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解甲》 1、梦里兵戈 草原的风无论春夏都带着草原独特的味道。[.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这种味道对于世代居住在边地的大邺人来说,是熟悉的,也是紧张的。 对于此刻迅速穿行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的人来说,这种紧张更甚。 这是一伙大邺人。共有十一人。除了为首的少年以外全是壮年的普通百姓。一个月前,驻守长靖关的主将梁铮忽然撤防。羌人乘机入关。长靖关内八百里刹时成了羌人的猎场。梁铮留在登州的一儿一女,带领几千铁甲军砌死城门和羌人对垒。 羌人虽然不善攻城,可时日长了。登州不过一座孤城,到底难免沦陷的命运。梁大小姐兵行险招,派自己的丈夫带了百十人连夜用吊篮吊下城墙,去往草原深处烧毁羌人粮草。 这百十人在登州城外,先就折损了九成。剩下一二十人出了长靖关,进入茫茫草原。羌人的粮草没有找到,却误打误撞找到了羌人的王庭。一把火将王庭烧去了大半。接着尾随往前线报信的王庭哨马,这才找到了羌人的粮草大营。烧了粮草的同时也惊动了驻守的大将。 一行人连夜奔逃,好不容易才甩开追兵。一二十人只剩下十一人。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昏黄。都已经累的走不动了。一大汉向为首的少年道:“小泉,咱们歇歇吧。实在走不动了。”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扇动鼻翼使劲嗅了嗅道:“这里不安全。还是再走一程吧。” 大汉道:“羌人就是长三个脑袋也想不到咱们饶了一圈就躲在他们眼皮下面,歇歇怕啥的。”不由分说踩倒一片篙草,躺了下去。[]余下几人见状,纷纷效仿。少年张了张皲裂的嘴唇,发现根本没人看自己。只好道:“那就休息一刻钟。天黑前必须离开。不然,等羌人回过味来,咱们几个就交待在这儿了。”说完把背上背着的一头死黄羊放下来。抽出绑在小腿的短匕熟练的剥皮。把取下来的肉割成手掌大小的块,挨个儿分发下去。十来个人纷纷皱眉,可还是认命的咀嚼着生羊肉。如果不吃,就没有力气逃命。 少年吃完自己的那份。站起来道:“该走了。” 十来个人都是比他年长的壮汉,哼哼唧唧不想动弹。少年无奈道:“你们要是不走,我自己走了。” 十来个人这才不情不愿的爬起来。一行人拖拖拉拉往前走。 一弯新月升起。天边几个黑影在跳动。黑影越来越多,隐约传来马蹄声。少年低呼一声:“糟了。” 十来个人这才慌乱起来,纷纷问道:“怎么办?羌人追来了?” 少年道:“跑。” 一壮汉急道:“人怎么跑得过马?”忽然看见,夜色中少年的细长的眼睛散发出一片金色光芒。不由吓得:“娘诶。”一跤跌倒。 少年道:“跟着我跑。”声音中满是森冷。那壮汉打了个寒颤,见别人都跟着少年跑了,自己也急忙爬起来追去。 十来个人连滚带爬,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跑到一处缓坡上。羌人铁骑从四面包抄上来。空气中充斥着压抑的腥臊味。那是青草味、牛羊味和羌人兵刃上残留的血腥味交织成的味道。 少年道:“一会儿乱起来夺了马就跑。能不能活命就只能看各人的造化了。” 一人哆嗦道:“这么多羌人,怎么跑?” 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仰头一声长嚎。那声音仿佛狼嗥,在空旷的草原上传的十分远。围拢的羌人明显停滞了脚步。 十来个人都望着少年,只见他细长的眼眸中金芒大盛。浑身似有一股寒气散发出来。接连嚎了几声后。草原深处传来相似的回应声。 围拢的羌人开始骚动。 站在少年身边的十来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谁说了一句:“狼啊,是狼。” 远处的狼嗥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少年忽然向山坡下的羌人铁骑冲了过去。一刀将马蹄斩断。那羌兵还没从有人竟然能召唤野狼的震惊中醒过来。,一下子从马上翻跌下来。少年上去一刀就结果了他的性命。长刀一拖,割下首级反身就跑。 余人这才回过神来,乱纷纷追着他就砍。少年身手十分灵活。在铁骑丛中闪转腾挪,接连砍翻几个人。血腥味一下子散发开来。 “狼,狼……”不知哪里传来羌人的惊呼。羌军乱成一团。少年趁机夺了马匹,冲出包围圈。四面都是狼群。少年一头闯进去,有躲闪不及的狼被马蹄踏翻。这时,羌军也纷纷调转马头往狼群外冲。狼群被冲的七零八落。少年一马当先冲了过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不敢停顿。跑了一天一夜后,马匹累倒了。不得不弃马而行。潜入长靖关,过望州原。遥遥看见登州方向浓烟滚滚。暗道:“不好。” 原来,登州久攻不下。羌将图特便想了一个笨办法,把登州的城墙挖开。此时,已经杀进城里。少年潜进羌人大营,杀死一名士兵。换了那士兵的衣甲,摸到主帐放了一把火。然后趁乱从被挖开的城墙处混进城里。 城墙内,大小姐梁静贞和大公子梁鸿驰正带着铁甲军和羌人厮杀在一起。羌人虽然人数多,一则因为城墙的豁口太小,不利于进军。二则,不善于巷战。双方胶着,不分上下。 少年远远望见两军阵中一个身着亮银盔甲的身影,浑身顿时又充满了力气。抢了一匹马一路厮杀过去。梁静贞也看到了他,银枪一拧挑落一个敌人,向他靠拢过来。 少年叫道:“大小姐,我把羌人粮草烧了。还把他们王庭也烧了,也不知那赫哲烧死没有。刚刚我把城外他们的大帐也烧了。” 大小姐叫道:“好,烧的好。”说话间挑落几人,冲到少年身边,抛了杆银枪给少年。两人并马而立,两杆银枪将羌人挡在长街另一边。 另一条街口,一员黑甲将领对同样身披乌甲的梁鸿驰道:“将军,你家姐夫回来了。” 梁鸿驰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迹,呸了一声:“那是你姐夫。” “小心。”少年疾呼一声,撇开厮杀的敌人,扑向身边的女将军。可他还是慢了一步。三支长箭夹着劲风直取梁静贞上中下三路。少年眼看着其中一箭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刺入大小姐梁静贞的胸膛。那箭势之强劲,护心镜都被击碎了。鲜红的血渗出来,少年丢了银枪,颤抖的伸手去捂,却怎么也捂不住…… “大小姐……”望着奄奄一息的大小姐,少年无助的颤抖着。忽然眼前一黑。耳边一个声音道:“醒醒。” 聂小泉睁开眼,入目是大帐中昏黄的灯光。喉头兀自哽咽。被吵醒的梁鸿驰颇有几分不耐烦道:“就不能好好睡个觉?” 聂小泉擦去眼角的泪痕,坐起来道:“你睡吧。我去巡哨。” 梁鸿驰道:“要不,你回城住些日子吧。有个女人或许会好些。” 聂小泉诧异的看他。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熟了。 2、少年将军 这是个山河破碎,风雨飘零的时代。[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战乱,干旱,洪涝,瘟疫……在天灾人祸的夹缝中挣扎的人们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地狱。 深秋的风呜咽着穿过肃穆的雄关,掠动少年将军的征袍。朝阳映照在少年黑瘦的脸上,泛起一抹惨淡的金黄。 从他十七岁走上这座雄关开始,不知不觉已经快四年了。这四年里,不管怎样的风云变幻,他都没有辜负大小姐临终的嘱托。牢牢把守住这座雄关,没有让羌人踏进关中一步。如今,中原大事尘埃渐落。东饶,西陈,南凉,北齐四方割据。争戈的激鸣犹在耳鼓,他这个‘野路将军’就已经不容于人了么? “将军。”值守的士兵看见他,恭敬的打招呼。 “嗯。”聂小泉淡淡应了一声,抬头望了望不知何时渐渐灰暗下来的天空。这才察觉自己竟然在关口上站了一天。走下了关口。天已经完全黑了。中军大帐中灯火通明。唯一的条几后,梁洪驰懒懒的翻着书卷。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道:“你还知道回来?”语气一贯的不屑。 聂小泉取下头盔,夹在腋下。也不拐弯抹角:“打开西北商路,我不同意。” 梁洪驰道:“那又怎样?” 聂小泉道:“你忘了大小姐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闭嘴。”梁洪驰终于抬起头:“要不是你无能,我姐也不会出事。” 聂小泉道:“没有保护好大小姐是我的错。所以我不能一错再错,辜负大小姐临终嘱托。” “亏你好意思说。当年你始乱终弃害我姐吃了多少苦头。谁知道登州围城之时,你是不是假借烧毁羌人粮草为由,自己打算逃走。” “随你怎么说。”聂小泉疲惫的夹着头盔往后帐走去。(.) “心虚了。”梁洪驰丢下书卷,不依不饶。 聂小泉懒得理他。进了后帐卸去重甲。合衣倒在行军榻上。梁洪驰劈手将他拉起道:“说不清楚别想睡觉。” 聂小泉挥开他的手沉声道:“没完了是吧?” 梁洪驰大怒:“长能耐了?”一拳呼向聂小泉门面。聂小泉躲避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顿时火起,提脚踹去,正中梁洪驰大腿。