体积并不算太大,看起来却很沉重,快递员也是二十出头的棒小伙,抱起来却是一副异常吃力的样子。 “给我吧,”看到丘哲举重若轻地接过包裹,快递员暗自咋舌。丘哲恍若不见,随手关上房门,回到客厅里,鸳鸯黏在他脚后跟,不满地道:“为什么不是外卖?” “因为我还没订。” 鸳鸯抱怨了几句,见丘哲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不敢再说了。自从跟崔鹏的那一次争执过后,丘哲就变得更加沉默,注意到他的变化,鸳鸯不敢过于放肆,这些日子倒是省心了许多。 丘哲将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一个铝盒,揭开盖子,里头是一块乌漆墨黑的铁疙瘩,看起来毫不起眼,表面暗沉沉的没有半点光泽,然而丘哲却是心中一喜。 “居然是玄铁精英!” 包裹是张洵寄过来的,一道寄过来的还有一封书信。丘哲打开来看了一遍,里头主要介绍了关于玄铁精英的来历,是他从明珠市的矿业大王霍山手上弄来的,之后则是提醒丘哲别忘了约定,在中秋节前赶到千佛寺与他会和。 身为炼气士,没人不想着御剑九霄、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威风惬意,金丹南宗的传承中,更有着最顶尖的飞剑祭炼法门。在何马死后的第二天,他就拜托同为炼气士的几位熟人,帮他寻找合适的炼剑材料。最理想的自然是太白精金、五晶神铁、西方太乙真金之类,只是这些传说中的材料,根本无处寻觅。对丘哲当前来说,能够得到玄铁精英已经是意外之喜。 “要炼化这玄铁精英,非得太阳真火不可。这江东附近,最合适的当然是赤霞峰。” 赤霞峰在燕子山南面,方圆十里荒无人烟。正午的阳光直射地面,虽然已经是九月,但白天的温度仍然稳定在三十五度往上,江东市的秋老虎,可不是开玩笑。 往常丘哲采炼太阳真火,都是选在凌晨日出的时候,那时的阳光微弱,太阳真火的强度正适合人类吸收。但今时今日则不同,要熔炼玄铁精英,就只有正午的太阳真火才合适。 丘哲正襟危坐、五心向天,口鼻之中有着紫气不断飞出,悬空化作七彩光华,照耀在身前的玄铁精英上,原本漆黑如碳的铁块,渐渐就显得通透起来,仿佛变成了一块琉璃。 等到最上面一层完全透明,最后化成如流质一般的形态,丘哲秀口一张,就有一道黑色光华从玄铁表面不断流出,他犹如鲸鱼吸水般,将这道光华不断吸入口中,那块玄铁精英就好像被人为削去了一层。 等到这一口黑光吸尽,丘哲睁开眼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采集午时的太阳真火,来炼化玄铁精英,这个过程不可谓不凶险。稍一不慎,对火候的把握有差,就会引火烧身、五内俱焚。 玄铁精英被炼化之后,化成最原始的辛金之气,存在丘哲窍穴之中。等到整块玄铁精英炼化完全,到时候再以自身为炉鼎,采日精月华,行那阴阳磨砺的功夫,将这团辛金之气重新凝聚成形,当做是外丹来炼。 这一门炼剑之法,即是内丹传承中,名为百步飞剑的功夫。只要这一口剑器炼成,到时候以神御气,以气御剑,动念之间就可飞剑出窍、杀人于不备。 眼看着天色渐渐昏暗,这一天的时间匆匆流逝。丘哲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玄铁精英,体积减小得并不算多,心中默默期盼着接下来的日子不要下雨,好让他尽快将这口飞剑炼成。 距离跟张洵约定的日子,可是越来越接近了呢。 第四十八章 离开 琥珀趴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自从知道生母的死讯,这只黑猫就一直无精打采,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就连鸳鸯找它玩闹,都爱理不理。 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听到动静的鸳鸯一个机灵,从自己的小床上跳下地,直奔客厅,崔鹏正好推门进来,手里面提着大盒的外卖。 “耶,有东西吃了!”鸳鸯这下高兴了。 崔鹏将盒子放在餐桌上,揭开盖子,笑着对鸳鸯道:“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来晚了。” 鸳鸯跳上桌子,打量了一下食物的分量和种类,满意地点点头,很大度地说道:“不要紧。” 自从在肯德基和丘哲的争执过后,这两兄弟就没有再见过一面。崔鹏知道,丘哲并不是生自己的气,只是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而已。 如果生气,他就不会发短信过来,要自己帮忙照看鸳鸯。 崔鹏摇摇头,不再去想有关丘哲的念头。有些事情,看来只有让他本人去解决。 而自己呢? 高永夏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客套,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崔鹏人生当中,首次感到挫败与沮丧的情绪,一直以来,他自负聪明,总以为能轻易地看透和掌握人心,这种难以察觉的骄傲深入到他的骨髓里,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他的行事。然而高永夏跟崔鹏一样聪明,一眼就洞察了他的算计,并用最严厉的态度,表明了自己的拒绝。 崔鹏摸着脑袋,一阵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 “轰隆——” 天上的星星被乌云掩盖,连着晴了快一个月,终于在这个闷热到极点的夜晚,下起了雷阵雨。 丘哲站在赤霞峰顶,俯视着山下的无尽树海,还有远方隐约可见的不夜城,心中一片宁静。丹田之中,一道沛然莫御的剑气不断跳跃,仿佛随时准备化形成龙、破空飞去。 一个月来,丘哲昼夜不息,采取太阳真火,将玄铁精英完全炼化,再以丹道秘法,聚气成形,终于炼成这道无形剑气。宝剑出炉,自然锋芒毕露、蠢蠢欲动。非得等他以阴阳二气不断磨砺,火候够了,才能神光内敛、收发由心。 雨越下越大,伴随着一声接一声的雷霆。从山间的树林里,不断有泥沙混着雨水冲出。丘哲站在雨中,水滴还没落到他身上,就被炽热的火力蒸发。这一场蓄势已久的雷雨,勾起了丘哲脑海中潜伏已久的回忆。 时光一下子退回到十年前,当时是一个春天,惊蛰刚过,山上的雷雨一场接着一场。天上乌云密布,山间晦暗不明。一个容貌清癯的黄冠道士站在山顶,面前摆放着一张供桌。道士点起一炉香火,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雨水落在他周围三尺,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一滴也不得沾身。 天边的雷霆亮起,紧跟着是惊天动地的霹雳。雷光划破灰暗的云层,将整个天地都照亮。随着道士口中念咒,周围的虚空中就渐渐有氤氲的雷气凝聚,从稀薄到厚重,渐渐如云雾般缭绕。 道士忽然秀口一张,雷气就化作一道长虹,涌入他的口中,如此连绵不断如鲸吞蚕食,将周围的雷气一扫而空。 雷霆断断续续,雷气随灭随生,道士的身形在雷雨中如渊渟岳峙。一轮又一轮雷气被道士吞入腹中,在他周围泛起一层七彩的光晕,如梦似幻。 雨散云收,天地间复归于一片宁静。道士紧闭双眼,均匀而有规律地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远处的山沟里传来阵阵蛙鸣,和着枝头鸟儿的欢唱。 道士身后的雨棚里,少年人正襟危坐,面容坚毅有如顽石。不论是刚才的惊心动魄,还是这一刻的安静悠闲,似乎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 “徒弟,你可要看好了。”道士忽然张口,声音并不大,却有着特殊的穿透力。 没等少年回答,他突然睁开双眼,抬起右手,口中一声清喝:“雷来。” 原本暮色沉沉的天空,忽然整个都被照亮,紧跟着一声霹雳响起,前所未有的巨大响动,从山顶向周围扩散,一瞬间仿佛天崩地裂。 丘哲从回忆中惊醒,看着周围连绵不断的雨滴,胸中忽然生起一丝豪情,心念一动,一道白光从他空中飞出,如臂使指般在半空中划过,径直劈在数十米外的一块巨石上,顿时应声而裂,从中间分为两半。 白光却似有人操控般,从地面飞起,在半空中打着旋,随即又划过一段距离,将左边十步距离的一颗大树从中斩断,若是有人去仔细观察,会发现树木的切口平整无比,犹如利刃切开豆腐一般。 白光却似还未满足,在周围的虚空中纵横起伏,一连斩过十几个对象,这才鸣金收兵,盘旋着飞回丘哲身边,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丘哲皱着眉头,咳嗽几声,顿时咳出血来。他心知这是自己急于求成的后遗症,被五金之气伤了肺脉,回去以后怕是要好好调养一番。 不过他并不在意,眼下飞剑还只是初步成型的剑胎,已经有如斯威力。等到自己祭炼完全,使之达到神光内敛而无坚不摧的境界,到时候才是是真正的圆满,平添一大助力。 丘哲飞身下山,身形在山林间起落,等他回到城里的时候,雨已经渐渐止歇。街市上的霓虹灯闪烁,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丘哲置身人海,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惆怅。 不知不觉他走到过江的大桥上,放眼过去是一望无际的江景。刚刚结束的雷雨,洗刷了充斥在城市里的火气,远处吹来凉风阵阵,让人的身心倍觉舒爽。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一对情侣正手着牵手,靠在栏杆边耳鬓厮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想起崔鹏劝解自己的话,不过只是眨眼间,影子就像气泡一样破灭。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看向桥下的江面,嘴里面轻声道:“无聊。” 对于丘哲来说,一心二用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情。当他专注于某个目标的时候,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面对长生大道这无上的追求,他对情感的需求更是被无限弱化。 年幼时期的经历,让他一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同类的感情原本就很生疏。虽然这种情形最终被矫正过来,然而对他性格的影响却贯穿了整个人生。他害怕危险、厌恶背叛,对一切陌生的事物都充满了不信任。他很喜欢读卡夫卡的地洞,对于文中那只奇异的小动物,有着感同身受的情绪。 不管是林美琪的表白,还是崔鹏的好意。都让丘哲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喜欢秩序和规律,讨厌这种事情脱离控制的情形,尤其是感情。任何过于强烈的感情,都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看着桥下汹涌的江水,还有桥上来往的人流,丘哲忽然有了一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一切都好像在离他远去,远处的江景也变得渐渐模糊。 “这些都不属于我。”他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 脑海中再一次闪过,当初亲眼目睹师父吐纳雷霆的情形。在道门修行中,雷法是至高无上的神通。内丹术追求的理想境界,就是内炼成丹、外用成雷。修行到了这一步,也就意味着生命形态的升华:从懵懂一世的凡人,进化为遗世独立的神仙。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丘哲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背诵的这篇逍遥游。如今想来,这分明就是对上古圣人修行的推崇。比起如今繁华而浮躁的人世,丘哲更加向往,那种飞天遁地无所不至的自由。 “是时候离开了,这里已经没有我要寻找的东西。” 第一章 杨元化 山道异常险峻,一点也不像是通往名寺古刹的主干道。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树海,一眼望不到头,如果从山脚下往山上仰视,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山道的影子,只能让人对山顶产生畏惧。 离着中秋节还有两天,气候已经凉快了不少。丘哲走在崎岖的盘山道上,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路途,有些心累。这一路上他已经使出轻身功夫,可是在这山里走了快两天,还是没能找到传说中的千佛寺。 “张老伯该不会是忽悠我吧。”丘哲已经知道有些不对劲,以他现在的脚力,日行千里也只是等闲,这苍崖山再大,走了两天也该到头了:“这条路,怎么感觉走不完。” “小兄弟,”后面忽然传来一个沧桑的声音:“你在这干啥?” 丘哲回头一看,见是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手满脸人畜无害的和善表情,微笑着打量自己。 “我要去千佛寺,”丘哲不以为意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就是走不到头。” 中年人哈哈一笑:“算你走运遇上我,这条路被千佛寺里的秃驴布下了幻阵,要是不懂机关术数,这辈子也别想走到头,不过你要是往回走的话,倒是几步就能下山。” “难怪这一路上,连个进山采药的山民都不见。”丘哲心中暗道。 中年人很有些自来熟的脾气,一点也不和丘哲见外:“兄弟你也是为了云雾泽来的吧?” “云雾泽?”丘哲不明所以。 “这个时候来千佛寺,不是为了云雾泽难道是为了听秃驴念经?”中年人大大咧咧地说道:“兄弟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云雾泽那么大,大家进水不犯河水,谁也碍不了谁的事。” 丘哲懒得解释,中年人只当他默认,嘿然一笑,身形跃起如鹰击长空,在山头的树梢顶掠过。丘哲也不迟疑,飞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间飞纵,穿过大片的树林,来到一座悬崖的尽头。 中年人一脚踏出,身形就消失在虚空的尽头。丘哲心领神会,跟着跨过去,这一步仿佛跨越了时空,周围的场景骤然变幻,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漫长石阶的脚下。 中年人已经走出十几级阶梯,正笑眯眯地停在路上,似乎在等他一道。丘哲回头打量,身后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树林,一条小路绵延在林中,与来时的情形骤然不同。 他几步赶上中年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缩地之法罢了,”中年人不屑地道:“这些和尚就是喜欢故弄玄虚,也就糊弄一些无知乡民。” “多谢了。”出于礼貌,丘哲还是道了声谢。 “不用客气,咱们上去吧。” 两人的脚力都是飞快,几百级的台阶,不过眨眼间就到了顶。才刚刚站定,就听到一声怒喝: “你这妖人好生大胆,居然还敢带帮手过来?” 丘哲愣了一下,只见面前站着四个手捧熟铜棍的和尚,一个个满脸警惕地看着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哈哈,昨天老子一时失手,输给了慧光那老秃驴,今天有备而来,可不会再吃闷亏。你们几个小沙弥还不在咱眼里,老老实实让开道路,免得人家说咱老子以大欺小。” 几个和尚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显出几分惧色,显然对中年人十分忌惮。丘哲一听他们对话,本能地就觉得不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得众和尚发一声喊,手中铜棍交叉,向着中年人猛扑过去。 中年人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口中叫了一声:“好胆!”手中铁杖一挥,就有一道黄光飞出,只听得嗤嗤声不绝于耳,那几个和尚还没扑到跟前,就被那黄光击中,熟铜棍脱手飞出,人也立足不住,一个个倒地不起,竟是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远处传来一声暴喝:“贼子敢尔!”声音未落,一个胖大的身形从树林里飞出,赫然又是一个和尚,身高怕不有两米,膀大腰圆,穿一身青色棉布袈裟,手中一柄月牙铲,寒光耀眼。 这大和尚一落地,就火急火燎地区查看那几个小沙弥的伤势,只见一个个双眼紧闭、脸色蜡黄,顿时怒从心头起,手中月牙铲挥动,就有一道罡气隔空飞射,直奔中年人胸前。 中年人举起铁杖当胸一横,就把那罡气拦住,口中哈哈一笑:“慧性大和尚,你修了这么多年佛,脾气还是如此火爆,看来也是无缘成佛作祖,倒不如来我门下,活个逍遥痛快。” “放屁!”那慧性和尚果然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爆粗,随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祖勿怪!杨元化,三日前我师兄慈悲,放你下山离去,你怎地不知好歹,还敢上山寻衅!” “哼,天材地宝,能者居之。”杨元化冷笑道:“你们千佛寺想要独占迷雾谷,也需问问众位同道答不答应。” “胡说,你们这些旁门左道,眼中就只有一点蝇头小利,哪里知道佛法慈悲,且吃我一铲。” 慧性凌空一掷,月牙铲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芒,杨元化飞身跃起,仓促中避开。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月牙铲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旋即倒转而回,向着杨元化门面飞射。 杨元化连着避开三次,口中冷笑道:“慧性和尚,咱让你三招,算是还你师兄人情。你要是再不知好歹,可别怪咱老子出手狠毒。” 慧性只当是没听见,以手掐诀凌空做法,那月牙铲如同有灵性一般,在空中纵横腾挪,却总是离目标差了一尺。杨元化见他不肯收手,当下立定脚步,待那月牙铲再次近身,手中铁杖轻轻一挑,正正地砸在月牙铲的利刃上。只听得一记金铁交击之声大作,那月牙铲被砸得倒飞回去,在半途坠落在地。 杨元化却是打出了凶性,足尖点地,身形一跃而起,手中铁杖舞动,就是一道黄光飞出,瞬息之间扑到慧性面前。慧性心知不好,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后倒退十步,随手解下颈上的一串念珠,屈指一弹,就是一颗念珠飞出。 那念珠在半空中与黄光撞到一处,顿时听得一声巨响,念珠炸裂开来,黄光也一并消失。杨元化脸上狞笑不止,铁杖再动,又是一道黄光。慧性牙关紧咬,又是一颗念珠脱手。 如是者再三,慧性那一串念珠终究有数,而铁杖所生发的黄光却似无穷无尽。慧性将手中最后一颗念珠打出,眼看杨元化又是三道黄光飞来,慧性心知不敌,当下把心一横,不退反进,身形在空中一晃,整个人扑向杨元化,想要打他个出其不意。 却不料杨元化似早有预料般,手中铁杖打横挥出,向着慧性胸口就是一记猛击,眼看着就要打个正着,就好像慧性自己扑上去一般。