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起承转合》 第一章 春节时高中同学聚会,能去的都去了,袁可遇也是。一到就被拉上麻将桌,她上回打麻将还是高考后的暑假,然而三缺一救场要紧。大家嘻嘻哈哈笑袁可遇抓牌“鸡手鸭脚”,袁可遇一边笑,一边骂她们不厚道,连老同学都欺,新手上桌,准得送钱。 一圈下来,袁可遇基本明白拿牌的顺序,才有闲心看风景。 茶室临湖,望出去明灰色的好大一片水;窗下的水面有鱼,喋喋地挤在一起。可以携眷出席,凡带孩子来的也带上了自己的另一半,麻将桌算是闹中取静,在室内满满的声音里撑出了独立的小世界。 四人中还有袁可遇无主,成了大家的话题。 袁可遇怕出牌慢耽搁别人,十句里只来得及回一两句。 一帮人都是伶牙俐齿的主,她们越说越热闹,姜越过来帮袁可遇看牌。一看之下他“噗”地一笑,从她手里抢下牌来扔在桌上,“自摸,海底捞月。” 读书那会姜越是活跃分子,在座的没一个不熟,他来这么一下,顿时桌面跟水掉进热油锅似的嘈杂,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有问他结婚了没有的,还有骂他捣乱的,“你不告诉她,糊了她也不知道。” 袁可遇反驳,“谁说的,我是想要不要以德报怨放你们一马,他就蹿出来了。” 立马有人提陈年往事-传说中,姜越对袁可遇有好感,而袁可遇和那谁谁谁是一对。那谁谁谁早已消失在人海,姜越和袁可遇男未娶女未嫁,重新开始也不晚。 袁可遇赢了一大票,低着头光顾摸牌。姜越拉了张凳子给他带来的朋友齐文浩坐,自己靠在袁可遇的椅背上,笑呵呵地教她理牌。 看到这样子,大家说得越发来劲,有两个干脆敲着桌子嚷“在一起、在一起”。姜越笑嘻嘻地反驳,“老同学了,你们还不知道可遇的眼光,像我这样的她哪看得上。”他是娃娃脸,和气兼喜气,却和帅差着几十公里远。 于是女同学们噼里啪啦就“帅不能当饭吃”、“男人对自己好才是关键”展开新的讨论,袁可遇顾不得说话,回头问姜越,“是停张等糊了吗?”姜越点头,“是,地糊。” 桌上新的一阵轰然,姜越鼓掌,“新手摸大牌,盲牌打死老师傅。” 七嘴八舌中人人让袁可遇表态,“姜越现在挺帅”,她只好回头看。后者穿着黑色大衣,西装衬衫,腕上晶亮一只表,大大方方任看。单身男人,又有事业,比成家了的注意外在,袁可遇认可,“是,挺人模人样。” 她们这边闹得凶,有人注意到了,“老同学难得见面,姜越你来了就挤在这里,也不和我们打声招呼。”男人见面是另一种热闹,拥抱握手什么的,顺便说些“现在哪里高就”、“混饭吃,哪有老兄你厉害”、“换张名片,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合作个项目”之类的场面话。 “假死他们吧。”牌桌上有人撇嘴,“总算姜越走了,不然今天可遇大杀八方,我们输光老本。” 姜越一走,袁可遇真的连冲了两把。大家越发来劲,劝她收了姜越,好事的大声叫姜越过来,但男同学的圈子聊得正火热,他朝她们歉意地笑笑,却没动。 只有一方在,起哄转眼过去了,话题转到孩子、房子,还有公婆上。袁可遇慢慢地摸到规律,出牌更快,出冲的机会也更多,赢来的又输出去了。 齐文浩一直坐在旁边,看她要打一张五束,提醒道,“可能会冲。” 袁可遇略一迟疑,另外三家打趣,“出牌无悔。”她还是把牌放下去了,果然一冲三。 齐文浩小声道,“我早点说就好了。” 反而袁可遇安慰他,“没事,都老同学,输了只当请大家吃饭。”她坐下来的时候料到会输,玩得开心就好,谁输谁赢不重要,有过程就行了。 玩了八圈,有家属抱着孩子来找妈妈。小朋友喜欢漂亮的挂件,扑到袁可遇身上去抓。大人连声道歉,急忙抱开孩子,但她淡绿色的短大衣留下了几个小掌印。 “没关系,干洗店会有办法的。” 还是单身的潇洒,做妈妈开始交流。奶粉尿不湿是笔不小的开支;从怀孕开始的几年里穿轻便的衣服,离时髦越来越远;也难得可以出来散心,平时要工作,要带孩子,最大的愿望是能有天睡个饱;倒都忘了刚才还在劝袁可遇早点结婚定下来。 没人催袁可遇出牌了,她拿起九饼,听到齐文浩轻轻吭了声,放下换了张,转头对齐文浩笑笑以示感谢。 这一对上,袁可遇愣了下。刚才姜越介绍齐文浩,说是工作上的朋友,她忙着看牌也没注意,没想到这么一个人。 像在哪里见过。 也就眨眼功夫,下张牌她摸到九饼,凑成对对糊。 傍晚大队人马转去晚饭,袁可遇去拿车,姜越和齐文浩追上来,“带上我们。” 被冷风一吹,袁可遇想起齐文浩像谁了,如同漂亮有人类认可的一定原则,英俊的人在某些方面也有共同点,比如高度,比如脸型。袁可遇好色,没办法假装淡定,姜越觉了出来,有一句没一句帮他俩熟悉彼此。 吃饭时姜越把袁可遇身边的座位让给齐文浩,引来不少打趣。 姜越笑着说,“别乱开玩笑,可遇和我又不是头一天认得,要有机会早成了,哪会到现在。你们别胡说,小心挡了我真正的姻缘。” 吃完饭是唱歌,袁可遇第二天要旅游,提前走了。 出了一周门,回来她又上班了,再和齐文浩见面,离聚会那天已经过去有段日子。 是齐文浩打电话约的她,“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袁可遇在下班的路上,她靠边停好车专心接电话。 “我们,去吃饭还是喝茶?”他犹犹豫豫地问。 “都可以,我方便的。”袁可遇说,“去哪?” “你定好不好?我在开会,六点半可以结束。” 说起来这样的邀请不够诚意,袁可遇心里叹气,应该由男方样样准备好,女方负责享受。但看在对方的人材上算了,她爽快地说,“你只管开会,我定好了地点发短信给你。” 袁可遇想着有时间,先去修了头发,没想到齐文浩到得比说的早。等她匆匆赶过去,他已经到了。见她进来,他连忙站起来,对她一笑,“你好。” 袁可遇顿时庆幸,今天的衣服今天的妆都恰到好处,足以见人。 桌上只有清水,齐文浩轻轻推过餐牌,“临时才约你,不好意思。” 要和他计较这个,袁可遇就不来了,然而也不能让他以为她太好约。她没直接回答,只是一笑,把餐牌摊开,摆到两人都能看清上面图片的位置,“这里有几样主菜还不错,你喜欢什么,我比较喜欢鱼。” 齐文浩的视线停留在袁可遇的指尖,她手指白嫩纤长,指甲修得很短,没涂颜色,是自然的粉色。他随口道,“我都可以,有什么推荐?” 袁可遇翻到牛排的一页,“要不试试这个?”男人是肉食类动物,推荐牛排、小羊排或德式猪蹄,总有一款中。从16岁到27岁,袁可遇谈过若干场恋爱,类似场景如同重播多次的电视剧般烂熟于心。她说话吐字条件反射地温婉可人,连微笑的姿态也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齐文浩点了牛排做主菜,又点了凯撒沙拉,意大利蔬菜汤和焗蜗牛,甜品只要了杯咖啡。 袁可遇的是奶油蘑菇汤,香煎鳕鱼,还有巧克力杏仁蛋糕。 菜少但热量不少,齐文浩心里一笑,女孩子就是这样,喜欢甜品但又怕胖。 漂亮,能干,齐文浩看着跟服务生说话的袁可遇,落落大方又不失娇柔。他心头不由得升上惋惜,好是好,可惜太适合当妻子,而他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齐文浩29岁,因为种种原因,眼下只想谈恋爱,一场新的恋爱。 背景音乐清清淡淡萦绕在耳朵,空气中弥漫刚出炉的面包香,两人都没有急于说话,静静地享受着此刻,难得有合眼缘的人。袁可遇想到小说里的话,“好好的一个男人,何苦把他逼成丈夫”。她举起杯子,自顾自抿了口酒。 袁可遇父母刚去世的时候,她有想过赶紧嫁了算了,从此后自己建个家。但当时还在读书,过了那个点,接触的人多了,慢慢觉得有自由才好。然而这些想法有也罢了,说出来却比较惊人,她又不愿意做世俗的斗士,于是乖巧地藏在心里。 合久必分,有时她提出,有时由对方提出,好聚好散不伤元气。只是经历多了,也许沸点渐长,这一两年来她提不起兴致来约会,直到一周前在同学聚会遇到齐文浩。 齐文浩是老派的男大学生式的英俊,带着口香糖广告的清朗,连看人都是学生的眼神,和他年纪不相符的纯净。不知道他做什么的,袁可遇犹豫了一下,没问出口,万一是很底层的职位,彼此不好意思-说不清,他身上有种不理时事的天真味,要不做得很高,要不就是小喽罗,这两种人不用太在乎周围人的看法。而姜越是热情分子,谁都能拉进来做朋友。 她眼神轻轻带过他的衣着,米色毛衣,白衬衫,很普通的材质,还是那句话,要不老板,要不小兵,然而老板,他又不像,他缺乏那种下决定的气概。 不过,袁可遇不关心那些,她对他有好感,这就够了。 第二章 让人舒服的女子,齐文浩约袁可遇,原是随便找个人出来透口气,一时间想起她,没想到她比意料中的还要好。因此分别的时候他有点依依不舍,但他不知道自己第二天是否出得来,总不能每次都最后一分钟才定下约会。 袁可遇很随意地问,“这个周末你有空吗,一起去打球?” 齐文浩没马上回答,袁可遇笑了笑,刚要开口他抢在前面说,“如果我不出差我就来。我提前一天定,行吗?” 袁可遇又是一笑,未置可否地嗯了声。 她回到家洗过澡,发现同学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有同学很豪迈地说,别人同学会是拆散一对是一对,她们的不一样,要撮合一对是一对,比如袁可遇和姜越能凑一对。 姜越没吭声,袁可遇更是沉默是金,别人也就是那么一说,不是至亲好友,谁会真的叮住了上。何况姜越,袁可遇是知道的,他心气高着呢,想找的人绝对不是她。以前有次在街上袁可遇碰到姜越的妈,听她提过,姜越不会随便找个人结婚。 像袁可遇这样的,父母都因病早逝,不属于姜家考虑对象-基因不好,要是她遗传到了;她倒是撒手去了,抛下丈夫儿女怎么办。 姜越妈讲得很婉转,袁可遇听得一头露水,不明白她东一下西一下想聊什么,又不好走开,毕竟是长辈。姜越妈和她母亲同事过,袁可遇小时候有阵子叫她干妈。后来过了好几年她听人直白地嫌弃,才回想起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讲,原来婚姻需要考虑的因素如此之多,自身貌端体健、身家清白是不够的。 袁可遇不气愤,只觉得好笑,她并没有要嫁人的意思。改变现状需要契机加勇气,在那之前她宁可停留在原地。 那晚晚饭后齐文浩如同消失在人海,再无声息,再出现的时候吓了袁可遇一跳,他眼睛带着血丝,人瘦成了一条。 “发生了什么事?”她忍不住问。 “加班。”他很软和地答,“上次失约了,不好意思。” 袁可遇十七岁时眼睛里何止容不得砂子,连头发丝扫过都要小发作一场,以表明真情不可以敷衍。现在十年过去了,彼此只是普通朋友,在一起玩什么都是为了寻开心,合则聚,何必咬住谁对谁错弄得场面尴尬。 就像今天本来是姜越约她出来听独奏会,临时却说有事,转托齐文浩陪她。 一群日本女子打算在演奏会的海报前留影,袁可遇礼貌地让出空间,引着齐文浩往咖啡吧那边走,她觉得他有必要在开场前来一杯热腾腾的喝的。 齐文浩没反应过来,直到袁可遇往他手里塞了杯奶茶。她没替他买咖啡,晚上了,他又累,这会喝了咖啡来了精神,晚上回去恐怕要失眠。 那边跟偶像海报合影的女子们低声欢笑着,袁可遇替她们高兴,这么一个春天的晚上,隆重地穿了和服和朋友们一起听演奏会,多好。 齐文浩啜了口热饮,跟着袁可遇的目光看向她们,多少明白她唇边的笑意所为何来。“你没对人发过火吧?”他问。 哪可能,袁可遇翻个白眼,“小火天天有,大火三六九。”别看她好说话的样子,实在是每天不省心的事多了去,何苦再给自己添堵。 “也是,人总有脾气的。”这个,齐文浩深有体会。 提醒开场的第一次铃声响了,两人被挤在人群中缓缓过了检票口。齐文浩用自己的胳膊护着袁可遇,以免她被人冲撞到。人实在太多,找着座位坐下时两人不约而同呼了口气,袁可遇笑道,“早就听说一票难求,没想到是真的。”她不知道姜越是如何搞来的票,反正他总有办法。 袁可遇并不是古典音乐爱好者,姜越约她的时候她曾经婉拒,但姜越说票不好买,不要浪费她也就来了。 没想到来的是齐文浩。 他比刚到时精神了不少,趁着还有灯光在看曲目表。从侧面看他的睫毛长且密,下巴透着青色,如果几天不剃须,想必那里会酿成连绵不断的络腮胡,然而他的肤色却白到近乎于瓷。 美好的事物都让人心情愉快,袁可遇模模糊糊地想。例如雨后放晴的天空,随风而起的初雪,还有,等待。对她来说,周五的晚上比周日好,旅行前的准备比出行更有趣。 “在想什么?”齐文浩问。 袁可遇伸指在自己面颊上划过,“每天都要刮吗?” 齐文浩摸摸下巴,指尖能感觉到轻微的刺手,答非所问地说,“怎么场内有这么多孩子?” 都是琴童吧,网上不是说第一代理工科,第二代学金融法律,到了第三代可以搞艺术。袁可遇小时候也学过钢琴,父母只是希望她能懂得欣赏,并不要求她成名,所以匆匆忙忙考完级就搁下了。不过那时学琴的人少,在学校还能凭此出小风头,现在不行了,袁可遇的同事的下一代几乎个个都有学乐器。 剧院内第二次铃声响起,灯光渐渐暗下来,直至黑暗。 齐文浩有几天没好好睡觉了,差不多在第二支乐曲就沉入了梦乡。他残余的意识知道这样不好,也试图努力睁开眼,但困乏排山倒海地袭来,他还是睡着了。 醒来时独奏会已经结束,掌声雷动。 齐文浩很惭愧,不过一觉已经睡过了,煞风景就煞风景吧。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去哪吃点东西?” 还吃?袁可遇看着他的黑眼圈,直接可以扮熊猫了。现在九点半,周末她晚点睡也无所谓,但他不需要休息? 随他。袁可遇的犹豫只是瞬间,“好啊。”他不是孩子,不需要别人提醒他该做什么。 第三章 齐文浩的梦境中有各种声音,肆意奔腾的钢琴曲,低低倾诉的背景音乐,还有急促的……铃声。 他突然醒了过来。 卧室的门半开着,客厅里已经铺满阳光,这光景应该是下午了。手机上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齐文浩边翻边清除,直到看见姜越的名字才停下。 想不出有什么要和姜越说的,齐文浩扔下手机。 冲过澡,他才完全清醒,随便套了身衣服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这套房子是姜越介绍给他租的,两室一厅,房主是对小夫妻,婚后没住多久就有喜,贪图有照应搬去跟父母同住。房子精心装修过,从每盏灯到窗外的花架,件件用的都是好东西,因此租金不菲,按姜越的说法够分期付款买套外环线的大户了。 然而不一样的。 此刻鸟语花香中,齐文浩感觉到久违的安逸。他想到袁可遇,不知她在做什么。昨晚他俩从音乐会出来后吃了潮汕的鲜虾粥,她吃很多,除了粥还吃了两份豉椒炒花甲。第二份吃光时,她在里面找“遗珠”,那股意犹未尽让他看得想笑,但她不让他再叫,“留肚子吃甜品。” 他俩又去了一家甜品店。等的时候他又睡着了,醒的时候很不好意思。袁可遇靠在椅子里翻杂志,见他醒了抬头对他一笑。 她的漂亮偏于柔和,如同巴赫的乐曲,是平静的大海。她听完就笑了,大概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在音乐会能睡着的人知道巴赫和肖邦的区别吗。 睡了两觉,回到住的地方他倒头又睡,睡到了现在。 袁可遇没齐文浩的好运气,才睡了五个小时就被姜越拖起来救场。 “帮帮忙。”他客户的客户想在这里投资。今天大老板带着风水先生过来看地,作陪的人什么都有,就缺建筑师。别人想起姜越是地头蛇,让他推荐一个来帮眼。 热心人哪。袁可遇哭笑不得,做总图的、土建的或者搞结构的才说得上话,她学的做的是电气,哪懂?“我帮你找人。”就是不知道周末别人愿不愿意出来。设计院池浅妖风大,个个被惯得懒散成性,别说周末,平时办公室就没有人到齐的时候。 姜越早想到了,“没报酬别人未必愿意。那种大老板,最讲究风水,专业方面你糊弄一下就行,我让他们来接你。”他好说歹说,袁可遇勉强同意,挂了电话替他叹口气。姜越毕业后在知名家电企业工作,先在西南干了几年,今年升职调回华东片,多年销售磨成精,求爹爹告奶奶的事情做得不会少。 “不瞒你说,昨晚我喝了五六两烧的,两瓶红酒,十几瓶啤酒。现在得用手扒着,眼皮才不掉下来。可朋友一大早求助,我得替他想办法啊。”刚才姜越在电话里诉苦,“有钱人临时一个念头,听说风水先生是末班飞机赶过来的。”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 袁可遇放下电话刚刷了牙,手机又响了,接她的车已经到小区外。 这个姜越! 分明在和她说之前就把她推了出去。 袁可遇不管其他,先把姜越的号码拖进黑名单。行,老同学一场,她帮他这次,但以后就免了,她心眼小,谁伤她一丁点她都能在小本子上记个十年八年。 来的是一辆六人座的商务车,车上一个是开发区的,一个是银行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大家年纪接近,各自职业响当当的,一路上话题不断,从自己毕业的院校说到今天的核心人物。 大老板是女的,姓段。别看公司不出名,市面上好几个平价服饰都是在她的厂里生产后贴牌的,三十年来她的厂年年盈利。买地的事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开发区原以为她要建服装加工厂,觉得能解决本地就业问题,很是欢迎。谁知接洽后才知道她打算开化工厂,一怕外行搞化工会出事,二来园区已有两家化工厂,附近农民意见很大。 一来二去没谈拢,没想到大老板的决心很大,开发区看在投资规模大和资金能到位的情况上让了步,开始认真考虑合作,选了两块地出来给她挑。 大老板是急性子,一大早带着人去看地。袁可遇他们仨到的时候,大老板这批已经沿着地走了半个圈,风水先生一本正经扶着罗盘开工了。 袁可遇活到现在,这种场面还是头回见,站在后面好不容易忍住笑。前面的人群里钻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沉着脸过来问,“哪个是建筑师?” 开发区的知道这个是大老板的儿子,在加拿大读的中学和大学,英文名叫劳伦斯,连忙给袁可遇做介绍。没说两句被劳伦斯打断,对方冷冷撇下句“怎么来得这么晚,跟我来”就走在前面。 袁可遇对开发区的笑笑,示意无妨,跟着劳伦斯沿四周围走了一圈,后来又跟去看了另一块地。 她出来得太赶,什么都没来得及吃,又累又饿之际决定起码把姜越拉黑二十年。 两块地相差几公里,一块小,但取水方便;另一块大,风水好,据说建厂会财源滚滚,而且建个二期也有余地。大老板和开发区自然喜欢大的那块,劳伦斯让袁可遇说话,她没顾别人使的眼色,老老实实讲自己意见,水、电都是必须考虑的因素,还有排污,连一年四季的风向可能会对居民区造成的影响也说了。 袁可遇也知道往别人头上泼冷水不讨喜,可从专业的角度来说她必须实在。 中午饭是在开发区食堂吃的便饭,开发区的人承诺负责从取水口到地块的管道,这边给图纸,他们绝对按图纸走。大家全部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开始社交。劳伦斯自然被夸得花好稻好,年轻、聪明、勤力,像妈,段老板听得心花怒放。 袁可遇坐在老远也听到他们的高谈阔论,不由一笑,转个弯夸奖段老板聪明啊。劳伦斯年纪轻轻但肥头胖耳,跟高挑娟秀的段老板不是很像。 下午他们要参观开发区办公区域,袁可遇自觉已完成任务,就要告辞。开发区那个小伙子为难地告诉她,晚上还有招待的宴会,车子得随时等候出发,不能送她走。 他们在这边说,那边劳伦斯站得不远,所以开发区的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盘算着劳伦斯开口让送袁可遇的话,事情就好办。女孩子,今天免费提供咨询意见,要个车送一下完全应该。 可劳伦斯跟没听到似的,转身走了。 袁可遇并不在意,她出去拦了辆黑车回市区。 快到的时候,齐文浩打来电话约她吃饭。 吃饭、看电影、逛街,这几项是城市人的常见活动,可跟赏心悦目的人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第四章 吃饭的地方还是袁可遇定的。 她飞快地洗了澡,头发只来得及吹个半干,扎成一把,t恤牛仔裤皮夹克。弄完了她还有点时间,够把白天穿的鞋送去小区门口的洗鞋店。没平整过的地块高高低低,低洼处全是烂泥,糊得鞋子沉甸甸的。 黑车司机调侃她是来刮地皮的,走一趟卷走黑泥两三斤。 袁可遇下车时掉了两脚泥,算车钱之外的附赠品。想到那位财大气粗的段老板,和她的公子,她有几分好笑,活脱脱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典型,慢慢交学费吧。 路上堵车,齐文浩迟到了几分钟,进门就看见袁可遇了。她坐的是张小桌子,背对着门口,那把纤细的腰非常显眼,至少他看到邻桌有人在偷偷打量她。 袁可遇已经点了几个菜,百叶结烧肉,雪菜烧黄鱼,油焖笋,红苋菜。她早上饿得狠了,中午又凑合了一顿,很想大吃大喝,因此一个劲劝齐文浩再点个大菜。齐文浩看了会菜单,犹豫着点了梭子蟹炖蛋,这两样怎么能凑到一块去,他很好奇。 没想到挺好吃的,蛋不老不嫩,梭子蟹既新鲜,肉又厚实。 吃到半酣,齐文浩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姜越。说了两句,他迟疑着看袁可遇,捂了手机小声说,“姜越想找你道歉。” ……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清澈,袁可遇暗骂了一声姜越你混蛋,却也知道自己没办法真的狠下心拉黑姜越,“让他来付账。” 姜越气喘吁吁穿过半个城到的时候,袁可遇和齐文浩已经消灭掉桌上的菜,正在吃甜品。袁可遇的是核桃露,齐文浩的是汤圆,汤圆是店里自家做的,一碗两只,每只有孩子的拳头大小,粉磨得细,猪油芝麻的馅也调得好。 齐文浩光知道姜越得罪了袁可遇,却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但他的立场摆得很确定,埋头吃自己的,静等袁可遇发落姜越。 袁可遇慢条斯理地用小匙舀着核桃露一口一口吃,就是不说话。 姜越挥手叫服务员拿了菜单来,“我刚从机场回来,昨晚喝多了,今天中午又是喝酒。陪我吃点正经饭菜,啊?”点完菜他脱了外套,解下领带往衣袋里一塞,又让服务员拿了瓶绍兴酒,“你们随便喝点,剩下的我包干。” 袁可遇斜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姜越就有那个劲自说自话,“这叫以毒攻毒,以酒解酒。”他点了两样菜,一个是青椒皮蛋拌花生米,另一样炒螺丝,下酒菜。 等菜上来,姜越帮袁可遇和齐文浩各倒了半杯,“都是朋友,小弟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就原谅我吧。” 袁可遇拿起杯子,“行了,别拿我们当客户,听着难受。”按劳伦斯那种眼睛生在额头上的习性,猜也猜得到他当时一叠声催人的情形。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姜越虽然有辜,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原先的计划是吃过饭和齐文浩去品酒,所以没开车,喝点也无妨,“敬你,最佳销售。” 既然袁可遇的关都过了,齐文浩更不会为难姜越,跟着开玩笑,“敬赶来买单的大老板。” 姜越笑眯眯跟他们干了杯,喝了一大口才放下杯子,“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如果所有人全是你的朋友,那就不能算你真正的朋友。”袁可遇刺他。 “不一样,可遇,我们认识多久?你小时候在我家吃过多少次饭,算起来我还是你哥哥。”姜越真心实意地说。姜越父亲是中学教师,寒暑假有空,袁可遇父母托了他帮孩子补课。 不过,后来袁可遇父母先后生病,姜越母亲的态度就变了。 袁可遇不怪姜越,换了是她在父母和外人之间肯定也选择父母,尤其伯母真是过虑,他俩可从没有超越同学、朋友界限的对话、动作、甚至暗示。 她随口说,“做哥哥的责任大了去,不是挂在嘴上就算的。” 姜越瞪袁可遇,眼风刮过齐文浩,这个人是我介绍的,算不算? 不算。袁可遇回瞪,明明是她和他自己彼此看对眼,关您老什么事。 齐文浩隐约明白他俩的眼睛官司,只觉得好笑,他从小被送出去寄宿,但因性格问题没结交到要好的朋友。像姜越这种特别热情的人,他至今才遇到一个,也总算有了一个人称得上是朋友。 姜越不喝话也多,喝多了更多,几乎成了碎嘴子,絮絮叨叨跟袁可遇说学校时的事,校园里的大树,对面的体育场,每天放学时的马路如今已成了交通要道,……别说齐文浩,连袁可遇也插不上嘴,姜越只想说,不想听。 袁可遇被他撩得想起不少往事。她在图书馆靠窗看书,体育特长生结束训练,从操场回教室经过图书馆,其中一个穿白衣的沉默而俊秀。 她那时就喜好美色,不管不顾,而父母对她的信任和宠爱让老师惊讶。父母相信她能把握好学业和感情的分寸,“这年纪的孩子谁不犯点错”。她也没让父母失望,其实十六七岁能有什么花花念头,她只是喜欢看见他,如同欣赏一幅画,只是这幅画是活动的,会对她笑。 姜越是最早的知情分子,因为她需要有人帮忙打掩护。从头到尾对这件事他没加评论,不劝阻也不鼓励,平静地陪着她风风火火。 姜越前一秒讲得兴起,下一秒握着个茶壶睡着了。 袁可遇想笑,怎么回事,这帮人个个随时随地睡得着。她抬眼,果然看到齐文浩也在笑。 不过姜越只睡了半个多小时。袁可遇和齐文浩把他送上出租车,然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散步。齐文浩很自然地牵起袁可遇的手,两个人也不说话,走到尽头,转个弯往下一条路。 汽车的鸣号,路边小店的灯光,齐文浩温暖干燥的手。袁可遇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是哪里看到的?最适合亲吻的身高差。 才见几次面?她微微地难为情,耳朵随之发热,但她的表情和行动仍然保持着悠然。 袁可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谈一场恋爱-不需要天长地久,不需要信誓旦旦,刹那动心已经足够,如同在倾泄的银河掬一把荧光,只取些许。 又是路口,齐文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他刚要说话,手机铃声来得更快。 袁可遇轻轻松开他的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退后两步,给他接电话的空间。 齐文浩接完电话,明显有些闷闷不乐,“有点事要处理。”他打起精神,“先送你回家。” 袁可遇比他熟悉这个城市一百倍,哪需要他送,立马招了出租车送他走,“去办事吧。电话联系。” 还真是短暂。袁可遇回家的路上,自得其乐地想。算不算心想事成?前一秒她在感慨美好不在于长短和是否牢固,重要的是瞬间的感受,下一刻就结束了。 过了几天袁可遇从姜越处拿到一千元劳务费,据说是段老板给的。 袁可遇说不用,但姜越说得也对,怎么还?一层还一层,还不如收下得了,何必养成有钱人的坏习惯,害他们以为使唤人可以不用给钱。 至于他的朋友,齐文浩又处于消失状态。 袁可遇有点好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个姜越肯定知道,但最终她没问出口,还是等他自己告诉她吧。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尊重。 第五章 下午一点多,袁可遇从外面回来。 会议室牌局未散,从门缝传出低低的笑声。午后无事,大家凑一局牌,打到两点多,坐一会办公室,喝喝茶扯两句,到三点半买菜的买菜,接孩子的接孩子。 袁可遇既不是甲方也不是头头脑脑,她只管好自己,戴上耳机边听音乐边干活。 三室给排水专业的郭樱在门口晃过。见袁可遇在,她晃了进来,指指会议室,“亚东的项目怎么样了?” 郭樱问得没头没脑,袁可遇也不好回答。传言郭樱因为工作的关系搭上亚东的小老板,常常以热心的姿态帮忙催着出图。同事们嘴上不说,背后默默准备看好戏,这两位,男女主角是已婚人士,闹开的话可是大新闻。谁也不知道郭樱图什么,要说钱,她婆家娘家都住别墅,小老板还没当家,手头并不宽松。 里面又是一阵兴奋的爆笑,估计有人一把一把掼大牌。郭樱皱眉,不高兴地咕囔,“干活一条虫,玩起来一条龙。”这句话平时别人形容她的,郭樱出了名的专业无能,上次设计的池子只有进水口,没有出水口。所长用人各取所长,遇到应酬叫上爱热闹的郭樱,不让员工闲置。 袁可遇找出给亚东的邮件,是半个月前发的,连材料清单都给了。郭樱说,“我不是催你。他们商场等着营业,晚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她察言观色,知道三室的人在一室的办公室批评一室的人,袁可遇不高兴了。 得把话扯开。郭樱眨眨眼,做个鬼脸,“亚东那边一直特别感谢我们的袁工,出图快,按现场意见做更改也快,很想请她吃饭。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个面?有两个年轻的监理挺能干。” 袁可遇随口敷衍,“好啊,投用时让所长出血。” 郭樱嗔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有意无意看了眼会议室,“要是太差的人,我绝对说不出口,看着不错的才敢推荐给你。”所里有几个年长的工程师,曾经帮袁可遇安排相亲,袁可遇却不过情面去见了,可以说尽是歪瓜裂枣。介绍人劝袁可遇年纪不小,别太挑剔,郭樱跳出来,“拿好脾气当好欺,袁可遇什么时候愁过男朋友的事?你们连同事也算计,小算盘打得好。” 批评过别人爱做媒的人,此刻靠近袁可遇,压低声音,“我不劝你结婚,没意思。但是恋爱不一样,恋爱是生活必需品。” 那也得看对象。不过袁可遇没打算跟郭樱在办公室大谈对于恋爱的感想。她“嗯”了声,视线投向电脑屏幕,把郭樱晾在一旁。 设计院处于闹市,但紧靠一所园林。正值春暖花开,窗外满架木香的芬芳无声无息地侵了入室,蜂鸣也营营嗡嗡的扰人。郭樱有些懊恼,翻来翻去检查指甲油有没有掉色的地方,借着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袁可遇的侧面,不像生了气,但也没有打算搭理人的样子。 会议室里一阵搬动椅子的声音,郭樱站起来,“好像结束了,我去看看。” 袁可遇没接她的话,过了会听到他们的嘻嘻哈哈,小油条对老油条,句句话里夹枪带棒,咬准了别人的痛处下嘴,反正谁也赶不走谁。所里是老国企的作风,坏处是许多事论资排辈,好处是大家的饭碗都比较牢。 做到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人纷纷溜号,袁可遇完成了当天的工作量,起身去晒图室转了圈。再上会网,时间差不多,她也撤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袁可遇在网上订了电影票。电影院离设计院不远,她没开车,路上有不少适合的吃饭地方,步行的话省得找两次停车位。 街上行人不少,男小青年们穿英伦风的外套,背双肩包,板正地行走,还有一些则酷爱彩色瘦身裤。 齐文浩一直是毛衣和牛仔裤,袁可遇想起他。今天第二次想到他了,中午运动完喝水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他的嘴唇,他上唇的唇弓分明,让他看上去有点孩子气。 警察可以根据描述画出一个人的模样,袁可遇觉得如果让她来形容齐文浩,她说不清他的样子。每样五官都很分明,放到一起却只有整体的印象,他高大而英俊。 齐文浩追上去,走在袁可遇身后一米处。他在设计院门口等了小半天,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找她。她下班了,她独自走在街上,她有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拍拍她的肩,告诉她他来了? 齐文浩不舍得打断她的魂游四方。 然而袁可遇对身边总是留着一丝警觉,她放慢脚步,斜斜走了两步,顿时发现后面的他。 “咦?” 齐文浩手插在裤袋里,被抓住了的羞涩。 袁可遇一眼就看到他的络腮胡,果然那摊草色能钻出大地,郁郁葱葱变成连绵的一片。胡子长了,头发却剃得很短,能刺人的长度,像刚还俗的和尚。倒还是他一贯的衣着,除了鞋子有点脏。 齐文浩摸摸头发,再摸摸胡子,自己也笑了。 还是得吃饭看电影。 光影变化中,袁可遇去拿爆米花,和齐文浩的手碰个正着,他轻轻握住了她的。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解决不了,躲回来了。”怕打扰到别人看电影,他说话声低得如同自言自语,袁可遇很辛苦才听出个大概。 她也不懂怎么安慰他,只好说套话,“事缓则圆。” 可能说到他心里,他眼神晶亮,“我也这么想。”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背轻轻蹭过他腮边的胡茬,一点点刺痛,一点点作痒。 但她没缩回来。 感情的事没有付出就不会有真正的心动,然而分寸又极难把握,多之则溢,少之则淡然无味。 袁可遇偷偷叹气,谁知齐文浩同时也轻轻叹了口气,她忍不住就笑了。 据说叹气会叹掉家底呢。 *** 戏终人散,影院的洗手间排起长队。 袁可遇喝了大杯可乐,站起来顿时感觉到晃晃荡荡的压力十足。可惜队伍快排到楼梯口了,她急,别人也急。一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小门,每次冲水声都引起一阵唏嘘:急死人了! 男的那边不挤,齐文浩等袁可遇的时候顺便放了水,出来看见她正往安全梯跑,连忙跟上去。 袁可遇记得裙楼有厕所,因为标志不明显,知道的人不多。不出所料,一路上没有人,唯一的缺点是裙楼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声控灯光线黯淡,反应也不够灵敏。 通道里只有他俩的脚步声,袁可遇闷头一溜烟地直奔洗手间。 齐文浩不由笑了,几次见面袁可遇都是从容淡定的模样,她发急的样子还挺可爱。他识相地回到大厅,但黑暗中任何一点动静都很清晰,没多久就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轻轻靠近。 他强忍,直到她的呼吸差不多在脑后时才突然转身。 啊啊啊…… 被吓倒的人不是他。 炸毛!袁可遇一手捂住嘴,一手按在心口,那里砰砰作响,全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冲上了头,闹得脸烘烘地作热,而手脚却冰凉。 吓死人了!她好半天说不出话。这下轮到齐文浩着紧,扶着她问长问短,“没事吧?我是闹着玩。对不起,对不起!” 她长长透出口气,“没事。我是……自食其果。”从某种意义来说达到目的了,他确实有被吓到,袁可遇很歉疚。 能开玩笑就是没事了,齐文浩也松口气。 袁可遇用力跺了两下脚,有盏灯半死不活地亮了,即使昏暗也能看到他的关心。她不由笑起来,“我真的没事,偶尔一次老夫聊发少年狂,失败了而已。” 他嘴角抽了两下,忍无可忍地纠正,“最多是老娘,怎么可能是老夫。” 呃,也是。就是老娘什么的,不像斯文有礼的齐文浩会说出口的话。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袁可遇笑得更大声了。 她的笑声被他的吻堵住。他来势汹汹,没给袁可遇留反对的机会,攻城掠地吻得让她透不过气。 简直是啃猪头。袁可遇并不想如此贬低自己,可他那股劲过猛,吻得实在称不上美妙。推是推不开,至于扯头发这招,想都不要想,幸好他还是需要换气的,她迅速往后一仰,飞快地说,“别动,让我来。” 齐文浩被打击到了,怔在原地。 时不可失,袁可遇踮起脚,轻轻贴上他的唇。她温柔而灵巧地纠缠着他,也引导他,熙熙暖阳的力量不输于狂风暴雨。 甜蜜归甜蜜,齐文浩不服气地要给袁可遇点颜色看看,比如用满腮的胡茬扎人。 她左避右闪,最终逃不掉,被他轻轻地蹭了两下,本来发烫的面颊变成了火热。 不兴这样倚仗力量欺负人。 齐文浩回自己在这个城市的窝,走出电梯时仍在笑。他和可遇接了许多次吻,像接吻鱼那样,想到就啜一下。直到把她送回家,这场游戏才结束。 他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劳伦斯,你怎么来了?” 齐伦浩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躲到这里就没人找得到?”他戳戳齐文浩的胸膛,“动动脑子,人家帮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如果齐文浩是一个普通失业工人,谁睬他?” 齐文浩估计姜越透的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迟早有人问到姜越那里。他心平气和地开了门,跟在后面的齐伦浩进去就啧了声,“不错啊,还蛮舒服的,有没有金屋藏娇?” 齐伦浩嗓子尖细,冷嘲热讽的话说得跟钢丝锯似的刮耳朵。 齐文浩自顾自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去,沉下脸,“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怎么说他才是哥哥。 齐伦浩往沙发上一坐,点了支烟,“我不管你,我是来通知你,我打算和安妮结婚。” 齐文浩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然而齐伦浩滔滔不绝的话证明世上真有荒谬的事。齐伦浩说,“无论是相貌还是家世,安妮跟我很合适。爸爸已经让人去合过我俩的八字,是门好婚事。”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二哥,“比你跟她更合适。将来她相夫教子,我么专心事业,打造属于我的王国。” 你们求仁得仁,那就好了。齐文浩夺下齐伦浩手里的烟,“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尽快戒掉。” 齐文浩一直觉得继父的基因特别强,虽然齐伦浩和他一个妈生的两兄弟,但齐伦浩完全是继父的翻版,一模一样的长相和性格,做事勤奋,亲力亲为。 齐伦浩站起身,“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你可以放心了。”他扫了房内一眼,“气消了就回家吧,我们的妈还是想你的。” 齐文浩默然。 齐伦浩干巴巴的还想挤两句话,却找不到了,努力想才记起一件事,“上次你签的那张劳务费,财务拿给我审批,我改成了一百。开玩笑,半天拿五千,抢钱也没这么快。” 齐文浩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知道的是,姜越拿到一张红票子时,真心感觉比不给还寒碜人,只好自掏腰包拿出九百,好歹凑成个四位数。 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第六章 齐文浩收拾完屋子,钻进书房开始做他的古船模,短信来了。他以为是袁可遇发的,女性比较感性,也许她会想他。 谁知不是她,姜越问能否上来坐坐。 深更半夜,何必呢。齐文浩不怪姜越,三十而立,他早就明白牵涉到利益的朋友也是朋友的一种,人至清则无徒。 几分钟后姜越出现在门口,两手提着打包袋,“牛杂汤、煎饺,还有咖啡。” 真有你的,齐文浩轻轻给了姜越一拳,“进来吧。” 牛杂汤里加了不少胡椒,两人吃得额头上都是汗,吃完了各自握着杯咖啡发呆。 姜越白天在外面,一边忙公务,一边被人追着问齐文浩落脚的地方。齐家的员工知道他和齐文浩的来往,跟他说得很透。齐家仨兄弟,老二齐文浩是带进齐家的油瓶,这次在国外出差时一声不响跑掉,没回公司,也不接电话。他的亲妈段玉芳大动真火,让老三把他找出来。 “拿老板的工资,替老板解忧。帮帮忙,他们总是一家人。” 有钱人家的八卦,少有人不爱说。姜越随便问了几句,对方一五一十全倒给他听,段玉芳的前夫早逝,她带着家产和儿子再嫁到齐家,又生了个儿子,还把自己的大儿子也改了姓齐。时间一长,不知道的人以为齐老板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三像爸,老二像妈。 姜越早就听人说过一点,正因为齐文浩算得上富贵闲人,他才觉得挺适合袁可遇:长得好,有钱,随和;而且亲爸不在了,亲妈有事业,又有两个儿子,应该不会对媳妇管得太紧。 女孩子,遇上合适的人嫁了也好。 姜越迷迷糊糊地想,下一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天里车子跑了八百公司去了七家客户,他本来想跟齐文浩在当天把话说开,免得存下心结,谁知道肚里有食就扛不住睡意的来袭。 既然这么累,还过来干什么,齐文浩看着面前小呼噜连绵不断的姜越,啼笑皆非。他摇摇头,取下姜越手里的纸杯,拿条被子替他盖上。 齐文浩也困,却睡不着,躺了会决定爬起来做船模。 夜深人静,齐文浩小心翼翼地给船身主体上木蜡油,生怕厚薄不均匀,毁掉作品的完美度。 他直做到凌晨五点才休息。 而姜越歪在沙发上,拥住被子裹成一团,从始至终睡得十二分香甜。 真服了他。齐文浩也就不管了,自顾自漱洗上床睡觉。醒过来已经下午二点多,姜越早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留了张条给他,“多谢!” 晚上还好,随便找点事就能打发时间。白天日头明晃晃的,照得站在窗边的齐文浩特别无聊。他绝对不回公司,段玉芳调开他,找了个岔子赶走他的助理。关键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凡是她认为不妥的,她从不听他的想法,直接出手处置。他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可以选择不做应声虫,反正她身边围满愿意听她话的人,不缺少他一个。 可人与人聚在一起,有小部分因素是作为群居动物的需求,如果得不到满足,自然而然生出寂寞、惆怅、……之类难以细述的感受。齐文浩发了很久的呆,在继续做船模和出门之间,最终决定去找袁可遇。他想起昨晚她被胡子茬扎到时的笑容,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这样子天天见面,实在太密集了,太好吃的东西一口气吃得太快就有点没意思-希望他早点走出低落期,袁可遇心想,脸上却没露出来。毕竟,今天齐文浩打扮得很齐整,站在夕阳里颇为招眼。 袁可遇惊讶地发现,她一直觉得齐文浩的形象略为……无业游民,然而剪短头发、刮净脸颊后,他露出了有棱有角的一面。 比起坐在后面看打牌的好好先生,袁可遇更喜欢锐利一些的。她默念,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恶趣味,善哉善哉。 “我常去的只有那几个饭馆,你都吃过了,这次轮到你定地方。”总不能老是让她来安排在什么地方吃饭干什么,也该他花点心思了,袁可遇推得一干二净。就算他人生地不熟,也可以想办法,用不着她心疼他样样替他着想。 齐文浩记起有个地方也许袁可遇没去过,那里比较偏僻,一般人找不到,开发区用来招待投资客商。东道主看他很喜欢,特意把那里的客户经理介绍给他,说以后想去的时候只管打电话给她,肯定会给他安排好。 果然电话打过去,八面玲珑的客户经理迅速认出他的声音,飞快给他一个包间号。 袁可遇看他有露出诧异的神色,等通话结束后问他,“怎么了?” “记人的本领一流。”齐文浩想起自己的弟弟,齐伦浩也能做到,新进员工他只要见过一次就记得住,第二次见面能喊出名字。不少职员为此喜欢最小的小老板,认定他最看重员工。 齐文浩很实诚地承认,“我不行,起码见过三四次,每次都说过话的人我才能记住。”和段玉芳、齐伦浩不同,他不喜欢任何事亲力亲为。一个人能想到做到的很有限,一层管一层、适量放权,才不会被有限的视界限制住。 他一直和家里的人想法不同。齐文浩不想对着袁可遇诉苦,而且说起公事未免太突兀,和这么一个可人儿见面,正是良辰美景的时候。 吃饭的地方在湖中央的小岛,客人上岛得先坐船,有快艇和手摇船两种选择。 夜空朗朗,清风席席,齐文浩理所当然选手摇船。 湖水清澈,但挺深的,船随着波浪起伏,船上的人也有一些晃动。他轻轻揽住袁可遇,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晕吗?” 袁可遇摇摇头。 湖心的岛屿在夜色中轮廓模糊,也不知哪里传出的古琴声,清清淡淡似有还无,一弯眉月冷冷清清印在夜空。此时此景仿佛在哪里经历过,袁可遇无声地叹了口气,握住齐文浩的手,他手心的温暖无声无息带热了她的。 上了岛是另一番景象,三五个服务员前前后后拥着他俩,在花树间左转右转,到了一处亭台楼阁。袁可遇听到水声,打开东面的窗,果然眼前不远处是一挂水帘,联珠一般缀在山石间。 隐秘而优美,袁可遇笑而不言,这里的所在果然好,银子打出来的说话地方。她从没问过齐文浩工作职位什么的,看情形他该是吃过猪肉。 第七章 也就是一转念。袁可遇并不关心这些,不是清高,她绝不小看金钱对生活的影响程度。只是怎么说呢,齐文浩和她远远没到讲究细节的阶段,不必为此影响交往的趣味。 湖面轻寒,进室内后齐文浩脱下短风衣外套,格纹衬衫外是深灰色开衫。开衫材质柔软,比起套头毛衣来更能突显他的肩宽腰细,连服务生都忍不住朝他多看了两眼。 齐文浩上次来是别人招待,此刻打开菜单才知道每天只有一种套餐,没有其他选择,也不知道是否对袁可遇的喜好。他看向她,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回以一笑,“这里倒是中西合璧。”有鹅肝、牛柳配龙虾,也有松子马兰头、天九翅,等等。点心甜的有心太软,咸的有蟹粉小笼。 天南地北,天涯海角的配在一起。好在分餐制,每份的量都不大,道数虽然多,有的甚至只有一两口的份,即使不对胃口,也不至于咽不下。 齐文浩喝了一点酒,没有醉,但明显情绪高多了,兴致勃勃地问袁可遇在设计院工作的情况。他坦率地直言,“总觉得女孩子适合做文职工作。”比如人事财务之类的。袁可遇这么一付明媚的模样,实在跟理科女不搭。 袁可遇笑,“没听过矮子里拔高个?男多女少女性才珍贵,我发无明火也没谁跟我计较。” 她是么?齐文浩不信,他还没见过比袁可遇脾气更好的年轻女孩。不提别人,光是他从前的助理,在他面前虽然不错,跟别人打起交道来简直像刺猬-得罪的人太多,所以才被人抓住把柄。齐文浩不知道该自责眼光不好,还是怪母亲小题大做,只为一己之好把人赶走。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更可能自责的成分更多,他再次让母亲失望了。 袁可遇没在意齐文浩的瞬间沉默,她光顾着用筷子去挑掉蚕豆里的葱花。如今已没有四季之分,还没到五月新蚕豆已经上市,但毕竟还早,香糯中带着丝苦涩。 齐文浩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叫服务生来重做一份不加葱的。袁可遇连忙制止,不加葱的又不是她想吃的味了,“所谓的矫情就是这样。”不用他批评,她懂自我批评,说别人想说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齐文浩看看她,她也看看他,挑挑眉。 门被人粗鲁地推开,齐伦浩大步走进。跟在他后面的是餐馆的客户经理,满脸要说话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齐文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多半是客户经理漏了他也在这里的信息,齐伦浩就过来了。他放下筷子,“有事吗?” 齐伦浩挥挥手,示意客户经理离开,后者又丢了个歉然的笑给齐文浩,不声不响退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拉上小厅的门。 齐伦浩看了眼袁可遇,面熟。他迅速地在脑海中找到关于她的记忆,顿时把几个点联系到一起,得出了如何对待她的方式。他昂起下巴,对袁可遇不冷不热地说,“你也先出去。” 袁可遇也记得他,但不代表她要听他的。 遇到乱吠乱叫的,最好的处理是冷着,她可以看在齐文浩面子上暂时避开,问题是他并没有这个意思。齐文浩脸一沉,“有事说事。” 齐伦浩拖了把椅子坐下,“爸和妈在这里招待几位长辈,你过去敬杯酒。” 齐文浩默然,袁可遇讶然。 齐文浩几秒间做了决定,“我有朋友在,不过去了。”他转向袁可遇,“这是我弟弟,齐伦浩,平时大家习惯叫他劳伦斯。” “我们见过。”袁可遇简单地说了一句。她只觉得诡异,哥哥和弟弟都有想教训对方的味道,到底谁大谁小,谁说了算。 毕竟还是哥哥略有权威,劳伦斯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向袁可遇点头算打招呼。 他悻悻然,“我叫过你了,你不去是你的事。”劳伦斯真心不明白齐文浩的想法,虽然齐文浩的生父有财产留给他,但跟母亲的比起来不值一提,他就没想过他有如今的生活,完全是托赖于能干的母亲?想要保持现在的水准,该怎么做还用说?家里弟兄三个,他和他可是同一个母亲,该他俩的份就不该让别人拿走。 被劳伦斯一打岔,虽说三言两语他就走了,但袁可遇明显感觉到齐文浩已经没有来时的心情。回去的路上快艇劈开风浪,激起的水花溅在脸上凉浸浸的,袁可遇连打了几个喷嚏。连齐文浩拥住她,试图帮她挡住寒气也没能让她暖和过来。 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袁可遇起床时发现下雨了,天空飘着细蒙蒙的雨丝,沾得头发上衣服上都是。香樟树的果实落得满地都是,踩破了逸出淡淡的香气,可惜她闻不到,鼻子堵住了,说话也嗡嗡的。 病了也不能休息,姜越拉她去帮眼。他新买了套房子,不放心装修公司给出的电路图,请她给意见。 设计院的工程师去看普通家庭的电灯空调布线,大炮打蚊子。袁可遇服了他,“这是打算安定下来了?” “哪里,实在是被我妈烦的,我就一晚没回去,她老人家那个嘴碎-”姜越长吁短叹,摇头晃脑,“她也不想想,自己儿子也罢了。要有了媳妇,那是别人家千疼百爱养大的,怎么愿意听她唠叨,结婚哪是终点,根本是烦恼的开始。” 袁可遇捧着杯热茶,直笑,一个人也好。她责备他,“那你还乱撮合?” 齐家那摊子,够乱的。 毛坯房里什么也没有,他俩站在窗边说话,望出去一片雨意茫茫,远处的楼宇被大团的云雾笼罩着,料他人看他们亦如是。 听袁可遇这么说,姜越没急着反驳。他难得的沉静让袁可遇有些后悔,即使姜越的意思很明显,毕竟是她自己对齐文浩见色起意,怨不得别人。错了就认错,她立马道歉,“对不起,我迁怒了。” 袁可遇记得劳伦斯看她的眼神,鄙薄、轻视、冷漠。 姜越嘿地笑出声,“你也会在意不相干的人?” 人会长大啊,袁可遇叹气,“我哪有那么傲,就是一直不懂该怎么跟人相处,所以干脆少做少错。要有你一半能干,也不会现在只是一个画图的小角色……”姜越不说话,光用目光谴责她说话要“走心”,明人面前不打暗话,她袁可遇向来是走技术路线的“不争”代表。 袁可遇只好也笑,“怎么可能不在意。”她也是人,凡是人总有争强好胜、功名利禄的心,七八十岁的未必看不破,何况她还在青春年华,哪可能什么都看破。这些说下去也没意思,她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你在外面的时候我们一班老同学不知道,都说你升得快。等你回来了,我们才发现爬上去绝对得付出代价,这样子整天奔波,太辛苦。” 姜越双手支在窗台上,呲牙咧嘴的豪气冲天,“不怕辛苦,就怕没辛苦的机会。” 可急急流年,滔滔逝水。袁可遇知道自己不能多想。 姜越也知道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朋友之道在于多听少说,还是说回齐文浩,“他人不错,考虑下。” 袁可遇敷衍了事地说好,“我会的。” 听上去就不怎么真诚,姜越拿她没办法,瞪她一眼,要不是算看着她长大的,才不操这个心。他在外面时鞭长莫及,回来了绝不让她得过且过。 袁可遇警告地回瞪一眼。是,她也觉得齐文浩挺好的,不伤脾胃地谈恋爱最好了。 雨下了几天,袁可遇的感冒没马上好,拖成了咳嗽。她干脆请了假,躲在家里偷懒,睡醒了看电影,看累了又睡。 昏头昏脑过了两天,袁可遇突然想到,齐文浩神出鬼没的又好久没音讯了。 姜越还一门心思觉得他不错呢!袁可遇好笑地想,幸亏没动真感情,否则再好的性格也接受不了这种动不动人间蒸发的男朋友吧? 她不是生齐文浩的气,他俩八字都没一撇,交待什么的是相互的。袁可遇自认不会事无巨细向他通报,起码她请假在家也没跟他说起,所以她也不会询问他的去向。 就是心里有点牵挂。 他那天郁郁的神色。 即使那样不开心,他仍然记得护着她,临别时他外套几乎湿透了,睫毛上凝着水珠,黑压压的沉在她的心上。 让她很想拥抱他。 第八章 春天早晚温差大,袁可遇伤风刚好,回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又中了流感的招。勉强撑到下午三点多,袁可遇背上嗖嗖的发冷,自知不妙,把手头的事情做了个交待赶紧撤。 郭樱追出来,袁可遇已经上了出租车绝尘而去。她气得直跺脚,前两天听说袁可遇在和齐家老二谈恋爱,正想面对面旁敲侧击地证实,谁知袁可遇生病。今天人倒是来了上班,偏偏她有事外出,等回来袁可遇又走了。 袁可遇听到郭樱喊她,但彼此不熟,对郭樱想说的也毫无兴趣,所以片刻未停。只是上了车才发现司机是个急性子,逢车超车,抢黄灯抄小道什么都来,袁可遇只剩苦笑。下车后被风一吹她头更晕,自己都能感觉得到呼吸热烘烘的,进家门一头扎到床上放平了。 一时醒一时睡,很不舒服,跟躺在船上似的,晃来晃去没个安心。 等从迷梦中挣脱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袁可遇额头满是粘汗,口干舌燥。她干巴巴地咽了下,丝毫没有改善,喉咙反而直冒血腥气。 好汉也怕病来磨。袁可遇自得其乐地想,小病而已,歇口气养点力气爬起来吃两颗药,又是一条好汉。 不过现实没走到那一步,正在袁可遇在打电话叫外卖和忍饿之间犹豫,齐文浩神出鬼没地来了。他听姜越说袁可遇病了,又从设计院的门卫那得知她提早下班了,“袁工啊?她今天提早走的,肯定生病了,否则她不会早退。” 齐文浩知道袁可遇的职业,但感觉不一样,门卫说起她是满满的认可,他听着很新鲜-好像知道了她的另一面,在美丽和温柔之外的。 既然发烧,洋快餐是被制止的,尽管袁可遇挺想痛快地喝杯冰饮料。 她换了宽松的运动服,手里捧着一大杯热腾腾的板蓝根,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看齐文浩在厨房里忙碌。他煮的也就是白粥和可乐煲姜,但有一个人为自己做事,而且这个人长得很不错,袁可遇的幸福感嗖嗖地直升。 齐文浩拿刀在橙子表面剖了几下,然后用钢匙剥开橙皮,放在杯里慢慢挤出汁水,他的理论是感冒的人要补充维生素c。袁可遇无所谓,他递过来什么吃什么,吃现成的人最适合发表的评论就是好好好,尤其她喜欢看他做事时的专注。 他小小地解释了下不告而别,临时被叫回家,“我家庭的情况有点复杂,那天你见过我弟弟了,他和我妈一样脾气急说话冲。” 还自以为是,特别喜欢误会别人。明明给袁可遇的劳务费是他的意思,可在劳伦斯眼里,已经把她当作想淘金的女人,不然怎么会周末跑出来接本职之外的活、怎么会存心结识有钱人家的二代、……他和劳伦斯大吵一架,又被母亲训话。不过这些不好告诉袁可遇,简直-家丑啊。 齐文浩不知道别人的家庭生活是如何的,但他能肯定自己家的不太正常。父母兄弟之间动辄用利益来衡量彼此关系,再亲热也存着戒心,总是不对的吧? 劳伦斯在背后对袁可遇那些近乎人格侮辱的指责,齐文浩很有几分歉然,她招谁惹谁了,好几次吃饭她买的单,她总说她是东道主,应该由她来。至于劳伦斯会如何评论,不用说他也知道,劳伦斯的理论一向是“只有门当户对才有正常的交往”,除此之外的不是故作清高就是假意讨好。 正常的交往是怎样的?齐文浩不记得了。读书时他算低调的学生,毕业前夕才开口邀请好友跟他回来一起工作。好友意外之极,说同学多年没想到他居然小开一名,一定会努力工作以回报他的知遇之恩。说是这么说,短短一年多好友竟利用和他的关系捞了二十多万,被“请走”时还抱怨说为他离乡背井,付出不如收获多。 不愉快的事不能多想,齐文浩好久没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回头才发现袁可遇缩成一团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替她盖上毛毯,又关掉客厅的灯。借厨房的灯光,他俯首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会她的,有汗,热度下去了。 袁可遇睡着的样子很可爱,孩子似的无忧无虑。 齐文浩欣赏了一会她的睡姿,蹑手蹑脚回到餐桌边。在手机上看了会新闻,大米粥的香味越来越浓,他趴在桌上也睡着了。 他俩同时被呯呯的敲门声被吵醒。 小四方餐桌,玻璃瓶里养着一棵白菜花苔,齐文浩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像家,但他的家不是这样的。 门外一个苍老的女声,“你们有电吗?我家停电了,什么时候来电?” 是对面的邻居,袁可遇回过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齐文浩已经开了门,“没停电。” 不用说,跳闸了,袁可遇摸到手机,帮邻居打电话给物业。 “家里人都不在,我从猫眼看你们有亮光,就来敲门了。”邻居定了心,絮絮叨叨地拉着齐文浩闲聊,“你是小袁的男朋友?怎么厅里灯也不开?晚饭吃了吗?吵到你们了?对不起啊,实在是没电有点心慌。” 句句直奔*,袁可遇想抹把汗,不知齐文浩怎么样。 总算物业给力,几分钟内赶到,对面“嘀”的一声灯光齐亮,老太太才恋恋不舍地放过齐文浩。 齐文浩关上门,情不自禁抹了抹额头,很久没遇到这么自来熟的了。 他回过身,发现袁可遇已经起来,就在他身后,抱着手也在笑。 这房子还是袁可遇父母替她置办下来的,当年是新小区,多年后最初的小青年们先后成了家,为方便照顾孩子祖辈又搬来住在一起,渐渐成了三代同堂居多的格局。袁可遇经常在电梯遇到斗气的小夫妻俩,有些在家当着老人的面不好说的话就跑出来说。 齐文浩也笑,刚要说什么,又有人敲门。 还是对面的邻居,“刚麻烦你们了。这个是我儿子旅游时买的,请你们吃。” 她热情得很,齐文浩推都推不掉,再关上门手里多了半盒子大红枣,他也只好对着袁可遇笑。 总是好的事情嘛。 流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个周末袁可遇又可以鲜蹦活跳。齐文浩很郑重地请她二上地块,这回是他个人委托她看地做预算,估算选择大的那块地需要投入的额外资金。 不好说。袁可遇既没把握也不想卷进他家的事,就向齐文浩推荐设计院的老预算,人家大学毕业后从预算员做到现在二十多年,经验丰富。可齐文浩不要,“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大概,不想惊动别人,想来想去最可靠的人就是你。” 好吧,为朋友两肋插刀。袁可遇没放过姜越,叫上他帮忙拉皮尺。谁叫他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呢,哼,以为介绍人好当? * 姜越苦哈哈地去了。 他开车,先接袁可遇。她把头发盘起来,戴着一顶褪了色的棒球帽,牛仔裤左边裤管的膝盖处有个大洞,手里拎着只红蓝条的编织袋。 姜越嘿地乐了,“从哪找出来的这身打扮?” 棒球帽是参团旅行时发的,本来想留着过年打扫卫生用;做旧风的裤子,洗多了真的破了;编织袋是买安全鞋时店家送的。袁可遇给他们仨每人都买了双安全鞋,二十多一双,穿完也不用考虑洗的问题,搁在垃圾桶旁,自有人捡去回收利用。 鞋比较笨重,又不是天然材料制作的,看着会挺闷气。姜越和齐文浩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拒绝袁可遇的好意,他们知道会走长路,都穿着运动鞋。 袁可遇看在眼里,不吭声。 姜越准备了吃的喝的,从矿泉水到可乐、咖啡,牛肉干,三明治,还有盒装的西瓜和蜜瓜。他开车不方便拿,口头不停指挥后座的齐文浩,“下面有菠萝包,我买的时候刚出炉,热腾腾的。黄油我怕化了,放在放水的袋子里。”“抽纸在右手边,麻烦你给可遇也扯两张。湿巾也有,我忘记塞哪个袋子里了,你找找。” 齐文浩不想吃什么,但姜越满腔热诚,他只好跟着忙碌。 袁可遇拿了只菠萝包在手上,“读书的时候我们叫他姜总管。”姜越突然伸手把她帽檐往下拉,“对,大内总管。”袁可遇抗议,把菠萝包往他嘴里一塞,“驾驶员专心开车。” 到底是多年的老友,齐文浩羡慕地看着他俩嬉闹,他没有过这样的朋友,可以无所顾忌地开玩笑。别人说多年父子成兄弟,他和真的兄弟却处得很差。想到劳伦斯,齐文浩有种无力感,明明是世上最亲的两个人之一,可彼此之间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段玉芳把话说得很透,血缘永不可替换,母子兄弟需要互相扶助。她不指望他可以惟命是从,但起码不要扯后腿,如果可以的话,出把力。 没想到在母亲和弟弟的眼里,他居然是最弱的一环。不知道该怎么说,齐文浩感觉疲惫,人的欲求是无穷的,有钱的想更有钱,没有止境。 姜越费力地吃掉菠萝包,从后视镜看到齐文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压低声音向袁可遇请教装修上的事,电线开关的选材,线路走向之类的。袁可遇那边有供应商送来的样本,不过多是电缆,像家居用的她建议选本地产的就可以了。至于开关,无非西门子或者施耐德,非此即彼。她开玩笑道,“姜总的档次哪能将就普通小厂的货呢。” 姜越无声地白了她一眼,袁可遇装作没看见,侧头看窗外的风景。道路两侧春意盎然,姹紫嫣红把眼前世界染得五彩缤纷。 姜越又想起最近一件趣事,笑眯眯地说给袁可遇听。有客户要来拜访,车到了司机才发现自家老总没在车上。司机明明听到关车门的声音才开的车,人去哪了?穿越了? 如此神奇之事。 姜越连忙打电话给那家老总,才知道他上车时发现车门边有滩水洼,因此关了车门打算从另一边上车,谁知司机绝尘而去扔下他在原地。此类琐事是秘书安排的,老总气恼完了才发现没有司机的联系方式,秘书打过去又发现司机把手机忘在家里;一路上老总不发话,司机也不敢出声,沉默着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出了状况。 袁可遇怕吵醒齐文浩,边听边抿着唇笑,然而姜越绘声绘色地说完,后面先爆发了一阵大笑。齐文浩本来只是假寐,哪里忍得住不笑。 姜越得意地摇头晃脑,“人人都爱我,我也爱人人。” 这种无耻的自恋在抵达目的地后被“镇压”了,袁可遇和齐文浩几乎同时出的手,一个扯住他右脸颊,另一个伸手环抱住他,把他固定在座位上。 姜越嗷嗷直叫,几分钟后三个人撑不住全笑作一团-快三张的人还这么玩,太幼稚了。 开发区虽然工厂林立,但也有隔出几块景观绿地,白色的大鸟成群结队地在草地上歇息,也有胆大的缓缓飞过大路,滑翔着慢慢降落。与之相比,未开发的地块就比较没有看头,杂草丛生,嘤嘤嗡嗡飞着各种黑色的虫子。 姜越试探着往里走了两步,立马退回来,换上了袁可遇替他们准备的安全鞋。开玩笑,自己洗鞋子没那个功夫和耐心,送店里洗一次也得二十元,还不算鞋的损耗。 小的地块走一圈也有几公里,更不说大的那块,他们还扛着沉重的皮卷尺和其他一些工具。太阳晒、路面差,回到城里三人完全没有了去时的轻松。姜越平时应酬多运动少,腰腹间靠西装偷偷藏了点脂肪,遇到动真格就暴露出耐力不够。他倒在齐文浩住处客厅的沙发上,边捶腰边很认真地认错-他不该动不动给袁可遇找活干。 皇帝不差饿兵,齐文浩比姜越强点,在厨房摸摸索索做了两菜一汤出来,清炒西兰花,凉拌莴笋和蕃茄蛋汤。菜虽然简单,但因为实在太饿,所以谁也没挑剔,姜越更是有滋有味吃了一碗饭又盛一碗。 齐文浩看袁可遇吃得很慢,以为她嫌菜太素,想想又从冰箱里翻出瓶豆豉肉末酱,是钟点工帮他炒了备着下面时吃的,好歹能算荤的。姜越见了眼前一亮,舀了两大勺,又把剩下的西兰花全倒进自己碗里,口齿不清地说,“可遇你不喜欢西兰花,我包干了,这可是健康食品。” 袁可遇欲言又止。 姜越见状追问,“怎么了,有话只管说。” 既然他大力要求,袁可遇不客气了,“刚才我吃的那朵西兰花上有条虫。” …… 姜越傻眼了,好半天才呐呐地说,“怎么没吐掉?” 袁可遇发现的时候已经只有小半条,看姜越和齐文浩吃得欢就没吭声,不动声色地扔了剩下的小半条,吃下去的也就算了。 姜越和齐文浩端着饭碗呆了片刻,袁可遇勇敢地说,“蛋白质而已,又煮熟了,不怕。” 也是……对!姜越认命地继续往嘴里扒饭和菜,还对齐文浩说,“吃,凉了就不好吃。”连可遇都没唧歪,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九章 收集过基础数据,袁可遇问别人借了预算软件开始动手做。院里接私活的多的是,她说替朋友帮忙,别人心领神会的不多问。如今的软件把参数都设置好了,虽然她不是内行,但马马虎虎也能对付。 埋头做到午饭时间,等周围渐渐沉静袁可遇才意识到别人都走了。在“继续做事”和“休息一会”中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出去吃饭略做休息,做得太累容易出错。 在常去的咖啡店点了份三明治,袁可遇看到他们有新推出的甜品组合,只是配搭的大多是咖啡,唯一的另一选择是红豆奶茶。她不嗜任何提神的东西,能不沾就不沾,所以拿了红豆奶茶。 “没想到你这么酷的人,口味跟小女生差不多。” 袁可遇接过盘子,背后突然冒出郭樱的声音。既然遇上了,袁可遇笑笑道,“奶茶挺好的。”郭樱老实不客气地说,“等等,我们坐一起。”她肆无忌惮地打量袁可遇托盘里的食物,摇头说,“又是奶茶又是芝士蛋糕,不怕肥死。”她自己要了一杯清咖,主食是一杯水果。 伸手不打笑脸人,郭樱的近乎虽然套得生硬,但袁可遇也不是特别计较这些。两人找到一个长桌的相邻位置,坐下吃午饭。 袁可遇以为郭樱又要提介绍男朋友的事,暗暗做好打算,她开口的话就说刚认识一个,不好脚踏两头船。谁知郭樱只字不提,边吃边翻看自己的手机,间或抬头聊两句天气、服饰,倒像一场同事在就餐地方的偶遇。 奶茶过甜,幸好红豆香糯可以相抵,芝士蛋糕的口感不错。郭樱态度随意,袁可遇也乐得自在。落地窗外的花坛里种着大片月季,枝桠顶满是花蕾,间中有一朵已经绽放,在绿叶间显得格外娇艳。天气不好不坏,洒着层淡薄的日光,长尾鸟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抬起头神气活现地甩出整串的嘀里咕噜。 袁可遇吃得快,郭樱的食物少,两人差不多同时消灭掉盘中物,不由相视笑了笑。郭樱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话才说了半截,袁可遇不知道她何以发出如此感慨,但也没兴趣追问普通同事的内心世界,因此只是客气地笑了笑。 郭樱自己转了话题,说起所里的事。头头脑脑分配不公,干活的拿得少,拍马屁的钱多升得快;老油条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一个真诚的;新人们资格嫩、态度老,让人吃不消。 袁可遇大开眼界,原来业务菜的郭樱也不是不懂那些安排背后的关窍,瞧她把弯弯绕绕一针见血地说透了,就证明全看在眼里并且全懂。至于和她平时的形象不符合,袁可遇还经常被同事当作不晓世事的小姑娘,每个人愿意被别人看到什么样的自己而已。 袁可遇自然不会把这些挂在脸上,然而郭樱也真是反应快,“哟”了一声推了她一下笑了,“你啊……” 余音袅袅。 和袁可遇一样,郭樱的头发也没染烫,乌黑到隐隐发青。但郭樱的是短直发,齐耳边的长度,衬上她的凤眼和红唇,难怪曾经有合作过的外资所同行称她为中国娃娃。 袁可遇知道郭樱漂亮,不漂亮不活泼也不会经常代表所里出去应酬,但难得的是禁得住再看、细看。 她看人人也看她,郭樱也打量袁可遇。白棉布衬衫,藏青色开衫,极普通的牛仔裤,唯一的修饰是颈间的白金链子,吊坠是碎钻镶的小狗。不知道为什么,郭樱敢肯定这是碎钻,而不是别的。 听说袁可遇虽然父母不在了,但给她留下一笔财产,让她过得颇为丰裕。看来不假,虽说所里工资不低,但大多要考虑房贷、车贷、养家糊口,能花近万买个玩意儿,起码证明生活无忧。 郭樱一边想一边升起微微的妒忌,差不多的年貌,袁可遇在设计院的名声比她好得多。几乎没错过任何机会,同批进来的人里数她目前职称最高。可想而知,将来再有什么好事,她被领导考虑到的机会也比别人大。 不过,像她活得循规蹈矩的,恐怕一辈子也体会不到肆意的快乐。 想到这里,那点小妒忌也就消失了。 在设计院的大门口,她俩遇到另两个女同事,后两位和袁可遇同室。