梁洪驰踉跄几步站稳,飞身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帐外值守的亲兵听到动静冲进来。只见两位少年将军泼妇癞汉一般扭打成一团,不由面面相觑。暗道:“将军和大公子又打起来了。”也不上前劝架,一个个敛息屏气退了出去。 这两人经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近来打的次数尤其多。打累了自然就停手了。皮外伤在所难免,伤筋动骨却不至于。个种原因人尽皆知。大公子看不顺眼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姐夫。 事情还得从好几年前说起。 大将军梁铮膝下三儿五女。长女梁静贞和长子梁洪驰是已过世的嫡妻所出。自幼跟随梁铮生长在边关。梁洪驰生来体弱多病。梁铮又军务繁忙顾不上照应。多亏了大小姐细心照顾才得以平安长大。梁洪驰对姐姐敬爱有加。这位大小姐自幼沉稳练达,能文能武,非一般闺阁女子可比。 明珍之乱时,天子驾崩,太子失踪。大邺江山一夕间分崩离析。往日繁荣的京师瞬间成了夺命的地狱。中原大乱,诸侯四起。长靖关外羌人乘机作乱。梁铮作为镇守长靖关的主帅分身乏术,只能派亲信前往京师搬取家眷。途中又遇流寇,损兵折将无数。梁铮不得已派时年十八岁的长子梁洪驰前去接应。不巧,梁洪驰大病初愈。大小姐不忍身体孱弱的弟弟奔波。乔装改扮领着家将府兵而去。那年大小姐已经二十岁。虽然早已定亲,却因为无人操持迟迟未能完婚。 谁知去时冰清玉洁的小姐,光华内敛的少年将军。回来时衣衫褴褛,珠胎暗结。 老夫人逼迫梁铮清理门庭。要将大小姐烧死在登州城外。梁铮是个极孝顺的人,母命难违。要不是聂小泉闯火场认下大小姐腹中孩儿。大小姐必难逃焚身之祸。 毕竟是亲生女儿,梁铮顺势将大小姐与了聂小泉为妻。那时候聂小泉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叫花子。好好的一个大小姐与了那样一个半大不大臭小子。任谁心里也不舒服。更何况,梁洪驰这个小舅子还比这个来路不正的姐夫大很多。心中当然更不痛快。姐姐在时,就时不时以替父亲调教女婿为由将聂小泉爆揍一顿。一开始聂小泉只有挨打得份,日子久了渐渐便可打个不相上下。这事在登州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登州之围,大小姐战死后两人消停了一年。之后打得更加厉害。几乎到了见面必打的地步。这两人打架有个特点,别人不能插手。要不然打得更凶不说,拉架的人还有可能被二人联手爆揍一顿。先锋将军石平就多次吃过亏。所以,亲卫们默契的选择对此视而不见。 两人打累了,各自躺在一边喘息。聂小泉忽然听得梁洪驰呼吸有异。翻身望去,只见两行眼泪顺着梁洪驰的眼角划入鬓角。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了?” 梁鸿驰虽然别扭却也是三军主帅,轻易不会落泪。 “我心里难受。”梁洪驰声音压抑:“姐姐在时,什么事都要姐姐替我着想,姐姐不在了,什么事又全靠你。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你是不是在心里特别看不起我?” 聂小泉吐出一口气道:“你想多了。” 梁洪驰道:“其实我和你一样,并不希望开通商路。但是,眼下东饶,西陈,南凉和我们北齐相互撤肘,战火稍息。要是不加紧时间休养生息,增强实力。一旦四地的平衡被打破,弱肉强食,后果不堪设想。想当年登州何其繁华,可如今百业萧条,民生艰难。就算是为了百姓,也不得不退让这一步。可我心里真的不甘。” “非要开关?” 梁洪驰咬牙道:“开。” “登州城砖上,大小姐的血还没干呢,就要迎接羌人进关么?”深深的失落在少年的心头弥漫开来。他带着勇士们浴血守卫的长靖关,终于还是要对羌人打开了吗?不对,不光是羌人。还有波斯人,乌孙人,许多自己不知道是哪里的人。 “我想去看看希宁。”聂小泉望着帐顶。他已经三年多没见过那个孩子了。 梁洪驰道:“你是该去看看他。不过现在却不是时候。你应该知道多少人等着要你的命。” 聂小泉道:“他们想要的不过是白啸兵罢了。” “你就是白啸兵。想要得到白啸兵只有两个办法。收服你或者杀了你。你觉得哪种方法更实际?” “不是还有你吗?”聂小泉不愿意深想其中厉害。长靖关已经用不上他了,他就想带着希宁去过平常的日子。这也是他最大的心愿。 “你在笑话我么?”梁洪驰难得没有生气,也只有在二人打过架之后他才能这样平静的说话。“你知道,我身体不争气。隔三岔五的就要喝上一阵药。要不然白啸兵认得你是谁?”顿了顿道:“别再说离开的话。你喜欢,让那个女人住在府里就是。只是不要再住在姐姐房里。她已经死了,碍不着你什么。给她留一些体面吧!” “什么女人?”聂小泉不解。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曾经刺杀你的参狼女人。”梁洪驰将信将疑。 “宝嘉……”聂小泉想起来了。“她跑到府里去了,还住了大小姐的房子?” 梁洪驰坐起身:“你真不知道?” 聂小泉道:“前几个月我是碰见她了。她说她被哥哥赶出来了,没地方住。我当时还给了她些碎银子。怎么就住到府里了?” “我怎么知道。”梁洪驰翻了个身,鼻息渐渐低缓,竟是睡了。聂小泉帮他盖好被子,带着满脑子问号闭上了眼睛。 3、往事已然成追忆 清晨的长靖关笼罩在朦胧的薄雾中,越发雄伟。[.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聂小泉牵着马,顺着山脚慢慢的走着。他的脸昨天被打伤了,所以点卯的事交给了梁洪驰。梁洪驰作为长靖关的主帅实在不称职的很。如果他稍微勤勉些,白啸兵还真不知道认识不认识聂小泉这个人。 聂小泉想了很多。他和大小姐不过是萍水相逢,恰巧救了大小姐一命。要不是后来在登州再次相遇。他们或许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将她们串在一起。 登州城外,看见被架在火堆上的大小姐。鬼使神差的他竟然闯进了火场,将大小姐抢了出来。然后糊里糊涂认下了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再然后他成了大小姐的‘丈夫’,大将军的女婿,大公子的‘姐夫’。这一切就算是做梦都和自己这样的平民小老百姓挨不着边。可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算此刻想起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想想,那些在军营中天天和梁洪驰打架的日子,竟然是从有记忆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嘶……”嘴角一动,牵动肿胀的脸颊。聂小泉心中暗道:“好个梁洪驰,下手还是这么狠。” “将军。”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人看见他,走了过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年轻人冠玉般的脸上灼灼生辉。 聂小泉停住脚步问道:“你不去应卯,怎么在这里?” 魏鹏程笑道:“大公子不喜欢我,我就自作主张不去惹他烦恼。” 魏鹏程其人。祖上也算书香门第。[.超多好看小说]到了他父亲那一辈,朝廷昏庸。科举被贪官污吏把控,早已名存实亡。所以他父亲枉有满腹才学,一生未第。郁郁而终。 魏鹏程幼时也曾跟随父亲读书。经史子集也算通透。父亲去世后,无人管束他。渐渐把书本丢了,整日和地痞无赖厮混。把家业败尽,母亲也气死了。他自此犹如失去牵绊的飞鸟,离了家乡,随性漂泊。那时候正逢诸侯四起。他便投奔了襄国侯王绍。因他天资聪慧,多有些卑鄙手段。深得王绍器重。谁知好景不长。王绍被如今的东饶之主赵显所灭。 魏鹏程卷了王绍的财物转而投奔了赵显。赵显嫌弃他背主投荣,虽然没杀他,但也不肯重用。魏鹏程的日子十分艰难。于是,他转而向赵显的儿子们献殷勤。以为赵显贺寿为名,大摇大摆将几位公子的府库搜刮一空。其中损失最重的要数赵三公子赵伦。他千辛万苦搜罗来的大宛良驹,除了当天骑的那匹。尽数被魏鹏程盗去。 魏鹏程将盗来的珍宝,马匹在南凉换成黄金、美人。一路投奔西陈王刘宣。刘宣收了他的黄金美人翻脸无情。魏鹏程阴沟里翻船。不但黄金美人尽付流水,还差点送了命。一路奔逃,又被土匪抓住。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保住了小命。想起在刘宣那里吃的亏,心里十分气恼。煽动土匪截了刘宣运往滁阳的二十万响银。众土匪坐地分赃,然后各自潜逃。气的刘宣额头冒烟可也无可奈何。 魏鹏程明白中原再无自己安身之地。本来打算到关外去讨生活。谁知路过登州之时正遇上羌人五万铁骑围城。城中守卫不足,所有青壮分批戍卫。 围城三十五天,羌人将城墙挖出一条豁口冲了进来。混战中将军府的大小姐战死。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叫聂小泉的少年人。当时的少年比现在还要单薄。可当他拽过大小姐的配刀,冲向敌人的时候。魏鹏程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柄利剑,剑锋所指带起一股无形的飓风。所有得人仿佛都化成了飓风中的一片风刃,义无反顾的劈向敌人。 那一战十分的惨烈。无数平民倒下。