看那铁杖声势,若是这一击砸实了,慧性和尚八成性命不保。 “阿弥陀佛!”几声佛号同时响起,只见得人影闪动,斜刺里飞出一根禅杖,跟铁杖撞了个正着。杨元化心中凛然,只见慧性和尚身边,忽然多了一名灰衣僧侣。其人身形削瘦、手长脚长、面容坚毅,脸色不怒自威。 “明苦和尚!”杨元化面不改色,心中却是起了惧意,若是单打独斗,这千佛寺除了那方丈慧光和几位圆字辈的长老,其余都不在他眼里。他前些日子败在慧光手上,靠着对方手下留情侥幸脱身。这次卷土重来,当然另有凭仗,自信游刃有余,想不到这千佛寺倒是见机得快,居然这么快就搬来了救兵。 这明苦和尚乃是无相宗的传人,若是只他一人,杨元化自负本领,倒也能斗个有来有回。但是无相宗乃是佛门大派,高人无数,既然明苦来了,天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杨元化心中已经生出退意,只是却不肯就走,口中兀自强硬道:“咱老子这次上山,只为进云雾泽一行。千佛寺强横霸道、倒行逆施,已然引起同道公愤,你们无相宗若是知道好歹,就该做个中人,劝他家放开道路,大家各行其是、各取所需,岂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要不然,我还有众多道友正在路上,到时候大伙儿齐聚,可怜这千年古刹,就要化为白地。” 那明苦和尚却似没听到他说话一般,先是将慧性扶起,查看他伤势无虞,随即转过身来,口中一声清喝:“滚!”脚下发力,就听得一声巨响,杨元化所站的地面突然凭空陷落。 杨元化飞身而起,避免了落入陷坑的窘境,却见明空和尚大手一招,周围顿时一阵飞沙走石,只听得簌簌之声连绵不断,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子向着杨元化疾射而去。 “好本事!”杨元化舞动铁杖,周围罡风一起,半空中就好像多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飞沙走石尽数挡下。明灯和尚面不改色,随着他双手不断挥舞,飞沙走石好似永不止息,翻来覆去,向着杨元化冲击。 杨元化脸色渐渐难看起来,这明苦和尚的法力之强,出乎他的意料。若是再恋战下去,怕是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当下再不犹豫,猛然催动铁杖,无数黄光如海浪般卷起,将砂石逼得倒卷而回,紧跟着身形飞起,凌空退走,口中一声长笑:“无相宗果然名不虚传,咱老子去也。”第一个字出口时,他人还在眼前,等到最后一个字吐出,已经退出数十丈外,连一点影子都见不着。 第二章 故人 杨元化说走就走,瞬息之间就没了影踪。明苦和尚没有追赶,侧身打量着丘哲,口中问道: “施主又是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丘哲还没答话,一名早就苏醒的小沙弥插了一句:“大师,这人跟那杨元化一起上山,两人是一伙的。” 听到小沙弥这么说,明苦和尚神情一肃,正色道:“施主有何话说。” 丘哲沉声道:“我跟那人不认识,只是碰巧同路。” “既然如此,还请施主原路下山如何?”明苦和尚道:“如今千佛寺将有大事发生,一应外客恕不接待,施主既然不是那杨元化一伙,还请避嫌。” “对不起,”丘哲摇摇头:“我跟人约定,要在中秋节在此会合。没看到人之前,我不会走。” 明苦和尚脸色微变:“既然如此,得罪了!”信手一挥,又是一阵狂风大作,卷起无数飞沙走石,如同滚滚巨浪,向着丘哲碾压过去。 刚才明苦用这一手对付杨元化,已经被丘哲目睹,心中早有防备,当下也不答话,双足立定地面,右手抬起,凌空一拳击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随之发出,跟那和尚掌中罡风撞在了一处。 丘哲这一手,已然动用了五帝龙拳中的功夫,然而跟那和尚力量互拼,却是不分上下,心中不由得暗自诧异。他此刻的丹道修为,已然是圆成境顶峰,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炼精化气,又炼成了黑帝灵珠和青帝灵珠,真气生生不息、永无止歇。这时候施展五帝龙拳,力道足可顶得上十头巨象。这和尚有什么本事,居然能经得住自己这一拳? 明苦和尚更是惊骇,他的龙象功刚刚修炼到第十二重,能够小范围地操控天地气机,弄出这等声势自然是轻而易举。然而对方在自己威压之下,竟然犹有余力,还能借势反击,从哪里冒出这么一号人物出来? 两人相持了片刻,明苦和尚不想拖下去,从怀中掏出一个饭碗大小、通体用黄铜铸就的钵盂,扬手打出,那钵盂在半空中迎风就涨,片刻之间就变得有半亩大小,如同房屋一般,向着丘哲当头罩落。 丘哲想也不想,一个翻身就往后躲,不料那钵盂如同有人性一般,见他往哪躲就跟着往哪飞,速度比他还快上三分,到底还是没能躲开,整个人都被罩在里头。 钵盂落地生根,顿时就和地面交融得严丝合缝,任凭丘哲怎么使力,也抬不起来。旋即一阵暮鼓晨钟,伴随着千万声佛号响起,整个钵盂里头就如同开了一场庞大的法1会,排山倒海的诵经声如魔音灌耳,几乎要将人生生吵死。 丘哲张口吐出一道白光,在半空中化作剑器,仰天一刺,顿时将钵盂的顶部戳出一个窟窿。周围的诵经声顿时全消,原本固若金汤的钵盂也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就离了地面,又缩回原来大小。 明苦和尚的脸色变得苍白,嘴角有血沫溢出。眼见丘哲从困境中脱身,他得势不饶人,凌空一指,半空中就有一道光影幻化成的兵刃成形,咆哮着向明苦和尚当头斩落。 “紫火气兵!”明苦和尚见多识广,当即认出这门仙道武学,勃然作色,颈上念珠化作一圈佛光,顿时将兵刃反弹得倒飞回去。 丘哲又是一抓,兵刃在半途中散落成无数光点,消失在空中。他心念一动,再次祭出飞剑,白光飞度虚空,在明苦和尚的脖子周围只是一转,顿时将念珠斩成数段,随即就要向咽喉处划去,却听得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住手!”他听得声音十分耳熟,心念一动,将飞剑召了回来。 “小丘,你怎地和明苦大师动起手来?”刚才的声音再次响起,丘哲心中一松,脱口喊道:“张老伯,你要是早点出来,就不至于此了。” 远远地走出来五个人影,最前面是一个身穿宝蓝色道袍的老头,身形挺拔、精神矍铄,老头身后紧跟着三个衣服、形象、气质都十分接近的昂藏大汉,都是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的长相,脚下步履生风,顾盼之间极为豪迈。 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和尚,原本丘哲认出前面四人,正是故人相逢、感到喜悦的时候,但看清楚最后一人的长相,顿时就有些失神。 那和尚身形挺拔、一身白衣如雪,五官长得如教科书般标准,正是传说中的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口似单珠,每一样单独来看,都可以作为整容的模板,而构成整体以后,又透出一种出尘的气质,非但不显得死板,反而别有灵韵。尽管光着脑袋,却比丘哲在电视上见过的所有明星,都来得帅气。 难怪有种说法,认为真正的帅哥美女,即便剃了光头,也无损于形象。这句话用在这白衣僧人身上,真是最具体的实证。尽管丘哲在审美方面的造诣几乎是一片空白,也能够看出,对方是他生平仅见的美男子。 看到这白衣和尚现身,明苦脸色一喜,喊了一声:“师兄!” 身穿宝蓝色道袍的老头正是丘哲的忘年交张洵,他跟白衣和尚说了几句,那和尚点点头,几个人走到丘哲面前。张洵开口道:“明苦和尚,这后生是我邀来的帮手,不是歹人,你们之间不要有误会。” 听到这话,明苦和尚脸色一松,双手和什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那就是贫僧得罪了。”向丘哲微微颔首表示歉意,就不再言语。 张洵先是对白衣和尚介绍道:“明灯大师,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金丹南宗的丘哲,跟我和罗家兄弟都是老交情,当初一道经历过生死的好朋友。所以这次我们去往云雾泽,我就将他喊了过来。”转头又看向丘哲:“小丘,这位是无相宗的明灯大师,方才跟你动手的是他师弟明苦大师。我们都是应千佛寺慧光方丈之邀,前来助拳的。” 丘哲点了点头道:“两位大师幸会。” “阿弥陀佛。”明灯和尚微微颔首:“丘施主,方才我师弟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没事。”丘哲摆了摆手,边上的一名大汉已经走上前来,拍着丘哲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小丘兄弟,几年不见,你小子长高了不少。” 丘哲拍拍他的手,脸上显出一丝暖意:“罗大哥倒是显老了。” “哈哈哈,”听他这么说,那大汉不以为忤,反倒笑得更加开怀:“小丘你说话还是这么实诚,俺就是喜欢你这脾气。” 张洵道:“此地非叙旧之所,我们先回寺里面再说。”几个人都点头,各自扶着一名受伤的僧侣,向面前的山谷走去。越过一片看起来无边无际、实则不过几十亩地的树林,一座绵延纵横、四周都被围墙遮挡住的寺庙就出现在眼前。 第三章 走蛟 千佛寺的正殿后面,隔着花木掩映的院落,有一座青砖白瓦的厅堂,此刻正是灯火通明。红木椅子围成了一圈,坐得满满当当。丘哲人生当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修行人聚在一起。 “这是谢有德谢先生。”“幸会幸会。” “这两位是小寒山的张南张少侠,还有他师妹卢姑娘。”“幸会幸会。” “这位是青海派的李三奇。”“幸会幸会。” 张洵领着丘哲,给他介绍在场之人。一圈下来,丘哲的脸都有些僵硬。他一点都不习惯这种场合,完全陌生的人见面,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如果不是张洵和罗家兄弟牵扯在里头,他才懒得奉陪这种事情。 张洵和丘哲是同乡,在丘哲的老家,张洵的名头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他是当地最有名的道士,传说是天师府的嫡传,神通广大,道法高深,又精通风水地理、易经术数,在老一辈人的心中,简直就是活神仙一样的存在。 即使在丘哲出生的那个偏僻山村,张洵的大名也是无人不知。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不知道县长、书记是谁,却都知道张洵张老神仙。他的故事,在乡间口口相传,是许多孩子儿时童话里的主角,几乎等同于孙悟空、哪吒和吕洞宾。 只不过这个神话般的人物,在那个****的时代,到底没能幸免,被关进牛棚,从此销声匿迹。只留下无数的传说,在乡间街市流传。 第一次见到张洵的时候,丘哲还只有十二岁。有一天放学回家,赖守中正在会客,来访的客人就是张洵。起初丘哲并没有在意,直到听见师父介绍,他才吓了一跳。 儿时故事里的主角,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就好像亲眼看见,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从电视上走下来一般。这种震惊,没有相同生活经历的人,真的很难理解。 更叫他诧异的是,这位传说中的活神仙,在自己那位其貌不扬的师父面前,却是毕恭毕敬,如同晚辈对待师长一般。而赖守中对待张洵也很随意,没有颐指气使,也没有特意高看,跟他平时对待普通的乡邻一般。 后来张洵又陆续来过几次,似乎是跟赖守中讨教疑难。一来一去,他跟丘哲也渐渐熟稔起来。赖守中不辞而别之后,张洵对丘哲颇有看顾。就连丘哲离乡的路费,也是他解囊相助。 至于罗家兄弟,乃是八极宗的弟子,他们的师父跟张洵平辈论交,因此称呼张洵为师叔。丘哲曾经和他们一道,镇压过当地的一处鬼域,彼此结下过命的交情。三兄弟的名字分别叫做罗正龙、罗正虎和罗正彪,都是生性豪爽的粗鲁汉子,很对丘哲的脾性。 一个小沙弥抬了把椅子过来,显然是给丘哲安排的。众人寒暄已毕,一个穿着长袍的儒雅老者站起身来,冲着周围拱了一圈手道:“既然人都齐了,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受慧光方丈请托,邀大伙过来,是为了云雾泽里的那只妖物。” 这人叫周放鹤,听张洵之前的介绍,此人外号醉翁,在修行界颇有声望。这一次千佛寺之会,就是慧光方丈拜托此人发起的邀约。张洵也是却不过此人情面,不但自己到场,还请了丘哲和罗家兄弟过来助拳。 听到周放鹤开口,丘哲精神一震,他这一路走来莫名其妙,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周放鹤一言既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对那所谓的妖物着实有些忌惮。 张洵坐在边上,知道丘哲不清楚情况,小声地给他解释了一番云雾泽的事情。原来千佛寺后山有一片深谷,里头终年弥漫着大雾,这大雾不是一般的水气,而是桃花瘴。人只要走进去片刻,身上的皮肤就开始腐烂,时间久了,不但性命不保,连骨头都会溶解。 因为这个缘故,那里终年都没有人迹。很少有人知道,穿过那片深谷,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地域,就是云雾泽。这是一片湿地与丘陵混杂的地域,其中草木丛生、河流蜿蜒纵横。这块地域到底有多大已经无人知晓,因为从来没人深入其中。 云雾泽不止地形特殊,气候也十分怪异。这里降水充沛,更是终年弥漫着大雾。其中物产丰富,种类繁多,有无数动植物在此繁衍生息,不乏外界所没有的稀罕物种。 因为特殊的地形和气候,云雾泽自古以来就是逃难之人的福地。无论是被官府通缉的罪犯,还是抗拒租税的流民,又或者杀人越货的盗贼,都喜欢在其中栖身,以躲避官府和仇人的追捕。这里同时也是异类的乐园,各种山精野怪的传说,从古至今就没有断绝过。 一直到桃花瘴的出现,这里才彻底与世隔绝,而那已经是隋唐以后的事情。 周放鹤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那妖物的原形是一只大蛇,每逢月圆之夜就以真身出行,汲取天地灵气。慧光大师观其吞吐月华的情形,至少也有两千年的道行。已经修成一身鳞甲,头上也生出了犄角,怕是要化龙了。” 坐在周放鹤身边的中年人叫许闲庭,是丘哲老家县城里的许记生药铺的老板,跟丘哲也算熟识,只是没有和张洵那般深厚的交情。丘哲一直以为这人就是个普通的商家,没想到居然也是修行中人。 听到周放鹤说起妖物的事情,许闲庭插了一句:“醉翁的意思,莫非是指走蛟之事?” 水族修行的终极目标,就是化龙升天,而变蛟则是其中一个必经阶段。但是无论变蛟还是化龙,有一件事情都无法避免,那就是随之而来的洪水。 水族变蛟化龙,必定会引发洪水,冲开河道,民间俗称为“走蛟”。走蛟之时,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洪水冲破堤坝、淹没民居,往往生灵涂炭,乃是不忍闻的惨事。 如果真如周放鹤所说,云雾泽中有一只快变蛟的蛇妖,那的确是一件大麻烦。特别对千佛寺来说,正处于云雾泽的入口,若是那蛇妖走蛟的河道稍有偏差,这千年古刹怕是要毁于一旦。 第四章 道义 周放鹤道:“不错,正是担心走蛟之事。原本方丈以慈悲为怀,言道那蛇妖千年修行不易,变蛟也是一场功果,不忍心坏其修行。后来我与方丈计较,这千佛寺乃是祖师所创,若是毁于一旦岂不可惜。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蛇妖凶性难测,谁知道给其变蛟成功,会有什么后果。我辈修行,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岂能畏首畏尾。方丈思虑再三,这才下定决心,由我来主持这除妖之事。” “那还等什么,”一个叫方鸿的粗犷汉子大大咧咧地道:“有醉翁你领头,大伙一并进山,将那妖蛇乱刀砍死便是,我就不信这么多人,收拾不了一个未成形的蛇妖。” 丘哲有些诧异,小声问张洵道:“不是隔着桃花瘴吗?” 张洵道:“那桃花瘴每三年会有两天退散,一次是中秋,一次是重阳,所以我才约你中秋节前到此汇合,办完事后,还得赶在重阳节出来。”丘哲这才明白过来。 周放鹤道:“当务之急并不是进山,如今外头聚集了许多旁门左道,想要趁中秋之时潜入云雾泽,借机猎取其中的天材地宝。我们得先齐心协力,将这些贼人撵走,免得到时候添乱。” “这些人真是贼心不死,”小寒山的张南显然是个正义感爆棚的青年,说到外面这些贼人,鼻孔里都透着不屑:“我们来这里才三天,前前后后已经赶跑了十几名进来窥伺的贼人,听说今天还有人来?依我之见,就该狠下杀手,偏偏慧光方丈要讲什么慈悲为怀。” “师兄,不可无礼。”卢姑娘淡淡地说道,张南见师妹说话,顿时心知失言,不好意思地说道:“方丈,恕在下失礼。”慧光方丈微微一笑,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这些人觊觎云雾泽不是一天两天了,”慧性和尚得人救治,此时已经缓过气来:“以前有普静师叔坐镇,还算风平浪静。今年普静师叔没来,这些人就蹬鼻子上脸,真是可恼。” 张洵知道丘哲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又低声给他解释。原来千佛寺虽然传承久远,但在修行界中却只是小门小户,所传下来的法统不甚高明,全靠无相宗的庇护才能维持。 前些年每逢桃花瘴将散,无相宗都会派监寺普静大师前来主持,镇压群邪。今年普静大师没来,只派了第二代明字辈的三位僧人:明灯、明苦和明法,那些旁门左道自然不甘蛰伏,而千佛寺上下也是颇有怨言。 “慧性,不得放肆。”慧光方丈长得慈眉善目,训起师弟来却也凶相的很:“无相宗与我千佛寺同气连枝,这些年来多有看顾。今年普静大师有事不能亲至,能得几位师弟到场,我们已经是不甚感激,你怎可不知好歹?” 被师兄这么一说,慧性和尚顿时低了头不敢顶嘴,只是眼神却暴露了他的想法,显然心中不怎么服气。 周放鹤有些尴尬,他被推举为主事人,自然是有底气在。连着被人插科打诨,说话的气势不知不觉就没了,心里头对这些和尚的墨迹也有些不满,只是不好表露,还得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众位不必争执。今天先说到这里,后天就是中秋,大家养足力气,到时候想必有一场恶战。” 众人各自散去,张洵先领着丘哲去看给他安排的厢房,随后罗家兄弟拎了一只烤乳猪过来,又提了几坛酒,说是要跟丘哲叙旧,不醉不归。 看着罗家兄弟一边给炉子生火,一边拿刀给猪肉切块,丘哲不禁有些尴尬: “张老伯,咱们这可是在寺庙里,这样吃肉喝酒,会不会遭人忌讳?” “不妨事,”张洵笑道:“千佛寺本身就是修行门派,当然知道我等炼气之人脱不得荤腥。我们住的这块又是跟佛堂隔绝开来,原本就是寺中招待俗客的地方,并不禁酒肉。” 丘哲闻言放下心事,闻着羊肉烤熟的香气,一时间食指大动,用刀子切了一大块肉下来,在上头撒上盐和调料,吃得酣畅淋漓。 众人都是忙碌了一天,到这时候也是真的饿了,一时间没人说话,都忙着填饱肚子。一顿饭吃下来,眼看着外面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丘哲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 罗正虎吃得差不多了,倒了一碗酒正在细细品尝,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这次千佛寺许了什么好处,能叫来这许多人帮忙?” “好处当然是有,不然我喊你们过来做什么,”张洵道:“能进云雾泽,就是最大的好处。” “等等,”丘哲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好悬没噎住:“要好处的吗?