这俩当着郭樱的面没说什么,一回到办公室,立马拉着袁可遇批评开了,“你怎么跟那种人一起午饭?别人不熟悉你的,说不定把你也当成那种人。” 从何说起?袁可遇知道大家不太喜欢郭樱,但没想到她口碑如此之差。 “你慢慢跟小袁说,她一心扑在工作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哪知道我们的小道消息。”年长些的女同事制止说话急的,转过头对袁可遇说,“说起来你还是未婚的小姑娘,我们也是好意,不是我们喜欢说人家的八卦,就怕你蒙在鼓里,上了别人的当。” 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向袁可遇,“以前光听说郭樱在搞婚外恋,现在她被举报了,说是‘作风不正,跟甲方公司的好几个男的乱搞男女关系’。”最后一句话差不多一字一顿,“是甲方公司的人举报的。院里领导已经找她谈话,不许她再跟对方单位的人再有任何接触。” 说话急的笑着推了推年长的,“你也去那个项目驻过现场,跟她住的是一间房,到底有没有?” 年长的笑着嗔道,“他们做事也不会当着我的面,我怎么可能知道。所里的小姑娘都不肯跟她住一个房,我有什么办法,反正我快退休的人,也不怕被她带坏。别的我不知道,她这个人是有点麻烦,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洗头洗澡,光吹头发就要大半个小时。我不管她,拉紧被子继续睡,换了别人就吃不消了。”她看着袁可遇,意味深长地又说,“跟多个男的乱搞男女关系,我是不信的,她这个人挺骄傲,说不定得罪了谁,被整了。” 袁可遇只是笑,“我们在门口咖啡店里遇到,都是同事就一起吃了饭。” “我们一个室的,”说话急的补充道,“不是要说她坏话,实在是怕你吃亏。” 年长的神秘地笑道,“我以前问过她怎么还不生孩子,她说她跟丈夫婚前约定不生,而且互相不管对方的事。” “有这样的?”说话急的摇摇头,“她现在年轻,再过十年你看她还这么说。不过好像他们是互不干涉,听说她丈夫也挺会玩。” 袁可遇听她们说说,顺手翻开一份蓝图,浓郁的氨水味道刺激着两人向后退。 “刚吃过饭又工作,小袁你要注意身体,工作得劳逸结合才好。” 过了会袁可遇听到她俩在纯水机那边的窃窃私语,小声说大声笑。 “真的?” “我骗你干吗。” 但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了。 快下班前袁可遇大致做了个草稿出来,只差数据检查和语句润色。她按了按脖子,自嘲地想,工作也没这么勤快,果然色令智昏。然而想到齐文浩,可能新鲜感未退,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小火花攒动的怂恿:发短信给他,打电话给他,约他出来。 这样可不好,少吃多滋味。 袁可遇叹着气拿起手机。 做了整天的事,也许可以犒劳一下。可见了面做什么,吃饭?看电影?或许,这些见了面再商量。 第十章 齐文浩却走不开。 袁可遇听到他那边声音很杂,像一大班人在开会,说了两句就挂了。 人家也不是没事做的人,整天只等你的传唤,袁可遇自嘲地想。好在有打发时间和多余精力的大杀器-跑步,她拎了袋子去健身房。姜越找来的时候,袁可遇已经跑了一个多小时,汗流浃背,脸红扑扑像苹果。 “行了。”姜越伸手拿走平板。 袁可遇恋恋不舍,电影才过大半,不知道结局多难受。姜越看她这模样,又好笑又好气,赶紧剧透,“放心,男主没走,留下来了,和女主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 多好,袁可遇松口气,她最怕影视创作者为了遗憾美折腾男女主角。何苦一意孤行,合则一起,不合则分,好聚好散,不必闹到无法收拾。 姜越摇头笑,“真不知道你是多情还是无情。怎么可能轻易放得下,懂不懂?不甘心,不试过怎么知道已经走到尽头。” 袁可遇急着去洗澡换衣服,再有懒得跟他讨论,这些都是个人观点,她不在意他怎么想。 姜越的新房水电改造完成,他请袁可遇去过目。 “吃饭了没?”杀熟归杀熟,姜越向来细心,“我还没吃,直接扑过来的。要是你也还没吃,我们就去吃好一点。” 袁可遇做运动前吃了个全麦面包,又喝了不少水,不饿。她倒想早点看完好回家睡觉,可姜越总得吃东西。两人商量着选了一家茶餐厅,等上菜的当口姜越说起齐文浩,“你觉得-他怎么样?” 袁可遇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他还不知道她,干吗小心翼翼地问她的看法,“挺好。”人长得好就好。 姜越一付长兄的忧心忡忡样,“觉得好还不快收了?”恋爱也好结婚也好,都得趁一时热呼时赶紧,时间拖久就容易散掉。他看这两人凑在一起说公事的严肃样,真怕袁可遇把好好的恋爱对象给整成兄弟。 皇帝不急急太监?袁可遇一时不知道对姜越的直白发表什么意见,干脆开玩笑道,“你不怕我被他家的人给灭了?”她没想那么远,现实的感情有时用不着别人来摧毁,自己无疾而终的也多。 姜越不以为然,“你有什么配不上他?论学识论样貌哪一样差。再说以我对齐文浩的了解,他也不是靠着家里吃饭的人。他自己名下有不少资产,足够挺起腰杆说话。” 钱多到某种程度就不同了,袁可遇想到劳伦斯眼中无人的模样,不由对姜越的话想笑。不过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值得讨论,她含糊地应了声,三两拨千斤把话题转回到姜越身上,“上次相亲还满意吗?”自从姜越妈迷上新的网聊工具后,袁可遇每回打开都能看到她家每次外出的用餐图片。 一问之下姜越顿时瘪掉,刚才气昂昂的兄长样消失得一干二净,“别提了。”绝对一言难尽,他怀疑自家老娘停留在后更年期中,不管怎么样都会生气,一会怪儿子,一会怪对方,介绍人更不用说,属于背后被数落的重点对象。难怪老话说不做媒、不做保,即使是红娘界的良心,也难保不会被埋怨。 “这次调回来,跟他们处久了才发现真是老了。我妈不必说,本来就嘴碎,我爸你知道的,现在也喜欢反复说同一件事,就是忘了他已经跟我说过。”姜越很少在袁可遇面前提父母,免得触到她的痛处,虽然她从来不提。但姜越觉得自己也许也老了,尽管朋友越来越多,有些话想说却找不到人听。“我在考虑成家,相亲不错,快而且省事。” 不是谁都有时间和精力进行一场缓慢的仅以恋爱为目的的恋爱。 这算是一天内被两个人羡慕了?袁可遇光是笑。然而不一样的。 姜越看看时间,“吃饱了我们结账走吧,看你也累了。” 累,当然,干了一天的脑力活,又在跑步机上跑了那么久。 姜越嘀嘀咕咕地说运动只会越减越肥,袁可遇忍无可忍反驳,“不伤脾胃走个三五里,新陈代谢加快胃口变好,那种才会越减越肥。跑得喉咙冒血腥气,什么都吃不下,坚持下来保证瘦,不信你看中长跑的奥运选手,哪个不像难民营出来的?” 两人斗嘴斗得欢,姜越的手机响了,原来是齐文浩打不通袁可遇的电话,心里着急就打给他了。 因为是齐文浩的来电,姜越直接用了车载蓝牙免提功能,袁可遇听得清清楚楚。她掏出自己手机一看,居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短信更多,在她下班前那通电话后齐文浩几乎每半个小时向她汇报会议的进度,“仍在开会中”,“快结束了”,“他们废话多多,仍在拖”,最后一条是“会议结束了,到哪找你?” 袁可遇运动前把手机放在更衣室的柜里,那时开了静音,后来忘了。她没想到齐文浩会这样,虽然觉得他有点傻乎乎的兼不职业-开会时分心,但说真还是高兴的。 段玉芳给筹建中的化工厂聘请了一位资历颇深的总工,此人一到岗就拿出一大本工作流程安排,从基建到人员招聘的方方面面他都有建议。齐文浩作为驻扎新基地的小老板,自然而然被他视作必须出席会议并对建议书提出意见的人。 齐文浩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参与到新项目中,被拖着开了整天会,简直不高兴到了极点。幸亏比起劳伦斯来,他始终算有涵养,隐忍住没发一句怨言。 这样的人究竟行不行呢?齐文浩默默观察。 总工胡存志是东北人,高个,有将军肚,笑眯眯的,走路和说话慢条斯理,在齐文浩和另几个筹建人员面前拍了无数次胸保证“这个不是问题,我跟我徒弟几个人就能搞定”,“小事,我们见得多了”,“放心,要是做不到,我不混了”。他一个人先来,后面还跟着徒子徒孙一串人,只等跟人事谈好价钱就迈进齐家的新厂。 齐家包括老员工都是外行,唯一找来的内行是外人,等于他们有可能被牵着走而不自觉。产品是普通化工产品,但利润很好,由于受限于投资成本,因此市场尚未饱和。 齐文浩看不出。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里最好加盏灯。”齐文浩被姜越接了来一起看新屋,他站在阳台窗边,仰头看远处楼群的星星点灯。 “还能加吗?”姜越问袁可遇。 “可以。”不就是钱的事?袁可遇不理解,但能尊重。 “有没有人夸过你特别能领会甲方的想法?”姜越问。 “那还真是多了。”袁可遇不谦虚地收下他的表扬。 齐文浩跟着他俩嘻嘻哈哈闹了会,总算暂时忘了公司的事,只是回到住的地方,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又想起所有烦恼。异父异母的大哥已经在总公司占据了继父以下的第一人位置,而且他已婚,有两子。继父作为传统型,对长子及孙子们有很深的期许。异父同母的弟弟不舍得放弃应得的权利,在母亲从小灌输下,劳伦斯始终认为光凭当年母亲对父亲支援的资金份上,大半家产也该是他们这边的。他自己……不能干,也不勤奋,但母亲不这么认为,也不愿意“放弃”他。她和劳伦斯的想法是尽量从总公司抽出资金建立一个独立的生产基地,他们没办法从现在的工作中把自己□□专管这里,所以该由他来做好这一项目。 时间虽然晚了,齐文浩还是又发了短信给袁可遇,“睡了吗?” “有事吗?”袁可遇强撑着睡眼。她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有心事。 “没有,只是想说晚安。” “那,晚安。” “晚安。” 他倒回得快,袁可遇气结,他是不想告诉她,还是本来只想说晚安呢? 算了,她赌气地放下手机。世上所有人都只能凭自己渡过难关,无论有多亲近,甚至有血缘,都帮不到忙。 袁可遇父母去世时不管她的反对,把家里的小厂卖给别人,给她留下的是钱和房子,“女孩子家,开开心心就可以了,犯不着被旧东西牵扯住。想去哪里都行,只要注意安全。” 父家母家还有亲戚,但她也大了,“留下来的钱物你收着,不要露山露水。别人再好心,也有他们自己更重要的人要照顾。” 刚开始她有些不信,慢慢的就知道了,还真是这样。 袁可遇永远也不会告诉姜越,很久以前,在她有一晚哭得睡不着时,她曾经冒昧地打电话到他家找他。那次他不在,是袁伯伯接的电话,没有小时候的亲切,有的只是迟疑和慌张。她听出来了,他怕儿子跟她早恋耽搁了前程,男孩子是要志在四方有所为的。 她不难受也不气愤,要怪也只怪自己的唐突,还有许多可怪的,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惰性、自己的不够端庄……都是自己的。在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大概就是自己了。 算不算矫枉过正?才运气不好了两次,就怀疑起人生?袁可遇扪心自问,除了父母离开得早,别的事上她还是挺顺的。然而一个人一旦经受过生离死别的考验,心里难免有些虚,时不时会担心:会不会有更糟的事发生?最近的宁静会不会被什么打破? 与其等突来的发生,不如在发生以前把这可能先切断。在可以的范围内付出,在承受得住的损失中止损。 也许是姜越提到父母,也许是齐文浩的欲言又止,袁可遇小小地失眠了。 春夜寂静无声,连风都睡去了一般,袁可遇长长呼出口气,突然感觉到无聊。 无波无浪的日子虽然好,但也实在过于无趣。每天的工作早一点、晚一点完成都没所谓;经常要小心,不能卷入别人的口舌之争做了别人的枪,但也不能不做听众,那样的话恐怕别人先要联合起来指指点点她了。 齐文浩睡了没有?袁可遇陷入睡乡的一刻想到他。 她不知道的是,齐文浩仍坐在桌前,慢慢拼装他的木头船模,直到天亮。 晨曦透过窗帘染白房间,齐文浩完成了甲板部分。他长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拉开窗帘。日光肆无忌惮冲进来,刺得他闭上眼睛。不过就是片刻,他很快习惯了光明,并且在光明里发短信给袁可遇,“早安!” 为什么是她?他不知道,只是那一刻很想跟她打声招呼。 第十一章 自从春节聚会后,同学间联系得多了,往往深更半夜群里还聊得热闹。袁可遇不怎么参与,但碰到有名目的聚会她会去。这天有场婚宴,女同学们聊得高兴,酒席散场后又结伴进大堂边的钢琴吧喝一杯,袁可遇也被拖了进去。 都是在宴席上喝过不少的人,袁可遇再婉拒总有小半瓶红酒的量了,恰好在兴致高昂的当口,难免有人又拿她和姜越开玩笑。姜越出差在外没来,她们凑到一起打电话给他,让他来接袁可遇。 嬉闹到几乎不堪的时候,袁可遇釜底抽薪去了洗手间。再出来里面热闹依旧,不过话题是转了,热烈讨论婆媳关系中。从前十几岁的时候,哪想得到有一天会说这些,袁可遇摇头笑。她也不急于回进去,找了张沙发坐下,先回姜越的短信。 他问,“大小姐们,你们到底喝了多少?玩得真够嗨。用不用接你们?” 她回,“不用。没人喝醉。”同学们一半好玩一半好心,这种“凑成对”也有成功的,在大众眼里姜越年少有为,她工作安定,他俩又是一起同学长大,彼此都单身,恰好不过。袁可遇不是不领情的人,但她并不厌倦单身生活。就算偶有“司马牛之叹”,感慨一下身世,也不影响她享受现在。 醉是没醉,不过袁可遇自觉有几分酒意,面热心跳还直想笑。她抓起长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个发鬏,后脖颈顿时凉快许多。大庭广众,高跟鞋是没办法脱的了。不过,估计再有个二三十分钟,这帮“妻子”、“母亲”就要回归各自的家庭做好如今的角色。袁可遇想笑,她们看她是停留在少女幻想不懂抓住机会,她却觉得她们在世俗和本我之间切换得很可爱。 齐文浩他们几乎在最后一批离开自助餐厅,出来他就看见大堂沙发上的袁可遇。 今天是胡存志约了几个化工方面的专家,谈了一下午规划方面的事,顺带一起晚饭。齐文浩作为在现场负责的少东家,免不了出面招待。好在胡存志和那帮人都健谈,齐文浩坐在那里只需要听即可。 齐文浩自从下定决心要管这摊事后,早有觉悟会和不喜欢的人打交道,但和一帮四十以上六十以下的大老爷们相处大半天后,心理上虽然明白这是必须的,身体却不由自主走向袁可遇,“嗨。”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装,眉眼俊朗,高高大大地站在袁可遇面前。她抬起头,正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顿时愣了下,“嗯?”莫名其妙的欢喜一阵阵涌上来,好像灯火阑珊处回首他却在那里似的。片刻的安静,甜意如同香槟气泡一样泛开,袁可遇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笑。 年轻女子秀美明媚,穿着入时,和少东家相视而笑。胡存志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扬声,“文浩,既然你遇到了朋友,我来送客人。” 袁可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光从年纪来说就属于长辈,赶紧站起来。齐文浩一把扶住她,握住她的手,轻微地摇摇头,示意没必要。 这一缓,那边胡存志他们已经走远,剩下他俩站在那,齐文浩却没马上松开手。他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扯了扯她的发鬏,“挺好玩的。”他注意到袁可遇脸颊和平时不一样的绯红,还有淡淡的酒气,“喝酒了?” 袁可遇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喝了点,同学结婚。” “那是应该喝酒。”齐文浩喜欢她现在的样子。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说话也慢了些,“你呢?” 齐文浩的笑里带上了嘲讽,“一帮专家。”袁可遇秒懂他话中的意思,她知道这些人,年轻时苦读过,奋斗过,升到现在的位置,头脑和身体一起膨胀发福了。她唇角的笑意更浓,目光里多了些安抚与理解:跟他们打交道,那可不容易。 尽了兴打算回家的人们终于发现袁可遇的不在,找出来才发现她不是一个人。 “可遇,我们先走了。”一个个挤眉弄眼,摆出“不打扰你们、知道你们不喜欢被打扰”的样子。 袁可遇啼笑皆非,还以为是十八、二十岁?请拿出成年人成熟的态度来应对正常的社交,好吗? 这一大帮子在门口遇到了姜越,立马良知未泯想起刚才打给他的电话,谁能想得到袁可遇不声不响有了男朋友,亏她们还替她着急,然而总不能眼看着老好人进去碰个尴尬。 姜越听她们吞吞吐吐说完,“想到哪里去了,我当可遇是妹妹。别想多了,你们!走,既然有人送她,我先送你们回家。谁喝多了需要打的的,跟我走。都是老同学,不用跟我客气了。” 他一阵风似的带着人走了,等袁可遇和齐文浩闻声出来,他们已经又上了车。 姜越笑眯眯地叮嘱他俩,“我先送他们走,你们再坐会,回头我再过来接你们。”他一眼看到袁可遇的裙子,“晚上还有点凉,快进去,别在外面冻着了又感冒。” * 齐文浩还真没见过比姜越更热心的人,不由就想起当初跟着他去参加他们同学聚会的事,“你们同学间感情挺好的。” 怎么说呢,哪可能不沾上世俗气息,袁可遇听过她们议论某个没来的同学,说她混得不怎么样,通知到人也未必会来参加聚会。即使她袁可遇,在别人眼里也就是画图纸的,挣死工资,比不上公务员有前途、做生意的有钱途。其实谁能沾得上谁的光,不是白拿的,早晚要拿自己所有的去换。 齐文浩又不傻,怎么看不出她笑意里的揶揄:这么大人了,还不懂? 他揽住她肩膀的手用了点力,“至少姜越和你都很好。” 啊?拿她跟姜越那个奸商相提并论,袁可遇抗议,“他可是大滑头!”对,这么多年来姜越就是个大滑头。她想起这二十年他的事迹,从打群架时装着拉架下暗手,在老师和家长面前一套,在她面前一套,到现在游走在所有结交的人士间,“上至您这样的富二代,下到我们小区的物业他都能结交,厉不厉害他?” 被风一吹,袁可遇酒意上涌,她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要和齐文浩说。 真是喝多了。她抚着脸,触手发烫。身上披着齐文浩的西装,其实一点都不冷,毕竟离春天过去也不远了。 他们婉拒了姜越的好意,打算走着回去,走到走不动的时候打车也不麻烦。 富二代的称呼齐文浩听多了,但没想到袁可遇也会给人贴标签。 “我又不是真空包装长大的。”袁可遇不以为然,“知道我家里干什么?”她点点自己的鼻子,“我爷爷做木匠的,我爸爸继承祖传手艺开了家具工坊,我呢,就算新型匠人吧。”她差一点接过那盘生意,要是没考上大学的话。不过她终究没让父母担心,高考时来了个爆发,顺顺当当进了线。可惜,那样的快乐日子好像一转眼就过了,袁可遇模模糊糊地感慨。 “我妈过去是裁缝。”齐文浩对童年尚有点印象,因为母亲能言善道,接到单就组织人一起做,家里经常很热闹。至于父亲,常年累月在外面,过年才回来几天,他现在都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说起来过去的二十年确实是黄金时代,勤力肯干有想法的机会也多,而现在门槛高多了。投资这么巨大,能收回成本吗?齐文浩想到筹建中的化工厂,不觉微微出神,可不是一拍大腿就能上的年代了。 袁可遇没在意齐文浩突来的沉默,她听到路边小店放出的乐声,居然是帕尔曼演奏的辛德勒的名单。缓慢沉静的小提琴和周遭的商业街环境格格不入,然而音乐的力量是如此顽强,只要有一丝缝隙就沉淌。 “可遇。”齐文浩提高了一点声音。 “嗯?”袁可遇心不在焉地回过头。 她仿佛停留在外人不可进入的世界,齐文浩愣了下,改变主意,“我们再去吃点什么?”他不愿意看到她这样,她的美丽和能干不见了,站在这儿的是一个略为茫然的年轻女孩,说不上忧伤,但也绝不是快乐。 还吃?但是为什么不,袁可遇决定不但要吃,还吃点重口味的,小龙虾怎么样?她一次可以吃两斤。 当然,绝对奉陪,齐文浩摊摊手,他不是她以为的富二代,所谓吃得了麻辣烫、管得了小地摊就是他,曾经的夜市“小王子”是也。 “那时我六七岁,跟着我妈卖衣服。她是跑会的,哪有服装展销会,就组织几车皮衣服过去卖,八块钱一条羊毛裤,十五块钱一件羊毛衫。有年在广州,天气热,以为卖不掉了,正准备收拾着回家。谁知道寒潮来了,一夜之间存货卖个精光,她赶紧又叫人安排发货,差点回不来过年。大年夜晚上才到家,刚坐下外面放鞭炮了。我说妈妈你辛苦了,她说傻瓜,能赚到钱辛苦什么,钱的声音最响,……” 第十二章 吃小龙虾的时候他俩各自喝了两瓶啤酒,袁可遇总以为自己的酒量很差,动辄面红心跳,谁知道齐文浩压根没有酒量。幸好他酒品不错,笑微微的容易打发,让他说就说,她说的时候他听。 后来他明显醉了,不说话,只扶着头对她笑。 袁可遇神思恍惚,他怎么去学工商管理,实在不像可以管住人的样子。太英俊,让人忽略掉他其他的优点……他有许多其他的优点,比如替别人着想,愿意听取别人的建议。英俊的男人不是没有,但他又那么温和。 “怎么想到学工商管理?”她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还不是家里人觉得应该学这个。齐文浩知道自己喝多了,舌头不听指挥,然而和袁可遇说话真舒服。无论在家里或者圈子里,他从来不是别人特别关注的对象,被提起往往是因为他的身世。当然也要怪自己,读书的时候不努力,一路用钱敲学校的门,一般家庭肯定没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做事也普通,背转身能听到下属的议论:这个小老板好糊弄。面对员工的顶牛,他不知道怎么办,大发雷霆骂人、炒人?他一直反感劳伦斯的刻薄,但员工吃这套,劳伦斯安排下去的,总是完成得更快、更好,而他总是夹在父母和员工之间受气。 改天再和可遇说,她只听,不喜欢评判。 齐文浩接触过的女性,很少这一款。其他的,有些很能干但也很强势,有些喜欢自说自话,还有些,……他挠挠后脑的头发,奇怪,遇到过很多人吗?怎么一时间想不起都是谁谁谁了。他把脸埋在胳膊上,光露出一双眼睛,仍是笑。 这样的时光算不算良辰美景?袁可遇扪良心自问,答案是算。对,在简陋的小龙虾馆,廉价的餐桌餐椅,抓着瓶子对着瓶口喝酒。 到了小长假,袁可遇又请多几天假,跟团去新西兰玩。这是春节前就有的计划,她也不会为了谁去改变行程。 姜越拿她打趣,时髦小青年都是说走就走,去新西兰难道不得搞个自由行,租辆车自己开?简直没法想象她和一大班中老年相处十来天,跟在导游后面走走停停,到景点拍照吃饭上厕所买纪念品。 被朋友开两句玩笑算什么,袁可遇不在意,顺着他说,“可不是么,我就是一大土人。” 姜越啧一声,“你真是变了。”当年他家母上怕他恋上可遇,没少说坏话。早出日头天变,袁家的可遇虽然生得好,但心思太活络,老是有新花样。可惜她小时候很乖巧,怎么长大反而变了。说起来要怪她父母实在是太宠,恨不得捧在手上含在嘴里。女孩子家不能这样养,家里再有钱也要嫁给别人家做媳妇的,怎么可以想一出就做一出。 那时候姜越就知道了,母亲不喜欢可遇。上一辈的女性大多喜欢唠叨,非把别人拉到自己一派才完,姜越父亲被唠叨了许多年,已经被修整得服服帖帖。姜越想到自己未来说不定会跟父亲变成一个样,大惊,越想越怕,坚决考了千里之外的大学,又坚决进了外地的公司。大学和公司都挺知名,所以他家母上唠叨了一阵子就没反对,毕竟说出去有面子。 可也就是这样,从大学开始他的生活慢慢地跟可遇远了,各自经历,分头长大。 记忆中的可遇固然可爱,但发脾气时确实山崩地塌。她跟初恋分手的事姜越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毫无前兆,一判就是“死刑”,根本没挽留的余地。知道的人都说可遇心狠,对劝她的人只说这是她的事,意思无需旁人操心。 硬得像块石头。 时光打磨,增加的只是外在的光彩。 齐文浩倒是一口说好,“我现在报名来得及吗?” 呃吃吃喝喝玩乐的事,还不是银子的事,只要想,只要肯花,哪能来不及。袁可遇婉转地说,“走那么久,会不会耽搁筹建。” 上次她把预算报告发给他,并无下文,倒是有看到投资项目落定地址的新闻,还是风水先生建议的那块。段玉芳穿着粉红色的西装套裙,戴着珍珠项链,笑容满面地和开发区主任握手。照片上也有齐文浩,他站在最边上,面目模糊,看不出神情。劳伦斯不在场。 新闻是实体报纸上的。院里每年都订不少报纸,看的人越来越少,听说门卫年年卖旧报纸有几百元,不过都交到财务上了。财务嫌过烦,说是账面要多一笔营业外收入。袁可遇看完那段新闻,报纸就被人拿去吐瓜子壳了。 关心的人自然会关心,不相干的人又怎么会留意。 齐文浩说不要紧,公司目前主要在办批文,实务有胡存志在安排,另外行政上还有一个人跑关系,大事由段玉芳遥控指挥。他在公司的话也跟着一起跑,但不在也不会影响运行。 也太老实了。袁可遇摇头笑,要换了别人,谁会说自己在公司不重要,哪怕做个文员,也跟人说忙得连喝水上厕所都没时间。 结伴行当然好。 齐文浩利索地办了手续,速度快得让袁可遇又胡思乱想,这人,要拿这态度去做事,恐怕不是今天在公司的地位。随即她立马自我批评,人人称忙果然有道理,她就是势利眼。 姜越送他俩去的机场,袁可遇背了一只包,拖了一箱子。齐文浩倒好,背着个轻飘飘的电脑包就来了。 那什么,说走就走,要不就是有底气,要不就是傻大胆……袁可遇想,突然觉得自己被齐文浩一衬,越发的世俗了。 * 领队早听说公司接到这么一位钱多人傻的主,见他和袁可遇年貌相当,彼此又有说有笑,顿时明白了,追着姑娘来的。领队善解人意地把他俩的座位安排在一起,直飞,十二个小时的航程足够有情人互诉衷肠。 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两个多小时,整团人立马散开,购物的购物,休息的休息。阿姨大伯们发现齐文浩和袁可遇在咖啡店吃饭,忍不住啧啧啧,小青年不懂过日子,机场里两片面包夹点番茄得几十块,几片叶子拌一拌又是几十块,有这个钱不会泡两碗方便面,又好吃又实惠,一样填饱肚子。 齐文浩和袁可遇哪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眼中的傻瓜。安安静静吃完东西,齐文浩去买了只箱子,两人到登机口等待上机。 几个阿姨大伯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按捺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指导他俩如何不枉此行,“机场的免税店可以打折,比去外国买还便宜。”“我女儿列了清单给我,选中东西可以让店里打包,回来时在机场出口处提。”“不用买瓶装水,那边有免费水供应。” 七嘴八舌的,齐文浩被轰炸得傻了眼。他偷偷看袁可遇,她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但是偷偷跟他说,“左耳进右耳出。”他俩眼神来眼神去,瞒不过阿姨大伯们,“小青年都这样,我家儿子也听不进,钱是赚得不少,但吃得好用得好,能剩多少?” 也有老中小三代全家出行的,中年的出来帮老辈打圆场,“现在小青年想得对,用掉的钱才是自己的。否则辛苦一辈子,没享受到的话多冤。你们别担心钱的事,趁走得动的时候多玩。” 到排队登机耳根才清净。 齐文浩偷偷松口气,为接下来的十一天画个问号。在经济舱坐下来,他才发现眼下的十二个小时已经不好熬,座位出乎意料的狭窄,手脚被限制在小空间里。齐文浩发自内心地懊恼没说服可遇升舱,她觉得没必要,既然参团游,总得跟别人呆一起。 袁可遇拿出平板和小说,口香糖,湿巾,以及大围巾。 “需要什么只管说。”她大方地和齐文浩分享装备。他可什么都没带,袁可遇不知道他打算如何度过机上的时间。 喝酒。齐文浩坐长途航空时会要一杯酒,高空中尤其容易醉,放倒后就能一路睡到抵达。 也是个办法。袁可遇服了,果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晚上十点多有人泡方便面,调料的香味随着热气迅速在机舱里漫延开。 简直可恶到了极点。 袁可遇拿起酒杯,困意隐约袭来,酒精的影响比在平地来得大。在齐文浩的建议下她也要了酒,两人合用一付耳机,边看电影边小酌。清洌的白葡萄酒配上杏仁,过去的几小时,这是她的第二杯酒。 她向齐文浩晃了晃杯子,示意干掉剩下的,如果能睡上几小时,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到目的地了。 齐文浩轻轻地碰了下她的杯子,“祝……”他一时语塞,袁可遇帮他接下去说,“快乐!” 快乐无价。 第十三章 酒精带来的虚假睡意仅仅香甜了一个多小时,袁可遇睁开眼。舱内有些闷热,发动机嗡嗡的低鸣声让人头晕脑胀,局促已久的双腿更是发麻。 大部分人都在睡觉,齐文浩也是。 他的睫毛很长,均匀地散开,在黯淡的光线下如同工笔妙手勾勒出来的线条。鼻挺,嘴像孩子般嘟着,好像对这不怎么良好的环境很不满意。 袁可遇无名地惆怅起来,也许一个人命中注定的火焰只有那么多,她很喜欢齐文浩,然而却不是热烈到疯狂的爱。假如把不同的爱排个等级,她先爱自己,也爱工作,还爱另外的一些事和物,至于他,实在是自爱占据了太多位置,给他的只有那么多。 这是不够的,袁可遇冷静地想。 假使说到快乐,齐文浩想跟她一起,她自然快乐。可不够,然而因了他的可爱,她又不舍得催动彼此的恋情,来得迅猛的往往不能持久,灿烂过后就是归于寂静。 太懂,并不是好事,下意识地会去寻找更高的值,但世事岂能如意。 袁可遇轻轻起身,在舱内走了几个来回以活动腿脚,回座时齐文浩已经醒了。他小声抱怨,哪里是出门玩,压根是自虐。 袁可遇由他说,说得差不多的时候才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心被胡茬刺到,微微作痒。 齐文浩没躲闪,直直地看着她,像要看进她的心里。 “嗳……”袁可遇松开手,“谁让你跟来的……”她说话的声音很低,越说越低。 夜深了,他俩的交谈跟耳语没区别,幸好靠得近,几乎靠口型就能辨认对方要说的话。 袁可遇喜欢这样的旅行,在陌生的环境和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一起,她既是她,又是别人眼里的她。齐文浩习惯独来独往,不用向任何人负责,偶尔遇到合眼的才会攀谈几句。 “我们恰好相反。”袁可遇闭上眼。 齐文浩沉默了很久,袁可遇以为他又睡着了,她也把脸贴在座椅上,企图寻找舒服点的姿势好睡觉。他把她揽入怀里,让她可以贴在他的胸口上睡,他的吻轻轻落在她额头和面颊上,然后是唇。 这是一个温暖的吻,袁可遇心满意足的时候听到他说,“有时我有点妒忌姜越,你俩无话不说,互相开玩笑,可惜我没早遇到你。” 袁可遇含糊地应了声,“为什么?”她想不通,她和姜越的君子之交快淡如水了。要换在从前,那才是以斗嘴挑衅为乐,俏皮话一串一串争先恐后往外蹦。 俏皮话什么的,袁可遇默默唉口气,看来和热情一样也是有人生份额的,如今-她差不多只会好好说话了,刺头全平了。 “我喜欢你。”他说。 没有好感也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见面,但齐文浩说得郑重,袁可遇还是想问为什么,她哪里吸引他?他没回答,反而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认真地印下一个吻,然后才说,“不知道。” 比她漂亮的、会玩的他交往过,比她能干的也有,可是不一样。齐文浩想不起来了,最初他看她打牌,觉得她赌品好,接着失约,又觉得她气量大,再后来接触得越多,越发现她的好处越多。 袁可遇打个呵欠,抱住他的腰呢喃道,“睡吧,降落后还要换飞机再飞。你说得对,我在自找苦吃。” 在内陆又飞了一个半小时,下午驱车200公里赶两个景点,晚上到酒店后袁可遇只想洗澡睡觉。住的是双人标准间,另一张床的团员有家人一起跟团,所以袁可遇让她先洗,方便她洗过澡去探家人,自己去了小超市买水果和酸奶。 袁可遇刚扣上门,齐文浩出现在走廊里。 跟别人不一样,他住的是间套房。袁可遇笑,钱的好处在这里,难怪领队对他特别周到,第一个安顿的是他,而不是老人。 “看着不错的话就住下。”在袁可遇打量房间的时候,齐文浩跟在后面,发出了“邀请”。 好是好,只是袁可遇还没做好准备。感情的账簿上,剩下的份额已不多,她想省着点花用。人生漫长,以六十五岁退休的可能来说,袁可遇余生还有一大半,必须给三十五、四十五、五十五岁的自己留下肖想。村上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里说,如果想至死都是十八岁,除非在十八岁时死去。袁可遇对青春没有执念,她只想活到耄耋,为了将来就得克制现在;不想给未来的回忆添堵,就得郑重地选择当下。 “我们是不是太急了?”袁可遇想过这个问题。 齐文浩敏感地问,“你反感?”他解释,“我以为我们认识有段时间了。”又在旅途中,是两个人最容易增进感情的机会。 “我们再想想清楚。”袁可遇没有一口咬定地否决。要知道,拒绝英俊的齐文浩的邀请,对她来说也是艰巨的任务。 “可是可遇啊可遇,”袁可遇在听了整晚邻床的鼾声后,不得不自勉,“人之所以占据食物链上端,得成于忍。” 尽管第一天所有人累着了,但旅行团的行程得继续。好不容易盼来在皇后镇的自由活动日,大部分人睡了个懒觉,袁可遇也是其中之一。等睡到自然醒,她才和齐文浩懒洋洋地逛街。 如今团体都知道他俩是一对情侣,齐文浩又是个有钱人,很有几位阿姨怂恿袁可遇拿下他,“现在的世界不一样了,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弄得袁可遇略为尴尬,怎么说也是*,虽然回去后谁又认识谁。 人与人的感情真是奇特,袁可遇心想,正因为素不相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院里的同事,不管私下怎么说,只要有第三个人在,肯定站在道德的立场上劝她小心,别上了花花公子的当,即使两厢情愿也能说成女方吃了亏。 而齐文浩呢,她本以为他很单纯,谁知道他只是不出手,论起吃喝玩乐简直内行得很,竟然招待所有成年人团员去赌场玩了一次,收买了大批人心,包括领队在内,说到他都赞好。 袁可遇不由检讨这次的错误是旅途中带进熟人,如果齐文浩没来,她应该能享受到一个平淡但自在的假期。她本可以装成生性冷漠,不爱跟人打交道;但齐文浩来了,她没法装。 假如来的是姜越,会不会好些?袁可遇迅速否决了这个可能性。就算和他曾经两小无猜一起长大,隔了许多年已经不行了,他只比别人好些。 她喝了口酸奶。齐文浩在接电话,不知谁打来的,他慢慢动了气,声音越来越冷,语速越来越快,然后就走到旁边去吵架了。 袁可遇把喝空的酸奶扔进垃圾桶,齐文浩仍然在接电话,他已经察觉到她在等,歉意地做了两下手势,表示尽量快点结束。 他也做到了,咬牙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有事?”于情于理袁可遇都无法装作没看见。 “一点小事。”齐文浩闷头走。 前方路边出现一阵拥堵,是游客碰到了影星,全冲上去请求签名和合影。袁可遇拉住齐文浩,等他们散去。 看着众星捧月般的热闹,齐文浩若有所思,“他们的爱能维持多久?” “直到有喜欢的新人出来。”袁可遇不喜欢此刻沉郁的气氛,笑着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你也有本钱做明星,找个本子,花点钱组套班子,自己做男主角,请个有点名气的女明星做女主角,未必会亏本。说不定以后走路上,别人冲上来问你要签名。” 齐文浩随口说,“我请你做女主角,说不定就红了。” “那好,以后我也不画图纸,改画眉毛眼睛。” 前方的人群缓缓散开,齐文浩感慨了一句,“就算他为拍电影吃过许多苦,这个时候一定得到补偿了,此刻爱他的人不少。” 袁可遇不以为然,“曲终人散总有回家的时候,外头再热闹也有保质期,过了就不再。” 齐文浩默然。 袁可遇以为他不想再聊,没想到他幽幽地冒出来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曲终人散至少你在我身边。” 这可不是一夜两夜情,说到婚姻了,袁可遇只觉惶恐,何德何能。她暗暗吸口气,没有什么,他一时情绪不稳才说出如此的话,“走吧,缆车那排队估计很长了。” 齐文浩猛然抓住她的手,“我说的是真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证明的方式是跳伞,从5000米高空跳下来。 这决定居然让团员们一片叫好。 对袁可遇的劝阻,齐文浩耍赖,要不接受他,要不让他表明心迹。 两者有关系吗!袁可遇想不通。对,新西兰的蹦极、跳伞是旅游项目,每年不知多少人在玩,很安全,不会有事。可两者有关系吗? “既然你这么担心,何不接受他?”姜越在电话里对她说。 袁可遇气得按断电话,连他都来说这种话,是否在别人眼里她该庆幸得到这种表白。 姜越的电话又打过来,“我说着玩的,你气什么,要气也该气我,不应该自己生闷气。那边风景怎么样?” 挺好的,碧海蓝天白云,除了有人抽风。 姜越笑了一下,“形容得好。你担心什么?有许多人专程飞过去玩这个,人家玩的就是心跳。” 那些是别人。袁可遇说不出话,是啊她担心什么,她可以不答应。 “你知道的。”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最怕生离死别,因为怕,所以恨不得切断所有害怕的因素。她连过山车都不坐,她希望身边的人都好好的。但千里相随终有一别,所以她对相聚没有欢喜,因为终有一别。相聚有多欢喜,别离就有多伤悲。她以为姜越能了解这样的想法,六年前她跟他说过一次,但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忘了。 “你能跟我说,干吗不去直接跟他说?”姜越的声音隔着大洋听上去特别远,“我们怎么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不说。这真的只是很小事,上次不是还有位九十几的老太太也玩了把心跳,在生日的时候跳伞?” 袁可遇真气自己居然跟他掉了眼泪,有和他说的劲不如去跟齐文浩说。 她去三楼敲齐文浩的房间门,“是我,可遇。” 齐文浩应得很快。 他来的时候才一只电脑包,从机场开始不断买,行李箱,衣服,各种各样的东西,现在房里已经有两只箱子。幸好买回来的东西都收好了,房里并不凌乱。此刻他身上穿的就是在新西兰买的运动服,上身连帽,拉链没全部拉上,行动间露出了点肌肉。 齐文浩原先也有开玩笑的成分,没想到袁可遇为此苦恼,见她眼圈红润,就知道刚才哭过了。 一时间他别的说不出,光一句,“你别担心。” 他要是继续耍赖皮,袁可遇倒有一堆话来斥责他,可他只是温和地说这句,她莫名其妙涌出满腔酸楚,竟然又哭了。 齐文浩还是头一次见袁可遇哭。他又是拿纸巾,又是拍她的背以安慰她,乱七八糟地道歉,“我不去了,我闹着玩的,是我不好!” 袁可遇抹了把泪,抬眼看他,“我害怕。” 只要一想到万一,她就觉得自己会疯掉,她不想失去任何亲近的人了。 第十四章 每个人都有不想触碰的地方。 齐文浩拿着有脸那么大的“大脸汉堡”,心情略为复杂。凭姜越的片言只语他摸到袁可遇的软肋,可感觉很不好。 袁可遇已经从短暂的情绪波动中平伏,此刻边吃冰淇淋边看着远处的雪山。云彩披上夕阳的光芒,一朵朵缓缓浮向天际。在淡红色的霞光中,天地万物如展开的画卷,她看入了迷,没有察觉到齐文浩屡次欲言又止。 生命苦短,她浪费过去的十几个小时在忧虑中。既然事情已经解决,袁可遇决定不必停留在里面,不管齐文浩的本意是想获知她的心意,还是他喜欢追求冒险以得到刺激,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她不要任何一丝可能发生的意外跟自己挂上钩。 生命可贵。 “对不起。”齐文浩低下头,看着他的膝盖,运动裤是在旅途中买的,随便挑了条。段玉芳得知他的请假后大发雷霆,他怕又被她扣在家里出不了门就撒了点谎,直接从办公室溜去机场。离开公司的时候,他除了钱包和证件之外只有一个空包。 袁可遇有几分好笑,真的不需要再三道歉。她把冰淇淋的最后一点蛋筒送入嘴里,意犹未尽地拍拍指间的碎屑,“齐文浩,我没有怪你。”她补充道,“谢谢你为我花的心思。” 可齐文浩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淡定,会难受、会生气才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表现。他闷闷不乐地举起汉堡,“来一点?”袁可遇接过去,撕了一小半,把剩下的还给他。一路上旅行团的伙食虽然不错,但她还是开始想家了。 袁可遇的手指无可避免地沾上了酱汁,齐文浩把汉堡放在旁边,用纸巾帮她抹去。她穿了抓绒衣和薄毛衣,但指尖仍是冰冷,他把她的双手包在自己掌中,试图帮她暖过来。 齐文浩小声埋怨,“这种天不应该吃冰淇淋。” 袁可遇不习惯他的亲昵,轻轻往外抽,“只是手冷,后脖子暖和着呢。”判断孩子身上冷了还是热了,只要摸她的后脖根,袁可遇小时候经常被父母像抓小鸡般拎过去,冷暖躲不过他们的“测量”。面对齐文浩的目光,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别!”他跃跃欲试,看样子挺想摸她的后脖根。 他收回了眈眈的目光,没精打采地说,“可遇,我是真心实意地提议。既然你也不讨厌我,我非常喜欢你,为什么不在一起?” 傻瓜,这样的事怎么在光天化日下说,难道需要过明路吗?袁可遇简直要替他叹气了,可惜他生了一付俊朗的模样,难道不明白,暗室中两两相处,你情我愿,难拆难分,意志力统统扔到一边去的时候才会水到渠成。她意意思思尽量大方地说给他听,齐文浩听着就看着她笑,“不好吧。”他的想法是大家说清楚,到那种时候再被拒绝,更难堪。 谁会拒绝你。 袁可遇但笑不语,齐文浩脸慢慢地就红了。 他长个比较晚,初中毕业的时候还像豆丁,第一次表白就被人不留情面地拒绝。高中时个子猛蹿,可口语不流利,成绩也不好,性格更谈不上开朗,女同学觉得他略为阴沉,并不喜欢跟他相处。再后来,圈子里的人知道他的身世,圈子外的知道他有钱,他交了几次女友,没一次有好下场。也许是他的问题,但段玉芳也没少插手。 在三十岁以前把婚姻搞定,拿到父亲留给他的所有遗产,从此过自己小家庭的生活,这是齐文浩的小算盘。 他看向袁可遇,她面相可亲。初见那次,姜越让他坐她旁边,其实姜越不说,他也想跟她亲近,那么多人中,她……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只是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永远运气不好,遇不到合适的人谈婚论嫁。 “结婚不是男人能表达的最大诚意吗?”齐文浩有些发急,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袁可遇也喜欢他,却毫不动容,连考虑的余地也不留。 当然……不是。袁可遇握住齐文浩的手,他的手很温暖,问题在于她并不需要婚姻啊。婚姻所代表的承诺与义务,她给不起,也不想给,她也不需要哪个男人帮她离开现在的生活。人之所以结婚,除非恋爱昏了头,心心念念想跟对方用同一种步伐前进,同一种节奏心跳,要么就是改善目前的状态。后一种才更促进婚姻的缔结。 而爱这件事,袁可遇凝视他。怎么说呢,此刻她看着他心里很欢喜,可能维持多久,又有多强才能让她忘记他背后的其他。她还有力量吗?去爱一个没有血缘的人,去承担他的一切。 齐文浩并不知道她内心所思,然而她沉郁的目光让他情不自禁想安慰她,吹掉她心头的阴霾。他的关心从视线中流淌出来,让她莫名地好受许多,不管他是怎么想的,至少他此刻很真切。 他默默俯过去,将唇覆在她的唇上。没有进一步的亲近,像手握着手一样,淡淡的,宁静的。 * “不要在旅途中下决定。”短短的吻后,袁可遇说,“现在所想的,回去后都会变成笑话。”他怔怔地看着她,没明白她所说的吗?袁可遇叹口气,右手挣脱他的手,伸指轻轻滑过他英挺的眉毛,鼻梁,唇,下巴,喉结,“你想要什么?我们在飞机上聊天,在汽车上又聊天,恨不得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告诉对方,我们以为了解彼此,没有比对方更适合自己的人。这些是不够的,文浩,我们在平时的生活里带面具,可旅途中的我们也不是我们。”她掉转头,不再跟他对视,“都是假象,我哭也好,笑也好,是因为我感觉在路上可以放纵一点。”她硬起心肠,“不要傻了,齐文浩,你自己并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你以为仓促地结婚就可以摆脱家人对你的控制?” “你-知道了?” “抱歉。”袁可遇回头正视他无比震惊的脸,“那天你接电话我听到了一些,不是故意的。”尽管他压低了嗓门,又是用的方言,但毕竟离得不远,她还是听到几句。不多,但足够让她勾勒出前因后果。 袁可遇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气头上冲动是正常的。现在让我们都忘掉。”齐文浩张口要说话,她想堵住他的嘴,却被他手疾眼快抢先握住手。他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才是郑重的交往?” “不知道。”袁可遇坦率地说,“至少时间久些,让彼此有反悔的机会。” 齐文浩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暮色四合,他明亮的眼睛让袁可遇心底微微发颤。她故作轻松站起身,“行了,明天有四百多公里的路,估计我们又可以扯闲话。” 他俩一前一后沿着湖边走。 风吹过袁可遇冷得发抖,齐文浩脱下外套,不顾反对硬给她披在身上。 外套又长又大,带着他的体温,袁可遇也不客气了。她指指前方,“我们跑过去?” 默不做声跑了一会,齐文浩突然叫道,“可遇。” 袁可遇应了声,他却没说什么。 直到再也跑不动他俩才停下来,原地踏步,调整呼吸。齐文浩比袁可遇好些,但呼吸也重。他站到她面前,“可遇。” “嗯?”袁可遇顾不上说话,挑挑眉,示意“说”。 “多说说你,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怎么长大的,最爱什么,最讨厌什么,……”他一口气往下说,“一直是我在说你听,我想知道你的。” 这样啊,袁可遇简单地概括为,“很幸福地长大”。别看她如今忧国忧民地沉重,想当年也是学校一混世魔王,上课摸鱼看小说,自习旷课去爬山,诸如此类没少做过。这些黑历史她可不想亲口说给齐文浩听,那就光提结果-“年年三好学生的好孩子”,幸好过去以成绩论英雄,成绩好就是好孩子。 校园单纯,其实人的未来哪会由成绩决定,当然成绩好也是条出路。袁可遇读书时想过许多种将来的职业,最后不过随命运安排做了设计院的一名普通员工。可以想象按资历晋升,到四五十岁时她大概是高工,再厉害些是教授级高工。 平稳的未来。袁可遇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有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有两年她特别怕夜晚的来电,那仿佛等同于坏消息。 “我的生活比较乏味,还是说你的。”她把话题扔回给齐文浩,“你呢,读书时想过将来会做什么?” 想过,“赚很多钱,每天坐在家里账上的利息就够开销。” 绝对“壮志”。袁可遇被齐文浩的豪语给震到了,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跟小富即安完全不同概念。她重重地啧了下,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表示佩服。 笑吧,齐文浩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他想的时候是认真的,挣到再也不用担心钱的一天,一家人就可以不用为钱担心了。 现在他知道那是孩子的幻想,即使有天富有到钱只等于一个数字,人还是会为了数字劳心劳力。 第十五章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袁可遇度假加休假十多天,回到所里居然人人都在说跟某个工业所两所合并的事。市领导安排的,前期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在小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宣布了,上上下下乱成一团。顶尖的头儿脑儿自然早就安排好自己的出路,中层忙着找领导表达,以争取安排到好一点的岗位,普通员工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烧香”。袁可遇大大吃惊,不是为前景担忧,而是没想过自己在所里的人缘这么差,竟没人给她透风。 中午她去咖啡馆吃简餐,遇到了郭樱。 “你心也太宽了,挑现在出门玩。”郭樱上上下下打量袁可遇,“不过气色不错,可惜晒黑了。小心白不回来,我们年纪不小了,恢复能力比以前差得多。”她又热心地推荐了几个大牌的护肤品 prairie的洗面奶,鱼子酱眼霜, mer的海蓝之谜修护精华,“天气开始热了,否则你可以试试它家的王牌面霜,冬天用正好。长痘的地方抹上,第二天淡不少。” 袁可遇哭笑不得,这些东西要有用的话,那些大牌女明星不用怕被拍素颜了,她们花在保养脸的精力和时间不可能少。 扯了会护肤,郭樱回到正经事,“想好去哪了?” 袁可遇第一天回来,还在一记闷棍状态。郭樱看她的样子就明白了,不由嘲笑道,“我还以为你与世无争,别人领你的情会格外照顾你一点,看来跟我也差不多。你啊,枉做好人!”不等袁可遇反驳,郭樱亲亲热热地说,“我刚才是随便一说,别生气。主要这事关系到每个人自身利益,少一个人竞争好过多一个,人总是为自己考虑多点。要换了别的,他们肯定会通知到你。” 好的坏的全被你说了,袁可遇想。 郭樱叉着盘里的菜叶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地试探道,“结婚也是条路。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袁可遇摇头笑着说,“我到哪都一样,干活的小老百姓一个。你呢,打算到谁手下?”与其被郭樱问个不停,不如把她的问题推回到她身上。 “我等他们安排,好的话继续做,不然,哼哼。”郭樱得意地透了点风,“外头有人想挖我,愿意出现在的两倍工资。” 袁可遇微觉意外,她不以为郭樱在吹牛,只是郭樱的专业实在糟糕,工作纪律又差,万一两头不着落就亏了,毕竟在设计院总有碗饭可吃。对普通员工来说好不到哪,但也不会太差。 “好聚好散,凡事不要去到尽”,“骑驴找马,没确定下家可靠之前,别轻易放弃手头的”,几句劝说在袁可遇舌边滚来滚去,最终还是没吐出来。她看得出,郭樱不需要中庸。 郭樱耸耸肩,“幸好你没劝我。在所里呆久了,我想换换空气,就算失败了也无所谓,我又不是穷得等工资过日子。这种地方再呆下去,早晚会变得老气横秋没血性。可遇,要是你想走,跟我说一声,反正跟着我走我决不让你吃苦。” 恐怕疯了才跟郭樱跳槽,而且还是做她的下属。在别人说郭樱的众多闲话中,有一条是她特别会抢功,仗着讨人喜欢的外貌没少压同期进来的同事。袁可遇倒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自己另眼相看,态度友好。 下午的情况也没比上午好多少,袁可遇冷眼旁观。周围的人全卷进了合并风潮,两两三三时不时凑到角落嘁嘁喳喳,她也被带得有点心烦。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袁可遇进所后能够不漏过哪次职称、业务等级考试,是因了一位老所长的赏识。老所长看她能做实事,她也不敢辜负他的期望,除此之外最多见面打声招呼,算得上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次调整中老所长打算提前退休,他多年前是工兵部队的,达到工作年限后可以提前退休。 老所长直白地说了最后一次工作上的提点,“人走茶凉,就怕我做安排反而会连累你。” 袁可遇懂。她有技术,又肯做,不怕没人收罗。 总算忍到下班,袁可遇早早收拾好桌面,到点就走了。反而过去经常早退的同事们个个守在办公室,生怕错过最新消息。 走出大门,呼吸到马路上混夹着尾气的空气,袁可遇才有点苏醒过来的感觉。 果然环境对人的影响力很大,办公室的闷气能吸走精力,她零零碎碎地走神,直到旁边喇叭声大得震耳欲聋才注意到有车。 按什么按,又不是只有你有车! 袁可遇横扫过去一眼,她出发前把车送到四s店做全车喷漆,还没提回来。 开车的人看着眼熟,不,就是齐文浩。他已经靠边停车,下车开了副驾驶位的门,“可遇,姜越说请我们吃饭,在他新屋那。” 夕阳里,地面闹哄哄地散发一天积累的热气,齐文浩穿了件飞薄的白t恤,松松的棉质,v领,两颗钮扣扣上了,只露出少许锁骨。头发有点乱,人看着也有点累。 那辆车也不一样,鲜黄色,扁而丑怪,车头的logo 足以让路人注意到它的身价。 事实上才这几十秒,已经有人拿起手机对准车和人猛拍。 袁可遇赶紧上了车。 “你的车?”她问了句傻话。知道一个人有钱,跟看到证明他有钱的道具是不一样的。 “旧车了,我的第一辆车,一直放在老家。”齐文浩眷恋地摸着方向盘,“我租了个20尺小柜走船运,今早刚到。” 袁可遇闭上嘴,别人爱怎么花钱跟她无关,哪怕城市没有适合这辆车奔驰的跑道。 “还有一辆车,我找了个员工帮我开过来,估计再过两天就到了。”齐文浩解释,“我本来想买辆新车,可旧的放着太浪费,还是这样比较好。” “不能转给家人开?”袁可遇干脆不问他干吗不卖掉旧车,车一着地就不值钱,卖掉还不如自己继续用,好歹也曾经是心头好。 “我父母不开车,劳伦斯也是,极偶尔他才自己开车。我大哥开车机会不多,而且他的车比我的还多。” 袁可遇头一回听他提到大哥,但齐文浩没再说他的家人。他兴致勃勃地告诉她,他买了酒和水果,也从大酒店打包了一些菜,姜越的新屋诸般不齐备,做饭不方便。 那些东西堆放在后座上,满满的,上面还扔着件格子衬衫,应该是他出门时的外衣。袁可遇回头看了眼,忍无可忍地想取笑他,“你俩,一个比一个婆妈。”连一次性碗碟、洗洁精都准备了,比较下来她可什么都没想到,听到了哦一声扛张嘴就打算去吃。 喂,这世界怎么了? * 为了招待他俩,姜越准备得很充分。木制的简易餐桌摆在阳台上,三张折叠椅;七八个盆盆碟碟,还有满满一砂窝老火汤;骨碟、饭碗、酒盅也有,就是都有酒店的标志。齐文浩拿出打包的熟菜,精致的外卖盒,出自同家酒店。 袁可遇直乐,“心有灵犀一点通。你们约好的?” “你说过这家的广东菜做得好。” “还不是为了讨你的欢心?不知感恩的女人!” 他俩异口同声,齐文浩平和,姜越忿然。 “多谢,你们有心。”菜不是名贵大菜,但都是袁可遇喜欢的,盐焗鸡,蜜瓜炒虾球,金汤鱼肚,…… 有菜岂能无酒,齐文浩自知酒量一般,带来的是两枝加拿大冰酒。家里没有开瓶器,姜越拿了零钱穿着汗衫中裤踢踢踏踏下去买。他刚出门,扔在鞋柜上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来电显示是他家母上,连打了两次。袁可遇怕有什么事,赶紧拿了手机追下去,却没赶上他。 袁可遇不知道姜越往哪边走的,站在路口发了会呆,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下,“干吗呢?”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姜越,他已经买了东西回来。 袁可遇按着心口说不出话,姜越笑嘻嘻地问,“怎么,我速度一流?动如脱兔。” 兔你个头。 袁可遇翻了个白眼,手机嗡嗡地震动,三下后铃声由弱转强。她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连忙塞到他手里,“电话。” 姜越看了下屏幕,好整以暇回瞪她一眼才接通,不过三言两语又挂了。他告诉袁可遇,“老太太闲在家里没事干,掐指一算,她家儿子将近而立,还差一媳妇,于是来电催之。” 有这么说自己妈的,袁可遇瞪他。 “咱俩瞪来瞪去,比谁的眼白大?”姜越说,“对了,上回新西兰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关你啥事,袁可遇心里骂道,但也知道他是关心,“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这样,他打住了。” 姜越哦了声,“我没看错吧,他性格不错,听得进话,是块好男人的料。” 袁可遇没好气地说,“八字还没一撇,别硬把我跟他扯一起。” 他俩边说边走,这时已经进了底楼,没了日落的余光,里面黑压压的。姜越说,“我关心你。” 这话说得,袁可遇无缘无故地有点心酸,静了片刻才笑道,“你自己的事还没管好。”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的时候灯光流散,袁可遇看了眼姜越,后者却已经又是嘻皮笑脸,“你小时候叫我哥哥,我做哥哥的总归要帮完妹妹才能管自己的。” 总共才大半年,只有小时候叫过,袁可遇不以为然,“又不是亲的,不用当真了。”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以后她不需要了。 这时电梯到了,姜越走在前面,拉开门,转身一本正经地说,“敬请莅临指导。” 玩吧你。不理你,看你能玩到哪去。袁可遇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他们出去的短短一刻钟,齐文浩切了两个水果盘。又开了酒,三个人坐下来开始享受这一顿。 干过一次杯,姜越问起那块地,齐文浩摇头,“我管不了那些,随他们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无奈却很明显。姜越和袁可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恻隐-大家庭的二儿子不好做。 第十六章 冰酒入口甘美,足以让人忽略它也是酒。几乎还没怎么样,三个人就喝光了两瓶酒。姜越不尽兴,和齐文浩下去买了两大包酒。各种各样,有给袁可遇喝的预调酒和青梅酒,五颜六色,格外柔美;齐文浩要了瓶干白,姜越挑了黄酒。还有下酒菜,花生米、杏仁、腰果,掏出一包又一包。 袁可遇怕出事,劝他们别喝太多,“醉醺醺的谁送谁?” 姜越一力承担,“今晚都别回去,住我这。我的床全新的,给可遇睡。文浩,我跟你睡地板。”他翻出个两米宽的榻榻米垫子,“十年前我妈厂里发的,她存到现在,没派用场的地方。我趁搬出来帮她清掉点垃圾。”他对袁可遇说,“他们到底是老了,不舍得扔东西,还喜欢往家拖东西,不管用不用得着。其实有了钱,什么买不到。” “你家会缺钱?”袁可遇诧异,姜越他爸是副校长,现在教师待遇早得到改善了。姜越在大公司做事,挂着那么大的名头,收入少不了,以她对他的了解,绝不可能不给父母钱。 “他们那辈人没安全感,只知道手头得多攒钱,要用在刀刃上。我这次买房,我妈抠抠搜搜找出来七八个存折本,吓了我一跳,敢情他俩是银行最欢迎的客户,光存不取。我以前给的钱,他们从来没用过,一直存着。他们自己的钱,三分之一开销,三分之二都存着。你说可怜不?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vip客户。” 刚才酒喝得急,空腹,冰酒的后劲上来,姜越没醉,但话比平时多。袁可遇和齐文浩静悄悄地听他说,可他一拍脑袋不说了,拿起青梅酒打开,给袁可遇倒了满杯,对齐文浩晃晃酒瓶,“你也来一杯?”齐文浩点点头,杯子被满上了。 “干吗不说话光看着我?”姜越纳闷地问他俩。 “听你说啊。”袁可遇也帮他倒了杯酒,“很有意思。”她说的真心话,如果父母还在世,大概也会这样,催她结婚,帮她筹建小家庭。记忆中的父母无比慈爱,想必即使催促也会跟姜越的父母不同。 齐文浩也觉得姜越说的很有趣。段玉芳跟普通的母亲不同,他完全想象不出她翻箱倒柜找存折的模样。早在他的童年,段玉芳手头进出的款项已经有百万,上银行也是为了开汇票或者电汇。至于父亲呢,只剩模糊的印象了,“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他在世的时候也很少在家,我出生后三天他才回来,抱了抱我又走了。” 为什么?姜越和袁可遇听得愣住了,哪有这样做父亲的。 青梅酒很甜,回味却有些苦,“他忙着赚钱,他说做父亲的责任是给儿子留一份产业。他不愿意窝在家里抱儿子,但是穷得什么都没有。” 不管这种想法对否,他们仨个都知道齐文浩的父亲说到做到。 “你父亲留下的……”姜越想问,段玉芳有没有吞掉,但说了半截又怕真有其事会揭开齐文浩的伤疤。 “他立了遗嘱让人监管。”齐文浩猜到了姜越的问题。 “聪明人。”姜越赞了声。也是,那个年代敢闯风头浪尖的,岂是简单之辈。 齐文浩一口气喝光杯中酒,“我么,就是不肖子弟。”他在心里苦笑,生活好像一潭死水,也曾想过翻出些风浪,但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他都三十了。齐文浩长叹一口气。 “你一没欺男霸女,二没以泡小明星为乐,三没败坏家产,哪里不肖了?”姜越说得很溜,“尤其还交了我做朋友,你踩自己就等于骂我眼光不好。罚一杯。” 等齐文浩喝完酒,姜越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话,袁可遇只听到“那个谁”“你大哥”“是不是真的”。 齐文浩怕袁可遇误会,摇着头大声说,“我不知道,我跟我大哥一年才见几次面,不清楚他的事。我们性格不一样。他是一个,”他思索了一会,“很聪明,很有能力,但也很固执的人。” 姜越拍拍他的肩,笑得在袁可遇看来有几分猥琐,“我也是听说的,女方可是国内一线大明星,你大哥有艳福。” 齐文浩脱口而出,“谈不上。他们就是有空的时候聚一聚,彼此娱乐,互不影响生活。” 这下连袁可遇也有些好奇,说的是谁? 齐文浩狼狈地拒绝说出那位女明星的姓名,“我真的不清楚这些事。以前我助理跟我吃饭时喜欢说些公司的八卦,后来助理被我妈炒掉,我也就没消息来源了。” “你大哥结婚了没有?要是未婚,也不是不可能。”聊别人的诽闻最不伤脾胃,姜越推心置腹地说,“听说那位真实年龄不小了,有没有嫁入豪门的希望?你们家虽说名气不大,但是因为没上市的缘故,论起实力相当可以,算得上豪门。” 齐文浩快摇成拨浪鼓了,“何止结婚,孩子都有三个了,两个是结婚的妻子生的,一个是外头生的。” 袁可遇惊讶地听着,竟有此种事? 姜越倒是听说过,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你大哥跟太太是正式结婚吗?公开场合没人见过你大嫂,正式的话应该会出来见人吧?” “正式的。大嫂也在公司做事,负责海外部分的财务。另外那位,算半正式,来过我家,现在管着我家的原料收购点。” 袁可遇半张着嘴,好久才合上,想想又吐出一句,“你家,甚有古风。”姜越笑到捧腹,“可遇你还有什么形容词,一起说了吧,you make my day,妥妥的。”齐文浩却很沮丧,“我闹笑话了。” 姜越扶着头仍在笑,一边大力拍齐文浩的肩,“没有。我知道的,你跟他们不一样。” 齐文浩已经颇有酒意,说话时舌头也有点大了,但听到这句话,却口齿清楚地说道,“对,我不是齐家的。”每个知道他身世的人都知道他跟齐家无关,然而在外面他还是齐家的二儿子。 袁可遇心里一抽,伸手握住他的手,坚决而冷静地说,“姜越,酒喝得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姜越别过头看窗外的夜空,好半天才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碗筷。袁可遇要帮他的忙,被他拒绝了,他朝齐文浩呶呶嘴,“他喝醉了,你看着他一点。” 确实齐文浩已经老实不客气地睡倒在垫子上,呼吸声十分均匀。 姜越整理过桌子又钻进厨房,过了会端出碗汤,“我做的酸辣汤,可以醒酒。” 袁可遇喝酒容易上脸,但过后就好。那碗酸辣汤老远闻着就是酸气扑鼻,夹杂着胡椒粉的味道,她敬谢不敏,“我怕我的胃接受不了重口味。”别本来不吐的喝完就吐了。 姜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摇头晃脑地刺激袁可遇,“我在外面那么多年,别的没长进,做饭真的学了几手,你不懂欣赏就亏了。” 可能吗,外卖的菜还没吃完,放在那是个证据呢。 袁可遇指指外卖的包装袋。 姜越大言不惭,“我不是不会做,是没时间做。”他看了看手表,“傍晚你们来之前十分钟我才到家,外卖是路上打电话订的,饭店派人守在门口,我拿了就走。要是等我回来买汰烧,恐怕你们这会还没能吃上。” “干吗要请客?”袁可遇不明白,既然忙得没时间,何必没事找事。 “早晚要请的,我今天是第一天住进来,想请你们陪我一起度过,以后回想起来有记念意义。”姜越喝到一半也喝不下了,他拿着碗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突然猛的放下碗,然后冲进了厕所。 袁可遇在客厅都能听到他的呕吐声,被她不幸言中了。 姜越前后吐了五六次,开头还能打起精神安慰袁可遇,“没事,我的胃不好,吐光了就好了。”后来声气渐渐弱下去,连进厕所都要扶着墙走。袁可遇过去扶他,见他脸色发黄,满额头的汗,摸着粘糊糊的,不由担心,别酒精中毒了。 “没事、没事,我躺一会就好。”姜越安慰她,可身体却撑不住,眼一闭半昏半睡过去。 各种杂酒,酒精浓度不高,但喝翻了两个。 齐文浩睡在垫子上,姜越占了本来说给她的床,袁可遇有心回家,又不放心他俩,只好把屋里所有凳子摆到一处,拿了条被子勉强蜷成一团躺下。 这叫什么事。 又不是十八、二十那会,出门旅行事先没安排好,在网吧胡乱熬一夜也叫休息。 近十年过去了,有几年她以为不再会有亲友关心自己,没想到姜越还记得她的生日,虽然是以这种离谱的方式来庆祝。袁可遇小小调整了下睡姿,想到冰箱里原封未动的那只蛋糕,对着黑暗,闭上眼默默许愿。 可遇,生日快乐! 第十七章 袁可遇艰苦地睡到早上五点多,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她捶了几下腰和腿,先去看姜越和齐文浩。姜越四肢摊开成个大字,一只脚伸到了被子外,还打着小呼噜。齐文浩侧身睡,老老实实拥住薄被。他的睡颜如孩子面容般沉静,袁可遇用指尖触了下他的长睫毛。 也就是轻轻一碰,她怕吵醒他。 厨房里空荡荡,没有家庭必备的电饭煲,微波炉倒有,但袁可遇想替他们煮点粥。她找到一包挂面,煮软了撩出放在昨天的老火汤里,继续煮成烂面,还有吃剩的蔬菜也全倒里面了。卖相是难看一点,但味道不差。 袁可遇听到浴室有洗漱的声音,过了会齐文浩进厨房。他自觉地要求干活,“我能做点什么?” “不用。”袁可遇看了看卧室,那里没动静,她小声问,“我声音太大?” 齐文浩摇头,他还带着倦意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十分温驯。袁可遇踮起脚,飞快地在他面颊上啄了下,“早上好!” 齐文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也想照样亲袁可遇,她却避开了不让他“得逞”。两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无声的嬉闹,终究结束于一个唇对唇的浅吻。 雪花拂面般的轻吻,但是有新奇的感觉。 齐文浩低低地说,“祝你生日快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得太迟了。” 袁可遇眨眨眼,“没事,我习惯过农历生日,还有几天才到。”她拖长声音,“不过,礼物呢?”两个大男人,以为买个蛋糕就当过生日吗?她袁可遇不是随便能打发的人,只收用心准备的礼物。 齐文浩拿出只盒子,他亲手做的中国古船模。袁可遇仔细地看了会,抬头问他,“明朝的?”从外壳到内部装饰,完全是真船的缩微版。 齐文浩点头,“有回去参观郑和下西洋的纪念馆,很震撼,两万多人的船队。我就像中了毒似的,也想建一支这样的船队,即使只是模型。” 袁可遇迟疑了一下,有些话现在说是不是交浅言深,但从昨晚开始她就一直想说。