他们中有老弱也有妇孺。他们用血肉之驱筑起了一座永不坍塌的城墙。牢牢捍卫着身后的家园。让躲藏起来的魏鹏程第一次为自己的贪生怕死感到惭愧。 羌人退后,他想乘着混乱离开时,无意间发现那少年尾随撤退的羌人而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决定留下来帮助城中百姓安定下来再走。后来,他遇到逃亡途中被土匪杀了全家,独自一人落魄归来的杜先生。之后,两人一同投奔了当时守城的铁甲军。 再一次见到那少年,少年已经是现在麻衣银甲的装扮。后来他听说了少年和大小姐的故事。知道他是在为亡妻带孝。再后来军中争相效仿。或为家人,或为阵亡的弟兄。此后铁甲军遍地缟素,渐渐被叫成了白孝兵。梁洪驰病愈归来,嫌‘白孝兵’三字缺少气概,逐改成了‘白啸兵’。 聂小泉并不知道魏鹏程的过往,也没有问过。就像他手下去许多弟兄一样,聂小泉从不问他们的过往。但梁洪驰却是知道的。魏鹏程的名声实在不堪。不光因为他的背主求荣,更因为他的妖媚惑主。要不是看在聂小泉面子上。恐怕早就将他杀了。 魏鹏程平时也是尽量避免和梁洪驰照面。所以聂小泉听了他的话也不为意。依旧牵着马缓缓而行。中等的身材因为消瘦显得十分欣长。魏鹏程跟在他身后半臂之遥,边走边道:“将军有心事?” 聂小泉摇头:“没有。只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转过一处山坡,一片山坳中土丘接踵,连绵起伏。那土丘底下长眠着长靖关历年阵亡的将士。 聂小泉解了马缰,任马儿自由吃草。在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前坐下。魏鹏程放下药篓坐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就会惊扰了地下的亡灵。 太阳渐渐升高。深秋的寒意稍稍减退。 “将军。”十六七岁的少年卫兵急匆匆走来。看见聂小泉喜道:“您果然在这里。营中来人了,大公子请您回去。” 聂小泉从沉默中回过神,问道:“来的什么人?” 少年憨憨道:“好像叫什么‘白泉先生’的。” “白泉先生?”魏鹏程低呼一声。 聂小泉偏头看他。魏鹏程自知失态,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说道:“白泉先生姓段,名如意。字子心。出身于柳州段氏。段氏一族善谋。和聂家,秦家,储家有‘开国四圣贤’之称。这位白泉先生想必也了不得。” 聂小泉听得云里雾里,兴致缺缺道:“我有些不方便,让你们大公子自去招待。” 少年卫兵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同来的还有一位姓聂的老爷。” “姓聂?”聂小泉心头一动,沉吟片刻,撮指打个呼哨。召回坐骑,翻身上马。 魏鹏程急道:“将军带我一程。”不由分说,爬上马背。向那卫兵道:“记得将药篓还给杜先生。”话音未落,聂小泉已经催马向前,差点将魏鹏程闪下马背。吓得魏鹏程手忙脚乱,双臂箍住聂小泉的瘦腰才稳住身形。留下一路惊呼声。 4、满腹心酸无处诉 聂小泉走进大帐,一眼就被坐在右首的一位老者吸引去目光。(.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而那老者看见来人,脸上激动的神情渐渐冷却,神色中一片颓败。聂小泉几步跨到老者面前,拱着手行礼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项子上扯出一根牛皮绳,将绳上系着的一块玉坠捧到老者面前。 老者目光触及玉坠,不由瞪大眼睛。一把抓在手中急急道:“这坠子你从哪里得来?” 聂小泉道:“一位大哥临终托付给我的。” “临终……”老者声音颤抖,虎目渐红“你哪位大哥姓什么,叫什么。如果还在人世现在应该有多大?” 聂小泉摇头:“我不知道聂大哥的年岁。我只知道他叫聂小泉。是个好人。他临终托我将这个坠子交给他的父亲。让我告诉他父亲,他不孝,不能在父亲膝下承欢了。” 老者紧紧握住玉坠,目中通红一片,额头青筋爆起,低吼一声:“逆子……”声音一哑,老泪滚滚而落。 “伯父且慢悲伤。”旁边站起一位青玉般的人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两道不疏不密的眉毛,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不低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嘴唇。配上不亢不卑的神色,不疾不徐的语调。整个人往那一站,就仿佛波浪滔天中投下的一枚定海神针。任凭你翻江倒海的威风,也化作微风拂面。 “白……白……白泉先生。”跟着聂小泉进帐的魏鹏程激动的几乎找不着自己的声音。 段子心向他微微点头示意。转向聂小泉拱手道:“这位敢是聂将军?” 聂小泉拱手回礼:“不敢当。不过是兄弟们抬举罢了。”聂小泉这话并不完全是自谦。当年梁铮弃关避走巨霞关。登州只剩下梁洪驰所帅的区区五千铁甲兵。加上自请留下守城的夏郡守所帅的两千郡兵,并衙役,差官,吏作不到一万人。[]尽管大小姐亲自披挂上阵,减轻了他一多半的压力。但是,最后大小姐战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登州之围一个月后,他终于支撑不住,去往齐州养病。这一养就是一年多。登州军务在不知不觉间落到只有十六岁的聂小泉头上。 之所以说不知不觉,是因为聂小泉统军并没有受到任何封绶,连一道委令都没有。 也许是籍着大小姐余威的缘故,梁洪驰走后,一众将官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以聂小泉为首。跟着他几番和羌人恶战,夺回长靖关。三年多死死扼守住这道中原通往遥远北方的门户。但是,时至今日,聂小泉这个将军不过还是个虚名。真正的将军是军中习惯称为大公子的梁洪驰。 段子心道:“听说将军的公子今年已经六岁了。” 聂小泉点头。他比大小姐小七岁。十四岁就当了父亲。这在登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并不是什么秘密。 段子心道:“恕段某冒昧,令郎长得和将军可不怎么像呢?” 聂小泉皱了皱眉。希宁确实和聂小泉无一分相似。聂小泉皮肤黑黄,荣长脸。因为瘦的厉害,下巴很尖。眉毛黄而稀疏,细长眼睛,眼尾上挑。眼珠是黄褐色的。鼻梁尖峭,鼻端微勾。幸而双唇敦厚,稍稍化解些阴戾刻薄之气。 而希宁生就国字方脸。圆眼黑眸。虽然年纪尚幼,但是虎鼻,浓眉,隐约有将门之风。他不但长得不像聂小泉,也不像任何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的母亲大小姐梁静贞是鹅蛋脸,有一双女子少见的剑眉。皮肤白皙。和他的舅舅――同样剑眉星目的梁洪驰有六七分相似。 他的外公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同样的生着一双剑眉,只是脸比梁洪驰的脸宽些。 而眼前这位老者,正是生着一张国字方脸。浓浓的刀眉,圆圆的虎目。这一发现,让原本坐在交椅上的梁洪驰下意识站了起来。 所谓像由心生。越看那老者越是心惊起来。一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隐约有答案要蹦了出来。 “希宁……”老者颓败的目中重新焕发出神采,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满含希冀的望着聂小泉。 聂小泉只觉得头皮发紧,心里发虚。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后腿退。说道:“你们见过希宁了?” 老者点头:“是。” 聂小泉转向段子心:“你想说什么?” 段子心微微一笑:“将军是的爽快人。恕某等唐突。这位是段某的一位世伯。姓聂讳海承……” “聂海承……”魏鹏程惊呼出声。忽然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讪讪道:“你们继续。”实在不能怪他大惊小怪。东饶聂家历来出过无数将相,有天下将相第二家之称。虽然从聂海承祖父辈起,子孙不再出仕,可聂家的家学传承仍在。只是寻常再难窥一斑。 聂小泉不知道什么将相第二家,更不知道在这乱世一个聂家能有多大能量。当下拱手行礼:“聂前辈。” 聂海承这才收拾了激动的情绪,起身还礼。 段子心道:“时不相瞒。聂世伯的独子六七年前出外游历,至今杳无音讯。聂世伯偶然听说了将军的名讳在下那位世兄同名……” 聂小泉打断他的话道:“不是同名。”无视众人探究的目光,聂小泉镇定道:“我现在的名字就是聂大哥的。那一年瘟疫横生。我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遇见了聂大哥。我偷了他的食物,被他抓住。我以为他一定会像那些人一样,打我一顿然后吃掉我。但是,聂大哥没有。他给我吃的,教我做人的道理。 后来,聂大哥染了瘟疫。他说他不想死。但是,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救不了他。所以我决定替他活。”聂小泉说完,望着聂海承道:“您就是聂大哥的父亲吧?我把聂大哥葬在雷公岭,山神庙后了。