难道大家不是为了江湖道义?” “小丘,”罗正彪噗嗤一笑:“你电视看多了吧?我们是修行中人,又不是武林侠客,谈什么江湖道义。” “呃,”丘哲艰难地把咽喉里的食物咽下去:“看来我还是太年轻。” “好处肯定是有的,”张洵道:“老三你也别取笑小丘了,除了我们,他几乎不跟修行中人来往,会想岔也没什么。不过小丘,你总这样闭门造车是不行的。修炼之道,讲究财侣法地,钱财方面我就不说了,大家各有各的门道。但是这个侣字却也不可轻忽,平常多结交些道友,既能彼此切磋,又能互通有无,关键时候,也能帮上忙。” “以我活了这么多年的亲身经验,不要说当今之世,就算是古时候,真正把道义放在心里的也是罕有。人就是这样,越是缺什么就越喊什么,大家都说道义,其实只是要别人讲道义,到自己身上,就变了脸色。” “真正能驱动人心的,只有名利。就算以侠义道著称的武林,名头虽然光鲜,隐藏在底下的却也是数不清的龌龊。是从来都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你以为只是说说?这些字底下,都是人命。” “我们修行界就更是如此,大家一生辛苦,为的不过是多活几年,虽然如今的世道长生无望,但侥幸修炼有成,活个一两百岁问题不大。说白了,大家都是想做乌龟,能不出头就不出头。捉妖这种有风险的事情,若是没有回报,只靠着嘴上的道义,你指望这些想做乌龟的人,平白无故来逞英雄?” “照你这么说,那世上就没有真正的道义了?”丘哲有些闷闷地道,他忽然想起魔镜的事情。 “有还是有的,”张洵一副看透世情的口吻:“只是这种人,通常都死得快,越死越少,慢慢地就没了。” 第五章 出发 “那我们跟外面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丘哲有点想不明白。 “本来就没什么区别呀,”罗正彪理所当然地道:“只不过他们跟我们不在一个圈子,尿不到一起罢了。” “还是有区别的,”张洵笑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有正经传承的,祖师爷都沾亲带故,所以做事也有些底线,吃相也好看点。千佛寺有求于人,当然会找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人,起码我们拿了好处,也会办事。换成外面那些人,怕是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 “意思就是我们更可靠一点?” “你这么说也没错,如果外头那些人靠得住,千佛寺何苦做恶人。话又说回来,这些人也是本领不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若是里头有个炼气化神境界的高手,千佛寺早就上门去求人家了。敢拦着他们,就不怕他们搞鬼,无非是多费点手脚。” 丘哲点点头,对张洵叫自己来的用意已经基本明了。无非又是一场交易,千佛寺是买主,而周放鹤跟张洵他们既是卖家又是掮客。之所以喊自己过来,一是分润点好处,二来也是加强他手上的筹码。这个世界几千年来就是如此,不管什么圈子,等价交换都是通行法则。在利益面前,乞丐也好、王侯也罢,谁也不比谁尊贵,谁也不比谁清高。 至于这个“等”字怎么理解,价钱又该如何商量,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洵跟罗家兄弟走后,丘哲关上房门,确定四下无人,他吁了口气,坐到床上,开始运功调息。 白天跟明苦和尚那一战,丘哲虽然破了对方的钵盂法器,但是刚刚炼成的剑器也受到损伤。这剑器与他肺脉相连,一损俱损,一番调息过后,他吐了几口淤血出来,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明苦和尚的法力好生厉害。” 回过神来,想起白天的事情,丘哲尤有余悸,那明苦和尚一身本领,还在张洵之上,除了自家那位深不可测的师父,丘哲认识的人里面,就再也找不出比这和尚更厉害的家伙。 若是他想得不错,这个明苦很可能已经突破到炼气化神,达到了自己一直可望不可即的演法境。否则,以丘哲现在的修为,也不至于全程被压着打。 要不是靠着刚刚炼成的剑器,打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丘哲自问绝无可能从对方那法器中逃脱。 “若我猜得不错,那件钵盂法器,很可能是类似袖里乾坤之类的法术。”想到这里,丘哲不由得有些眼热。修行之人到了演法境,在佛门中又可称为行者,一身真气开始化为法力,就可以施展真正的法术。 而什么是法术?很多人可能不太理解。举个简单的例子,一拳打死一头牛,算不算法术?不算。因为这件事固然不容易,但是只要力气足够,终究是在正常人理解的范畴。与此类似,跑得快、跳得高、刀枪不入之类的本领,也算不得法术,这些都只是人类体能上的强化,属于物理学能够解释的范畴。 而真正的法术,用现代化一点的定义,那就是:能改变客观物质规律的,就是法术。 用这个定义去分辨,很容易找出划出属于法术的范畴:比如点石成金,比如七十二变。明苦和尚的钵盂能够随意变大变小,改变客观的空间格局,这就是真正的法术。 虽然斗法的结局,看起来是丘哲占了上风,其实不过是一时之势。若非张洵突然跑出来打岔,而明苦和尚也无意纠缠,否则丘哲相信,若是自己当时真正动了杀心,鹿死谁手真的无法预料。 丘哲走到窗边,张口吐出一道白气,渐渐凝聚成一柄飞剑形象,在半空中虚悬着。他席地而坐,口中不断有紫金之气溢出,将剑器包裹住,慢慢修复剑身上的伤痕。 这伤痕并非物质上的缺失,而是灵性受挫。丘哲此刻炼剑不单是炼剑,更是借着炼剑的过程,修炼白帝大魔神功。 五帝大魔神功,排在修行第一顺位的,毫无疑问是黑帝灵珠。黑帝主水,其色尚黑,大利北方。水乃生命之源,也是一切有灵众生孕育的根本。 丘哲炼成黑帝灵珠和青帝灵珠,按照他本来的打算,自然是继续修炼黄帝灵珠,扎实根基。只是在和明苦一战之后,他改变了主意,将白帝灵珠的修炼提到前面。 白帝主金,在五帝之中杀伐第一,对眼下的丘哲来说,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最实际的选择。 天地间越发的静谧,丘哲闭着眼睛,用着特殊的韵律呼吸,心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耳朵里听到极远处的田野,那一声声清亮的蛙鸣。外面的天空像蓝色的幕布,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幕布上,一点也不显眼。 在都市的钢铁丛林里,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夜色,只有在远离工业文明的深山老林,才能拥有如此的风景。 两天以后,众人在千佛寺的大殿集合。由周放鹤跟慧光方丈主持,从前来帮忙的人里头挑了十五人,加上千佛寺的九名精英弟子和一名向导,连同无相宗的三位明字辈僧人,一行共二十八人,踏上了前往云雾泽的旅途。 这个时候,丘哲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来帮忙的人,都能够有机会进入后山。被挑剩下的人,只能留在寺中,帮忙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张洵跟丘哲自然都在中选之列,罗家老三却被留了下来。一行二十五人收拾好行李,先行出发前往后山。明灯师兄弟则留在最后,帮忙守住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等到将外头的恶客打发干净,再追上众人。 千佛寺带队的是慧性和尚,他一直想要留在寺中守卫,只是坳不过方丈的决定。一路上满面忧虑,只是不好开口。 “不用担心,”周放鹤安慰他:“外面那些旁门左道,都是些乌合之众,人数再多又能怎样。有无相宗的三位高僧坐镇,不会出什么岔子。等到时辰一过,这些人无机可乘、无利可图,自然就会散去。” 第六章 峡谷尽头 漫山遍野的翠绿之中,唯有东南方向的深谷里,是一片桃红。一眼看上去,几乎以为是天上的晚霞。这样美丽的景致,让人很难相信,里头是蕴藏着死亡的陷阱。 “再等一等,”周放鹤抬起手:“大家休息一会,要到傍晚,这桃花瘴才会退散。” 千佛寺派出来的向导叫石生,是个眉清目秀的淳朴青年,众人坐下休息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前跑后,用木桶接了满桶的山泉,分送给大家。 “石生是个好孩子,”慧性满脸欣慰地道:“就是人笨了点。” “这后生好像是个普通人吧?”谢有德疑惑地道:“我看他不像是有秘法傍身的样子,是你们千佛寺的俗家弟子吗?” “石生是我师兄在后山的一块大石头上捡来的,所以取名叫石生,”慧性道:“本来是要给他剃度,但是这孩子一读佛经就打瞌睡,稍微长大一点,就自个儿在深山老林里捕猎,每顿无肉不欢,方丈师兄没办法,只好给他在后山另起了一间屋子,让他一个人住,剃度的事情也只能作罢。” “那倒是可惜了。” 佛门的神通,固然有着相应的修炼仪轨,但对佛经的领悟也是必不可少。其中最为关键的佛门九识,想要参悟其中任何一种,都和自身禅定境界相关。石生这种情形,注定了他和佛门修行无缘。 “既然他并非修行中人,方丈何以让他做我们的向导呢?”张南好奇道。 “张施主有所不知,”慧光方丈的第三个弟子智真和尚笑道:“我这位石生师弟虽然没有神通法力傍身,但是天生一样本事,在座怕是没人比得了。” “噢,是何本领?” “石生师弟天生不惧瘴毒,出入这桃花瘴如同家常便饭。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横穿峡谷,直入云雾泽中打猎玩耍,就跟走亲戚一般。” “有这等事?”众人闻言顿时动容,却是没人相信。 “师弟,”智真和尚一招手,石生就一路小跑着过来。智真指着布满桃花瘴的峡谷笑道:“你去那里头走一遭再回来。” “噢,”石生也不问原因,二话不说就往峡谷里走。张南吓了一跳:“不会出事吧?” “施主放心,”智真道:“这条路他走惯了。” 果然石生进了峡谷就跟没事人一样,在里头转悠了半天,直到智真喊他回来,这才施施然地走出来。 众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一个个大惑不解。若不是这桃花瘴盛名在外,断无弄虚作假的可能,怕是就有人要进去检验一番。这个时候自然再无人怀疑,一个个只是惊叹。 “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谢有德道;“今日我等算是开了眼界。” “瘴气散了!”有人惊呼道。 丘哲放眼望去,果然看到峡谷中的红色在慢慢淡化,原本浓烈得隔绝内外的雾气,渐渐变得透明。 “三位高僧怎么还没到?”谢有德有些焦急。周放鹤犹豫了一下,立刻做出决断:“不管,大家先进去,时间有限。” “阿弥陀佛,”正在匆忙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佛号:“有劳诸位久候。”却是明灯、明苦和明法三位僧人到了,看他们的气色好整以暇,不像是刚刚激斗的样子,慧性和尚松了口气。 “三位大师,寺中情形如何?”周放鹤问道。 “不妨事,”明灯和尚永远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态,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惊慌:“彼辈不过是一时贪心,念头一断自然就各自散去。” “那就好,几位大师,时间紧迫,我们先进去再说。” 峡谷的地势呈三十度往下,全长将近五里,前宽后窄,等到众人从只有丈余宽的谷口走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连同天地都似乎变换了模样。 头顶的天空好像蒙上了一层阴霾,连太阳都是惨白色,显得无精打采。视线所及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原野。脚下的草丛有四五尺深,人走在里面,几乎都被草所淹没。 远远地可以看到长满树木的丘陵,一个接一个分布在原野地四周,就像是一个个堡垒。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水汽,隔得远了,视线就开始模糊,一切都像是雾里看花。 “这就是云雾泽?”丘哲看得有些发愣。 谢有德跟另一个叫陈三泰的家伙站在他身边,同样是一脸诧异,对这里的情形显然也是十分陌生。“这,这好像是灵境啊,”谢有德喃喃自语:“莫非是前辈高人开辟的洞天福地?” 陈三泰是个非常闷的家伙,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一直沉着脸像是别人欠他钱没还一样,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动容,看着这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几句,只是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两位是第一次来吧?”张南笑道:“这云雾泽并非福地,而是秘境,相传是千佛寺的前辈高人用大法力,打开时空通道,将这一处秘境与苍崖山连接起来,为后辈弟子修行之用。” “秘境?”谢有德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如此。” 地下世界里的秘境,用科学词汇来说,就是异度空间,也即是与地球所在时空平行的世界。这些世界规则不同、景象各异,如恒河沙数,散落在无穷无尽的时空里。有些世界阴森恐怖,也有些世界安详美好,有些世界炽热如同火炉,也有些世界冰冷一片死寂。 修行到了足够境界,就可以在不同世界来往穿梭,不过能有这等本事的,最次也是突破了天人境的元神真仙。而像是张南所说,能够打通时空通道,将两个世界关联起来,这等大能的境界,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揣摩的了。 “原来千佛寺祖上这么厉害?”一个叫潘俊的修士奇道,这人是崆峒派的弟子,年纪也才三十出头:“怎么如今——”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住口。 众人全当做没有听到,一个个顾左右而言其他。虽说千佛寺如今的确有些尴尬,说起来是传承千年的修行宗派,却更像是无相宗的傀儡附庸。寺中道行最高的慧光方丈,也不过领悟了佛门四识,在佛门中只能称为上师。 而无相宗随便派出来三个二代弟子,都是参透了五识的高僧,这其中的差距,实在不可以道里计。 “再走一会,”石生坐在边上喝水,对众人的议论没有任何反应,他朝前打望了一下,和言细语地道:“这附近晚上不太平,我们到前面的山头过夜。” 第七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一只体型如牛犊般大小的兔子在旷野上飞奔,尽管身躯看起来笨重,但跑起来的速度却丝毫不慢,眼看就要钻进树林的时候,一支短戟后发先至,从脊背处将兔子整个钉在地上,稍微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看来是断气了。 “姜师兄这支飞戟越发顺手了,”说话之人叫卫壁,是个长得很阳光的帅小伙,看人总带三分微笑:“看来这半年下了不少功夫。” 姜秉弘一招手,短戟就从兔子身上脱离,飞回他手中:“雕虫小技而已。” “可惜我那几个师弟妹这次过不来,”卫壁不无遗憾地道:“不然也可以开开眼界。” “他们不来也是对的,”萧蓦然道:“这次跟以往有些不同,虽然说那蛇妖还未化形,到底也有千年的道行,所以这次诸位师长只派了咱们几个圆成境大成的过来,就是想让我们找到突破的契机。师弟师妹们过来能干什么,搞不好遇到危险,还要我们分心照顾。”他努了努嘴,非常隐晦地指了指丘哲等人所在的方向:“那些人虽然说是名门正派,毕竟不如我们自家人知根知底,关键时候未必靠得住。” 石生默默地把兔子扛在背上,拖到溪水边收拾干净,准备做晚上的饭食。 看着石生忙碌的身影,姜秉弘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那是一种上位者看待下人的情绪,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正好被丘哲捕捉到。 对于这几个公子哥的做派,丘哲这几天已经有所领教,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心底有些为石生打抱不平,他并没有实际的行动,只是敬而远之罢了。 进入云雾泽已经是第四天,在石生的带领下,一行人早起晚歇、昼出夜伏,已经走出近百里地。对于修士来说,这样的速度算是很慢了。不过奇怪的是,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云雾泽是秘境,很多东西跟外头也不一样。在这里千万不要大意,一不小心,一只兔子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所以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不能掉队,”张南是个很热心的青年,看到丘哲疑惑的表情,知道他心里的疑问,主动给他解释:“你是第一次来,不清楚情况,放轻松点,就当是来度假好了。” “还真是度假啊!”几天的经历和见闻,让丘哲彻底明白了云雾泽之行是怎么回事,初来之时的紧张心理渐渐卸下,人也轻松了不少。张洵对他着实不错,有好处的事情总是不忘拉他一把。 正如张南所说,云雾泽是一处秘境,在中土修行界,这样的秘境有数十处,都被修行门派所垄断。云雾泽在其中只能算是中等规模,但秘境这种存在,无论大小,都一定是稀缺资源。 千佛寺虽然号称传承千年,但今时今日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坐拥这样一处秘境。云雾泽真正的拥有者,其实是河东省内以无相宗为首的几个修行大派。千佛寺虽然是近水楼台,其实不过是一个看守的地位。 每三年一次的云雾泽之旅,原本就是这些门派用于培养弟子的一次试炼。云雾泽中灵气充裕,水质、空气都跟外界完全不同,日常呼吸饮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对己身的点滴助益,并且飞禽走兽都有妖化的迹象,是补充人身精元的最好食材。在这里修炼一天,比得上外界半个月的进度。 当然有机遇就有风险,越往深处走,生物妖化的层次越深,有些已经到了能威胁人身安全的地步。就在昨夜,他们遭遇了一群青狼的突袭,领头的狼王一身铜筋铁骨,行动迅捷如风。双方缠斗了大半个晚上。虽然最后以狼群失败结束,但给众人也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在这云雾泽中不止修行比外面快,还能让弟子在其中经历凶险磨折,只要控制好活动范围,又能确保安全,可以说是修行历练的最佳所在,”张洵道:“过去这里根本不对外人开放,如果这次不是为了那蛇妖,我们几个还真没机会进来。” 一只将要化形成蛟的蛇妖,是云雾泽中最大的变数,随时会带来未知的风险。这才是几家门派这次开放外人进来的原因,若是只有好处没有风险的事情,自然是给自家子弟包圆了。 分润一些好处出来,将原本嫉恨他们独占秘境的同道引为助力,既化解了怨恨,又解决了麻烦,可谓是一举两得。 “那为何还要阻拦寺外的那些人呢?” “内外有别,就算是修行界也是有圈子的。我们这些人虽然不属于河东六大派,却也是师出有门,不管是天师道还是茅山派,都是当世传承最广的宗门,当然有资格进来。外头那些人,呵呵,既没有出身又没有道行,当然会被拒之门外。” 听到这个解释,丘哲顿时沉默下来,一时间无言以对。 整只的野山羊架在火上烤得焦黄,撒上盐和料酒以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丘哲撕了一块下来,也不怕烫,就用手托着大吃大嚼。这些已经妖化的动物,不但吃起来味道鲜美,其中蕴含的血气精元更是丰富。 千佛寺跟无相宗的和尚们不吃荤腥,这时候早就离得远远地,在另外一面山坡上享用素食。云雾泽里灵气充沛,生长的野果和菜蔬也不是凡品,功效堪比外界的人参首乌,甚至更甚。 这几天下来,丘哲对张洵所说的圈子一说,已经有了清醒的认识。光是每天吃饭的时候,就能体现出来。这一行人里,千佛寺的和尚自然总是聚在一起,张洵和丘哲他们也不用说,剩下的人里头,也隐约分出几伙人来。 姜秉弘、卫壁和萧蓦然这几个属于河东六大派的弟子,自然是整天泡在一起。原本这次旅途就是他们的福利,其他人都只是沾光罢了。张南和卢宛心出身的小寒山,也是六大派之一,不过双方似乎有些不对头,彼此间总保持着泾渭分明。 剩下的人,就各自为伍了。比如谢有德跟陈三泰就很投缘,而许闲庭跟张洵相熟,也总是有意无意地搅在他们这一伙里。 而无相宗身为六大派之手,三位明字辈的和尚地位却有些超然,平常的日子,多半跟周放鹤走在一起,讨论着每日的行程安排。 “真是够乱的,”丘哲心中暗道:“不知道六大派的人是怎么想的,就凭这样的乌合之众,真的能够铲除那只蛇妖吗?” 不到三十个人的队伍,内部居然也是拉帮结派各自抱团,彼此之间貌合神离。弄清楚这其中的瓜葛之后,丘哲忽然觉得有点心累,想起一句很俗套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第八章 晚餐 “吃饭了,”随着石生的招呼,众人纷纷从树林外走回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开吃。场上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空气中满是烤肉的香味。 或许是因为年龄相近的关系,丘哲跟石生倒是很谈得来。吃饭的时候,彼此就坐在对面。虽然两个人都是沉闷的性格,但是凑在一起,居然还能说上几句。 没事做的时候,石生经常一个人发呆,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不知道为什么,丘哲总觉得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身上,有种莫名的忧郁气质。一看见对方,他就会想起自家那只叫琥珀的猫。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石生回过头,看着丘哲的眼睛:“你是从外面来的,我总听人说那里很漂亮很好玩,是不是真的?” “还行吧,”丘哲知道石生一直住在山里面,他所说的外面,自然是指外头的花花世界。丘哲想了一下,觉得也没那么好玩,本来是想说“就那样啦,没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挺好玩的,很精彩。” 到底哪里精彩,怎么个精彩法,他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好用这种白开水一样的套话来形容。 “听说那里晚上都不熄灯,跟白天一样?” “是。” “牲口不吃草,喂油就能跑?” “那叫汽车。” “噢,对,是这个名字。”石生说完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去看看,见见世面。” “挺好的,”丘哲表示赞成:“如果你哪天出来了,可以来江东找我,请你吃饭。” “好!”石生点了点头,脸上难得显出一丝鲜活的表情,这让丘哲很意外,他一直以为石生是不是患有某种神经上的缺陷,脸上永远都是一副闷闷的表情,好像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无法形之于色。 就在他们对面的山坡下,谢有德取出随身携带的葫芦,倒了两杯酒,跟陈三泰一人一杯,就着兔腿肉慢慢品尝。虽然两人都是出身茅山派的弟子,却是第一次见面,彼此间很是投契。 茅山道可以说是中土影响最大的道派,尽管自宋朝以后,这个道派的规模和影响力就不断下降,地位远远比不上正一和全真,但是在民间,这个教派的群众基础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一来是因为茅山道历史悠久,传承深厚,尤其所传授的道术包罗万千,其中更不乏钻山、穿墙、隐身、障眼之类的实用手段,因此倍受百姓欢迎,二来却是受民间传说影响,尤其是进入现代以后,影视剧中许多茅山道士的形象流传,让这个教派深入人心,知名度远超同道。 尽管声名远扬,但实际上真正的茅山教早已经不复存在,现今散落在五湖四海的茅山道徒,基本上都只能算是分支,更有无数欺世盗名之徒隐藏其中,打着茅山道的旗号招摇撞骗。 “世道越来越不安靖了啊。”谢有德一杯酒下肚,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 “是啊。”陈三泰应了一句,他其实跟石生一样,是个话很少的人,总是附和别人的意见,这或许也是谢有德跟他谈得来的原因之一。 一个江湖老油条兼话痨,随着年纪渐渐老去,面对新生代的年轻人崛起,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教训,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毫无吸引力,有种被时代抛弃的感觉。难得找到一双肯倾听还不会质疑的好耳朵,当然会产生知己的感觉。 “你看那些家伙,”谢有德指着卫壁和萧蓦然那一群人,尽量压低了声音:“跟我们过去完全没法比啊。” “嗯。”陈三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有些僵硬地点点头。 跟这两个老油条的萧瑟相比,萧蓦然和卫壁这群年轻人的聚餐就欢快得多。酒酣耳热之际,一个个说起自己过去的得意事迹,气氛很是热烈, “说来惭愧,小弟当时一时不慎,差点给那僵尸拍死,幸亏几位罗家哥哥及时援手,”卫壁说到一半,忽然起身,走到罗家兄弟边上:“我敬两位罗师兄一杯。” 罗正龙和罗正虎也站起身,各自举杯:“卫师弟客气了!” 等卫壁走远,丘哲有些好奇地拍拍罗正龙的肩膀:“你们怎么还跟他相熟?” “熟谈不上,”罗正龙道:“只是适逢其会罢了。说起来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河东省跟西川省的交界处,出了两只铜尸,到处杀人饮血,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河东六大派组织人手围剿,好不容易才将这两只僵尸困住,一把火烧死。我们兄弟当时也参与了围捕,碰巧救了卫壁一命。这小子还算有心,到现在还挂在嘴边。” “铜尸?”丘哲吓了一跳,铜尸是僵尸中极厉害的品种,若是按照修行境界区分,已经相当于道门演法境的修为,加上僵尸本身特有的神通,更是难以对付。 “是啊,我们当时也不敢相信,如今这个世道,诈尸都很少见,偶然出几个行尸、紫僵就已经能上新闻了,谁能想到会出这么厉害的凶物。一直到亲眼目睹,我们才打消了疑虑。” 天色渐渐阴暗下去,入夜以后,山上的气温就开始迅速下降,隐约有了一丝寒意。 “今晚就在这山谷里过夜,明天一早再走。”周放鹤喝了几口热水,沉声道:“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周放鹤的这个决定,没有人反对。夜晚的云雾泽雾气弥漫,漆黑的夜色里埋伏着不知名的危险,这时候出行殊为不智。 石生将篝火压小,把捡来的木柴一点点堆积起来,按一定的结构摆好,这样可以让篝火维持更长的时间。周放鹤在安排守夜的班次。两个人一班,上下夜轮换。除了轮值的人需要打起精神,其他人都可以安心休息。 丘哲昨晚参加过守夜,所以今天轮空。他选了靠近谷口的位置,面朝西方盘膝打坐,开始修炼白帝大魔神功。云雾泽中灵气浓郁,修炼任何道法都事半功倍。丘哲这几天除了吃饭和赶路,其他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练功上。 存思观想之下,他很快就进入到定境当中,一时间物我两忘。周围嘈杂的环境渐渐变得静谧,所有的喧嚣都离他远去。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师父身边打坐的时候。一样的夜晚,一样的安静,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差相仿佛。 白帝大魔神功,亦称“溯流之法”。所谓白帝,是指西方之神,在身主肺侍魄。古书有云:西方之神曰蓐收,当兑而司秋,庚辛属金,金则旺于秋,其色白,故秋帝曰白帝。 修炼此法,首要就是采取西方庚辛之气,非要修炼到肺气圆满、形神合一,才能凝结出白帝灵珠。白帝灵珠一成,体内庚辛之气源源不绝,更能随意炼化五金,聚气成形,幻化出种种杀伐之器。对于丘哲现在的几种手段,无论是百步飞剑,还是紫火气兵,都有着极大的加成。 朦朦胧胧中,丘哲的修行渐入佳境。山谷中弥漫的庚辛之气,成团地向他打坐的方位聚拢,被他通过肌肤连续吸纳,在体内周转过后,转化成最纯粹的金气。 一切都在肉眼不可察觉的情形下发生,若是此刻有炼成天眼之人在旁偷窥,就能看到丘哲身上金气浓烈得有如化开的铜汁,几乎就要凝结成实质。他的身体不断吞吐庚辛之气,而周围的庚辛之气却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得到外界源源不断地补充,有着壮大的趋势。 不过一切也只能到此为止,丘哲采集的庚辛之气虽多,但本质上并没有变化,虽然经过了大小周天的运行,已经被转换成最纯粹的金气,但是距离炼成白帝灵珠,火候还差得太远。 白帝为西方庚辛之金气,最是锋锐不过。一个不好,很容易伤及肺部。丘哲之前已经吃过几次亏,这时候自然不敢轻忽,早已经炼成的青帝灵珠和黑帝灵珠一直在运转,乙木生气和壬葵之气不断生发,牢牢地护住他的肺脉。 不知不觉间,丘哲的肺部有着一种膨胀的感觉,伴随着麻痒的苦楚。他心知这是到了紧要关口,咬紧牙关忍住。 双目紧闭之下,元神内视,能够看到心中金光涌起,遍照全身,从头顶至两乳之间,于肺腑中周折后转于气海,旋即下转足底涌泉,再折返丹田,从窍穴中往外发散,最终散于周身,如百川汇海。 痛楚随即消解,丘哲的呼吸更加匀称而有力。他知道这是肺气壮大的缘故,也意味着今晚的修炼已经初见成效,心中微微一喜,随即收敛了情绪,保持着宠辱不惊的冷静心态。 定境中虽然有如沉睡,但是对外界的动静却并非一无所知,感官没有失去作用,只是有意识地收敛起来,有如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这种状态下,五感六识屏蔽了无用的常态信息,对很多正常的动静,视如不见。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一旦有任何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被捕捉到。 丘哲在定境中端坐了半夜,一直风平浪静。除了偶尔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之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午夜过后,气温又降低了不少,依稀有些秋夜的感觉。其他人多半已经安歇,只有中间的篝火熊熊,不断带给人光亮和热力。 丘哲自然是不惧寒冷,身上的纯阳元气涌动,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整个人就像泡在温泉里,暖洋洋得十分惬意。身上的精血不断转为元气,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行将突破的错觉。 “丘哲,醒一醒。”突然听到别人的招呼,丘哲从定境中跳出来,收敛了气息,睁开眼一看,喊自己的是谢有德。 “有事?”丘哲从地上站起来,才留意到东方已经泛白,看来天要亮了。 谢有德沉声道:“有人失踪了!” 第九章 阴霾 失踪的人是李三奇。 这个三十出头的清河派弟子,跟大家相处不过五天,就离奇地从众人视线里消失。 最先发现李三奇失踪的是张南,这一次来云雾泽的人里面,他跟李三奇关系最好。其他人虽然轮着守夜,但根本没有留意到少了一个人的事实。 丘哲被喊醒的时候,周放鹤已经在安排大家分头找人。足足过了一个多钟头,罗正龙才在一片沼泽地里发现了李三奇。 准确地说,他找到的是李三奇的尸体。 一具只剩皮包骨头的干尸。 看到干尸的第一眼,丘哲就莫名地想起了在那栋别墅里,死于反噬的何马。 只不过李三奇稍微好一点,至少还有一层皮在,勉强能看出一点人形。加上身上的衣物,让人还能分辨出身份。 卢姑娘已经在一旁干呕不止,显然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恶心的东西,张南站在她边上小声地安慰着。 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都是见多识广之人,除了有些吃惊,并没有过激的反应。 原本欢乐的旅途,忽然闹出了人命,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怎么样,查出死因了吗?”周放鹤问道。 负责验尸的是管虎,想不到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居然是学医出身。 “除了喉咙被咬破之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管虎带着手套,一边翻检尸身,一边回答道:“看起来,应该就是被吸干血气致死。” 众人一片沉默,不时有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一个大活人,被活生生吸干血气致死,这种死法让人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周放鹤眼中精光一闪:“你确定吗?” 管虎点头道:“确定,真是奇怪,这附近能有什么吸血的怪物?” “难道是吸血藤?”谢有德嘟囔了一句,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如果是吸血藤,身上应该有被针刺的痕迹,而不是在咽喉那里开口。” 罗氏兄弟在周围搜检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线索,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 周放鹤道:“既然没有线索,那就先不管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蛇妖栖息之所,免得夜长梦多。这云雾泽中凶险异常,接下来的行程,大家一定要打起精神。从今天起,每晚的守夜增加到三人一班。” 李三奇的尸首被火化,罗家兄弟在山上挖了个坑,把骨灰埋了进去。 丘哲想了想,让石生砍了一块木头,做成墓碑的形状,上面用刀刻了李三奇的姓名和身份,插在坟前。 他从山上采了一些野花,石生拿了些风干的肉脯,一起放在坟前。 人死为大,虽然跟李三奇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能够让死者多点尊严,丘哲还是愿意去做的。 看到丘哲的举动,谢有德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旋即又泯灭不见。 接下来的行程,比起前几天要艰难许多。因为人迹罕至,云雾泽之中几乎没有成形的道路。一路上众人披荆斩棘,一天下来,也只走了昨天一半的路。 沼泽地里的湿热天气,更是让蚊虫肆虐,成为比路况更让人头痛的阻碍。 多亏了有石生这个向导,他对云雾泽的熟悉让众人十分惊讶,每每在绝境之中,能找到别人发现不了的路径。他还从树林中采集来一些不知名的药草,点燃之后,驱赶蚊虫有着奇效。 接近黄昏的时候,众人在石生的带领下到达了一片谷地。 这片谷地三面环山,只有西面通往沼泽,谷中长满了松树,在山谷中央的位置,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甚至可以看到其中生长的鱼虾。 比起外面的闷热跟潮湿,这山谷里的气候有如换了一个世界,让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石生把他们带到溪流边的岩石上,闷着嗓子道:“我们今晚就在这过夜吧。” 管虎跟张南帮忙生火,石生领着罗家兄弟去捕猎。丘哲没事做,蹲在溪水边发了会呆。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拍在他肩膀上:“丘哲,有没有兴趣杀两盘象棋?”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谢有德,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是个棋迷。 丘哲愣了一下:“没棋具,怎么杀?” 谢有德得意地从行囊里摸出一个木盒:“你没有,我有啊。” 木盒从中间摊开,两半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块棋盘,盒子里装了全套的棋子。 两人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把棋盘摆上去,开始了楚河汉界的较量。 丘哲的棋艺一般,好在谢有德也不是什么高手,两个臭棋篓子凑在一起,倒也下了个旗鼓相当。 谢有德一边走子,一边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丘哲回答道:“二十。” 谢有德感慨地道:“真是好年纪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毛头,一转眼就快三十年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谢有德拿着棋子发了会呆,丘哲不得不提醒他:“老兄,该你走子了。” 谢有德这才反应过来,说了声抱歉,把手中的棋子放下。 丘哲跟着走了一步棋,谢有德忽然压低声音,有点惋惜地跟他说道:“小兄弟,你怎么会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 “嗯?”丘哲微微一愣,确定谢有德是在跟自己说话,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谢有德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注意到他们,这才悄声道:“诛杀蛇妖凶险无比,搞不好就会送命。李三奇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要是不想死的话,我劝你乘早抽身,这里还不算太深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丘哲对谢有德的说法十分吃惊:“我们不是为了消除走蛟的隐患才来的吗,那天晚上我看你老兄很是慷慨激昂,怎么现在又换了说法?” 