她小心地收好船模,齐文浩靠在墙上,微笑着看她的一举一动,袁可遇不用看也能感受到他的注视。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合在自己手掌中,他的手大,她的小,但并不妨碍肌肤间温度的交流。 该从何说起呢,袁可遇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时候她干脆不假思索,想到什么说什么,“文浩,你有理想吗?” 齐文浩不明白她的用意,以为她在开玩笑,这年头谁还认真说理想?他笑,“有,赚很多钱,多到不出家门账户上的钱也会自动钱生钱。” 这个理想他说过,不当真,像开玩笑一样说。袁可遇看着他,“去实现它。” 齐文浩失笑,“怎么可能。”但袁可遇的表情让他感觉到她是认真的,他的笑渐渐消失,自言自语,“怎么可能?” 袁可遇晃了晃他的手,“怎么不可能?” 一步一步来,光论起点他已经高出世界上不少人,起码他有一笔资本可以动用。齐文浩心跳加快,但不到数秒他想起许多,只能颓然地笑,“可遇,我现在有的钱已经够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可以轻松地添置想要的东西,房子,车子。我只想和你好好地谈一场恋爱,然后结婚,我供得起你和孩子过富足的生活。” “现在的日子你过得开心吗?”袁可遇松开他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感受他的心跳。 她目光清澈,让齐文浩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勉强说道,“有些事可遇不可求。” 无意中说到可遇的名字,他俩不由同时一笑,气氛瞬间缓和。不过袁可遇仍然看着他的眼睛,“不可求不代表不去求,别给自己理由。我们……”她想到今天又得去面对所里混乱的场面,不由一滞,真是劝人容易劝自己难,“至少把情况控制到能接受的范围。” 齐文浩接收到她的一顿,关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昨天我看你走路心不在焉。” 袁可遇简单地把设计院的合并说了下,完了自我开解地下了个结论,“无论在哪总是需要做事的人,我本来是个小人物,到哪也不成问题。” “那是。要是别人不用你,到我这儿来,我这总能安排得下你。”齐文浩劝道。 这是交有钱男朋友的好处吗?袁可遇想到齐家老大的事,一乐之下打趣齐文浩,“你们公司有多少岗位可以用来安排妻子、外室、女朋友,甚至前女朋友?” 一失口成靶子,齐文浩悔得想戒酒,绝对是有病,明知酒量不好还喝。当今之计也只有厚起脸皮打死不认,“我没有。” 他梗着脖子,一付生怕坦白从严的模样,袁可遇笑了还想笑,她继续逗他,“行,那我可以放心了,作为你的第一人我想我应该会得到个好位置。” “跟我结婚,我们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过安静的日子?”这种时候是商量的好时机,齐文浩岂能放过。 袁可遇摇头,“文浩,每个人都有建功立业的梦想,我的梦想说出来比较渺小,平安快乐过一生。为了实现我努力过好每一天,尽量把生活掌握在手中。我很乐意和你谈一场恋爱,但是婚姻并不意味着幸福,我们都明白,许多事也不是离开就能得到安宁。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你还不甘心。我正是看到你的不甘心,才和你说这些。”她放缓语气,“文浩,吃点早饭回办公室去,至少,做掉桌面上的工作。” 齐文浩哑口无言,真话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即使出自喜欢的人的嘴里。仓惶下他用了最差的应对,委屈地戳向袁可遇的痛处,“我们还不是一样的随波逐流,要是努力有用的话,为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在变动中去向何处?” 袁可遇真心庆幸她已经遇到过两次天崩地裂的大事,对些许言语上的争执可以轻轻放下。她只提醒他,“文浩,要讲理。” “咳……”发出声音的是第三人,姜越钻出来打断了他俩的对话,“有早饭吗?我一会要出差。”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衬衫长裤,臂上还挽着件西装上衣。 袁可遇不想当着姜越的面和齐文浩吵架,现在不要想这些,她告诫自己,说点其他的,快。她问姜越,“天气热了,穿西装会不会捂出痱子?” 姜越的孩子脸皱成一团,“我也不想。今天要去日本公司,你不知道,那家的办公室恒温,永远是需要穿一件外套的温度。”他后知后觉地问,“你们在聊什么?意见不统一?我帮你们判定,国际大事文浩说了算,比如美国下届总统是黑是白,其他以可遇为主,比如今天早饭吃什么?”他拍拍脑袋,“对了,冰箱里有只蛋糕,我们每人分一块。注意,这里的每人是每个人的意思,不是美丽的人,否则有您两位,俊男倩女在此,我就吃不到了。” 扯吧你啊。袁可遇转身去冰箱拿蛋糕。 三个人每人分了一大块,就着速溶咖啡吃下去。 “晚上一起吃饭。”姜越在电梯里叮嘱他俩,“随便你们谁买单,反正吃了我的我要吃回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我大概六点左右回到城里,你们定了地方通知我。” 话全是他说的,没等袁可遇和齐文浩表态,电梯到底楼,他匆匆忙忙地走了。 袁可遇心神不定地过了上午。一时后悔对齐文浩说那些话,何苦呢,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一时又觉得早该有个人跟他这么说,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能把他拉出他的保护壳。 下午所里临时召集会议,所有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打起了精神,生怕漏掉丁点消息。袁可遇不敢与众不同,端坐在那,和其他人一样向日葵似的对着主席台。 主持会议的最后宣读了新的分工,长长的名单读下来,袁可遇听到自己名字,倒是升了一级,算是最小的中层,手下管着几个新进所的小年轻。 她松了口气,倒不是为升级,而是庆幸没把老的、难管的放到她那个小组,对那些人她不懂如何管理才好,老的不忍心使,难管的使不动。年轻的虽然缺乏经验,但精力足以弥补,又胜在不会偷懒耍奸。 回到办公室,得意的嚷着搬办公室的日程得尽快安排,不那么顺心的则敲着要此次升级的人请客。 袁可遇敷衍了几句,看到手机上有几条短信,齐文浩发来的,“我签完所有该签字的文件了”、“现在出发去谈事情”、“回来了,我又去了地块看平地”。 她默默地就笑了。 第十八章 段玉芳的办公室在二楼,她没像其他老板一样把自己放到顶层,那种高高在上的作风不适合服装加工业。手工业人多事多,尤其服装厂,流水线上大多是年轻女孩子,女孩子胡闹起来也不输男的。 一大早人事和车间主任守在段玉芳的办公室门口,昨晚宿舍区出了事,两个女工打架,一个用剪刀扎伤了另一个。看到段玉芳的车在办公楼门口停下,他俩齐刷刷站起来,迎接这位说一不二的实权者。 段玉芳昨晚已知悉大致缘由,决定是辞退打架的。祸首-游走在两个女工之间的一个年轻男工,也炒掉。 人事虽然已做了多年,但也无法从段玉芳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出她的喜怒,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折扣地接受老板的指令。 对不争气的工人,段玉芳发自内心的厌恶,不趁年轻好好工作争取摆脱艰难的生活,反而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差点弄出人命官司。十几岁就靠做手工活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她,瞧不上她们。但这些女工大多来自偏远地区,既没受过好好的教育,也没有聪慧的头脑去意识到人生还有其他可能。对她们来说,从小被灌输的是帮家里干活,长大早早嫁人生孩子,所以很难用现代管理的方式去约束。管得严了她们就不做了,反正缺少劳动力的厂很多,她们大不了到别家去做,一样的辛苦、一样菲薄的薪水。 段玉芳问坐在门外的秘书,“劳伦斯呢?” 秘书赶紧进来汇报小老板的行程,“他今天上午和刘小姐去看新房,下午拍婚纱照。” 噢段玉芳想起来了,她挥手让秘书出去,继续对人事和车间主任说,“劳伦斯跟我提到做自己的报纸,发行周期是每周一次,让员工知道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勤奋、求实、向上。凡是投稿的员工都给予适当的物质奖励。我已经让他去着手这件事,人事部做牵头人,其他部门多加配合,具体怎么操作你们跟劳伦斯开会,过后给我一个会议纪要。” “还有,现在公司规模越来越大,又要建化工厂,这些离不开大家的努力。公司想对老员工有所回报,所以打算成立一个内部的慈善基金。做满一定年限的员工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向公司申请无偿补助。这件事我和劳伦斯说了,他会负责筹办事宜,开会时你们一起讨论。” 与其帮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如施恩给公司员工,劳伦斯向她建议,既可以拉拢人心,还能作为对外宣传的材料,她段玉芳是仁心人士,懂得回报社会。 小儿子的点子一个又一个,段玉芳倒是没想过,娇生惯养的劳伦斯读完书能成为她的得力助手。大儿子小时候跟着她东奔西走,算吃了一些苦,到劳伦斯,那时她和齐原已经稳定,小儿子完全养在蜜糖里,从未尝过人世艰辛。 天生的管理者。段玉芳想到小儿子就为他骄傲,虽然年纪还小,但对大事把握得很定,像这次和刘家联姻的事情,本来和刘安妮年龄更为相当的齐文浩竟然逃婚,幸好她还有个儿子。 午饭时段玉芳向秘书问起劳伦斯,“他们中午在哪吃饭?”安排得来的话她想跟他俩一起吃饭,儿子是亲生的,刘安妮却不是,婆媳间应该多培养感情。 “他们吃过了。”秘书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用说,像劳伦斯请未婚妻吃山寨洋快餐,还因为没带钱由司机买单的事,就没必要告诉董事长。这是司机第n次向她私下抱怨,明面上不敢。自从报销单送到劳伦斯那签字,被他发现司机出车有午餐补贴后,公司的差旅费报销准则做了很大调整,不再有餐费补贴。劳伦斯说,“公司包住不包吃,他们出不出差都要吃饭,为什么公司要额外补贴?” 大老板的两个亲生儿子,完全不同风格,秘书个人虽然喜欢大的那个,但也许小的那个会接过大老板的班,毕竟他所说所想都站在老板的立场上。 齐文浩兢兢业业办了一天公,桌面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感觉相当不错,唯一不愉快的,段玉芳傍晚时分来了电话,让他一定要配合胡存志,凡是她已经签字的文件他无须审核,直接签字即可。 胡存志简直掐准了时间,在电话刚结束就敲他办公室的门,拿出几份白天被他驳回的文件让他补签字。 被亲妈打脸的齐文浩心情很不好,但有什么办法,他只能签字,尽管他认为其中有疑点,可段玉芳已经同意了。至于他的意见,不重要。 他签完字,胡存志没急着走,又跟他聊了一会招聘员工的事。 胡存志说得口沫横飞,他以前的助手怎么能干,专业技术怎么好,又怎么懂得配合上司。 齐文浩不想听,说这么多无非想安插自己的人进来。他承认他对胡存志有偏见,可真的只是他的偏见吗?恐怕段玉芳也不如是想,她之所以表达对胡存志的全面信任,不过因为他们是外行,她在演一场“用人不疑”的戏。 既然不懂,干吗要踏进这一行?齐文浩看着桌面。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知道,商人逐利。段玉芳不信金融之类的投资,她靠自己双手扎扎实实创出来的钱,只想再投入到实业中。不懂,就努力去弄懂,不会永远不懂。 从某种意义来说,齐文浩真心觉得过去的铁姑娘今天的大老板段玉芳充满正面能量。虽然她让他感觉疲惫,她成功的经历让她充满自信,她不愿意尝试其他的管理方式,事事亲为,绝不惜力。 视线的余光可以看到胡存志一张一合的嘴,狡黠的,自居专家的,充满中老年男性对女性轻视的。 齐文浩一阵又一阵地厌烦,心里无声吐槽,你以为段玉芳好糊弄吗。她不过是准备好了交学费,一旦你的利用价值小于她的付出,她绝对不会大发慈悲留下你。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他答应可遇今天会好好工作,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胡存志被催他赴宴的电话叫走。 齐文浩几乎是跳起来,总算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没想到姜越路上有变故,赶不及回来,而可遇又得和同事聚餐。她打电话给他,背后是一层层的音浪,“他们非要今天去吃饭。” 她的嗓子略哑,估计是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齐文浩讨厌她的同事,但也没有办法,人是社会动物。他只能叮嘱她,“多喝点水,别喝酒,别吃辣的,少说话。” 挂掉电话,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虚袭倒了齐文浩,他恍惚地想起来,昨天他睡得不好,今天来来回回办事跑工地,又没好好吃午饭,这会可以说又累又饿。 有人敲了敲门,他抬头看去,是办事处新招的秘书,一个爱笑的小姑娘。 “齐总,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她担心地问。 齐文浩没有心情理会她,沉声道,“做完事就下班,别在办公室逗留。” 小姑娘碰了一鼻子灰,却没露出怨艾的表情,爽脆地应了声“是”。但她并没马上走,过了会给他端来杯速溶咖啡,“这是我自己喝的拿铁口味,您要是不喜欢就放在这,我明天收走。现在我下班了。” 她走后外面就没人了,空荡荡的。 齐文浩没喝咖啡,他搓搓手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或许他可以去书店看看,买几本化工基础的书。虽然无济于事,但也好过什么都不懂,被胡存志当摆设。 齐文浩悄悄地握了下拳,天晓得他刚才有多想一拳打掉胡存志虚伪的假笑。 “齐总你别生我的气,我完全是为了公司考虑,这些订单要不马上下去,恐怕设备无法按时交货,误一天工期损失的钱就不少了。你想,银行的利息,设备土地的折旧,还有本来能有的利润,样样都是钱。齐总,我可是一心为了公司。” 又不是不批,他只是让他附上资料,供应商的样品,设备的性能,报价的比较。他不给,还去告状,让段玉芳压他。 他一直不擅长这些,换了是劳伦斯,换了齐正浩,他俩也年轻,却都有办法办到,不知怎么下面的员工就怕他们。 齐文浩下到地下车库,一时却失了开车的兴致。他又上到地面,想起刚才似乎听到袁可遇电话里有人在嚷一个店名。 他们-是去那里吃饭吗? 等最后一个汤上来,袁可遇拿起包去付账,总算吃好了,她累得腰酸眼睛也酸,连面颊都僵了。她真想拍拍胸表扬自己一个,能忍受两个小时的各种酸话,修炼又到了新的高度么。 收银员翻了翻账单,“有人买过了。” 谁?袁可遇吃惊,是哪位同事挺身而出?今天连菜连酒消费有几大千,也不好让别人承担。 收银员指指角落,“那边那位先生。” 她转过头。 角落里齐文浩对她笑。 第十九章 袁可遇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喝了酒,热得厉害,心口卜卜跳动。昨晚没睡好,早上虽然回家换了衣服,但匆忙间胡乱穿,经过一天的揉搓整个人跟老咸菜似的,状态实在差。 齐文浩也好不到哪,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阴影,衬衫上几个泥点子。 “你怎么来了?”袁可遇问。 齐文浩不瞒她,“我听到你们说到这儿吃饭,来试试能不能遇到你,果然没错。” 袁可遇眼尖,看到他桌上的点餐单,只有一碗柴鱼豆腐荞麦面。一碗几千元的面哪,她握起拳头掩住笑意,“要不要上来一起,吃过饭他们还要去唱歌。”为怕齐文浩又抢着买单做了冤大头,袁可遇赶紧说明,“和他们说好的,饭是我请,别的节目由别人来。你照顾我就够了,别人犯不着沾你的光。” 齐文浩心领神会地点头,“知道。”他又有些担心,“我跟去你会不会不方便?”是有人会不喜欢多个陌生人,他怕给袁可遇招麻烦。 “不会。坐个二三十分钟,我说累了要早走,有你在他们不好不放我走。” 说是这么说,只是袁可遇安慰齐文浩的话,可要她把他一个人扔下,她也做不到。 袁可遇把齐文浩带进包间,同事见了这么一个年青英俊的男子,自然起了阵哄,逼着袁可遇和齐文浩各自又喝了杯酒才放过他俩。 袁可遇抚着脸,已热得烫手,“我们酒量不好,再多真的不行了。” 她此刻堪称面如桃花,别人刚狠狠斩了她一刀,良心发现都说走吧,赶下一场去。 袁可遇走在最后面。齐文浩在她身边,见她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跟着她越走越慢,趁大家乱哄哄拦出租车的当口,悄悄地离开大队人马。 为怕别人发现,他俩也不说话。默不做声走了一段,袁可遇才问他是怎么来的。 齐文浩一时兴起,怕找不到地方打了个的。袁可遇知道要喝酒也没开车,便拉着他上了公交。 车上人不多,袁可遇挑了最后第二排的座位,跟齐文浩肩并肩坐着。离下车还少,她困得摇来晃去,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叮嘱他,“这班车先到你家,别忘记下车,也别忘记下车前叫醒我。” 齐文浩把肩膀借给她靠着,她听到他应了声“嗯知道了”,他说话的时候胸腔有轻微的震动,让他的声音低沉悦耳。 公交车司机趁红灯等候放行连换了几个电台,最终停留在音乐台。电台主持人报歌名时有一阵干扰,齐文浩只听到半截,“……四十七件事。” “我想记得夏日午后的暴雨 雨的形状 我想记得黄昏的光 光里的灰尘在飞扬 我想记得爱人如何亲吻,如何拥抱 我想记得你烦躁无奈的模样……” 歌很长,是一把细巧的女声,睡思随着歌声爬上来,齐文浩打了个呵欠。还有十几个站,还早,他搂紧袁可遇,也闭上眼睛,只留了一点清明去注意每次到站的提醒。 “不要!”在最后一排突然爆发出孩子的尖叫声。 袁可遇和齐文浩同时睁开眼。 那孩子的母亲努力想哄住孩子,不停提出交换条件,从冰淇淋到洋快餐,只求他别闹,“乖,你再吵一会司机大伯就把我们赶下车了。” 可怜的公交车司机无端躺枪。袁可遇在笑,她看了眼齐文浩,果然他也在笑。 然而恐吓也没用,孩子的哭闹没停。袁可遇听到做母亲的叹口气,让做爸爸的去按下车铃,“算了,我们下车吧,免得吵到别人。” 袁可遇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五六岁的大小,白净瘦小,跟魔音穿耳的厉害程度完全不成正比。孩子母亲见袁可遇打量她家孩子,解释般说道,“他想要汽球,我跟他说今天不买,他不肯。” 袁可遇心想,厉害,这是摸到做父母的软肋,拿公共场合的其他人做人质。 “家里已经有一百五十只汽球,专门放在一间小房间,瘪掉的要吹鼓,否则他就不高兴。”孩子母亲叨叨地说。 到站时,孩子被做父亲的抱着下了车,一家三口朝广场走去,那里应该有卖汽球的摊贩。 也不能说被宠坏的孩子一定会变坏,也许家庭情况会变,也许将来社会给他上课,袁可遇想,至少我被父母宠着长大,但没变成让人讨厌的人。 “在想什么?”袁可遇若有所思的表情,让齐文浩好奇。 袁可遇没头没脑地说,“我这个人怎么样?说实话,不用怕我伤心,我经受得起。” “很可爱。”齐文浩也不知道她指的哪方面,漂亮吗,这还用说,他见到她第一眼就有被吸引。然则她最迷人的地方不在于外表,而是宽厚、落落大方,他也记得印在她淡绿色大衣上的黑手印。他失约不止一次,她不追着问,没因此怨气冲天。女孩子太斤斤计较,少有这样的好性格。 袁可遇听完他的话,瞠目结舌,深感有必要纠正他的错觉,“漂亮是个人感觉,我个人觉得我还不够漂亮,眉毛不够浓黑,鼻子不够挺。性格更不好,那件大衣送去洗,没洗掉手印的痕迹,我在干洗店发了通火,足以让她们记住我的名字。不跟你计较是因为那时我们还不熟。你不知道杀熟吗?”她提醒齐文浩,“你到站了。” “我先送你回家,再打的回家。”齐文浩坚持。 “随你。”有绅士风度总是好的,袁可遇决定享受这份被呵护的感觉。 “我倒是希望什么时候你能示范一次如何杀熟。”齐文浩轻声说,“我总觉得我俩之间太客气,简直不像真的。” 袁可遇不同意,“太熟了就没意思,样样说清楚,没有让人捉摸的空间。”恋爱最快乐的就是现在吧,彼此有吸引,也有神秘感,等到彼此熟了,恋爱也差不多要烂了。不再揣摩对方的心理,直愣愣自以为了解对方的索求,自以为是对方最重要的人。 恋爱之残忍也在于两个人很少同步,一方恋得非君不可,一方却认为还有商榷必要。付出和回报挂不上钩,早晚会出问题。 这些她不想跟齐文浩说,她相信他不喜欢听到这些,如同小说的剧透、算命的断语。也许有人希望早早知道结局,但她知道他不是。 夜深了,香樟树米粒大小的花落得到处都是,路边的蔷薇一丛丛占领了花坛和墙壁,风卷来含笑最后的芬芳。 送君千里仍需一别,何况仅仅从车站到家,齐文浩恋恋不舍,“明天,就算别人想约你,也别忘记我已经约了你,你答应陪我去书店。” 袁可遇点头。她也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但不行,他俩绕着小区走过一个圈了,再下去只好邀他上去喝杯东西,她还不能够到那一步。 正是因为喜欢,才不能一下子去到尽,生长得太快的总是没那么牢固。 “明天见。”她说。 * 半夜开始下雨,风大雨大,拍打到窗上咚咚有声,袁可遇被吵醒了,起来检查了一番窗户,再躺下就失了睡意。她拿手机看时间,才发现有一条齐文浩发的短信,“明早我来接你。” 何必呢,袁可遇不以为然。短信是十点多发的,那时她已经睡着,现在凌晨两点,不是回短信的好时间。 第二天一大早,袁可遇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发短信给齐文浩,让他不必折腾,谁知道他的短信跟人已经来了,“我在楼下”。 这种待遇,袁可遇上一次享受距离现在已经很有几年。那时还在学校,年青人比较冲动,也不懂得追得太紧等于不给别人留空间。后来踏上社会,彼此都知道太早和太晚时分不适合沟通,选在宜出场的时间出现。 袁可遇匆匆套了t恤牛仔裤,外面加件格子衬衫就出门。新官上任三把火,昨天会上说了,今天各室自行整理办公室,把文件打包装箱,准备好整合搬迁工作。袁可遇和她的小组成员,因为年纪轻,属于头批搬场的,这几天是体力活。 她冲到小区门口,却没看见齐文浩那辆扁塌塌的车。正在茫然间,一辆庞大的suv缓缓驶过来,副驾驶门被打开,齐文浩的笑脸晃了下,“早,可遇。” 原来他的另一辆车昨天到了。 袁可遇啧了声,“太耗油;不好停车。”要是进了螺旋式超市车道,或者悬挂式停车架,绝对自讨苦吃-君不见墙上累累蹭刮印。偏偏城市寸金寸土,车多停车位少,车太大了有时想将就都没位。 齐文浩仔细想了下,他对开车没有特别的执迷,每天差不多公司住处两点一线,超市什么的更是一年里去的次数点得清,公务则有司机接送。不过既然可遇这么说,他倒也可以考虑买辆适合市区行驶的车。 袁可遇坏笑着建议,“smart不错,横着停都行;qq也可以,就是太丢你的份。” 齐文浩横了她一眼,知道她拿他开玩笑,一个大男人开袖珍车像什么。他探身到后座,把早点递给她,“橙汁和三明治。” 袁可遇看了看打包袋,又是大饭店作品。 天空灰蒙蒙的,还下着零星小雨,路边水洼飘满落花。袁可遇满意地喝了一大杯鲜榨橙汁,难得有心人,必须珍惜。 下了班她陪齐文浩去书店挑了一大堆书,结账时一千多元。 袁可遇微微心痛,就算不缺钱,该省还是省一点地好,如今网购也方便,折扣还大。谁知齐文浩神奇地掏出一张购书卡把账结了,据说他七折跟人买的,那人是把发的福利套现。 “怎么说我也是商人的儿子,这根筋多少还是有一点的。”齐文浩说。 袁可遇嗯嗯地笑,“行啊,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她等着看他的热情能维持多久。 这点暗搓搓的心思没瞒过齐文浩的眼睛,他回敬地哼哼笑,他也没有她想的那么……“无害”。前阵子,只是心情低落才想一出是一出。以后么,他会让她知道的。 第二十章 他俩是直奔书店,等出来了才感觉到饿,齐文浩邀请袁可遇去他家用个“便饭”,“钟点工炖了一只鸡,不一定好吃,不过闻着挺香。” 袁可遇光是笑,笑到齐文浩心虚,他弯起食指蹭蹭鼻尖,“怎么了?” “没什么,就笑你假谦虚。说是便饭,准有几大碟;说是不一定好吃,其实应该很好吃。”袁可遇不客气地揭他的底。在她面前,还装?这模样根本是成竹在胸,准备了一桌好吃的。 “是有几个菜。”齐文浩老实交待,“我昨天写了张菜单,让她按单做。出来前我看了下,有两道做得还不错。”他略带委屈地看着袁可遇,“你带我去了不少好馆子,我是回报一二。” 好好,慢慢来,不急,袁可遇笑眯眯,后日漫长,不妨多回报一点,不枉他是她认识的真正的有钱人。 菜说多也不多,两荤两小炒两蔬菜。一段白鱼,和火腿片一起蒸,鱼肉鲜嫩,火腿咸香。鸡是嫩母鸡,做法类似汽锅鸡,但除了数片紫苏叶外不见其他香料。有了两个清淡的大菜,小炒口味比较重,是回锅肉和豌豆炒牛肉粒。蔬菜又换了风格,白灼芦笋和白灼菜心。 “钟点工是你自己找的?”袁可遇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种好事,随随便便能找到可心意的钟点工。 “别人介绍的。”齐文浩帮袁可遇盛饭,“你需要吗?我让她一三五去你那。” 袁可遇接过饭碗,“多谢。但是不用。”她习惯的小世界不希望被打扰。 齐文浩租的这套房子里样样都好,只是还少个书柜,吃过饭袁可遇帮他把书分门别类地摆开。齐文浩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她拿了自己想看的,窝在沙发里飞快地浏览。 “在看什么?”齐文浩注意到她看得入神的样子。 她举起让他看封面上的书名,《阿波罗是如何飞到月球的》。 齐文浩:…… 袁可遇翻到前言,把其中一段文字读给他听,“登月是骗局这一挑衅性提法是进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所说的一种快速繁殖文化基因。……用歪曲事实来支持虚假理论很简单,包括在听众缺乏严格判断手段时(往往如此)散布伪科学言论。”她挑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坦荡荡地说,“抱歉,这本书是我想看的,也让你一起买了单。” 齐文浩继续……“没关系,一本书而已。”他只是困惑,女孩子爱看的不是小说吗? “这本书写得很细,也不枯燥。”袁可遇像是看穿他的想法,“我喜欢细节描写,可以解开我的疑问。比如飞船离开地球时有支架、靠燃料推动,月球表面什么都没有,它是如何做到回来的。” 齐文浩张口结舌,谁知道,反正他不知道。而且……谁关心它是怎么回来的。 “你知道吗,最早的宇航员在太空中是用望远镜,如同海员般靠眺望定位所在的位置和前进的方向。” 齐文浩闭上了嘴,但又忍不住问,“真的吗?” “不告诉你,你自己看。” 从高大上的阅读突然跳到就“不告诉你”,转换太快,齐文浩有点吃不消。他默默整理了一会书,才若无其事地自动忽略刚才的话题,“你的爱好很多。”从音乐到天文,他没忘记音乐会上自己睡着的事。 余生漫漫,不多些爱好又何以遣怀。袁可遇放下手里的书,从书堆抽出一本《化工设备基础》递给齐文浩,“这本可能用得着。反正你也不是做研究,知道个大概就行。至于不被人蒙……”她沉吟了一会,“其实交学费是难免的事。不过你学管理的,懂得管理公司就行,有企业各项制度的制约,不会太离谱。” 那得在熟悉的环境下,现在可以说两眼一抹黑,也没有得力助手,齐文浩压力山大。 “你弟弟呢?”袁可遇小心地提醒他。虽然这弟兄俩的相处模式有点怪,但怎么说也上阵两兄弟,自家人一起盯着总好过单干。 “他在管家里原先的厂,那一摊事多。”齐文浩把原因简单化,着重于化工厂的未来图景,“全靠自动化控制,对员工的技术专长要求较高。主产品一个,副产品两样,市场么,估计十年内供小于求。只要产品达标,只要能被大化学公司接受,利润会很可观。” “那就好。虽然我没在企业做过事,但在我看来,只要方向对就行。很多大公司的管理也很烂,有时我们开玩笑说他们绝对在比谁更烂。”袁可遇安慰他。 咦,约她来并不是真的为了求教,为什么要严肃地讨论公事?齐文浩回过神,把重点放到他关注的地方,“你经常看技术书?” “也没有,除了要考试的时候。”中学时师长爱说考上大学以后就没难考的试了,绝对属于胡萝卜。袁可遇发现几年来自己可以算没停过,大大小小的考试,有的是为了自己专业资格,有的为了晋升,还有的是为了设计院的荣誉-靠知识换钱的地方,必须随时证明本所在头脑上的实力。“大部分时候吃饭看电影听音乐,有时也逛街,假期出门玩。”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挺好,吃饭不用考虑别人的口味,看电影不怕旁边有人泼冷水,假期更可以做自己,做一根呆木头,谁都不用理……袁可遇真心诚意地这么觉得,要不是齐文浩实在是近年少见的英俊,她还懒得理会不够条件的人。 她喜欢他的长相,更喜欢他这性格。 “没和朋友一起?”齐文浩好奇地问,挪了挪,坐得离她近些。他不是朋友满天下的人,基本算宅,但也有那么几个会联络一下的人。 “我这个年纪的人,朋友有不少正在结婚生孩子的关口,忙于家务,也不好老把她们叫出来玩。”仔细想最近一次跟朋友的聚会,该是同学聚会。袁可遇略为感慨,来的大多是过得不错的,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有两位生活艰难的同学未到场,袁可遇知道后曾在群里提及帮一把的事,无人响应,她只好独自汇了一小笔钱给他们。 “同学聚会无非诉旧,有钱的没钱的一样曾经是同学。”在齐文浩面前,袁可遇不设防把当日一点感慨说了出来,“再有钱有势,未见得容老同学沾光,何苦与有荣焉。过得再不好的,也有他们的自尊,又没求讨告苦,何必避开十丈。”连通知都没发给他们,只说他们未必有兴致来参加。世态炎凉,人情淡薄,然而听着也不失主办者的道理,生怕刺激到他们,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更多不快,免得人比人气死人。 可是尊重呢。来或不来总该由他们自己决定,不问过就取消。 “怎么能帮他们?”齐文浩问。 袁可遇摇头,她打听过,一个不知为何精神出了状况,没工作,没结婚,因为程度不严重,申请不到补助。另一个长期生病,找不到稳定的工作,还有孩子。曾经是一样的天之骄子,各有际遇,渐行渐远。她惆怅,“这种时候我倒希望自己是老板,可以给他们一个工作的机会,可惜我不是。长贫难顾,光靠捐助也不行。”人的心要是变了,生出其他的东西来,又是长期捐助的不对了。 这一点齐文浩知道得太清楚,他盛情邀回公司工作的同学,在钱面前变得比谁都快。 “让我想想。”他沉思,有什么经营项目可以接收两个劳动力不强的人,要不开个小超市?如今送货都是统一配送,搬搬抬抬有送货工人;此地治安情况不错,也不用担心看店的人被抢。 齐文浩把想法告诉袁可遇,“小超市的加盟费不过几万,加上房租水电人工,我承担得起。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来处理,不会让他们觉得是有人特别照顾,就是正好有这么一份工作。” 袁可遇说给齐文浩听的本意也不是想他伸手,但确实如他所说这点投入对他不是问题,毕竟小超市也是一门有利润的生意,彼此可以双赢。她失笑,难怪人总是追求金钱,总因为金钱可以办到的事不少。 “有讨到你的欢心吗?”齐文浩握起她的手,“我的理科生大人。你为什么选理科,是因为从小喜欢科学?” 不,因为中学时喜欢上一个帅哥。这种事,袁可遇绝不会随便告诉别人,不过和齐文浩说说也无妨。 他摸摸脸,“我长得好?” 袁可遇诚实地点头。 他略为茫然,“可是有人说我的长相过时,已经不流行了。” 喔,是吗?笑意从她的眼角漫延开来,溅落到他的唇边。 第二十一章 袁可遇回到家的时候还不算晚,她略收拾一下屋子,洗洗也就上床休息了。 确实没有看错人。袁可遇喜欢慢条斯理的节奏,把恋爱中最愉悦的一段尽量拖长,以保持探索对方的兴趣,难得齐文浩愿意配合她。 袁可遇临睡前看了眼手机,有女同学发过来的微信。说见群里聊老同学袁可遇的男友,她因工作关系对齐文浩略有所知,私下想做个提醒:此人订过婚,不知何故又解除婚约,可遇不妨当面问他,免得感情日深后才发现有残留问题。 果然世界很小,转来转去都有认识的人,最了解内幕的无过于“我同学”、“我朋友”、“我亲戚”、“我同事”这四大类。袁可遇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回复,她不在意齐文浩的过往-有未来才会牵涉到前因后果,她又没打算过未来,何必费这个心。但对于热心人,不做回应似乎过于冷漠,要是对方以为她没收到信息,没准还会想法再联系她,不如现在就复得好。 袁可遇回了条,“谢谢告知,我会留意。” 夜来又是一场雨,袁可遇做了怪梦。梦里她去某处开会,大厦中有许多办公室,不乏打官腔者,也有机灵的年轻人。又忽然传来通知声,说潮水将来,各部门注意撤退。她匆匆走到过道尽头,两米多高混浊的浪头破窗而入。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却有人握住她的手,拖着她往外走。她踉跄跟着,不知哪来的闲心,竟还回头看了眼。 奇!浪潮如镜头倒回般退走了。 袁可遇抬头,看清拖住她的人。那人眉目清朗,口香糖广告男主角般,正是齐文浩。 虽然是梦,她还留着几分清醒,不觉讪笑自己,等来了救星么? 醒过来袁可遇在黑暗中出了会神。她虽然不是响当当的女权主义者,但出生在富饶地带,有父母的馈赠,又受过教育有良好的职业,实在很不信女人非得依靠男人。大米和水送货上门,煮饭用天然气,停电、停水找物业,所有体力活都可以找到相帮的人,无需亲身上阵劳苦不堪。不再是过去的农耕时代,必须靠劳动力撑门户。 袁可遇继续自嘲,难道自己下意识对金钱极为看重?齐文浩随意出手即可解救他人出困局,她便在心中把他当成了保护者? 这些念头蓦然涌下来,又随着闹钟的铃声退下去。 想那么多干吗,不就是谈一场恋爱,去到哪里是哪里,袁可遇坐起来就把胡思乱想全扔到爪哇国去。她唉声叹气地换衣服,感觉到经过昨天的打包装箱工作,全身筋骨都有隐隐作痛的迹象。 真是头上一句话,小兵跑断腿。 这天齐文浩又早早过来报到,送她去了院里。另外还有一件事,他问袁可遇,“劳伦斯和他的未婚妻来了,他们过来发请柬给一些相关人士。今晚我想请他们吃饭,你愿意来吗?” 这样啊……袁可遇问齐文浩,“你想我去吗?”她抬抬眉,满是“说真心话”的威胁。 “想,就是可能会不太愉快。他的未婚妻是我家世交,有阵子我们双方父母希望我们可以结婚,不过我不想。所以,场面应该比较僵。”齐文浩叹口气。所谓哀兵必胜,他相信袁可遇会有义气撑他完成这顿饭。这样,她也算和他的家人正式认识了。 他虽然看着前方,但能感受到袁可遇安静中的思量。 弟弟和未婚妻来了,做哥哥的自然要出面招待,然而又是这种关系,不尴尬才是假的。袁可遇帮齐文浩也叹口气,犹存一线指望,“她自己知道吗,联姻的事?” “她?知道。不过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他的态度表明得很彻底,一般来说女方会受伤吧?但齐文浩不懂刘安妮,她似乎从来没有强烈的意愿,总是一切服从家里的安排。他含蓄地解释给可遇听,“我们的想法对长辈来说并不重要。”听话的孩子有糖吃,他们弟兄仨个,他不算在内,大哥和小弟之间是小弟最讨继父欢心。劳伦斯中学起就在公司实习,被继父带在身边耳提面命,让他在各个岗位轮训,还特意安排专门的人员给劳伦斯讲解,又让他参与各项商业谈判,任他发问。尽管大哥是陪继父创业的人,但公司里谁都把小弟认定为将来的接班人。 袁可遇像昨晚的齐文浩一样张口结舌,不过是暴发户一代二代,有必要那么讲究吗? “除了他俩没其他客人了,帮我一起应付,好吗?”齐文浩好声好气地问。 不就是一顿饭,听上去也不像骄纵的大小姐,能有多难。袁可遇义气当头,“没问题。什么时间?需要我早点下班吗?” 齐文浩说不用,“劳伦斯是工作狂,他今天要拜访十几处地方,亲自送请柬上去。虽然都在本市,估计办完得晚上六七点。我们到时先吃点东西垫肚子,他这人……说不定。”劳伦斯每天的工作时间是早八点半到晚九点,齐文浩曾被他多次被鸽子。想到这里齐文浩微微同情刘安妮,尽管在他记忆中她面目模糊性格温吞,但无论如何每个女孩子都应该得到爱护,而不是长年累月等待一个热衷公事的男人。 大概算鳄鱼泪,齐文浩惭愧地想,他不肯同刘安妮结婚,然而双方家庭又势在必行想联姻,由劳伦斯出来接受安排,他又反过来觉得劳伦斯不会“善待”妻子。倒不是说劳伦斯会打人骂人,只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对于婚姻的另一方来说,总是不太公平。 然而这些跟他无关。齐文浩对自己说,是他们选的这条路。 车里两人陷入沉默。袁可遇暗暗有些后悔答应邀约,劳伦斯那张胖而嚣张的脸,她全想起来了,连他企鹅般走动的样子也好像就在眼前。奇怪,两兄弟怎么相差这么大,袁可遇仔细地看了一眼齐文浩,很快在眉目间找到两人相像之处, 作为不同父的兄弟来说,他俩的相似度已经很高,只不过劳伦斯眼白偏多,齐文浩眼黑偏多,仅仅一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就不同。还有是两人神态不同,齐文浩静静听别人说的时候多,而劳伦斯,啧。袁可遇不愿意再想他。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设计院的大门就在前方,袁可遇下车前告诉齐文浩,“到时我在家等你。” 不管怎么说,这是场比较郑重的饭局,她应该早点回去换身衣服。 袁可遇想好了,她有条象牙色直筒裙,到时再套件米色针织衫,属于面试永不出错的装束,也可以用在今晚,保证不抢准新娘的风头。 劳伦斯和刘安妮差不多晚上近九点才出现在餐厅,那是袁可遇和齐文浩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齐文浩记得菜式和环境都不错,选择在那里招待他们。齐文浩还是老样子,衬衫卡其裤。知道劳伦斯肯定迟到后,他和袁可遇先吃了点面包垫饥。 袁可遇今天又是一整天的打包,中午请了组员们去吃饭,算增进感情之举。 “除了一个男的,其他都是年轻姑娘。我都不记得我刚毕业时的样子,看了她们才记起来。”目光明亮,爱说爱笑,因为年轻对吃苦什么的全不介意,相信明天会更好。跟她们接触前,袁可遇觉得自己还年轻;跟她们走得近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很“稳重”。 下午新的头也找她谈了一次话,比较简短,只说以后所有同事都要动起来,不能像过去早上盼中午、中午盼下班混日子。袁可遇在院里和甲方处的口碑都好,所以他才特地点她的将,希望可以进一步发挥长处,并且担起管理的责任,“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 袁可遇不了解新的头儿,不过听他这席话,倒是做实事的人。 齐文浩这一天继续审批文件、见客、去工地。也找胡存志说过几回事,互相虚与委蛇,彼此明白既然绕不开对方,不如面上处得好看些。 齐文浩也想明白了,反正他就是段玉芳摆在这里的镇山太岁,也不用有其他想头,完成任务即可。做了一天事,下班能见到袁可遇,说说笑笑,生活也算不错。 到将近九点,齐文浩懒得再催劳伦斯时,他和未婚妻总算来了。 刘安妮长得不难看,但也说不上漂亮,穿条山茶花的裙子,坐下后除了点菜就没其他话。劳伦斯则比袁可遇的印象中更胖了点,沉着脸,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齐文浩抱怨,嫌天热了虫多,司机态度不好,还有这里的东西太贵。 “有什么好吃的,值得这个价钱?”他翻着白眼说。 白白胖胖,嗓子尖锐,态度傲慢。袁可遇想到公公偏头痛,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扮作对面前的汤很感兴趣。 说着劳伦斯又骂齐文浩没用管不住胡存志,齐文浩不由生了气,“你还记得是在跟谁说话吗?” 劳伦斯把汤勺一扔,也不管汤水四溅,瞪着齐文浩,“说的就是你!你什么年纪了,如果争气点,妈跟我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袁可遇愕然,但两兄弟吵架,她无从插嘴。还好刘安妮终于出来说话了,“劳伦斯,快点吃完回去休息吧。”她平淡的脸露出了疲倦,看向袁可遇的眼神中更有厌烦,“这里有外人,别闹了。” 一顿饭在沉默中完成。 眼看好不容易快捱到头的时候,劳伦斯又发作,这次用的是他们的方言,说得又快又急。袁可遇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但齐文浩的脸色很难看。他低吼一声,像是闭嘴。 劳伦斯腾地站起来,响亮地骂了声,“窝囊废!” 餐厅里已经没什么顾客,但工作人员都在,几乎在同时往他们这边看来。 劳伦斯抬腿往外走,齐文浩追上去拉住他,谁知他回身就是一拳,打在齐文浩的脸上,“嘭”的一声。 与此差不多同时,一样东西飞过来砸在劳伦斯身上,随后那东西掉下来落在地板碎成若干片,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那是袁可遇,她看到劳伦斯的举动,情急之下扔出了手上的水杯。 杯里的水泼了劳伦斯半身。他冷冷地看了袁可遇一眼,却没说话,扬长而去。刘安妮跟在他身后,没跟他们打招呼就走了。 席终人散,宽敞的餐厅隐隐还有面包香,但音乐没有了,欢笑没有了,剩下的是满地狼藉。 齐文浩低着头,他的脸*辣的,一滴又滴的血,叭哒叭哒掉在衣服上,地上。 第二十二章 树影婆娑,悉悉往下落绿色的小花,空气里满是木的香气,清淡宜人。 齐文浩用纸巾捂在伤口上,他的鼻子和嘴唇破了,不过血已经止住。 “去医院处理一下?”袁可遇问。 齐文浩默默摇头,没必要。“对不……”刚说了两个字就发现鼻音厚重,应该是受伤的地方肿了起来,他歉意地一笑,清了清嗓子,“对不起,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没什么,谁没打过架。”袁可遇安慰他。她拉开车门,让齐文浩上车,自己坐到驾驶位。没办法,现在的情形只能由她送他回去。 习惯了小车,袁可遇对这辆庞然大物心里发怵,缓缓驶出停车场。 没开出多远齐文浩的手机响了,接通后刘安妮一本正经的声音通过音响的扬声器送出来,“文浩,我是安妮。” 齐文浩嗯了声,“我在。” 刘安妮代表劳伦斯向他道歉,无论如何劳伦斯不该对二哥动手,希望二哥能原谅他,并且不要把此事告诉父母。 “知道了。”齐文浩说。 “今天我们遇到大哥,他也在本市。”最后刘安妮没头没脑说了句,不等齐文浩再说话,电话挂断了。 三兄弟齐聚一城,老三向老二挥拳头,跟老大有什么关系吗?袁可遇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推测。她知道这些跟自己没关系,但又有些担心齐文浩,虽然……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到齐文浩住的地方,袁可遇把车停好,准备下车。齐文浩却没动,她也不催他。过了好一会,车内顶灯的光越来越黯淡,然后一下子暗了,他俩坐在黑暗中,唯一的光线来自七八米外的路灯。 他俯向她,重重地吻她。他的嘴唇肿了,她感受到病态的柔软和热度。还有,血。 血从开裂的唇角淌出来,咸咸的。 袁可遇想推开齐文浩,现在不是亲热的时候,他们应该上楼,赶紧敷点药,尽量减轻伤势。但他不肯,固执的,狂热地吻她,好像明天就要分开,再不这样就没时间了。 她心软了。 最后他的脸紧紧贴着她的,他在她耳边低语,“谢谢你。” 袁可遇啼笑皆非,好吧,作为朋友,她当得起他的感谢。 到了楼上袁可遇才发现齐文浩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她拿纱布蘸了温水替他擦去伤口表面已经凝固的血迹,喷了药雾,又煮了鸡蛋,拿蛋白在他脸上轻轻滚动,好让伤势复原得快些。 这样的脸去上班,难免被人背后议论。 “明天起别来接送我,要是有人以为是我干的,从此我就有一个母老虎的美名。”她开玩笑地说。 他噎了下,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血迹,不方便说话,只好用手指了指那几处。 “不要紧,你会赔我。” 齐文浩摇头,袁可遇弯起手指在他额头上给他一个“栗子”。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她心领神会,“三倍赔偿?大款。” 知道她在故意逗他开心,他的眼睛弯了下,口齿不清地说,“还不够大款。” 没钱的想有钱,有钱的想更有钱。 “对我来说足够大。”袁可遇把煮鸡蛋塞到他手里。收拾干净桌面,又给他倒了杯清水,插好吸管,“小心别碰到伤口。”她比划了一下嘴唇,“喝点水,太干了。” 齐文浩喝水的时候,袁可遇四周看了圈,伤口处理过,也没其他的事了。她拿起包,“我走了,明天早上千万别来接我。” 但他不让她走,一把搂住她的腰,他的脸贴在她腰间,“今晚留下吧……” 袁可遇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乌黑的短发,剪得很短,摸上去像小动物的毛,软软的。她带着笑说,“你还没告诉我你以前有几个女朋友。” 她以为他会巧妙地绕开,谁知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想想,……” 谁真的想知道啊!吓得她飞快地去捂他的嘴,动作太大,碰到他的伤口。他下意识地晃了下头,但立刻控制住了,任她捂住他的嘴。 袁可遇略为尴尬,“我只是打个比方。”她半真半假地说,“要是留下了,以后你我分手后就会多一个程度比较深的ex,我不想,我猜你也不想。”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滞住。当然他有说过结婚,可连他自己都知道,是一时冲动。 袁可遇很慢地拉开他,但她是坚持的,“文浩,谢谢你。我不是那么想结婚,现在的我是自由的。结婚对我来说意味着许多责任和义务,没做好完全准备前不会踏进去。但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只要做得到的我都答应。” “我喜欢你。”他看着她,恨不得视线可以化为双手抱住她,“很喜欢,我起床的时候会想你是不是起来了,做事的时候经常突然想到你,吃饭的时候希望你坐在对面。我不认真求婚是因为我……既想得到,又怕让你失望,你什么都不缺。” 哪可能什么都不缺,袁可遇心头有大喊的声音,只怕他给不起,她要的是无条件的爱。如同那个热爱气球的小男孩,不管他提的要求多过分,闹腾得多厉害,他父母仍然乐呵呵地爱他。 然而她做不到向别人索取。每当她告诉自己,不提出要求别人就不会知道,更不可能满足她的需要。这种时候,总有一个声音淡淡地提醒她,他开始不耐烦了。而这个提醒的声音总是对的。没有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倒不如从开始就不要抱有希望的好。 话冲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她揉揉他的短发,良好的手感让她喜欢上了这一举动,“我也喜欢你。你是我的男朋友,任其自然,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知道的。”她看到他的笑容,心里也平静地笑了下,那个时候有可能合,更多的可能是分,时光带走的不止是现在,还有很多其他的,比如新鲜感、欢笑、情分……爱不止是喜欢。 齐文浩带伤上班,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傍晚连姜越都知道了,打电话约他吃饭,“听说你昨晚花天酒地被打了?” 这是谁在传播谣言,齐文浩怒。 “有说你被打劫的;还有人说你始乱终弃,被弃者找人揍了你?”姜越的语气十分幸灾乐祸。 “可遇也在,她知道事情经过,你问她,她能证明以上说法统统是假的。”齐文浩没好气地说, “说不定你们串通好了,她是你女朋友,自然帮你说话,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姜越倒是真的听说了类似的传言。不过他不信,就是跟齐文浩开玩笑,点到为止,“行了别气了,吃饭时我给你讲个笑话。” 姜越的笑话是真实的冷笑话,他们公司的某位供应商,接到电话说姜越在某地享受特殊服务时被抓,急需保释金,眼下不便电话联系,也请不要将此消息说出去,直接把钱汇到账号,以后一定有重谢。 “这个傻冒居然真的汇了钱!”姜越重重一拍桌子,“简直毁我一世清名。怎么可能,我?我!多机灵多聪明的人,会被抓?” 重点应该在于不可能做那种事吧…… 袁可遇和齐文浩相顾无言。 “我坚决要求报警,和那个傻头傻脑的家伙一起去了派出所,被审了半天,最后打完手印才放我们走。” …… 袁可遇不死心地问,“派出所说有可能破案吗?” 姜越悻悻地说,“哪可能。他们边听边笑,说这种事情太多,连他们自己的手机也收到类似短信,不过他们不会上当。我是傻冒二,上门白娱乐他们一场。” 有姜越在的时候气氛总是特别活跃,而且他和袁可遇一样,很少会盯住别人不想答的问题问。就算出来吃饭的名头是慰问被打伤者,但他从头到尾并没有问,天生适合和别人打交道,……听着姜越的高谈阔论,齐文浩的思绪慢慢跳开,他觉得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但又觉得那不可能实现。姜越在现在的公司已经多年,前途光明,没必要改行去卖化工产品。 胡存志已经把持住人事任用,中层差不多都是他招进来的,齐文浩想,还是应该去学校挖掘,培养个三五年,也许能替掉一些老的。 “能投诉他们吗?”他回到眼前的话题,问姜越。 “算了,也就浪费了我的感情和半天功夫,不跟他们一般计较,大家出来做事都不容易。”姜越很大气地说。 袁可遇噗哧笑了,“别信他,他才没那么好心。他拿别人没辙才这么说,要有办法整治他才不会轻轻放过。” 姜越腆着脸,“也有部分是这个原因。不过袁可遇你揭人老底好吗?” “我还没说你就急,我要是不说岂不是又浪费了你的感情?” “袁可遇,我发现你嘴皮子越来越溜,简直三个钱买猪头,就是一张嘴嘛!” “我不是猪头,猪头在那。”袁可遇指向齐文浩,他的半边脸肿了,嘴看上去是嘟着的。 那有什么,姜越哈哈笑,“过几天就好了。” 齐文浩摸摸脸,真心希望能快点好,总不能这付模样出席劳伦斯的婚宴,那个日子已经不远。不过,袁可遇还愿意去那种场合吗?正如他所说,他希望她去,有她在至少他不是孤单的,但他也知道她已经很义气,他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强求。 他看向她,恰好她也在看他,四目对视,突然他就读出了她的关心。 她对他,是不一样的。他晕头晕脑地想,怎么会以为她真的那么理智呢。 第二十三章 各种原因,段玉芳选择在三亚办小儿子的婚礼。齐文浩领着这边三十多位客人一起过去,客人来自方方面面,有开发区工作人员,也有供应商和客户。公司的员工去了两个,一个是胡存志,另一个是办公室主任,男的,快四十岁了,十分健谈。大部分中年客人聚扰在他俩身边高谈阔论,齐文浩乐得轻松。 袁可遇难免地受到众人瞩目,幸好队伍中还有姜越,他俩作为齐文浩的“朋友”去观礼。大家猜测袁可遇跟齐文浩的关系,去机场的一路车程结束,所有人心里有了判断。但既然主人家没主动捅破这层关系,客人也就识相地没摆到台面上说,只是对袁可遇多了几分客气和揣测。 开发区的工作人员中有一个是袁可遇认识的,段玉芳带风水先生看地时来接她的人,姓徐,名迅捷。徐迅捷年纪轻,没别人忍得住。在机场趁齐文浩去买饮料,他坐到袁可遇身边,朝齐文浩的背影使个眼色,“可遇,什么时候的事情?” 袁可遇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迅捷以为她不愿意说,含糊地问道,“上次在车上,我不知道你认识段玉芳的二儿子。” “是春节的时候认识的。”袁可遇明白他的意思了,“不过那时不知道。” “那次找你看地是……?”徐迅捷试探着问。 “他不知道。”袁可遇看见姜越跟胡存志,还有开发区的头头脑脑聊得正欢,“还好在国内,否则你们出门不方便。”据她所知公务员和银行员工在这方面被管制得挺严,护照要收上去。 徐迅捷悄悄地给袁可遇说,“那边有段玉芳的一家服装代工厂,我们主要过去考察,看有没有可能把她吸引过来,服装加工业用工人数多。” 这完全是找的理由,袁可遇心想。在她看来段玉芳有心要转型,所以狠下决心进入不熟悉的行业,甚至花大成本进口流水线。想必为了招待他们,段玉芳花了点心思,得名正言顺不被人说嘴。毕竟随着旅游兴起来后,国内走走不算什么,哪怕被人指出也比去国外好听得多。 谁没去过呢,谁稀罕,还不是为了工作。 “你这个老同学,厉害的,绝对销售人才。”徐迅捷对姜越竖大拇指,“广义上来说他和我是同行,我得向他学习,不动声色就和人打成一片了。” “哪里,你们已经很周到了。”袁可遇听齐文浩说过开发区是真心办事的人,办批文的大小问题都能和他们商量,唯一一点就是催资金到位太狠,恨不得一天几电话提进度。 一大班人上机后安静下来,齐文浩和袁可遇、姜越坐在一起。起飞了没几分钟姜越就睡着了,袁可遇怕他冻着,问服务人员要了毛毯帮他盖上。她虽然没睡意,但闭着眼睛养神。连齐文浩握住她的手,她也只是睁开眼朝他微笑了一下,他最好也休息,接下来的两天估计会很累。 快抵达时,飞机在海面上盘旋了一个圈,袁可遇不由自主抓紧毛毯。 齐文浩察觉到她的紧张,侧首在她耳边轻吻了一下。 袁可遇知道不会有危险,机长想让乘客观赏这片海的美丽,只是她在那瞬间想到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法航失事飞机一头扎进海洋,所以条件反射了。她自嘲地想,以后再也不看这些,越来越鸵鸟,盯紧眼前的吃吃喝喝过日子。可是且慢,不提食物原料的风险,吃吃喝喝多了还是不健康。真是想多事多。 抵达口有段玉芳这边的员工接机,酒店又有人迎出来接待。接待员早已领好房卡,按原先登记好的名单一一发放,袁可遇和姜越的房间在齐文浩的一左一右。 房间桌上放着行程表,他们提前一天到的,所以属于自由活动时间,愿意集体的话可以去接待处报名参加海上乐园游,全程有人陪同。还可以打高尔夫,泡温泉,爬森林公园。 袁可遇暗暗点头,假如这次婚礼算招待会的话,会务工作无可挑剔。她走到露台上,迎面吹来一阵海风。天气已经很热,海里有人嬉水,沙摊上也有不少人,飘散着一阵阵欢笑声。 床头柜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袁可遇去接,是姜越跟人去打高尔夫球,问她要不要一起。到酒店后,齐文浩被另外的车接走去见父母,他们和本地商会的人在吃饭。姜越知道她不会,但总比一个人闷在房里要好。 “不用不用,”袁可遇一口谢绝,谁要跟那帮人一起打球,个个红光满面营养过度,肥肉全藏在西装下面,穿了显胖,脱了更有肉。她找了个理由,“天太热了,我有点晕机,想睡一会。” 她要在海边吹着海风上着网,清清静静地多舒服。 袁可遇换了衣服,拿着平板去景台。客人的悠闲和工作人员的忙碌恰成正比,她听到两个年轻姑娘在说婚礼上鲜花的配送。外人看来的小事,却是工作人员职责所在,不得不叨叨不已,其实来的人各有目的,谁会关心玫瑰和百合的搭配比例。 景台已有不少客人,袁可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机听音乐上网。 有人拉开她面前的凳子坐了下来,一脸笑意,“没想到在这遇到我吧?” 是郭樱。袁可遇还真是没想到,摘下耳机笑着问,“对,你怎么来了?” 郭樱得意洋洋地说,“我想来,就来了。你呢,一个人在这里,男朋友呢?” “有事走开了。”明人面前不打暗话,袁可遇没有否认自己和齐文浩的交往,“点杯东西喝?” 郭樱叫了杯苏打水,“我听说段玉芳的小儿子结婚,想来看看,有朋友帮我弄了请柬。”她上上下下打量袁可遇,后者一片坦然任她看。她啧啧地摇头,“你太朴素了,白t恤牛仔裤。”她又往后靠一点,眯起眼重下定论,“不过也还行,看上去就是好孩子,能讨长辈欢心。” 郭樱叽叽呱呱,但自从院里重新分派后袁可遇有阵子没见她了,乍一见面觉得有几分亲切-让她想起过去办公室的氛围,百无禁忌什么都能聊,从家里存款到公婆子女。袁可遇刚进所的时候不习惯,怎么有人样样可以摊出来说,呆久了就知道其实这样的同事属于好相处的,他们并没多少心计。 “你现在那里怎么样?”袁可遇听说郭樱分到了“偏远地带”。 “能有什么样,混呗。”郭樱拖长声音,“正好我还能在外面兼点职。” “那也好。”袁可遇上次就想劝她骑驴找马,没想到她自己想通了。 郭樱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事,事到临头才发现决心并不容易下。当然我就是这样的人,要是早能下定决心也就不是现在的我,好吃懒做,贪图享受,早晚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袁可遇没想到她还有自觉,不由笑起来,“嗳谁不喜欢享受。” 郭樱摆摆手,“不用劝我,我自己的毛病自己全知道,静不下心钻专业技术,吃不了苦跑业务。幸亏命好,有父母罩着,除了钱财还给我一张漂亮的脸。我这辈子就靠这些本钱吃喝玩乐,为了回首往事那日不感觉虚度年华,得抓紧时间多享一点福。” 她看袁可遇不反驳,“你不觉得我很无聊?” “不会。”每个人有自己的志向,袁可遇又不想当励志大师,哪管别人怎么过他的生活,他自己觉得好就行。 “你这个人,”郭樱欲言又止,想想又笑道,“确实蛮可爱,难怪齐二喜欢你。”她突然跳起来往外走,边走边报了个房号,“要是无聊就来找我玩。” 郭樱步履匆匆,在门口不小心碰到一个男人,互相撞了个满怀。她没道歉就走了,男人倒是没说什么,他身边的像是妻子的抱怨了一句,又叫住孩子们,“小心,别乱跑,撞到别人就没礼貌了。” 大饭店人来人往,袁可遇觉得郭樱走得有点急,但也没多想。 下午齐文浩在外面,但给她发短信问她晚上想如何度过,饭店可以提供沙滩边的烛光晚餐,也可以去市区吃,尝尝当地的风味。袁可遇对黑灯瞎火的浪漫不感兴趣,也不想让齐文浩太辛苦,只说吃饭店内的意大利餐即可。 然而这一晚过得并不太平。先有姜越中了暑吐成猪头样,吓得袁可遇和齐文浩扔下吃了一半的晚饭急匆匆赶去。接着又有徐迅捷腹泻,齐文浩作为领队,马上去看他的治疗情况。忙完这些,两人回房在露台看天聊天。 居然变天了,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倾盆大雨。 临睡前袁可遇想到齐文浩沮丧的脸就想笑,他本以为可以安静地共度。外头的风雨一直没停,不过大家对热带的气候有数,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并不担心明天的婚礼。 差不多到半夜,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袁可遇睡眼惺松地抓起听筒,还没说什么听到里面的痛苦的叫声,“可遇,你能来一下吗?” 那是郭樱。她出什么事了。 第二十四章 睡意一下子退下去,袁可遇赶紧换了衣服去找郭樱。 灯光暗淡,过道里静悄悄,她感觉自己像午夜梦游,踩着不稳的步子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也不知道门背后有什么。 要命,半夜被叫醒的滋味真不好受,袁可遇看了下时间,再有几分钟就是凌晨二点。虽然刮风下雨,但饭店帮新娘和新郎准备的最后一晚单身狂欢节目照常进行,也许有的人此时才回到房间,结束一天的玩乐。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习惯早睡早起。 她到了郭樱的门前,核对了房号,刚打算按门铃,仿佛听到房里有动静,有男人的声音。然而听不真切,大饭店的隔音做得很好。 袁可遇犹豫了。她左右看了下,楼层服务台应该有值班的服务员,可以请她们陪同一起敲门,但如果里面在发生不体面的事情,闹出来对郭樱没好处。独自去的话,她又并不了解郭樱是怎样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袁可遇退到安全梯的门口打郭樱的手机。没响两下就接通了,她定定神说,“郭樱,你的房号是多少?我不记得了。” 那边没马上说话,仿佛对方在衡量着要不要回答。 应该是个男人,第六感说,袁可遇的汗毛竖了起来。不过他没回答,像是把手机递给了郭樱,片刻空白后郭樱说,“喂?” 袁可遇压低声音,“郭樱,你出了什么事?刚才接电话的不是你。” 郭樱嗯了声,“我马上叫他走。我肚子很痛,麻烦你陪我去医院。”她大概按住了手机,袁可遇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然后那扇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袁可遇惊讶地看着,如果她没记错,这是郭樱在景台撞到的男人。他一米七左右的高度,略瘦,很黑,但有股气势,是那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所特有的。 那个男人不慌不忙进了电梯。 袁可遇走过去,门没关,一眼能看到郭樱缩成一团躺在榻上。 “你来了?”郭樱脸白得像纸一样,额头浮着一层汗,说话也有点吃力。 “我帮你叫救护车。”袁可遇虽然满腹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郭樱的痛楚显然不是装出来的。 郭樱摆摆手,“不必,叫辆出租车我们自己去,我还忍得住。”她缓慢地爬起来,脚步蹒跚进了洗手间,又好一会才出来。袁可遇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疑心更重,“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给我倒杯热水。”郭樱喝了水才回答,“我吃了药流产,没想到药物反应超过预计。” 袁可遇皱眉,但还是先打电话给总服务台,让她们代为叫一辆出租车到门口等候,然后她扶着郭樱下楼。 “既然打算吃药,干吗还跑到这里来?” 出租车开向医院的路上,袁可遇问郭樱。她虽然没有类似经历,但办公室里的女同事们已经向她科普过这些已婚女士会面临的事。为安全计,药流期间不能东奔西走,要留在方便去医院的地方。 郭樱苦笑,“我痛成……这样,你不能……让我安息吗?” “既然你叫我陪你,我想我有权力知道。”袁可遇板起脸。 “在家不方便。”郭樱咬着唇,“我老公在外出差两个多月,此期间我们没见过面。” 天!袁可遇的推测得到了证实,但她反而更难受了,这种不名誉的事情她真希望不知道。 她俩沉默了很久,郭樱故作轻松地说,“是你问的,别怪我说出来脏了你的耳朵。” 袁可遇没吭声。 郭樱说了点出来,压力顿时少许多,忍不住再说多一点,“还有,我不想默默受苦,我要那个人看到我付出的代价。” 疯子。袁可遇没办法理解郭樱的逻辑。原因都有了,剩下的那个人是谁也呼之欲出。整座饭店被齐家包了下来招待客人,明天,不,今天婚礼上应该能看到他和他的全家,袁可遇记得他的样子。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郭樱,“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郭樱无法坐直,差不多横躺在后座,头枕在袁可遇腿上,哼哼唧唧地说,“混着,白天我跟你说过。” 那是一回事吗!袁可遇心情沉重,要不是前面还有出租车司机,她简直想把郭樱掀起来大声喝骂,那能一样吗?老天爷给了你得到幸福的所有可能,家庭,父母,健康,容貌,工作,你却毫不珍惜、胡乱丢洒! 她不想说话,郭樱却不肯停,“无论是院里,还是甲方,都说你人好。其实你总跟别人保持距离,不跟谁亲近。你没有朋友,就算是齐文浩,你也没有付出真心。做局外人虽然没有损失,可也没有收获……” 袁可遇忍无可忍,阴恻恻地威胁她,“说够了没有,信不信我把你丢路边。我没有理由来帮你,我们并不熟。” 郭樱呵呵笑起来,“我宁可让你生气,也好过你把我当陌生人。今天换作是陌生人向你求助,我相信你也会帮的。” “你不痛了?”袁可遇看她越说越来劲,大有把伤痛抛在脑后的趋势,冷不防提醒她。 果然一记正中要害,郭樱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腹中刀绞般抽动顿时击倒她,让她闭上了嘴。 这个后半夜在挂号付费、诊疗室门口等候中结束。 第二天是晴天。 齐文浩知道后派车把她俩接回来,郭樱自然进房倒头就睡,袁可遇只说郭樱半夜突发妇科疾病,她陪着去了医院诊治。 婚礼在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整个大饭店的气氛又有了变化,不管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都喜气洋洋。袁可遇略微睡了会,起来洗头洗澡换了衣服。 她先去看郭樱。 郭樱的脸色比刚动完手术时好多了,但还是腊黄。袁可遇注意到,回来时向饭店定的鸡汤已经送到,好大一只砂窝放在送餐的托盘里,摆在写字台上。这也是面对着大海的单人间,不管那个男人是谁,他绝对属于重要人物-由于来宾众多,不少客人甚至被安排到了其他饭店。 袁可遇往外走的时候,郭樱醒了,“可遇?” 她只好回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可惜不能去观礼。”郭樱说。 “不看也不会损失什么。”袁可遇不客气地说,“你本来不应该来。” 郭樱笑了下,“你的眼袋很大,梳妆台上有遮暇笔。” 袁可遇没去拿,“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郭樱在她身后说,“给别人一个机会。别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偶尔依靠别人也好。就像昨晚你照顾我以后,对我的感情肯定比从前深。” 扯你的。袁可遇懒得听郭樱的歪理,现在是出门在外,等回去了绝不会再跟她有联系。 袁可遇又去看了姜越。他恢复了一大半,但脸被晒伤了,此刻敷了张清凉面膜以急救皮肤,一会才好出去见人。 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让袁可遇笑了又笑,“谁让你利欲熏心,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家去打高尔夫。” “你懂什么,我们男人生来要承担养家糊口的重任,现在不拼,将来老婆孩子吃什么。”姜越义正辞严。 “找个有钱的老婆,说不定她还能养你。”袁可遇刺他。 “这不是找来找去还没找到,只好自己上。与其等待一个亿万富婆,不如争取自己早日成为亿万富翁。” “那是,早十年八年那谁谁还在中关村卖软件,那谁谁还在卖鲜花卖礼品。” “咦,对富豪起家史挺熟的嘛,啧啧啧。”姜越小眼溜溜地看她,全是揶揄。 有什么办法,自从富豪一个个脱颖而出,工作上的饭局离不开一帮人的牢骚打底,谁谁谁当年算什么,谁谁谁跟讨饭吃没区别,穷得叮当响才会投机倒把,有碗饭吃的人谁会动那种脑子。设计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高工多的是,说的时候口沫横飞满是鄙夷和羡慕,恨不得时光倒转回到过去,他们也好抓住错过的发财机会。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性格决定命运,即使回到过去,袁可遇相信以他们那种性格也不能克服创业的重重困难。 “那你看我呢,能发财不?”姜越凑过来,一脸诚恳。 “会,我看你今天就行大运。”袁可遇觉得他这时的样子很像狗头,忍着笑给他两句祝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姜越不客气地合手道,“多谢施主的善祝善祷,小弟要更衣作法了。” 袁可遇笑着出门。 