旁边有一棵大松树,被雷劈了一半。” “雷公岭?”聂海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喃喃道:“怪不得老夫从那里路过的时候,心里莫名的疼。竟是我儿在叫我么?” “我记得你说过,是在雷公岭救的大小姐。”梁洪驰忽然开口。 聂小泉点头:“不错。” “希宁的父亲是谁?” “是……”聂小泉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以为希宁是聂大哥的孩子?” 段子心道:“难道不是?” 聂小泉后退一步,将目光投向梁洪驰那张颇似大小姐的脸。恍惚中仿佛看见大小姐被捆绑在冒着浓烟的柴堆上。不由一个激灵,又退了一步。 聂海承见他表情变幻不定,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满含希望道:“希宁就是泉儿的孩子,是不是?” 聂小泉被迫的接连退了两步,道:“我不知道。”当时,大小姐是被一帮流寇装在麻袋里带到雷公岭。在雷公庙暂时歇脚。后来,天雷引发天火,惊走流寇,聂小泉才得以将大小姐救走。那时,真正的聂小泉早已长眠在雷公庙对面的山神庙后。就是那次天火削去了那老松的半边躯干。可是,这不能说。世俗的嘲讽是一把刀,会要了希宁的命。 他对大小姐有仰慕,有敬重,有同情,有发自骨子里的崇拜。这种情感驱使他义无反顾的追随大小姐的脚步。而希宁,已经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这两个人都是他下意识要保护的。他望望梁洪驰,这是大小姐让他照顾的人。这个人身上有大小姐的影子。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梁洪驰逼视着他。 少年避开他的目光,轻轻道:“我只知道,希宁是大小姐的孩子。这就够了。” 梁洪驰轻舒一口气,似乎压在心头多年的心结打开了,又似乎忽略了什么。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5、颓垣同饮女儿酒 聂小泉低头:“我没有名字。(.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吓……”魏鹏程今天第三次失态。 聂小泉接着道:“遇到聂大哥之前我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小叫花子。” 梁洪驰望着他,脸色青白变幻。许久道:“你不骗我?” 聂小泉忽然偏头一笑:“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揍我?” 梁洪驰的脸彻底青了。如果不是有客人在,他恐怕早扑过来了。 聂小泉向他拱拱手道:“如果没什么要问的,我先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帐而去。 望着雄伟的长靖关,聂小泉骑马去了关口。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凭着一腔孤勇就敢深入铁勒王庭腹地的懵懂少年。他知道,开关通商的利弊。虽然不甘心,但他明白自己阻止不了什么,也不该阻止。什么羌汉,敌我,根本不是这一座关隘能区分开的。守了那么长时间的关口,除了一遍遍看着这座多少人为之沥血雄关,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干什么。 一匹快马驰来。梁洪驰几乎是冲上城墙。聂小泉笑道:“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打我?”边说边摆好迎战的架势。 梁洪驰一语未发,冲着聂小泉就是一拳。有不当值的将官远远围观。不时指手画脚,相互交谈。甚至有人当场摆开架势推演某一个招式。要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快一个月没在大庭广众动过手了。军中生活乏味,这可是不可多得的乐子。 两人打累了。梁洪驰望着聂小泉忽然道:“我请你喝酒。” 聂小泉一愣:“不会要毒死我吧?” “啰嗦什么。”梁洪驰伸手拉起躺在地上的聂小泉。两人下了城头。有亲兵牵过各自的马。两人上了马。聂小泉问:“去哪里?” 梁洪驰道:“到了就知道。” 两人一路急奔。将亲兵远远甩在身后。长靖关往南是一大片荒原,方圆有一二百里。内中遍布毒虫暗沼,只有一条驿道可通登州城。是天然的一处屏障。 两人一前一后驶入荒原驿道。一个时辰后双双在城内将军府前勒马。[]梁洪驰下了马,拉着聂小泉就往后花园走。当年登州之围,将军府大部分房屋被烧毁。因为梁铮后来将家眷安置在比登州更稳妥的齐州。这里只住了大公子梁洪驰和大姑爷聂小泉。两人也没什么家眷,所以将军府也没有翻修。 穿过一片回廊的废墟,梁洪驰在一棵被烧毁的树木前停下。抽出防身短匕,割断树根附近滋生的新苗。挖掘起来。聂小泉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虽然不解,可还是蹲下身帮他一起挖。 两人很快挖出一个深坑,露出一块石板。梁洪驰小心的把石板启开。石板下竟然整整齐齐埋着四个瓷坛。梁洪驰把瓷坛取出,仔细擦去上面沾的泥土。拍开泥封,一股甘冽的酒香顿时溢了出来。他把酒递给聂小泉,自己又拿起一坛拍开。冲聂小泉道:“来,走一个。”在聂小泉的酒坛上轻碰了一下,自己率先仰头喝了一口。 聂小泉跟着喝了一口,酒浆入喉醇香,赞道:“好酒。” “那是自然。” 没等梁洪驰往下说,聂小泉忽然笑了。梁洪驰道:“你笑什么?” 聂小泉道:“想起一个人。”顿了顿道:“你们这些贵公子是不是都喜欢把东西藏在地底下?” 梁洪驰道:“你还认识别的贵公子?” 聂小泉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梁洪驰也不深问,兀自仰头猛喝一气。喝完将空坛丢在一边,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聂小泉摇头。梁洪驰又拿起一坛拍开,道:“这是女儿红。我母亲是岭南人。他们那里的风俗生了女儿要酿酒,然后埋起来,等女儿成亲的时候拿出来宴请宾朋。听父亲说,当年生了姐姐时是酿了酒的。埋在京城老宅的桂花树下。后来母亲死后,父亲便将我们姐弟带到了登州。我长大一点,懂事后。就想也不知这一生回不回的去。不如就在这里落地生根算了。到时候姐姐出嫁,总不好为了几坛酒千里迢迢往京城一趟。于是我就自己酿了酒埋起来。每年姐姐的生辰都酿。谁知道这些酒永远也没机会摆上姐姐的喜宴桌。” 聂小泉闷闷的喝了一口酒,道:“过去的就别想了,大小姐泉下有知也会不安的。” 梁洪驰偏头看着消瘦的少年:“知道吗,我曾经十分憎恨你。恨那个救了我姐的人怎么是你。你长得猥琐,性格懦弱。哪一点配得上我姐?” 聂小泉咽下口中甘露,道:“你说的对,我确实配不上大小姐。这一辈子,能站在她身边我死也知足了。” 梁洪驰忽然凑近,低声道:“你很混蛋,你知道吗?” 聂小泉不明所以:“你喝醉了。” 梁洪驰道:“那又怎样?”接着道:“你并不爱我姐,却一直装出一往情深的恶心样子。十分的让人想揍你。” 聂小泉有些糊涂,晃了晃脑袋确定自己并没有喝醉。问道:“你又想打架?” 梁洪驰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也早就怀疑希宁的身世。可是我从来没想过深究,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梁洪驰顿了顿,似乎陷进无边的往事。许久道:“我小时候身体很好,三岁的时候掉进池子里差点淹死。后来父亲就将我们姐弟接到了登州。五岁的时候,我得了一场病,缠绵床榻一年多。命虽然保住了,可也落下了病根。一旦反复,轻则吐血,重则亡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病,是有人给我下了毒。从那以后,姐姐遣散了府上的奶妈子,亲手料理我的起居。姐姐很能干,小小年纪就将府中打理的井井有条。那些奴才个个对她恭敬有加。轻易不敢造次。可也正是这样,我们姐弟自幼无人教导。女子十五岁笈箕。可姐姐到二十岁仍待字闺中。 那一日,姐姐被人在大庭广众揭破身孕。我们两个都傻了。姐姐不知道自己有孕,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生病了。她被老夫人关了起来。我们两个隔着门哭了一夜。那时候,我想无论是谁,只要能救了姐姐,要我的命都行。”梁洪驰仰头喝酒,将目中泪水逼回。 聂小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陪着他喝。 梁洪驰喝了几口,用手背混乱擦了一下嘴,接着道:“后来你就出现了。救了姐姐。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愤怒的恨不得把你撕碎。” 聂小泉道:“换了我也会那样想吧。正如你所说,我长得猥琐,性格懦弱。浮萍浪子般的一个要饭的。就算是为了救大小姐也是对大小姐的侮辱。” 梁洪驰轻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可你确实救了我姐。我本来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勉强认了你这个姐夫。