谢有德道:“哼,嘴上的漂亮话谁都会说,你以为这么多人到云雾泽来冒险,真是想为民除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所谓无利不起早,这里每个人都有一身本领,真有洪水大可一走了之,走蛟之事又与他们何干?他们的目的,无非是为了玄牝珠。” 丘哲道:“玄牝珠?” 谢有德道:“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妖物修炼成精,全身血气凝结、真元汇聚,就会形成内丹。这内丹就是玄牝珠了,里面包含了妖物修行的精华。只要服食得法,一颗就顶得上数十年修炼的苦功。” “这些人说得好听,什么为民除害,其实打的就是玄牝珠的主意。老周做这种事情可谓是轻车熟路,最拿手不过了。也就你老实,给他们哄来探路。回头真找到了蛇妖,你也悠着点,出工不出力,这么多人,管它什么妖怪也都杀了,不差你这点本事。” 丘哲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看着谢有德的样子不像说谎,忍不住问道:“那你老兄也是为了玄牝珠来的?” 谢有德道:“我有自知之明,咱这点本事,玄牝珠怎么也轮不上。不过蛇妖修行千年,一身都是宝,分不到玄牝珠,分点蛇血、蛇肉甚至蛇皮也是好的,这些可都是难得的宝物。” 丘哲没有想到谢有德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发了好一会呆,终于憋出一句:“你们活得不累吗?” “做人不就是这样,”谢有德说得理直气壮:“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十章 人心 “那周放鹤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谢有德道:“心知肚明就行了,我们可是正派人士,什么都挂在嘴上,那跟邪道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不说得好听点,怎么忽悠别人当炮灰?” 丘哲一头黑线,这炮灰二字,怎么听都像是在说自己。 “那明灯大师他们呢?出家人,总不至于说谎吧。”对谢有德的话,丘哲还是有所保留:“罗家兄弟和张洵老伯,也都是古道热肠的好人。” 谢有德哼了一声:“谁知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了,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这些和尚惯于蛊惑人心,哪会有什么好心。” 见丘哲一副悻悻然的样子,谢有德点了他一句:“今天跟你说的这事,你小子心里有数就好,不要说出来。” 丘哲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谢有德一边收拢棋子,一边低声道:“这些天下来,我看就你小子跟石生两个算是好人,对李三奇一个死人都肯花心思,对活人也差不了。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愿意看见好人吃亏。” 说着不等丘哲回话,自顾自地走远了。 丘哲愣了半天,不知道谢有德说的是真是假,索性不再去想,只是心里面沉甸甸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卢姑娘正在溪水边洗手,忽然喊了一声:“你们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丘哲闻声赶到,发现水里有一只长得像蜥蜴的鱼,身形扁平,通体金黄。 “有点像娃娃鱼,只是这颜色——。”丘哲沉吟道。 这时候周放鹤赶了过来,见此情形,二话不说,一挥手就打出一道黄光。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黄光就打到那怪鱼的头顶,眼看就要落下,那怪鱼却在间不容发之际纵身一跳,恰恰避开这一击,看着笨拙的身子,行动起来却是灵巧无比,打着旋就落到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 黄光扑了个空,盘旋着又飞回周放鹤手里。丘哲眼尖,已经看清那黄光的真形,是一件金属制成的梭子。 周放鹤收回了法器,往前蹿了几步,还是追之不及,一脸惋惜地看着那怪鱼消失在溪水尽头。这溪流往下是一道瀑布,直通大河,水势凶险,他虽然艺高人胆大,也只能徒叹奈何。 看到丘哲跟卢姑娘一脸茫然,周放鹤笑着给他们解惑:“那东西叫黄金鲵,是娃娃鱼的变种,虽然体型不大,但却价值连城。只是这东西聪明得很,又通人性,刚才一击不中,想再得手就难了。” 卢姑娘好奇地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吃吗?” 周放鹤道:“吃是能吃,而且大补,不过这黄金鲵最稀罕的是它的内脏,是炼制参合丹的一味主药。” 卢姑娘“咦”了一声,脸上同样露出惋惜的表情。 参合丹的名头,丘哲听张洵提起过,乃是传说中的“造化九丹”之一,据说服食之后能改变体质,并且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强身健体,而是让普通人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正因为药效神奇,几乎等同于脱胎换骨,所以才有造化九丹的名头。 不过这种灵丹,光是药方就稀罕无比,就算有药方在手,想集齐里面的诸般贵重药材,也是千难万难。【ㄨ】换做是道法鼎盛的时代,一些修行大派可能还有能力炼上几炉,当今之世,就纯属妄想了。 这云雾泽之中虽然凶险,却也称得上是福地。不过是一条小溪,居然就有黄金鲵这等异种。 “不过凭我的本事,再多的好处也只能干看着。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是应朋友邀请才来的,被人随便说几句就改变初衷,可不是做人的道理。” 丘哲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对谢有德的说法,他现在还是半信半疑。 他回到篝火边上,看见正在添柴的张洵,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末了问张洵:“张老伯,谢有德说的是真的吗?” “这算什么问题?”张洵有点莫名其妙:“我以为你一早就知道呢?” “看来是真的。”丘哲一下子明白过来。 “小丘,如果你还是这么天真,迟早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上。”张洵诚恳地说道:“我不知道你过去几年干了些什么,是不是一直隐居不问世事,但是你要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对人心的险恶,应该有自己的认识。” “我知道人心险恶,”丘哲道:“可是我们是炼气士,想要成仙得道,怎么能跟凡人一样龌龊?” “你已经是神仙了吗?”张洵反问道。 “不是,还差得远。” “既然你知道我们不是神仙,那就还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有欲望,有恶念。而炼气士又掌握了超越凡人的力量,这种力量越强,就越危险。” “为什么?” “你平常踩死过蚂蚁吗?” “不知道,没留意过。” “你看,你不会在意蚂蚁的死活,因为你不是蚂蚁。同样的道理,一个人掌握了非人的力量,他也不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因为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作凡人了,这就是所谓上位者的善恶。古往今来,处于社会上游的人,有几个会是真正的好人呢?力量一旦脱离约束,它所带来的危险就越大。不管是凡人、武者,还是我们炼气士,就连真正的神仙,也不会例外。” “那心性呢?修道不是最讲求心性吗?” “你要明白心性是什么?”张洵道:“所谓心性,是指一个人意志的坚定、精神的强大,心性只关乎强弱,跟善恶没有关系。一个人心性好,做什么事都容易成功,就算是作恶,也比别人强。能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也是一种成功。到了那个地步,恶即是善,黑即是白。” “恶人也能成仙?” “恶人成仙的比比皆是,只不过没有暴露的就是神仙,恶行败露的,就换了个称呼,叫作魔头。” 丘哲盯着张洵看了许久,看到对方一脸坦然,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算了,不管那么多,我来只是为了帮朋友的忙,其他人想什么,我管不着也不必去管。”他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隐约有点后悔来趟这趟浑水。“要是崔鹏在就好了,凭他的脑子,一定可以看出这些人里头谁比较可靠。” 想到崔鹏,他就跟着想起管临风,说起来,对方给他的窃听器,他一直带在身上,这些天下来,也不知道那边究竟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情算是还了。结果如何,就不是他管的事情了。 他并不知道,在自己这边胡思乱想的时候,远在江东城的某间办公室里,一身便装的管临风正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听着下属的汇报: “管处,十七号窃听器第三天就失去了联系,完全没有任何信号再返回来。” “噢,不要紧,这正好说明丘哲已经混进去了。” “难道我们就不管了吗?” “不不,只要丘哲混进去就好,”管临风搓着手:“一开始我就没指望那窃听器能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个演戏的道具。只要丘哲肯趟这趟浑水而已,我的目的就达到了。以他的个性,我真怕他随手甩手不干。” “什么?”他的下属是一位年轻而较真的女士,听到这个答复,一脸“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的表情:“价值上百万的设备,就为了当个道具?为什么不弄个假的?” “以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这句话在管临风的嘴巴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细节,细节你懂吗?在这样重要的事情面前,任何细节都不能马虎,区区一点设备算什么?” “我不是很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只要办好我交代的事情就行。”管临风有点不耐烦,挥挥手吩咐下属离开。 等女士离开之后,管临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南方向,眼神中有着奇异的光芒: “继续看戏吧,”他喃喃地说:“我很想看看,等你发现身边的人都陷进去,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得安稳!” 第十一章 争执 李三奇之死所带来的阴霾,在第二天变成了恐慌,因为出现了第二个死者。 这次死的是潘俊。 跟李三奇一样,潘俊被人发现的时候,同样成为了一具干尸。全身的精血被吸干,只剩下外面的一层皮包裹着骨头架子,看起来异常的狰狞。 周放鹤阴沉着脸,神色有些狰狞,如果说只是死了一个李三奇,他完全可以托词是意外,但是连续两个死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死法,这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用意外来解释了。 更麻烦的是,死的两个人都是河东六大派的子弟,还是属于重点培养的精英,六大派请他来主持大局,自然有托付他看顾自家人的意思,现在连着死了两个人,他身为主事者,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都难辞其咎。 “老管,怎么样?” 管虎站起身来,皱着眉头:“一模一样,连伤口都一样。” “守夜的人呢?没有发现动静?” 最后一班守夜的是千佛寺的三个和尚,一个个面面相觑,半晌之后,其中一个叫智明的和尚才口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们师兄弟一直不曾合眼,的确没发现任何动静。不知道潘施主究竟是怎么出的事。” 林子里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被一股恐慌的情绪所笼罩,这种未知的危险,最让人畏惧。 “把人埋了吧,”沉默了许久之后,周放鹤终于开口:“处理完以后,收拾收拾,吃过早饭继续前进。” “为什么不回去?”谢有德有些受不了:“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再往前走,谁知道还有什么危险?” “回去?回哪去?”周放鹤嗤之以鼻:“除了石生,你们还有谁能穿过桃花瘴?我们现在摆明是被盯上了,只要还在这云雾泽里,在哪又有什么区别?继续如此,索性一条道走到黑,说不定还有转机。” 其他人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周放鹤的意见。众人远道而来,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谁也不想轻易放弃。谢有德见没人赞同他的意见,一个人又不敢离群,只好服软。 越往深处走,雾气就越浓重,整个世界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所有人紧凑在一起,没有人敢轻易离群。尽管这些人都拥有非人的力量,但是距离真正的神仙,还是天差地远,面对隐藏在未知迷雾中的死亡威胁,没有人敢再恣意。 一路上几乎没有人说话,队伍的气氛非常沉重,除了周放鹤偶尔说几句话调节气氛,就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每个人都凝神屏息,气运全身,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这一路的担忧都是白费心思,一直到天黑,预期中的危险都没有降临。跟昨天一样,他们一路平安,没有遇到任何危机。隐藏在暗中的死神,似乎打定了夜晚动手的主意。 石生对这沼泽地的熟悉已经到了让人惊叹的境界,总是能准确地把控路程,在天黑之前找到合适的栖息地,跟前些日子一样,他似乎对丘陵间的谷地有着偏爱,每一次挑选的地方,都是类似的地形:有山、有水、有树林。 众人将营地收拾好,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忙碌了一天,原本恐慌的情绪略微消退,营地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开始有了些欢快的笑闹声。 “大家早点休息,”安排好今晚守夜的人员,周放鹤的脸色也好看了一点,嘱咐道:“今晚守夜的人一定要打起精神,其他人自己也要小心,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事。” 丘哲今晚被分到最后一班守夜,不过他一直都是以打坐代替睡眠,所以倒是无所谓。凌晨的时候,他点了一遍人数,发现少了两个,顿时心中一跳,正要叫醒周放鹤,却忽然听到树林里有人在说话。 “到底是不是你做的?”这是姜秉弘的声音,正是少的两个人之一。 “你胡说什么?”另一个人开口,丘哲心中一松,听出是萧蓦然在说话,正是缺少的另外一人。他心中顿时升起好奇,这两人这么晚不睡觉,爬起来说这些奇怪的话做什么? “你别瞒我了,”姜秉弘语气里透着不屑:“最开始李三奇出事,我还不敢确定,可是现在潘俊也死了,这一代有资格角逐昆吾丹的,就只剩下你跟我。你还说不是你做的?” “你什么意思?”萧蓦然声音中带着怒气,又怕惊醒他人,勉力压制住情绪:“你居然怀疑我?三奇是我表哥,潘俊跟我也是从小认识,我怎么会对他们下手?” “哼,为了昆吾丹,你有什么做不出来?那可是真正的仙家灵丹,不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六大派集合了这么多人力物力,费了几十年的功夫,才炼出一炉。十年才放出一颗来,别说是你,我连自己都信不过。” “没有证据,你可别血口喷人。” “要什么证据,大家都是无冤无仇,除了你,还有谁会有这个动机?再说,以李三奇跟潘俊的本事,能杀他们的人,也就你我和无相宗的三位大师。我知道自己没干,你总不能说是三位大师干的吧?” “说不定是这云雾泽中的什么妖怪呢?” “什么妖怪会这么有耐心,一路尾随我们,还偏偏等着夜晚动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素问斋除了道法传承,还偷偷研究南疆的蛊术。去年你们到处抓人,就是为了豢养那头青王神吧?这次是不是也带来了?李师兄跟潘师兄的死法,不正是青王神咬人的迹象么?” “你胡说八道,”萧蓦然又惊又怒,心中更是大生警惕之意,他们素问斋豢养蛊虫的事情,乃是派中机密,如何能被姜秉弘得知,难道是有内鬼?但是此刻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着人面,他自然一口否认:“姜秉弘,咱们六大派同气连枝,李师兄跟潘师兄出事,大家都很难过。但是你要是再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念师门情谊,要替高师叔管教一下弟子了。” 萧蓦然口中的高师叔,是穹苍派的高君望,正是姜秉弘的师父。六大派相互交好,彼此之间以师兄弟相称,姜秉弘和萧蓦然辈分相同,他的师父,萧蓦然自然要称呼一声师叔。 “好啊,”姜秉弘恶狠狠地道:“你早就想动手了吧,李师兄跟潘师兄一死,再杀掉我,就再没人能跟你抢昆吾神丹,果然是好算计!” 第十二章 明灯和尚 萧蓦然双臂一抖,一口三尺长剑出鞘,剑锋直指姜秉弘门面。后者不甘示弱,取了短戟在手,双方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嗡嗡声,仿佛成千上万的蚊子聚在一起那种动静,声音由远及近,音量由小及大,渐渐有骇人听闻的势头。 “什么东西?”姜秉弘和萧蓦然心中一惊,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到月光下铺天盖地的阴影,从外面的旷野向山谷蔓延。一时间触目惊心,哪里还顾得上彼此间的争斗。 “快醒醒,有情况!”随着守夜者的大声呼喊,众人纷纷从沉睡中醒过来,看着不断靠近的阴影群,一个个目瞪口呆。随着距离拉近,阴影中的轮廓渐渐清晰:粗壮的体型、宽大的双翼、全身覆盖着棕灰色的毛发,尖利的耳朵、如圆锥般的牙齿暴露在外,形象凶恶狰狞。 “是吸血蝙蝠!”慧性和尚第一个认了出来:“小心,这些畜生已经妖化了!” 看到这些恐怖的生物,丘哲忽然想起当初在江东城郊,何马曾经驱使吸血蝙蝠来对付自己。不过比起当时,眼前的这些怪物,体型比同类要庞大太多,光是体长就超过一米,而数量和声势更是超过太多。 “结阵防守!”周放鹤大声疾呼,然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无穷无尽的蝙蝠已经冲入人群,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谁也无法再顾及到谁。 