经过大堂时她看到一群伴娘正在合影,伴郎配合着摆出各种姿势。花童们跑来跑去,小男孩穿小西装,女孩子们则是白纱短裙。无论谁走过,看到这幕情景都露出了微笑。 这样繁华的婚礼,梦幻般美妙。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到时间了,到礼堂去。”伴娘、伴郎们乱哄哄往外走,又不知是谁指挥道,“不要急,一对一对走。”于是俊男倩女一对一对,臂挽着臂,有些喜欢玩的帅哥还耍帅,他们踩着滑步出去,手一勾带着女伴一个旋转。 叫好、鼓掌声让伴郎们更加起劲,比赛似的花式愈加繁多,引来更多围观者。 隔着人群袁可遇看到齐文浩,他难得地穿了礼服,黑色的外套,银灰色的背心,不过没打领结。他也看到了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很美。” 袁可遇笑着同样回了句,“你也是。” 一时间不能走过去,他俩用视线轻触对方的眉头,面颊,嘴唇,柔柔缓缓,真真切切。 伴郎伴娘们终于全部走掉了,人群散去,袁可遇站在原地,齐文浩向她走来。 他和她同时听到楼梯那里有人叫他,“文浩。” 袁可遇看过去,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他长相普通,鼻子略带鹰钩,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后知后觉地认出他是谁了。 第二十五章 室外草坪已经变成鲜花的海洋,火红的玫瑰,洁白的百合。 白色的纱幔被吹得猎猎作响,火辣辣的日头没有放过谁,人人晒出一头汗。幸好仪式的时间不长,双方父母致辞,新人互致简单的誓言,交换戒指,然后新郎亲吻新娘,新娘掷出花球,喷洒香槟。 袁可遇头晕眼花,她觉得自己紧随姜越要中暑了,这种天气并不适合办婚礼。即使再豪华,热带的紫外线也不是开玩笑的。幸好有齐文浩在旁边,像树一样,他几乎是半挽扶着她。 齐文浩的大哥齐正浩站在不远处,让袁可遇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她已经想起来,自己是见过他的,在亚东招待设计院的饭局上。那次他到场很晚,差不多大队人马已经起身准备下一场节目。亚东的小老板没介绍他,工程师们把他当成赶来买单的冤大头,为免尴尬也没跟他攀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在生态链中,经常出现供应商替上家支付请客费用的事。 袁可遇随着众人一起去唱歌,那次喜欢唱歌也唱得好的郭樱却提前告退了,她说她喝多了有点不舒服。 看来,郭樱和亚东的小老板的婚外恋不是真的,正主在这里。至于郭樱和这位是怎么认识、发展的……袁可遇对自己说,这是他们的事,然而她终究感觉不舒服。在他们眼里,婚姻到底是什么。 袁可遇也怀疑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她应该呆的地方,对哥哥动拳头的弟弟,对弟弟说话如同吩咐员工的哥哥,接受父母安排结婚的新人。她甚至怀疑齐文浩,她见到的他是真实的他?他需要她无用的同情? 仪式结束后,嘉宾争着上前和新人合影。齐文浩虽然没兴趣,但亲友招呼,他也只好过去。 “去吧,我没事。我先回房休息。”袁可遇不动声色地说。 “也好。”婚礼过后有午宴,自助餐形式的,比较适合把袁可遇介绍给父母,齐文浩如是想,“一会我上来找你。” 袁可遇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看他们合影。人比人气死人,有齐文浩作对比,齐正浩和劳伦斯双双成了矮挫丑。 可能是她偏心,但那又怎么样,袁可遇对齐文浩挥挥手。他被相机的镜头对着,不方便回应,但回给她的笑容很灿烂。 袁可遇回房前又去看了郭樱,这回她真的睡熟了。 看来人类的自我修复能力也不差,袁可遇想。 昨天晚上郭樱吃过东西,所以整个手术过程没上麻醉。夜深人静的,隔着一堵墙袁可遇还是听到了她痛苦的叫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里发毛。即使都有错,受苦的毕竟是女方,这种想法多少减轻了袁可遇对郭樱的反感。 袁可遇没打算再下去吃东西,回自己房间后她匆匆洗了个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房间的窗帘没拉上,碧海蓝天,空调送出一室清凉,袁可遇恨不得睡到第二天早上,但别人不让。先是手机响个不停,被她按掉后改为固定电话响,接起来是姜越,他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齐家的掌舵人,三兄弟的父亲,段玉芳的丈夫,齐原在午宴上宣布将和段玉芳、刘家联合投资化工行业,由二儿子齐文浩担任新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不用说别人,连齐文浩也没接收到任何风声。他蓦地被推到台面上,不由好笑又好气-老头子从哪里得到的新名词,总裁也好、总经理也行,都比首席执行官更适用于他们公司。又不是外资,新名词用着听上去土不土洋不洋的。但鉴于老头子曾经在人事架构表自封为人事主管,本次用词也不算特别奇怪。 大哥、劳伦斯会怎么想?这事是谁的主意,继父的,还是母亲?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注意周围人,段玉芳已经把他叫过去,刘安妮的父亲拍拍他的肩,“文浩,祝你大展鸿图!你得帮我们这帮老家伙创出新天地。”段玉芳笑道,“你刘伯伯一向看好你。” 齐文浩僵硬地回以笑容,他不信“刘伯伯”没听说他为拒婚剪掉头发。 不过他的反应不重要,劳伦斯已经过来,亲亲热热地勾住他的肩,“那还用说,文浩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实在的,最讨长辈喜欢,我就没他招人爱。” 段玉芳嗔道,“已经成家的人,还在这里撒娇。”话虽这么说,她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我们家三个男孩子,老大能干,老二闷葫芦,只有老三跟在我们身边的时间多,说话比较随便。他们兄弟仨的感情好,这次让老二管新摊子也是老大和老三的建议,他俩不约而同找了老齐和我。” 没想到齐正浩找了齐原,劳伦斯不知道这件事,但并不妨碍他笑眯眯地接口,“那是当然,从小爸爸就教育我们兄弟要友爱。” 袁可遇不在旁边,但姜越站得不远,闻言不由一笑。可遇常说他是见人说人话的好手,强中自有强中手。 * “下来看热闹,这种场面平常见不到。”姜越在电话里诱惑袁可遇。 “不稀罕。”袁可遇一口拒绝。谁说的。三天两头有谁谁谁,这个那个名人在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地方结婚。这种场面多得很,图文并茂,还配风趣横生的解说。姜越是不会被这简单的理由给拒绝的,袁可遇怕他不死心上楼来找她下去,于是又推心置腹地说,“我昨晚睡得不好,今天面黄眼肿,你不想我这样出现在他父母眼前吧?” “那也是。”姜越知道昨晚一起来的人中有人病了,袁可遇陪着去了医院没休息好,“不过也没多大关系,你看我肿成猪头样不照样到处走。”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袁可遇直截了当地指出。 姜越把袁可遇的理由告诉齐文浩,“或者下一次有机会时。”齐文浩本想趁此把袁可遇介绍给父母,好过特地见面,没想到意外频出,昨晚袁可遇没睡多少时间。齐原宣布由他任新公司的一把手,尽管可能只是名义上的,但接二连三有人过来祝贺,实在也不适合原来的计划了。 袁可遇在晚霞满天中醒来,日程表上今天是午宴连晚宴,晚宴过后还有夜间活动,她决定躲在房里过完今天算了。至于明天,下午她走了,半天的时间转眼就能过。 和送餐一起来的还有客房服务员捎的话,“齐先生来过几次,见袁小姐一直在休息,不敢打扰。他叮嘱我们要满足您的一切需求。还有,他在等您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袁可遇不想打这个电话。她坐在露台上吃晚饭,风景虽然好,餐点固然美味,却并不觉得快乐。 是怎么抽风地过来了呢,这真值得好好想一想。 袁可遇认真想完,无他,被美色所惑,想和齐文浩在一起。想看见他的眼,听他在耳边低语,感受他温暖的怀抱。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饭,她很明白,所以愿意陪他回来,不让他独自一人面对。 她是见过劳伦斯对他动手,可他也原谅劳伦斯了。 不知道。人未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袁可遇拿起酒杯,对着大海遥遥一敬。 最好的办法是明天走后彼此缓缓退热,她原来只是想谈一场恋爱,已经谈了,虽然未到□,但停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好。再下去,付出太多,渴望得到的也越多。 可人最难克服的就是贪心,得到一点,还想尝多一点,再多一点。 袁可遇颓然。 有人敲门,打断了袁可遇的胡思乱想。她以为是齐文浩,不假思索冲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齐正浩。 袁可遇退后半步,警戒地看着他,“有事吗?” 她的防备明显得未加任何掩饰,齐正浩全看在眼里,“我们今晚走,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们? 袁可遇迅速反应过来,我们-是指他和郭樱?!老婆孩子还在这呢,她不由冷笑,“不用客气。” 好走不送。 “你讨厌我?”齐正浩饶有兴味地看着袁可遇。她算是美女,而且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类,难怪老二看上她。 “还有其他事吗?抱歉,我想休息。”袁可遇没接他的话,这种话头接上去没完没了。她见识过。 无奈齐正浩算是她见过的脸皮最厚的人,“对我最好态度好一点。”他往里面走近了半步,“要是连我都不帮他,他的财产可就血本无归了。” 袁可遇听齐文浩提过,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大部分由基金托管,小部分已经在他手上,是现在开销的来源。 “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不管他说得天花乱坠还是五雷轰顶,都是幻象,有些人天生喜欢引起他人注目,袁可遇克制着心头的厌恶,冷淡地说。 齐正浩耸耸肩,“何必由我说出来伤他的心。他妈连油锅里的钱都恨不得挟出来用,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那么一大笔钱流失在外面,她是谁也不信的。他那样一个人,闹翻后还不如现在,至少现在他说不定还能拿回来一点。” 袁可遇的指甲陷进掌心,不过轻微的痛楚让她保持了冷静,“说完了?再见。” 她砰地关上门,幸好齐正浩缩得很快,否则很有可能鼻子会见血。 有意思。齐正浩笑了笑,把袁可遇抛在脑后,反正他已经撒下不和的种子,让它们自己飘去该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清洁菩提的地雷! 第二十六章 晚上八点多,该见的人差不多都见了,该碰的杯都碰了,年长的客人差不多全退场了,齐原和段玉芳把场地留给年轻人,齐文浩和劳伦斯一起送他们出去。弟兄俩高矮虽然不同,但人高马大的俩儿子,做父母的看着就高兴。 上车后齐原的脸沉下来,段玉芳心知肚明,拍拍他的手背,“还在生老大的气?” “他那个臭脾气!”齐原悻悻然,“所谓孝顺,顺着父母就是孝。他倒好,一句话不对,甩头就走,难道我还要看他的脸色不成?” “哪怕他自己也有了孩子,在我们眼里不还是孩子,你跟他较什么真。”段玉芳嫁给齐原二十多年,老大给她看了二十多年脸色,齐原可以骂老大,她却不可以。其中的分寸,她拿捏得很准,“说到犟,最犟的得数老二,安妮多好的八字他不要,幸亏安妮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小性子。” “你也是性急,就算不联姻,刘家也不会出尔反尔撤回资金,何必勉强老二,他本来性子有点闷,这下跟我们更远。” “我是为他好,他又不是没上过当。该亲的不亲,不该亲的倒……”段玉芳叹了口气,齐原反过来握住她手摇了摇以示安慰。他俩默默对视一眼,有许多话无需言语。说到齐文浩,齐原又想起一件事,“化工厂那边你多盯着点,老大和老三不要插手,老二也该单独历练了。他不小了,我在他这个岁数早就走南闯北。拿小一辈的来说,老大也已经独当一面。该缴的学费还是得缴。” 段玉芳笑道,“好好好。”她叹了口气,“他和老大老三不同,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齐原没好气地说,“有什么不同,都姓齐。” 段玉芳一笑,没有就此再跟齐原说下去。 他俩不知道,他们走后弟兄俩打了起来。 齐文浩想回房洗澡,劳伦斯一把拉住他,厉声道,“还有那么多客人在,你倒好,又把这个摊子扔给我。” 又不是我结婚,齐文浩的第一反应,但看到劳伦斯脚步不稳又有点心软,他们仨兄弟酒量都一般,今天劳伦斯喝多了。他耐下性子解释,“你也去休息一会,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不在。”有歌舞表演,有烧烤,有酒,棋牌唱歌应有尽有,客人自己懂得找乐。 “不行。”劳伦斯就是不放,“你跟我一起进去。” 齐文浩懒得跟喝醉的人讲理,谁知在他扳劳伦斯的手时,劳伦斯不由分说往他脸上挥了一拳。 “干吗?!”齐文浩一把推开他,怒喝道,幸好避开了,只擦到一点面颊,否则挂着伤明天又别想见人了。 劳伦斯后背撞在石柱上,就那么靠着,回吼道,“看你不顺眼,行不行?” 齐文浩看了下周围,幸亏这里除了他俩没别人,不过再大叫大喊下去,肯定会有人过来,新郎酒后闹事说起来总是个笑话。他对劳伦斯一而再的动手简直厌烦到了极点,“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怎么样,你打回我啊。”劳伦斯对齐文浩的警告嗤之以鼻,“从小到大你最会装可怜偷懒,反正什么都不用做你也过得舒舒服服。”他抬起手指,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拖油瓶。” 齐文浩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你喝醉了。我叫人来扶你。” 劳伦斯见他要走,扑过去拉住他,“我哪句话说错了?” 齐文浩忍无可忍,回身一把抓住他衣襟,“小时候只要我哪样做得比你好,你就不高兴,非要我让你、你才肯吃饭睡觉。就当我怕了你,我不跟你争还不行?你既要我做到这样那样,又不许我强过我,你有毛病你自己要去看医生,知道吗!” 劳伦斯举起拳头,齐文浩比他快,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劳伦斯痛得弯成了虾米。 齐文浩并没因此放开他,“打人别打脸,知道吗?”又是一拳,“我是你哥,知道吗?” 一面倒的局面没维持下去,劳伦斯借着弯腰的姿势一头撞进齐文浩怀里,把齐文浩撞出几米外。他按着肚子气呼呼地说,“你还知道你是我哥,大的要让着小的,你全忘了?” “那你也不能太过分。”齐文浩无奈地说。 有两个保安模样的人往这边看来,齐文浩过去扶住劳伦斯,在他耳边低声急促地说,“别闹,有人来了。回去洗个澡喝杯水,睡一会再下来。今晚客人要玩通宵,你没必要跟着他们。” 劳伦斯推开他,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跟着妈妈到处赶市时就会了。许多学校没学过的事情,怎么看摊子,不被人混水摸鱼拿走衣物;怎么跟相妒的同行吵架,至少气势上不能弱过别人;打架当然是难免的,段玉芳教他,“儿子,一会她说要打我你就扑过去打她,盯住她一个人打,谁拉你都别放手。”总好过段玉芳跟别的女人互相拉头发、抓面皮。 其实不出来做也不愁吃喝,但段玉芳喜欢,她喜欢赚钱,钱多了才安心。 齐文浩没回答,他不喜欢动手,“走吧。” 两人各自回房前,劳伦斯提醒齐文浩,“别忘记你欠我一个人情,是我建议你来管化工厂的。” “谢谢。”既然他要感谢,齐文浩便回以感谢。 齐文浩本想洗过澡再去找袁可遇,毕竟在人堆里打了半天的转,身上什么味都有,但他不由自主还是走到了她房门前。 也不知道她睡醒了没有,他掏出手机,没有来自她的任何信息。其他的倒有一些,有胡存志问他在哪里的,也有世交家的千金问他明天的行程,他一一删去,免得占着地方。 袁可遇吃饱喝足睡够,眼看海边倒是清静,决定下去走走,没想到打开门就看见齐文浩。他倚在墙上,面颊有点红,像是受了伤。 “你怎么不按门铃?”她心虚地问,怎么说醒过来到现在也不是一会两会了。 袁可遇凑过去看他脸上的伤,“在哪碰到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干吗不打电话给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袁可遇硬着头皮,“我……”她可以找到许多婉转的借口,但接触到他的眼神,那些全都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干吗来这里,我想一个人想想明白。” 他定定看着她,嗯了声,“想明白了吗?” 有一点难过,袁可遇确信,这点难过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会散落到全身,但还是得说,“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还是看着她,表情没多大变化,“噢。是你来自外太空还是我?” 噗,袁可遇笑了。 有什么落进他平静的脸,慢慢的泛开,荡漾着又静止下来。他站直了,“是怕我保护不了你?” 她点点头。 她以为他还要说话,他却只是看着对面的墙。 气氛沉重得快透不过气了,有两个声音在袁可遇心里不停地争吵,“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男人都要面子。”“装也是件很累的事,相处久了就不想装了。”“现在怎么办?”“有什么怎么办,就站着,站到受不了为止。” 不知哪传来一阵欢呼,齐文浩如梦方醒,“你打算去看表演?” “想去海边走走。” “我陪你。” “现在不用了。”袁可遇并不怀疑他的绅士风度,但最难说的已经说出口,她有种莫名的轻松,困乏重新包围了她,“我睡了。” 关门前她看到齐文浩的脸,又想起齐正浩的话,说,还是不说。 最终的决定是不说,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如不知道。 意料中的难受果然来了,袁可遇也讨厌自己。至少等这个假期过去再说不行吗,她骂自己,可就是不想再这样。如果爱一个人能只爱他的表面,说不定她早已三嫁、四嫁。正因为不能,所以她不想骗自己和他,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想多点再多点。 除了外表还要有宽博的胸怀、强大的能力,谈不上百挫不挠的品性,至少积极一点。 袁可遇,活该你嫁不出去。 袁可遇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心口不一。” 理想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她常说长得好就行。那是不够的……自欺欺人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不敢踏出去,怕受伤。天晓得,除了父母早逝外,她也没受过其他挫折!为什么要怕? 不行,她还有话要对他说,如果今天不说,也许明天以后没有机会说了。袁可遇打了个冷战,有种人是分开以后连话都不想说一句的。虽然看上去他不像,但谁知道呢。 她匆匆打开门,又愣住了。 不知何时齐文浩又回来了,以一个正打算按门铃的姿势定在那。 “可遇,”他说,“我想过了,不能就这样分开。给我机会,我能保护你。” 第二十七章 围墙上爬满蔷薇,绿色的枝叶间缀满粉红的红朵。随着风吹过,花与叶轻轻摆动。袁家的老宅是郊区的一幢独院,每年雨季来临前袁可遇总要回来检修一番。 “我一到,吓了一大跳,以为我妈失心疯一下子给我约了一桌人来相亲。”姜越前阵子相了一次亲,“满满的一桌年轻姑娘,高矮胖瘦都有。原来她们是正主的朋友,听说她要相亲都过来帮眼。我们先是喝下午茶,然后又去唱了歌,接着还去其中一个的家里打了会麻将,最后我终于找到机会跟她们说再见。” “一个都没看上?”水槽里扔着一堆抹布,袁可遇戴着手套搓洗抹布,水面被泡沫盖住了。老宅保养得当,每次来的主要任务是抹灰。姜越也拿着块抹布,但他正忙于向袁可遇和齐文浩讲述自身的经历。 “开玩笑。”姜越没好气地说,“差不多比我小十岁,还在学校念书,我跟她们有什么好聊。跟她们学卖萌吗?”他转向齐文浩,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嘟起嘴盯着后者。 齐文浩正在擦碗,见状笑道,“小心我掐你人中,免得你抽风。” “我跟她们不可能有共同语言。”姜越边摇头边自言自语,“别人说老婆越年轻越好,我觉得不是。” 袁可遇对齐文浩使个眼色,被姜越看见。他皱起眉问,“你们俩眉来眼去想说什么?” “夸你,证明你还年轻,不需要借用别人的青春。”袁可遇正色道。 姜越刚要说话,他的手机震了两下,缓缓响起音乐,他连忙放下抹布去接电话。是他家里打过来,问今天相亲的情况。 袁可遇听到他在那边嗯嗯哈哈地应付他妈,不由得好笑。见面聊了几句就闪人,连饮料都没给对方买一杯,恐怕以后姜某人会成为相亲界的猥琐男。 “接到你们电话我就过来了,哪里来得及管别的事。”姜越放下电话直叫屈,“海南归来近大半个月没见面,我可想你们了!” “我们也没见几次面。”齐文浩忙公事,袁可遇也忙工作,“叫你来只是想一起吃顿饭。” “是我要参加劳动,没有怪你们。”姜越看看四周,有几分感慨。袁家原先跟他家只隔两条街,后来开了厂,手头就丰裕了,买了大的房子。还是要做生意,再艰难也比拿死工资的活泛。这里他来得很少,虽然旧了,处处可见当日的精心。 家具不多,寥寥数件,但倒是黄花梨,制作走明朝的简约风,既朴实又大方。他不知道,这些是袁可遇父母给她备的嫁妆,总是白放着也可惜,她拿出来用,免得辜负了心意。 吃过饭姜越趴在桌上补眠。在那个位置望出去,恰好能看到院里,齐文浩拿着刷子蘸了油漆在给信箱上色,袁可遇站旁边指点他。大概嫌他抹得不均匀,示范了几下,不知她说了什么两人对视着笑了,慢慢又不笑了,缓缓靠近,唇轻轻地盖在唇上。 院里枇杷树上,有鸟飞来筑了窝,雏鸟啾啾地叫个不停。 袁可遇仰头看了会,在树下面洒了些米。齐文浩笑眯眯看着她的举动,“这个季节它们不缺吃的,枇杷樱桃吃饱了,不馋。” 袁可遇没理他,默默看着树上。 似曾相识燕归来。虽然不是燕子,但她唯心地觉得这是不错的兆头。她回头望了一眼父母过去住的房间,他们的照片依然供在里面,但愿他们保佑她这一次不要错。 周末刚松口气,周一又得紧骨头,袁可遇上班没多久就听说了“新闻”-郭樱辞职了。 除了向袁可遇透过风,别的人她一个都没说过,所以院里议论纷纷,被视为技术白痴的郭樱辞掉铁饭碗能去做什么。也有人来问袁可遇,但袁可遇也并不知道她的去向。 人来人往,设计院因其特殊的工作性质,一般人进来也就终老了。郭樱此举,也不知道算鲁莽还是有勇气。 不过她的走,给袁可遇带来了一点实际的小麻烦。从前凡有应酬活动,所里喜欢叫上郭樱,她喜欢玩,对此也不反感。她走后,所里经常到袁可遇这里来借人,借她组里的年轻姑娘去完成招待任务。幸好人人都知道袁可遇喝不了酒,头儿脑儿的脑筋才没动到她头上。 袁可遇不好说什么,私下跟组员悄悄说了,要是实在不想,可以找理由推掉诸如此类的活动,反正她是不会因此给小鞋穿的。 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姑娘好说话,一口一个不要紧,都是大队人马一齐活动,而且领导说话风趣,她们并不觉得苦恼,反正家在外地,晚上回了住的地方没什么事做,不如和同事一起玩。 袁可遇说了两次,也怕这种“挖墙脚”的事被年轻姑娘漏出去。好心不一定有好报,别自己先轮到一双小鞋,就不再提了。 还有一件小苦恼就是上司把她叫去,交待了小金库的事。小金库的资金来源是“加班费”,甲方如果想设计院提前交图,可以和院里签加班协议。不开发票,协议上的加班费直接转入小金库,由各组长保管。 袁可遇风闻过此事。但从前小兵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今却要牵涉进违规操作,不由得想起来就烦。按合同准时交图本是设计院该做的事,没想到拖泥带水不按时完成任务,最后还能伸手再要钱。 都是小事情,都有点让她不快。 还有就是,齐文浩是她男朋友的事知道的人也多了起来。新建化工厂大大小小的设计图是只大蛋糕,头儿们免不了跟她敲钟,要她在招标时争取一个机会。袁可遇心想涉及到安全规范问题,自家所里做惯民用,也不是没活干,何苦冒这个风险跟化工所抢生意,但头儿们不这么想,只觉得自家也有这个资格,又是本地的工程,为什么不尽力争取。 拢总几项,袁可遇不愿意被人说成工作不积极,只好在其他方面加把劲,害她比从前忙了许多,整天有做不完的事情。 相形之下齐文浩虽然忙,却因为还处在项目审批阶段,整天忙的无非准备审批文件和见客两件事。两样的具体实务都有专人负责,雇了专门做项目审批的公司,见客喝酒聊天有胡存志。大部分时候齐文浩只要在场,就能表明公司对项目的重视,反正所有人知道他是外行。 这天,齐文浩从小喜欢的一位歌手到本市开演唱会,他立马让人去买了一叠内场票,除了给公司员工每人发一张,送出去请客的也不少。让演唱会主办方小激动了一会,派人来问他是否有冠名的需要,可以让歌手在台上提一提企业的名字,舞台边扯根条幅。 齐文浩买票时一腔高兴,没想到被人跟商业行为挂上钩,又有下属建议买票的费用可以挂公司账上,算是公司组织的团队活动。 “这帮人!这帮人。” 演出当天齐文浩和袁可遇坐在看台上,他提到他们时仍然愤然,“我是那种人吗?也不睁开眼看看。” 因为不想跟这帮人坐在一起,齐文浩放弃了内场的票,另外买了两张看台票。 袁可遇安慰他,“远是远了点,好在正对舞台,还算看得清。” “这帮人察言观色也不会,不知道怎么混的。要是我去打工,肯定比他们做得好,因为我会看脸色,也会拍马屁。” 袁可遇一乐,伸手给他,“给你表现的机会。” 齐文浩握住她的手,以近乎虔诚的姿势吻上去,久久未放。 袁可遇忍着笑提醒他,“行了,快开始了,灯光都暗下去了。” 他抬起头,在昏暗里双眼晶亮,张口说了一长段文字。 袁可遇听不懂,按发音猜测着,意大利文,法语,西班牙,……虽然听不懂,但听着只觉情真意切,心笙摇动。 舞台那边伴奏响起,相随而起的是歌声, “when i was snd christmas trees were tall, 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y. don\\\\\\\''t ask me why, but time has passed us by, som far away. ……” 以吻开启,以吻封缄。 第一首歌结束后,袁可遇才想起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齐文浩老实坦白,“什么都不是,胡说八道,关键是态度。”他用上了印象中所有的西语发音,拼了这么一段话。 袁可遇愣了一秒,“骗人?”看在被骗得很快乐的份上,先放下,散场再和他算账。 姜越陪客户也来听了这场演唱会,散场时堵车,他们只能随大流慢腾腾往前挪。 只好聊刚才的演唱会,聊天气,聊各种杂七杂八。姜越一转头,看到路边有辆熟悉的小车,车里正是他的熟人。一个侧着脸,笑意盈盈,在听另一个说话。不知怎么又像不要听了的样子,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两人谁也不急,一个不急于放手,一个不急于挣脱,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任由笑意漫延开来,飘散在空气中。 初夏的夜晚,不知什么时候蚊子就蹿进了车,袁可遇眼明手快,反手“啪”地打了齐文浩脖子一下。 幸好还没吸到血。 擦手的当口,她额头上被齐文浩打了一下,这回溅了他一手心的血。 “谁的?”袁可遇摸摸额头,没有包鼓出来,也不痒。 “我也没有。”齐文浩摸摸脖子摸摸面颊,然后就发现了,蚊子咬的是他的眼皮。开头微痒,挠了后迅速长成一个大包,带累眼睛也睁不开。 袁可遇越看越好笑,按着他就给他的蚊子包上掐了个“井”字。 二号青年欢乐多,横竖都是二,傻到花钱请人坐内场欣赏自己喜爱的歌手。 “是吗?”齐文浩摸着那个“井”,“金钱的意义在于能换取到想要的快乐,我有快乐到了。” “花惯了哪天没钱怎么办?”袁可遇想起齐正浩的威胁。 “每天都在挣,为了能多花点就多挣点。”齐文浩倒是轻松。 “哪有那么轻松……”袁可遇太监上身,替他着急,忧心忡忡的样子。 然后齐文浩忍不住就笑了,放心,可遇,为了你我也会努力的。 他俩已经错开散场的拥挤高峰,车子顺利地驶向市区,一盏盏路灯向后退去,电台放着歌, “……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噢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噢 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 第二十八章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袁可遇虽然不想在公事上跟齐文浩挂上钩,但禁不住所里领导走曲线,“小袁,你是技术骨干,又是组长,化工厂那边的事你跟那谁谁一起去一趟。” 所里既不要求你拿下这个项目,也不要求你特别做什么,按常规做事,还不行吗? 袁可遇只能答应。领导“公事公办”,她也能绕啊,玩心眼谁不会。她把事情跟齐文浩说了,“你就当不认识我,他们看着没戏就不会动脑筋。” 齐文浩说,“我们本来要找几家竞标,你们所在本地数一数二,愿意参与是好事,反正按流程走,我不为难。” 说是这么说,可人的本性没底,今天能打上招呼,明天可以打听底价,后来说不定干脆就要求拿下了。早晚有满足不了的一天,不如一开始别留缝给人。袁可遇一一分析给他听,“两个院合并后规模大了,但我们这边擅长民用。他们倒是一直做的工业,但规模小,没几件拿得出手的业绩。”学的都是一样的,但做过和没做过不同,做过的心里有数,哪条线可以踩、哪条不能。全按规范走谁不会,问题是其中差别大了,生产线产能本身有上限和下限,配套该按哪条标准走?放得太大是浪费,蓝图好出,落实到实物上每一样都是钱。不放,也是浪费,明明能达到的产量因配套跟不上被限制了。“别小看经验,经验是金钱换来、时间证明的。” 她说到工作时满脸严肃,一板一眼,跟平常完全不同,齐文浩觉得好玩,故意逗她,“他们来过几次了,我对他们印象挺好,年轻,有干劲。要是都不给机会,经验从哪里来?” 唉这事如果不扯上她,袁可遇才懒得管,她也是不想齐文浩吃暗亏。 袁可遇拿起写给齐文浩的纸,打算撕掉算了。刚才她一边说,一边把各设计院的优缺点列给他看,其中有两家外地的专业设计院虽然态度傲慢,但人家有那个底气。 齐文浩连忙抢下来,“我有用。” “随手写的,不上大雅之堂。”袁可遇不高兴,好心好意说给他听,还不放心上。 齐文浩刮了下她的鼻子,“生气了?跟你闹着玩,我全听进去了。放心,我做事不凭感觉。” “那还拿话堵我?”袁可遇瞪他。 齐文浩把纸收起来,“就是想看你眼睛圆滚滚的样子,现在更圆了,又大又圆。能竖起来吗?”他轻轻把她眼角往上推,作母老虎状,“杏眼圆睁?” “滚!”袁可遇不甘示弱,回手用力按住他面颊,“嗯,小猪嘴。来,给大爷笑一个。” 齐文浩口齿不清地嘟囔,“到底是谁大?知不知道尊老。” 他俩闹了一会。袁可遇还是不放心,枕在他腿上看着他的笑颜说,“公是公,私是私。明白吗?” 明白,齐文浩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脸,“是,袁工。” 以防万一,袁可遇故意选他不在的时候和院里的同事去拜访。 出面来接待的是胡存志。找总工胡存志的人很多,筹建办会议室的四个角里都坐了等待的人,袁可遇他们也被安排在一旁。 现场的场地还在平整中,暂时不能派用处,齐文浩他们租的办公楼。齐文浩占一间,胡存志有一间,行政和技术的是大间,另外就是会议室了。 经济不景气了好几年,无论企业和个人大多抱持币观望态度,大张旗鼓肯做实业的不多,供应商们像海鸟看到了食物,盘旋着商量能拿到多少份额的订单。总算设计院跟别的商品不一样,供应商也指望工程师在清单中指定自家的产品,等弄明白袁可遇一行的身份后,他们围着袁可遇等顺便进行了二道推销。 胡存志知道袁可遇跟齐文浩的关系,越是这样越是有心晾着她。袁可遇原本无所谓,在这里坐着是出差,算在上班时间里。但眼看离齐文浩回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近,她难免有点急躁,问了几次办公室秘书,说的都是胡总现在很忙,暂时没时间见你们,你们最好还是坐在那里等。 袁可遇猜也猜到胡存志的想法,无非让她知道这里说了算的人到底是谁。 要是她有权,第一个先把他炒掉……袁可遇做了个深呼吸,免得怒火上冲:这场会谈一周前已经预约过,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但现实是首先她没权;其次,做人不可以这样;最后,她还没本事顶掉他。 遇到不喜欢但不得不相处还不能不见的人,该怎么办。 无非是忍。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快意恩仇,实在“爽”字难得。 有什么办法,只能静待传召。 袁可遇听到走道有齐文浩的说话声,下意识侧转半边身子。她坐的位置,除非他探头进来找,否则绝不可能看到她。 可这人就是探头进来找了,大大方方过来带他们进他的办公室,还向袁可遇的同事自我介绍,“我是可遇的好朋友,到办公室谈吧。” 一下子会议室的气氛全变了,等在这里的大半认得他,最大投资者段玉芳的儿子,公司的总裁,虽说技术上懂得不多,但钱毕竟是从他家口袋掏出来。不管他跟胡存志有什么不和,至少名义上他名头更大。 供应商们争先恐后跟齐文浩握手,他一一应了,笑着说,“不要急,早晚有坐下来谈的机会。”-胡存志是第一关,过关者还得跟他会谈,齐文浩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的岂会不明白。 袁可遇瞪他,一路上也感觉到了数道好奇的目光,等她回头,却又没了。 齐文浩把袁可遇他们领进自己的办公室,让他们坐,又叫办公室秘书泡咖啡。 袁可遇谢绝,“不用了。” 齐文浩不由就想到她说的,她到哪都不喝秘书等人泡的咖啡,万一人家厌烦,往里面吐口水怎么办。虽然他相信现在的秘书绝不会这么干,但还是有点心理障碍。齐文浩又关照拿瓶装水,连外面等见胡存志的人也都有,“同等条件下,肯定优先考虑。” 一时间里里外外一片和气,胡存志也拿了本子和笔,过来参加会谈。 其他还好,袁可遇只觉得偷偷打量她的人实在有点多。 等回去后一问才知道,他公司里的人以为他的肿眼皮是她造成的-前几天那个蚊子包造成的红肿,他轻描淡写说女朋友掐的。有胡存志做背后小喇叭,知道他女朋友是设计院工程师的人不少。听说今天设计院来的人中有齐文浩的“好”朋友,大家自动脑补:袁可遇是小老板的女朋友;她掐小老板的眼皮。 听上去似乎没错,可袁可遇觉得冤啊,“我是好心。” 他点头,“对,痛比痒好。” 袁可遇还是觉得他故意说半截造成别人误会。 他还是点头,“对,我有意找个人做挡箭牌,推掉不想去的饭局还有牌局。” 袁可遇……,“你是故意的。” 齐文浩很认同,“对,我故意的,怕老婆好过不合群。” …… 袁可遇完全无语,当初,她怎么以为他清新如大学生,绝对是误会。 第二十九章 有时候人对了,然而时间不对,又有时候时间对了,但人不对。袁可遇暗暗感慨,机缘巧合这一次她似乎又认真了,是好是坏一时未可知,但恋爱最甜美的部分已渐渐显现。 齐文浩容易说话,出门可以吃饭看电影逛街,在家也可以做饭看书聊天。他不会特别主张做什么,总是默默接受安排,但要他拿主意的时候也有新意思,不让袁可遇失望。大多长得好的男人难免自恋,加上有钱更是容易变成水仙,难得齐文浩两者兼备而没有这些毛病,袁可遇很庆幸。 只是突然之间两个人手头的活都多了起来,工作完毕后的相聚成了宝贵时光,这天齐文浩临时接到段玉芳电话,让他和胡存志当天出发去日本和韩国考察设备生产厂家。没容齐文浩反对,段玉芳已经挂掉电话,她那头有事。 齐文浩无可奈何,然而有胡存志紧盯着,下午两人一切皆备,匆匆出了门。 袁可遇这边也有一场意外的出差,拜访段玉芳。院里领导原先没安排她,负责电气部分的突然生病,改派了袁可遇去。和段玉芳那边的所有接触都有商务上的人负责,袁可遇只需要跟着去,机票、饮食、住宿全不用操心。 确实也如此,袁可遇随着大队人马走。从土建、结构到总图全套班子,各专业都有人,热闹倒是热闹,但她难免被人背后偷偷议论,“这个就是……”院子大了,不认识袁可遇、光听过传闻的人不少,这回算补上了。 没有其他办法,袁可遇若无其事,她甚至没告诉齐文浩。反正,又不是头一回见段玉芳。 设计院事先联系时,段玉芳这边出面接待的是劳伦斯,到大门口保安处做好登记,有个年轻女孩子出来引客人进去。他们被安顿在段玉芳办公室斜对面的会议室,恰好和整个楼层的办公人员面对面。 和设计院散漫的风格不同,毕竟是私人老板,一层楼的人没聊天的,也没人打量他们。一个个走路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匆匆忙忙。楼面显眼处放着复印机和传真机,每来新的传真,有人收掉,送到相关人员的桌面,整个过程快而安静。 段玉芳在办公室跟管理人员开会,袁可遇隐隐听到,“我为公司工作三十年尚且不敢说辛苦,你们才做多久,敢跟我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话说的,袁可遇低头默默一笑。 管理人员被狗血喷头骂了一通,齐刷刷地退出,劳伦斯也在其中。他穿着暗蓝色的汗衫,左胸处有工厂的logo,大概是车间人员的工作服,因为办公区服装并不统一。服装低调,他整个人也跟着变得沉稳,和领队的商务人员一握手,含着笑和会议室中所有客人打了个招呼。 袁可遇觉得他的视线刮过自己的脸,但也不算特别难受,她坦然回了个笑容。固然他为甲方,雇佣关系对应的仍是设计院,与她个人无关。 劳伦斯的解释是厂里有事,段玉芳暂时抽不出时间,但晚上可以一起用餐,现在由他陪客人参观厂区。商务带着任务来,恨不得有两三小时可以把院里的实力展示给段老板看,毕竟吃饭的时候不方便拿出电脑。眼看不成了,他虽然有些失望,但知道劳伦斯的身份,亲亲热热和劳伦斯说了不少客气话,又问齐原和段玉芳的好,又夸劳伦斯风度翩翩。肉麻得身后一尽工程师们嘴角上弯,等出了办公楼,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尽在不言中地笑。 劳伦斯和商务走在前面,秘书打电话说段玉芳让他把人带回写字楼,先见一面。才走几步,又来电话,还是说没时间,晚饭见。 一行人一会前进一会后退,有人轻声跟袁可遇开玩笑,中年妇女不好弄,有钱的中年妇女更不好弄,白手起家的有钱的中年妇女则难弄到了顶点。 袁可遇听了只是一笑,事到如今她和齐文浩八字算有一撇,但就她来说根本没考虑过再进一步。固然齐文浩样样都好,可她也不差。如果他有意,自然会推动摆平期间的人和事,她何必担忧不相干的。 劳伦斯像听到了一点动静,回头扫了她一眼,袁可遇只当未见。 车间内也是井井有条,据劳伦斯介绍,每个工人每天需提前半小时到岗,专门做车间清洁。工程师们听了又是意味深长的笑,这半个小时不计在八小时工作时间内,肯定免费,资本家的工资不好拿。商务忙着赞美生产环境,和劳伦斯聊得热闹,百忙中也没忘记让同事们别忘记自己是乙方。 车间是劳伦斯的地盘,他在里面如鱼得水。袁可遇看在眼里,替齐文浩有点担心,靠自身奋斗创家业的父母应该会喜欢劳伦斯这样的儿子,务实,勤奋。可以说他管得太杂太细,甚至新员工分配到哪个宿舍、食堂中午的饭菜都过问,然而在有的人眼里这样的才是好领导。 假如没有巨额的财产,她还会喜欢他吗?袁可遇问自己,无可置疑,会。那何必斤斤计较?大概是不甘心,尽管知道没有这些他也可以,但心目中总是希望他得到应得的。世人何以追求更强,无非希望战胜不可知的未来,而他和她的未来多少会受他家人的影响。 袁可遇回过神,既然是在乎的,还是应该争取。 这次来她知道会见到段玉芳,在行李箱里放了条裙子,但因为拿不定主意,所以塞在最里面。从厂里回到饭店,袁可遇拿出裙子熨了一下,配上针织开衫和半高跟鞋,很斯文的样子。 晚上吃饭时段玉芳事情多会迟到,作陪的还是劳伦斯。他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虽然换了件衣服,但仍是厂服,活脱脱爱厂如家的形象。 劳伦斯不喝酒,这边设计院的工程师们懒得喝酒,只有商务一个人折腾,让服务员开了两瓶红酒,给每人倒上。劳伦斯手覆在杯口上,让服务员拿了一箱纯水,“我以水代酒,你们喝一杯酒,我陪一瓶水。” 商务不信邪,抢着跟劳伦斯干杯,谁知他真的举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吹了一瓶水。 这个人,一直傲慢成性,怎么变了?袁可遇忖道,难道结婚真能让人成长?她拿起茶盅喝了口铁观音,却被商务当成了救星,“来来,我们袁工敬齐先生一杯,预祝大家合作愉快。” 连门都没摸到,何谈合作?!袁可遇被商务的无耻震了下,呛咳起来。劳伦斯却很有耐心,拿了一瓶水,摆出一付只等她去敬他的样子。 袁可遇好不容易止住咳,期间劳伦斯一直保持着那个样子,害她竟有些过意不去。 幸好段玉芳来了。 一时间桌面气氛为之一变,没人再盯着袁可遇。 商务把工程师们一个个介绍给段玉芳,到袁可遇他特意说得比较多,简直跟履历似的,包括她刚毕业时就参与了一项大工程;可能拜过考试必过神,是院里资格升得最快的年轻人;现在又是组长,是院里的培养对象。 袁可遇不方便开口,只能用眼制止商务。开玩笑!段玉芳哪想听这些。 段玉芳淡淡听完,意思意思说一会要和袁可遇多聊几句,实际是她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段玉芳一走,席间气氛一松,劳伦斯笑吟吟拿起水瓶,要和袁可遇喝一杯。 袁可遇只觉他的笑意可恶,咬牙举杯跟他干了杯中酒。 劳伦斯笑着劝商务,让他跟袁可遇干一杯。袁可遇喝了,他又有新说法,总之接二连三地闹着让她喝酒。 几杯酒下肚,袁可遇的脸热得跟火烧似的。看着劳伦斯鼓起的胃腩,她豁出去主动出击。 哪怕喝的是水,袁可遇就不信他还能再喝几瓶。 商务不明所以,跟着闹了一会,终究以劳伦斯再也喝不下为终止。 吃过饭回到饭店,袁可遇被安排到的是双人间,同住的同事忍不住问她,“可遇,你今天跟平时不同,怎么了?她们说三道四让你难受了?”同事还以为闲言碎语刺激了袁可遇,安慰道,“她们也就说着玩,你别放心上。” 不应该太当真,袁可遇心想,今天确实绷着了,想得也太多,落了下风。她找了个理由,同是女性,同事顿时心领神会,“快洗了澡早点休息。” 段玉芳做了礼貌上的回应,他们这一行的任务算完成,第二天再跟劳伦斯做了一场技术上的介绍,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打道回府。 袁可遇开头是借口,谁知后来真的颈椎不适,好不容易撑到下了机,她头晕目眩只想吐,也不跟别人一起回院里,自己打了个的回家,放平了躺着等这股难受劲过去,慢慢就睡着了。 被铃声吵醒时她还以为是齐文浩打的电话,接起来才知道是姜越。他妈在浴室摔了跤,昏过去了,他爸手足无措,他在外面出差,刚打了120急救,想麻烦她过去帮个手。 姜越交友广众,然而遇上事才发现真正可以托付老人的却少,而且事不凑巧,少数的那几个各自也不空,他最后只好打了袁可遇的电话。 “要是我妈以前说过什么,你别放心上。”他艰难地说。 怎么谁都跟她这么说,袁可遇啼笑皆非,干干脆脆地让姜越别废话,她这就去。 第三十章 夜色已深,马路失去白天的繁华,穿梭着夜游者的车辆。袁可遇已经和姜越爸联系过,救护车还没来,他急得话也说不清。即使他曾经是胸有成竹的老师,在老妻的意外面前仍被吓到了。 然而城市的红绿灯忠实地执行着它们的任务,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在每一个红灯面前,袁可遇全神贯注,只等一转绿就踩下油门。她像离弦的箭,奔向需要的地方。 袁可遇差不多和救护车同时到的,跟着一起上了车。 姜越妈是上厕所时滑了下,后脑勺磕在浴缸边,就此昏了过去。姜越爸听到她急促的尖叫,到浴室察看发现她躺在地上,怎么叫唤都不回应,慌张之下打了姜越电话。她外部出血不多,但既然昏迷不醒,内里肯定也有出血。 姜越妈年岁不小,伤势不轻,医院开启绿色通道,把她接到推床上,立即送进ct室。姜越爸跟在旁边,浑浑噩噩地差点跟进去。被拦下后他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眼不眨盯着ct室的移动门,双手握成拳成了个祈祷的样子。 袁可遇拿着姜越妈的医保卡去办手续,回来就看到姜越爸呆坐在那里。无论如何,怎么的安慰都没办法让他放下心,袁可遇跟着难过起来。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可遇爸从病起到病逝不过短短二十一天,对她来说却漫长无比,每天抱着一丝希望,盼望病情能好转,然后每天都失望。随着用药,一样样并发症,先是胃,接着心脏,然后是肺,肺功能一天天衰减下去,即使用了呼吸机,病人的情况仍是一天比一天差。 最后医生叫齐了家属,宣布所有的医疗措施已失效,病人在弥留中,有话赶紧说。 可遇妈流着泪上前,大声呼喊。可遇在旁边,她握住父亲的手,看到他紧闭的眼角淌下两行泪。 仪器上的心跳渐渐平息,最后化作一条线。 从那以后可遇知道什么叫心口有个洞,那里冰冷,提醒着她已经没有父亲。和初恋男友的分手紧接而来,他无法理解她,人总有生老病死,欢快活跃的少女猛的变得沉默寡言,并且足足有大半年经常动不动哭起来。 袁可遇不怪初恋男友,亲人或余悲,他人却已歌。不是自己的亲人,如何能明了永别的痛苦,再也无法面对面地说话,再也无法感受来自父亲的慈爱,那种悲痛,哪怕在梦里也会哭醒。她那时的荷尔蒙,多半也降到了负数,根本无法容纳多余的情感。 那个洞一直在那里,没有事还好,一有事就复发了。 袁可遇看着它慢慢地又印出血,血缓缓地滴下来。 ct室门开了,姜越爸迎过去,袁可遇相帮,他俩和护工一起把床推到病房。医生给开了止血的药水,随时观察,有必要的话就抢刀。但是病人受伤的地方在后脑勺,那里较其他脆弱,所以情况很不妙。 姜越爸盯着药水,袁可遇把情况告诉姜越。 太晚了没有航班,他叫了辆出租车,打算连夜赶回来。 一千多公里的路。袁可遇没劝他不要这么做,光问了车牌号,叫他开着手机保持联系,为了人身安全,必要的防护措施还是得做。 “谢谢,可遇。”姜越说。 袁可遇只说,“改天伯母没事了,请我吃饭。” 她去医院超市买了一堆东西,按医嘱买的床上用的扁马桶,其他有吃的也有用的。回到病房,姜越爸仍然保持那个姿势,但靠在床头睡着了,累也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措施。 袁可遇知道母亲患病时差点疯了,要知道才过了多久,她刚刚好转,又来了,难道是命运大神对她的考验。袁可遇自认不过一个普通小女子,当不起劳其心志苦其筋骨的压力。 可有什么办法,命运的安排不接受也得接受。 可遇妈的病拖了有段时间,足够她安排好后面的所有事。她一样样叮嘱女儿,厂是转让了,财不露白,快快乐乐地过日子,遇到喜欢的不要放走。父母总是会早走,相伴一生的是伴侣。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有合适的再说,人品为上。万一,只是说万一有变故的话,人品好的不至于反脸为敌。 袁可遇煎熬着,强打精神跟母亲说笑,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哭。 来探望的亲友都说,放宽心,病养养就好。 那只是安慰。可遇妈慢慢弱下去,直到离开。手术做了,后继的治疗也做了,人生就是有几多无奈。 有一天她打电话给姜越,想从他那得到力量,他俩是那么久的朋友,所谓发小不过如此。他明明在,姜越妈却说他不在,还劝她最好去算算,命是不是很硬,至亲才去得那么早。姜越妈说得很客气,但袁可遇越听越冷,挂掉了电话。她以为姜越过后会给她电话,但是没有。再有联系是他工作了,他宣称要找一个富家女做妻子,又漂亮又有钱的,在找到之前他不考虑成家。 这些,要不是姜越在电话里说了那句话,她差不多可以忘了。 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已经忘了。 袁可遇把喝空的可乐罐轻轻扔进垃圾桶,冰凉的液体冲走了睡意。不是的,她记仇,小心眼里没忘记过,所以她不再跟姜越说心事,像普通的“好朋友”那样说说笑笑,却不伤脾胃,更不动真气。 她没忘记的,姜越自然也没忘记,要找得到其他人,恐怕他怎么也不会打这个求援电话。 袁可遇的手机在包里开始震动,她以为是姜越报平安,这次却是齐文浩。 这么晚还来电话?袁可遇看到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多了。 “你们在哪层楼?”他问,“我已经到医院大门口。” 齐文浩下机后看到有姜越的两个未接来电,没多想,回家后再打回去才知道姜越妈的事,姜越病急乱投医,问他是否有认识的医生。 齐文浩不认识医生,但多花钱有时也有效果。不到场不好说,他赶紧过来看看情况。 袁可遇的疲惫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头有点晕,脖子*的。这样的感觉在齐文浩跨出电梯的那一步达到了高峰,她忍不住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任他抚摸她的头发,他宽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累了吧?要不要回去睡,这里有我。” 袁可遇点点头,又摇头。她闷声说,“还好,就是总归不是愉快事。” 齐文浩没细问,只是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说姜越妈血压得不到控制的话就得抢刀,做开颅手术处理出血点。袁可遇叹口气,“半小时前我和姜越通电话,他离这还有八百公里。”开头走地面会慢一点,等上了高速公路估计每小时可以走一百二十公里,姜越到这里还得好几个小时。 “你怎么回来了?”她突然想起,不是说后天吗? 胡存志病倒了。在韩国,对方招待他俩吃烤肉,吃完那顿饭胡存志上吐下泻,无法继续行程。“可能是那个鱼,”齐文浩不敢确定,“上来的时候我闻着味不太好,一点没敢碰。他也没吃,就是筷头碰到了。没想到那么厉害,他平时壮得像头牛,大伤元气。” 幸好倒的是胡存志。袁可遇不得不很小人地想。她抬头看向齐文浩,他眼下有轻微的青色,眼睛倒没有血丝,依然黑白分明,“想好定哪家了吗?” “从东西本身来说,总归是日本的好些。之所以去看也是因为价钱相差不少,现在胡存志被放倒,估计他也会同意我的选择。毕竟跟其他产品不同,化工产品容不得出事。”齐文浩平静地说。胡存志原先跟他意见不同,认为韩国产的设备也够了,还能节省不少投资。出了这档子事,胡存志也不坚持了,要怪就怪接待方不争气。 夜深了,整个病区大多已沉入梦乡,只剩护士站和危急病人病房还有昏黄的灯光。他俩喁喁细语,不敢放大声音,怕影响到别人的休息。 “太晚了,今天做不了什么。”袁可遇恋恋不舍放开齐文浩的怀抱。 “你跟他是好友,我来看看是应该的。”齐文浩觉得理所当然,“而且他也是我的朋友。” 她领着他悄悄地进了病房,姜越爸从瞌睡中醒过来,睁开眼看着新来的年青男子,“你是?” 齐文浩连忙自我介绍,又说,“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姜越爸叹了口气,“难为你们了,谢谢你们。”他看向姜越妈,后者脸色蜡黄,深刻的法令纹让双腮显得很是下垂,不知不觉中人已经老了,人老了就不中用,“等姜越回来好好谢谢你们。” “不用。”袁可遇小时候跟着姜越爸补习功课,暑假他时常带两个孩子去游泳,一个放在自行车前档一个放在车后座。那时的他还年青力壮,也就是十几年里,人一下子就老了。 看着姜越爸茫茫然的样子,袁可遇满心不是滋味。幸亏他俩老归老,此刻能够相伴。她又看了眼齐文浩,他关切地看着他们,从病人到姜越爸,还有她。 有个伴也不错。 这念头闪电般划过袁可遇的脑海。 第三十一章 凌晨三点多,姜越妈床头柜上的监控仪尖声大叫,坐着打盹的袁可遇立即醒过来。不等她叫人,值班护士已经冲进来,接着是值班医生,开始了抢救。 这种情况下病人家属只能避到一旁,免得影响医护人员开展工作。袁可遇靠墙站着,齐文浩揽住她的肩。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让她感觉到了依靠,她回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借他的体温抑制仍在发作的晕眩。 姜越爸坐在折叠床上,睡意让他说不出话。他时不时用手抹把脸,然而浓重的疲倦却怎么也抹不掉。 必须抢刀。值班医生告诉他们,手术室会尽快准备好,请家属跟去办公室办理相关手续。 姜越爸求助般看了眼袁可遇,她也愣在那。 麻醉风险、手术风险告知书,一样样,她仍然记得那些条文。医生和麻醉师总是把最坏的情况告诉病人家属,然后没有选择,心和手再颤抖也得签字。做手术还有条活路,不开,只能等着最坏的结果。 齐文浩把袁可遇按坐在椅子上,“你在这陪伯母,我跟伯伯去医生办公室。”他不容袁可遇反对,过去扶起姜越爸,“伯伯,放心,要相信现代医术,会好起来的。” 他语气坚定,姜越爸得了主心骨,尽管脚步蹒跚,但在齐文浩的搀扶下走得还算稳。 袁可遇坐在病床边,经过一番处理床上的病人安稳多了,除了鼻息过重外几乎像睡着了似的。人上了年纪,再怎么注意还是会泄露真相,平时姜越妈总收拾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四十多岁。病中的现在,她微微张着嘴,皮肤松了,手固执地捏成拳头。 袁可遇掉开目光。 姜越妈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自己的,袁可遇随便找了件事去想,免得思绪停留在父母病逝前的那段时间上。 不是父亲病发时,还要早一点。有一回放学后,她跟了姜越回家拿书,初恋男友也一起去了。姜越妈下班,看到他们仨嘻嘻哈哈,脸就沉了下来,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袁可遇摇头,钻牛角尖了,现在回想这些有意思吗。就算姜越妈不喜欢自己,有时说话戳心窝,毕竟她有这个权利,谁规定一个人必须喜欢另一个人,让对方感觉舒适呢。 她看了下时间,估摸姜越到哪里了,但没有打电话给他,还是让他爸亲口告诉他的好。 护士进进出出,拿来手术病号服,给姜越妈换上了。一会又来了剃头的,让袁可遇帮手,飞快地把姜越妈的头发剃得精光。 在没头发后,姜越妈看上去有几分威严,难辨男女。 像慈禧太后?不行,怎么会想到这。 袁可遇绞了热毛巾,给她擦了两遍,缓解剃发后头皮的紧绷。 手术室护士过来说了一回病人术前术后的注意事项,完了让袁可遇签字,袁可遇就签了。签完这个护士才想起问道,“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母女?” 袁可遇摇头,“她是我朋友的妈妈。” 护士理解地问,“男朋友的?” 袁可遇还是摇头,“男性朋友。” 陪了整晚,又在这里照顾病人,还是普通朋友?护士并不相信袁可遇的说法,但医院里什么情况都能碰到。她没在这事上坚持,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护士站的护士过来问术后需不需要护工,袁可遇做主帮姜越定了一个,搭把手也好,不然他们两父子太辛苦。 在社会的养老问题上又出了会神,姜越爸和齐文浩回来了,袁可遇起身把床边的位置让给姜越爸,果然他一屁股坐下,握着姜越妈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齐文浩小声把刚才的情况告诉她,医生请了本院最有名的,麻醉师是麻醉科的主任,一切按特需来,术后病房也是。他刷了卡做手术押金,让医生不用顾忌费用,尽量选择好的器材和药物,一切以挽救病人并提高病人术后恢复的质量为前提。 “谢谢你。”袁可遇轻声说。 齐文浩瞪了她一眼,重复申明道,“姜越也是我的朋友。” 袁可遇不再说话,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不管他怎么说,她还是感谢,她原是害怕这些的,有他在好多了。齐文浩听她嘟哝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他低头请她再说一次,她摇摇头,怎么也不肯说了。 手术室在另一个楼层,手术室护工穿着拖鞋,踢踢踏踏,有条不紊拉着推床进了电梯,姜越爸跟着进去,但地方不够再进人,袁可遇和齐文浩坐了另一间电梯。 “你的脸很苍白,没事吧?”齐文浩有些不放心。 这一幕是她最怕的,袁可遇欲言又止,这些怎么说呢。她从未向人说过父母病逝前后的细节,因为那些会让胸口那个洞血淋淋的又痛起来。到了那个时候才会感觉到,没有什么比永别更难受,曾经得到多少爱护,伤口也就越大。 她勉强笑了下,“没事。” 齐文浩不放心地看着她,这目光让她感觉温暖,能够鼓起勇气吐露一些,“我在胡思乱想。要是独自面对生死,可能不会有这么多想法。” 他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但是人追求的就是这些跟别人的牵绊。” “不怕失去?”袁可遇看着他。 “怕。”他肯定地说,又吻了吻她,“失去过很多次,所以……还在希望得到不会失去的。” 那你比我勇敢。袁可遇默默地想。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俩谁都没迈步。他给她一个拥抱,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地笑道,“相信我,没事的。” 你比医生还有把握?假如所有祈祷能够成真,这世界也就不存在生离死别了。袁可遇有许多吐槽,但她一句都没说出口,默默地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先是天空变成淡蓝,映着日光的云朵镶上了淡红色的边,然后太阳出来,光芒万丈,金黄的阳光毫无顾忌地泼洒下来。随之而苏醒的有小鸟的鸣叫,车轮滚过马路发出的刷刷声,间或有几声不耐烦的喇叭。 姜越紧赶慢赶,到医院是早上八点,一夜未眠让他带着病态的精神抖擞。 这个时间点是一天的高峰,医院里挤满各式各样的人。但进住院部后又不同,这里的一天在五点半已经启幕,护士们查过房了,医生们在开早会,即将去病房巡查。等他们走完一圈,开下去药,病人们新的一天的治疗也就开始了。 姜越按着电梯上的指示找到手术室。 父子间的感应让姜越爸第一个发现他的来到,姜越爸激动地站了起来,一时却吐不出话。 姜越抱住父亲,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让他坐下。安抚完父亲,他才转向齐文浩和袁可遇,却也说不出什么,喉间轻轻动了几下,最终问出口的却是,“要吃早饭吗?” 第三十二章 手术成功。 袁可遇和齐文浩走出医院时已是下午,她早上请了假,但所里让她一定要去一次,晚点无妨但一定要去。转述的人不知道具体要她去做什么,但坚持“头儿说了,有重要的事”。袁可遇发现,老实孩子也不好管,她怀疑如果自己不去,会接到年轻组员的n个催促电话。 这算不算夹板气,兵头将尾最难受。 下午两点的日头很毒,被晒到的地方火辣辣的。齐文浩来得匆忙,车停在路面。他刚启动车辆,从倒后镜看到有人朝这边奔来,是收费员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就付了个停车费的时间,他再坐进去,发现袁可遇已经睡着了。她仰在椅背上,面孔热得通红,鼻尖沁满细小的汗珠,呼吸绵长。 她实在是累着了。齐文浩放下副驾驶位上的遮阳板,把空调的风口拨向上方,慢吞吞驶出停车位。城市的白天,街道拥挤,他怕马路上的鸣笛声吵醒她,放了张轻音乐的cd,舒缓的节奏悄悄回荡在车内。 袁可遇在第二遍放到《船歌》时醒了过来,“怎么不叫醒我?”她睡意犹在,语声低哑。 车已经停在设计院门口的树阴下。袁可遇有种感觉-齐文浩一直在注视自己,守在那里只等她醒来。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由于经常做船模,指上有薄茧。她用指尖来回触摸薄茧,莫名地喜欢。 终究还是得去做事,袁可遇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到底什么事。” 齐文浩颔首,“我在这等你。” 袁可遇本想说不用,但不知怎么却又觉得这样很好。话到嘴边她终于改了,“嗯,我尽量快点。” 然而进了办公室才知道头儿此刻有客,袁可遇着急也没用,只能等在外面。她发了短信告诉齐文浩,他回了个微笑的图案,“没事,慢慢来。” 好不容易头儿送走了客人,才把袁可遇叫进去。他搓着手,有几分兴奋,“小袁,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跟齐家的关系呢?” 袁可遇愣了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头儿朝她指指椅子示意她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齐家的老三,叫劳伦斯的,跟我们的商务说了,有意让我们接下这项目。他把别的院报的底价告诉我们了,让我们打个八折给我们做。” 为什么劳伦斯要来掺合?袁可遇心里一格噔,面上却没露出,“别的院报多少了?” 头儿说了个数字,又搓搓手,咬牙切齿地说,“这帮家伙太狠了,这种价也报得出,简直赔老本吆喝生意。” 袁可遇心想那我们还打八折,岂不是赔上加亏,何必假作姿态,毕竟设计院的成本主要在于脑力,而脑力的定价浮动区间大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她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接话头。 “院里的领导很重视这个项目,我们也有意借此整合团队培养新人。为了加快进度,他们要求我们派员驻现场办公,劳伦斯点名说了你。你回去看看,提个现场工作组名单,我这边给院领导打报告,争取能够满足你的要求。” 袁可遇愣了下,推辞道,“不好吧,我干活就可以了,其他的还是请领导安排。” 头儿哪容她推辞,袁可遇又听了一大堆教育的话,“年轻人要有上进心”、“技术早晚要走上管理岗位”,然后昏头昏脑走了出来。早过了下班时间,大办公室走得空空如也,袁可遇发了会呆,头儿健步如飞也下班了,临走还不忘公事,“小袁,你那个名单要赶紧,明天早上就交给我。” 从前总觉得院里的人事过于混日子,但这种激进的做派倒也吃不消。 袁可遇从电脑里调了张设计院科室清单,打印好带回家去做。 齐文浩的车果然还在原地,她不由加快步伐。 “去哪吃饭?”齐文浩问。 袁可遇扣好安全带,脱口而出,“项目交给我们设计的事,你知道了没?” 齐文浩点头,很坦然地说,“是我建议的。” 不是分析过利弊了吗?袁可遇懊恼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跟平时的模样完全不同,齐文浩不由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子,“对自己要有信心,袁工。” “为什么?”袁可遇微微气恼,头向后一仰,避免他再“动手动脚”。 “因为对你有信心。”齐文浩发动车,目视前方,“在差不多实力面前,有一颗想要做好的心很重要。我不相信那些老油子,他们或许有足够的能耐,但他们绝对不舍得尽全力。而你不同,我相信你,你一直以来的表现证明你是优秀的工程师。” 袁可遇忍不住刺他一句,“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齐总,还是齐文浩?我是不是很荣幸,能够搭得上你?”对她来说,虽然能够公是公私是私,但如果可以,现在她还不想把工作和生活搅到一起,如同电脑可以上网,手机用来打电话一样。 “生气了?”齐文浩靠边停下车,“我只是建议,这是我站在工作角度认真做出的判断。具体下决定的是段总,她也绝对会出于她的立场做最合适的选择。至于旁人如何解读,那是他们的事。” 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久,袁可遇掉过头,吐了口气,但愿吧,也许是她过敏,听到劳伦斯的名字产生了过激反应。她闷闷地说,“对不起,我想我累了。” “我送你回家。”齐文浩并没坚持要她吃点东西再休息。 到袁可遇家楼下时她才又开口,“谢谢。” 齐文浩含笑看着她,袁可遇不由也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下,“明天见。” 她走进楼道前回了下头,看到他仍然看着她,便朝他挥挥手。进了家门,她心里一动奔到窗边,果然齐文浩还没走,他靠在车上默默仰视她家的窗口,和她的视线恰好碰了个正着。 “上来吧。”她无声地说。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眉间露出九分的欢喜,又有一分不确定。 袁可遇点点头,看着他停好车,进了楼道。 她打开大门,两分钟后他便出现在楼梯口。见到站在门口的她,他放慢脚步,却一步也没停,直到重重地拥住她。 袁可遇听着他由于奔跑而加快的心跳,除了想笑还是想笑。她哼哼唧唧地说,“谢谢你的美意,你害我今天还得加班,领导让我明天一早交驻现场工作组名单。”想到这,她推开齐文浩,“我先去洗澡,你随便找点东西吃,冰箱里应该有食物。” 洗完澡,袁可遇用毛巾包住湿漉漉的长发,比起刚才精神振奋很多。客厅里静悄悄的,这回是齐文浩在沙发上睡着了。 袁可遇帮他盖了条薄毯,自己拿了电脑在餐桌那做事。 院里各专业的人虽然多,但刚合并,有些人她还不了解,而且要是光用原来院里的,难免有拉帮结派的嫌疑。有些人不喜欢驻现场,比如她,袁可遇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算不喜欢,只是无论从环境还是气氛上来说并不适合她。总之,还得跟甲方多开会,按甲方的项目进度表安排人员,多了是浪费,少了又拿不出手。 袁可遇做完事把名单用邮件发给头儿,齐文浩那边睡得仍然很熟,她在他身边坐下他都没醒。 他的下巴冒出了少许须根,袁可遇用手背蹭过,轻微刺痛中略为发痒。她把这当成了一个游戏,反复蹭着。 齐文浩睁开眼,灯光昏暗,但袁可遇的笑脸就在面前。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腿上,呢喃道,“再睡一会就好。” 何止再睡一会,袁可遇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醒过来时天都蒙蒙亮了。她窝在齐文浩怀里,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缩在沙发那么窄的一条里。 原来忘了调高空调的温度,难怪梦中觉得冷。袁可遇留恋着齐文浩的体温,在要不要起来关空调的问题上犹豫了两分钟,终究敌不过睡意,她鸵鸟般把自己藏得和齐文浩更近一些,再次沉入梦乡。 上午十点钟,阳光灿烂,袁可遇在头儿的办公室,听他传达院领导的最新指示,“拿下这项目,底线放到八八折。” 她高挂免战牌,“商务的事我还是不参与了。”表情是“既然您都知道我和齐家的关系,免得彼此为难,还是别安排我碰跟钱有关的事了。” 这为难的表情还是有用的,头儿沉吟着还是同意她不用参加商务会谈。 