谁知后来发现你们一场夫妻有名无实。等希宁大一些后,我也琢磨出些端倪来。看着姐姐日渐憔悴,我曾问过姐姐是不是你欺负她。可姐姐一味的回护你。她越护着你,我就越想揍你。我那么好的姐姐你凭什么让她委屈?” 聂小泉道:“大小姐跟着我是委屈了。可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没欺负她你从来不去她房里?”梁洪驰大约有些醉意,声音不由大了起来:“就算希宁不是你的孩子,难道我姐就不值得你爱吗?你眼睛看不出来,难道心也是瞎得吗?她对你那么好,比对我都好。你凭什么不爱她?” 聂小泉有些心虚得避过他的目光,道:“这酒不错。我们不说那些,来喝酒。” 梁洪驰仿佛忽然想起,自己是来请聂小泉喝酒的,不是打架的。将手中坛子和聂小泉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许久道:“谢谢。” 聂小泉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洪驰笑道:“谢谢。”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其实我今天是想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姐姐一定会在屈辱中死去。我的余生也会在别人得嘲笑中度过。” 聂小泉淡淡道:“过自己的日子就好,管他别人说什么。” “话虽如此。可放眼世间,有几个人面对流言蜚语能坦然处之?”说道此一顿,道:“不,这样的人还是有的。你就是这样的怪胎。” 聂小泉道:“其实,我听到那些议论大小姐的话也会生气的。你忘了我还曾经为此顶撞过府里的姨娘。” “那算什么顶撞,几个奴才秧子罢了。”梁洪驰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神情不由愉悦起来:“那是你第一次发火吧?“ 6、前尘今事空寂寂 聂小泉笑道:“我现在想起来腿还打哆嗦呢。[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整个将军府都被你骂进去了,你还哆嗦?” “我不是头一次对上有钱人嘛!” “你也真够无耻的……” “不说了,喝酒。”聂小泉脸上阵阵发烧,他怀疑酒上脸了。 原来,聂小泉和大小姐成婚后就住在将军府一个偏僻的小院。府上的风言风语就没有断过。有些竟然牵扯到大小姐已经过世的母亲。 某一日,梁铮的几个小妾因为和大小姐的侍婢采香口角,在院子外谩骂。聂小泉忍不住冲出去,一言不合撕扯起来。虽然聂小泉当时不过十四岁,可天生地养般的少年对上几个金尊玉养的女人还是吃不了什么亏的。 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惊动了老夫人、夫人和恰巧回府的大将军梁铮等一众主子。霎时间浩浩荡荡来了一帮人马。聂小泉一步窜到梁铮面前。不等众人回过神,已经涕泪皆下,悲愤万分叫道:“我虽然是穷苦出身,可也世代清白人家。将军要是容不下我们,一刀砍了就是。何必让几个妇人三番五次折辱。竟然要扒我的衣服,看我有没有让女人心动的本钱。我有没有本钱关别人什么事。难道府中都是没本钱的,个个要饥渴死了?”那时,他只知道气愤,对于那些小妾的话实在是不明白,说起来完全没有一点顾忌。 “放肆。”梁铮的脸上可挂不住,气的一脚将聂小泉踹了两个跟头。抽出佩剑就劈了下去。连旁边哭天抢地的小妾都吓呆了。一向萎懦聂小泉难得勇敢了一回,闪身避过梁铮的剑,叫道:“讲不过就动手,算什么英雄好汉?” 梁铮怒急,骂道:“满嘴浑话,还反了你个小畜生?”追着聂小泉就砍。 聂小泉气势不减:“这话你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得,为什么我不能说?”又指着那几个小妾:“一个个男人、男人的长在嘴上。描眉画眼的整天卖弄,眼睛恨不得长在男人裤裆里。这样的女人在我们那里早活埋了。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反了,反了。”梁铮挥舞着佩剑喝道:“把这目无尊长的畜牲绑了。(.棉、花‘糖’小‘说’)” 这一事件的结果就是大小姐被赶出将军府。聂小泉被打了三十大棍,伤没好利索就被扔进了军营。从此开始了和梁洪驰之间揍与被揍的打架生涯。 梁洪驰从往事里回过神,道:“也幸亏是你。要是我那样做,我爹非把我揍死不可。” 聂小泉现在想来,语气中还充满不忿,道:“难道就由着她们欺负大小姐么?” 梁洪驰道:“你以为爹和老夫人她们都不知道吗?” 聂小泉苦笑:“你们有钱人的世界真复杂。要我说都怪你爹,娶那么多老婆做什么。搞得家里前一窝,后一窝的乌烟瘴气。” 梁洪驰打了他一拳:“你们家才一窝,一窝的。” 聂小泉叹道:“大小姐死后,长靖关就是我的家。可眼看这个家也不成了。” “不是还有我吗?姐夫。”梁洪驰星眸中一片朦胧。 “我是你哪门子的姐夫……” 梁洪驰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指压住聂小泉的唇,目光迷离道:“别忘了,你和我姐可是拜过堂的。就算你不是希宁的生父,可仍然是我姐的丈夫。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姐临终前曾将我托付给你。你别想甩下我。” 聂小泉知道他真是醉了,要不然就算再无理取闹他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于是敷衍道:“好,我不甩下你。” 梁洪驰晃晃有些不清楚的脑袋,咧开嘴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道:“这世上只有你和希宁是我最亲的人了,你一定说话算话,永远不离开我。” 梁洪驰很少醉酒,而且就算是喝醉,除了目光朦胧些,表情反而会比平常更冷峻。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他已经醉了。聂小泉恰恰就是为数不多了解梁洪驰的人,而且他还知道梁洪驰酒量甚浅。从梁洪驰手中拿过酒坛道:“天不早了,去休息吧。” 梁洪驰乖顺道:“好,你陪我。”站起来将高大的身躯尽数压在聂小泉削瘦的肩膀上。脸上却一片清冷。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在撒酒疯。 聂小泉扶住他,吩咐远远守在一边的管家将喝剩的酒收拾了。自己扶着梁洪驰,穿过残桓断壁的花廊,将他送回房间。 梁洪驰含糊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聂小泉心头一颤:“我是游荡在人间的一个孤魂野鬼。”好不容易将满腹苦涩压下,低头一看,梁洪驰鼻息匀静,早就熟睡过去。 两人虽然很少在府里住,但是伺候的人还是有的。尤其是梁洪驰将门大家出身。身边很是有几个得力的小厮,更有两个近身服侍的大丫头。平常两人不在的时候,那两个大丫头也兼顾打理内宅之事。 聂小泉吩咐她们照看梁洪驰,自己寻了亲卫去牵马。和梁洪驰相比,聂小泉的身边就萧瑟的多。很多时候都是从亲卫营随便调一两个人使唤。起居全都亲力亲为。 管家收拾了两人的残酒,走来道:“大爷这是要回关上么?”他是梁铮从齐州派过来的管家。所以不是称聂小泉将军,而是称大爷。一是为了避讳梁铮大将军的称号,二是区分开和大公子梁洪驰的称呼。 聂小泉点头,淡淡应了声:“嗯。”瘦长的身影在夜色中说不出的寂寥。 管家犹豫了片刻:“宝嘉姑娘已经挪进了西跨院。大爷不过去瞧瞧吗?” 聂小泉这才想起有这个人存在。 宝嘉是参狼羌头人宝善的妹子。十五岁的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竟然来刺杀聂小泉。因为大小姐的死,聂小泉本能的厌恶羌人。抓住她之后虽然没有难为她,但是毫不犹豫让魏鹏程敲了宝善一大笔竹杠。魏鹏程虽然外表俊美,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奸佞狡诈、睚眦必报的小人。光看他敲回来上万头的牛羊马匹也知道,宝善就算不丢半条命,也会吐血三升。 羌人各部之间,势力也是错综复杂。大的部族之间相互争夺草场、牛羊、人口,战争不断。势力相对强盛的部族间纷纷结盟,更小的部族则只能靠依附大部族生存。参狼羌是个势力中下的部族,在盟族中地位不高。能在盟族中保持地位,甚至更进一步。除了壮大本部以外,最直接有效的就是和比自己强盛的部族联姻。而盟族中最强盛的莫过于首领赫喆王所帅的铁勒部。赫喆羌发源于赫喆湖畔,自称是鱼鹰的后代。 赫喆王已经年过半百,依然威猛雄健。年年都有部族向他进献牛羊、美人。不过宝善瞄上的可不是这位赫喆王,而是他的儿子土木不脱。赫喆王子女很多,多到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几个孩子。土木不脱并不是许多王子中最出众的,却是最特别的。大约是因为生母是汉人的关系。这位王子虽然也魁梧高大,但是皮肤白皙,容貌俊美,毫无粗犷之气。而且,他帐中不像别的王子,广置美人。瞄上土木不脱,也看得出宝善这人是很疼自己妹子的。 本来一切计划的好好的。宝嘉嫁给土木不脱,看在丰厚的嫁妆上正妻之位是跑不了的。要知道,在羌部,正妻以外的女人都是物品一样,可以和人共享的。 谁知道宝嘉头脑发热竟然去刺杀聂小泉,反将自己的嫁妆赔个精光。