丘哲一张口,百步飞剑化作白光飞出,一个照面就将几只蝙蝠斩为两截,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尸身就落在地面上。随着丘哲神念驱使,剑光如同有灵性的活物般在空中来去纵横,每一次转折,都有一片蝙蝠的尸体落地,在丘哲周围堆积起大片血肉,散发出一阵阵腥臭的气息。 罗家兄弟身材高大、手长脚长,又是天生神力,所使的兵器和他们的形象十分吻合,却是一对大枪。在无数蝙蝠的围攻下,两兄弟如同久经沙场的猛将,手中长枪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就卷起一堆碎肉,溅起的血肉沾在身上,两人也顾不上收拾,只是杀得痛快。 原本平安祥和的山谷,刹那间变成了修罗场。众人各施手段,将来袭的蝙蝠一一斩杀,只是对方的数量实在太多,更是悍不畏死,不要命一样地往人身上冲击,渐渐有人开始力不从心。 “轰!”围攻丘哲的蝙蝠已经被他清理干净,地上堆满了血肉。他腾出手来,催动剑光,开始帮其他人解围。先是一剑将扑向张洵背后的几只蝙蝠斩落,紧跟着剑光转折飞起,在半空中又爆出一团血雨。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丘哲心头郁积着一股闷气,此刻杀得兴起,他胸中生出一股豪情,仰天一声长啸,剑光飞回,身形不退反进,顿时身剑合一,直接杀入蝙蝠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周围的蝙蝠如同海浪般涌来,这般情形,什么御剑技巧都是白给,他只是凭着雄浑的真气,催动剑光在身前三尺舞动,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光圈。蝙蝠撞在光圈上,就如同卷进绞肉机里,瞬息间就被粉碎。 “好!”张南喝一声彩,紧跟着杀入阵中。他所使的法器却是一盏油灯,对敌之时屈指一弹,一点火星飞出,就在半途化作一片亩许大小的赤焰,周遭的蝙蝠避之不及,被这赤焰点燃,顿时传出皮肉烧焦的气息,旋即化作一地灰烬。 有了这两人冲锋陷阵,其他人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周放鹤驱动九节鞭,一边击杀蝙蝠,一边指挥其他人向自己身边靠拢,没多久众人就合在一处,彼此间背靠着背。如此一来,每个人只需迎击当面之敌,形势顿时好转了不少。 只是周放鹤依旧忧心忡忡,这一路走来,已经死了两个人,他本来就担心回去无法交代,现在又遇到这些蝙蝠夜袭,虽然场面暂时稳定住,但是厮杀到现在,这些蝙蝠的来势却丝毫不减,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天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这一场大战下来,又会有多少伤亡。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周放鹤隐隐觉得,自己这一次来趟这趟浑水,似乎是个错误的选择。 “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心中暗道,手中九节鞭丝毫不停,每一次挥舞,就有一道罡风卷起,将当面的蝙蝠一律绞杀。眼角的余光一扫,却看到萧蓦然身形一个趔趄,仿佛身不由己般冲入蝙蝠群中。 “糟糕!”周放鹤心中一个机灵,以他的身份和修为,眼光自然不俗,一眼就能看出萧蓦然的底细,虽然出身名门,论起修为也是不俗,但是却及不上张南和丘哲。这时候孤身一人掉入蝙蝠群中,哪里讨得了好处,怕不又是一条人命? 他正待上前救援,忽然看到萧蓦然身上泛起一点青光,落在地上化作一只通体乌青、全身满是锦斑如花团锦簇的虫豸来,这虫豸初始不过毛毛虫大小,却是迎风就涨,也不过眨眼间,就变得如同斑斓猛虎一般,两只獠牙从口中伸出,形象凶恶无比,让人一见之下就生出畏惧之心。 “这是——”周放鹤还没反应过来,那虫豸仰天一声嘶吼,声音有如滚滚雷鸣,旋即张口一吸,就有一股狂风卷起,将附近一丈范围的蝙蝠尽数吸入口中。 “居然是青王神——”卫壁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惊不已。他早就听派中长辈说过,素问斋在偷偷祭炼青王神,没想到已经炼成气候:“原来当初河东省那么多人失踪的大案,真是他们做的。” 阴影中的吸血蝙蝠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丘哲跟张南两人已经斩杀得有些麻木,真气也渐渐有枯竭之势。其他人更不必说,看着周围的怪物如海潮般,一浪接着一浪涌来,心中渐渐生出绝望的感觉。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忽然响起,只见树林深处,明灯和尚信步走出,一身白衣如雪,身形如梦似幻,只是一晃之间,人已经遁入阴影最深处。 “大师——”周放鹤一声惊呼,话音未落,忽见一道金光冲天而起,伴随着虎啸龙吟之声,原本黑压压如乌云盖顶的阴影忽然被金光冲散,半空中的蝙蝠如同下雨般纷纷坠地,一切不过在眨眼之间,仿佛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阴影就此消散。 第十三章 青王神 天色渐渐泛白,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云层的时候,山谷里面已经是一片寂静。满地残破的血肉和毛发堆积,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中人欲呕。 周放鹤顾不上休息,抓紧时间清点队伍的损伤,好在众人都是各有神通傍身的修行者,虽然受伤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有出现死人,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没松多久,就被卫壁的一声惊呼打断:“姜师兄呢?姜师兄怎么不见了!” 周放鹤心中咯噔一下,赶紧数了一遍人头,果然发现少了一个姜秉弘,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丘哲、萧蓦然,昨晚你们两个和姜秉弘一起守夜,没发现什么动静?” 丘哲看向萧蓦然,想看他怎么说,却见对方默默地坐在地上,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 “怎么回事?”周放鹤走了过来,不满地道:“怎么都不说话?有什么说什么。” “周先生,”丘哲叹了口气:“是有一点情况。” 他把凌晨时候,自己无意中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出,尤其是萧蓦然和姜秉弘之间的对话,更是一字不漏。周放鹤越听表情越是凝重,而其他人看向萧蓦然的眼神,也渐渐有些不对。 “主要就是这样,”丘哲沉声道:“后来那些怪物来袭,我就没顾上管他们,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没看到就不能乱说。” 周放鹤看向萧蓦然,后者的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有些怨毒地看了丘哲一眼,喃喃地道:“不是我,我没做。” “萧蓦然,你有什么解释?”周放鹤的语调已经有些严厉,姜秉弘在和萧蓦然发生争执后失踪,后者毋庸置疑是最大的嫌疑人,这一趟出行,连传说中蛇妖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已经折损了三名世家弟子,无论如何,周放鹤都要找到人为此负责:“姜秉弘在哪里?”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萧蓦然神不守舍地道:“我跟姜秉弘是吵过一架,可我们没动手,后来那些怪物过来,我就忙着迎敌了,没注意到他去了哪里,真的不关我事。” “真的不是你?”周放鹤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只是眼睛里的寒光却暴露了他的情绪,显然这种和缓只是表象:“好好想想,如果你只有这点说辞,就算我们相信,恐怕回去以后,你们的师长也信不过。” 听到“师长”这个词,萧蓦然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想起姜秉弘的师父高君望那张严峻的脸,越想越是害怕:“真的不是我,我跟姜秉弘的道行在伯仲之间,就算我们动手,胜负也是未知数。我哪有那个本事,在这么短的间隙里让他出事?” “论道行你是不行,”卫壁却突然站了出来:“可是青王神却可以。若是我没看错,刚才你应敌时候放出来的那头怪虫,就是青王神吧?原来传说你们素问斋偷炼青王神,居然是真的!” “你怎么也知道——”萧蓦然有点抓狂,他一直以为祭炼青王神是派中机密,没想到消息却如同筛子一样早就传了出去,姜秉弘知道,卫壁也知道,天知道到底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人知道? 这是丘哲第二次听人提到青王神,这种蛊虫在巫蛊之书中,被并列为最厉害的十种蛊虫之一,威力自然毋庸置疑,只是祭炼的过程也格外艰难和残忍,让人不忍卒读。 “真的是青王神?”周放鹤眯缝起双眼,神色渐渐转冷,其他人也是一片哗然。之前混乱的时刻,也有人见过萧蓦然放出的怪虫,只是当时形势危急,没有人多想,此刻安定下来,听到卫壁揭穿事实,顿时越想越觉得惊心。 “祭炼青王神,那可是要人命来填的。” “三年前河东发生那么多生人失踪案,当时都以为是那两只铜尸所为,可是僵尸被烧死以后,失踪案并没有就此绝迹。当时就有人怀疑幕后另有真凶,现在看来,素问斋八成是脱不了干系了。” “这也未免太狠了,做出这种事情,跟那些魔道有什么区别?” “我听说失踪的人里,除了普通老百姓,还有修行中人,就连六大派自己门下的弟子,也有人出事。如果真是素问斋做的,那回去可就有好戏看了。六大派一向共同进退,这下怕是要窝里斗起来。” “听说成型的青王神,一天就要吸干一个活人的精血,看来李三奇他们八成是喂了虫子,这可真是惨。”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萧蓦然额头冷汗直冒:“不是这样的,这云雾泽到处是妖兽,用它们的血就能喂饱青王神,我根本没必要打活人的主意,我又不是疯了。” “你当然没有疯,”卫壁冷冷地道:“刚才丘兄弟都说了,你是为了独占昆吾丹,所以下手害死李师兄跟潘师兄,姜师兄怀疑你,你就连他一起杀了。” “我可没这么说过——”丘哲忍不住表明态度:“我只是复述他们两人的原话,并不代表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卫壁道:“丘兄弟是厚道人,不愿意落井下石,不过眼下证据确凿,你也没必要再做好人。” “我不是要做好人——”丘哲翻了翻白眼,还待再说些什么,周放鹤却是摆手止住了两人的争论:“萧蓦然,眼下并不能确定是你做的,但是你的确嫌疑重大,为了以防万一,我只好先用禁神咒将你的修行封印起来,等出谷以后,再交给六大派发落,你可愿意?” 禁神咒是道家秘咒,用于封印修士道行。炼气士在到达演法境之前,都要受此咒约束,不过要施展这种咒术,需要受术者本人配合,一般只在修行门派处罚弟子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周放鹤要用禁神咒封印萧蓦然,也是不得已的法子。眼下的情形,萧蓦然的确嫌疑最大,但是又并非证据确凿,怎么说对方也是六大派的弟子,打狗还要看主人,只好用这种折中的法子,以防万一。 至于素问斋偷炼青王神这种秘闻,周放鹤只好当作没听到,这种事情就算要管,也轮不到他管。反正今天在场之人这么多,回去以后必然哄传开来,到时候自然有人去跟素问斋计较。 萧蓦然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沉默了一下,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反正不是我做的,你要下禁神咒也由得你。” 第十四章 悬案 在萧蓦然身上下了禁制以后,周放鹤指挥众人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一处沼泽地里,找到了姜秉弘的干尸。跟前面两位一样的死法,浑身精血被吸干,死状惨不堪言。 有了前面两位的先例,对这种情状,众人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毛。周放鹤更是觉得头痛,六大派这次托付给他关照的二代弟子,连着三天死了三个,剩下四个里头,还有一个是嫌疑人,真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跟对方的师长交代。 “走吧,”处理好姜秉弘的尸体,周放鹤组织众人撤离。远离了山谷中的恶劣环境,众人的情绪渐渐缓了过来,只是依旧没什么人说话,所有人跟在石生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沼泽地里穿行,整个队伍的气氛都显得异常沉重。 云雾泽里的太阳一直是一片惨白,完全没有外面世界里的鲜红和火热。天地间满是淡淡的雾气,阻隔着人们的视线。石生领着众人,在雾气里穿行,越往深处走,沼泽地形就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树木越来越多,等到黄昏的时候,众人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树海,堪比热带雨林。 “情况有点不对,”石生和周放鹤商议过后,开始安排众人原地扎营准备过夜。丘哲自然还是和张洵以及罗家兄弟坐在一起,围着熊熊的篝火,张洵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这次可能被人坑了。” “我不相信萧蓦然是凶手,”罗正虎低声道:“他这个人有点本事,但是被师门长辈给惯坏了,恃才傲物又眼高手低,说他有坏心思我信,但是不动声色之间就能杀了李三奇和潘俊,他还真没这个胆气。” “我也不信,”罗正龙瓮声瓮气地道:“周放鹤那厮不是好鸟,卫壁站出来指证,他就想顺水推舟,把罪名都让萧蓦然扛着,好让自己回去好交代。” 罗家三兄弟虽然形貌相似,彼此间的性格却各有特点。老大罗正龙性格粗豪、为人爽直,肚子里藏不住话,喜欢有什么说什么,是典型的直肠汉。而老二罗正虎却是粗中有细,虽然也有豪爽的一面,但却精于算计,肚子里另有一杆秤。 “你们跟萧蓦然很熟吗?”丘哲有些好奇地问道。 “还行,”罗正虎道:“三年前河东省的连环失踪案,我们当时都有参与,后来还一起围剿那两头僵尸。这小子臭屁得很,我也不喜欢他,但是一件归一件,这次的事情,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连环失踪案?” “你不知道?这事当时在网上轰动一时,什么谣言都有,后来还是安全局的人出面,找了无相宗的方丈普济大师。随后河东六大派联手,这才找出真凶。” 三年前,在河东省和川西省的交界处,忽然出现大批失踪事件。失踪的人什么职业跟身份都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龄都在四十以下,这些人莫名消失以后就再没有出现,当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当地人一到天黑就再也不敢出门。可是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失踪案的继续。 公安厅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然后失踪者的身份背景五花八门,彼此之间毫无关联,而失踪案本身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好好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专案组劳心劳力,却是一无所获。调查陷入僵局,而失踪仍然在继续。一直到安全局的介入,局面才有所好转。 作为专业人士,安全局第一时间就怀疑到地下世界。通过内线传出的情报,他们了解到失踪的人里头除了普通老百姓,还有不少修行中人,甚至连河东六大派的嫡传弟子,也未能幸免。 负责此案的安全局管处长,第一时间找到了河东六大派之首的无相宗,求证此事。双方密谈过后,普济方丈立刻派出了师弟普静禅师,召集各路高人,对事件进行排查。 “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毫无头绪,众人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线索。后来有人向普静禅师密报,在靠近川西的斗门山有两只僵尸,昼伏夜出,怀疑是它们所为。” “普静禅师领着大伙赶到地头,果然发现两只僵尸躲在地底的棺材里,已经达到铜尸的修为。当下也没什么好说,直接就动手了。那两只僵尸虽然厉害,到底敌不过我们人多,被困在山洞里活活烧死。” “你们怎么确定是那两只僵尸干的?” “僵尸吸血本就是天性,更何况我们在僵尸栖息的山头附近,找到一处埋尸地,里头堆满了骷髅,怕不有上千具之多,算是人赃并获罪证确凿了。” “原来如此,那这案子就算是破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那两只僵尸死后,失踪事件也不再发生。大家都觉得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那知道还会闹出萧蓦然这档子事。素问斋居然在偷炼青王神,那当初的失踪案还真有些可疑。” 炼制青王神,需要以精血喂养,尤其是生人的血肉最为合适。一头青王神从幼虫到成虫,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这中间不知道要多少人命来填。如此一来,当初的连环失踪案,就显得颇为可疑了。 “现在想来,当初那案子的确很可疑。两只僵尸而已,就算吸人血气,又能吸多少,怎么会造下这么大的杀孽。何况僵尸这东西虽然神通了得,却没有脑子,如果真是它们做的,一定会留下痕迹,怎么会查了半年都没有线索。这里头怎么看都透着古怪,现在看来,搞不好那两头僵尸只是替死鬼,给素问斋背了罪名。” “这事情没有证据之前,不要乱说。”张洵制止了两人的猜测:“素问斋在河东根基深厚,跟其他五派交情一直很好。周放鹤的如意算盘没那么好打响,我猜他现在一定也很头痛。” “不是说有六大派自己的弟子也牵涉其中吗?”丘哲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一旦捅出来,怕是六大派自己先要闹将起来吧?” “谁知道呢?”罗正虎不屑地道:“这些门派里头水深得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外人哪里搞得清楚?” 第十五章 猛虎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啊。”看着渐渐昏暗的天色,周放鹤以手扶额,觉得有些头痛。从李三奇死的那天开始,他心里就有种不得劲的感觉,越往后感觉越强烈,一直到今天早上,终于坐实了这种预感。 对于众人各自的心思,他一早就知道。原本想着只要找到蛇妖各取所需,自然皆大欢喜。