下午设计院为了表示诚意,拉了一班人马去化工厂的地块,袁可遇跟在众人中下了车,一眼就看到站在那迎接客人的齐文浩。 他穿着休闲款式的衬衫,牛仔裤,一付大学生的样子。 视线相交,袁可遇无名的脸一热。她怕别人发现,侧脸看向远处。慢慢的,她皱起眉。 齐大、齐三,由胡存志陪着,站在远处,背对着他们。 这两位,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阿no的地雷,么么! 第三十三章 竟然能遇到齐家另两位大少,设计院的商务喜出望外。本来一块空地有什么好看,设计院去现场是姿态,表示“我们兵强马壮、专诚为您服务”。没想到三位都在,正是接近关系的好机会。 商务一边和那两位握手言欢,一边忙着打电话订桌子安排吃饭,一边还怕冷落了齐文浩,对袁可遇使着眼色让她拉好这一位。 实在是热情到了不堪的地步。袁可遇看着既好气又好笑,难免也有点心酸,如今不比从前,竞争多市场小,有个大些的项目飞身扑上的人不少。虽然商务的性格本身有点八面玲珑,但也和工作的压力分不开。 她无法不联想到姜越,这家伙和商务也是同一类人,拿得起酒杯放得下面子。姜越给她和齐文浩发了短信,说他母亲已脱离危险期,目前还未恢复神志,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医生说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好,但起码没有生命危险了。护工用着还行。他还说,“让你们受累了,真是特别抱歉加感谢。” 齐大见到袁可遇,略冷淡地点了点头。倒是劳伦斯,上次喝过一次酒后真成了朋友似的,叫住她絮絮叨叨地打听这边的事,哪家饭店好,哪里有大超市,可以买到日常用品-他只喝一个牌子的桶装水,普通超市买不到。 他问,袁可遇就答,总之气氛还不错。 到了吃饭的时候,呼啦啦人上了车。设计院是一辆十一座,劳伦斯跟商务勾肩搭背上了设计院的车,把袁可遇挤到化工厂这边。化工厂是辆黑色商务车,齐大,齐文浩,胡存志,还跟去了办公室的秘书,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姑娘,叫田恬。 袁可遇上次见过她,在化工厂的临时办公室。她开头对设计院的人很冷淡,后来齐文浩招呼他们进办公室后又有点过于热情,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田恬笑眯眯地叫她“袁姐姐”,让她坐车里后排的位置。冷不防齐大在背后来了句,“你是做什么的?” 田恬吓了跳,知道他是大老板的长子,在齐家创业史上有一笔功劳,地位远超齐文浩和劳伦斯。她赶紧自我介绍姓名职务。 齐大似听非听,来了一句,“姐姐长姐姐短,你以为在家里。”他也没看田恬的反应,自顾自坐了副驾驶的位置。 田恬脸一僵,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 胡存志和齐文浩出来得晚了一步,没看到这个小插曲,也没留意田恬的神色,急匆匆坐上后排位置,把当中最舒适的两个位留给了袁可遇和她。 田恬不安地坐上去,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于没说出口。她偷偷看齐大,齐大正在看手机,压根没理会后面的动静。她又看看袁可遇,后者看着窗外,一派坦然欣赏风光的样子。 田恬赌气地想,有什么傲的,看你做小老板的女朋友能有多久。她进公司后听说齐文浩和自己的助理谈恋爱,被老板娘棒打鸳鸯拆开了。老板娘给了那个女孩子三十万让其离开公司,齐文浩这种空心大少爷,没给自己女朋友撑腰。 齐文浩本身的样子已经够好,何况分手还能拿三十万,前一任助理不就跟秘书差不多,别人有机会她说不定也有。田恬浮想联翩间没听清后面齐文浩问去哪儿吃饭,反而是身边的袁可遇帮她回答了。 胡存志呵呵一笑,“小田你看你,知识追不上人家袁工,打下手也不行。” 袁可遇笑笑说,“饭店是我们商务定的,刚才我听到了。” 她是替田恬解释,谁知齐大来了句,“为什么要你们请?你们替我们做事,我们请你们才对。文浩,你的秘书怎么回事,怎么安排的?” 齐文浩知道大哥的脾气,“大家合作,有来有往也好,不在乎谁请谁。” 他俩说话时田恬又羞又恼,碍着在齐大和齐文浩面前不能发作,僵着脸撑到了饭店。 两桌的小厅,商务不顾袁可遇反对,把她安排在齐文浩和胡存志当中,自己则坐在齐大和齐三中间。他又叫了两个年纪轻的女工程师,陪着田恬,算是谁也没拉下。 谁知刚上了冷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郭樱。 她的辞职是设计院一大新闻,加上她人又生得美,一进来就引起众人瞩目。郭樱若无其事,跟所有的人打了圈招呼,让服务员拿了张凳子,在袁可遇身边坐下。 “好久没见。”她对袁可遇说。 郭樱穿着条无肩连衣裙,锁骨精致,肩膀细洁,尤其气色不错。天热她没化妆,面颊粉嘟嘟得很好看。 她指了指齐大,“我现在替他做事,以后大家应该有机会合作。” 袁可遇早就猜到她的去向,但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说出来,只能笑了笑做回应。桌上另两位女工程师你看我我看你,毕竟做技术的人,即使有无数疑议,当着众人没摆到台面上。 一时冷场,商务为人机智,拿起鲜榨芒果汁给郭樱倒了满杯,“郭工你这是跨界了,以后多照顾我们。” 桌上众人各有表情,尤其田恬的愕然后的恍然,又有一点鄙视,郭樱尽看在眼里。但显然袁可遇没把她和齐大的事告诉别人,连齐文浩都不知情,她又觉得有点高兴,果然没看错人。 齐大到齐三都不喝酒,两桌人主要靠商务谈笑风生。齐大也不算冷漠,有说有笑,从经济聊到交通,只是跟两个弟弟说话时总带着凌人的气势。他记性又好,几次问得劳伦斯哑口无言,强笑解窘。齐文浩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不过他并不勉强,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所以反而比劳伦斯轻松。 齐大又问袁可遇如何解决新厂的用电,预算是多少。 这件事袁可遇上回给齐文浩算过账,记忆犹新,一样样说给齐大听。齐大问了几个细节,袁可遇一一回答了。 郭樱笑道,“我们袁工,全所出了名的认真,你问不倒她。” 齐大看着她,笑微微地说,“你不觉得惭愧?” 郭樱叹口气,“惭愧呀,人比人气死人。” 他俩旁若无人地打趣对方,胡存志哈哈大笑,“郭工客气了。”另一侧的袁可遇,脸倒慢慢地热了,齐文浩看在眼里,给她挟了一筷菜,打岔道,“大家吃菜。” 席终商务和田恬争着去结账,谁知已经有人结过,郭樱微微一笑,“我进来时就把单买了。”又说有机会再聚。 她是这么说,但设计院没什么人应,袁可遇只好“代表”大家接下邀请,“好啊,改天再聚。” 郭樱亲亲热热地捏了下她的手,“那是,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得很。” 这下袁可遇唯有笑笑了。 这晚齐文浩发短信来说有事,袁可遇原本累得慌,但想到姜越,她还是打起精神去了医院。 她到的时候,姜越和护工正在合作给姜越妈擦洗身上。 袁可遇在房外等了好一会,里面才弄完。 姜越凑到母亲耳边叫道,“妈,可遇来看你。”姜越妈无力地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姜越又叫,“是可遇啊。” 袁可遇过意不去,“别喊了,让病人休息。” “是医生叮嘱的,要经常跟病人交流,唤醒她的意识,不能让她总是睡。”姜越解释。他找了张椅子给袁可遇坐,“控制使用抗生素,一天挂的水只有几小瓶,我陪着没其他事,就跟她聊天。” 病人脸色灰黄,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反应,袁可遇不敢多看,怕勾起不愉快的记忆。她带来了从饭店打包的食物,水煮牛肉和白灼芥兰,还有一盒子蟹粉小笼,“趁热吃吧。” 医院有快餐供应,但吃得好就不可能。姜越分了一半菜肴给护工,自己坐在床头柜边大口吃起来,“干吗买那么多东西?”除了食物,袁可遇还买了水果和补品。她笑了笑,“又不是买给你的。” “我妈又吃不了,她现在还不能咀嚼。”姜越看看床上,“我们打了蔬菜汁喂她。” “伯伯可以吃。”在时间面前,袁可遇更记得的是这位老人惶然的眼神。 “那是。”姜越沉默了,没有什么比发现父母已不再有力而更失落,虽然这是必然规律。 他振作精神,“文浩呢?累着了。” “他哥他弟来了,三兄弟碰面。” 姜越啧了声,“人多是好事。”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幸亏有你们,否则真不知道会怎样。没想到你还愿意帮我,我以为……” 袁可遇不自然地扭过头,“说这些干什么,小事而已。”她站起来,“我走了,今天累了,改天再来看你。” 改天,不确定日子,或许来,或许不来。 姜越没挽留她,沉默着送她到电梯口才说话,“那时我妈对你有一点误会。” 袁可遇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打断他的话,“你今天怎么了,简直不像你了。” 姜越故意做了个苦相,指指太阳穴,很同意地说,“对啊,大概我的大脑也出了点问题。” 胡说八道,出问题你个头!袁可遇轻轻推了他一下,踏进电梯,“我走了,有事再联系。”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俩在门的各一方,看着对方的面容慢慢被隔开。 第三十四章 袁可遇做了一个梦。梦里父母依然四十多岁的容貌,言笑与从前没有不同,一家三口去划船游湖。她依靠在母亲怀里,嘀嘀咕咕说话,齐文浩长得好,齐文浩性格也不错。母亲只是听她说,偶尔替她把散发挽到耳后。 转眼风浪起,父亲落入水中,母亲用力推开她,然后也被卷入浊水。 袁可遇明知这是梦,仍然伸出手想拉住他们。 景物转移,她昏昏沉沉地想起,姜越是她的好朋友,姜伯伯指点过她功课。她敲着姜家的门,里面明明有欢笑声,却没人来开门。 袁可遇愣在门口,又气又恼大哭起来。 醒过来的时候袁可遇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哭,眼角腮上淌满泪水,心口更是涌动无以名说的痛楚。 哪来这么多眼泪呢,她爬起来绞了热毛巾擦脸,一边哂笑自己。 梦里的时间无法计数,现实不过午夜时分,袁可遇回家后饭也没吃就睡觉,此刻才觉出饿。她煮了一碗面,又敲了个鸡蛋,加点麻油,热腾腾吃下去出了身汗,再洗个热水澡,一时失了困劲,靠在床头上网消遣。 袁可遇搜了下“齐正浩”,出来无数条选择,她又加上他的职业,这下比较明确,第一页就有他的新闻图片。 不走寻常路的齐正浩。他毕业后在父亲公司工作,对上游供货链很有兴趣,从父亲手中求得一笔资金后,冒险进入新行业。初时惨淡经营,为了扩大生产规模,他求得父亲支持,将家里原有厂房设备抵押换得资金,颇有一掷孤注的味道。但这次他成功了,从此齐家上了一个档次,进入数得着的富翁行列。 有条新闻写得非常文艺,“齐家父子考虑了整夜,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做出了决定,即使可能面临失败,仍要尝试。他们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迎浪而上。” 图片上齐正浩和齐原并肩而坐,父子俩的笑容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完全一个模子出来的。做父亲的退在后面,齐正浩穿着暗色条纹西装,淡灰圆点领带,侃侃而谈。 但新闻大多是从前的,近几年有齐正浩作为商界人士参与社会管理的新闻,但鲜有他代表公司对外接受访问。袁可遇去拿了纸笔,按照年份把齐家大事列出一张表。齐原起家,结发妻子过世,生意遭遇第一次危机,顺利度过,迎娶段玉芳,又生一子,齐正浩毕业,劳伦斯第一次代表公司发言。 她停下笔,几乎没有齐文浩的事,直到今年齐原口头上宣布把新建的化工厂交给他管理。想想也是,他身份尴尬,是这个大家庭唯一的外人。 在齐文浩住的地方,他做船模的房间,摆放着大量成品。据他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动手制作船模,差不多到天亮时能完成不少。他也开玩笑地说过,最近因为经常白天去工地晚上约袁可遇,产量大为下降,手头的一块甲板已做了许久,还未做好。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想他的念头疯也似地长出来。 袁可遇犹豫着,这个时间实在不适合,但怎么办,她很想他。 她发了一条短信,“睡了吗?” 发完就后悔,这算什么,废话一句。袁可遇丢下手机,去热了杯牛奶,睡不着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影响别人的睡眠。 微波炉转动时,她听到房里的手机在响,连忙奔过去接。匆忙中她的膝盖碰到床沿,疼得差点站不住。 是齐文浩打过来的,“你也睡不着?”袁可遇倒在床上,手按在膝盖上,却没在说话中带出来,“睡太早了,现在中场休息。你呢?” “我才回来,刚洗过澡。大哥今晚见客人,叫我们一起奉陪。” 袁可遇敏感地察觉到他声音中的不快,“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没意思,你知道,那种场合大家说话都很假。” 袁可遇想到商务,不由笑起来,“就像我们的商务那样。” 齐文浩也笑了,“他很不容易,我简直猜不出有什么话题是他没办法接下去的。” 他俩嘻嘻哈哈了一会,袁可遇的睡意慢慢上来了,涩得睁不开眼睛。她不舍得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耳侧,闭上眼睛听齐文浩的声音。 他大概也困了,语声越来越低,突然又提高了一点音量,“可遇,我们住一起吧。” 袁可遇考虑了片刻,求饶道,“明早再说,半夜不是做决定的好时间。” “那你是有点愿意?”齐文浩听出她的动摇。 “嗯,偶尔觉得晚上赶来赶去也挺累。”所以后来都住到一起了,袁可遇模模糊糊地想,然后开始有要求有矛盾有争吵。 他没再说话,就在袁可遇以为他已经睡着,而她也快睡着的时候听到他说,“可遇,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你慢慢想,我不催你。我想这应该就是爱,想一个人,经常站在她的立场上想事情,喜欢和她在一起,什么都想和她分享。” 袁可遇只记得她说,“是,我爱你。”接着她就沉沉坠入梦乡。似乎还胡言乱语了两句,但她不记得内容了。第二天她是被发间的手机闹钟吵醒的,厨房间微波炉里有一杯牛奶,膝盖上青了一块。最后还发现,今天是周末。 袁可遇从没发现周末如此无聊过,手机一直很安静,既没电话也没短信。 虽然她知道齐文浩很有可能在补眠,但这种看了多次都没消息的滋味并不好受,足以让她迁怒到他身上。有什么好睡的,大太阳的,又不是冬天。 好不容易电话响的时候,她跳过去接的,谁知是头儿,让她打听齐家兄弟是否接受八八折的报价。 周末还谈这个?挂断电话时袁可遇检讨了一分钟,为什么她是兵人家是将,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瞪着手机发呆,以至于它再次响起来都没意识到又来了电话。 齐文浩说齐大邀请他们去他的别居度周末,别居在三百公里外的山区,全程差不多是高速,路上不难走。 “还有谁?”袁可遇有点不愿意跟齐正浩打交道。 “还有劳伦斯和他太太。”齐文浩硬着头皮说。不管怎么样,他们是兄弟,不可能不往来。 几乎在同时,袁可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自动做了让步,“那你来接我?” 跟齐文浩的车来的还有郭樱,齐大托弟弟去接她。 背着郭樱,齐文浩做了个抱歉的表情,袁可遇摇摇头,接电话时她已想到说不定会有郭樱。毕竟和她相处尚算愉快,所以也不是太为难。 郭樱吐吐舌头,敲敲坐在副驾驶位的袁可遇的肩膀,“放心,来的路上我特意坐在后面,一句话都没和他说。我冒着失礼的风险就是为了向你表明,我可不是那种人。” 那你的口味有点重,袁可遇无言,她始终不明白郭樱喜欢齐正浩什么。为钱?郭樱家境宽裕,自己又有一份收入丰厚的工作。为人?齐正浩最多算得上五官端正,论长相没长相,论身材没身材。为性格好?他一时冷一时热,简直是神经病,哪里有半点善体贴的模样。 个人有个人缘法。只能这么说。 齐大昨晚跟别人去了外地,所以约定在高速的某个加油站会合,到时把郭樱转过去。 劳伦斯夫妻俩坐的车是司机开的,齐文浩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往目的地去。 而袁可遇这才知道,齐大、劳伦斯和齐原的风格一致,要求司机在市区最高只能开六十码,快速路可以八十码,高速则是一百码。 看她的模样,郭樱哈哈大笑,“他们就是这样的。不过我觉得也不错,挺有他们的风格。” 在高速的第一个加油站,劳伦斯夫妻下车上洗手间,袁可遇怕以后不方便,拉着郭樱也去。 洗手时遇到劳伦斯的妻子刘安妮,她看也没看她俩,目不斜视地走了。 “你知道,她差点嫁给了齐文浩。”郭樱撇撇嘴,“但是齐文浩不要她,于是她嫁给了劳伦斯。” 袁可遇不想听八卦,曲指弹了下水流,让水珠溅到郭樱手上。 郭樱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替你打抱不平!不识好人心。” “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袁可遇一直觉得和郭樱谈未来是交浅言深,然而避而不谈又不好。 郭樱愣了下,意识到袁可遇指的是她和齐大各自的婚姻。她嘴硬道,“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能高兴一天是一天。” “哦?”袁可遇的目光提醒着郭樱,这可不是能混得下去的事,至少她已经付出过代价。 郭樱焦躁地把手在裤子上抹干水,“反正我现在很开心,我管不了将来的事。” 袁可遇不说话。 走到门外,远远可以看到停车场上的人和车,郭樱问道,“袁可遇,你寂寞吗?”不等袁可遇回答,她又说,“有时我很寂寞,站在站台上,看地铁驶过来,搭了人又走了。人这么多,挤来挤去,但是谁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也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对我来说,他能理解一部分的我。这就够了。” 袁可遇还是不说话,郭樱自嘲地笑道,“当然,你是规规矩矩的好女孩,即使寂寞也懂得自我消化。” 袁可遇看着齐文浩,“也不是。我的要求比较高,不是懂得就可以,我希望他长得不错,人很善良,不能太性格也不能没有性格。” 郭樱失笑,“你的标准是对着齐文浩来的,恭喜你,找到了。” 袁可遇摇头,还早得很。她说不清,是第六感让她觉得段玉芳并不喜欢自己。 话又说回来,有现在的程度她已经很满意,本来是一场起于皮相的恋爱,并没有存着一定要求结果的心,“到哪里是哪里吧。” 这回轮到郭樱不赞成,“我还巴不得你赶紧嫁给齐文浩,做我有力的后援,让我有成功的可能。” 那可是路漫漫了,袁可遇没想到郭樱还有此“奢望”,张口结舌也不知道怎么劝她。 总之,还是交浅言深,她不赞同,甚至反对,但也无法深劝。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怡人蔷薇的地雷,么么! 第三十五章 这次上车,袁可遇和齐文浩换了下位置,他昨晚几乎没睡,不适合长途开车。 袁可遇摸到陌生的车辆,并不急着启动,先熟悉了一下各部件。劳伦斯那边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按了几下喇叭以示催促,袁可遇这才加了点油门,驶离停车场。在驶出场地时,她习惯性看了下周围环境。加油站的车辆不多,入口正有一辆越野车气势汹汹地进来。 郭樱跟着她的视线看去,突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马拍着袁可遇的驾驶位,“快走!” 这时劳伦斯他们的车还没提速,慢腾腾开在他们前方。 袁可遇虽然不明白郭樱的意思,但还是按她说的加快速度,打了转向灯,从劳伦斯他们左边超车。 但那辆越野车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以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追上来。 袁可遇吓了跳,如果不加快速度,绝对会被撞上。她均匀而用力地踩下油门,迅速上了高速,几分钟后切到超车道上。然而那辆车并没有放弃,仍然紧盯在后面。 “快报警!”袁可遇一边操控车子,一边对齐文浩说。后面郭樱尖叫道,“不能报警!” “为什么?!”袁可遇和齐文浩异口同声地问道。 郭樱哑了。 袁可遇下定决心,“快报警,现在速度太快,一旦失控会出大事。” 警车来得很快,让他们靠边停车。袁可遇降低车速,谁知刚慢下来,尾部就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呯的一声巨响,她和齐文浩两人同时向前冲去,幸好大部分冲劲被安全带止住了。郭樱紧紧抱住前面的座位,尖声哭喊道,“杀人了!” 袁可遇目眩头晕,她知道这是颈椎受到冲击的缘故,但此刻不是能够停的时候。她咬咬牙一狠心又踩下油门,车子拖着受伤的尾部又往前跑了几十米。 从后视镜能看到后面的车终于被警车截住,袁可遇才敢靠边停车。 她拉好手刹,发现齐文浩已经晕过去,郭樱的头部不知碰在车的哪里,血流满面,看上去十分吓人。 后面车上的人下了车,跑过来猛敲他们的车门,“郭樱你出来,说说清楚!” 郭樱捂着伤口呆若木鸡,一会才有反应,“可遇,别开门。” 袁可遇不理她,打开车门,一把推开那人,“你想干吗?!冤有头债有主,你伤害无辜对吗?!”她头里嗡嗡直叫,完全听不到那人在说些什么,但愤怒让她丝毫不惧怕,“要是我的男朋友有事,我发誓,哪怕法律放过你我也不放过你!” 袁可遇知道自己吼得声嘶力竭毫无章法,不过用处还是有的,那人退后了两步,被警察按住了。 看着“危险分子”被制服,袁可遇松了口气,过去察看齐文浩的伤势。她不敢碰他,不管是颈椎还是背部受伤,最好还是等医护人员来处理,随意搬动容易加重伤势。 这时劳伦斯坐的车也跟上来了,他和刘安妮没下车,只有司机过来。 郭樱见自己这边人多,也下了车。 她的下车让“危险分子”情绪又激动起来,“郭樱,你到底要合还是分?你说清楚。” 警察一边用力按住他,一边有些不耐烦地问郭樱,“他是你什么人?” 郭樱几乎不敢看袁可遇,“他是我丈夫。” 世界好像在她说出口的那刻静止下来,袁可遇惊讶地看着她和那人,不是说各有各玩,互不干涉,明明是一方不甘心分手,而她和齐文浩是被殃及的池鱼。 “我已经跟他提出离婚,他没答应。昨天晚上我住在娘家,他过来找我,情绪有点激动,被我家人赶了出去。”郭樱给袁可遇交待,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他们被送到医院,做了初步的检查和治疗,警察那边的笔录也已经做好。“今天齐文浩来接我,他以为他就是他,又听说我往这边走了,所以追了过来。” 好一句“他”以为“他”就是“他”,受伤的丈夫,齐文浩,齐正浩。 袁可遇的颈椎受了轻伤,不能自由转动、抬头和低头。她看着郭樱,后者绑着纱布,头上的伤口缝了五针,“郭樱,处理完一桩再开始一桩新的感情。” 齐文浩的伤比较重,脖子里套着颈椎固定器,昏睡着。 好好的一个周末,变成了现在这样。袁可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劳伦斯夫妇探望过齐文浩,随后说有事就走了,至于那场三角恋爱的另一位男主角,齐大,则从头到尾没露面,据说是郭樱让他不要来的,怕引起更大的反应,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你们的损失,我会尽量赔给你们。”郭樱说。 袁可遇苦笑,健康能用钱计量吗?她宁可给郭樱钱,请郭樱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走,如果事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傍晚齐文浩才完全清醒,“吓着你了?” “有一点。”袁可遇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幸好,医生说只是周围软组织损伤。” “你哭过?” “一点点,你老是不醒,我怕你有事。” “大概是昨晚没睡,太困了。人不舒服的时候就想睡觉。” ……假如有一天住到一起,首先她想改变他的作息时间,不能这样整晚不睡。 “那是什么时候?”齐文浩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立马盯住她话里的漏洞。 “以后。”袁可遇强调。 “以什么为标志?” “你不是说过不催我?”袁可遇恼羞成怒。 “不是催,就是问问。受了伤,躺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他神色黯然。 袁可遇一阵心软,“半个月就好了。”她欲言又止,被他看了出来。“没什么。那个人说,是有人给他消息,他以为接走郭樱的是你大哥,所以想捉个正着。郭樱说肯定不是她家人说的。” “你怀疑是……”齐文浩说不出口。 袁可遇拍拍他的手,“算了,别想了,就当吃个亏,以后我们离有些人远点。” 齐文浩会心地一笑,“嗯,是我错了。” 只是这种立场很难摆,再严似乎没有人情味,过松则连自己也觉得不对。袁可遇边给齐文浩准备晚饭,边觉得困扰。 “告诉郭樱,她跟我哥不会有结局。”齐文浩说得很郑重,“我大哥在每个省几乎都有情人,她不是唯一也不是唯二。这些话我不好说,如果你方便的话,请告诉她。” 袁可遇放下碗,看向齐文浩,他的神色让她知道他没在开玩笑。说是自然会跟郭樱说,可看她的样子,未必能醒悟。袁可遇笑笑,缓和气氛道,“你羡慕吗?” 齐文浩不能摇头只能说,“不羡慕。他并不快乐。” “为什么?”袁可遇好奇道。光从外表来看齐大就不快乐,但有些人天生一张扑克脸,对谁都板着脸,跟心情无关。 齐文浩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我们家的人都不快乐,开头以为是没钱造成的,后来有了钱发现还是不行,就怀疑钱仍然不够。当然,大部分时候对着别人我们总展示自己有多有钱有多厉害,过得有多好。” 袁可遇失笑,“没钱的人也有烦恼,为五斗米折腰。” 那是,齐文浩明白,“我喜欢你,你也有烦恼,可你总在那里,让人安心。” 袁可遇舀了一勺粥,喂到他嘴里,“是,我稳如泰山。” 虽然齐文浩不想追究是谁害他的,但袁可遇放不下。 “你是指齐正浩,或是劳伦斯刻意安排的?”姜越一听就明白,“他们的目的是减少一个分家产的人?究竟是老大,还是老三?老大现在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但他手上已经积累起大批资产,似乎没必要冒险。老三跟文浩有血缘关系,同一个妈,应该下不了手,而且他也不了解当天的行程。” “劳伦斯问过文浩行程。”这点袁可遇了解过。 “可遇,”姜越在电话那头认真起来,“不要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处境。” 袁可遇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劝她离开齐文浩,“晚了,我喜欢他。” 感情的产生来得容易,也许只是一个微笑,也许只是一句话,发展却需要时间和精力。在彼此付出这么多以后,离开意味着伤害,她不想伤别人,更不想伤自己。继续走下去有风险,但不试过怎么知道,甜美的果实说不定就在前方。 袁可遇想起齐大在访问中曾说过的一句话,人生的意义在于迎浪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华的地雷,么么! 第三十六章 人一时之间的冲动,带给自己和别人的麻烦却不是一时能消除的。齐文浩的车被拖去修了,不过问题不大,加上等配件和喷漆的耗时,一周可以提车。他和袁可遇的颈椎受伤,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没发生比这些更糟糕的事情。 至于对肇事者的处罚,可大可小,往大里说是故意伤害,也可以大事化小,在齐文浩和袁可遇的一念之间。 “你替他来商量私了?”袁可遇重复了一遍。坐在她对面的郭樱仍然不敢看她的眼睛,默默点头,嗫嚅道,“都是我的错。他这人没受过多少挫折,以后肯定不会再有。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赔多少都可以,只要你们开口。”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袁可遇问。 郭樱别过头,窗外树阴绿油油的,蝉声四起,“我能怎么办,都闹成这样了。他跟我说了,分手就分手,房子、存款一人一半。”她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不管过程有多难堪,总算结果达到了。袁可遇,你知道我很羡慕你吗?你很聪明,你仍自由。” 为这羡慕?袁可遇想笑,每个人的想法何其不同。她告诉郭樱,“我不代表别人。就我自己来说,你们觉得应该赔我多少就给多少。齐文浩的,你们和他商量。” 郭樱明显放下心,“我就知道你不会为难我。”她靠近袁可遇,“为什么你不劝我?” “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袁可遇留了一半话没说出口,她们又不是朋友。 和郭樱谈完,袁可遇回住院部。长廊地面光滑,有护工送病人去做检查,无一例外,病人和家属都一付忧心忡忡的模样。医生步履匆匆,埋头走路。 她曾经最怕这种氛围,想到就觉得可怕。不过今年算是够了,先有姜越妈,再是齐文浩,大概“脱敏治疗”有效,居然发现真的碰上了也还好。 病房里齐文浩和医生在好言相商,“我想明天出院,后天有个比较重要的会,一定要参加。” 医生不同意,颈椎部位的伤在短时间看不出严重性,但如果不抓紧时机治疗,会埋下日后发作的地雷。 袁可遇赞成医生的观点,没有比健康更重要的。等医生走后,她劝齐文浩,“真的不能改期吗?” 齐文浩眼巴巴看着她,“不能。” “是什么事?” 齐文浩不便明说,但他不想把她扯进来,只能简单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以为袁可遇会不高兴,她没有,“别急,我帮你去跟医生说。” 齐文浩等在病房,过了半小时袁可遇回来了,她已经征得医生的同意,明天可以办出院手续。但医生叮嘱他除了服用药物外,一定要做康复治疗。 “没那么严重。”齐文浩摸摸脖子,“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呢?头还晕吗?” 袁可遇原来有颈椎炎,这次又加重了些,但还能忍受。 齐文浩戴了颈套出的院,袁可遇越看越好笑,可惜不能在上面签名留念。 他俩刚回到齐文浩住的地方,姜越也过来了。只隔了几天没见面,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感觉有许久似的。先是姜越和齐文浩来了个大拥抱,后来把袁可遇扯进去,三个人头靠头肩搅肩,沉默了一会。 “我妈好多了。”不用他俩问,姜越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做了汇报,“还不能说话,但是有反应了。跟她说话,她能听明白一点,就是整天想睡。每次医生查房都批评我们,说不能让她睡。你们呢,干吗急着出院?工作上走不开?” 袁可遇还好,头儿听说她和齐文浩度假中出了车祸,特批她一周假期,还让她代表院里送一份营养品给齐文浩,费用回院后报销。 齐文浩说是,工作忙。袁可遇没拆穿他。 姜越坐了会,齐文浩就赶他回去,又让他送袁可遇回家。 “我睡了,有事打你们电话,不会跟你们客气。”齐文浩说。 上了姜越的车,袁可遇注意到比起从前车里乱多了,一件衣服扔在后排的角落,没喝完的咖啡,长绿霉的半只面包。 姜越一边收拾一边干笑,“没办法,暂时讲究不了。说实话你看到的我,也跟荷花似的,家里脏衣服堆得像小山,难为我居然山清水秀站在你们面前。” 袁可遇看到他领圈上的黑迹,却没指出,“找个住家保姆吧,等伯母出院也好照顾病人。” “一时之间找不到。”姜越点了根烟,刚抽一口想起袁可遇讨厌别人抽烟,按掉了。“中介叫了几个来。我爸不擅长这些,我说我负责面试,让他不用管。有次我赶回去,晚了点,发现他给保姆泡了茶,保姆干坐着,他在旁边绕圈圈,又想催我又怕影响我开车。” 袁可遇想象得出那个样子,会心一笑。 姜越咧咧嘴,“这时候我特别后悔没早点找到老婆,否则起码多个劳动力。” 袁可遇从眼角瞄了他一下,表示鄙视。 姜越嘿地笑道,“不说我的事了,反正最难的捱过了,剩下的凑合着也能过去吧。你那边查到是谁使的坏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查到,郭樱说是她丈夫的一个朋友,无意中见到她出门,向她丈夫透的风。郭樱和齐大又是那种关系,立场可疑。 “我不是不信她,她……”在袁可遇看来,郭樱已经不是清醒的人,做什么说什么很难说是站在客观的立场上,不管她主观上有没有意愿想客观。 “她怎么了?”袁可遇话说了一半,姜越追问道。 袁可遇吐了句文,“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姜越明白了,“文浩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他不想跟兄弟们闹翻。”袁可遇补充,“当然,也没有证据。” 姜越安慰她,“放心,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的人总会冒出来的,到时就知道是谁干的,以后提防就是。” 袁可遇也这么想,齐大和齐三不像无缘无故折腾事的人,如果跟他们有关,只要看近期谁会得到好处。但是齐文浩,他急着回来,却又说要睡觉,难道,他又想调开她,再来一次不告而别? “慢!” 袁可遇喊出声,“送我回去。”太有可能了,但他要去哪里?她怎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去。 * 姜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迅速切线到第一车道,准备在下一个左转路口调头。他的行动引发了后面几辆车的不满,一时间喇叭声四起。 袁可遇不觉歉然,随即她被右手边超上来的车吓了一跳。那是辆红色的小跑车,司机故意切到姜越前方,要不是姜越反应快,差点发生追尾。这辆车惹是生非后突然提速,一溜烟消失在前方。 “神经病。”姜越喃喃道。 车子刚开到齐文浩住的小区,袁可遇眼尖,一眼看到一辆出租车驶出小区,齐文浩坐在后排。她赶紧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是我,袁可遇。你要去哪里?” 齐文浩侧过身,从车后窗看出去,跟在后面的是姜越的车。两辆车的距离很近,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袁可遇焦灼的表情。 他狠狠心坐正,不去看她,“可遇,我要办点事,不方便告诉你。” 这个人,平时好说话得很,只不过因为那些没触动他设定的界限。袁可遇奇怪自己一边气恼一边竟然做自己以前最不齿的事,啰嗦地试图劝一个人回心转意,“我不想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只想跟你一起去。” 姜越又是按喇叭又是打灯,出租车司机放缓速度,齐文浩按住手机对司机说,“不要管他们。按我说的快开,不然误了航班找你赔。” 他说得字字着力,出租车司机听出这不是玩笑,车子立马嗖一下跟后面姜越拉开距离。 齐文浩定定神,直言道,“可遇,你不方便去,等我回来。” 正确的做法是该这样,再亲密也该留一份空间,然而谁能无错,袁可遇断然拒绝,“我做不到。要不全部,要不不要。” 这是姜越曾经熟悉的袁可遇,却让齐文浩感觉陌生。 “糟糕。”姜越低呼一声,在车流中他失去了出租车的踪迹,眼前是三叉路口,不知道他们走了哪条道。 而几乎在同时,手机传来嘟嘟的忙音。袁可遇再拨过去,那边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结果是这样。袁可遇在把话说出口的同时想过,也许他不喜欢她的干涉,但也就是在刚才,她无法抑制想让他知道,两个人如果想在一起,必须得承受彼此的约束,尽管这可能会让原先相爱的两人失去相处的乐趣。 姜越眼巴巴看着她,“往哪走?” 袁可遇不知道。她握着手机有数秒茫然。 姜越没催问,用四十码的速度缓缓驶进当中那条道。毫无意外,又引起了后面车辆的一片不满的喇叭声。 “算了,我们回去。”袁可遇受不了左边右边示威似的超车。明明路边挂着最高限速六十,一辆辆仗了这里没测速拍照的探头而张扬过街。 姜越有心想帮齐文浩说两句好话,却始终没说出口。 在他开到路口时,袁可遇的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齐文浩,“你们在哪?我手机没电了,借了出租车司机的,我们停在路口,打着双向灯……” 不用他说,袁可遇也看到了,停在路口打着双向灯的出租车。齐文浩站在车边,还戴着那个可笑的颈套。他说过,为了日后的健康会遵医嘱保护好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投地雷的怡人蔷薇、华、kk、如云、wawacai! 么么格格糖的地雷! 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 第三十七章 “两间……”齐文浩从钱包掏证件,袁可遇对前台服务员纠正道,“一间单人房。” 齐文浩愣了一下,他缓慢地转过去看向袁可遇。她注意到他的动作,但仍然继续说,“楼层最好高些,无烟房,房间不要在楼梯尽头。” 前台服务员在电脑上查找符合袁可遇要求的房间,“1509,可以吗?在十五层,中间,无烟处理。” “行。”袁可遇刚要拿出信用卡刷授权,回过神的齐文浩已经递给服务员他的卡。 饭店人来人往,无奇不有,服务员并没对眼前这对青年男女的不默契行为多加关注,按照常规流程完成定房手续。 齐文浩的行李一如既往的少,袁可遇也只带了一只背包,一点衣物而已。 房间不错。进门左边是小更衣间,右手是浴室,有淋浴也有大浴缸。卧室有二十多平方,一张大床,窗前摆了张写字台,另一侧是沙发。茶几上的水果盘中放着两颗苹果,鲜艳的红给素淡的装修添了份颜色。 “你先洗还是我先?”袁可遇问齐文浩。这半天又是飞机又是打的,风尘仆仆。 齐文浩说,“你先。” 袁可遇进去洗澡,齐文浩在沙发那坐下,抬眼望过去是那张大床。客房服务员已经做过开床,薄被的折角上除了饭店的欢迎卡外,还有一块绑着丝带的巧克力。 齐文浩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伤还没好透,这个动作带来一阵痛楚,他微微皱起眉头。袁可遇动作很快,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现在是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 然后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袁可遇带着刚沐浴过的芬芳出来了,穿着一件快长到脚的睡裙。“我去洗澡。”齐文浩匆匆说了声,拿起自己衣物进了浴室。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袁可遇把用过的毛巾、浴巾整整齐齐原样挂着,台面和地上的水迹都抹掉了,刷牙的水杯边竖着支透明无色的洗面露,空气中隐隐约约有玫瑰香。 浴室门被轻敲了两下,齐文浩问,“有事?” “你一个人能行吗?”袁可遇没听到里面的动静,突然想到一路劳顿或许会加重齐文浩的伤势。 “行。”齐文浩随口说。他飞快地冲了个澡,洗完才发现,他没带睡衣。本来这不算什么,但是,今晚他还有正经事想和袁可遇说,光着膀子实在太不庄重。 难道让袁可遇以后每当回忆起今天,首先想起的是他打赤膊的样子吗? 齐文浩硬着头皮出去,穿上了衬衫长裤。袁可遇只投来好奇的一瞥,却没问他原因。 他拉过梳妆凳,在床边坐下,酝酿着言辞。袁可遇放下手机看着他,齐文浩拉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中,送到嘴边轻轻吻了下,“可遇,明天我有事。” 袁可遇理解地点头,“你去办事,我在这等你。” 齐文浩注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黑白分明,温和而平静。他慢慢说,“你和我一起去好吗?这个关系到我们未来。”袁可遇没打断他的话,仍然静听他说,“我父亲去世前,把财产分了两部分,一部分给了我母亲,另一部分留给我。我那时还小,他成立了基金会,由几位信得过的亲友任监管人,我母亲是主要负责人。” 说到这里,齐文浩停了下来,挨个亲吻袁可遇的指尖,“可遇,你爱我吗?” 袁可遇点点头。 “什么时候起?”他笑问。 袁可遇认真地回想了一会,还真想不起。见第一面起?未至于。她老实地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确实还不长,但怎么有种已经发生过很多事的感觉,袁可遇从齐文浩的表情看到了同样的心情。“第一次单独吃饭时,我还以为你是小喽啰。” 齐文浩诧异,“原来那次你对我的评价这么低?我却觉得你很能干,也很漂亮。”很适合恋爱,理智的,恰到好处的恋爱,和“聪明人”谈恋爱的好处是开始和结束都不费力。慢慢才发现她不是,她不会拒人于千里,可也不会轻易让别人进入她的心。他握紧了她的手,“后来我才知道你啊,有点傻。” “我傻?”轮到袁可遇惊讶了。 对别人太好。齐文浩含笑不语,过了会才回到原先的主题,“我马上要三十岁了,按照父亲的遗嘱,这些财产该在我三十岁后交到我手上。”他垂下眼看着床架,语气变得平淡起来,“明天本来该是移交的日子,我受伤后取消了。我怕夜长梦多,约了会计师和律师明天一起去我妈那。” 呃……袁可遇努力想抓到思绪,齐文浩是怕拿不回自己的财产吗?那些到底有多少?杂念纷乱,不过一个更坚定的念头迅速占了上风。她来,只是怕他带着伤不方便,其他的不用考虑,他自己会处理好,无需她指指点点。 她迅速做出决定,“我去不方便,我在这等你。” 齐文浩刚要说话,他的手机响了,劳伦斯找他,“你去了哪?” 齐文浩顿了下,“找我有事?我在可遇这。” “安妮今天炖了汤,我们想来探你。现在算了,你注意休息。帮我向可遇问好,这阵子辛苦她了。” 齐文浩对袁可遇笑笑,把手机移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可遇,劳伦斯要我代为向你问好。” 袁可遇嗯了声,“谢谢!” 劳伦斯清晰地听到袁可遇的声音,“晚安。”他挂掉了电话。 一种诡异的感觉,袁可遇不敢任自己去想。为什么她竟然觉得劳伦斯在查岗,而齐文浩虽然没说假话,但说一半藏一半,给出的是假相。然而联想到追尾事件,又由不得她不多想,也许有人不希望齐文浩来,他这么来了,会有事吗?她又想到一些新闻,那种不太好的,让她读到就感觉厌烦,有钱有权者自以为能让鬼推磨,什么都做得出而且竟然也真的做出来的事。 这瞬间她差点想开口求齐文浩别执着于金钱,世上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想劳伦斯知道我已经回来了。”齐文浩说,“我怀疑那笔钱已经被挪用,他和我妈是一条心的。”他打开手机上的短信,递给袁可遇看。 发信人是齐正浩,说得没头没脑,“不是我。有人不希望你过这个生日。” 袁可遇咬住唇。不是齐正浩就是劳伦斯干的,劳伦斯跟齐文浩可是同一个妈的亲兄弟。 天晓得他还会干出什么来! “吓到你了?”齐文浩歉然。 “没有。”袁可遇略为违心地否认。她没有兄弟姐妹,在父母离开的日子里也曾想过如果有的话该是如何,也许特别要好,也许并不谈得来,但起码在这世上不是孤单的,有一个人和自己是相同的血缘。 齐文浩放下手机,继续握住袁可遇的手,沉吟着。明天的事有太多未知数,他本想和她一起面对,现在看起来是他自私了,没考虑到她的感受。 “别怕,不会有什么事,闹翻了撕破脸我最多就是损失这笔钱。”他用自己的下巴轻轻蹭她的指尖,“我受过高等教育,养得了妻小。” 不见得,袁可遇对他在新西兰的花钱如流水记忆犹新,好听是大方,俗称又叫“冤大头”。 她闪烁的目光早已说出她的心声。 他犹豫着,还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样东西,一枚戒指,“我外婆给我的。” 戒指是简单的一个白金圈。 “她老人家审美观不错。”安静得可怕,袁可遇胡乱找了句话,试图打破现在的气氛。她知道自己冲动地跟了来,说不定还会冲动答应别的事,“我奶奶给我留的也是这样的,她说耐看。” 话才出口,她立马后悔,简直像交换戒指的前奏。 戒指静静躺在齐文浩手心中,他抬眼看向她,“这一次我很认真,我想和你在一起,这辈子都在一起。我这个人没有很大的本事,做人也不是很成功,但我会努力去改,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幸福。” 袁可遇侧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或者说,没有一直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她只是个平凡的小女人,看到英俊的男人会动心,看到危险会躲开,一直以来最爱的人是自己,付出的都是无足轻重的部分。 齐文浩把戒指放在她的掌心,轻轻把她的手合起来。 金属的一点点冷意,在拳头里慢慢消失了。 “帮我保管,我不催你,哪一天你觉得可以了,告诉我。”他说。 齐文浩像放下了负担,轻松多了,他合衣躺在袁可遇身边,“我想过了,明天上午你还是别跟我一起去了,等办完事我们就回去。” 如果谈不扰,能那么容易走掉吗?袁可遇很担心。 齐文浩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在想什么,那是我的家,能出什么事。小说电剧看多了吧?” “可上次追尾……”袁可遇不服气地反驳,翻身坐起来,俯视着他。他的眼睛生得特别好,亮且不说,眼梢上挑,带着天生的笑意。 “那是意外。”齐文浩轻描淡写下了定论,“回去后我也该拜访你家长辈了,比如奶奶?” “不用了,她早就去世了。”袁可遇迟疑片刻,但还是说了,“我们家的人去世都早,所以也有说我们家基因不好,不长寿。”所以和亲友、从前的邻居渐行渐远,免得听到不想听的。 齐文浩不在意地耸耸肩,一阵酸痛袭击了他,受伤就是这样,不经意间许多动作都有可能触到痛处,“我父亲去世也早,我是不是得担心你嫌弃我?” 那不同,在世俗的观点中不一样。袁可遇记得那时有长辈想安慰她,“没父母帮持,以后你的婚事麻烦了……”话说了一半,长辈叹口气没往下说。袁可遇不明白,凭什么他们这么想,又这么对她说,后来体会到其中的微妙,在某撮人群中确实有这种奇怪的看法,没娘家撑腰的姑娘嫁不好。她也不去理解他们的想法,反正敬而远之呗。 她躺回原处,懒洋洋地和齐文浩开玩笑,“那不同,你又英俊又有钱,多少女孩子喜欢你这样的。” 齐文浩一把拉过她。 在一声惊吓后,袁可遇发现自己躺在他身上,跟他面对面。 她不由扑噗一声笑了,对这么近,会对鸡眼好吗。 然而他扣住她的腰,不让她翻身离开,“别动。” “干吗?” “做男人在这种时候该做的事。”他理直气壮。 她挣扎了几下,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赶紧打出免战牌,“别,医生说了,这段时间你不能够做……,会伤到脖子,做人要看长远。”她含糊其辞地跳过了重要字眼。 他的胳膊仍然牢牢圈着她,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恼羞成怒,“难怪你毫不犹豫要了一间房?” “那是。”袁可遇捏捏他的脸,故作姿态,“其实我也很失望,不过早晚有那一天,我会等着。” 他用力一扣,她受不住力头一下子趴下了,他的唇堵住她的另一声惊呼。 半晌,他含糊不清地说,“也不是那么严重,我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她的脸也是热得滚烫,但仍然有一线理智,“别,我只是怕你一个人不方便,要是做了我会后悔,会认为是我的错。” 又过了好一会,他的呼吸终于平息下来,“睡吧。” 就这么睡?袁可遇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虽然不胖,但好歹这么大个人,一晚下来不压垮他?然而他任性地不肯松手,“可以的。” 行行行,等你睡着了就松手了。袁可遇心想,现在跟你争什么,不讲理的熊孩子。她尽量让自己窝得舒服点,也许是累了,竟然没多久就睡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俩就这么睡了一晚,袁可遇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仍然躺在他身上,他俩的手紧紧地抱着彼此。她轻微地动了下想下来,然后他也醒了,睁开眼的瞬间有丝迷惑,但立刻回想起入睡前的事了。 “可遇。”他轻声叫她。 “嗯。”她应了声,迟疑着问,“你的骨头们,还好吗?” 他笑了,“还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wawacai,谢谢阿no的地雷,么么! 第三十八章 又一次来到这里。 出租车在厂门口停下,袁可遇先下了车,落入视线的是低调的厂房,平淡的办公楼,然而在这里创造的财富却绝不逊色于高楼大厦,它的主人是位女性。 不管传言是怎样,接触到的段玉芳又是怎样,袁可遇只知道一件事,能够成功创立此番景象的段玉芳绝对不是普通人。芸芸众生,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她能够做到,绝对跟她个人能力分不开。 已经到了门口,齐文浩不再犹豫,他握住袁可遇的手,“我们进去。” 来之前他考虑过种种,不愉快的会面是否会让袁可遇退缩;他和母亲的争执可能会影响到母亲对袁可遇的观感-迁怒是人之常情;……然而这是他生命中的大事,她既然来了,他还是想她能够参与,正如同他也想进入她的生命,而不是旁观。 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吧。他对自己说。 大门保安认出他,大门缓缓打开,齐文浩和袁可遇手拉手走过这段路。 原先约好的律师、会计师临时有事来不了,袁可遇没有跟齐文浩讨论他们是否真的有事。虽然他们不来了,但齐文浩还是决定来这一趟,那她就陪他来,她不想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段玉芳的秘书灵巧地把他俩带到一间小会客室,“董事长现在车间,可能还要半小时,她让您稍等。”她认出了袁可遇,善意地笑了笑,却没称呼,估计是在心里衡量袁可遇和齐文浩的关系。 也就是半个小时前,齐文浩跟段玉芳通了电话约了见面,随即他先后接到律师和会计师的电话。这种速度让齐文浩心里沉甸甸的,他拿起桌上的瓶装水,打开喝了口,清凉的水缓缓流下,让他感觉好多了。 又不是头一次见识到母亲的手段,他自嘲地想,何必惊讶呢。 秘书退了出去,小会客室只剩下他和袁可遇。 “我在这里上过一阵子班。”齐文浩指给袁可遇看他当时的办公室,很小的一间,在段玉芳的办公室旁边,“那时帮我做事的有个助理,也是女孩子。” “嗯。”袁可遇看去,那边坐着好几个低头做事的年轻女孩,没有闲聊的,“制衣厂的女员工比较多。”她仔细地看了会,发现她们不用穿工作服,打扮得虽说不是花枝招展,但也各有特色,“而且全都很漂亮。” “是吗?”齐文浩没留意过,“可能吧,我妈喜欢门面摆得好看些。” 袁可遇联想到卖水果的总喜欢把个大的放在面上,忍不住一笑,“你的助理也这么漂亮吗?” “她倒不是,很一般的长相,但是做事很有干劲,每天上班笑呵呵的。还是个小八卦,几乎没她打听不到的消息。”齐文浩回忆着。 “她没跟你去那边搞基建?”袁可遇记得田恬,化工厂筹建办公室的秘书,美则美矣,性格并不是特别讨人喜欢。 “没有。我妈不喜欢她,辞退了她。”齐文浩苦笑,“我去那边就是因为我妈趁我出差炒掉了她,然后我跟我妈闹得很不愉快。干脆离得远些,对我俩都好,正好那边也缺人。完全是误会,她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但是没有,我怎么可能跟她谈恋爱。” 齐文浩至今仍记得,段玉芳教训他的话,“别以为你对别人好,别人就知道感恩回报。你看看,她拿了十万走得别提多高兴。你以为公司那些流言怎么出来的?你有没有长脑子?你看看,这是下面员工写的举报信,她利用你,什么事都插一手,食堂、宿舍、采购,哪个环节她没去捞一把?” 他问,“有确实的证据吗?” 段玉芳不以为然,“这些不是证据?她要是不理亏干吗拿了钱就走?她还有脸见你?她威胁说要在网上发你的*,不然你以为我干吗给她那么多钱?我就当打发一条狗。” 他不知道事实究竟是如何,不过已经这样,再去追究也于事无补。但他还是受了影响,心情不好了很久,直到遇到袁可遇。 袁可遇不知道齐文浩此刻心里的波澜,挑挑眉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齐文浩没深思过,只是感觉。他认真思索了一会,“性格不合。我是她老板,她在我面前还那么爱说话,做同事可以,其他的不行。” 呃……好说话的老好人原来心里自有一套标准?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段玉芳推门而入,朝袁可遇略一点头,“袁小姐。” 袁可遇站起来,“段总。” 段玉芳摆摆手,示意她坐,“文浩跟我去办公室,袁小姐在这稍等。” 袁可遇原打算陪着齐文浩面临一场狂风暴雨,没想到段玉芳和和气气。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况段玉芳本来是长辈,袁可遇只能听从她的安排。 “董事长,今天的事跟可遇也有关,我希望她在场。”齐文浩声音不高但很坚持。 “噢?”段玉芳看着齐文浩。 “对我来说她很重要,我希望她能做我的妻子。”齐文浩没低头。 “我记得,你们认识还不久?”段玉芳婉转地说。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了解她。” “那行,我们坐下一起谈。”段玉芳在桌边坐下,“律师和会计师是我打发走的,我不想闹笑话给外人看。” 齐文浩和袁可遇没料到她开门见山,惊得对视一眼。 “坐啊。”段玉芳对齐文浩说,“基金会的钱我动了,投在化工厂,相关的账页和文件可以去我办公室看。牵涉到一些账面处理,所以钱转了几个圈才到化工厂,但你放心,决不会少掉。我原以为你心中有数,不然你觉得为什么让你做化工厂的总裁?是你能力比你哥和你弟强?” 疲倦感向齐文浩袭来,又来了,“当初条款规定只可以投资到风险小的货币市场工具……” “天底下哪有稳赚不亏的生意?”段玉芳说,“你父亲和我白手起家,从来只懂得向前。你不用去找那几个出来替你说话,他们已经拿够了好处,不会反口。再说,相关的手续一应俱全,他们有什么能闹的。话都摆在这里,要是不放心你的钱,你就努力工作,让化工厂尽快上马,尽早赚钱回本。” 齐文浩还能说什么。 段玉芳朝袁可遇笑笑,“今天住下吧,正好见见家里人。我叫小吴帮你们订机票,明天送你们回去。别看文浩这么大个人,他还是小孩子脾气,喜欢闹别扭,你多看着他点。我还有事,先回办公室了。” 袁可遇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在段玉芳离开得也快。 临走前她看了眼儿子,“我知道你不高兴,不过你最好记得,集中起来的力量才大。连我自己都不得不按家族利益出发,你当然也不能处身局外。其中的道理我跟你说过,现在我不想再说,你好好想想。” 自段玉芳走后,齐文浩呆坐着,许久才看向袁可遇。她坐在那,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微笑,在桌下扬了扬手中的手机,“刚才的话我录下来,好歹算个辅证。” 齐文浩无言地笑,没有用的。不过,没想到在段玉芳眼皮底下,袁可遇居然敢动小手脚。 “看来今晚要住我家了。”他打起精神,“我们中午要吃好一点,免得晚饭不消化。” 晚饭出乎意料的丰盛,吃饭的人也很多,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人全来了。 袁可遇坐在齐文浩的下手,她的右手边是劳伦斯和刘安妮,对面是齐正浩和他的妻子李雅静,他们的孩子在寄宿学校,周末才回来。李雅静下手是齐原的侄女,也在公司里做事,人事部的,还有段玉芳的秘书小吴。小长桌的两头坐着这个家的两位主人:齐原和段玉芳。 更让袁可遇吃惊的是,齐家的老宅建在齐原的厂里,两幢三层小楼,隔着一座小花园就是员工的宿舍。虽说爱厂如家,但齐家的作风实在也太……另类了。 “袁小姐,女孩子一般读文科,你怎么想到学工的?”李雅静对袁可遇有些好奇,吃饭前一直盯着她问。 袁可遇有许多开玩笑的说法,可以让听者一笑,但不适合现在的场合。她规规矩矩地回答,“小时候家里有个小工坊,我经常去看工人做事,对机械电气的东西很有兴趣。” “你家做什么的?” “小家具厂。” “现在还在开吗?生意怎么样?” “我父母去世时把厂卖掉了。” 她俩坐在沙发上聊天,直到劳伦斯和刘安妮进来才被打断。 弟兄俩,就像昨晚没通过电话,也像一直生活在这个屋檐下似的,聊天,说一些工作上的事,为员工做的错事笑出声。在这种环境里,袁可遇纳闷着自己的淡定,又奇怪怎么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妮是读设计的,爸爸把化工厂写字楼的内部设计交给她负责了,以后你们会经常见面。”李雅静告诉袁可遇。刘安妮坐在另一侧,分明听到了,却仅仅看了她俩一眼。 和这样一位大小姐打交道,真是袁可遇不想的事情,幸好她俩的工作没有交叉点,见面一笑她还是能做到的。 直到齐原回来才正式开饭,齐家的餐桌并不兴说话,袁可遇也就沉默着吃喝。 吃完饭袁可遇才知道饭后有牌局,齐原,段玉芳,齐原的侄女,还有小吴。 “袁小姐打不打牌?”小吴客气地问她。 袁可遇摇头,“我不会,你们玩得开心。”开玩笑,她要送上去再闷上几个小时吗。她已经对齐文浩所说的“不消化”有了深刻认识。 然而牌局并没马上开,齐原和长子进了二楼的书房。半小时后,齐正浩怒气冲冲出来,齐原的一声喝骂响遍了全楼,连在客房的齐文浩和袁可遇都听到了。 “他们吵什么?”袁可遇问。 “管理上的事。”齐文浩早就知道大哥和继父在理念上颇为不同,有时齐正浩做出的决定会被齐原拦下,十分影响他在公司的威信。而劳伦斯这边走走那边看看,父母的公司都没少去,每次类似的争吵背后少不了他的踪迹。 可想而知,以后化工厂这边,也会随着建设的推进产生甚或爆发更多的矛盾,毕竟这是大投资,又是从前没踏入过的行业。 齐文浩心中暗叹一口气,他算被绑上同一条船了。 第三十九章 袁可遇没料到,就在短短的一周内她又去了一次段玉芳的厂,作为设计院的代表之一,签署设计合同。 在买方市场的环境下,设计院最终答应了设计费打八折。但这只是一个总价,具体设计合同牵涉到设计进度节点的确定,付款条款,技术合同更是条条框框需要细谈。 设计院组了一批人马,仍由商务带队去和甲方谈判。 齐文浩和胡存志是化工厂的代表,然而有不少事仍然需要段玉芳的拍板。所以借制衣厂的地方双方坐下会谈之外,他们干脆约了不少供应商去谈辅助设备的供应合同,顺便也催段玉芳这边的投资到位:付完主设备的预付款后,账上只剩下几万元,扣去水电费后连员工的工资都不够。 反过来段玉芳也在催齐文浩和胡存志,办下土地证才能够办理银行贷款。目前那一片空地,能拿来抵押的也就是土地了。 大凡做大老板的,骂起人来都有一条响亮的嗓子,像齐原那晚大喝一声“滚”,小楼的玻璃是真的跟着颤了下。 袁可遇去倒水时听到段玉芳敲着桌子的骂人声,她比齐原克制,“成天只知道跟我申请钱,申请人,我要的呢?上个月我已经说过要把土地证办下来,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不要告诉我办不到,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反正这个月一定要拿到。” 袁可遇站在那喝水,胡存志和齐文浩走过,胡存志小声向齐文浩抱怨,“我们土地款还没完全到位,土地证不好办啊。段总她不知道,你应该解释给她听,那边管得严,工厂也多,别看招商引资时热闹,等钱投下去,人家就不会再哄着了,事情就要按规定来办了。银行又收紧信贷,否则还能申请个信用贷款。现在,难啊!文浩,我跟你说,别的我不管,但是这个月的工资一定要发,员工不管啊,他们上班就是为了钱,没钱谁还能好好做事。” “齐总,胡总。”袁可遇斯斯文文和他们打了声招呼,胡存志呵呵一笑,“袁工,我把人先给你,我这边还有两个供应商在等我谈技术。” 齐文浩哪能不明白袁可遇替他解围的用意,他俩慢慢走向设计院所在的会议室,那里虽然人多,但因为地方大,还算清净。 他自嘲地笑道,“我看上去是不是很没用?既做不了主也不懂技术。” “你不用管这些,别看谈得热闹,到最后说不定要变多少次,你看最后的版本就行。”袁可遇顺手拿起打印机上的总图,指给他看,“你看,光一个摆放就已经一天变三变,等正式出图前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用管。这些是我们技术的职责,做不到你找我们问责。”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钱倒真的是大问题,怎么样,是谁在从中作难?” 齐文浩也压低声音,好在他俩对着张图比比划划,别人也只以为他们在讨论总图。 “本来三方出资,刘家似乎遇到了麻烦,一时之间拿不出钱。”他无奈地说,“化工厂又不比制衣厂,先期投入不一样。不过你别替我担心,我一个高级打工,就算没工资也有别的来源收入。” 他俩刚说了几句话,胡存志让人过来找齐文浩,说是听供应商介绍技术。齐文浩去了才发现劳伦斯已经坐在里面,跟供应商的技术代表有问有答聊得正欢。他并不做声,在劳伦斯旁边坐下一起听。 劳伦斯听了一半就走了,到门口又跟齐文浩说,“中午一起吃饭。” 齐文浩不知道他的用意,但也应了。 到中午齐文浩去到楼下,果然劳伦斯坐在车上等他,兄弟俩也没走远,随便找了个小店点了两份简餐。 “刘家不想投资化工厂了。”劳伦斯一开口就是条威力十足的消息,“安妮刚怀孕,我不想给她压力,最好你来告诉妈。” 这件事从有意向到实施,又有谁在乎过他的意见,齐文浩气滞,“我不去。” “你是化工厂一把手,不是你去谁去?”劳伦斯冷笑,“实话告诉你,安妮对你不满,她不想你管化工厂。” 齐文浩腾的站起来,门口进来一群人,是设计院的工程师们也进了这里吃午饭,一时乱哄哄的,商务更是过来跟两位小老板聊了几句。当着众人面,尤其袁可遇关切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齐文浩把那点火气又慢慢咽了回去。 劳伦斯不就是想看他失态吗,他不想成全他。 “行,这事我会向董事长汇报。”他淡淡地说。 “他说什么你也跟着发疯?他的事干吗要你来说。”段玉芳听到后一阵头痛,“刘家不肯投资就算了,你爸那里已经抽出一笔钱,下周一就汇到你账上。”她冷笑,“谁知道刘家又收到什么风,以为你爸环保那边出了事就会影响大局。” 齐文浩也听说齐原名下有个厂在停厂整修待检,“那边情况如何?” “一个员工操作失误而已。上次你爸也是因为这件事怪老大不该采用最新的生物技术,对员工责任心要求太高。”段玉芳揉了揉眉头,突然警觉道,“你关心他干吗?别以为他怀着好心,他对我们母子仨绝对不会有好意,这头小狼我从前就知道不好惹,你别跟他走得太近。” 齐文浩无语。 “听到没?”段玉芳最怕就是大儿子成为自己的软肋。 齐文浩看见母亲唇边又多了两条细纹,这让她的脸看上去更严厉了一些,也多了点苍老。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换成了“知道”。 钱不够,人也不合心意,姜越安慰他说这是成功人士成功前必然经历的痛楚,就好像他现在,工作仍然忙;母亲虽然出院了,但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父亲在那次意外后性子变了很多,不但不能照顾母亲,相反还要人照顾,不但生活上还有心理上。他得经常跟父亲聊天,才勉强能促进老人的兴致。 “我这份工作又老是出差。”姜越懊恼地说,“换工作更不行,哪里都要用钱。”营养品是钱,保姆是钱,从前是母亲管家里财政,现在病倒了,父亲摸不着头脑,一应开支他全接了下来。“好在能用钱解决的事情还是小事。” “早晚一天会变好。”姜越信心满满。 也是。齐文浩听完姜越诉苦,顿时感觉自己的不算糟糕,虽然……好像人人跟他作对。 至少还有可遇在呢,他想。 袁可遇,也有她的烦恼,设计院谈了几个加班费的小协议,希望她来签字。 所里的加班费向来是小金库的来源,不开发票不入总账,钱也拿现金支票,支出则在一些招待费等大账不方便列支的费用上。掌管小金库的一向是头儿脑儿的心腹,袁可遇这种不向中心靠扰的人本来不在考虑范围内,但她现在是齐二少的女朋友,做着化工厂的大项目,还是得到了另眼相看。 袁可遇不需要这种“青睐”,可领导想给的给不出,不太高兴了。没过两天她就感受到跟从前的不同,总是给她加活,一些开会吃饭的场合则叫上她手下的年轻组员,有意无意怂恿年轻组员跟她顶牛。 袁可遇哭笑不得,以为这样就折磨到她了吗? 也有人劝她跟齐文浩开口,让齐文浩去跟领导交涉。袁可遇没做,风声却传了出去,领导又在会上批评,“个别同志因为家庭的特殊关系,总觉得所里应该照顾她。我们虽然是国营企业改制的,但不提倡这种风气,每个同事都一样,不搞特殊化。” 别人都知道说的是袁可遇,偷偷朝她看,她若无其事地在笔记本上写字,让人替她的迟钝着急。 见怪不怪,其怪自灭,袁可遇还不信了,这股歪风能吹多久。 “你到底为了什么在这上班呢?”郭樱突然冒出来,坐下来开始抱怨,咖啡馆的装修老是不换,简餐总是那几种选择,“最近你老呆在那边,快做齐家媳妇了?难得见到你。” “这边和那边都是开会,没区别。” 郭樱神采飞扬,不用问看着也是好的,“干吗你不辞职帮齐文浩做事?他们齐家不是喜欢用自己人。”她瞄着袁可遇,慢腾腾地自问自答,“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跟我不一样,是有真才实学的,设计院是你能够得到发挥的地方。” 郭樱说完就大笑,“没说错吧?” “那倒不是,就是熟悉了一个地方,怕改变。” 郭樱的笑慢慢停下来,“你也会有这种想法?” 怎么不会有,袁可遇最怕改变,恨不得时光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不必见识人世间种种丑陋的一幕。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知道。 第四十章 时光如同指间沙,眼见春华似锦,眼见绿荫如伞,袁可遇找了个周末回老宅提前过中元节。一上午洗洗晒晒,下午做菜,她不懂老规矩,按着记忆中的印象准备菜肴,整条鱼,一只鸡,黄豆芽,绿叶菜,也买了现成的蛋饺。 老宅虽然没有空调,但前后开阔,穿堂风从厅里穿过,袁可遇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有一瞬恍惚,好像仍在十七八岁,玩累了就这么随便睡一会,睡醒了就是吃饭时间,菜早就放了一桌子,只等她下筷子。 要是能回到从前多好。袁可遇也就是一想,时光无法倒流,人还是得为今天活着。 她一个人挪桌子,准备香烛时,有人敲院门。 是姜越开车经过,看到她的车停在外面,进来看看她。 “离中元还有十天,你未免过得也太早了。”姜越帮她搬桌子,“明年提前跟我说,我帮你摊蛋饺,这种现买的看着就不好吃。” 袁可遇知道他会,小时候他父母每逢年过节就扔给他一碗蛋液一碗肉馅一把调羹,让他守着煤炉摊蛋饺,还美名其曰“磨性子”。