不光如此,宝善一怒之下将她送给土木不脱做婢女。宝嘉当然不肯。去到铁勒王庭的当天晚上就逃跑了。 她孤身一人,身无长物。也是运气好,没有被狼吃掉。不知用什么方法混进关内。正在饥肠辘辘的时候遇见了偶然回登州的聂小泉。落到今天的地步,小姑娘不反思自己的莽撞,反而怪聂小泉害了自己。当下心一横,就赖上了聂小泉。 聂小泉不耐烦和她纠缠,又不能打她。被缠的烦了胡乱说,你爱上哪上哪去。离我远远的就好。 也难为小姑娘够粗线条。竟然没听出人家是在赶自己。堂而皇之的住进了登州将军府。还自作主张住了原来大小姐的屋子。引起爱姐如母的梁洪驰的不满。 梁洪驰明白,姐姐已经过世三年多了。聂小泉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屋里没有个女人才奇怪。所以,尽管生气,也没有去干扰。只是让聂小泉把小姑娘搬出大小姐的屋子了事。 想到小姑娘的胡搅蛮缠,聂小泉只觉得脑门疼。说道:“不了,我赶着回大营。”殊不知这样含糊的话语更容易让人想歪。管家越发确定宝嘉是聂小泉屋里人。想起人们传说的大小姐,目送着马背上渐渐融入夜色的萧瑟背影。管家轻叹了一口气回身吩咐人关门。 聂小泉今日回城,走得仓促。身边只带了一名亲卫。两匹骏马仿佛入水的小艇,将浓墨般的夜色划出一道涟漪。 7、故人来访无欣喜 忽然风声一紧,聂小泉呼道:“小心。”身子一矮,贴着马背滑到马腹下。与此同时,那亲卫低呼了一声。显然中招了。聂小泉一手抓着马腹带,一脚扣着马镫问道:“你怎么样了?” 侍卫道:“无碍,擦破点皮。” 聂小泉道:“分开跑。”说着翻上马背。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身影没入夜色。 马蹄声在夜里传的很远。很容易追踪到。隐身在屋脊后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几个纵跃,向着聂小泉奔跑的方向追去。在小巷尽头追上了打转的马匹,马上却空无一人。暗道:“不好。”脑后风声一紧。急忙错步回身。没等看清眼前情景,只觉得双脚被什么东西套住猛地用力拖拽。整个人一下子被拖倒在地。同时胳膊上被重重打了一击记。 将他拖倒的人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拖着他快速向巷子口奔去。被惊动的巡逻队迎面而来。那人止了马,猿臂一挥,将男子甩向卫队,同时一声清咤:“拿下。” 几条铁索‘哗啦啦’抛下,把男子捆了个结实。 借着卫队手中的火把,男子怒瞪着马上形容枯瘦的少年。随后跟来的侍卫一脚踹在男子肚子上,骂道:“敢劫我家将军,吃了熊心豹胆。[]”不怪这位老兄生气。今天,如果将军出了什么事。他十个脑袋不够砍得。骂完不解气,又踹了几脚才回到少年身边,问道:“将军,这小子怎么处置?” 聂小泉上下打量那男子。大约双十年岁。阔肩窄腰。虽然灰头土脸十分狼狈,却也掩盖不住眉宇间的轩昂之气。登州可是自己的大本营。没道理有个这样的人物自己一点都不知情。问道:“你是谁?” 男子吐出口中泥尘:“你管不着。” 对于审问俘虏,聂小泉是最没耐性的人,吩咐道:“把他交给魏鹏程。” “将军,手下留情。”只见几个人影急速而来。看脚程都是高手。片刻来到聂小泉马前。当前一位长身玉立的锦袍男子,星目灼灼,长眉入鬓。拱手道:“舍弟胡闹,还望将军高抬贵手。” 聂小泉闪目打量那人。许久迟疑道:“老和尚?” 那人一笑,如同霁月当空:“正是贫僧。” 聂小泉道:“老和尚所为何来?” 那人道:“一为叙旧,二嘛……将军莫非想赖账?” 聂小泉也笑了:“怎么会。到舍下一叙,如何?” 那人点头:“客随主便。” 管家看见去而复返的聂小泉,先是惊讶,后又急忙去准备酒饭。 聂小泉陪着那人落座。原先那黑衣男子也重新梳洗了,坐在下首。阴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等酒饭上来,抱着饭碗只管扒饭。聂小泉这才发现自己腹中也十分饥饿。也不谦让客人,捧起碗就吃。那锦衣男子也不客气的加入抢饭队伍。三个人风卷残云般将一桌饭菜扫光。 聂小泉抚摸着踏实的肚子,舒服的叹一口气:“能吃个饱饭真好。” 锦衣男子似乎有些撑着了,直直挺着脊背靠在椅子上。闻言笑道:“难道你这些年都没有吃饱过?” 聂小泉道:“哪有功夫吃,有那么多事需要操心。” “再忙也要吃饭。你见过哪个将军是饿死的?” “我可能就是饿死鬼的命吧。”聂小泉自嘲一笑。 锦衣男子星眸闪动,望着少年。疏疏朗朗的眉,细细长长的眼,黄色琉璃一样的眼珠,尖削的鼻梁,敦厚的唇。似乎是记忆中那个坚韧如野草的少年,又似乎有点陌生。 锦衣男子揉了揉眉心,道:“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都有些不敢认了。” 聂小泉想到什么,笑道:“你也壮实了不少。”灯光下,少年的笑容轻淡舒缓,不知怎么就让锦衣男子想到顶着春寒料峭盛开的腊梅。 黑衣男子不耐烦,道:“我困了。” 聂小泉吩咐管家安排客房。有些歉意道:“府中少有访客,恐怕要怠慢。” 锦衣男子望着黑衣男子离去,笑道:“这小子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 聂小泉淡然道:“看出来了。我可能把他得罪狠了。” “是他咎由自取罢了。”锦衣男子慢慢喝着手中的茶:“我这个弟弟自小在燕川张大。因为有几分根骨,颇得秦公偏爱。所以养成个目中无人的性子。吃亏是迟早的。也幸亏落在你手中,要不然有他的苦头吃。” 聂小泉低头默默喝茶。 男子道:“你想问什么尽管开口。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聂小泉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疑问?” “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彼此了解一二分不算奇怪。” “这事上的人,世上的事。自有来处,自有去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聂小泉放下杯子,起身道:“我去取东西。”说完自顾出门而去。约莫过了两刻钟,拿着一紫檀木的盒子走了进来。放到锦衣男子手边。 男子看了看那个盒子。盒子的花纹里还有泥土的残留。一股土腥气扑鼻而来。问道:“你把它埋在土里?” 聂小泉拍拍手上的土:“跟你们学的。” 男子并没有深究,拿起盒子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许久问道:“你知道这里面装得是什么吗?”他转目望向聂小泉。 聂小泉后退一步:“我不想知道。天晚了,先生早些休息吧。”说完转身欲走。男子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肩膀,语气有些低沉道:“怎么办?我有些后悔当初的承诺了,十分想把你留下。” 聂小泉道:“我只是个草芥小民。但求丰衣足食,平安喜乐罢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聂将军,就算你放得下名利权势,真能放的开苍生疾苦?”男子声音沉缓。仿佛一条缓缓流过心田的河。 聂小泉喃喃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眼前仿佛看见郎眉虎目的青年朝阳般的面庞,仿佛看见撇下幼子义无反顾上了战场的大小姐。 这两个人,一个照亮了他遍历苦难,饱经冷暖灰暗的心。另一个,在他迷惘的人生道路上立起一个指路标。 “跟我回齐州。”男子手上力气加重。 “长靖关呢?”聂小泉回身:“登州呢?” 男子松了手道:“这你不用担心。长靖关不是有梁洪驰吗?至于登州,那守备难道是摆样子的?而且夏允修也还算恭谨。” “你到底什么身份?” “你终于想问了。”男子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姓周,周景佑。” 聂小泉一愣,不明所以的望着男子。 男子不可置信道:“你竟然不曾听说过吗?” 聂小泉摇头。 男子脸色一僵愠怒道:“你且去收拾,两日后随我回齐州。” 聂小泉依言退出,忽然想起自己才是主人,怎么糊里糊涂被客人赶出来了。看见旁边伺候的管家,心中一动,问道:“管家可曾听说过周景佑其人?” “周景佑?”管家促眉思索,忽然脚下一软:“大爷,您问的是哪个周景佑?” 聂小泉道:“还有几个周景佑吗?” 管家向天拱手,压低声音道:“咱那个不知去向的太子爷就叫这个名。” “太……太子爷……”聂小泉踉跄一步,差点没栽倒。管家急忙扶住他。聂小泉一把抓住管家问道:“太子爷多大?“ 8、欲走还留怎决断 管家想了想道:“当年老奴曾有幸见过太子一面,那时候有十七八岁吧。[]到现在也有六七年了。太子爷要是安好,怎么也得二十五六岁了。”说完见聂小泉脸色十分不好,问道:“大爷这是怎么了?” 聂小泉一惊,摇头道:“没事。”急匆匆往后院走了。 管家是梁府的家奴。一直跟随梁府的家眷生长在京师。对于长在边关的梁洪驰姐弟并不十分亲近。出于奴仆的本分对梁洪驰这个大公子还算恭敬,而对于聂小泉这个来路不正的姑爷,所谓恭敬就有些流于形式了。聂小泉匆匆而去,他乐得清静,自然不会去关心他的状况。当下安排周景佑一行人歇下。他也自去歇息。 聂小泉一路几乎是逃回自己屋子。想自己不过是个要饭的。