如今距离蛇妖倒是越来越近,可是整个队伍的士气却完全没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自己的算计,而他名义上是领头人,却缺乏掌控局面的能力。 虽然把罪名扣在了萧蓦然的头上,但周放鹤自己心里清楚,这种局面只能维持一时。一旦队伍里再有人出事,大家发觉死亡的威胁依然存在,整个队伍立刻就会崩盘。到时候吵着要回头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周放鹤自己其实也想回头,他现在已经后悔当初答应无相宗的委托。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他已经失去了掌控队伍的能力,只能沿着最初定下的线路前行。有的时候人们选择坚持并不是因为韧性,而是发现改变的代价更高。 “石生,”看到坐在身边的石生,周放鹤心中一动,低声问道:“离那蛇妖出没的地方到底还有多远?” 石生看了一眼远方,闷声道:“过了这片林子,就不远了。” “这林子要走多久?” 石生正要答话,脚下突然一晃,一时间立足不定,差一点摔倒。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一阵惊慌的叫喊声响起,所有人都感觉到地面在颤动,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跟着就挂起了狂风。“吼——”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树林深处,突然蹿出来一只吊颈白额猛虎。 “小心!”周放鹤一声提醒才刚刚出口,就听到哎哟惨叫之声响起,却是千佛寺的智信和尚首当其冲,被那猛虎从身上直接碾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断了气。 “智信!”慧性和尚看得睚眦欲裂,提起禅杖就冲了上去,那猛虎的动作好似风一样,眨眼之间又有三个和尚死在它爪下,虽然这些和尚都有一身法力傍身,面对这猛虎却连一点反抗都没做到。 “嗬——”慧性和尚赶到猛虎身前,手中禅杖狠狠砸在猛虎脊背上,却好似砸到钢板一般。那猛虎只是瞥了他一眼,张口喷出一口浊气。一股腥臭气息传来,慧性和尚只觉得脑袋一晕,差一点立足不定,恍惚中听到一声疾呼:“闪开!”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撞开,回过神来,正好看到周放鹤祭起九节鞭,挡在猛虎身前。 “还愣着干什么!”周放鹤一边催动九节鞭挡住猛虎爪牙,一边大声疾呼:“不杀了这头虎妖,谁也跑不了!”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南第一个冲上前去,祭出油灯法器,一点火星旋即飞出。他这盏灯乃是小寒山一派秘传的法器,名为炫光神灯,能施放琉璃净火,专破一切阴邪法术和污秽气息。只见那火星飞到猛虎门面,化作一片赤焰,却见猛虎张口巨口,将赤焰一口吞下,竟是毫无反应。 张南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虎妖非但不惧刀剑,连琉璃净火也奈何不得。正在愣神间,耳畔传来师妹卢姑娘的提醒:“小心!”心中一时凛然,却见猛虎一张口,那道火焰变了颜色,反朝着自家喷吐过来。他急忙飞身躲开,火焰落在地上,顿时轰然一声炸开。 虎妖一声咆哮,显得十分愤怒,随即飞身而起,向张南所在猛扑过去。张南此刻已经是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惨遭不幸,斜刺里猛然飞出一道剑光,只差一寸就射进虎妖右眼,却是险之又险的被它避开。旋即一爪飞出,直接将那剑光捏在手中,顿时爆裂开来,碎成无数光点。 “可惜了!”众人心中一叹。那虎妖体型巨大,钢筋铁骨,动作又迅猛如风,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刚才这一剑眼看就要命中,却又差之毫厘。 御使剑光的丘哲却是面不改色,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心念电转,催动紫火气兵法门,于虚空中又幻化出一根巨大的铜棍,向虎妖当头砸落。 即便是以虎妖的铜筋铁骨,对这根重若山岳的铜棍也不敢硬接,仓促之间勉强躲开,那铜棍却如影随形,始终在虎妖周围打晃。双方招架了几个来回,那虎妖打发了性子,双爪径直伸出,将铜棍环抱住,爪上雷电交错,顿时又将铜棍破去。 丘哲毕竟道行有限,连着被破去法术,此刻也有些难以为继,正在喘息之间,虎妖身形一晃,一眨眼间变换了方位,只听得又是一声惨叫,却是周放鹤的好友许闲庭一时不慎,被那虎妖开膛破肚,眼见得又是一条人命。 “闲庭!”周放鹤见好友死于非命,哪里还忍耐得住。这次他应邀前来,真正靠得住的也就是许闲庭一人。此刻眼见好友身故,一时心中愤懑,催动九节鞭砸在虎妖脑门上。只听得噼啪之声传来,那九节鞭竟然从中间崩断开来。周放鹤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胸中烦恶难当,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却是在树林深处打坐的明苦和尚闻声赶到,毫不犹豫地使出龙象功,一阵罡风卷起,周围的树木哗哗作响,无数落叶被席卷而起,如海浪般向着虎妖围拢过去。 树叶本来绵软,被这罡风催动之后,就变得犹如利刃般锋锐。饶是虎妖肉身强横,被无数刀片从身上刮过,也有些吃痛不过,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又一次扑出,悍不畏死地向着明苦和尚扑来。 明苦不慌不忙,扬手打出一口钵盂,正是当日他用来对付丘哲的法器。只是这一次和前次不同,那钵盂飞在半空中,并没有变大,而是放射出万道金光,正好将虎妖笼罩在金光里。 说来也怪,那虎妖不惧刀剑斧钺,连琉璃净火也无法伤到分毫,被这金光一罩,却像是遇到了克星,原本汹汹来势顿时如冰雪消融,庞大的身躯从空中落下,四足在地上拼命划动,口中不断咆哮,显得愤怒已极。身上像是遭遇了无形的束缚,怎么挣扎也不能解脱,反倒有越收越紧之势。 明苦和尚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那金光不断放射出来,将那虎妖牢牢束缚在地。只是他脸色也很不好看,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溢出,显然正在施展的神通,十分耗费法力。 丘哲心中一动,看向明苦脸上,两人目光相对,他顿时明了。当下也不迟疑,祭出百步飞剑,剑光在半空中飞度,在电光火石之间射入那虎妖右眼。 只听得惊天动地的虎吼声响起,足足持续了有半分钟的光景,那虎妖庞大的身躯渐渐委顿,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第十六章 举世皆敌 林地中央支起了几口铁锅,里头散发出阵阵异香。众人围坐在篝火边上,小声地说着闲话。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安逸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地厮杀,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不远处地上的血迹,还有营地外面新垒起的五座坟头,在无言地提醒着所有人,之前的一切并不是噩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实。 “多吃点,”张洵捞了两碗肉出来,一碗递给丘哲,剩下一碗留给了自己:“这只妖虎至少修炼有三百年的道行,肉比什么人参灵芝都要大补。你刚才耗费了不少元气,正需要进补。” 看到周围人都在大快朵颐,丘哲不禁皱了皱眉头。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眼下的这种气氛总让他觉得有些讽刺,只是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闷声吃东西。 一连吃了三碗下肚,刚刚放下碗筷,就有一股热流从腹中涌出,散入四肢百骸中,这妖虎的血肉果然不同凡响,丘哲一边运气发散,一边说道:“张老伯,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张洵毕竟上了年纪,比不过年轻人的食量,早就吃完休息:“你发现什么了?” “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危险有点太多了吧,”丘哲道:“从第三天晚上的狼群开始,这云雾泽里的生灵就跟吃错药了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袭击我们。昨夜的蝙蝠群已经够麻烦了,今晚的这头妖虎,更是已经只差一步就能化形。我们是怎么招惹到这些畜生的,明知道必死也要跟我们为敌?” “自从我们进了云雾泽,我就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越往深处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如果这双眼睛真的存在,那它注视我们的目光一定充满敌意。我现在越发觉得,整个云雾泽,不管是里头的飞禽走兽,还是周围的草木竹石,这一片林地,甚至取水的溪流,都对我们充满敌意。而我们一路走来的经历,似乎也在证明我的预感。” 听到他这么说,张洵沉默了一会,忽然眼中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难道这云雾泽,已经有了昊天意识?” 丘哲脑中轰然一下,“昊天”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已久的一些线索。 关于昊天的概念,丘哲最早是从赖守中口中听说。昊天一词,是中土文明对至高天帝的称呼,是官方祭祀的最高神明。商人以先祖为神,称之为“上帝”,而周人敬天,商周合流之后,殷人之“上帝”与周人之“天”合一,就成为“昊天上帝”这一至高神明。 然而若要深究这一词的含义,其实另有内蕴。昊天并非任何宗教之神明,而是泛称,指代统御天地万物的至高意识,相当于宇宙神的概念。而在道教中,更是被非人格化,用来指称混元大气之核心,一种掌握和主宰宇宙万物的自然力量。 “沙漠里面有一种蚂蚁,作为个体的时候,它们只是非常简单的节肢生物,一切行动全凭本能和反射,可是当有了一定的数量形成种群,这种群作为一个整体,就开始具备了一定的逻辑思维与判断能力。种群的数量越多,这整体的思维就越复杂,渐渐有了一种智力化的趋势,也即是所谓集体意识。” 崔鹏曾经和丘哲研究过所谓昊天的概念,在说出了上面这番理论之后,他很笃定地道:“道教中的昊天,就是这种集体意识的终极形态,是全世界乃至整个宇宙的意识集合,可以称之为世界意识。” 每一样事物,在作为独立个体的同时,也天然地存在于集体当中。即便是人类自身也不例外,无论个体是否有自觉,其必然承担着集合中的元素角色,个体意识也会反映在集体意识之中。从这个角度来说,每一个世界都有昊天意识,每个人都是昊天意识的一部分,无论他是否有这个自觉。 “难道这云雾泽所在的世界,已经觉醒了昊天意识?”丘哲忽然想到:“而且这个意识,还对我们产生了敌意?” 一想到这个可能,丘哲忽然觉得毛骨悚然,这一刻,无论是脚下的草地,还是周围的树木,晚间吹过的凉风,远处流动的溪水,一切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似乎都在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他。这种举世皆敌的感觉,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危险绝没有结束,”丘哲忽然明白过来:“从狼群到蝙蝠,再到昨夜的妖虎,这个世界已经把我们这群人当成了入侵的病毒,想要用尽一切手段将我们清除掉。来袭的敌人一波比一波强横,天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 “不行,”丘哲心里想着,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一定要尽快返程,不然恐怕谁也不能活着出去。” 他找到周放鹤,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后者面无表情,对于丘哲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说要商量一下。等丘哲走后,他才皱紧了眉头,转身走向三位无相宗的僧人:“几位大师,你们意下如何。” 一向低调的三位明字辈高僧,此刻却是齐聚,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三人都是演法境的修为,对于丘哲和周放鹤的对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明苦和尚率先开口,沉声道:“这后生好生敏锐,我们也是刚刚才察觉此事,不想他竟然早有预见。” 明法和尚道:“那妖蛇乃是秉承天意而生,在这方天地之中,乃是天命所归。我等这次前来,想要斩妖,已经惹来这方天地的忌讳,如今整个云雾泽四面皆敌,这一趟行程,怕是要白走一趟了。” 听到两位大师的说话,言下大有鸣金收兵的意思,周放鹤心中莫名地一松。这一次受人所托,实在他生平所经历最糟糕的旅途。一路走来,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三个人,至今无法确定真凶,而沿途所经历的各种凶险,更是往年所不曾经历。他现在对于原定的目标,早就不抱指望,只想着平安返程,把剩下的人带回去,给六大派一个交代,之后立刻返乡,从此再不掺和这些勾当。 至于说六大派能否接受他的说辞,对萧蓦然又会怎么处置,他一点都不想管。反正素问斋偷炼青王神的事情丢出去,六大派怕是立刻就要内乱,他本人也并非没有跟脚,自然不会任人揉捏。 只是口头上,他还是要稍稍保留一些矜持,不喜不怒地道:“然则三位大师的意思,可是要就此返程?” 明苦和明法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明灯和尚:“事到如今,何去何从,自然是由师兄做主!” 第十七章 世界的觉醒 一直以来,明灯和尚给人的印象都很低调,平日在队伍里不显山不露水,遇到事情也很少发表意见。如果不是昨夜蝙蝠群来袭的时候他的大发神威,众人几乎都要忘了这个存在。 然而周放鹤对明灯却从来不敢怠慢,只有他才知道,这次行动名义上由自己负责,实际上真正主持大局的却是无相宗。眼前这三位僧人,不止是在场众人里道行最高,也是真正掌握队伍话语权的角色。而这位形容俊美有如神仙中人的明灯和尚,正是三僧之首。 河东六大派,分别是无相宗、小寒山、阳泉派、素问斋、清河剑派和穹苍派,而其中执牛耳者,正是无相宗。地位相当于武侠小说中的少林武当,所谓泰山北斗是也。 三位明字辈的僧人代表无相宗前来,不止是充当打手的角色,更是能真正决定队伍行止。只是三僧不耐烦俗务,这才委托给周放鹤打理。至于其他门派塞过来的弟子,原本就是打打酱油,捞点好处,毕竟云雾泽的归属非只一家,而是六大派共有的产业。六大派彼此同气连枝,有好处自然是要共享。 这种安排,早就已经成为惯例。正如早前张洵所说,每三年一次的云雾泽之行,实际上就是六大派培养弟子的试炼之旅。往年的时候,无相宗总是由普静禅师带队,领着一群三代弟子过来。今次由于情况特殊,这才改派第二代的明字辈僧人,前来充当主力。至于其他参与行动的人,也都是河东境内有来历的修行者,跟六大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是通过定期开放云雾泽的资源,无相宗牢牢地把持着整个河东省的修行界,真正实现了言出法随、一呼百应。 只是今次的试炼之旅,跟过去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原本对于六大派的人来说,云雾泽就好比是他们开设的养殖场,里头的天材地宝、有灵众生,都只是圈养起来待宰的羔羊,予取予求。然而这一次,往年一直温顺的羔羊突然换了面目,爪牙隐现、凶相毕露,对圈养自己的六大派说不。 “昊天意识的觉醒啊——”明灯和尚幽幽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祖师当年曾有预料,言道这云雾泽终究有觉醒的日子,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任何一个世界,从诞生到成长,都是一个漫长到难以估量的过程。从天地开辟的鸿蒙,到物种演化的蛮荒,这当中的过程,动辄以百万年计。一直到文明的衍生,才真正标志着一个世界的成熟。 云雾泽中生灵不计其数,但并没有产生人类这样的文明物种。在修行的世界里,这样的世界还是所谓蛮荒,世界意识也处于一片未开化的混沌中。昊天在逐渐凝聚,虽然总有成熟的时候,但这个阶段会是异样的漫长。对无相宗来说,当然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一旦世界有了自己的意识,就会把所有外来者都视为洪水猛兽。它会像人体的免疫系统一样,将外来的入侵者当做病毒一样轰杀成渣。 自从进入云雾泽,跟丘哲一样,明灯和尚也感觉到不同往日的气氛。一路上所行所见,他都能觉察到潜藏在暗处,那股若隐若现的敌意,原本预想中会跟过去一样轻松惬意的试炼之旅,也因为接二连三出现的死亡而蒙上了一层阴影。每个人的心情都好像过山车,初来之时如同度假般安逸放松,渐渐变得阴郁沉重。一想到此,即便是明灯和尚,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云雾泽的世界已经凝聚了自己的昊天意识,今后我等怕是再不能像过去一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处秘境,怕是要放弃了。”明灯和尚沉声说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是他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是认可了周放鹤等人的说法,也意味着对云雾泽主导权的失去。六大派想要如同过去那样,对云雾泽中的资源任意收割,如割韭菜一般长一茬割一茬的美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明法跟明苦一脸郁郁,尽管无相宗手上控制的秘境远不止云雾泽这一处,但对任何一个修行门派来说,秘境这样的存在,没有谁会嫌多。 “那过了今晚,我们就动身返程?”周放鹤试探着问道,他实在是没有底气再往前走,谁都知道越往深处走危险就越大,修行之人最是爱命惜身,如无必要,绝对不肯冒险。 尽管当今之世,修行一途越来越艰难,成仙了道已然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如周放鹤这般,堪堪触及炼气化神门槛的炼气士,已经是一方高人,在民间的地位和张洵相仿,都是被誉为“活神仙”的人物。只是当事人自己最清楚,跟传说中的那些前辈比起来,自己的这点微末道行,就如同米粒之光,不敢同日月争辉。以周放鹤如今的修为,顶多也不过百五十年的寿命,终究免不了化为一抔黄土。 只是人类就是这样,正因为体验过生命的美好,才会更加眷恋红尘、畏惧死亡,修行中人在芸芸众生里,已经算得上是生活在金字塔的上层。