不过姜越的脾气出名得好,见谁都有说有笑也是真的。 “文浩呢?他还在那边?” “下午下飞机,我让他不用过来。”大项目一做两三年,齐文浩不止累一天两天的,袁可遇不愿意他为自己奔波辛苦。 她看了眼姜越,按规矩只能自己家人在场,但父母在世的时候,姜越误闯进来他们也不在意,“谁家没客人,老祖宗不会见怪。”反而姜家对这些很看重,事先会清场。 他们两家习惯不一样。 姜越没发现袁可遇的走神,“他妈也真是,够狠心的,蛮好一个富贵闲人给逼成了严肃总裁。上次我跟文浩吃饭,发现他居然会发火了。我们点了条清蒸石斑,蒸得跟老橡皮似的,嚼都嚼不动,他让服务员叫领班。服务员不动,他就发火了,有条有理地吓得经理过来道歉,立马重新蒸了一条鱼送上来。” 袁可遇听齐文浩提过一句,只说哪家饭店菜不好,以后不要去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姜越絮絮叨叨地说,同时没耽搁干活,摆酒盅倒酒。见香已经点了,他又点了一枝烟放在香炉里,“伯伯抽烟,你和阿姨在天之灵保佑可遇事事顺心如意。” “我过得挺好的,你别烦我爸我妈。”袁可遇不让他说。 姜越应了,蹲下来陪她烧“元宝”。 投得快了,空气里烟气弥漫,两个人站到门口避开。袁可遇的眼睛被熏得红红的,泪汪汪的,姜越递给她一包纸巾,慢慢就沉默了。 花树间鸟儿扑腾腾从这枝飞到那枝,袁可遇抹干泪看了一会,“怎么想到过来?”姜越说经过,这边又不是大路,如果经过的话怎么记得带她爸爱抽的烟。 “就想过来看看,我那时也没少打扰你们。”姜越大大咧咧地说。 袁可遇知道,姜越妈在意的,她怕姜越做袁家的上门女婿,她只有一个儿子,所以那时也没少说他,“别人家过节你凑什么热闹。”其实可遇的父母没这个意思,只是心疼孩子,舍不得让孩子挂不住脸,即使这孩子是邻居家的。 人终有生老病死,跟老人能生什么气,袁可遇勉强笑道,“你们家今年还过节不?”往年都是姜越妈操持的。 “我爸在准备。我爸还说等我妈能自己吃饭了,请你,也请文浩一起去饭店吃一顿庆祝。” “好,我等你通知。”袁可遇刚才流过泪,眼皮红红的有些浮肿。姜越掉过头,不敢看她的脸,“我妈的事,还是得谢谢你。” “你要说几次谢谢。”袁可遇见盆里火渐渐熄了,自顾自进去磕拜。因为要打扫卫生和弄菜,她穿了件t恤,但越是t恤越是显出她的腰纤细的一把,和姜越记忆中的她重合在一起。 那年袁可遇打电话找他,是他妈接的电话,还禁止他去安慰袁可遇,理由是可遇小小年纪早恋,怕她影响他读书,“等你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什么样的好女孩子都有,大丈夫应该追求事业。” 他这才知道他妈对可遇的偏见,再吵也没用,他妈祭出杀手锏,说更年期忧郁快发作了,他再帮着可遇气她,她就一把吊到洗手间的梁上去,“有我没她。” 何至于呢,姜越又好气复好笑,这才知道他妈对可遇的偏见由来已久,从见到她和早恋男同学一起双双出现在她家,他妈就不希望自己儿子跟她扯上关系。“我儿子是老实人,不能被她带坏。” 谁带坏谁啊,可姜越摆脱不了母亲,她毕竟生他养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她。 后来他还是偷偷跑过来看她。有什么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保护不了她,只会给她带来烦恼,他甚至不敢告诉她,我妈不喜欢你。 就让这个错埋在记忆深处,不要再影响她的生活。 走完整个仪式,袁可遇不让姜越插手,收拾好桌子,再叫了他吃晚饭。 然后说到文浩文浩到。 “来得巧,快,吃饭了。”姜越把齐文浩按在桌前,忙前忙后拿碗筷盛饭。 “累不?” 齐文浩的眼睛都快眍进去了,一周来回飞若干次,赶航班像赶公交。 “还好,总算贷款谈妥了。账上老是没钱,好不容易能充一回阔气。”他告诉袁可遇,“这个家也太难当了。” 还不能放手。 吃过饭姜越先走,袁可遇洗好碗筷,出来就看见齐文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听到她脚步声,他硬是睁开了一线眼,随即还是闭上了,但留着一丝清明说话,“干吗不告诉我,我听人说设计院有人刻意为难你?” 他不说还好,说了袁可遇的眼泪呼的一下淌下来了。她欺负他闭着眼看不到,轻轻抹掉眼泪,“工作上的事,小事。” 他把她搂进怀里,顺手还抹了下她的脸,果然摸到了眼泪,“你哭了?” “烟熏的。没事。我没什么,只是想到了父母,每年这种时候都会哭一会,一会就好了……”她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但齐文浩已经醒了,他认真地看着她,突然把她又搂进怀里,紧紧的,“以后有我。” 是,是,但是眼泪它也有惯性,袁可遇坚持了片刻就放弃了,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沾在他的衬衫上。想哭的时候有个肩膀,她干吗要推开。 第四十一章 这一年炎热的夏天格外漫长,直到十一月才有进入秋冬的迹象,半年来齐文浩发现自己的脾气在往越来越差的方向发展。这天刚上班他已经发了两通火,骂过现场的一个保安队长,数落过一个技术员,弄得办公室气氛很紧张。除了胡存志外,只有田恬还能照常工作。 每天都是类似的报告,缺钱、缺人,两三亿资金已经出去,却只泛起几个水花,地块仍然什么动静也没有。齐文浩也知道自己过急,这些钱主要用在设备的预付款和土建的前期准备上,一条条桩打下去,虽然钱跟着哗哗地出去,但毕竟基础终于建起来了。 烦心的事情不止这些,还有批文。为了顺利拿到批文,段玉芳付了五百万给一家专门跑批文的咨询公司,这是前期款,办成后再付三百万。这家咨询公司和负责环境报告评审的技术公司,让齐文浩彻底领教什么叫老油条,什么叫皮包公司,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个人在做,再催他们还是那个样,出来的底稿错漏百出,连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前后数据不对应。 相较而言,袁可遇所在的设计院年轻而能干,图纸都跑在现场前面,相应现场要求的更改也出得很快,让他庆幸总算有一处是可以省心的。 胡存志忙完手头一摊事,便踱过去跟齐文浩聊几句。虽然看不上这个小老板,但胡存志跟齐文浩相处不难,只要能说出道理的事齐文浩都听得进,也肯放权。换了老三做头,做事只会更难,每件事劳伦斯都要问三个人以上,都对得上他才肯通过。至于齐大,虽然打交道不多,但也早已听说是个主见多多的主。 “这种事难免的。”他安慰齐文浩,“我做过的工程,没哪期现场不打架,尤其是土建队伍,简直跟蟋蟀似的,有点什么事就打成一团。到了安装就好多了,安装队大多是技术工人,没那么冲动。” 再不待见胡存志,总得合作下去,齐文浩没有把他的好意推出去,“希望如此。” 胡存志聊了几句才说到正题,第一批由他手招进来的人试用期满了,转正涉及加薪的事情,“又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是不行的,我们这头加班加点地干,再没点好处下去,谁愿意卖力?” 说是这么说,但这批人大多是胡存志原先的手下,齐文浩心知肚明,一定是他最初叫人跳槽过来时许下过愿,如今到兑现的时候了。但是,齐文浩最厌烦胡存志的地方,就是胡存志明知段玉芳把人事权抓在手上,齐文浩并没有审批权,但他就是喜欢把这些事推过来,让齐文浩去做那个出头的椽子。办到了,是胡存志懂得替下属争取;办不到,是小老板不体察人情。 齐文浩不知道外头的天地是怎样,但恐怕他是最为束手束脚的一个总裁了,这样的认知让他的心情更为低落。 到了下班的时候,他没动,其他人也不敢动。 田恬看在眼里,拿了份文件做幌子,等齐文浩批完才提到,“齐总,再有半个月圣诞节了,公司内部要不要搞活动?” 外头的,齐文浩让田恬买了不少饭店的晚会券,已经分别送给相应的合作者,公司内部的倒是还没想过。 他停下笔,“你们有什么想法?” “火锅,烧烤都可以,关键活跃气氛,齐总你看怎么样?” “你去做个计划给我看。”齐文浩没特别放在心上。 田恬应了,才说到进来的目的,“齐总,周末了,祝你周末愉快!” 齐文浩随口说,“也祝你周末愉快。”然后就回过神,他看了看外面。视线到处,电脑后面的脑袋突然都低了下去,开始东摸摸西摸摸地装作做事。也是,周末了,人在心不在。他对田恬说,“让他们都下班吧。” 田恬出去说了这消息,小小地引发了一阵欢潮。十分钟后,大办公室空荡荡的。 齐文浩也没在意,他明天要跟咨询公司那个老滑头去北京见专家,去之前希望把最新版的环评报告通读一遍。 等看完出来,他才发现田恬没走,还在做事。 “这些是什么?”齐文浩好奇地拿起来看,翻到一张公司奠基仪式的新闻图片。段玉芳衣着鲜艳,满脸笑容站在中间。 “公司重要资料收集本。”田恬介绍给他听,“我把我们公司从和开发区签约那天起的新闻都收集在这个本子上,这是奠基,这是打桩。” “有心了。”照片里的自己非常陌生,齐文浩并不喜欢。他放下本子,“早点回家吧,冬天冷。” “我住在公司租的宿舍,离这很近,回去也没事,只能上上网。” “我送你。”暂时还没条件给员工提供宿舍,公司租了几处给外地的员工,齐文浩知道最近的也有两三公里,晚上没车,回去并不方便。 “那……好啊,我沾光搭车。”田恬飞快地收掉桌面东西,关掉办公室所有的灯。 “齐总,可能你不记得了,我是你面试的。”电梯缓缓下沉,田恬打破寂静。 “是吗?”齐文浩真的不记得了,他到这边来的时候田恬已经在筹建办公室。 “一年多前,在总公司。”田恬提醒他。 齐文浩努力想了下,还是记不起,那时他在公司各个部门轮转,每个岗位都呆过一段时间,“你那时应征什么工作?” “你的助理。” 齐文浩点点头,但是当时他选的不是她,“你进来时做的什么?” “秘书文员,帮吴秘书做事。”田恬笑道,“董事长门口那些人之一。后来要调人过来这边,我主动申请,就过来了。挺合算,有升职又有加薪。” 小女孩子,有一点好处就乐陶陶,比起总公司这儿什么都不齐全,难得她不觉得苦。齐文浩微笑,“好好做,以后有更多机会。”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齐文浩不觉想起袁可遇,她临时去了东北出差,不知道带的衣服够不够,会不会跟甲方喝太多酒。 田恬看他心思飘到别处,识相地不再说话,到了目的地才欢快地谢过齐文浩,“老板,谢谢你送我回来,已经这么晚了,我请你吃饭吧。” 你请?齐文浩失笑,一个小秘书有什么钱。 田恬头一侧,“要不你请我?” 齐文浩刚要拒绝,姜越的电话来了。他对田恬笑笑,“可以。不是要搞圣诞活动,你可以选火锅也可以选烧烤,或者都选,反正我请。” 姜越也是约齐文浩吃饭,在袁可遇最喜欢的那家小饭馆。 齐文浩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菜,姜越就着花生米在喝黄酒。 “今天心情不错?”为了工作家庭两头忙,姜越很久没这么悠闲地喝酒了,齐文浩有些好奇。 庆祝我收到生平第一次被当众批评,姜越心里苦笑,但没说出来,“还可以。有段时间没见你,想你了。” 太假,齐文浩在他肩头轻轻打了一拳。 “可遇还是不听你的劝?”姜越知道袁可遇在设计院的处境微妙。 “有什么办法。她说她现在不会走,就当她是颗砸不扁煮不烂的铜豌豆。她走的时候,一定是她已经改变现状。”对袁可遇的固执,齐文浩也有几分无奈,没想到柔和的她内里如此刚硬。跟那帮人有什么好争?老菜梆子油糊了心,哪可能对后辈心软。何必让自己难受。“她还说多干活也不是坏事,多点机会跟外面接触,做工程不能缩在院里那一块电脑前的地方。” 这才像可遇。姜越失笑,“她肯跟你说已经不容易了。” “是。”他尊重她的意愿,不运用手里的“甲方大过天”去压设计院,也不知道是不是做错了。“她不让我帮忙,说这种事瞒不过她。她还说都是一样出来工作的人,凭什么她就不能吃这个苦。” 在姜越面前没什么不可以说的,齐文浩也是郁闷了一阵子,“可是明明有资源,明明可以跟别人不一样,也不是要求过分的待遇,她又何必呢。” “在我心里不一样。”他和她说的时候她回答他,“你笑我也好,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需要证明自己可以。如果依附外力,我怕我会越来越软弱,然后有一天这个外力没有了,我也就不行了。” 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永远在她身边,她说她信,然而他知道在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不信这些的。 “你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做到。”说多了,她含含糊糊地解释。 他捏她的耳朵,“你怕我活不久吗?” 她不让他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可是事情那么多,相聚的时候本来少,她又要东奔西走去各地的工地现场,他会想她啊。 他恨不得把她圈在自己身边,朝夕相处,也恨不得抛下手头的这些,做一个懒懒散散跟随她的人。然而不用说出口他也知道不可以。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责任,放弃固然一时轻松,过后剩下的是各种悔意。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要去面对,挺也要挺到工程完工设备投产。 第二天齐文浩到了北京,打电话给咨询公司那个老滑头准备见面,好不容易打通,才知道他的人还在武汉。 对方可怜兮兮跟他解释,“这边的评审出了点问题,我必须留在这帮他们摆平。你那边还有时间,还能下次去。” “那你不早点告诉我。”齐文浩差点气出一口血,害他千里迢迢赶过去。 “我以为能搞定,谁知道没搞定。不过不要紧,给我几天就能办到。” 齐文浩刻薄地想,我这边的事你千万别以为,否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还能怎么样,再飞回去呗,他拖着没开封的行李又回到机场。 “临时有个项目,需要我在北京呆一天。你还在北京吗?”袁可遇二十分钟前发的短信,那时他在出租车上。 北京?!他的心“呯呯”跳起来,连忙拨打她的电话。 手机关机,他不死心,又打了几次。估计她已经上了飞机,关机了。 不管她这会看不到,齐文浩还是发短信告诉她,他在的,当然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蛇六姐的手榴弹,么么! 第四十二章 飞机已经着陆,缓缓转向登机桥。尽管广播请乘客们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但已经有不少人站起来拿行李。袁可遇打开手机,嗖嗖地进来十几条短信,有两条是工作上的事,还有七八条是齐文浩的,他说他等在出口。 袁可遇松了口气,她也是起飞前才有时间通知他,错过也不是不可能。不知为什么,没这个念头还好,一旦有了,就觉得这段航程慢得让人受不了,她几乎迫不急待想看到他。 袁可遇没有托运行李,但飞机停稳后还得让头等舱乘客先走,她只能站在过道里等经济舱放行。没办法,金钱不是万能的,但它的重要性又时时会以某种方式提醒着世人。 其实忙起来也没那么想他,袁可遇检视内心,模糊地警告自己,喜欢的时候当然看对方样样都好,就怕一朝热情退去,回顾从前难免可笑。然而可以在北京相会的惊喜冲淡了这份理智,让她无法控制地更多想着见面后的安排。 下午去办事;晚上自然要和他一起吃饭,不知道他有没有公务上的安排,如果有的话,恐怕她不方便出席;至于明天,……唉,袁可遇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时间宝贵,聚少离多,想多见面的话恐怕只有生活在一起。但她对那种方式又有着无可名之的惧怕,零距离的接近,没有回避的余地,彼此最真实的一面向对方展开,对恋人的渴望达到最高的满足,顶峰之后难免走下坡路。 想那么多干吗?前方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袁可遇把这些甩到脑后,重新高兴起来,她马上要见到齐文浩了。 齐文浩站在抵达口,远远就看见袁可遇,她穿得很多,厚而长的羽绒服,围巾松散地挂着,一只背包,一只电脑包,大步流星。 她也一眼就发现了他,在人群中他是只鹤。 走到他面前她刚要说话,就被他抱住了。像抱孩子那样,他把她连人带包抱了起来。她呆了片刻,也只能配合着他越过那条线。动作虽然有些狼狈,好歹没摔倒在地,最后还是站住了。 围观群众发出善意的哄笑。 袁可遇的脸热腾腾的,背上一阵阵冒汗。要命,衣服穿得多。 齐文浩放下她,抢过她的包背在自己身上,握住她的手去停车场。他说,“你瘦了。” 袁可遇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也许吧,不过衣服连电脑起码有十斤,说实话刚才她真怕他抱不住,把她摔地上,他又不是健壮型的。太傻了,可嘴角忍不住往上弯,跟吃了笑药般控制不住,眼睛也是,直往他那边溜,恨不得把他放进眼里,舍不得错过他的每个动作。 “可遇,……” “文浩,……” 他俩同时开了口,同时扑噗一笑。齐文浩笑眯眯地说,“你先说。” 袁可遇原想问他这两天的行程,但现在又不想说了,她小心眼地觉得那会破坏现在的气氛,“没什么。你说。” 齐文浩想劝她注意身体,说出口的却是,“我想抱你。” 这里?袁可遇看了看周围,人很少,光线也不亮,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不过,谁认识谁,她慷慨地说,“好啊。” 有个词叫得寸进尺,又有个词叫得陇望蜀。齐文浩的唇压到她的唇上,不仅于此,如同偷袭成功的闯关者,心急火燎地抢夺每分城池。袁可遇开头还顾着场合,几秒后放弃了,谁会在意他俩,而且只是一个亲吻。 可惜只是一个亲吻。 齐文浩恋恋不舍,他在袁可遇的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心情,顿时笑意弥漫在眉梢心头。 “咨询公司的人放我鸽子,这两天我可以休息。你呢?”他在机场租了辆车,刚才试开了一圈,还算好开。“我可以做你的司机,助手,方便不?” 袁可遇只需要到甲方单位现场看一下,根据现场做个修改。她算了下,估计有三小时能完成,剩下的时间都是他俩的。 要一起去吃饭,要逛一两个景点,还有什么?看着齐文浩热切的眼,袁可遇脸又是一热,嗳,好像可以做的又不止这些。 工地现场在郊区,袁可遇顺利完成任务,甚至比预料得要早一点。婉言谢绝甲方提出的晚饭邀请,她急急忙忙和齐文浩会合,他一直等在停车场。 等上了车,袁可遇才又想起,今晚住哪……齐文浩让她放心去工作,由他来安排,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排法。 她想问,又说不出口。 gps指引着行车路线,袁可遇沉在自己的思绪中,说话时有一句没一句,好在齐文浩的话也不多。音乐台悠悠地放着情歌,一曲接一曲,偶尔也有老歌。 “……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 就是生命的奇迹。 ……” 那把男声一出来,独特的嗓音,从容的唱法。袁可遇回过神,他成名的时候她还年幼,懂得欣赏时他却已经永远停留在那个年纪。 齐文浩注意到她的变化,轻按方向盘上的操纵杆,把音乐放大声些。 “喜欢他?”他问。 袁可遇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他?” “没有。”齐文浩疑惑地说。他想到一句老话,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由失笑,“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倒是有人说过我的眼睛有点像古天乐,还有人说过像韩国的一位姓赵的明星。” “赵寅成。”袁可遇抿嘴笑,所有的帅哥或多或少有相似的地方。 齐文浩哦了声,“你追星?平时也没见你看电视?” 不追星,只是看到好看的会记住。袁可遇笑着摇头,她就是浅薄,注重表相。想到这,她不由悄悄地理了下头发,刚才戴着安全帽,难免要留下帽沿的痕迹。还有一天下来,又是飞机又是工地现场,说不定沾上不好闻的味道,至少机油味少不了。和齐文浩处久了,她早就没那么讲究,不会在见面前特意洗头换衣服。但今天好像又有点不同,袁可遇默默决定等进了城区就和齐文浩提出,她要去饭店的房间先洗个澡再去吃饭。 前方路边有上了年纪的阿姨、大伯在路边卖菜。也许菜价便宜,买的人不少,道路被挤占了一半,只剩下一条车道可供通行。齐文浩放低车速,让穿过马路的人先走。 吱--! 袁可遇听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时,闯入眼帘的是对面车道的一辆旧越野车,它横冲直撞碰向中间的隔离绿化带。 齐文浩比她先看到那辆车。 越野车本来快速行驶在自己车道,为了避让他右手边正在倒车而出的一辆车,司机踩了刹车。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刹住,司机慌乱中打了方向盘,试图躲开两车相撞的事故。 越野车蹦上绿化带的石阶,却没能停下,以z字形冲向路边摊贩。 尖厉的刹车声仍在继续。 司机猛打方向,堪堪在碰翻菜筐后又冲向斑马线。 斑马线上的行人四散而逃,其中有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妇,跑得比别人慢。眼看要躲不过突来的劫难,她发出一声尖叫。 不光是她,越野车的司机也绝望地瞪大眼,今天这个祸是闯大了。 菜贩还站在原地,腿脚发软,吓坏后想不到去捡掉在地上的菜。行人边跑边看向孕妇,没人帮得了她。 一切如同慢镜头。 但与此同时,有一辆车猛地冲向越野车。 “呯!” 袁可遇闭上眼睛,全凭摇晃的程度感受撞击的烈度。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齐文浩提速冲上去,用车身挡住了疯狂的越野车。 车头变形了,水箱破了,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水淌了一地。 可齐文浩来不及管车子,他连忙解开安全带去看袁可遇,“可遇?”她睁开眼,忍着脖颈处的不适,急忙问他,“你没事吧?” 齐文浩摇头,“没事。”他在驾驶座,又是主动迎上去的,心理上的准备比她充足。他看看车头,“就是有点麻烦,恐怕我们要很晚才吃得上饭。” 还好。 这点麻烦都是小事。袁可遇看着那边脱离大难的孕妇,越野车中抱着头不敢看现场的司机,她真想狠狠地亲吻齐文浩,要不是他见义勇为的举动,恐怕她得有很多天不想吃饭。可是她没有动,只是长长地出了口气。 太好了。 她只记得在碰上去之前,她闭上眼睛前看到的,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长,但坚定。 他漂亮的眼睛直视前方,在突发的情况前,没有一丝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祝周末快乐! 谢谢410947(请问是哪位,后台只显示了数字id)、蛇六姐、flora的地雷,谢谢kite的手榴弹,么么! 谢谢123,谢谢宁的火箭炮,我大吃一惊,破费了,谢谢!么么! 谢谢chh276,抱歉周末没能更新多点,不过我周三前会更新很多,希望不让你失望。么么!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四十三章 大门被竹林掩去一半,进门后迎面是一块两米多高的石壁,流水潺潺。灯光并不通明,仅仅让客人能看清脚下的路,左右各有条小径通向树林深处。 袁可遇闻到腊梅的清香,果然,转过去就是。眼前七八棵一米多高的腊梅,还没到盛放的月份,大部分花骨朵含苞待放,但也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花蕾,在暗夜里吐芳。 很安静,没有音乐,也没有宾客临门的喧嚣,寂寥得就像谁家的后院。然而袁可遇知道不是,既然齐文浩带她来,这里再别致终究不会孤芳自赏。 跟着齐文浩,总是会到一些“高大上”的地方,袁可遇暗暗笑了。齐文浩察觉到她笑容后面的潜意,轻声道,“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想你也在就好了,这地方很美。” 石径上有薄薄的落叶,踩在上面沙沙作响,他俩今晚的住处是一幢二层小楼。 齐文浩在养着石榴的大花缸旁拿到了钥匙,打开小门。门廊的灯慢慢亮起来,他回头对袁可遇笑了笑,拖住她的手一起进了门。 餐厅上方留着盏灯,借着它的光,袁可遇对整个平面一览无余。底楼未做隔断,沙发,茶几,餐桌椅,走的都是简洁风。墙角花几上养着盆水仙,葱郁的枝叶,花茎高挑,正在将开未开的时分。 齐文浩放下行李,走到餐桌边,那里已经准备着四菜一汤。为免菜凉了,下面都有温火加热的工具。他揭开其中一个盖子,是萝卜烧鱼头,家常菜,但色香味一应俱全,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响了两声。 从事故处理中心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幸好租车公司派人来帮助处理事故,又换了辆车给他们。然而在路上他们还是遇到两处地方堵车,花了不少时间才到目的地。 袁可遇也闻到菜香,忍不住凑了过来。 一个个揭盅,红烧五花肉,白斩鸡,芝麻马兰头,还有文思豆腐。正合她的口味。 袁可遇问,“你点的菜?” 齐文浩老实交待,“他们安排的,我只举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果然是有田螺姑娘的好地方。 连米饭也不错,饭粒晶莹剔透,袁可遇连吃两碗,难得地吃撑了。她和齐文浩都懒得动,倚在椅子里聊天,说天谈地,也聊刚才的事故处理。那个差点闯祸的家伙到了事故处理中心恢复过来了,嚷着要齐文浩认全责,他只买了交强险,仅齐文浩租的这辆车修理费起码得万元以上,保险公司赔偿的金额肯定不够。 袁可遇怕齐文浩做滥好人,幸好他没有,睬都没睬那个家伙的无理要求。反而是警察和租车公司的来人都说责任好定,就怕索赔难,要是这家伙赖账,要从他手里拿钱就麻烦了,还不如认了责,有商业险,修理费不成问题。 齐文浩掏出黑卡,一句话让租车公司的人打消了念头,“所有的费用我先垫。”又一句话让肇事者不敢耍花样,“我有钱有闲,你要干什么我都奉陪。” 那家伙的嘴脸,袁可遇现在想起来都想笑,齐文浩也笑,比无赖么,他也会,“吓人谁不会。我这张不是传说中的运通黑卡,农行发给关系户的,只是额度大一点,而已。” 漫长的一天,然而如是两次,他帅得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了。她把脸埋在胳膊上笑,边笑边看他,笑得懒洋洋,只想看着他。 “累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过来。要抱她上楼吗?袁可遇莫名其妙心慌,他有足够的力气抱她走楼梯吗,会不会一时情迷意乱不洗澡就冲动了,还有其他问题……她胡思乱想,条件反射跳下椅子冲过去抓起行李,“我去洗澡。” 楼上有两间房,门都开着,袁可遇冲进其中一间,发现跟楼下的简洁不同,卧室样样都有,电视机,电脑,音响,床边铺着块毛茸茸的毯子,雪白柔软的样子让人想赤脚在上面走来走去。 齐文浩没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像在等她开口。 她脱口而出,“晚安。”说完才后悔,是拒绝他吗?她不知道。 齐文浩没太大的反应,“晚安。有什么事叫我,我在隔壁。” 袁可遇洗完澡躺上大床,要不要发短信给齐文浩?她认真地思考,不过,在得出答案前睡意击倒了她。她朦朦胧胧地想,也好,如果还有犹豫,应该是还没做好准备。 尽管床十分舒适,但毕竟不是家里的床,有轻微择席毛病的袁可遇半夜醒了。她看看时间,竟然是凌晨一点,才睡了两三个小时。 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得地睡不着,袁可遇干脆爬起来,她想看看外面的风景。衣柜里有厚实的浴衣,袁可遇披在身上,打开通向阳台的门。 门一开,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身后是室内的温暖,袁可遇把衣服拉得紧一些,北方的干冷并不难抵御。楼底下是树,远处来时记得有个池塘,也不知道怎么没结冰,在黯淡的灯光下水面微有反光。 腊梅的香气在寒冷中似有似无,天地间安静得可怕,角落里有一点点动静袁可遇就发现了。她惊讶超过警惕,反而踏上一步,静静看着那里。 “你还没睡?”是齐文浩的声音,他坐在那。 她就知道,这种地方的安保绝对不是吃干饭的,不会任由不相干的人进入。袁可遇走过去,嘴硬顶道,“你不也是。”她被他拉了一把,下一秒已经半躺在他怀里。 袁可遇咬着唇,把未成形的惊呼憋了回去。 他轻轻亲了亲她,唇是凉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也有寒气,她又摸摸他身上,还好,穿得算厚。 他把她抱得紧了些,“冷吗?” “还好。”袁可遇问,“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这里也没有其他可做。”袁可遇的脸贴在他胸口,他说的每个字带着胸膛的回声。黑暗中他说,“我在考虑要不要禽兽不如。” 袁可遇捶他,别只是说啊,让她怎么回答呢,她总得不主动吧。 他轻笑了一下,开始吻她。他的技艺不太好,还是带着莽撞,没多久她就知道嘴唇一定肿了,痛得热腾腾的。他还穿着高领毛衣,坐久了袁可遇开始觉得冷,然而脸,她的和他的脸又烫得灼人,包括呼吸,他的每一声呼吸都让她心里打颤。 “冷吗?”他突然停下来又问。 袁可遇没来得及否认,呆呆地打了个喷嚏,他小心地抱着她站起来。一下子升高,袁可遇猛地抱住他的脖子,在乱七八糟的念头中被送进房里。室内的温暖让她接二连三打了几个喷嚏,齐文浩皱起眉头。他把她放在床上,倒了杯热水给她,“快喝。” 袁可遇捧着水,看他在房里乱转,翻看写字台的每个抽屉,“干吗?” “你带药了吗?”他问,自言自语道,“这里应该有,可能在床头柜。” 他拉开床头柜,果然有药盒,只是打开的一刹他和袁可遇都愣住了,除了常规药物外,那里还放着两盒某种用品,五彩的外包装让它们格外显眼。 袁可遇调开视线,默默喝杯中的水。 齐文浩默不做声拿出感冒药,收好药盒又放回床头柜。他剥出一颗药递给袁可遇,“可以当安眠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袁可遇顺从地接过,和着水咽下去,“你失眠厉害吗?” “有阵子很厉害,白天黑夜都睡不着。整个人没有力气,无论走路还是站着都想睡觉,就是睡不着。” “医生有办法吗?” “有开药给我,吃了好一点。”齐文浩收起杯子,摸摸袁可遇的头发,“睡吧。” 袁可遇心里一动,拍拍身侧的位置,“聊会天,像我们在飞机上那样?” 齐文浩想了想,脱了外套躺下来,“想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袁可遇枕在他胳膊上,暖气融化了她的清醒。她喃喃道,“就说你小时候,上次你说过的,新年去外婆家过年。” “我奶奶不喜欢我,但是外婆不一样。最后一次见到她,她已经神智模糊,可见到我居然认得出我,让我出去玩,不用陪她。我说我回来就是想陪她,陪她说话,除了她之外也没谁听我说话。她让我别生我妈的气,你妈心里苦,嫁的男人太有本事长得太好。” 袁可遇记得,网上看到的小道消息,段玉芳和前夫时常吵架,一年恐怕也就见个两三面。她缓缓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那次外婆给了他戒指,让他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是长辈提前给的见面礼,他摸着她的头发,“过年总是高兴的,虽然我不会喝酒,不过这种时候难免要醉几场。” 她闷声闷气应了声,药效加上疲倦,沉沉地又睡过去。 下一次醒,天亮了。 袁可遇睁开眼睛,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眉眼疏朗,比醒着的时候更好看。醒的时候他其实有点呆相,不精明不利落,当然现在她知道关键时刻他并不呆。 她轻轻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 袁可遇不喜欢在深夜或者累的时候做决定,现在是早上,她休息得很好。她知道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 是该尝试一下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阿no的地雷,么么! *** 这不是第一次v文,我的心情也从第一篇的忐忑不安到这一篇“该来什么就来什么吧”(苦笑)。 些微的底气来自亲爱的你们。我的读者不多,然而特别好人,一直支持我:这样一个写手,写得慢、写得也不很精彩,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很固执地仍在写。 我还是贪心想多些读者,所以“想不想v”、“要不要v”不属于考虑范围。本文,我享受了榜单的推荐,就要尽自己的能力卖出本文,有所求,就得有付出的自觉。 谢谢一路留言的亲爱的你们。去年底到今年初我处于一个迷茫的状况,突然间什么都不能写,完全写不出。停了很久,然后我试图找回写文的感觉开始填这篇,谢谢你们收藏留言送花投雷激励我。 写文是我的兴趣,这是动力一,动力二就是大家的交流,两者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谢谢你们的付出! 第四十四章 直到凌晨四点多,齐文浩才睡着,迷迷糊糊中身边像有只不安份的小动物,他的下巴他的耳朵成了小动物的玩具。他翻个身,从仰天平躺变为侧身,用双手双脚把小动物镇压在自己怀里。 袁可遇也知道自己玩过火了。她在他怀里失笑,为自己的无聊,用手背蹭他的下巴,被他的胡子茬刺得发痒;用食指和大拇指轻弹他的耳垂,看洁白的耳朵慢慢变红。可是,下定决心要表态,却遇上对方睡得像头猪一样沉,也挺悲摧,他俩生物钟不在同一个点上。 袁可遇想推开齐文浩,想早起时分去楼下园子里走走,可她被箍得紧紧的,甚至能够察觉到成年男性身体的变化。撇开这令人尴尬的一点,其他倒也没太大的不适,他容颜俊秀,味道清新,皮肤细滑,身上没有多余的肥肉,……袁可遇自我安慰地想,然后在耳畔平和的鼻息声中又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袁可遇回到旧宅,春日和风暖阳,她房间的窗纱轻轻拂动。她听到外头有说话的声音,是父母,他俩在院里商量如何给树木剪枝。袁可遇忘了这是梦,奔到外面,就在瞬间天色变了,灰蒙蒙的,院里没有人,花木也全枯萎了。 她站在院子当中哭了起来。 “可遇,可遇?” 袁可遇睁开眼,眼前是齐文浩紧张的脸,他几乎是凑在她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的黑和大。 梦境如潮水般刷刷地退下去,室内依然温暖,袁可遇清醒了,她只不过又做了这个梦。如同过往的许多次一样,她在哭,清楚地知道这事已经过去了,然而悲伤惯性般刹不住车,心口痛得发绞。 袁可遇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没事。” 齐文浩没放开她,一手抱住她一手替她抹去面颊上的泪水。 被他这么关切地看着,袁可遇很不好意思,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为一个梦而哭,并且哭到打嗝。可越想抑制,嗝打得越厉害,袁可遇只好侧过头,免得直对着他。 她狼狈地想,也就是现在他还没习惯才看得下去,要是处久了恐怕就要不耐烦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难过是当然的,但有必要这么久吗?她的初恋男友在忍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不客气地“喊醒”她,“可遇,我知道你是小公主,但你已经不小,要学会控制情绪。”袁可遇同样不客气地跟他再见了,他的话却还记得,不是自怜自伤,只是必要时拿出来提醒一下自己,跟别人相处要注意分寸。 “回笼觉不适合我,”袁可遇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止住打嗝,笑着说,“你抱得太紧,我做噩梦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倒打一耙推到他头上。 “梦到什么?” “不记得了。”她撒了个谎,“几点了?”他们的航班在晚上,虽然时间够,但总得吃饭什么的。 “还早,九点多。” 原来才睡了一个多小时,袁可遇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心有余悸,“我要起床了。” 他眼睛一亮,握起她的左手,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戒指,指圈出奇地合适。 昨晚临睡前袁可遇戴上的,那时她洗过澡在考虑要不要发短信给齐文浩,后来就忘了,半夜折腾时谁都没在意这个。 “想好了?”他问。 “嗯。”笑意浮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长得好,又有钱,为人也正派,我能有什么损失。再想就是我矫情了,求仁得仁,夫复何求。” “我是认真的,”他看着她,平平淡淡地说,“从第一次提出,每一次我都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也许第一次说的时候我还有些想找个人结婚,摆脱家里安排的意思,到拿出这个戒指,我是完完全全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人生的前三十年过得并不开心,上天是公平的,让我遇到你,我想安定,想照顾你,我想幸福。” “你家里?”袁可遇没办法不想到他的原生家庭成员的意见。 “我俩八字很合,你会旺我,是大富大贵的好配对,我继父那已经通过了。” 袁可遇一滞,开玩笑……也许她考虑得还不够,进入这样的家庭应该多想个三五年。 齐文浩没告诉袁可遇,他做了两手准备,家里常用的风水先生的儿子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必要时如果捏造一个假八字,他有可靠的技术支持。 “我妈,这方面她很听我继父。”齐文浩翻了个身,让袁可遇躺在他身上,“你聪明能干,年纪轻轻的工程师,我能够娶到你为妻,是我们家的福气。至于其他人,他们自己的生活乱成一团糟,配来管我?” 那可是你以为,依我看你哥和你弟都很喜欢管你的样子……袁可遇咕囔,“你家三兄弟,有两个不像正常人。” “大哥一直觉得是我妈逼死了他的生母。”看到袁可遇脸色一变,齐文浩赶紧解释,“都是谣言,说我妈和我继父在结婚前就有来往,甚至有说我是继父亲生儿子的。”这么复杂?袁可遇的脸色快变锅底,齐文浩语速提得飞快,“不是真的,看长相就知道。劳伦斯出生后的几年,我家乱成一团,主要是我妈和继父闹矛盾,他在这种情况下长大,又被绑架过一次,所以心态有些不对。” “谁干的?” “不知道,父母不让我们提这件事,反正人安全回来。然后我被送走去读书,接着劳伦斯又出去。不过他跟着继父的时间比较多,从中学起就手把手地教,等我毕业他已经变成老气横秋现在的样。” 齐文浩猛地回过神,“我们并不用跟他们在一起,面上过得去就行。像我大嫂,大部分时间她带着孩子在国外,我们可以像她一样。” “可你大哥在外面有很多女人。”袁可遇指出。她混乱地想,如果齐大对父亲有外遇不满,那么他应该做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才对,事实是他比他父亲更乱一百倍。 “我跟他一年才见几次面。”齐文浩很懊恼,明明应该是一个互诉衷心的上午,在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具体地点,为什么弄成这样。袁可遇用手支撑着自己身体的重量,半抬起上身,严肃地看着他,“是你先说起家里的事。” “我是希望你打消顾虑,我家人都很喜欢你,都欢迎你。”齐文浩提高声音,“我和劳伦斯谈过,他现在对你和从前不一样,是不是?” 那么大声干什么,袁可遇微微生气,忍不住刺他一句,“是用拳头谈的吗?”天晓得她可是从他们兄弟之间的相处才知道会有这种事,老大对弟弟说话像对下属,弟弟对哥哥不止一次动手。她早该知道,同父同母的三兄弟相处也未必好,何况他们仨的血缘如此复杂。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这种情景跟她争论不相干的人?齐文浩醍醐灌顶,在该瞬间采取了行动。他搂住她,但她还在气头上,挣扎着不让他抱,于是两人在两米五的大床上翻滚了几个圈,停下来的时候体力大的占了上风,改为他在上面看着她。 她气呼呼的,哭过的眼皮还有些粉红的痕迹,脸色倒比刚才好,洁白的牙齿咬住唇,似乎不这样做就会有一串话蹦出来向他发射。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她生气,不由得心虚加心疼,犹豫着说,“可遇,……”话没说完,她扭过头,是不屑一顾的姿态。 他叹口气,俯下头吻她。 没那么容易,她咬他,踢他。 齐文浩从没见到可遇这样过,也许是还没到时候,他讷讷地松开她,倒在旁边的位置。 袁可遇快气晕了,她觉得自己快被气成抖s了,怎么,他以为他可以凭力大欺负她?她非让他明白今天这件事是他不对。 她趁他倒下,用胳膊和上半身压住他,“你刚才也想跟我用拳头谈心?” 齐文浩无可奈何,“不是。”他静静地看着她,“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即使我不讲道理,我凶得像只母老虎母夜叉?” 他点点头,“是。” 在他安静的眼神里,袁可遇想笑了,她觉得自己简直在无语取闹,而且-不知悔改。她开玩笑地加重胳膊的力量,“你说我像母老虎母夜叉?” 他摇头,活像顺从的绵羊。 袁可遇松开手,想想要笑,再想想还是笑。 当他这一次吻下来,她迎上去。 他的气息他的背他的腿,袁可遇觉得热,他的汗水和她的融合在一起,没有一丝间隙。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不这样做的话就会从高峰摔下、被浪潮卷走。痛楚袭来,她闭上眼睛,却莫名其妙地安心,就这么定了吧,总得跨出才会到达。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支持!群么么! 第四十五章 这一天过得晕头转向,混乱无比。 一种全新的体验,袁可遇早就从许多地方得到知识,几乎是以科学而冷静的态度对待这件事,然而真正面临的时候感受还是不一样。 最亲密的关系,她算是对此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俩又睡了一会,下午才起来,齐文浩说里面有家餐厅,要带她去尝。 从小楼到餐厅走了很久,路始终是小径,弯弯曲曲,路上经过几幢小楼。齐文浩拖着袁可遇的手,他不怎么说话,但目光始终粘在她那,每次袁可遇抬头,都看到他正看着自己。很傻,她想笑,不知怎么又觉得很甜蜜。 与其说餐厅,不如说更像艺术馆,门口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进了门,大厅摆着张长桌,由半截圆木制成,袁可遇摸了下,这样一张实木桌,没有二三十万拿不下。桌上摆着一叠画册,她拿起来翻了下,是水墨画。这儿正在开水墨画展,画册是宣传资料,画就在墙上挂着。 服务员过来把他俩引到二楼,每隔几级有个陈列柜,放着各式瓷器。 袁可遇不懂真假,看着大多是青花,颜色淡雅,造型浑厚。她在其中一个罐子前驻步,那是彩釉,鱼在莲间戏。齐文浩站在她身边一起看,服务员并不催促他们,反而是袁可遇自己先不好意思,她一笑移开视线。这一眼,她看到前方的小包间出来一位美女。 袁可遇觉得她面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大冬天戴着墨镜,瓜子脸,长卷发,还有就是瘦,和柴差不多了,细骨伶仃。 这时从那间房又出来一个,是他们都认识的,齐正浩。 齐文浩一愣,“大哥。” 看见他和袁可遇,齐正浩也有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环评过了?” 齐文浩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关于被放鸽子,又恰好袁可遇来公干。 齐正浩叮嘱服务员,“他们的消费挂我账上。”然后他和那位美女一起离开。 袁可遇坐下来才想起那人是谁,鼎鼎大名的一位女影星,在屏幕上风姿楚楚,没想到真人这么瘦。也是,都说上镜胖三分,想镜头前好看必须得偏瘦。但是,她怎么和齐大走在一起?袁可遇不敢推测他俩是那种关系,毕竟这位女影星素无绯闻,以靠自己努力奋斗到如今的成就而出名,但一男一女,单独出现,相处亲密,如同她和齐文浩,和别人说他们没什么,有谁会相信。 齐文浩倒不意外,他看着她笑,“我说过,他几乎在每个省都有情人。明星也是人,怎么不能在一起,反正他们追求的也不是天长地久。” 袁可遇只好拿自己开玩笑,“就是突然觉得你家又高大上了一点。”能满足大明星的要求,财力人力不是普通人。 齐文浩轻轻给她一个毛栗子,“你跟她们不一样。我也跟他不一样。” 傍晚的航班,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 “搬到我那儿?”齐文浩问。 “让我再想想。”相见好同住难,一步步,袁可遇宁可慢慢适应。 回到家,毕竟累,她倒在床上昏天黑地立刻睡着。 睡到半夜袁可遇觉得冷,才发现回来时开窗透气,睡觉前忘了关。她关好窗,又想起昨晚,才一个周末,倒像过了许久。后不后悔?她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不,她相信他和她现在都是真心。 这一折腾她失了困劲,打开手机看朋友圈,看见群里说到姜越。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家又有事,这次是他父亲,又住院了。好像老人病得很重,姜越好不容易缓过一点气,担子又压下来了。 而且,跟姜越有工作上交集的同学说,上次姜越忙于照顾病人,工作上难免有所疏忽,被总公司批评了,再来一下,说不定位置都会危险。姜越本来没什么背景后台,全靠努力肯做才到现在的位置。如今的社会没有人情味,不容员工有理由,反正不行就撤换行的人上,姜越当初能上是他行,现在自有更行的人顶他的位置。 袁可遇默默看完,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关掉网络,不想再收到消息。怎么帮?帮不上忙。 第二天袁可遇回院上班,忙了一上午,到中午她去医院探望姜越爸。 还是上次那家,只是换了个楼层,袁可遇还在过道查对病房号,肩上被人在后面拍了下,是姜越,他刚去走廊尽头倒掉没吃完的饭菜。 “又让你破费。”他看到袁可遇手里提的东西,领着她进病房。 姜越爸是脑梗塞,姜越发现他说话口齿不清,立马把他送到医院,因此病情不严重,但少不得要住院治疗一阵子。 姜越妈才学会说短句子,另一个老的又倒下,饶是姜越生性开朗,也觉得命运有点捉弄他。“保姆说不做了,不是为钱,她自己家里有事,一定得回去。还得再找两个。”探完病人,袁可遇要走,他送她到电梯口,“大概老天在惩罚我,当初没有陪伴你度难关。” 姜越说的时候,娃娃脸上仍然带着笑。 袁可遇听不下去,“别胡扯。父母比我们年纪大,总是会比我们先走,早晚会有这件事。” 姜越难得地沉默,好久才开口,“对不起,可遇。” 现在说这些干吗,袁可遇不想听,“没关系。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世上没有事情停滞不前,或者变好,或者变坏,结局不受主观意志改变,我们迟早学会接受。袁可遇想说,终究没说,她来探一次两次有什么用,这些过程只能病人和家属自己捱过。所以她不怪他,没人帮得了别人。即使当初他来陪她了,劝她了,她会好过些吗?不会。 电梯门缓缓关上,姜越看到袁可遇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用说他也明白了。可是明知是这样的结果,不知为什么他还是难受,当初假如他坚持,事情会不会不同。人生最残忍的无过于时光不可能倒流,而人无法预见到未来。 袁可遇来之前打过齐文浩电话,想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他的电话没人接,她只好发了条短信给他,他也没有回短信。 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袁可遇心神不定,天色也不好,飘着几点雨星,落在车前窗玻璃上,点开了灰尘。 她开了电台,有点后悔拒绝齐文浩早上送她上班,否则就能知道他今天的行程,不至于联想到许多奇怪的事上去。 歌声嘈杂吵闹,袁可遇连换几个台都是这样,她只好关了。 一个念头跳进脑海,要不去他那看看他? 开车去工地几十公里,但抓紧点时间来回只需用时一个小时出头。在下一个路口袁可遇调了个头,往化工厂临时办公室走,先去办公室,如果人不在,多半是去了工地。 但是,如果他在开会,她去了别人会怎么看他和她?另一个念头紧接着跳出来。 联系不上他,应该是他在忙。袁可遇,你真的非见到他不可吗?别说没结婚,即使结了婚,难道彼此不用为了工作出门?绑得了一时,绑不了一世。 袁可遇的车又调回头,最好的相处是彼此尊重,留对方一些空间。 不能以爱之名包围对方,强迫对方做事,接受自己的观点,……道理懂,只是,袁可遇叹气,是不好受,她已经习惯时时收到他的信息。 这一天更不高兴的是快下班时头儿通知袁可遇,晚上宴请上级院的领导,不但她的年轻组员们要参加,连她也得去。 “我出差刚回来。”袁可遇努力控制情绪,提出合理理由。 “是出差还是会男朋友?”头儿古怪地笑,“可遇,院里已经很给你自由,你不能过分。” 袁可遇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有必要这么紧盯员工的行踪?她忍着气,“我先完成了工作,正好他也在北京,顺便见个面。” 头儿压根不在意,摆摆手,“随便。但是我告诉你,这次晚饭院里领导都很重视,关系到年底每个人的工作考评,你别摆架子了。我们都知道你男朋友是高帅富,但只要你仍然在院里上班,最好还是按照院里的要求走。除非你不想干了辞职走,那是另一回事。” 头儿走了,组员过来劝袁可遇,“袁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起吃顿饭唱唱歌。头儿说得也是,他没有每次都叫上你,难得一次何必不答应。我们差不多每次都去,也没加班费,有时还喝醉,你已经很幸运了。” 另一个组员走过来,“袁姐跟我们怎么一样?她学问高资历深,还有个好男朋友,随时可以拍桌子说不干就不干。” 袁可遇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到她闭嘴。 没意思,袁可遇想,而齐文浩仍然没回她短信,也不接电话。 难道他又要来一次不告而别吗?袁可遇苦中作乐地想,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阿no的地雷,谢谢怡人蔷薇的地雷,么么!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四十六章 在化工厂临时办公室的会议室,齐文浩已经坐了一整天。劳伦斯推门进来,一眼看到会议桌上的饭盒,它们仍然完整地放在那,下面垫的报纸沾了少许油花,是送进来时不小心倾倒出来的。 “干吗不吃饭?” “不饿。” 劳伦斯坐下,“爸妈是一时生气,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齐文浩冷冷看着他,把面前的纸张推过去,“给,工作交接。我可以走了吧?” 劳伦斯仔细看着那几张纸,“我暂时接手,过阵子仍然还给你。” 齐文浩站起来,劳伦斯在他背后说,“要怪你就怪齐正浩,是他告了你黑状。他说你利用职权收供应商好处;不懂得用人,导致技术人员对你有很大意见;不安心工作,扔下事情跑去陪女朋友。或者你要怪自己,怎么被人抓住这些把柄,妈就是气的是你怎么这么笨。” “有证据吗?”齐文浩反问。 “你是爸妈的儿子,又是公司的投资人之一,找出证据对大家都不好看。”劳伦斯皱眉,“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爸妈不会生太久气。谁让你过得太逍遥,你看我,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都在公司,饭吃的是快餐,谁还会觉得我不努力工作?” 齐文浩气极反而笑了,“要是他们气老是不消,我可以做什么?我这个,投!资!人!”他咬字里刻意加重了投资人三字的音。 “除了现在的岗位,其他的应该都可以做。你想做什么,人事,财务,后勤,办公室,或者,车间?” 好啊,看来都安排好了,帮他的后路都想好了,齐文浩冷笑,“行,到时候再说。” “二哥,出去玩几天,回来事情也就解决了,以往不都这样?” 齐文浩头也不回地走了,但劳伦斯可以肯定,他已经听到这个建议。 齐文浩在车里发了几分钟的呆,刚要打电话给袁可遇,他才想到手机已经被办公室缴掉。理由:sim卡是公司名义办的,话费是公司付的,手机上一应业务往来电话号码都属于公司。 就像炒掉一个职业经理人一样,齐文浩摸了摸鼻子,他是不是该感到荣幸,被如此对待?像公司的重要人物似的,公司生怕一旦没处理好会出事。上次他离开总公司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被驱逐,但不需要做任何交接,果然是进步了。 再来一回,细节处略有不同。 母亲,工作,胡存志,齐正浩,到底是谁想拉他下来,还是母亲和劳伦斯本就有这个打算,侵占掉他的财产?不会是母亲,齐文浩在名单上重重地划掉段玉芳的名字。哪怕是段玉芳,他也无话可说,国内有多少父母把自己和法定伴侣的财产认定为自己所有,段玉芳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三十年劳顿辛苦的是她。 但是这一次,他工作得很努力,认识袁可遇后他已经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做得像头牛,一下子被剥夺掉这个岗位,他不舍得。 齐文浩长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行,他不能一走了之,他甚至不能离开。谁知道离开后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这里有他的许多东西。 有人敲他车窗,他放下,认出是田恬。 “什么事?” “你还好吗?” “还好。我还有事,先走了。”齐文浩不想跟田恬多说。他刚要关窗,突然想到,“能给我你的手机吗?”他拿出钱包,“多少钱?我买下了。” 田恬掏出手机,塞到他手里,“不用钱,送给你,以后多联络。” 她做完这些就跑了,齐文浩来不及给钱。 他赶紧打电话给袁可遇,但始终打不通。试了几次,他决定先放下,他要打电话给段玉芳,跟她低头。 “我不想离开公司。” 到底便宜手机质量一般,段玉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略为模糊,“没有叫你离开公司,你好好反思,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时候来跟我说。” “对不起,妈。”齐文浩听到自己的声音极为生硬,“但是我没做过。” “公司有二十九个人联名投诉你,你还觉得你没做错吗?” “对不起。”齐文浩说,“我改。” “你说真心的?” “是的。” “出去找个地方混几个月,反正到时候回来家里总会给你安排一碗饭。”段玉芳的声音让齐文浩听不出她说的是不是反话。 “我不会这么做了。”他低声保证。 “那你有什么打算?” “留在公司,给我一个岗位,我会好好做。” “你还学会坚持了。”段玉芳的语气说不出是表扬还是嘲讽,“让我想想,明天复你。” “请妈答应我的请求,我会努力的。”齐文浩握住拳,不要冲动,拼命地告诫自己,他想留下来,守住他的产业。 “你老是三分钟热度,我不敢相信你,明天再说,不要到了明天你又觉得大少爷不适合做份普通工作。”段玉芳挂了电话。 齐文浩看着手机,好半天才回过神,低声下气,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努力留住些东西。他再打电话给袁可遇,她那边仍然没接。 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齐文浩发动车子,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接通是田恬。 “齐总,你别难过,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只说了这么一句,她飞快地挂了电话。 听着嘟嘟声,齐文浩今天第一次略微有点高兴。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丫头,他猜得出她的部分想法,但不管怎么样,在有二十九个人反对他的时候总算还有一个支持他。 不知什么时候雨下大了,大颗的水滴打在前窗上,没多久汇成一层水膜。雨刮器一下又一下,发出单调的声音。路上的车子还是一样的多,只是街道比平时安静多了。路面湿漉漉,映着闪闪烁烁的霓虹灯,像一出默剧。 齐文浩把车开到袁可遇家楼下,灯没亮,她还没回来。这样的情况不是偶尔,她的生活总排得满满的,在外面吃饭,电影,演奏会,打球,散步,……即使单身,她也过得丰富多彩。 她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 不可能是看到陌生号码才不接。袁可遇没那个习惯,她说的,也许打电话的人有事需要帮助,接电话又不费钱,推销之类的也最多只是花半分钟去拒绝。 黄叶被雨水挟着飘落在车窗上,然后固执地趴在那不走了。 哪家的小狗,偷偷溜了出来,被淋得现出了瘦小的原形,扑哧、扑哧连打两个喷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里突然响起悠悠的歌声,“再给我两份钟,让我把记忆煎成饼……” 两份钟?煎成饼? 睡着的齐文浩被歌声吵醒,他抹了把脸,疑惑地找到声音的来源。还没等接起电话,铃声突然停了,屏幕上是一个未接来电。 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齐文浩立马清醒,回拨过去,“可遇?” “是。”听到他的声音,袁可遇也很讶异,“你换了手机?” “说来话来。”齐文浩苦笑了一下,鼓起勇气面对现实,“这是别人的手机,我的被公司没收了,说是高层管理人员的通信也属于公司机密的一部分。” “你在哪?”袁可遇明白打不通电话的缘故了。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从这么多未接来电来看,明显齐文浩十分需要她。她简单地解释道,“所里招待上级单位,让我们去陪吃饭陪唱歌,太吵了,我没听到铃声。” “你累了?”齐文浩接收到她语气里的疲乏。 “没事,就是太吵。”想到那些中老年领导们唱的那些歌曲,袁可遇微笑了一下。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男性进入中年后喜欢向大背头将军肚的形象靠拢,除此之外另一种形象就是头发几天没梳洗的模样。院里好几个教授级男性高工,头发宛如铁臂阿童木,没个顺服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 话还没说完,车窗被人轻扣两下。车窗上雾蒙蒙的全是白汽,齐文浩一个激伶放下车窗玻璃,果然袁可遇的笑脸正对着他。 她没打伞,幸好雨早已变小,细丝般飘在空气中。她的发丝,她的眉毛上,凝着小水珠,她的脸皎洁如月,带着一点快乐的调皮,“我先看到你。” 他莫名其妙就也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四十七章 外面寒风冷雨,室内温暖如春,齐文浩捧着红茶,任热气带着茶香扑上脸。 进了楼齐文浩才发现袁可遇淋了不少雨,短大衣的衣领往下滴水。袁可遇自己倒是满不在乎,哪有那么娇贵,但拗不过只好回到家就去洗澡。 莲蓬头的水流,雨敲在窗上悉悉作响,困意慢慢升上来,齐文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但不是很沉,他隐约听到电吹风的声音,也听到手机的铃声,袁可遇出来接了电话,还帮他盖了条薄被。 半夜雨又大了,齐文浩醒来。袁可遇的呼吸近在咫尺,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紧贴在他胸前,他俩就这么挤在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并不是很好的休息地点,齐文浩小心翼翼地动了下,轻轻地挪了下,但袁可遇还是醒了。她睡眼惺松,嗓子低哑,“腿酸了?” 齐文浩抱住她,不让她离开。他俩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否认,“没有。” 袁可遇轻笑,刚才她蛮可以自顾自上床休息,不知怎么看到他躺在那睡着的样子,忍不住想和他近些,再近些。她说话的声音恢复了一点清朗,“明天休息?” “不。”齐文浩低声说,“照常上班。” 袁可遇挠挠他的背,“干吗,准备做五好青年?”简直不像他了,她可还记得他无声消失的几次,想必也是遇到不趁心的事。 “没有。”齐文浩还是否认,“只是觉得不能休息。”他想起一件事,“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应酬?有人为难你?” 袁可遇回想着,一时没有马上回答他。齐文浩敏感地找到了答案,“别傻了,别做了。” 袁可遇的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脸,“等我做不下去的时候一定辞职,然后吃你的用你的。” 他毫不犹豫,“没问题。” 袁可遇只是看着他,一时没说话,齐文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陪着她安静。好久她才开口,“你们弟兄仨,如果有两个走得近些,剩下的那个就落单。”现在是三个谁也不服谁,各据一方。 “不会的。”齐文浩不认为会有这天,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应该把往事提出来,所以含糊地说,“虽然劳伦斯跟我有血缘,可我从小不喜欢他。同样,我也不喜欢大哥。” 都说洪洞县里没好人,齐文浩认真地想了下家庭成员,他甚至不喜欢他自己,所以保持目前的平衡是最好的相处。他紧紧抱了下袁可遇,却没说什么。 袁可遇隐约觉得一定有事发生过,既然齐文浩不想说她就不问。 “干吗不辞职?”没想到她不干涉他,他倒来念叨她的工作。 “不是说过了,这些都是小事。”袁可遇笑眯眯地说,被人关心的滋味很好,“我肯定有走的一天,但不是现在。” “浪费时间。”齐文浩哼了一声,“要不是你总不让我出手,否则早就……” 袁可遇也哼一声,齐文浩提的方法是收买。他说做事的人那么多,她的上司也不一定是要她去做这件事,不过看她没后台,或者说等了这么久还没见谁出手帮她,故意拿捏她。她要么离开,彻底把这些事抛到脑后;不走的话就让他来,别的方法不行,至少可以托“家兄”金钱大人去开路,越是这种人越是有缝可钻。 不想,袁可遇不愿意。 这样也不听,那样又不肯,齐文浩拿她没办法。 他俩僵持着,突然同时都笑了。 处久了就没开始那么客气。袁可遇轻轻踹了齐文浩一脚,“互不干涉,嗯?” 说是这么说,毕竟执行起来难。第二天上班时袁可遇想起齐文浩就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是姜越那种厚脸皮、没路也能自己趟出一条路的人,今天他会遇到什么事,劳伦斯会给他脸色看吗,员工会背后议论他吗…… 一大串问题。 昨晚郭樱约她今天午饭,软磨硬磨,“难得你没出差,我也没出差,当我谢谢你帮我那么多次。” 袁可遇不觉得自己帮过她,不过吃饭就吃饭,难道郭樱还能吃了她。 地方定在一家中餐馆,郭樱弄了间包间,袁可遇一到就被她拉进去,幸好房间虽大,桌子却小巧,正适合两人边吃边聊。墙脚摆着盆蝴蝶兰,飞满紫色的花瓣,袁可遇差点以为这花是假的,但看枝叶又不像。假花没有缺点,真的难免有瑕疵,绝对的完美无缺太少见。 “我原来打算去院门口的咖啡馆截你,可一想起那里的简餐,我的胃口全没了。”郭樱连说带笑,揭开汽锅鸡的盖,用公筷挟了只翅膀给袁可遇,“尝尝,我闻了好半天香味,应该挺好吃的。” “上回我在西双版纳,那边都是大西瓜,一只足有二三十斤重。沙瓤,甜,水分多。”袁可遇不说话,郭樱独自讲得欢,“我跟着他们去翡翠市场,不过我没有眼光,看不准。” 人都在变,袁可遇想,郭樱这个中国娃娃般娇滴滴的美女,居然也学会了“应酬”。 “看着我笑什么?”郭樱嗔道。 “看你越来越漂亮。”袁可遇说得并不违心,郭樱是更美了,滴水状的耳坠随着她说话时的动作摇摆不定,衬得她活泼泼的。 郭樱笑,“你的嘴也甜了。”她话题一转,进入正式,“约你来也有一些是正浩的意思,他觉得你技术好,人品更不错,想问你有没有意思到化工厂来工作?待遇好说。” 袁可遇淡淡一笑,“多承他美意,不过我不想离开设计院,做了这么多年,换个地方我怕我会不习惯。” 郭樱目光流转,“要是真的很愉快,你干吗跟我们所原来的同事有那么多的私下往来?换我是黄建东,早就会发觉诸事不利是你在捣鬼,害他一直不能再往上升。”黄建东是两院合并后,袁可遇的顶头上司。 袁可遇不承认也不否认。 “别人跟我说起的时候,我还在想,可遇怎么会这么做,她这个人骄傲得要命,哪里会为五斗米折腰。后来才想明白,跟五斗米无关,是人生意气,受到的得还回去。他让你不愉快,你也能让他不顺利。” “何必呢,可遇。”郭樱正色,“离开那里,重新开始。这半年来你在化工厂项目的贡献有目共睹,正浩看你的眼光也变了,所以才想拉你进公司。都是一样干活,难道你不想你说了算?”她说完才想到话里的语病,私人公司毕竟只有老板才说了算,“至少在技术上。有谁比你懂?” “胡存志。”袁可遇心平气和地举出例子,“在化工方面他才是老技术。” “怕什么,谁说做上司一定要比下属更懂专业,只要懂管理就行。” “我不懂管理。”胡存志才是一只怪,握着那些技术员,想风是风,想雨是雨。 “你怕斗不过他?等投产后他就可以走人了,他可没少捞钱,连我这他都敢下手,何况别人。”郭樱咬牙,她在做给化工厂供应材料的生意,本以为有齐大的大旗,生意好做,谁知胡存志雁过拔毛,仗着背后有段玉芳,给了她不少麻烦。“我们刚进院的时候谁没有理想,谁不想做一个被人尊敬的工程师。可是现在的社会不同了,不是干好活就是好职工,还有额外的许多事。” “跳到化工厂做吧,院里不重视你,齐家重视你。” 袁可遇只指出一点,“我跟文浩才是一伙的。” “这不影响。文浩是好人,他跟正浩能相处。” 袁可遇心想,齐大才告了齐文浩黑状,转头又来拉拢她,算大棍子加胡萝卜? “他也是实话实说。”郭樱替齐大申辩,“他在公司担任的工作是纠错,出了事不往上面反映,到时不是连他都要被骂。齐老头没事还要骂他几句,有了事岂不是要骂上天了。老头子年纪大了,偏心小儿子到没边了。我们共同的对手是劳伦斯,这个阴阳怪气的怪胎。” 我们,谁跟你们是“我们”了,袁可遇想。 然而她只是笑笑,没说任何意见。 不能帮文浩竖敌,她觉得,要利用就彼此利用吧。 第四十八章 齐正浩今年三十五,打多了高尔夫而晒得皮肤黯黄,看上去整个人又黑又瘦,毫不起眼。