能遇见聂大哥和大小姐那样的人,已经不知道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了。现在竟然遇见太子。那可是太子。要当皇帝的。可比那些打杀个把人跟吹口气似的老爷们势大的多。他仔细回想遇到周景佑直到和他分开有没有得罪他的地方。越想越害怕。 当年,救了十分虚弱的大小姐后。两人一面躲避那帮去而复返的流寇的追杀,一面将养身体。后来,聂小泉实在怕急了那帮流寇。竭尽所能在树林中设了圈套、陷阱。那大约是他第一次对人起杀心。也许是心不够狠,那些流寇落入陷阱时并没有死。是大小姐一个个亲手拧断了那些人的脖子。 看着地狱修罗般的大小姐,十四岁的聂小泉惊惧的转身逃走。慌不择路间掉进一个山窟中。山窟下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隧道。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聂小泉在黑暗中前行。当他好不容易从一条山崖的缝隙中钻出来的时候。已经严重体力透支,几乎脱水昏厥。[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是快要饿死的周景佑把仅有的水喂给他,救了他的命。 那时,周景佑易容成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双腿不良于行。浑身瘦骨嶙峋。如果不是聂小泉给他找吃的,将他背出深山。他恐怕早成了一个冻饿而死的孤魂野鬼。 所以,两人互不相欠。但是,聂小泉想到自己让周景佑和自己一块在城隍庙前乞讨,心里就直哆嗦。那时,周景佑分明是不愿意的。可聂小泉认为既然两人谁也不欠谁的,没道理让谁养着谁。非带老和尚去不可。 即便是后来接应周景佑的人到来,周景佑回复原来容貌。和那些人一起走了。聂小泉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反,他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得意。贵公子又怎么样?失了势还不是和咱一样讨饭?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得瑟一下,而且是在确定身边没人的时候。他曾经幻想过自己有钱了,天天吃白面馒头就肥肉。因为,周景佑走时留下一个木匣子,托他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回来取。到时一定送他一场富贵。让他像他们村头的老财主一样,一辈子不愁吃穿。 可如果知道周景佑是太子,他打死不敢有那样的想法。戏文里说了,太子、皇上,那是要你脑袋都得谢恩的主。自己竟然带着他要饭。 聂小泉焦躁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本身是个极怕死的人。从六七岁跟着家人逃荒开始。他和人一块偷过,也抢过。但是,一旦危险来临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撇下所有的人逃走。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孤独的一个人,游走在人和人之间。麻木的看着别人吃人而后被吃。 许多次,他都差点抵抗不住那血液的腥甜,走近那一群疯狂的咀嚼着同类躯体的人们。要不是遇见了真正的聂小泉,他恐怕早成了那群吃人也被吃的人群中的一员。 他不想回到那样的生活。他不想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聂小泉又转了几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于是他果断收拾了不多的几件衣服和少的可怜的积蓄。连夜出了将军府。往北是不能去的。他和羌人打了好几年,羌人一定恨死他了。往南是巨霞关。驻扎着梁铮八万大军,由二公子梁洪骏统领。那里当然也不能去。往东是狮子岭,当年梁洪驰曾在狮子岭驻兵,对那里十分熟悉。自己若往东去,被抓住的可能性也很大。如今只有先往西去。只要离开登州,茫茫人海,就算是太子恐怕也难找到自己。实在不行,大不了重归山林。虽然寂寞些,可活命还是不愁的。 聂小泉心念转动间,已经来到南城门。登州之围时,四个城门全用砖石封砌了的。战事过后,登州已不复往日盛况。城中人口锐减。所以只打开了南门和北门。聂小泉往西走,必须先出南门,再转西行。 此时,天色未明。城门还没有开放。聂小泉仗着军中的几分威风,叫开城门,一路急行。他并没有骑马,所以走到天亮不过走出三十里。 晨曦中一辆马车从后面驶来。很平常的青油小车,聂小泉并没有放在心上。那马车本来已经走过去,却忽然停住。车内走出一人,抬手道:“将军,幸会。” 聂小泉心中一慌,好不容易定了定神。这才看清眼前的男子眉眼温润,一身中正谦和之气。忽然想起道:“白泉先生。” 段子心道:“正是段某。不知将军何故行色匆匆?” 聂小泉黑黄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只是些公干。” 段子心道:“可是往西?” 聂小泉点头,又想起什么:“也不一定。” 段子心道:“段某正要回家,将军要是不嫌弃,不如屈尊同行。” “多谢先生好意,聂某心领了。” 段子心望了他一眼,也不勉强:“如此,段某先行一步了。”说完转身上车。 聂小泉望着青油小车渐行渐远,抬头望了望天空。火红的太阳刚刚升起。他想了想,弃了大道直奔小路。转捡没有人烟处行走。越走越是心神不宁。一时想起日日夜夜守卫的长靖关,一时又想起大小姐。也不知寄养在齐州的希宁怎么样了。 大小姐在时,这个孩子就经常受别的孩子欺负。连那些下人都怠慢的很。如今自己一个人,不知要吃多少苦。想到此,聂小泉折返脚步往南走。 走了一段时间又想:“希宁自幼长得不像我。他们恐怕早有猜疑。如今梁洪驰知道了希宁不是我的孩子。他们恐怕也会很快知道。我又用什么身份去看他?” 待转回来又想:“我悄悄看一眼就是了。希宁从小和我最亲近,就这么走了总是放心不下。” 一时又想:“不行,眼下我正在逃命。要是被太子知道了恐怕对他不好。” 就这样来来回回,不知转了多少圈。心中十分烦恼。不由叹息:“要是从来没有遇见大小姐多好。”如果没有遇到大小姐,他就不会有这样多的牵挂。 长靖关、登州、希宁甚至梁鸿驰…… 这一切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走进他的生命,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聂小泉习惯性的抬头看天。曾经的无数个日夜,他的心事也只能告诉老天知道。头仰累了,聂小泉又轻叹一声,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毅然决然的往前走去。 9、万般纠结皆笑谈 还是早上那条路,次走来心情却格外轻松。[] 一辆青油小车从后面追上来,在聂小泉身旁停下。温润如玉的男子打起车帘问道:“将军这是回城?” 聂小泉道:“是啊。”舒朗的长眉微扬。夕阳下黑黄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 段子心道:“将军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捎将军一程。” 聂小泉道:“好。”抬腿上了马车。 聂小泉中等身材,因为瘦所以显得特别欣长。段子心恰恰相反。他的个头要比聂小泉高很多。只是因为温润的气质,衬托的并不突兀。马车很小。两人盘膝相抵才将将坐下。 聂小泉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如果没有人和他搭腔,他能整天不说话。段子心觉得,要不是清清楚楚能看见眼前的人,他都会怀疑是不是真有个人和自己同车。 自从昨天看见这个少年的将军,就仿佛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在他的心湖荡起一片波纹。连那样一个平凡的少你都可以为了家国拼命努力。自己妄负段氏之名,却岁岁年年苟且山中。 回家的路上恰巧遇上聂小泉,让他觉得冥冥中自有召唤。他和这位少年将军或许有些缘分。于是,他决定停车等一等聂小泉。可是,一直等到太阳西斜还不见少年赶上来。心里不由有几分担忧。吩咐家仆调转车头往回赶。不想正遇见同样徘徊了一日,准备回去的聂小泉。 段子心暗道:“这莫非是天意。”望向聂小泉平静的脸问道:“将军就没什么要说的么?” 聂小泉摇头。 段子心一笑,仿佛暖玉生花:“将军就不想问问希宁么?虽然不是亲生,可倒底叫你一声父亲。” 聂小泉不解道:“希宁不是好好的在齐州么?难道出什么事情了?” 段子心道:“你觉得聂伯伯会让自己的孙子留在别人家里?” “聂伯伯……孙子……”聂小泉忽然想起,这人原来是和聂海承一道儿的。.聂海承是真正的聂小泉的父亲。他是来找儿子的。而正真的聂小泉早已死了,葬在雷公岭。自己救大小姐也是在雷公岭。因为大小姐的遭遇实在不堪回首。他的话难免含糊。可这竟然让聂海承以为希宁是聂小泉的儿子了?那希宁是不是从此就要离开自己? 段子心看他神色中有些不舍,说道:“其实,我觉得希宁和聂伯伯去往落雪山庄,对将军很是有利。” “怎么说?” “白啸兵。”段子心目光温和的望着聂小泉。 梁铮弃关而走的时候,长靖关剩下断后的将士几乎全部阵亡。