不止拥有超越凡俗的寿命,也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权势和富贵。对周放鹤这样的人来说,即是知道突破更高境界的希望渺茫,但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 听到周放鹤的询问,明灯和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如看不见底的深渊。周放鹤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不知道对方是否洞察了自己的心思。还没等他说什么,明灯和尚轻轻吐出一个字“可”,就闭上眼睛,再没有多余的话。 周放鹤松了口气,心中一口大石落地,道了一声告辞,就起身去找石生,打算跟他商量明天返程的安排。这云雾泽中整日烟雾弥漫,不知道隐藏着多少妖兽,如今更是危机四伏,若是没有向导指引,可真是举步维艰。 第十八章 陈三泰 一弯斜月高高挂在天边,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树林洒在地上,犹如铺了一层银霜。早前的剑拔弩张气氛退去,空气中透着一股秋凉,远远地听到夜莺的低吟,吟唱这寂静的夜晚。千佛寺的和尚们在新坟前诵了半夜的经文,这时候也已经有些疲倦,回到营地,倚靠在篝火边打着盹。 丘哲照旧独自打坐,这云雾泽中的灵气充裕,修行的进度比外面快了何止十倍,每日里又是以妖化的飞禽走兽为食,不过十来天的功夫,进度已经抵得上他过去大半年的苦修。 炼气之道首重积累,所谓水到渠成,一旦积累的功夫做足,就要通过历练来寻找突破的门径。这历练的方式各有门道,斗法自然也在其中,连着几个晚上的厮杀,几番真气耗竭又重新生聚,这非同寻常的经历,让丘哲隐隐有了一种将要突破的预感,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而是内丹修行已经触及到了传说中炼气化神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 丘哲从定境中醒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被一抹云彩遮住,原本黯淡的星光开始变得璀璨。一声狼嚎从遥远的旷野传来,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凄厉。丘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警觉。 空气中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息,丘哲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形。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睡得七零八落。这种正常并没有让他觉得安稳,心中反而愈发感到悸动,总觉得这世界哪里有些不对,一时半刻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天空依旧广袤,大地依旧厚实,林间的树木参差环绕,连地上的篝火都跟之前一模一样,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然而丘哲的眉头却越拧越紧。半晌之后,他忽然咬破中指,指尖带着血滴在空中连点,一道符箓随手画就,旋即单手结印,凌空击出,口中一声清喝:“咄!” 视线里忽然泛起涟漪,如同在宁静的水面丢下一颗石子,涟漪散开之后,周围的场景骤然变幻,如同气泡被戳破一般,暴露出外面的真实世界。 天空、大地、树林、篝火,一切事物都保持着原来的面貌,唯一不同的,是倚靠在篝火边的人。丘哲挣脱幻觉后的第一眼,就看到星光下一张面目狰狞的人脸。 “陈三泰——”丘哲一口就喊出人脸主人的名字,后者手中提着一个人,仔细看时,却是张南。这个一向热心的小伙子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一时间看不出是死是活。而篝火边上的其他人,一个个双目紧闭,眼皮不断转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是幻境——”一瞬间丘哲就反应过来,刚才的自己和眼前这些人一样,都是被人困入幻境中,分辨不出虚实。他忽然回忆起当初克里斯蒂娜施展的精神攻击,同样是把人卷入幻境,只是这一次,施术者的道行高明太多,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精神攻击范畴,而是类似幻阵一流的神通。将在场众人困入阵中,各个击破。 “原来是你——”丘哲忽然明白过来,陈三泰就是几起血案的真正凶手。 看到丘哲突然醒来,陈三泰斜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森寒,他松开双手,张南的身体噗通一声坠在地上,人却一动不动。丘哲看得心里一凉,知道对方已经是个死人了。 “后生,冤有头,债有主,”陈三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我本来没想杀你,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陈三泰的身形一晃,已经从原地消失。半空中划过一道虚影,就在丘哲眨眼间,一张手掌已经按在他胸口。 “轰——”一股冷到极点的气流涌入丘哲胸中,他只觉得身上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打横飞起。人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身上的纯阳元气已经激发出来,瞬息之间就化解了入侵体内的寒气。 落地之时,丘哲已经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当下也不答话,双足在地上轻轻一点,顿时整个人借力跃出,身形如闪电般飞起在半空中,右手握拳,隔空向对方狠狠砸出。 陈三泰吃了一惊,他的赤阴煞气不但奇寒无比,其中更蕴含着尸毒,一旦侵入人身,能在数息之间败坏敌人全身血气。除非是遇到炼气化神境界的高手,否则无往不利。这姓丘的小子显然不在此列,受了自己这一掌,居然跟没事人一样,一时间就感觉到有些不妙。 他哪里知道丘哲修行的,是金丹南宗最上乘的丹道秘诀,其中采炼日精月华的法门,更是不传之秘。太阳真火至阳至纯,能炼化世间万物,正是赤阴煞气的克星。 说时迟,那时快,丘哲这一拳轰出,虚空中就有无数光点凝聚成效,旋即幻化出一柄寒铁巨斧,呼啸着劈向陈三泰门面,正是紫火气兵的妙用。 炼气士结成元胎之后,就能感应天地气机。而紫火气兵,正是一门操控天地元气、幻化成五行兵刃用以御敌的仙道神通。炼气士的道行越高,功力越深厚,施展这门神通的威力也就越大。 丘哲还未到炼气化神,对这门神通的领悟也还停留在入门的阶段,所幻化出的兵器不过凡铁层次,甚至比起实物来,无论硬度还是锋锐,都差了一截。 不过饶是如此,他此刻施展开来,威力已经不容小觑。就算是面对修行者,同样有着巨大威胁。修行者终究还是肉体凡胎,一旦被利刃所及,同样会受伤流血,严重时甚至死亡。除非修行到了显圣境,又或者专修类似十三太保横练一流的肉身神通,才能抵御。而丘哲坚信,陈三泰绝没到显圣境的地步,否则根本不需要施展幻阵之类的手段,在场众人加起来,也不会是一个显圣境高人的对手。 眼见巨斧当头劈落,陈三泰不闪不避,右拳挥出,径直跟斧刃撞在一处。他的身形连晃动一下都不曾,就把撞击的力道卸去。而那柄威猛无比的巨斧,却被这一拳的力道砸得倒飞出去,裂成无数碎片,随即砰然一声,化作五金之气消散。 第十九章 血腥 “这家伙好强悍的肉身力量——” 丘哲暗自吸了口气,对陈三泰的道行有了新的评估。茅山道一向以术数著称,举凡穿墙、隐身、障眼、请神诸般手段都是看家本事。但在肉身的修行上却并不出名,眼前这家伙显然是个另类。 不过当前并不是分心的时候,丘哲聚气成团,凌空又是一拳击出,虚空中突然生出连串青色的光团,卷起一股疾风,瞬息之间没入陈三泰胸口。 只听得噼啪之声不绝于耳,如同点燃了一串炮仗,青光在陈三泰胸口悉数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逼得连连后退。上身的衣服顿时被炸得破烂。 “吼——”陈三泰仰天一声咆哮,声音浑然不似人类,就在丘哲目瞪口呆的注视当中,这个茅山道士的形象发生了惊人的剧变。 原本削瘦的身躯骤然膨胀,手脚和脖子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伸长,皮肤的颜色急剧改变,从普通的黄白色变成古铜色,表面更像是抹了一层油,发出金属的光泽,脸面却变得一片惨白,眼中泛出青光,仿佛几个月不见天日。 “这是——”丘哲心中一跳,对方的气势在这变化中迅速攀升,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妙。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嗅到猛兽的气息,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着如何出手,而是评估敌我的实力对比,察觉到对方的危险系数实在太高,丘哲毫不迟疑地发足狂奔,想跟对方拉开距离。 咆哮声戛然而止,陈三泰已经完成了变身,身形倏忽闪烁,只是一步就赶到丘哲前面,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手中黑光迸发,一掌击向丘哲前胸。 丘哲硬生生停下脚步,仓促中和对方拼了一掌,只觉得陈三泰的力量如排山倒海,完全无法抵御,身形不由得往后退去,一连退出七步,这才勉强立定,还没缓过气来,又是一袭掌风扑面。 陈三泰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丘哲咬着牙苦苦支撑,感觉到陈三泰变身之后,无论速度、力量都提升了不止十倍,举手投足之间,更带着一股阴煞之气,一不留神就会中招。 两人厮杀之间,其他人陆续苏醒。张洵第一个反应过来,眼见丘哲形势岌岌可危,当下不敢犹豫,扬手打出五道金光,这是他早年无意中得到一块西方精金,用秘术祭炼成五颗飞梭,作为斗法炼魔的随身法器。 金光去如闪电,正中陈三泰后背,饶是他肉身强横至极,吃了这一下也不由得身形一滞。借着这片刻的空隙,丘哲一个闪身,将彼此的距离拉开,吁了一口气,张口吐出剑丸,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白光,悍然斩向陈三泰脖颈。 眼见白光飞来,陈三泰不闪不避,张口吐出一道黑气,将白光裹在其中。丘哲心神一震,赫然发觉剑丸失去了联系,却见陈三泰轻舒右臂,将剑光捞在手中。原本剑光湛然,此刻已经是一片暗沉,灵性全无,俨然一块凡铁。 丘哲没想到陈三泰的黑气居然能污秽成形的飞剑,一时间手足无措,正在犹豫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痛哭传来,他循声望去,却见千佛寺的几个和尚正围在慧性身边,一个个面容悲戚。 周放鹤祭出九节鞭,配合张洵的五行飞梭,跟陈三泰斗了个旗鼓相当。丘哲退到边上运功调息,看了一眼场上的情形,顿时大吃一惊。 张南死了,慧性死了,清河派的卫壁和被下了禁神咒的萧蓦然也死了。看着这些已经熟悉的面孔,变成一具又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丘哲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一直到看见罗家兄弟也在死者之列,这种心情终于达到顶点。 疑惑涌上丘哲的心头,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除了罗家兄弟,其他的死者,全都是河东六大派的弟子,就算慧性和尚所属的千佛寺,也是六大派之首无相宗的附庸。 “罗家兄弟和六大派,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丘哲脑子里急速转动,忽然想起罗家兄弟曾经和自己提过,三年前河东省曾经发生过的连环失踪事件。罗家兄弟曾经参与到其中,而事件当中的受害者,死状跟李三奇等人一样,都是全身精血干枯而死,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一声惨叫打断了丘哲的思索,他回过神来,顿时吃了一惊:周放鹤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手指间不断有鲜血喷出,眼神渐渐涣散,显然是不活了。而张洵还在苦苦支撑,只是情况也越来越恶劣。 陈三泰却是越战越勇,趁着张洵气力不济露出破绽,抬手就是一掌按在他胸前,将对方打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喷涌,就要趁机再下杀手,耳中却忽然响起连声霹雳,紧跟着周围光芒闪耀,一瞬间黑夜恍如白昼。 看见陈三泰倒在地上,丘哲长长地吁了口气。他这次出行之前,费尽心思炼制了六道雷符,刚才一股脑地施展出来,一瞬间真气耗竭,全身都有脱力的感觉。 “那三个和尚呢?”丘哲软软地坐倒在地,忽然想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看见无相宗那三个师兄弟。他们既不在尸体里面,也不在活人当中,一时间有些奇怪。 “小丘,”张洵坐在离丘哲不到两丈的地方,这时候已经缓过气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丘哲一边运功调息,一边回答道:“只是罗大哥跟罗二哥——” “哎,”张洵痛苦地闭上双眼:“我看到了,都是命。” “陈三泰是什么人?”丘哲疑惑不解:“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等你们到了黄泉路上,再去问人吧。”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传来,让丘哲大吃一惊,他抬起头,只见本以为必死的陈三泰,赫然又从站了起来,衣衫褴褛,脸色狰狞,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宛如从地狱降临人间的恶鬼一般。 一些想说的话(关于这本书后面的安排) 首先保证一点:这本书一定会写完,而且是认认真真尽我所能地写完写好。请相信一个强迫症的自我修养和诚信。申明这一点,我再和大家聊聊自己写作本书的一些情况,和后面的想法。 这本书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因为没有经验,当初弄好了大纲又写了不到十万字的存稿就匆忙发到了起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签约,之后推荐不断,为了满足上推荐的更新字数要求,每天不断码字,结果写到后面思路崩盘了。 当然,编辑看得起我,给我推荐,我肯定是感激的,也正是因为心怀感激,所以我竭力想要完成上推荐的字数要求,结果后面写成这个样子,自己觉得很内疚,首先肯定是对不起收藏阅读这本书的读者,让大家的期待变成了失望,同时也对不起我的编辑,辜负了编辑的看重和栽培。其实后面两个推荐给到我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找编辑推辞掉,因为觉得自己的作品配不上推荐,浪费起点的资源,但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在这里,跟我的读者还有编辑,都诚心诚意地说一声谢谢和对不起。 现在来看,这本书肯定是扑街了,我对于扑街的结果毫不意外,因为我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有看过,自己都觉得看不下去的文字,又怎么能指望读者买账呢。 当初写这本书,主要的目的还是练习,通过练习来寻找问题,让自己进步。到目前为止,暴露出来的问题已经很多。首先是情节上的紊乱,当初只准备了大纲没做好细纲,所以存稿用完之后,后面想到哪写到哪,整个叙事逻辑都已经崩盘了。其次是对故事节奏的把握,这个是我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没有紧跟故事的主线,这本书的主线其实是金板和舍利,但是我花了太多的笔墨去铺垫,好不容易揭开了金板的存在,后面又开始墨迹,把主线丢开去说其他的东西,导致故事全无节奏。第三是代入感不够,我本来是想写一个“闷”一点、性格冷一点的主角,但是这种性格设定导致了很多时候叙事风格的尴尬,我自己也没有控制好爽点和节奏,让大家看得很无聊没有代入感;第四也是很致命的一点,我不会写斗法之类的情节,虽然看了很多仙侠书也读过蜀山剑侠传这部经典,但是当时跟普通读者一样,对于斗法都只是看个热闹,没有深入去学习和总结。虽然当初准备资料的时候有设计力量体系,但是只有一个框架,缺乏具体的细节支撑,也导致本书的斗法细节枯燥无味,仙气全无。 总的来说,我距离一个合格的写手,还差得太远,有太多的东西要学习。不过也正是通过这次练笔或者说试水,才让我发现这些问题。如果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从而获得成长,我想就是写作这本书最大的收获。 最近半个月,我越写越枯燥,有的时候半天写不出一点东西来,感觉自己话都不会说了,每天就是生搬硬套地憋出2000多字来交差,发出去以后自己都觉得很对不起人。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都不会写字了。所以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要有所改变。 好在接下来我应该不会有推荐了,可以回过头来,重新审视和梳理这本书。所以这本书接下来会有比较大的改动。 首先第二卷的内容应该会被删除,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逻辑我始终没办法解决。然后我会重新梳理大纲,以及制定细纲,基本上相当于对全书做一次整改。一方面加快故事节奏,一方面突出情节主线,不过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准备。 上述的改动并不会立刻进行,因为我首先要好好休息几天,放松一下自己的大脑和心理。然后针对自己这次练笔发现的问题和缺失,开始新的学习和调整。我买了很多实体书,有名著也有教材,也从网上下载了不少经典的网文,有些以前就看过,但当时只顾着看情节,这次重新审读,好好学习一下高手的行文和手法。 等我重新修炼过,补足自己的短板,有能力为大家写出更精彩的情节、更好看的故事和更有代入感的人物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为大家把这本书写完,我会尽力不让大家等太久。 我不会消失,如果大家想跟我保持联系,我可以建一个qq群方便交流,有愿意加群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我好决定是否建群。(贸然建群说不定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