他说公务时语速快,不时爆出单字眼的粗口,这时候郭樱一般不敢惹他,有什么不满也只能婉转地表达出来。 她揉揉鼻梁上的晴明穴,做出已经疲倦的样子,果然齐正浩接过笔记本电脑自己来。他盯着电脑屏幕,专心致志的样子让郭樱一阵心软,要说累,齐正浩只有比她更累,每天工作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怎么会不累。 郭樱伏在桌上,侧头看着齐正浩忙碌。他对excel公式的熟悉程度已经不止一次让她惊讶,做老板,会管人就行,何必样样亲为。大概这是白手起家的老板的通病?她想,不放心下属,总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在替齐正浩做事之前,郭樱再也没想过她居然还有加班的日子,而且“不会”、“不懂”的词眼在齐正浩看来绝不是理由,不懂就学,哪有人天生会的。 生活和从前变了个样。 齐正浩唇角紧抿,郭樱知道在做完这张表之前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他不允许被打扰。她识趣地在一旁守着,齐正浩也不喜欢他在忙的时候她却在玩。 大概她的本性中还有一条隐藏的,“找虐”,明明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却非要自找苦吃。郭樱自嘲地想,一年来发生的事简直翻天覆地,婚姻差不多完了,但“准前夫”闹了那么一场又不肯痛痛快快地离婚。她轻轻咬着手指,谁知道他的想法,可能是不愿意放她自由?不过她有自由又怎样,齐正浩绝不会为了她离婚,更不可能娶她,他有言在先。 也许就是不服气,郭樱也想不清了,反正就这样吧,目前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晚上十点齐正浩做完事才发现郭樱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他弹了弹她的耳垂,她动了动,要避却避不开的样子。这让他心情大好,凑到她耳边大叫一声,“郭樱!” 郭樱腾地坐直,眼神呆呆的。 “走了,我们出去逛逛。”他一把拖起她。 风驰电掣,冰冷的风打在脸上,刺痛中又莫名地痛快,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郭樱喜欢这种感觉,像行走在危险的边缘,每每在心将跳出来的一刻又发现峰回路转。 到了地方,齐正浩把车钥匙扔给迎宾的小弟,进了门自然又有另一批人迎接他俩。 郭樱也喜欢这种感觉,颐指气使,哪怕哼一声也会有人凑上来。 拼命地赚钱,然后拼命地花钱,这是齐正浩的人生。 一会各色人马都到了,年轻的男男女女,颇有一些面熟却一时间叫不出名字。郭樱知道他们平时也是光鲜人物,他们的八卦新闻在娱乐板块被津津乐道,他们的粉丝为了他们在网上开嘴仗。但那又怎么样,在这里齐正浩和她才是主角。 齐正浩拿着酒喝了口,突然想起他让郭樱去做的事,“袁可遇答应了吗?” 郭樱摇头,“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依我看不是没可能,她不会为了钱或者其他,但齐文浩是她的软肋。” 齐正浩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他拍了拍沙发背,示意她也过去。郭樱靠过去,他搅着她的肩,把杯子递过去,让她在他手上喝了口酒,“看起来她是个至情至性?” “女人嘛,”郭樱叹口气,若有所指地看着齐正浩,“容易犯傻。” 齐正浩知道她又在借题发挥,但他心情正好,哈哈一笑,并不在意,“你啊,就是太懒。一样是做技术的,你看人家。”袁可遇帮齐文浩写的几份报告他都看过,除了理科生特有的逻辑清楚,文字也很流畅。加上那些不容忽视的职称、证书,他简直惊讶,老二这回找到了宝。 然而女人嘛。齐正浩微笑不语,比起热爱追逐权力金钱的男人,她们奇怪地在意一些小细节。她们的胃口不大,只要哄好了,忠诚度绝对远超男人。 这次让他意外的是老二受了打击,竟然能坚持上班,还主动接了活去了省会办事。可惜的是,不管老二如何努力,有老三对比着,始终不成气候。 齐文浩去省会送文件,傍晚回到公司看到会议室坐满人,才知道工程上出了事。今天要上一条高压电缆时,施工人员和项目仓管发现好几个电缆盘不见了。那都是整盘的电缆,份量重,体积大,沉甸甸的全是铜,没有里外勾结绝对运不出去。财务给出金额,这些电缆总值在三百万,钱还是其次,关键从重新下单到生产又起码大半个月,耽误一天工期得多少损失。劳伦斯气得跳脚,召集所有主管级以上员工开会。 “你!”劳伦斯眼梢里看到齐文浩,走到会议室门口叫道,“也进来。”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问责的话,齐文浩作为“前”老总有最大的责任,没管理好,才会发生这种事。 工地的事胡存志一把抓,齐文浩不过一只橡皮图章,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劳伦斯不想得罪胡存志,借齐文浩出气而已。他们不禁为节骨眼上回到公司的二小老板点了枝蜡:再晚些回来不就能避开这场风暴?三小老板气头上六亲不认,两位小老板要是争起来才好看,斯文和气的二小老板看上去战斗力一般,不是三小老板的对手。 “这件事我有责任,我会给出一个处理方案,尽快解决,不耽搁工期。”出乎众人和劳伦斯的意料,齐文浩在被喷一头口水后坦然认了责任。 他坐在那,认真,姿态略低。 这还是所知的齐文浩吗,劳伦斯愣了下。当着外人的面,他没好气地说,“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报告。现在散会。” 劳伦斯略为肥胖的身影一消失,会议室的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齐文浩叫住胡存志和他的几个得力助手,“胡总,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看?” 胡存志犹豫了片刻,终究没说不,看他眼色行事的助手跟在后面,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其实这种事到哪都有,当年我在外地做工程,老乡什么都拿,防不胜防,别说放在那的电缆盘,通着电的都敢割,绝对要钱不要命。”电梯里胡存志又像解嘲又像开解地对齐文浩说,“小老板年轻人火气大。” 论起来齐文浩毕竟是公司的老板之一,胡存志看他面色凝重不同往日,也不想和他搞坏关系。和气生财,小打小闹可以,闹大了就不好。 齐文浩一笑,“那是,胡总你见多识广,正是要多向你请教。” 胡存志认识齐文浩以来,深知对方虽然不是霸气的人,但也颇有少爷架子,此刻看他态度谦和,不由投桃报李,给他一把梯子,“要不要请袁工一起去现场?她搞电的,懂行。”在胡存志想来,齐文浩懂个屁,去看现场也说不出一二三,年轻人脸皮嫩不好意思当着他们面叫女朋友来帮手,不如帮他说出口,让他领个人情。 “下班高峰,她从城里过来太麻烦,我们自己去看吧。”齐文浩也对胡存志的助手们笑笑,“有乔工何工在,一样的。” 胡存志笑道,“袁工是工程师的工,他们呢,是工人的工。”但他也没坚持让袁可遇过来,这种事没办法,只有查点现存,缺少的按设计院当初给的清单重新购买。搞项目就是意外频出,只能控制在合理范围。 他们到工地门口,刚巧有卸完货的长挂车出厂。刚出过事,保安和现场人员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爬上车检查有无挟带,检查完在出厂单上签字,又指点长挂车司机去找项目经理签字放行。 齐文浩看着整套流程,总的来说有胡存志把关,该做的手续一样都不少,就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看到有个保安缩在一旁,像是不受别人待见,暗暗把这人的脸记在心里。 临时仓库有几个,电缆的在露天,由于件数多个头大,平时没人特别看住,所以直到用时找来找去才发现没了,高压电缆贵,又长,一根就四十多万。临时仓管吓了一跳,再盘点又发现少的不止一根,竟有好几根,这下屁滚尿流赶紧上报。 临时仓管是矮胖子,四十多岁的年纪,脸晒得黝黑,愁眉苦脸跟齐文浩诉苦,“这边大件区只有我一个人,又要收货又要出仓,有时电机到货,一下子就是一百多台,哪里忙得过来,每天的领料单和进仓单只好放到晚上加班做。我都快累死了,财务还说我失职,要扣我工资。齐总,你跟她们说说,我才三千一个月,哪经得起扣,再扣饭也没得吃了。” 确实每次到工地,齐文浩都看见这个矮胖子奔前跑后地收货发货,说辛苦不为过。但胡存志认为不需要增加人手,完全不理会他的提议,齐文浩也就没办法。 “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责任?!”跟着来的乔工听不下去临时仓管的唠唠叨叨,喝住了他,“再多说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临时仓管被震住,扁着嘴带着他们从前到后看了圈。 前后都有保安。按说,也没有漏洞。然而事情就发生了。 齐文浩知道这不是一朝的事,眼下是从哪立马采购一条同样的高压电缆,越快越好。 第四十九章 会议室的气氛格外沉重,公司最大的老板段玉芳大驾到了,所有员工连说话声音都低了八度。 “听说在总公司上厕所要跑步去。” “听说凡是上班时做和工作不相干的事,立时开除。” “听说所有岗位都要早到搞卫生,只要发现有灰尘,扣钱。” …… 有关总公司那边的传闻从没断过,但只有段玉芳坐在这里时才格外清晰,这时候员工们才意识到如果公司需要一个老板坐镇,还是由齐文浩来担当比较好。 随着项目的进展,化工厂筹建处又多租了几间房供办公用,不过段玉芳没进行政人员精心为她准备的办公室,而是坐进会议室,就在长桌的一端处理公务。劳伦斯在她旁边,随时回答她提出的问题。田恬坐在对面,按照他俩的要求叫员工进来。 “老二呢?”快到中午吃饭时,段玉芳才问起齐文浩。 劳伦斯看了一眼田恬,田恬说,“齐总去了工地,他现在就在那边办公。” 工地搭了一幢铁皮屋,主要是方便技术人员做工程监理,及时接收和处理现场事宜。 “胡闹,他懂什么。”段玉芳骂了声,却没多少怒气,只怕大少爷不肯下现场,多在现场总是好的。“上次电缆的事后来怎么样?” 不等劳伦斯示意,田恬回答道,“已经下单购买,是齐总出面谈的,再有两天到货。” 劳伦斯微皱了下眉,转向段玉芳却又笑容满面,“原来的电缆供应商说工期来不及,不肯接这个单。二哥说他有办法,我同意由他处理,电缆技术含量低,有资质的供应商多得很。开头有一家非要合同50%预付款,后来的这家不用,货到付款80%,留20%质保金。” 段玉芳点点头,“你们两个商量着办好了。丢掉的电缆,警察抓到小偷没?” “二哥说让他跟进,所以我放手给他去做,不过到现在还没消息。” 行政文员在会议室外隔着玻璃窗对田恬招手,连段玉芳也看到了,劳伦斯瞪了眼田恬,“还不快去,早叫你安排好工作,不要影响董事长办公。” 田恬低头出去,行政文员凑到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会。 她定了定神,不让笑意流淌出来,回进会议室,把事情写在字条上送到段玉芳眼前。本来劳伦斯在说话,看到这行字不由停了下来,上面写着,“警察在工地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劳伦斯看向田恬,田恬会意,“说是电缆的事有眉目了,警察已经找到嫌疑人。” “那我去看看。”劳伦斯站起来。 怎么这么快,按他的想法谁知道这帮贼是哪里的,偷了东西后不知往哪跑了,找得到才怪。所以齐文浩接过这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他也由得他去。 工地办公室热闹非凡,停着的两辆警车灯光忽闪,工地上的工人都忍不住过来打听出了什么事。田恬跟在劳伦斯后面,劳伦斯大步流星,她要小跑步才跟得上。 下午一点多,迟来的午饭上段玉芳听齐文浩把事情经过说了。 一帮胆大妄为的贼,竟然利用汽车吊车从墙外伸进来吊电缆。他们中有懂行的人,得手后不舍得把高压电缆拆开取铜卖,但现在经济不景气,一时找不到需要的买主,贼赃没那么容易出手。就在他们打算割成小段零卖时,警察通过墙外留下的痕迹找到汽车吊机的所有人,从租赁合同盘查找到了嫌疑人。 齐文浩没提他跑了多少次,才让警察重视这件失窃案。他只是简单述说经过,就把话题转向另一件公事,员工来自全国各地,目前主要有几处的人较多:东北、湖南、四川、江苏。不同区域的员工个性不同,近者相聚,抱团打群架的事不断发生。 段玉芳和制衣厂女工们打了几十年交道,对这种事早有心理准备,但男工和女工不同,跟女工扯头发撕脸的打架方式不同,青壮年冲动之下更容易出人命大事。她看向劳伦斯,按说他应该比齐文浩更懂得处理,总是在制衣厂认真当过家的人。 劳伦斯初来乍到,此段时间都用在了解工程原理和设计上,没多余的精力去深入工地。既然齐文浩会提出,不必说确实存在问题,只是程度深浅而已。 但当着段玉芳的面他不想说,他深知她的性格,不但不会谅解,反而觉得是借口。 劳伦斯若无其事地接口道,“是,我也发现这个现象,所以让人事安排一些活动,员工互相熟悉了会好点。现在问题是男工太多,女工太少,不平衡。下午我问问她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段玉芳点头,“你们弟兄俩商量着来,文浩没经验,劳伦斯你多费点心。” 齐文浩嗯了声,拿起一只文件袋递给劳伦斯,“有个大门上的保安,多次被打,已经构成轻伤。这是他的伤残报告,我已经安抚过他,想把他调去帮我做事。” 劳伦斯接过,“保安?可能不适合办公室工作,要不让他去看仓库?” “他读过大专,会开车,可以帮我处理杂务。”齐文浩耐心解释。 劳伦斯倒是好意,怕保安的文化程度一般,用着不趁手,既然齐文浩坚持也算了。 齐文浩没想到田恬知道后找他来了。 她说,“齐总,你要助手干吗不调动我?我哪里不好?” 齐文浩早已买了一只新手机还给她,但她那天的好意总不是简单的财物能够偿还的,当下有些歉意,又有些好笑,“你现在不是我的秘书?”他虽然被撸下去了,可也只是口头,没明文被撤职。 田恬这才想到,她一时情急,却忘了这茬。但不一样,她现在整天跟的劳伦斯,虽然他没什么不好,但和齐文浩是不一样的。 她知道,但不能说。 “齐总,你订的电缆到货了。”保安通过对讲机呼叫齐文浩,“跟车的有位郭工,她说她和你、还有袁工是老朋友。” 郭樱自己押车来的。齐文浩理解保安语气里的诧异,工地少见如此光鲜的女性。设计院驻现场办公的女工程师们大多朴素,袁可遇已经算讲究的,但比之郭樱还很有不如。 他去到外面,站在车边打量工地的郭樱向他一扬手,“中齐总。” 在场的人都是一笑。齐家三兄弟,摆在公司都是总,齐正浩是大齐总,劳伦斯是小齐总。到了齐文浩,多少有些难称呼,然而必要的尊敬还是得给,大部分人干脆只叫他齐总。 这次齐文浩订电缆的事也是一波三折,先是谈好了价钱,劳伦斯却不批预付款,说是再急也不能失去公司的原则,站在资金筹集的立场上不能开例外。齐文浩跟对方磨了很久嘴皮子,终于说服对方,谁知财务提出为免日后纠纷,合同中要加上“到货款给付承兑汇票”。相当于供应方的资金得拖上六个月才能到手,贴息的话可以提前拿到钱,但拿到的是扣除贴息的部分,供应商会有金钱上的小损失。 一家谈不成,再找别家。齐文浩存了点小心思,想把贴息部分补贴到合同单价中去,谁知劳伦斯盯得紧。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是可以用自己的钱买的话他倒是不介意暂时垫一垫,然而毕竟不可以。 最后袁可遇收到郭樱的致意,说她可以做垫钱的中间商。 郭樱的后面不就是齐正浩?袁可遇不敢领这个情,连转达给齐文浩都不肯,郭樱把话摊到台面上,是齐正浩的意思,想帮二弟一把。要是说透了还担心,她也可以写下字据,绝不会利用此事作怪。 该有的条款合同上都有,生产商有资质保证,价格也不比别家的贵,放到哪都讲得响。 齐文浩不像袁可遇那么担心,凡是有退路的都不算坑,正大光明有理由的决定都不怕。 也许这是男女的区别,袁可遇知道自己欠缺安全感,别人是吃一亏长一智,她不敢说长智,但避开可能有的雷区几乎成了本能,就算因此而错失相应的风景。 “我怎么不觉得。”齐文浩拿过她手里的书,合起来不给她看,夜深了该休息,“选择我就是个冒险。”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必要钻研不相干的专业;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可以少担很多心。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如果没有遇到他,袁可遇已经快忘记牵挂一个人的滋味,以及照顾被照顾的快乐。 她深深地看着他,有许多话在心里,不想说也不必说。 恋人最初总是被皮相吸引,在了解中发展恋情。 她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转折会在哪里,也许没有,然而她终究不认为可以幸运到如此。 往前走,遇到什么是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勇气还在。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蛇六姐的鼓励!哈哈哈打开时我惊了,不努力多更几章简直对不住哪。 第五十章 冬季的雨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工地充满层出不穷的泥坑,进出的人一脚高一脚低,两脚泥。 齐文浩从工地回来。他把安全帽放回门口的架子上。架子分三层,可以放三十只安全帽,没特别标明谁用,平时谁下工地就随便拿一个来戴。雨天不少项目停工了,出去巡视的人不多,安全帽基本还在架上。 他在外面的水坑里来回趟了几转,总算把安全鞋上的泥给蹭得七七八八,这才进了屋。 办公室虽然只是铁皮屋,但有前后两台大功率空调来回扫风,里面温暖如春。管电的乔勇正在打电话,大概对方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但对方又是得罪不起的人,只见他皱紧眉头,却还是和风细雨地结束这通电话,“汪科长,回头我带齐总来拜访您,到时您给他具体说说。” 齐文浩去热水器那倒了杯热水,端在手里走到乔勇身边,“是供电局?” 乔勇应了声“是”,愁眉苦脸地说,“还是临时变电器,他们非说临时变电器房不符合安全规范,当初建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反对,现在来找事。明天麻烦你亲自出马去一次,行不?” “行,我们一起去。”自从搬到工地办公,原先那班反对齐文浩的人突然觉出他的好,相处比从前融洽了许多,彼此都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有说有笑。 这幢铁皮屋总面积有百来个平方,最大的一块是大办公室,化工厂的驻现场办公人员都在这里,齐文浩来了后没搞特殊,直接坐在大厅的角落里。相邻有一大一小两间,较大的那间现在设计院的工程师们用着,包括hp的绘图仪也放在那里,直接可以出a0号图纸。小的那间是给董事长准备的,一直空在那,主要充作档案室,放置各种报建文件。后面是生活区,设了个简单的食堂,供应一日三餐,圆桌吃饭。 设计院负责土建的工程师出来,对大厅的人嚷道,“谁有咖啡,支援我一包?” 她的话如同一石入水,立马好几个人答“有”,纷纷掏出来给她。 土建工程师眉开眼笑,“好好,我都收了。你们存货不少。” 有人嘴快把真相说出来,“都是齐总给的,他在戒咖啡,64小包装的麦斯威尔两大盒。” “为什么?齐总,咖啡对心脏有好处。”土建工程师好奇地问。 “就……不想喝了。”齐文浩说。 土建工程师随口说,“那你跟袁可遇差不多,她再困也不喝咖啡。”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围的人都知道袁可遇和齐文浩的关系,顿时挤眉弄眼,齐文浩知道他们想说的,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确实是袁可遇劝他戒的。她受不了他的作息,晚上非要凌晨以后才睡得着,每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困劲来得快,却维持不到整晚。勉强忍受了半个月后,袁可遇老实不客气提出要求,要么戒掉咖啡,多运动增加睡眠质量,或者打消共同起居的念头。 齐文浩拿咖啡当水喝已经不是一年两年,才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几乎感觉是不可能的任务。事实开头几天也几乎是靠在哪都能睡着,整个人完全提不起精神,坚持一周后,他才觉得自己又有活着的样子。 其实也没那么难,世上的事真的只怕有心人,有了起头就好多了。 土建工程师的说话声也传到了里间,袁可遇听得清清楚楚,这阵子她长驻工地,和现场人员处得很熟,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哪几个家伙在起哄。 没办法,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能拿老板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好。 他们的说笑声被门外汽车声给打断了。 田恬下了车,并不急着进去,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会远处,那里厂房已经有初步的轮廓,在绵密的雨中展现它的英姿。 她隔三岔五就要来现场拍照,了解进度,所以跟现场人员都很熟。 见她进来,好几个人笑呵呵地跟她开玩笑,“田大秘又来指导工作。” 田恬笑着说,“还不是董事长的要求,她人不在这里,可是她的心在这里,不看到照片放不了心。不过我今天来,是有任务的,布置办公室,大齐总要来视察工作,估计在这里会呆两三天。” 一言既出,在座皆惊。 本以为临近过年,连劳伦斯都回了总部,这才有些放松,没想到才去阎罗又来大王。大齐总虽然见过的人少,但声名远扬,据说绝对不是善茬。 在场的人,除了齐文浩外,其他全都苦了脸。 齐文浩已经收到齐正浩的文件,说他会正式停留两天,了解工程进度。谁出钱多谁说话声音响,段玉芳从制衣厂抽出的资金主要用在土地和主设备订购上,后续的拨款来自齐原和齐正浩,大股东了解资金使用情况也是应该的。 田恬见众人蔫了,赶紧说个好消息,“大齐总说了,他要请所有员工吃饭,回报大家这些日子的辛苦。人事部同事正在统计人数订饭店,等所有事项安排好,就会有通知发下来。席上还有抽奖,最诱人的奖项是苹果手机和平板。” 谁也不可能阻止老板来,不过大洒金钱的老板总是比较受欢迎,大家回心转意,打起精神帮田恬一起清理小办公室。 本来齐文浩答应田恬在圣诞节安排全体员工活动,但后来劳伦斯来了,反对这个安排,说等投产后再聚餐。齐文浩愿意自掏腰包完成这个诺言,田恬感觉不妥,怕劳伦斯认为他收买人心,借口工作太忙推掉了他的好意。 田恬中午跟着现场的人一起在简陋的食堂吃饭。食堂人员知道她是老板秘书,把她安排在设计院那一桌,那里女孩子多,吃饭比较斯文。而且设计合同规定了工作餐标准,设计院的那桌伙食要比另外两桌好,每顿多一个荤菜和一个小炒。 愿意驻现场的工程师要不是活泼的,要不就是闷头干活型,田恬一坐下,工艺和土建两个工程师问起吃饭的事,“有没有我们的份?” 结构上有个老成的,听她们问得直白,轻咳一声想打岔。 田恬已经很自然地答,“当然!我们都是一个坑里的战友,虽然没一起扛过枪,但吃饭这件事一个都不能少,当然要同去!” 她说得风趣,连袁可遇也笑了起来。 桌上的菜并不好,倒是有碗螺丝很鲜美,见别人不吃,田恬高兴地吃了小半碗,这样就比别人吃得慢。等她吃好,别人差不多都回了办公室,设计院照例关上门打牌,化工厂这边的人则趴在桌上睡午觉。 田恬没看到齐文浩,好奇他去了何处,借口消食四下走来走去,总算在窗口看到他和袁可遇。 他俩合撑一把伞在雨中漫步。齐文浩打的伞,大半个伞面遮着袁可遇,她似乎在推辞,伞面又回到中间的公交位置。 路面泥泞,但两人都穿着安全鞋,因此走得很稳。 即使是冬天,齐文浩穿得也很单薄,短大衣,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袁可遇穿得厚,短羽绒外套,裤子也是牛仔裤,乌黑的头发扎了条马尾。走动间,那条马尾也晃动着。 袁可遇说了不知什么,齐文浩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他俩很衬对,一样的好容貌,一样的年青。 其实并不是田恬想的那样,两个人为了避开别人跑到外头去亲热,而是齐文浩正在戒咖啡阶段,中午能够走一走的话,可以减轻不少困劲。 他跟袁可遇说起供电局的事,当初临时变电器也不是他经手的,是胡存志找人做的。但现在胡存志事多,把不少工作交给下属去办,乔勇去供电局吃冷面孔也算了,就怕要求重建,那肯定会影响工期。 袁可遇也知道一二,那个合同她看过,临时变压器是二手买来的,变压器房由小工程队搭的,虽然不够标准,但也远不到影响安全的份上。 她思索着,“供电局,我倒有个大学同学在里面工作,听说在做科长,说不定能说说情。你那边的供电局联系人叫什么?” “姓符,全名不知道。”乔勇跟齐文浩说的时候,总是说符科长。 “我那个同学也姓符,说不定是一个人。”袁可遇不敢肯定地说。 世界上的事有时就有那么巧,袁可遇的同学正是乔勇嘴里的符科长。 “啊呀老同学,多年没见,你还是年轻美丽。”符科长一见到袁可遇就认出她,“我的肚腩却不小了。” 到了中午,符科长说,“走,我请你们吃便饭。” 乔勇以为他说客气话,难得能请动电老虎,当即连声说好。谁知符科长真的把他们领到内部食堂,一人一份客饭。 饭菜质量不错,可跟乔勇原先设想的大为不同,他坐在符科长旁边,对面是齐文浩,符科长的对面是袁可遇。 符科长看到袁可遇指上的白金圈,“你已经结婚了?是那个姓赵的吗?” 乔勇噎了下,一口饭差点哽在喉咙里。他偷偷看齐文浩的面色,天哪,老同学见面,拆散一对是一对? “不是,我和他早分手了。那时你转了专业,可能不知道。”袁可遇的声音倒是平静。 符科长的声音里满是遗憾,“我要是知道,肯定要拼一把试着追求你,虽然你不喜欢我这种长相平平的。姜越呢,是他吗?我记得他和你一个中学,近水楼台有没有先得月?” 袁可遇知道他误解了,“我还没结婚。” “我是她现在的男朋友。”齐文浩说。 乔勇低下头,不敢看他们仨的表情。 这都什么事啊,真的是以一个烦恼解决一个烦恼。他心里暗暗地替齐文浩叹口气。 第五十一章 下午三点多开始刮风,呼啦啦的大风吹得铁皮屋隐隐晃动。到傍晚,屋顶一片刷刷声,下起了雪珠子。天色暗红,齐文浩做主,赶紧叫了两辆出租车,轮流把人送到住的地方,然后他自己也和袁可遇撤了,免得被雪堵在回城的路上。 这样紧赶慢赶,还是在立交桥遇到前方事故。 已经下大了,大朵的雪花浩浩荡荡地洒落下来,雨刮器不停摆动,路面积了薄薄一层雪。 先前下的是雨夹雪,随着气温下降,雪下都结了冰,上下桥的时候特别要小心打滑。前面的车就是一时没刹住,发生了连环追尾。 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白天我插嘴是怕你为难。”齐文浩突然说。说到别人也算了,可是姜越,是他俩共同的朋友,他不想他被扯上。 “我不在意。”话说出口袁可遇自己先笑了,“对不起,我收回。我是有点尴尬,姜越只是朋友。” “好久没见姜越,不知道他最近怎样。”齐文浩上次见姜越还是去探姜越爸,后来事情太多就没时间多联系。只打过几通电话,听上去姜越心情还好,他也就没多想。 “我来打给他,看他几时有空出来吃饭。”袁可遇拿出手机,又想到这会车子动弹不得,齐文浩打电话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她慢慢放下手机,“被那家伙一说,我好像有点怎么做都不太好的感觉。” 齐文浩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不用管别人的说法,我知道你对我的……”爱,心,感情,话到嘴边他总觉得那几个字属于书面的,说出口有点肉麻,然而他确信,她的爱是真的。 袁可遇不敢看他,她怕一看他眼泪会掉下来,她没有委屈,只有软软的温暖,但这股暖意让鼻间发酸。不是他早来就好,十年八年前的自己,并不是特别可爱,即使遇上了也不一定会喜欢。如今,不太早,但也不晚。 车流动了,齐文浩松开手,慢腾腾朝前挪去。 他用言语鼓励她,“打给姜越吧。我别的没有,对你的信心很有一点。” 袁可遇拨通姜越手机,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来接,“可遇,有事?” “没事,就问候一下你。伯父身体好吗?伯母好点没?” “我们都挺好。”姜越很突兀地来了句,“对不起,我这会还有事,挂了。” 袁可遇心里一动,上了微信群。群里早就没有往日的热闹,但还是有两三个在聊天,她们说的正是姜越,他的离职成了同学中最大的新闻。从前的他有多年少得志,今天在别人嘴里就有多少闲聊的价值。 “怎么了?”齐文浩小心地驶过一个人车混杂的路口,转进大路才开口问她。 “姜越离职了。”袁可遇简短地说。 齐文浩有些惊讶,但想到过去一年姜越家的事,加上总体经济不景气,被当成弃子也不是没可能,“他现在不想见我们?” “是的。过阵子再说。” 齐文浩的手机响了,他接通蓝牙免提,田恬和人事文员的声音在车里扬开,“齐总,我们在城里办事,打算吃了饭再回去。您可以招待我们吗?” 齐文浩看看袁可遇,她点点头他才说,“行啊,那一起晚饭。” 吃的是港式的小火锅。 服务生周到地送上手机套、擦手机布,以防锅里的汤汁溅到手机上。田恬夸了两次这里的服务好,服务生略为得意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能为大家服务我很高兴。” 等服务生去拿菜,人事文员吐吐舌头,“乖,这个好,绝对敬业爱岗,热爱自己的工作。要是我们公司的同事都这样就好,也不会有劳资纠纷了。袁姐姐,你们设计院钱多事少离家近,应该比我们好?” 田恬捅了一下她,笑嘻嘻地说,“谁是你姐姐?你以为在家里,姐姐长姐姐短。袁工是工程师,又年轻有为又长得好看,能跟我们一样吗?” 这话-袁可遇想起来,齐大数落田恬的,没想到她记得这么牢。不过,自己也没忘记。 “只要是人呆的地方,难免都有纠纷,我们所里也不例外。” “是啊,我听说越是有知识的地方斗得越厉害。袁工,是不是这样?”田恬问。 “是的。”袁可遇看着她说,“我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齐文浩不明所以,他只感到田恬对袁可遇有莫名的敌意,一开始就用话刺袁可遇。但该怎么插手制止,他不知道。 幸好一盘盘菜端上来了,三文鱼刺身,北极贝,海螺,牛肉羊肉,还有大量的蔬菜。 袁可遇站起来去配调料,她吃火锅只用醋,最多再加点香菜和芝麻。田恬调了一大碗辣油和芝麻酱的混合物,还对袁可遇说,“天气冷,袁工你吃点辣的,可以抵御寒气。吃醋本来是好事,不过吃多了就有点酸。” 和她斗嘴就没意思了,袁可遇看到人事文员轻轻拉了拉田恬的衣服。 田恬不是没想到袁可遇可能就在齐文浩身边,但还是抱着念头想试一试,失望之下有点发挥失常。等袁可遇走回座位,人事文员立马提醒她,“你得罪她也算了,但别当着二小老板的面,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女人锋芒毕露,除非你故意想讨嫌。不过,下午你跟我说的那些,好像是想讨他喜欢。” 忍字头上一把刀,换谁谁都不舒服。 齐文浩趁田恬不在座位上赶紧向袁可遇道歉,“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答应她了。主要是上次她借过手机给我,我总觉得欠她一个人情,今天以后一笔勾销。” 袁可遇想笑,没想到她会成为别人的假想敌,人家是有所求,想有所得啊。 “没关系。” 听了人事文员的劝,田恬再过来就好多了,总算一顿饭吃得尚算平安。 回去后袁可遇洗完澡出来,发现齐文浩坐在沙发上发呆。见她出来,他扬扬手里的手机,“我刚打电话给姜越,他的状况很不好。我想看看他,要一起吗?” 袁可遇不认为姜越想见她,故尔说,“我不去了。” 齐文浩也松一口气,“我觉得他可能有点不好意思见你。你不去还好些。” 口是心非,既然这么想,还干吗提出邀请。袁可遇瞪他一眼,压沉嗓子挥手道,“准,去吧。” 齐文浩走后袁可遇也就睡了,睡得不踏实,总觉得有开门声。好不容易睡着,突然又觉得听到了手机铃声,睁开眼她才发现不是真的,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短信,齐文浩发的:“我在姜家,你早点休息。” 袁可遇最讨厌齐文浩翻来覆去睡不着,轮到自己才知道难熬,明明很困,偏偏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就是静不下来。 她还莫名地想到一首英文歌,歌词很简单, “everyone is sound asleep i am wide awake i threw out the sleeping pills they ordered me to take guess i\''ll get some sleep when you awake i get too y mind when you get off to bed too much goin on inside ded head guess i\''ll get some sleep when i am dead every night i toss and turn crawl under the sheets toes on fire fingers burn please turn off the heat i just wanna fall asleep with you” 歌名更直白,“sleep with you”。这么大胆的歌,偏偏唱得慢条斯理,一步一个脚印的坚定。 手机在白天还收到过另一条短信,来自符科长的。他道了无数歉,以为已经消失在人海中的姑娘又出现了,一时忘形,给她带来了麻烦。他也是没想到,她会跟一个富二代交往,还交往甚密。 “永远别得罪你的女同学,谁知道她能走到多远。” 最后他写道,“那时我听说过一点,你家里出了事,你变得很消沉,甚至不愿意搭理别人。我想安慰你,但即使我去,恐怕你也不会理我,你是如此骄傲,容不得身边有平凡的普通人。替你高兴,你已经走出那场乌云,并找到幸福了。” 袁可遇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暴躁易怒,动不动就会哭,她也疯狂地希望有人可以陪在她身边,理解她,耐心地等她走出来。可是没有人。 一辈子自强自立固然是好的,然而芸芸众生,却无一人可依靠,那种悲哀和冷清…… 袁可遇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惜没有。唯一的心得是有可能忘不掉,但不妨碍她去寻找新的快乐。 “爸爸妈妈,我过得很好,交了很好的男朋友,也许有一天会结婚。谢谢你们生养了我。” 睡着前她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点儿话,想说给父母听的,也是给自己打气。 可遇,祝你找到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华的地雷,么么! 第五十二章 早上五点半,窗外仍然一片漆黑,室内却有一盏灯亮着。 袁可遇披着床毯子,盘腿坐在沙发里看《化工厂系统设计》。既然睡不着,不如爬起来做点有益的事。空调被她调到二十度,无级变速的主机保持着恒定速度,几乎听不到杂音。 门外有轻巧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了。 齐文浩进门就看到袁可遇,她头发随便盘在脑后,几络发丝垂在耳边,眼睛乌溜溜地看着他。 空调迅速地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轻轻启动,风页上下摆动,向外送出热风。 齐文浩怕自己身上的寒冷和潮气让袁可遇不适,站到空调下吹了一会,直到他感觉手脚都缓和过来才坐到她旁边。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问长问短,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外套。 摸上去很冷,还有点湿意,但算是干的,外面雨已经停了。 袁可遇打了个呵欠,想起那句歌词,i just wanna fall asleep with you。 她随口念了出来,齐文浩一本正经接了一句,“the same for me”。 袁可遇看看他,他也看看袁可遇,不觉同时莞尔。他把她连着毛毯一起抱到膝上,这下脸和脸靠得更近,近到可以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小小的。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印下一个吻。 不知是冷,还是其他缘故,她打了个哆嗦,伸手抱住他。 火星缓慢地漫延开,他俩控制着、缓慢地让那火渐渐流动,在指尖跳动,于胸膛喷发。辗转反侧,火终于漫天遍野地笼罩住他俩。 他在她的耳畔低喃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她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应着。 在上班路上,天空终于露出晴朗的底色,冬日已经跳出地平线。 “他心情不太好,刚失去工作,家里两位老人又病得歪歪倒倒的。”齐文浩把姜越的情况说给袁可遇听,“经济暂时不是问题,就是每天的医药费看护费支出很大,他担心将来。他妈上次用了几枝修补大脑的进口药,都不在医保上,只怕将来还用得着。” 袁可遇默默听着,“他肯让你帮他不?”金钱对齐文浩来说,没有普通人的问题。 比上颇有不足,比下也颇有余。 “不知道。”齐文浩沉默,随即又振作,“他不是拘泥的人。” 齐正浩是近午饭的时候消无声地来的,他一到就进了小办公室,不停地电话。驻现场人员早就溜出去上了工地,剩下的设计院工程师们也受这股低气压影响,比往日安静得多,没有边干活边说笑。 齐文浩和往日一样,去现场参加每日早会,回来处理各种文件。除了和齐正浩打过一次招呼,这两兄弟各忙各的,互不影响。 下午齐正浩召集了一次项目扩大会议,会议对象有施工队的项目经理,化工厂的管理人员,设计院驻现场全体人员。外头的大间暂时成了会议室,坐得满满的。袁可遇悄然选了外圈的一个位置,差不多在离齐正浩最远的地方。 进度这边主要是胡存志在发言,略拍齐正浩马屁,讲述现场干得有多快有多好,申请更多拨款。不过他也没说错,在合理的工期上下限里,要想快,资金足。 齐正浩不动声色,等所有人讲完才问了几个数字。他问在点上,那些正是薄弱地方,和胡存志刚说的互相矛盾。胡存志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只是觉得不是大事,大工程不可能面面俱到,没想到被他一下子戳到,不由有些尴尬。 不过齐正浩针对的对象也不是胡存志,是齐文浩。他说作为驻守在现场的老板级人物,必须得细心再细心,干活的没有不想偷懒的,做买卖的没有不想多得利的,不想被别人骗就得多动脑子。 当着和尚的面就骂贼秃。随着齐正浩的话,在场的想偷懒的“干活人”和“买卖人”脸色都不好。他说的也许是现实情况,可人活一张脸,这么被啪啪打着,滋味不好受。 齐文浩不敢看别人,嗯嗯应着,只想赶紧把这场面加快进度给过了。 齐正浩挥完大棒子又给胡萝卜,吃饭的事他也说了,在场者都有份,包括施工队所有干活的。再有就是他那边会拨出一笔金额不小的钱,以供结算春节前工程进度款,保证所有工程队能够高高兴兴地过年。 这一下来得好,刚被骂过的脸色又缓过来,虽然还有些不好看,但有什么办法,拿人的钱不能给人看脸色。施工队的项目经理们,哪个不是能屈能伸的高手。 给齐文浩的胡萝卜在最后,人都散了后,齐正浩把兄弟叫进小办公室,“这帮人,我也是吃了不知多少亏才学精了,不想你再付学费。年关难过,这笔钱,爸和我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齐文浩知道,每周需用款申请表还是他盯着财务做出来交上去的。自从信贷收紧后,没有哪家企业特别好过,他不能不感谢齐原和齐正浩。 说完正事,齐正浩问,“晚上一起吃饭?叫上袁小姐。” 在金碧辉煌的会所,进了包间袁可遇才发现不能用“小间”来说这里,里面别有洞天,共有两层,楼上摆着两张麻将桌,楼下一半是吃饭的地方,另一半可以用来卡拉ok。 饭前先来两圈麻将。 袁可遇再三推辞都不行,郭樱也不会打,一桌有两个新手,不算为难袁可遇。 齐正浩说麻将是聪明人的游戏。 郭樱哼哼地说,“我的头脑是用来吃喝玩乐,不是用来为难自己的。” 这两人当众耍花枪,袁可遇背上汗毛都竖起来,她没法忘记他俩背后各自的人。 “你看你,不向可遇学习。”齐正浩亲昵地叫袁可遇,让她更是起鸡皮疙瘩,幸好冬天有衣物挡着,“你还不知道,她已经升职了,不动声色间取代她原来老板的位置。你能吗?” 郭樱瞪大眼,“真的?那黄建东去哪?”黄建东是袁可遇的顶头上司。 升职的事,院里还没下正式任命,袁可遇也只是刚被找去谈话,知道春节前能下来。没想到齐正浩已经知道,袁可遇吃惊之余,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齐正浩对她笑笑,“我最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袁可遇暗生戒心,她的计划能完成得这么顺利,难道齐正浩从中有一份手脚。果然齐正浩轻描淡写地说,“万秘书长跟我是老朋友,以前我办厂的时候,她还在基层养资历。” 袁可遇垂下眼,“碰。” 她推翻面前的牌,是一付混一色、对对糊。 郭樱凑过来数牌,不服气地说,“我也是新手,怎么我没这个手气?” 跟手气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有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喂牌,袁可遇也不说穿,接过齐正浩递过来的筹码,反正人家爱玩她奉陪。 接着不是齐文浩冲了袁可遇,就是齐正浩冲了郭樱,让郭樱笑得花枝招展,“我就说新手摸大牌运气好。” 齐正浩笑道,“你这个傻瓜。” 郭樱理直气壮,“来来来,给我你的钱。” 袁可遇看向齐文浩,后者眼里的笑意让她温暖多了。人多少得跟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人和事相处,不是一个人就好多了。 玩了会牌,谁也没计较是不是两圈就去吃饭了。 服务员端上来柠檬水让他们净手,菜是分食制。中西合璧,沙拉,黑松露拌黄瓜,一盅老火炖汤,咖喱虾,鱼不知怎么有两道,葱姜炒青斑和桔黄豚,上汤苋菜,主食是牛肉粒炒饭。 袁可遇吃过河豚鱼,但这次最毒的部分,肝和生殖腺都在盘中。不知道店里是如何处理的,想来应该不会出事,但她仍是只吃了点肉。 齐正浩露出惋惜,“这两样是这道菜的精华,不吃可惜了。”郭樱同意,“特别滑嫩,你真的不尝尝?” “不了。”袁可遇把盘子推到一旁,没改变心意。她看到齐文浩也是一样,略动了两筷。 饭后齐正浩还有节目,但无需袁可遇暗示,齐文浩已经向齐正浩开口,他俩要回去了。 齐正浩没留他们。 出了那道门,袁可遇才松口气,几乎在同时她听到齐文浩的透气声。 还是一样的。这顿饭吃的。 过年前又是一场忙乱,齐正浩那边的钱虽然到了,却比他说的金额少了三分之一,然而谁能去和他理论,有钱已经不错了。齐文浩和财务商量着把付款清单做了新的安排,每家减些,对付着过年。 设计费却一分不差给付了。这作为袁可遇升职后的第一样成绩,让她在大会上被表扬了。 齐正浩答应的饭也吃了,钱是这边账上出的,然而没他开这个口,谁也不敢花哪,谁敢去触劳伦斯的霉头。 好不容易到了腊月二十七,公事也就告一段落,接着的无非是各回各家过年。齐文浩也郑重地把这件事再和袁可遇商量,回他的家过年,顺便把婚事的时间定了。 像齐正浩那样的婚姻,像劳伦斯那样的豪华婚礼? 事到临头袁可遇才觉出自己的忐忑不安。她是胆小,再好的东西只要一想到其中不好的部分她就不想要。几乎每小时她的念头都在变,一会觉得无所谓,她与之生活的是齐文浩,一会又觉得不行,婚约对她来说很重要。 像不像打怪游戏?她自嘲地想,失败后重新开始,刚开始总觉得可以凭着勇气通关,第一次就在中途跌倒。以为下一次会好些,谁知反而一次比一次差,有时甚至才出发就打回头了。就在心灰意冷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突然金手指护持,奇迹般顺利。沿途也有小怪,但没构成过威胁,直到面前出现一条鸿沟。 是奋力一跃,还是停留在原地,积蓄更多的勇气? 她不知道,也没有谁可以给她指引。 过年前必要的祭祖,她和齐文浩一起做的,他虔诚地下拜,“爸爸妈妈,请你们放心把可遇交给我来照顾。” 袁可遇扭过头,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淌得满脸都是,擦都擦不掉。 剥掉成熟的外壳,她仍是那个被娇纵惯的小女孩。她知道,在内心有一个矫情的自己。 怕人识穿,所以装作懂事。 第五十三章 虽然过年,齐家的主人们却全不在家。 齐原和段玉芳回了各自原藉,他们都是家乡商会的主席,大年初一要主持团拜会。齐正浩去了澳大利亚,他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移民不久,老老实实守在那里不敢走,做父亲的总得去看看孩子。齐正浩的妻子李雅静,由司机和保姆们陪着带了孩子们在国内旅行。劳伦斯陪大腹便便的刘安妮回了娘家,她怀的是双胞胎,享受大熊猫级的待遇。 就在这个时候,齐文浩带着袁可遇回了家。 小楼里静悄悄,主人虽然不在家,但保姆没放假,仍然把楼上楼下收拾得一尘不染。袁可遇知道这里还有别人,她们只是默默地做事,如同顶级场所对服务员的要求:不让顾客感觉到存在,但随时能发现并满足顾客的需求。这种感觉怪怪的,好像总有人在窥探,袁可遇不觉得享受。 齐文浩也不喜欢,可段玉芳让他带了袁可遇先回家,为人子女对于父母不过分的要求不便推辞。 好在齐家的房子虽然在厂里,视野所及的风景却还过去。五百米外是高架,联接着跨江大桥,桥下几乎每天都有人在垂钓。江面很宽,粼粼银波,时常有货轮航过。另一侧的土地据说早被人买去,限于资金而未开发,一畦畦荒田歪七倒八长着没打理过的农作物,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天气不冷,总有十几度的模样,白天有太阳的时候只需要穿单外套。 厂里并没因过年而停止运行,工人可以选择春节值班或回家过年,肯留下来干活的有三倍加班费,春节过后还有双倍补休假期。鸟为食忙,不少人选择前者。走的人也不少,最明显的是食堂。 从小楼楼上的窗口能看到食堂的大门,晚上几乎没人去吃饭,值班人员没委屈自己的胃,不是自己开伙就是去外面餐馆解决晚饭。齐文浩和袁可遇时常碰到穿着厂里工作服的人在聚餐,不过这个厂是齐原、齐正浩父子的天下,能认出齐文浩的人几乎没有。 齐文浩带着袁可遇进出都开车,他不让她独自出去行走,总说这里治安不太好。 有天保姆收拾出两套工具,他俩背着钓竿拎着提桶、钓鱼凳也去江边学别人钓鱼。 两人谁也没钓过鱼,只是这地方比段玉芳的服装厂还偏远,大半个厂在半岛上,实在没啥可以消遣的事可做,整天窝在房里又觉得落在保姆眼里不好。不管齐文浩怎么想法,反正袁可遇不愿意。 已经有人在那钓鱼,看着两小年轻吃的喝的用的拎了一堆从厂那边过来,知道是里面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们厂里的情况,活重不重,报酬好不好,怎么春节没回家,能不能介绍他的子女进去做工。齐文浩只说自己是来探亲的,不清楚具体情况。老伯耳朵不太好,反复问了几遍才歇,嘴里仍然咕囔,“帮个忙问问你亲戚嘛,我晓得那里钱多。厂里有个老伯也常来钓鱼,矮矮胖胖,说是在里面打杂,什么事都得做,上回拿出手帕包的钱,给了我孙女两百说是新年红包。” 这说的有点像齐原。 袁可遇见过齐原两次,印象中他对儿子们很不同,对大儿子严厉,对二儿子客气,对小儿子是慈爱-在他面前劳伦斯说话的声音最响,他一样样点拨,即使不同意,也是笑骂。 齐文浩跟她说得最多的是童年以及段玉芳,对继父有来有往地保持客气的距离。不过,在大事上齐原算是对齐文浩不错,出面帮继子安排读书的事,也过问继子的婚姻,虽然他不着调地把重点放在八字是否相合上。 风和日丽,齐文浩仍未完全脱离咖啡的影响,坐了会困意上来,他在简陋的小靠背睡着了。袁可遇拿过渔夫帽,帮他盖在脸上,他也没醒。 老伯好奇地看着他俩,“你还挺贤惠的,不过做老婆的是得疼老公。”还好他记得控制音量,只是苍老的嗓子压低后声音有点扁,听上去怪怪的。 袁可遇啼笑皆非地嗯了声。 “有孩子了吗?”老伯并不理会袁可遇不想深谈的姿态,又问道。 “还没有。”八字还没一撇,袁可遇想,得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你老人家有几个孙辈了?” “不多,才三个。”老伯提了下竿,钩上没任何东西,他又把鱼钩甩出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生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一个外孙。”他用年长者的语气劝导袁可遇,“早养孩子早得福,能生早点生,趁年纪轻还折腾得动。你们两个长得都好,将来无论生男生女都漂亮。” 接着他又讲了一通,从女孩子不早生孩子外在的风险到内在的。拖到高龄产妇有多危险,怀孕时需要做各种特别的检查,生下来恢复也慢。而家庭呢,肯定需要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来维持安定团结,“你老公英俊,脾气也好,再过十年你老了,他还是这个样子,外头的妹子就要给你找麻烦了。有孩子带着孩子过,没孩子可怎么办。” 袁可遇从窗口看的时候,只觉得这边钓鱼的人特别守得住寂寞,活像现实版的天地一钓翁,立交桥上奔驰的车是现代生活,桥下的老者是不受摩登时代影响的过往。没想到碰上这么一位嘴碎的老伯,她简直怀疑自己对齐原的腹诽遭了报应,大概是没看黄历才会今天想到来钓鱼。 齐文浩迷迷糊糊睡着了一刻钟,醒来就听到老伯嚓嚓喳喳压着嗓门的说话声,“哪个男人不贪腥,那个厂的大老板有了钱在外头可花心了,前年在外头包了个二十出头的山里妹子,这么大年纪又生了个女儿,论年纪都够做爷爷。” 齐文浩和袁可遇同时一惊,齐文浩听到袁可遇说,“老伯,没有影子的事不能说。” 老伯很不服气,“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女婿在饭店当保安,去年那个山里妹子的家人来探她,特意过来看厂,还在饭店住了一晚。大老板招待他们吃酒席,自己没来,来了大肚子。我告诉你,饭店到处有监控,什么都瞒不过人,那家人让山里妹子跟大老板也要钱开个厂,嚷嚷到半夜,说话声大得外头都听得见。你不信的话,我给你我女婿的名字,你打去饭店问有没有这个保安。” 那么,段玉芳知道吗? 袁可遇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到,连外人都知晓的事段玉芳怎么会不知道。虽然有些妻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但段玉芳怎么可能,如果她有那么糊涂,恐怕早被吃得不剩骨头,哪里还能成为大老板。 老伯见袁可遇不出声,但表情不再是刚才的淡淡样,他觉得自己终于占了上风,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边还喜滋滋地补了两句,“男人总归最疼最年轻的老婆,不然小三怎么敢跟大婆斗,还不是仗着有男人撑腰。” 老伯愉快地挥着手,“我回去睡午觉了,明天见。” 袁可遇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皱起眉。她也可以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事情跟她无关,甚至和齐文浩关系也不大,反正他很少在这个家。可是不行的,母子是割不断的血缘、抛不开的养育之恩。 袁可遇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听到折叠椅的动静,转过头刚好和齐文浩的目光碰个正着。不用他开口,她也知道他全听到了。 许多念头在袁可遇脑海中迅速闪过。是骂老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还是安慰齐文浩,让他不要担心,段玉芳肯定自有打算?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齐文浩说。 他目光中的歉意让袁可遇一滞,是的,前半分钟她也有想到,因为和他的关系,她不得不将面对一个复杂的家庭,超过她能力负荷范围的家庭。那念头只闪了一闪,但想了就是想了,她确实自私。 “回去吧。”齐文浩说。在站起来的时候,一阵酸麻在腿脚间炸开,没有心理准备的齐文浩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折叠凳发出一下变形的声响,几乎在同时,齐文浩滚落到一侧地上。而试图去拉他的袁可遇,虽然有抓到他的手,却也经不住他摔倒在地的惯性,跟着一起倒下。齐文浩情急中奋力一滚,竟然成功地做了肉垫,让她大半个身子下有他垫底,不至于跟地面直接接触。 这几下连环般发生。等袁可遇回过神,他俩已经脸贴脸倒在一起。 即使两人心思沉沉,忍不住也为滑稽的现况而噗地笑出声。 算了,有什么好烦恼的,总有办法可以解决。再大的烦恼,时间总会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谢谢!谢谢给我投雷的阿no,15302596,kk,蛇六姐!破费了! 么么! 今天困了,明天细细回大家的留言,群么么! 第五十四章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菜清淡可口,段玉芳拟的单子,其实她不在的时候家里的伙食也没差。这点袁可遇很佩服,都说领导在和领导不在一个样,实际能做到的却很少,尤其家政服务人员本来很难约束。 饭后才开始谈事,段玉芳的意思把婚事放到明年春节,和工厂投产作为双喜临门隆重办理。齐文浩却想越快越好,他不愿意和公事掺合到一起。 才三言两语,段玉芳放下炖盅,淡淡地说,“随你。定好告诉我们一声就行。”她朝袁可遇一点头,“你们慢用,我先回房了。” 齐文浩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改变段玉芳的主张,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然而这也不是他想要的。他愣在那,呆呆看着段玉芳离开的背影。 即使在家,段玉芳仍然穿着套装,头发一丝不乱。 其实早该料到的。齐文浩心底苦笑。他回头看向袁可遇,后者安静地看着他,唇边的微笑让他逐渐平复。 就这样也好。 晚饭后两人开了车出去。从厂区到闹市区有二十多公里,路面照明条件一般,又有好几处高架,齐文浩怕走错路,一直没敢分心,连电台也没开,车里只有gps指引路线的合成声。直到上了市区的大路,他才松口气,“就怕走错路,开到邻市也有可能。” 袁可遇表示不怕,要是走错路调个头回来,甚至可以开回家,跟她回家。 “地球是圆的,嗯?”她沉着声音逗他,“条条大路通罗马。” 他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我本想……”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也咽不下。他本想努力给可遇一个有商有量的婚事,就像普通家庭一样,虽然她已经没有双亲,但仍然可以坐在一起讨论什么时候办,怎么办,彼此有赞同也有反对,最后达成一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他可以承受母亲的淡漠,然而想不到连这些母亲也不愿意给。 “这是我俩的事。”袁可遇全明白,她拍拍齐文浩的手,“要是你愿意,我们等民政局上班就去领结婚证。” 齐文浩很久没说话,她故作轻松,“要不要挑个好日子?虽然我不迷信黄道吉日,不过一生只有一次的事,还是翻下老黄历?” 齐文浩说不出话,他何其有幸遇到可遇,十多年来闷在心口的话一时间如何说得清,“嗯。” “我们出来是要干什么?”袁可遇怕在这个话题上再说下去,她快要哭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被忽略着长大的齐文浩,“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看电影。 虽然齐家有全套的家庭影院,但在那刻齐文浩只想离开,随便什么理由。 贺岁电影热热闹闹,爆米花,可乐。过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袁可遇扯了扯耳朵。现在的音响未免太响了,电影里打得热火朝天,耳朵被轰炸得满是声音,她简直怀疑能倒出热腾腾的呯呯嘭嘭。 看完电影吃夜宵,吃夜宵时他俩打电话给姜越。 后者正陪着父母“看”电视,两老病得稀里糊涂,主要听个声音,一场春节联欢晚会反反复复看了好几天。值得庆幸的是总算都出院了,可以在家休养。电视机声音开得大,姜越走到窗边接电话,远远的半空中爆开一朵朵烟花,金红色的余烬划过墨蓝的夜色,喜气洋洋。 他含着笑听袁可遇说的话。 肯接电话是进步,愿意从壳子里出来的迹象,袁可遇给他报了遍菜名,“要是你也在这里就好,我们可以再多点几份菜尝鲜。” “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姜越回头看了下房里,他爸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还打着呼噜。他妈精神不错,仍在看电视。“到时我们喝个痛快。”他原来喜欢每顿饭喝点小酒,没有应酬的时候自己也喝,但父母生病后就没再有这份闲心。 虽然齐文浩和袁可遇谁也没提,但姜越也猜到,也许没过多久要喝他俩的喜酒。 两人轮流和姜越聊,前后聊了半个多小时,挂掉电话姜越才又在母亲身边坐下。见母亲盯着他,他拿了颗桔子剥起来,“是可遇和文浩的电话,他们是我的朋友。你生病的时候是可遇来帮忙送你去医院的。” 医嘱要多跟病人聊天,这样病人才能尽快恢复,姜越已经习惯自言自语。他把桔子瓤的白络撕掉,把果肉塞进母亲嘴里,提高了一点声音,“袁可遇,你记得吗?” 姜越妈缓缓嚼着桔子,“可遇……”她说话迟缓,几乎一字一顿,但说得还算清晰,“记得,你喜欢她。” 姜越正在剥第二只桔子,闻言停了下来,他带着几分欣喜,又不敢确定,“妈,你能说话了?” 医生说姜越妈大脑的语言功能区也有小损伤,可能会影响到她说话,一切得看她的自我修复能力,所以姜越也不敢抱太大希望。好在姜越妈慢慢地能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而现在,句子虽短却也是句子。 “太活泼。”桔子汁和一点口水从姜越妈嘴角流下,姜越苦笑着拿起纸巾帮她擦掉,病得歪歪倒倒仍记得说可遇的坏话,何必呢。当年发生的事仍在他脑海中,清清楚楚,可遇打电话找他,母亲竭力反对他去安慰可遇,“二十岁都过了,她已经是成年人,没人能帮别人一生一世,她自己也该学着长大。你帮得了一时,还能帮一世?” “姜越,我跟你把话说明白了,我讨厌袁可遇不止一天两天。这个小姑娘太活泼,念高中就交男朋友,亏她还敢把人带到我们家来带坏你。她不是好姑娘,你今天后脚出大门,我马上找根绳吊死给你看。到底要她还是要老娘,你看着办!” 母亲反对得如此激烈,他那时就知道,他不是能给可遇幸福的人。 幸好,他没连累她。 姜越拧了热毛巾,帮母亲擦过脸和手,哄着她,“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过年前他在保姆的帮助下帮母亲好好洗了个澡,这两天保姆回家过年,好在天气冷,他只要帮母亲擦擦身。 姜越妈恋恋不舍看着电视屏幕,终究也知道自己在生病不能熬夜。她小声嘀咕,姜越费了老大的劲才听明白,她在说她喜欢的他不喜欢,不找个福气好的。 他在母亲面前放了脸盆,然后一手杯子一手牙刷服侍她刷牙,让她把刷牙水吐在盆里。弄完已经是二十分钟后,又帮她洗了把脸,把老人扶到床上让她睡下了。 姜越爸仍睡得很实沉,他帮父亲把毛毯拉好,找到遥控器把电视机声音调小,又关掉一些灯,家里顿时暗沉沉的。 姜越做这些时不由想到,那会的可遇,一个人怎么办到的?她过早地面对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在那个时候,没人陪着她。 千里之外,袁可遇和齐文浩边聊天边消灭一碟碟食物,豉椒炒花甲,姜葱炒蟹,炸小鱼,烤虾,烤蔬菜。 吃得太多,齐文浩睡下的时候仍觉得有点撑,然而和可遇在一起,好像做什么又都挺有意思。他侧耳听了许久,隔壁房间毫无动静,看来她也已经睡了。 别想太多,学着释然。 第二天早上,齐文浩知道母亲的习惯,她每天五点半起床,略微走动后进书房开始看文件。他敲门进去向她汇报要走的事,她也不意外,“行,婚事你定好告诉我就行,需要人帮忙也只管说,钱也不用担心,我这边总是给你准备好的。你们自己选,是像劳伦斯那样找个海岛办,还是其他方案,都可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张,我不多说了。” 段玉芳的脸上有丝倦色,齐文浩心下恻然,年岁不饶人,几十年搏下来,哪怕钢铁打成的人也会累。尤其,他想到关于继父的小道消息,更是无奈。 “妈,你注意身体。” 段玉芳哼了声,“你以为我不想,你也好,劳伦斯也好,哪个能让我放心。” “劳伦斯挺能干的。” “他?”段玉芳看了一眼大儿子,确定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才又道,“以他这个年纪的来说算是能干的了,可毕竟还是小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给你找的麻烦。” 齐文浩哑口无言,原来母亲都知道。 “他是有点小性子,既把你当哥哥,又不愿意被你比下去。”段玉芳叹了口气,“算了,是你欠他的,受点气也应该,谁让你在十几年前没护着他。” 提到往事,齐文浩垂下眼。 “我不管你们小打小闹,这些都是小事,但是你们最好记住你俩是亲兄弟,别人都是外人。”段玉芳凌厉的目光扫向齐文浩,“明白吗?” 齐文浩应了声。 段玉芳又道,“袁可遇,不止一个人跟我说她有点能力了。你跟她说,叫她辞职,过来化工厂这边做,先挂个总经理助理,做得好再给她腾个正式位置。” “妈,她有工作。”齐文浩说。 段玉芳本想说几句,看到他抿紧的嘴角改变了主意,“我不是命令,是觉得明明有更好的地方让她发挥。你去问问她,也许她也想,是不是?” 大儿子倔,小儿子娇,目送齐文浩出去,段玉芳摘下老花眼镜,默默地想心事,这两个儿子都不是省事的料。要说能力,其实还是齐正浩来得强,可惜,这个邪种存心要跟她作对,不可能和平共处。 看他的手段,也叫无所不用其极了。 段玉芳朝空气中的齐正浩冷笑一声,行啊,有多少歪点子只管使出来,她到要看看,谁经过的风浪更多更稳得住舵。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goggle76和aikaguna的火箭炮,破费了!十分感谢! 第五十五章 飞机着陆,齐文浩打开手机,几条短信便争先恐后涌进来。 公司出了点事,那条高压电缆耐压试验没通过。 为了赶工期,胡存志新年没回老家,领着一班技工在年初三开工,年初五做了耐压试验。高压电缆制作工艺要求高,没有两把刷子的厂家不会接活,像耐压试验没通过的情况极少出现。不用说,电缆的钱肯定是不给了,但造成的损失也不可能有赔偿,放电缆换电缆的人工不提,最关键的上一次说是急,其实仍有工期,这一回真的没有余地了,晚一天来就实打实误一天。 齐文浩现在的助理叶滔,自从被齐文浩从保安岗位提到助理位上,工作一直很卖力,春节守在工地,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老板发短信,遇到这事更是着急,短信和电话接二连三地发。 齐文浩还没来得及和袁可遇说这事,叶滔的电话就进来了,接完电话差不多已经走到抵达的出口。 他停下脚步,袁可遇也是,“一起去看看?” 袁可遇本有此意,她作为设计院驻现场小组的隐形组长,又是电气方面的负责人,对工地的事自然有责任和义务去关心,要知道每个项目的完成都是合作的成果,绝非任何一方单独的心血。 齐文浩脚刚踩到公司的土地上,劳伦斯的电话也追来了,劈头盖脸给了一顿臭骂。齐文浩把手机拿远一些,等里面的喋喋不休停下来才拿近耳边继续接电话。 “你说出了事你负责,你打算怎么负责?”劳伦斯气势汹汹地问。 “换一条。”齐文浩的回答,旁边的袁可遇也听到了,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说得倒轻松。”劳伦斯连声冷笑,“上次我让你买根电缆,你跟我说的那些你都忘了,什么电缆制作需要正常的工期,还跟我要预付款。要不是这公司本来有你的份,我真怀疑你从中拿了供应商的好处,这么替他们说话。” 齐文浩皱眉,“劳伦斯,说话干净点。” 劳伦斯不依不饶,“我哪里说错了?要不就是你故意跟我作对,有心不让我好过。”他略为尖厉的嗓音在手机里格外刺耳,齐文浩再一次拿远手机,等里面静了他才开口,“不要乱猜,没有这回事。最多换一条电缆上去,不会耽误工期。” 劳伦斯悻悻道,“好啊,那我看你解决。” 那边袁可遇一直打不通郭樱的电话,从路上就打过,但一直是暂时未能接通。 为免高压电缆受损,不能普通地拖拉拽,在把它放上桥架时需要几十人一齐动手。这条电缆放上去时就是临时组织了一支民工队,花了一上午才完成的。现在虽然不合格,但为方便和供应商交涉索赔,取下来也是小心翼翼。齐文浩和袁可遇到了现场,看到胡存志皱着眉头站在旁边看工人干活。 比起上工地,这位总工更喜欢坐在办公室跟供应商谈合同,他更多的是指派下属到现场监工,很少亲自出马。但每天有下属早晚两次汇报,几乎工地上发生什么事都瞒不过他,有时连齐文浩还不知道的事,他已经通过耳目听说了。 见齐文浩和袁可遇到来,他大步走过来,简短地说,“需要尽快买一根新的电缆。” 齐文浩点点头,“好。”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有一段长达八百米的六百直径的大管,胡存志想买一家知名公司的产品,劳伦斯却觉得成本太高,干吗不用普通的,防腐做得好些也就是了。 “我不好多说,齐总,小老板得你去说。”他一句话把事推给齐文浩。 他倒是舒服,不好做的都推给文浩,袁可遇冷眼旁观。到周围没人,齐文浩才对她安抚地笑道,“有些事他也确实不好开口,我在这里,就得体现我的价值,哪怕有时候被人利用。”他对她调皮地眨眨眼,“估计谁也想不到,我多订了一根电缆,现在,只要让人送过来。” 确实,连袁可遇也没想到。 她瞪着齐文浩,有病啊,囤别的不好吗?去囤根电缆,他有多少钱能赔在这里。 “当时,我看铜的价格在上涨,我就想最多用不着把它转手卖了。没想到,还是用上了。”电缆的报价主要按铜价走,齐文浩摊手,“我是不是应该加个价?” 袁可遇没好气地说,“我这边也有一根,要不要一起卖给你?”上次被缴获贼赃中的那条高压电缆,因为用不着了,和其他一批电缆头被折价卖掉,袁可遇托人把它收了下来。她去检查过,没有损失,应该能用,所以存放在仓库中以备不时的需要。 万万没想到的是,还真有用上的时候。 这事说不准是不是意外,恐怕到最后也不会有明确的答案。齐文浩和袁可遇都知道。 郭樱傍晚才回复电话,“可遇,找我有事?” 袁可遇把电缆的问题一说,她静了下来,迟疑了许久才说,“应该是意外。” 哪有那么多意外,袁可遇不信,然而找郭樱也没用,她最多只是别人的枪。 有仇吗?如果只是兄弟之间的竞争,那也太过了,只有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的,根本防不胜防。 离开这个家,也不是损失。 “可遇,不要担心。”齐文浩安慰她。 他租住的地方,虽然小,放不下齐家那张能坐二三十人的大餐桌,也没有样样俱全的健身房,卧室的舒适度更比不上家里的,但只有他们俩。他俩在厨房准备晚饭,一个洗菜一个切,彼此只有一米多距离,想到什么就能说什么,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去、听去。 “也许真的是意外。”他说。 他信?她也不信。她看向他,他正在切菜,春笋被切成整整齐齐的一段段。他有条不紊,还有空对她回以一笑,“相信我。” “你……怎么这么固执。”袁可遇不是不信他,但是何必。 “相信我。”他手上有水,只能把她虚拥在怀里,“我不能主动去做什么,但我也不会有大事,毕竟我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别为我担心。就当这是场游戏,一切只是过程。” “那结果会是什么?”袁可遇看着他的眼问,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略微上挑,严肃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 进则拿回自己应有的,退则……离开名利场。他不怕,但是他想为自己和她争取多一点尊重。“我不怕,相信我能行,嗯?”他用下巴轻轻蹭她的发,“还有,我们后天要做什么?明天好好休息,做个漂亮的新娘。” 本来说好要去领证。袁可遇当然记得。但是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处理公司的事。 “多做一天就能全部做好?”他的笑声在她头顶轻轻地响。 不能。而且他也只是公司运转中的一个环节,不是他做了就能完成。袁可遇知道。 “相信我。”他一遍又一遍念叨,像唐僧。 她也笑了,废话,“当然。”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额头,“下次不要再帮我准备了,我有数的,嗯?”她知道他说的是电缆的事,“嗯。”当时有种不安心,让她非得做点什么。“不会砸我手里,我有渠道可以出货。”作为电气工程师,她有许多电缆厂的联系方式,那些厂常年回购成品。反而是他,她理直气壮,“你想过退路没?”“想过,托你卖掉,你应该会有渠道。”他说得倒是顺口,袁可遇一滞。 他笑,“原材料都有波动曲线,春节前在上升,三四月下降。我想好的,要是用不上就割点肉让厂家回收,这点我亏损得起。或者留着,总有一天会变好的,相信我。”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叹息,但又很肯定。 他看着前方,也许,是挑破跟劳伦斯十几年心结的时候了。 第五十六章 音乐流淌,灯光柔和,每次齐文浩走进他和袁可遇第一次约出来吃饭的西餐厅,都会想起那一次见面,他可笑地把可遇归为只是可以谈一场恋爱的对象。人对人的了解,实在是需要时间的证明。 今天他约了劳伦斯在这里晚餐,而上一次他俩在这里差点打架。 服务生看到他时的表情,应该是仍然记得那场纠纷。 然而他仍然选了这里。这里的气氛和菜肴很适合小聚,齐文浩不由自主地猜测袁可遇此刻在做什么,她对美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她推荐的地方都很好。 结束单身的前一晚,她会去做什么? 在齐文浩的胡思乱想中,劳伦斯到了。陪刘安妮在娘家过了个春节,他的体型吹气般又涨大了不少,下巴圆滚滚的,连手也又白又胖,像发得很好的馒头。 “你下班早了。”劳伦斯放下电脑包,蛮不高兴地批评齐文浩,“我到工地接你,才知道你已经走了,本来我们可以坐一辆车走,免得浪费。” 齐文浩笑笑,他是下班后才走的,但劳伦斯七点才离开办公室。 “吃什么?”他把菜单本推到劳伦斯面前。 劳伦斯点了个牛排做主菜,头盘选了蔬菜沙拉,“安妮让我减肥,不能多吃甜食。” “安妮还好吧?” “好,一个护士整天陪着她。”劳伦斯不无得意,“谢谢你逃婚,才有我的两个儿子。” 齐文浩喝了口水,“是你的福气好。” 劳伦斯又是得意地一笑,“怎么,你和袁可遇要结婚?我听员工说了,明天你请婚假。” “对。单身的最后一晚。” “她也不错吧,”劳伦斯勉强点评,“可惜没什么家底,你从她身上得不到助力。” “我有你,亲兄弟不是更好。” 劳伦斯哼哼一笑,“别开玩笑了,以为我不知道,自从我来接了你的班,你心里不知道有多讨厌我,恨不得把我一脚踢回去。告诉你,不用急,等这边上了正轨我就回去,那边我更放不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管好公司,不要整天提早下班。还有,你最好记得,不是我害你的,要怪怪齐正浩,他才是无缝不钻。与其给他踏进来,不如由我接手,妈也是这么想,所以才让我来。” 齐文浩任他数落,等他说完才道,“劳伦斯,我没有那样想。” 劳伦斯耸耸肩,“随便。”随后他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也不在乎。” 菜一道道上来,齐文浩的甜品是核桃派,他让服务员又拿了碟子,分下一半给劳伦斯,“只有两三口,应该不会胖。” 劳伦斯喜欢甜食,办公桌上经常放着糖果和饼干。直到刘安妮以健康为禁止他吃,这个习惯才慢慢改掉。 “找我来不只是为吃一顿饭吧?”劳伦斯抬了抬眼,看向对面的齐文浩。后者穿着暗蓝色条纹棉麻衬衫,一件套头毛衣,看上去像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 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比不上的,再怎么样被员工吹捧,劳伦斯这点自知之明仍有,和齐文浩比外貌,他赤脚也追不上。但除此之外,他自得地想,男人要外貌好干什么,他更喜欢别人对自己的形容词是精明能干,像父亲一样。如果父亲是他一个人的就好了,他倒不怕齐文浩,再怎么样父亲对他总是个继子,除了客气还是客气,不可能作为心腹,更不可能继承他的产业。 “是吃饭,还有道歉,为了十几年前那件事。”再艰难也要真诚地说出口,齐文浩告诉自己。 劳伦斯脸一沉,腾地站起来,旁边早已警惕着的服务员见状缓缓靠近,生怕这位小胖子又发飚影响到餐厅营业。齐文浩对他们轻轻摇头,示意无妨,他们才不放心地走远。 劳伦斯也看到服务员的举动,他重重地坐下,哼了一声,“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不是都过去了,你做了好弟弟十几年才想起来安慰我这个弟弟。你不是不愿意作证吗,现在愿意了?” “那时,你没有什么事,我又觉得我们的妈确实有点对不起他,所以爸爸……”在所有场合齐文浩也跟着兄弟叫齐原爸爸,但这会说出来却有些拗口。齐文浩还是改了称呼,“所以他和我谈话,希望我不要出来指证大哥的时候,我答应了。他说,他会对你很好,就像对独生儿子那样好。” 劳伦斯冷笑,“你跟我们的妈一样天真,居然会相信一个男人的诺言。他说的时候可能是真心,但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不会变,你知道吗?他在外面又生了一个女儿。这么大年纪还生。他把那野种当作宝贝一样,还打算给她一份靠得住的产业。” 尽管已在外面听说这件事,但和从劳伦斯嘴里说出来,那感觉是不同的,齐文浩犹豫着,问道,“妈也知道了?” “什么事能瞒过她。”劳伦斯说,“妈是不愿意跟老家伙扯破脸,几十年的夫妻,虽说名下产业独立,但也有不少纠葛。再说,妈也是为我着想,我不止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他的产业该有一半是我的。” 说到这里,劳伦斯上下打量齐文浩,“说起来好像我也不能怪你,你也是为我着想。虽然我被齐正浩这个没人性的关起来饿了两天,但这十几年爸爸确实对我很好,手把手地教我。不过,你从小想当英雄,到头来当了狗熊十几年,半夜醒过来,有没有后悔一念之差答应交换条件,到头来谁也不待见你,把你排斥在外头十几年?” “或许有。”齐文浩也记不清了,那时他自己都还是个毛孩子,只觉得妈妈和自己侵入齐家,让齐正浩的生活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齐正浩有怨气也是应该的。然而妈妈嫁给伯伯,原意也并不是要逼死齐正浩的妈妈,说到底齐原早已和她分手,她自杀也是因为有精神上的疾病。每个人都有不得已,每个人都是新家庭的成员,为了家人委曲求全也是应该的。 那件事发生后,没多久他被送到国外,语言不通,被欺负的时候不知道可以跟谁说。回去过年,又经常被其他孩子嘲笑,他跟齐家毫无关系,却跟着姓了齐。 “都过去了。”他收敛神思,“你结婚了,快做爸爸了。我也要结婚了,还老记住过去干什么。” “你倒想得开。”劳伦斯看了看周围,虽然服务员始终注意着他俩这桌,但站得很远,他俩说话声又很低,即使有人听到片言只语,也凑不出整件事,“可他不会放过我们,妈妈、我都有齐老头财产的继承权,他会甘心财产到我们手上?妈妈之所以想搞一把大投资,也是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源源不断从他那合理地抽取资金。你别光想着你那点钱,如果没有好项目钱生钱,早晚坐吃山空。我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能一起使劲才会好。” 他看出齐文浩神色里的一点不以为然,正是他意料中的,不觉一笑,“你又来了。我就知道,你觉得齐家的财产是老头白手起家创的,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想给谁就给谁。” 齐文浩被他说穿,却没否认。 劳伦斯摇摇手指,“这些事妈没跟你细说,但跟我都讲过,妈答应嫁给他,是因为他支援过她,她想一个女人要想把厂开下去,单枪匹马是不行的。就为了这次支援,后来她帮了他何止一次两次,老头喜欢冒险,他那个儿子更加厉害,都拿着钱不当钱地冲。齐正浩那次一掷重本投资新生产线,连累妈也把厂抵押给了银行,差点就没了。咱们的妈开的是制衣厂,钱来得可不容易,一件件低利润,日做夜做才赚出来的。你说,齐家现在的财产,该不该有三分之二是我们的?” 齐文浩皱眉,劳伦斯口口声声财产,可齐原还在呢。 “老头身体不太好。”劳伦斯说,难得地低沉下来,“春节的时候发的病,可能会退下来。你觉得,他会交给谁?”不等齐文浩回答,他站起来,“这些你知道就行,妈和我不指望你能做什么,你管好手头一摊事已经不错了。” 劳伦斯背起电脑包,肥胖的身材摇摇摆摆向外走。司机早已识相地把车开到门口,这会迎上来帮他拉开车门,他大模大样地坐进去。 这付派头,和齐原一看就是两父子。 齐文浩远远地看在眼里。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想和劳伦斯修好,得到一份助力,劳伦斯肯来吃饭、肯说这些话,何尝不是抱着同样的念头。在商言商,如何取得更多资源,似乎是他们骨子里生来就存在的东西。 因为贪婪,所以不舍得放手。 这一晚,袁可遇在家收到了一份快递。信封上只有简单的署名,字迹模糊,像是一个姓,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齐文浩的。他像是喝醉了,脸红通通的,左右坐着两个异国年轻女子,她们衣着单薄,几乎只挡住了重要的部位。而他手里,还拿着烟。 袁可遇听齐文浩说过他从前没这么高,偏瘦,这张照片上的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人喝醉的时候都不是好样子,他也不例外,甚至他的眼神奇异地涣散着,好像前方没有可以聚焦的东西。 是什么意思? 谁寄来的? 袁可遇拿起信封,再如何看也无法找出寄信人的踪迹。 手机急匆匆地响了,显示是私人号码,没有具体数字,袁可遇接起来,“喂,哪位?” “我寄的东西你收到了?你了解他多少?他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打电话来的是位年轻女性,说话很急,几乎每个字都是紧接着滚落出来,然后啪地一声,电话已经断了。 第五十七章 对化工厂筹建处八十多名员工来说,节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听到的最好消息无过于“齐总结婚,每人发八百元红包”。他们有的是从总部调过来的,有的跟着胡存志跳槽过来,还有一些在本地现招,论资历第一种员工对公司的福利最有发言权。 劳伦斯结婚大摆喜酒,但这里上上下下真正接触到热闹的也就胡存志一人,别的员工只听说婚礼很豪华,正日中午食堂加了两道菜,其他什么好处也没有。轮到齐文浩结婚,实打实给员工发红包,顿时炸出一片欢天喜地。 田恬悄悄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劳伦斯,刚才他把出纳叫进去问发钱的事。出纳汇报说现金是齐文浩让叶滔送来的,没动用公司帐上的钱。人事做人员名单,她按表发放,虽然占用了上班时间,不过,“齐总吩咐我们做的,说已经跟您说过。” 劳伦斯面无表情,出纳看不出他的心意,有些忐忑。这位小老板为人苛刻,她早就从制衣厂的出纳那听说过,凡是超出日常范围的,他一概不予批准。出纳也想忍到等他来后汇报过再发放,但哪知道向来早到晚退的劳伦斯,竟然今天偏偏下午才来,再拖下去就怕来不及发下去,那样岂不是会得罪齐文浩。再说出纳内心也倾向于帮齐文浩做事,老老板、小老板,只有当中这位最好说话、最温和。 好不容易劳伦斯开了金口,“让食堂晚上加菜。” 晚上大部分员工都回家了,在食堂用餐的人少得可怜,几乎没什么意义,不过出纳还是应得飞快。她走出来松了口气,偷偷对田恬摆了个ok的手势,把劳伦斯的话转达给田恬,“小老板说让食堂今晚加菜。”顺便又打听,“齐总婚假休几天?还有发剩的钱要还给他。” 两位小老板的考勤是田恬手工做的,一样要填写请假条,只是由田恬代填。每到月初她直接把考勤发给段玉芳那边的吴秘书,由那边做工资表。所以老板的行踪,田恬最清楚。 “明天就来上班。” 田恬的声音里有两分不耐烦,出纳听得出,她本想再和田恬八卦几句,这下全无兴致。 奇怪。 田恬对劳伦斯的反应有点意外,按道理他会看不惯齐文浩大手大脚乱花钱的行为,但这一次他不但没说什么,反而还让食堂加餐。她不知道昨晚劳伦斯回去后失眠了,十几年前的事又提起来,记忆从没被放下过,他时刻提醒自己要做三个儿子中最重要的那个。但不管父母表现得如何偏向,他们内心中每个孩子的地位仍然差不多。 没有多少时间了。劳伦斯指头轻轻敲着桌子,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这里离总部太远,他现在最应该的是陪在父亲身边,在他退下来之前多相处。 已经比齐正浩晚了那么多年出生,再不赶紧就追不上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谁知道齐正浩是不是故意的,抓住齐文浩的一点小岔子好把他调过来。 多想也没用,劳伦斯看了眼外面的大办公室,又有供应商来找胡存志,他们小声说大声笑,他只听得到片言只语。 坐在座位上,握着笔装作在修改会议纪录的田恬吃了一惊,劳伦斯突然大步走出办公室,他经过她时,甚至带翻了桌上的笔筒。田恬慌忙一把抓住笔筒,生怕掉下去发出巨大声响被劳伦斯骂,他说过,桌上只能有三样东西:电脑、计算器、笔记本。别的还好,她就是经常忘记把笔筒收起来。 劳伦斯大步流星走到胡存志的办公室门口,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胡工,文浩休假,那条电缆的事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已经在路上,估计明天能到,到了马上安排放上去。放电缆的民工已经找好了,一到就能做。”胡存志不知道齐文浩哪里搞出来的新电缆,能解决问题就行,大少爷舍得出钱,自然能使人加急。 劳伦斯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胡存志答得飞快,“管道那边呢?你上次跟我说要买哪家的?” 胡存志笑眯眯地一指,“他们就是钢管厂的。” 钢管厂的人不知道劳伦斯的身份,只好对他笑了笑,一边在心里掂量他的份量。看他年纪轻轻,不像这么大个厂的老板,但对胡存志说话又不太客气,显然不是普通员工。 劳伦斯看见两个土包子仍大大咧咧地坐着,他俩无论从长相穿着到待人接物都是乡镇企业家的模样,不由心下起疑,胡存志告诉他这批管道很重要,必须跟大厂家买,这两个看上去怎么也不像出于名门,难道胡存志在蒙他?收了好处指鹿为马? 他年纪虽轻,心里却有城府,也不马上发作,回了一笑,“我还有事,你们谈。” 劳伦斯回到办公室,把田恬叫进去,关照了一番。 田恬有几分犹豫,“胡总他不太喜欢谈事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我这边也有事要做,……” 好一个胡总!劳伦斯尖声道,“不要忘记谁给你开的工资。” 田恬出来后仍听到劳伦斯的嘀咕,“笨,拎不清。”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记本,到胡存志办公室门口摆出个笑脸,“胡总,我能来学习下吗?” 胡存志开玩笑地把她介绍给供应商,“小田秘,我们老板身边的重要人物,我也得听她的。”他又跟她讲笑,“我说小田秘,你已经懂那么多,再把我知道的也学了,我这个位置就得给你坐了。来来来,你坐这里。” 田恬当然不会去坐胡存志的大班椅,她找了个边上的椅子坐下,“你们谈,我就是小学徒,就当我不存在。” 三个男人,房间小,胡存志谈得兴起时还拿出了烟,房里除了葱蒜味又多了烟味。田恬默默地在笔记本上划了几条杠。 齐总。 你去哪里了。 齐文浩和袁可遇头靠头吹熄蛋糕上的蜡烛,对视一眼,袁可遇忍不住先笑了。齐文浩非要买只蛋糕庆祝结婚,这下好,他俩晚饭不用考虑了,能吃掉四分之一已经是胜利。 齐文浩先切了两块,然后把其他的分到小碟里。他让面包房给了好几份一次性小碟,足够把蛋糕分给楼上楼下的人家。他还一本正经地说,“今天起我在这里入伙了,要给邻居通报一声。” 袁可遇愣了下,她小时候才有的老规矩,现在新公寓谁讲究这些。不过这套房子买得早,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中年人,说不定也知道。 “怎么样,我入乡随俗,通晓人情吧?”傻乎乎的家伙还一脸讨好地问她,就差没摇着尾巴,袁可遇忍着笑揉揉他的头,像对待小狗一样,“对,很乖。” 他居然也就这么把脑袋就着她的手蹭了几下,满足地说,“我发现民俗最重要的部分是吃,二十四个节气要吃什么,结婚搬家要吃什么,逢年过节还是吃什么。蛋糕代表高高兴兴、甜甜蜜蜜,一定要吃蛋糕。” 刚说完,袁可遇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连连震动,原来她结婚的消息转来转去传到同学群,群里反应迅速地炸开了。有祝她新婚快乐的,有问喜宴时间的,也有不客气地上来就要求新郎照片的。 消息灵通人士立马介绍,“他啊,你们应该见过,本地报纸有他家工厂的新闻,也有他的照片。很英俊的,幸亏可遇等到现在。” 袁可遇嫁了个英俊的富二代。 请客,吃饭。 袁可遇把“吃饭”两字放得大大的给齐文浩看,不光民俗,大家能想到的第一个节目就是吃。 “我没说错吧?” “别那么笑。”袁可遇简直快受不了了,这个人,从盖拇指印一直笑到现在,刚沉着一会,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点了笑穴吗?然而袁可遇去洗手时,发现自己也在笑,镜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嘴角含着微笑。 傻。 昨天晚上她还在为那张照片而担忧,真是,谁能知道下一刻的事情呢。 袁可遇没问齐文浩照片上的他是在何等场所,旁边又是谁。他的过去已经发生,有许多年没有她的存在,她也不关心这部分。她只问有可能是谁干的,在昨晚那个时候寄张照片又是什么用意,她关心他和她的未来,以及可能出现的任何障碍。 不管婚姻被多少人讨论过它存在的必要性,也不管踏进去的人有多少曾经抱怨过它的无奈之处,它仍然是神圣的。 袁可遇不看自己的笑脸,她低下头,双手合什,在心头默念,爸爸妈妈,请保佑我和文浩,以及我们的婚姻。从今以后,我不是一个人了。 “可遇,有大点的托盘吗?”外头齐文浩扬声问,“能多放几份蛋糕的。” 嗳,她早知道,多了个人就会多个人的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蛇六姐的地雷和章章打分,昨晚和今天白天有事,今晚赶紧来更新。 谢谢aikame的地雷,破费了,谢谢!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没有可回报的,只能尽量多多、快快更新,谢谢! 第五十八章 夜半,万籁俱寂,齐文浩从睡梦中醒来。不喝咖啡后他头脑里一直绷着的一根弦像是放松了,睡眠质量比从前好很多。但毕竟多年的问题,偶尔仍有毫无预兆的清醒,他怕影响袁可遇,总是静静地躺着,一般过了一会在她轻轻的鼻息声中就又睡着了。 今晚她却不在身边,房间里静悄悄,缺少另一个人的床也少了温暖。 齐文浩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借着微薄的光线起床。这些天他已经开始熟悉房间的摆设,可是夜黑得让人有些不安。 他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袁可遇诧异的声音,“怎么起来了?” 齐文浩循声看去,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个笔记本电脑在做事。他松弛下来,在她身边坐下,“你在加班?” “是啊。”袁可遇把电脑放到茶几上,把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呵欠,“有个地方有点问题,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检查。” 他搂住她,“解决了吗?” “解决了。”袁可遇握住他的手,让他环在她的腰上,在这样的夜晚有这样的人过来慰问,感觉真好,“文浩,有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她顿了顿,“你有没有玩过超级玛丽?” “嗯?” “每次从头开始,已经知道哪里有金币哪里可以吃到蘑菇,第一关玩久了觉得没意思,第二关又过不去。舍不得放弃,可是到地下后毒箭火球都来了,那些东西一旦出现就game over。后来有一次我拿到攻略,抄近路到了最后。这次终于通关,以后我再也没玩过。” “所以?”齐文浩和她头靠着头,他喃喃地问。 “没什么。”袁可遇依偎在他怀里,任他的温暖包围住她。 没什么,就是感觉很幸运,她心道。 袁可遇的婚事给快要熄火的同学群加了一把柴,群里商量来、商量去,约了几次总算在半个月后定了个时间吃海鲜火锅。因为参加聚会的人每人出了钱,合起来给袁可遇买了个厨房料理机做结婚礼物,所以齐文浩坚持这次的饭他来请。 姜越到的时候,差不多人已经齐了,人人面前一口小火锅,两张大圆桌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碟子,从三文鱼刺身到杂粮拼盘,几乎菜单上能点的都点了。 外头飘了细毛雨,姜越的头发上衣服上凝结着水珠,整个人卷着寒气进了门。好在室内温暖如春,没多久他缓过来,说话也恢复了往日的喜气洋洋。 姜越举起杯子,“我们一起敬新人一杯。” 大家都是近而立的人,早已学会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没人再提起可遇和姜越可以凑一对的旧话,笑呵呵祝袁可遇和齐文浩新婚快乐。 有齐文浩这个外人在场,开头场面有点拘束。但齐文浩话不多光是笑,时间一久也都放开了,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换名片,也有跟他和可遇开玩笑的,问他们打算生几个孩子。 “可遇适合做妈妈,她耐心好,小朋友再吵也不生气。” “养得起要多生几个,你俩相貌好,生出来的孩子肯定美。” 齐文浩领教过她们的七嘴八舌,只要安静地听她们说就是,反正过会自然有新的话题转开她们的注意力。 袁可遇知道姜越来之前是去面试了,一直想问他情况。好不容易席过半后,话题渐渐分散,两桌人分了几处凑在一起聊天。袁可遇才有机会问姜越,“怎么样?” 姜越摇头笑道,“不行。”经济不景气,大企业招人的不多。这家初面、二面还好,跟大boss一聊之下他的心就冷了,哪是招销售,能完成那些指标的得何等牛人。不是姜越不够自信,只不过对方谈吐间流露出来的东西他已经懂了,招到救市明星是好事,试用完不行也就算了。劳资互相看对眼才能合作愉快,提供不了长久职业发展的他不想去。 不大不小跌个跟头,姜越也想明白了,“家里不等粮,休个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事。就是没工作有点失重,不过总不能为了别人怎么看我就胡乱找个地方,反正对着你俩我放得开,大不了做回专业,我还是学自动化出身的工科生。”他嬉皮笑脸对齐文浩说,“到你那做个操作工,行不行?” 这话说的。一点诚意都没有。袁可遇实事求是,“他们那要有工作经验的,不收白板。” 齐文浩同意,“你来的话就做销售,我们这边销售缺人,尤其有经验的。” “厂房还没造好,销售干什么,坐冷板凳?” “我们是土包子,销售和市场不分家,来了先做市场,投产了做销售。” 这两人,说着就当真起来,姜越失笑,“你们生产线不是只有一个主产品一个副产品,市场能有多少工作?弄反了,应该先做市场再上生产线,而不是倒过来。” 齐文浩和袁可遇对视一眼,不由会心一笑,姜越看在眼里,追问道,“你们笑什么?” “笑你老好人也有口吐真言的一天。”齐文浩说,“从前问你意见,你总说好好好,花好稻好,就是不说心里话。” 姜越愣了片刻,“这不是人艰不拆么,我也是为你好。”既然敢投那么多钱下去,肯定自有想法;就算没有,他何苦去做坏人,别人成功有成功的道理,他指手划脚岂不是让彼此都不愉快。 暴发户的厂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袁可遇也研究过这回事,得出的结果是暴发户一拍大腿就上的逻辑是暴发户对市场的极度敏感,只要大方向对,管理上的细枝末节影响不了大局。运气不好的,就是大方向错了。她现在只希望化工厂能够顺利投产盈利,保住齐文浩的资产,尽管他说别放心上,但她还是想帮他做一点是一点。 饭后众人没尽兴,又提议去唱歌,齐文浩既然请客,肯定以客人的意见为主,总要大家尽欢才好。一群人闹哄哄地出去,他们仨落在最后,齐文浩和姜越喝了酒,袁可遇去拿车,开的是齐文浩那辆大车。 出库时她特别小心,生怕不小心蹭到弯道,因此花了点时间。 天空仍然飘着细雨,雨刮很久扫一下,袁可遇老远就看见他俩站在路边,面对面站着,像在讨论什么,齐文浩的脚还轻轻踢着地。 她按了按喇叭,他俩转过头,一样的一付笑脸。 袁可遇问,他俩都说没事,随便聊。 到了ktv,先到的已经开唱,拉了袁可遇过去一起唱,玩闹到近半夜才回家。姜越又喝了不少酒,但没醉,坚持不让他们送,打了的就走。齐文浩早已半醉,笑容可掬地就是不说话,他这样子十分有趣,袁可遇看着就想笑。齐文浩看她笑,也笑。 到家他俩才听到齐文浩的手机铃声,连响了三回,是不接不罢休的样子。 袁可遇帮他拿出手机,看到是胡存志打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敢不接。她接通电话,把手机放在齐文浩耳边。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齐文浩睡着了。 袁可遇无可奈何,拿回手机“喂”了一声,胡存志已经不耐烦,“齐总呢?” “他睡着了。有事吗?” 胡存志说没事,袁可遇却觉得不像,不过既然他不肯告诉她,她也不会多问。 过了会手机又响,仍是胡存志打来的,让她叫醒齐文浩。但齐文浩听到声音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袁可遇也没有办法。 电话那头听说叫不醒齐文浩,静了很久。 袁可遇没催他,然后胡存志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把事情告诉你,袁工,麻烦你帮忙拿个主意,你也是齐家的人。” 也是齐家的人,袁可遇也静了一下,这才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阿no的火箭炮,么么!-真是无以回报,唯有坚持写,尽量写好。 谢谢蛇六姐的地雷。摸摸,昨晚我想迟到地安慰你,可是太困了,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才写几行就困得歪倒了。再摸摸,否极泰来,不惊不惊啊。 第五十九章 齐文浩睡得很香,连大衣都没脱,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衬衫套头毛衣,他最喜欢的穿着。过年前剪的头发,已经长了,让他更像个学生,学生总是不那么讲究。 袁可遇想到有个笑话,怎么穿衣服好看?答复是长得好。相由心生,齐文浩温润如玉,然而处身在这个圈中,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围的人与事都在变动,他也不能抽身于外。她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预先知道结果就好了。 她不担心他推翻她的决定,她只怕她的决定给他带来麻烦。 争或是不争?如何争?争了又没争到该怎么办? 可是世上的事,总是过了才知道结果,否则也就不会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说法。 夜色已深,雨势比之前大了,敲在窗上滴滴嗒嗒的催人入眠。袁可遇眼睛发涩,然而太阳穴那剥剥跳动,牵动着大脑,让她无法被疲乏带进梦乡。 这种滋味不好受。 袁可遇啊袁可遇,她自嘲地想,原来有些东西是进了骨子里的,尽管几年来低调再低调,抱着衣食无忧何必跟人顶真的念头过日子,但事到临头仍是忍不住要划下道来。从小是独生女,被父母千宠百爱,哪怕要天上的星星,父母也会搬把梯子努力去够一够,她的尖锐只不过藏在时光酿就的外壳里,终究会露出来。 就怕伤了他…… 袁可遇处理自己的事,从小心防备、慢慢筹划到一击成功,当中一年她沉得住气,也下得了手。但是,文浩,她看着沙发上的他,他睡得很安稳,唇角带着微笑。她只怕自己贸然代表他,却处理不好他和家人的关系。他们,总是一家人,无论闹得多不愉快,仍然是割不断的血缘亲情。 袁可遇又叹一口气,掩住脸不去想。她自我安慰地说,只有勇往才“值钱”,瞻前顾后没好处。 时针慢慢移动,袁可遇终于睡着。 风雨一直没停,窗棂晃动,楼宇间一阵阵风过的啸鸣声,袁可遇迷迷糊糊地想着得回床上睡,然而却睁不开眼睛。睡意来得晚,却重重困住了她。 她被抱了起来。 袁可遇恍惚地意识到,是齐文浩醒了,他把她抱回床。她挣扎着恢复了一点清醒,喃喃道,“我自己来。”一个人的份量呢,他也不是健壮到可以举重若轻。 他低头亲了亲她,“睡吧。” 她感觉到被轻轻地放到床上,困得抬不起眼皮,但仍记得要事,“文浩,胡存志找过你。” “嗯?” “他说劳伦斯在查他。他想你在明天的会议上保住他,我答应她了。。”舌头不听使唤,吐出来的语句含糊不清,她摸索着,想狠狠拧自己一把。痛了肯定会醒,她要告诉齐浩,她为什么答应胡存志。但齐文浩拦住了她的手,他的话语柔软地落到她的心上,“我知道了。睡吧。”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他只说了这一句,她心头的石头就突然消失了。 袁可遇侧了个身,抱住齐文浩的胳膊,沉沉地睡着了。 真像个孩子。 齐文浩小心地在她身边躺下,他不想拉开她的手,又怕无意中压到。这么近,她额头的发拂在他的脸上,微微发痒。她眉毛算不上浓黑,但弯巧有致;唇色不太红,但淡淡地同样吸引他。 他小心地靠上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就这么轻巧的小动作,她突然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 齐文浩帮她把碎发拂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又睡着了。 他失笑,真像个孩子。 早上六点多,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开始放出歌曲,悠悠扬扬地闹醒了袁可遇。她连忙伸手过去关掉闹钟,不过睡觉警醒的齐文浩已经醒了。 他俩挤在半张床上睡了一晚。 没滚到床底下真是值得庆幸,袁可遇想到就笑,放着半张床不用挤在一起。 齐文浩懒洋洋地揽住她,“早。” 她干脆地回他,“早。” 虽然这一天有许多事要处理,但在早上,迎着晨光互道一声早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 同一个早晨,对田恬来说,开始时跟无数个工作日的早晨没有区别。到岗;把待批文件放到小老板桌上,取走昨晚劳伦斯批复好的;准备例会。 每天的例会上,各部门经理会把前一天工作中的大小事情放上桌面,好让遥控的大老板知道他们很忙,很值得公司付出的薪水。 按照正常的流程,早会之后田恬做会议纪录,然后发给每位经理修改、签字确认,尤其不能少劳伦斯或者齐文浩的签字,毕竟有他俩、或者其一的认可,远距离的段玉芳才认可会议纪录的真实性。对会上讨论的问题,她经常批复在会议纪录上回传过来,所以会议纪录实质是工作报告,有些事不提出来也罢,一旦白纸黑字写下,就是实打实的责任。 牵扯到各自的利益,会议纪录的签字向来很不顺利,所有人都想把文字修改成利于自己的,所以一般要中午甚至下午才能真正完成。等发到段玉芳那边,田恬才可以松口气,做点其他的工作,帮部门经理们订出差的机票、饭店,更新劳伦斯的行程表,等等。 这份工作尽管薪水不是很高,但作为能向段玉芳直接传递消息的人,田恬在公司的日子很好过。从部门经理到每位员工,无一不是话里捧着她,吃饭什么的从不拉下她。劳伦斯的性子比齐文浩急,但对她算是很客气,别人看在眼里,更加对她笑脸相迎。 田恬当然知道他们为的是什么,是不错,但她的心中另有一个目标,不可说,只能放在心中慢慢靠近。到现在目标已经破碎得差不多,仅剩下星星点点的指望,田恬偶尔异想天开,没到最后谁说没可能呢,说不定哪天就发生了。 这个早晨,田恬隐隐约约感觉到和平时不一样,仿佛大雨来临之前的沉静,经常聚在一起的几个头儿来后,不是找了个理由去工地,就是留在自己办公桌低头做事,别说说话,连眼神彼此之间都不交流。连向来最高调的胡存志,也停止高谈阔论,拿起安全帽去了工地。今天,连往日推都推不掉的供应商也全不见了,来的只是小猫一两只,随便收到样本就打发掉了。 田恬若无其事地做事。去茶水间替劳伦斯泡咖啡时,清洁工阿姨拉住她,问今天怎么了,居然胡总连笑话都不讲就去了工地。 田恬让她不用管,还开了句玩笑,“要是被老板听到我们在这里聊是非,小心收拾东西走人。” 清洁工干笑了两声,没敢跟田恬继续说下去,劳伦斯铁面无情,真有可能叫人走路。 田恬怀着一点隐秘的愉悦把咖啡放在劳伦斯桌上,她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不能告诉别人:在今天,将有一场人事变动。 乌云压城,然而却姗姗来迟。 眼看早会的时间都过了,胡存志还没从工地回来,田恬打电话催了他一次,他满口答应,说马上,保证在两位齐总到公司之前回到办公室。 说话时,劳伦斯沉着一张脸出现了。田恬趁电话还没断,压低声音飞快地对胡存志说,“齐总已经到了,赶紧。”那点隐秘的愉悦又多了些,她做人还是比较善良的。 田恬按掉电话,开始拨打齐文浩的手机,除非实在走不开,否则他还是会参加会议。 电话没通,劳伦斯却又离开了办公室。 田恬一怔,站起来追过去,“齐总,马上要开早会了。” 劳伦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田恬怔在原地,返身回去打电话给齐文浩,也许他会告诉她多一点内情。 拨号音中。 田恬无意地抬头,发现人事科长和保安向她走来。 这是要和她商量如何处理今天的人事变动?可无论是齐文浩,还是劳伦斯,以前还没让她处理过人事上的工作。不像总部的吴秘书,是段玉芳的左臂右膀,公司所有内务都有分参与。 田恬脑里一时转不过弯,眼看着他俩走到自己面前。 人事科长见她还没放下话筒,轻轻咳了声,示意她放下。那里传出急促的嘟嘟音,没通。 “田秘书,是老板的意思,让我来跟你谈。我们找个会议室?” 田恬呆呆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每句话她都听见了,但仍然不明白他想说什么,这不是辞退员工的节奏吗? 辞退! 她突然清醒,“等一下,我要打电话给齐总。”她要找齐文浩,他那么心软,一定会帮她。 她抓起手机,翻动联系人名单。她在他的姓名前加了一个字母a,名单的最前面就是他。 邪了,她点来点去点不开他的名字。 原来发急的时候,人会抖成这样。 好不容易接通,齐文浩的声音却很遥远,“抱歉,田恬,这是我的决定。” 电话被挂断了。 田恬抓着手机,一时反应不过来,刚才,接电话的人是齐文浩吗? 她看向人事科长,他礼貌地说,“我们找个会议室谈吧。” 原来这一切是真的。 她迟钝地想到,不是说要处理胡存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投地雷的aikame、蛇六姐、华,么么,谢谢!破费了。 第六十章 雨丝漫天飞扬,场地泥泞。工期就是工期,每天需要更新的进度表容不得放慢,天气情况不如人意,施工队只能把其他工作抽调到前面来做,以此尽量减少外界因素造成的拖延。 厂房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未来的控制室,管线,机泵,……土建和设备安装队交叉施工,各做各的,互不影响。他们低着头,默不做声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不关心除此以外的事情。 每天都有所不同。纸上的点、线、面,一样样竖起来,成为实际,这是神奇的感受。袁可遇每去一次工地,就感受到一次。那是所有的想法,切切实实落为实物的震撼。她不是刚参加工作,做过的项目也不止一项两项,然而不一样。 这里,她见过它一片荒地的原貌,一步步变为现在的样子。投入得越多,在心上的地位越与众不同。 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有的为企业的发展,有的为钱财为糊口,有的一份工作只是一份工作。但至少有个目标是相同的,完工投产。 袁可遇走到冷却塔那片,听到后面有人叫她,是胡存志。 他追上来,“袁工。” 袁可遇笑笑打了声招呼,“胡总。”他脚上的安全鞋已经糊满烂泥,看来走了不少路。 “过来看进度?”要说的、该说的昨晚已经都说了,胡存志随便找了句话做开场白。 “天气不好,完工日期恐怕要往后移。”袁可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工地的晴雨表上雨多晴少,虽然大家在会上都不提延迟投产的事,可事实就是事实,再着急投产也不得不尊重事实。 胡存志随她的目光看向厂房,“我做过几十个项目,至今还没一个能按照原定时间完工,毕竟目标只是美好的愿望。” “现在还会为完工投产高兴吗?”袁可遇问。 胡存志摇头,“高兴是高兴。不过,投产不等于完工,设备一运转,基建过程中所有问题就要暴露了。普通组装个小东西还有可能故障,别提这么条生产线,所有设备在磨合中不可能没事。”他苦笑,“我不担心安装,我只怕投产,从投产第一天开始,起码有半年别想睡好觉。” 他俩边走边聊,间或现场相熟人员也会加入说几句,有时是公司内部的监理,有时是施工队的组长。各有各忙,转头又会被别的人和事带走。 将近走到取水口时,胡存志问道,“你为什么选齐总?”他把话说得很透彻,“齐总虽然条件不错,但袁工,你的条件也很好,你有机会挑更好的。” 没了建筑物,风格外大,雨丝也密,拂在袁可遇脸上,冷冰冰的。 是吗?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向外人道。 胡存志看着她,那是中年男人质疑的目光,有许多意义不明的不信。是为了舒适的生活吗?齐文浩能给予的当然比普通的好,但再多也就没有了。是想通过齐文浩更上一层,进入这个家庭的决策中心?胡存志也见过不少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们甚至比男人更懂得抓大放小。 袁可遇抹去脸上的雨水,“他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她的思绪没停留在这个问题上,“你还坚持要用无缝管?” 为了这批管道,胡存志得罪劳伦斯,不得不投向他最不看好的齐文浩以求庇护,听袁可遇问到他的痛处,不由苦笑,“不是我坚持,是实际需要。”他胡存志东南西北做过多少项目,大的错没犯过,但也没少为自己捞过好处,离开时总是宾主客气。没想到差点阴沟里翻船,果然女老板的工最不好打,要不是有了定居此地的念头买了幢别墅,以至于被房子套牢,胡存志还真想过拂袖而去,他倒是看劳伦斯怎么收这个摊子,能代替他的人不是没有,但起码得花个一年半载去找。弄到半拉子的工地,拖得起吗?已经进场的施工队,愿意等吗?进场的每一天可都是钱。至于劳伦斯以为找他的徒弟能取代他,胡存志只能冷笑一声,制造业的项目是钱买回来的经验,不是不行,只是多付代价而已,区别在于这代价后面具体有几个零。 袁可遇一双眼沉静无波,胡存志不知道她的想法,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彼此各有所需,是合作关系。” “那是。”袁可遇点头,“胡总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肯定会去做。”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方向是化工厂租用的临时办公室。不知道怎么样了,袁可遇心想,天空阴沉沉的,这风雨一时间不会停。 她那一眼的含意,胡存志自然明白,他既想回办公室,又怕卷进兄弟交手的漩涡。也不知道齐文浩究竟行不行,他是病急乱投医。总算还有一个下属良心尚在,紧急告知劳伦斯第二天一早要拿他开刀的消息。胡存志想过投靠齐大,但人家看不上他,只让郭樱从中传话。 连直接对话都不成,胡存志灰了心,眼看火烧眉毛,心一横决定投向齐文浩,没想到碰上这位少爷喝醉,而袁可遇做代表答应了他的条件。他看了下手表,九点三十七分,到现在仍没人来找他,看来押对了,不管怎么样齐文浩总是段玉芳的亲生儿子。 这是在他预料中的,也是倚仗于此才向齐文浩求助。他没料到的是袁可遇会替丈夫接下烫手山芋,齐文浩又肯听妻子的话出头相争。认识以来,他印象中的袁可遇做事认事,但为人清高;齐文浩温和有礼,可优柔寡断。 真是没想到。 既然已在同一条船上,他忍不住提醒袁可遇,“董事长恐怕会迁怒。”儿子不会错,错的都是外人,都是外人挑拨兄弟之间的感情。他胡存志当然是外人,她袁可遇也不过是外人。 向来傲慢的胡存志转换画风,袁可遇有几分不习惯,片刻之后才回了句谢谢。 雨势渐大。 袁可遇回到工地办公室时,雨下大了,低洼处积了水。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连设计院驻现场办公的人都老实得没声响了。见她进来,立马有人拉她坐下,又有人去掩门,“可遇,你是半个老板娘,这里的工程做不做了?” “嗯?”袁可遇抬眉,“怎么了?”她扯了几张纸巾,擦脸上和发梢的雨水,“又下雨,什么时候才放晴。” 袁可遇把话题拉开,想知道八卦的同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我们正想问你,听说小老板要炒掉胡总。你和他刚才在外头聊了什么?” “聊进度啊。”见同事们都满脸“你又来了”的表情,袁可遇笑道,“无论甲方有任何变动,只要跟我们合同条款不冲突就行。你们没跟别人打听?” 同事实话实说,“除了几位技术上的总管,别的人我们只认识田秘书,刚才打电话过去,听说她已经被辞退。她又是怎么回事?” 袁可遇摇头,她真的不知道田恬的事,想来无非也是卷到其中。她只是把昨晚答应胡存志的条件告诉齐文浩:齐文浩保胡存志,以后胡存志辅助齐文浩,至于胡存志从钢管交易中沾到的那点小便宜,暂时记过,如果功大于过就不予追究。 清晨她说完的时候,齐文浩表情略为古怪,“我以为你眼里容不得砂子。” 从私人的角度,袁可遇仍然对胡存志没有好感,但从企业的角度,有时不得不容忍这样的人。 婚后才知道?晚了。袁可遇自认一直是讲求利益的小市民。 放得下的就放下,放不下的,还是得拿回来。 * 这个上午,对有些人来说,极之漫长。 快午饭时,郭樱大模大样出现在厂区。电缆事件出来后,她把货款全退给化工厂,私下又和袁可遇再三强调她的不知情-电缆供应商是化工厂指定的,她只是做代收代付的中间人,质量问题确实与中间人无关。 郭樱替齐正浩做事,这里的人都知道,进厂只做了个登记,保安也不问她找谁、办什么事就把人放进来。她的出现,让设计院的工程师们好不容易按下去的好奇心又勃然而发-她是替齐正浩打前锋刺探军情? 谣言飞了半天,已经多种版本,齐正浩难免也被牵涉在内。 “别胡说八道。”郭樱笑着一一否认,“我和可遇是老同事,找她需要别的理由?” 来的就是客,袁可遇用食堂的饭菜招待她,饭后又帮她泡了杯速溶咖啡。 “工地条件一般,只有这个了。” 郭樱接过纸杯,啜了一口,“挺好的,你亲手泡的。”她踱到门外空场上,雨差不多停了,天色仍然暗沉沉的,“你倒是放心。齐文浩那边怎么样,你不担心?”不等袁可遇回答,她又笑道,“这次的事跟齐先生没关系。” 齐正浩远在异国陪父亲求医,顺便休养,根本没掺合。这次的起因纯是劳伦斯看不惯胡存志,想在离开前收拾掉他。 “没想到你家齐文浩会出面保人,算不算弟兄间内耗?”郭樱幸灾乐祸地说。 袁可遇笑笑,不说话。 郭樱最近的装束和以前又不同,她的头发留长了些,发尾烫得微卷。乍暖还寒的天气,穿着条白色毛衣裙,外面烟灰色大衣,漂亮是漂亮,就是单薄了些。 捧着热咖啡,郭樱看向半成品厂房,“放心,可遇,我会帮你。” 袁可遇啼笑皆非,生活用不着这么戏剧化,对齐文浩她没有什么不放心。她喜欢他,愿意看他拥有更多;要是得不到,那也无所谓,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附带的其他。然而郭樱认真的样子,又让她觉得一阵温暖。 郭樱压低声音,“老爷子都会有安排。齐先生也自有分寸。” 袁可遇失笑,郭樱跳出一个圈子又进一个圈子,说起齐氏父子活脱脱像齐家的门客。 “你不也在这个圈子?”郭樱不服气。 是啊,所以才更好笑。人总是心甘情愿钻入各式各样的圈子,她为齐文浩,而齐文浩也为她。否则,他可以睡到中午才起来,懒洋洋随便找点事做,又是一天。 袁可遇想象了一下那样的齐文浩,她仍是喜欢,即使是那样的他。感情,和感情伴生的纵容、容忍、争取、……等等总是相互的,而不是单方面。胡存志问她为什么选齐文浩,他不明白,不存在选,就是遇上了,喜欢了,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 谢谢蛇六姐和娃娃菜的地雷!么么! 第六十一章 晚上九点多,齐文浩才回来,脸上带着伤。 袁可遇吓了跳,赶紧找出药箱替他处理,不用想也知道是劳伦斯动的手。 齐文浩靠在沙发上,仰着脸任由她帮他清洁,敷药。等她忙完在他身边坐下,他才握住她的手,“一点小伤。劳伦斯心里有气,我让他出口气。” “为了胡存志的事?” “为了以前的事。闹了一下也好,他心里这口气憋久了,这次以后应该积怨都消除了。”齐文浩抬手轻触伤口,袁可遇连忙伸手阻止他。她的一只手被他握住,用的是另一只手,一急之下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幸好被齐文浩一把抱住,才没跌到地上。 “我没事。”他把前因后果说给袁可遇。多年以前,段玉芳嫁给齐原后,齐正浩年少气盛,莫名认定段玉芳逼死他的生母,对继母处处为难,直到终于有一天找人绑架了还是幼童的劳伦斯。 袁可遇惊讶得说不出话,再怎么样也是兄弟,怎么能对兄弟下手。 齐文浩安抚地握紧她的手。 齐正浩不过是个少年,平时被齐原视为接班人,管得很紧,除了学校的课业外还有不少功课,他认识的人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而且,机缘凑巧,他们带走劳伦斯的时候被齐文浩看到,他还认出其中一个是齐正浩经常来往的朋友。 保姆找不到劳伦斯,事情立马闹出来。齐文浩把见到的告诉给段玉芳,有线索好办,劳伦斯小吃了一场苦头,毫发无损地回了家。 齐原心疼劳伦斯,但到要惩处长子的时候却也舍不得齐正浩受苦,毕竟只是一场孩子气的恶作剧,没造成任何后果。他和段玉芳协商后决定把孩子们分别送出去,免得他们朝夕相处容易产生矛盾。段玉芳为了劳伦斯能得到齐原的偏疼,忍气吞声不追究齐正浩,把这事压了下来,并且让齐文浩不得再说及此事。 年幼的劳伦斯只记得是齐文浩不肯作证,齐正浩因此没受惩罚,所以多年来一直怀有怨气-同一个母亲的二哥没站出来保护他。纵然多年后长大了他明白了,那份怨气却仍在心中,一有机会就蹿出来让他失控。 “今早的事,他觉得我就是喜欢和他作对。”齐文浩握住袁可遇的手按在他的心口,她感觉到掌心下缓缓的跳动,“我越过他直接到董事长那保住胡存志,董事长让他回去,这里的事交给我。”他沉默了一会,又道,“可遇,也许你会嘲笑我,和大哥、劳伦斯不同,我对单当一面没有太大向往。” “我懂。”有更多的权力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义务。 齐文浩有许多话想说,然而又讲不出口。他知道怎样能说服段玉芳,在段玉芳的心目中他和劳伦斯之间的争执不要紧,只要防住齐正浩即可。袁可遇已经准备好选用无缝管必要性的报告,再加上他这段时间调查得来的东西,有理有据,很容易就让段玉芳改变了主意。 只看一个人的利用价值,这样的用人方式,是他曾经反感的。 再有对于往事,这么多年他确实不安,当初是有一点黑暗的快乐:母亲再婚后除了事业外还剩的精力都花在劳伦斯身上,那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小胖子终于吃到苦头。 劳伦斯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之外最亲的人了。 他知道他不该怀那点心思,所以随后的岁月里一直让着劳伦斯。直到成了习惯,劳伦斯聪明能干,劳伦斯才是段玉芳值得骄傲的孩子。 “文浩,我答应胡存志,让你为难了?”袁可遇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的话语仿佛通过他的身体传导过去,带着与平时不同的凝重。 “没有。” 她抬起头,恰好和他的视线对上。他的眼角带着温暖的笑意,眼神却很坚定,“不关你的事。”在上一次他打电话给段玉芳低头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要把该得的拿回来,他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他的所有将和妻子孩子分享。他必须撑起来,为他们挡风遮雨。 他想起一件事,“我今天又打电话给姜越,问他有没有兴趣到我们公司来做事。”袁可遇安静地听他说,“我需要有经验又肯闯的销售人才,他是我认识的销售中最好的那个。我请他,并不因为他是我朋友,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他值得。今天,他答应了。” 齐文浩低头去看袁可遇,“其实还有一个人才是我一直想请又不敢开口的,她踏实,拥有理科生的逻辑,每次说服人都用具体的数字,而不是空洞的理由。她懂得很多,并且不固步自封,有满满的探索热情。……” 他刚讲第一句,袁可遇就意识到说的是她了,“你不怕被说用人唯亲?” “不怕。本来是家族企业,老婆孩子统统上场管一摊事。”他厚着脸皮说,“连老婆都信不过,还能相信谁?” 抱紧了袁可遇,他诚诚恳恳地说,“我知道你在设计院继续做下去,很有可能成为一名最年轻的女性高工。那是你熟悉的领域,走下去就有成功。可你跟你的同事们不一样,”他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你看着工地时很有爱。我这边工作的环境不好,一个坑有几个老板在说话。外行踏进新行业,所有的事千头万绪,拾起这个丢了那个。但这里是做事的地方,想做事的人肯定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我曾经无心工作,你劝我每天要认真,然后我就发现,只要认真去做,每天不用担心没事做,自然有事找上来,每天需要去解决问题。我担保,你过来后不会闲着。” 这真是最新样的邀请,别人只求工作钱多事少离家近,他提供的却是事多。 袁可遇没笑,她在他眼中见到了理解,她想要的并不是安稳。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点头,说好。 敲门声打断了他俩的相处。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袁可遇和齐文浩对视一眼。 让他们想不到的,那人是田恬。 她脸色惨白,站在门外,“齐总,我能进来吗?” “不能。”齐文浩没让开。 田恬看向里面,那里灯光柔和,隐约有一点音乐。袁可遇没站在门口,这让她鼓起了勇气,她始终觉得心狠的是袁可遇,而齐文浩,只要她足够可怜,他会心软的。田恬哀哀地说,“齐总,你是不是对我有误会?我进来的时候是应征做你的助理,我已经做了这么久,让我继续为你做事。” “在工资之外再拿一份好处?”齐文浩平和地揭穿她,“甚至干涉我的私事?” 田恬呆住,他知道了。她猛地向里看去,是袁可遇去调查了她?她是拿了齐正浩的好处,可她没透露过会伤害到他的事。也是她寄了照片给袁可遇,他们不仍旧结了婚?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是老好人?”既然在公司做了这么久,就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也许他做的决定不一定对,上班也不那么勤谨,但他从来没收回过说出口的话做过的事。 田恬想起来,是的,他不那么爱发脾气,可说的话也一句是一句。 她突然瑟缩,来时的勇气不知哪去了。 “公司给你的补偿应该够几个月生活了,好好再去找份工作,不要再做这种事,任何老板都不会喜欢。”齐文浩说。 门在田恬面前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温暖。她终于意识到,对于齐文浩来说她不过是个员工,他可以送她手机,也让公司结给她丰厚的补偿。但是,她造成不了其他的影响。 袁可遇没去听他们的对话,她在笔记本电脑上看各专业的项目进度表。在齐文浩回来前,她正在做这件事,想研究再研究,从中挖出可以节约的工期。 齐文浩摸摸她的头发,“我的总工,以后事还多着呢,今天已经晚了,注意休息。” 明天有明天的事。劳伦斯要回去承欢父亲膝下,和齐正浩一争继承人的地位;母亲这次认可了自己,下次又不知会怎样;他、劳伦斯、齐正浩,三兄弟中他和劳伦斯同母,劳伦斯和齐正浩同父,他们还有一个仍是婴儿的妹妹,最小最爱,是继父的心头肉。据说,继父拖着病体,想为小公主打造一份产业。 乱七八糟的,是什么事。 然而正如雨停了天会晴,齐文浩一边洗澡,一边愉快地想到,接下来的一周天气预报都是多云,可以好好追工期。 水流淌过伤口,微微作痛。 齐文浩想起来,劳伦斯说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说过打人别打脸。” 无论怎么样,他们总还是兄弟。 第六十二章 正如胡存志所说,完工投产不意味着项目的结束,而是磨合再磨合,有的只是疲惫,再有还是疲惫。 婚姻也如是。 在结婚一年间,袁可遇和齐文浩搬过一次家,从袁可遇的小房子搬到齐文浩新买的房子。他在开发区买了套房子,实现了工作离家近,两者之间只有五分钟的汽车路程。 相处久了,齐文浩才知道袁可遇是急性子,她不止一次在工地现场露出原形,用简短的命令让施工方按她的要求做。奇怪的是,居然他们也接受了,“袁工说得没错,她在技术上是这个。”他们竖起大拇指。 强大的实力如同装甲车,足以扫平沿路的障碍。 只有他知道,她花了多少时间在琢磨施工方案上,甚至梦呓都会带出来。 “工作只是工作,你要有下班的时间。”齐文浩受不了,也爆发过,“下了班我们可以去城里吃饭,可以看电影,可以随便走走,什么事也不做,只为走走。” 袁可遇知道自己不对,可是时间不够,想做到更好必须得咬咬牙硬挺,“快了,再给我一个月,我们就可以享受那种轻松生活。” “不会。”齐文浩不认为,“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好,明天会有明天的事,今天的今天就做了。” 他硬拉着她去听音乐会。 第一条缓慢的乐章还未结束,她已经靠在他臂上睡得沉沉的。接下来无论是行板还是急板,激动的还是沉重的,她一概没醒。直到掌声响起,灯光亮起,她才睁大眼,茫然地看着舞台,“结束了,啊?” 这个小傻瓜。 齐文浩简直气得想笑了,他是周剥皮吗?让她累成这样,都是他的错。 “文浩,再有一个月就差不多了。”看着在房里转来转去的他,她小声求饶。就像任何事上了轨道就会顺畅一样,袁可遇喜欢现在,所有的环节在正常运转,钱的进出,和施工方的合作。连齐正浩和劳伦斯都很久没有来烦他们了,那两个正围绕在齐原身边,有时合起来对付别人,有时闹矛盾。 即使离总部远,但人的嘴是不可忽略的传播器,总有新消息传到这边,让这边的员工庆幸有个安定的工作环境。这里天高皇帝远,最大的老板娘已经放权给儿子,而小老板也没让人失望,和政府、供应商、附近居民的关系处理得相处愉快。 胡存志时常开玩笑,做这个项目让他瘦了十几斤,腰上原以为已经定居的救生圈也有迁移的一天。齐文浩许了他股份,但也警告他绝对不能再从购买设备中染指利益,否则总有人可以代替他。 “那是,有袁工在,她就能顶替我。”胡存志也知道。 齐文浩光是笑笑,没有应和。当初用来劝说袁可遇的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并没有让她凡事亲力亲为的意思。在他想来,她应该去管理别人,让别人完成她下达的指标。还是人手不够。 他联系上几家大学,从其中选了一家合作,提供奖学金和就业的机会。从毕业生中挑选好苗子,送到袁可遇手下培训。 “买地时预留的是两期生产线,等第一期的产出能够负担第二期的投入,就可以上二期了。”原先不敢想的事,齐文浩慢慢也想起来了。一条线带新的一条线会比较累,值得庆幸的胡存志在管道和机泵上预留了量。如果真的上二期,投资只需要一期的60%~70%。 完工投产的那天,整整三十六个小时袁可遇和胡存志没离开主控制室。总是有不断的问题出现,巡检的回报在对讲机中沙沙作响,开、停、抢修、再开、再停、继续抢修,让齐文浩有种是不是一直会这样了的错觉。 齐正浩来过,劳伦斯也来过,但他们各自只呆了半天。摊子铺得越大,人手越是不够。 让齐文浩的那根弦,仍有余地的是段玉芳的不催促。她来都没来,就像不急于看那么大的投资出成果。 姜是老的辣。胡存志暗暗给段玉芳点赞,一个女人有今天的成绩绝对有她的一套,这种时候她来也没用,只会给现场增加压力。此刻的问题,正如婴儿呱呱落地前的阵痛,在所难免,急也没有用。 胡存志冷眼也看到齐文浩的灼急,但这个小青年居然忍得住,再急也没向外释放,甚至还懂得安慰别人,“九十九步都走过来了,不急。”再有袁可遇,她盯在现场,实在撑不住就趴桌上打个盹。她也不急,如同老师傅一样,见招拆招。 比较急的倒是销售部那批人,姜越只要没出门跑业务就是呆在现场。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急,订单已经开到第三个月,他怕生产跟不上销售的步伐。 胡存志给出的试运行时间是六个月,实际上一个多月后一切基本上轨道。齐文浩带头撤出车间,只剩下胡存志和袁可遇仍然常驻,对于技术上来说,试机的过程是宝贵的经验。 齐文浩早知会这样,袁可遇答应的再有一个月就好,遥遥无期。他认命地担起她的后勤,偶尔抓着机会,向她叹息自己怎么就没认出技术狂的本性。 晚了。袁可遇说。 刚开始的时候,吸引两个人的总是外貌。他怎么知道,在袁可遇纤柔温婉的外壳下有颗强悍的心。 “有吗?”袁可遇自己都不知道。她按着父母留下的意愿,不固执、不为难自己地过日子。直到遇到他,慢慢地了解,慢慢地想要做点什么,慢慢地做了现在的自己。 两个月后生产已正常,齐文浩去车间的次数也渐为隔三岔五。有天他在车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亮色的衣裙,半高跟鞋,是他永远精神抖擞的母亲。她没通知任何人,独自走在车间的过道里。 “你……董事长,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我让司机直接送我到车间门口。”段玉芳看着这个儿子。头发剪得短了,瘦了,还是衬衫加牛仔裤,像大学生超过像个老板。在过去的时间,她抽不出人手和精力,只能放手让他自己去做,没想到的是他做得比预料中的好一百倍。 段玉芳停下来,面前的角落里放着一堆空荡荡的原料桶。她皱起眉头,齐文浩立马打电话给车间,让人下来收拾掉。 “车间摆放很重要。”段玉芳边走边对他说,“你弟弟就很懂,他管的车间从没有这种事,你也要学着点。” 齐文浩应了声,想起齐原的身体,现在他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大半年呆在国外休养,手头的事情由齐正浩和劳伦斯各担一部分。段玉芳年纪也不轻了,从前还有劳伦斯帮手,如今却样样得靠自己,她又是喜欢样样过问的人。可和母亲之间太久没说过贴心话,他已经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看,差不多可以考虑二期的事了,你做个规划,等董事会讨论过就可以执行。” 齐文浩吃了惊,所谓的董事会,大股东是段玉芳,其次齐正浩、劳伦斯和他,还有一些都是小股东。只要段玉芳提出来,谁能反对。 “是不是太快了?资金还未回流。”刚才的温情一下子全部消散。 “不快。”段玉芳停也不停,大步向外走去,“再不赶紧,就要来不及了。” 劳伦斯在电话里对此做了注释,“只有把所有的余钱都放到建设中,才不会流失到外人手上。”那个“外人”是他们的小妹妹,以及小妹妹的生母。而齐正浩也站在他们这边。 齐文浩挂断电话,袁可遇关切地看着他,却没出声问,她知道他想说的话自己会说。 他说,“好不容易等到你答应的时间,没想到又要上二期。” 这样啊,袁可遇迅速地估算。先期工作,环评、批文需要半年,打桩等三个月,等到设备安装还有一年多。来得及,她安心了,“噢,我们的孩子正好在二期全面开工前来到。” 这是他和她小家的小工程。 面对齐文浩惊喜的眼神,袁可遇点点头。 是的,最好是一个他的翻版,同样的英俊。要知道这场恋爱的起源,就在于那天她回头看到他时突然之间的心动。 “怎么办?”他已经慌了手脚,“不行,你不能太累,我要告诉他们我不同意上二期。” 她真想笑,那有什么,反正明天总有明天的事,总能够解决的。 她担心过许多事,怕生命匆匆,但是都过去了,明天总会有更多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阿no,么么! 第63章 番外 春节时高中同学聚会,袁可遇也去了,一到就被拉上麻将桌。 没办法,三缺一。她上一回打牌还是怀孕时,陪齐家两老玩了一圈。等真正陪玩的人来后赶紧下来了,她实在不精通此道。不过和同学玩又好些,反正玩而已,用不着耗心思。 大家嘻嘻哈哈取笑她,果然做了阔太太比从前会玩,居然出牌出得有模有样。 袁可遇只是笑笑。 也有好奇的,拿网上报上的新闻问她。齐家那边几年来新闻不断,先是一股拆四股;齐老头说退不退的僵持,接着突然宣布退休,齐正浩接任董事会主席,最小的儿子齐伦浩担了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名头。齐文浩作为当中那个,相对而言有些……默默无闻。 都不是十八、二十的人了,问的人心里怎么想,嘴上并不直截了当说出来,问得颇有技巧。袁可遇答得实打实,“我只管技术那块,其他的不清楚。”齐文浩的身家都在化工厂这块,其他的,他俩既无染指的想法,也没有精力插手。 大家刚想笑袁可遇一推三不知,她推倒面前的牌,“这个怎么算?”袁可遇一直没弄清怎么算麻将的番数,好在总有人比她会。 别人凑上去一看,七连对门清,又气又笑,抢着摸她的手,嚷着要沾她的仙气,“这个人就是这样,闷声大发财。以前我们替她担心找不到好老公,她倒好,不声不响找到个又年轻又有财有貌的老板。一晃儿子几岁了,她还是嫩生生的女大学生模样。儿子的照片呢?也不拿出来给我们羡慕下。” 说是这么说,到底没人真的去翻袁可遇的手机,说说罢了,得罪人的事少做为好。 到吃饭的时候姜越才出现,他脑后竖着一撮头发。见的人无不拿他打趣两句,他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跟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有说有笑,“没办法,被抓去相亲,偏巧也定在今天,只好赶场了。” 姜越位高薪厚,竟然还没有女朋友,顿时有喜欢做媒的女同学过去了解他的需求,“我手头有人,什么时候见个面?成不成都可以,当多个朋友。” “可以可以。”姜越一口答应,“你安排,别嫌我丢你的面子就行。” 听着就没诚意,袁可遇不动声色瞪他一眼,居然穿着羽绒服去相亲,觉得自己风度太翩翩还怎么着? 她看到的别人也看得到,想做媒的叮嘱他,“到时头发弄一弄,不是叫你弄什么花出来,整齐点就行。大衣一穿,戴只好点的表,啊?” 姜越噢噢应了,背着人朝袁可遇一挤眼睛。 人多,挤来挤去姜越到了她身边。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别笑。缘分天注定,我还在等最合适的,不能就这么交待了。” “那你还让别人安排见面?”袁可遇不理解。 “说不定那个就是缘分呢?”姜越的理由一套套,“我也不能放弃任何机会。” 袁可遇无语。好在人多,三言两语后他俩又被挤散,她走了也没人注意。 悄悄从边门离开,袁可遇加快步伐朝停车场走去,那里一辆大车静静地等着她。 她快走到的时候,车窗放下来,一大一小两张灿烂的笑脸。 袁可遇不由笑了起来,嗳,真像。 “像什么?”齐文浩问。 小狗?小猫?像世上所有可爱的……袁可遇笑而不言,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是,她也信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时光真是飞快,转眼九月。 我曾经在年初的时候希望在今年能够完结三个坑,谁知到九月才慢腾腾完成了一个。 得加油啊! 《爱的起承转合》是我在2013年5月开的坑。我一直属于冲动型,所以造成不少坑。不过,未完结文一个个排在我心中,从未忘记当初对故事走向的设定,反而是完结了的就忘了。 2013年年尾时,我不知怎么,突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硬写可以写几百字,然而不是我想要的。 多谢我的编编,她安慰我,不要急,慢慢来。 更多谢亲爱的们,谢谢你们一直在这里,《爱的起承转合》是目前为止我收到霸王票最多的一篇文。有很多次我对自己说,不可以坑,无论如何要把心中的故事说完,不管好坏,我要对得起仍在等结局的亲爱的们。我知道这些霸王票是你们的鼓励:加油。 嗯,加油! 我是有一点企图心的,希望写出好看的故事,希望大家对我说,想看,多点,再多点。 所以,还是加油!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