登州也是剩下梁鸿驰的五千铁甲军。大概谁也没想过,就是这五千铁甲军和登州百姓一起挡住了羌人铁骑。短短三年崛起了‘白啸兵’十万雄师。期间,病了一年之久的梁鸿驰病愈归来不说,一直不曾睁眼看过聂小泉父子的老夫人不然一反常态,非要留希宁在齐州教养。聂小泉不愿深想,却未必不知道其中关窍。 他避开段子心的目光,忽然问道:“先生不是回家去了?怎么又回来了?”明显有意的岔开话题。 段子心怎能不知,说道:“我正准备去投靠将军。不知将军肯不肯收留?” 聂小泉道:“先生舍得放下平静的岁月不过,来边关餐风饮露?” 段子心笑道:“段某人还没有老到颐养天年的地步吧?” “只怕到时你要后悔。我并非什么大将,只是一马前卒而已。长靖关的主将是大公子。先生要是真想投军,也须问过主将。我是做不了主的。” 段子心笑道:“也好。”转而问道:“不知将军怎么称呼?” 聂小泉一愣,明白他是问自己本来名姓。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跑。二丫,快跑……”只觉得心头丝丝拉拉的疼。不由微促了舒朗的长眉。许久道:“你可以叫我夜无星。黑夜的夜,没有星星的无星。” “夜无星……”段子心声音仍然平和,一如他的人温润谦和。 聂小泉道:“这是大小姐给我起得名字。因为我两次遇见她,都是没有星星的晚上。” “我记住了。” 车内陷入一片静寂,只听见马蹄的声音。 赶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马车进了城。周景佑已经一早离开。那个黑衣年轻人却留下了。梁洪驰正陪着他用饭。聂小泉的回来并没有引起他过多的注意,倒是段子心受到了很好的招待。在听说了他的来意后,梁洪驰痛快的把一直看不顺眼的魏鹏程的长史之职给了段子心。至于魏鹏程,那是聂小泉的事。要是依梁洪驰早拖出去斩了。 聂小泉连日没有好好休息,吃过饭就回房去了。他是个没有封绶的将军。如今和羌人的和谈在即。长靖关虽然还是那个长靖关,却已经不再需要他了。等到商路畅通,登州就会逐渐回复往日繁荣。自己也会被人渐渐遗忘。就像周景佑说得。这里有梁洪驰,有守备,有郡守。他终将成为一个多余的人。 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可笑。枉费自己纠结了一天,人家周景佑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一场虚惊过后,他又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来。难道是留恋自己在白啸兵中的余威。可谁也没有自己更清楚。那所谓的威风完全是因为大小姐的缘故。是大小姐的智勇,大小姐的无私,大小姐的义无反顾成就了这支钢铁般得部队。没有大小姐,谁会听一个不相干的少年的命令。 “是时候还给大公子了。”聂小泉躺在床上的时候想。梁洪驰是大小姐唯一一母同胞的弟弟,大小姐的东西当然应该属于梁洪驰。而不是自己这个外人。想到这儿,聂小泉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然后很快进入了梦乡。 朦胧间有人挤在自己身边。多年养成的习惯令他瞬间清醒。眼睛还没有睁开,一股浓浓的酒味搀杂着熟悉的气息扑入鼻腔。聂小泉翻了个身继续睡。梁洪驰长臂一捞,将他枯瘦的身体圈进怀里。梦呓似的说道:“太瘦了,硌得慌。” 聂小泉身体僵了僵,终是没有动。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畅快。从六七岁跟随家人逃荒开始,第一次这样踏踏实实的睡着。醒来时天色已近晌午。梁鸿驰早走了,大约是回长靖关了。起身打水,梳洗过后。也不准备回长靖关。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从昨天收拾的包袱里摸出几个铜板。信步上街。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聂小泉在府里并没有伺候的人,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所以,没有人记得给他留早饭。而一旦过了饭点,除非特殊情况,府里一般不开火。所以聂小泉只能自己找吃的。 好久没有一个人在街上走过。昔日热闹的街道萧条的连个叫花子都看不见。唯一一家开门的酒肆也是门庭冷落。店家懒懒的坐在冒着蒸气的汤锅后打瞌睡。 聂小泉走进去,问道:“店家,有没有馒头?” 店家眯着惺忪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进了的人。打拱道:“原来是将军。您快坐。”一边擦拭条凳,请聂小泉坐。聂小泉连连推辞,只买了几个馒头。在街角捡个背风处坐下。狼吞虎咽吃下两个,肚子里才稍稍舒服些。又拿出第三个细细得咀嚼。那香甜得味道一直暖到心里去。 “喂……”一个不客气得声音。 聂小泉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小姑娘把手中一个皮囊往聂小泉怀里一丢,极不开心道:“我家公子赏你得。”说完扭头气哼哼得走了。 聂小泉打开皮囊,一股浓郁得香味扑鼻而来。皮囊中装得竟然是肉汤。正要喝时,一只白净纤细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10、少女不知愁滋味 聂小泉抬头,就看见一双大眼睛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无弹窗广告)笑道:“怎么了?” 宝嘉用力将皮囊夺过来,一下子丢了出去。唬着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堂堂一个将军怎么和叫花子似得,吃别人施舍的东西。也不怕里面有毒,毒死你。” 聂小泉接着吃自己的馒头:“我不怕。” “真要被你气死了。”宝嘉气呼呼坐在聂小泉旁边,撅着嘴不说话。 聂小泉将一个馒头递到她面前道:“热的,你吃不吃?” 宝嘉看看馒头,看看聂小泉,迟疑的接过馒头,撕下一小块慢慢咀嚼着。吃着吃着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 聂小泉不解道:“怎么了?” 少女哭道:“我想家了。” 她来到聂小泉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要是以前,哥哥早就来寻找自己了。可这次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在将军府虽然不缺吃喝,可是没有一个人和自己说话。那些下人虽然不难为自己,可聪慧的小姑娘也明白,那些人并不喜欢自己。她吃不惯府里的饭食,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可没有一个人来关心她一下。 聂小泉沉默。 少女抹一把眼泪道:“你说,我要是带你的人头回去。哥哥会不会重新喜欢我?” 聂小泉摇了摇头:“不知道。” 少女陷入深思,许久道:“可是,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收留我。我要是杀了你会受到天神的惩罚的。这可怎么办?”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去?你都不知道,辽河湾是个多么美的地方。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一定不让哥哥杀你。春天的时候,我带你骑马。[]那时候草原上到处都是鲜花。什么颜色的都有。可好看了。饿了我们就烤鱼。水泡子里的鱼可多了。 夏天我带你去打猎。野鸡和兔子可肥了,要是运气好可以打到黄羊。黄羊肉可鲜美了,咬一口满嘴流油……” 聂小泉静静的听少女眉飞色舞的讲她的家乡。心却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那里虽然没有雄伟的山,没有辽阔的草原。没有捉不尽的鱼,也没有肥美的黄羊。可是那里有自己唯一快乐的童年。 梁上的蜘蛛网,院子里的小鸡,猪圈里的大黑猪,无一不是他快乐的源泉。可那个地方在哪里? 聂小泉轻叹。他早已迷失了回家的路。 “你怎么了?”宝嘉终于发现了聂小泉的落寞:“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天真的少女还没有学会体察别人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个曾经让哥哥提起来就牙根痒的人,并不像传说中的可恶。虽然他长得不好看,可也没难看到像个恶鬼的样子,甚至,当他皱眉的时候,自己都有种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头的冲动。 “没事。”聂小泉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心事:“你要是想家了,就回去吧。今时不同往日。路上不会有人难为你。” “可哥哥要还把我送给土木不脱怎么办?”少女一脸忧郁。 “这样……”聂小泉想了想道:“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少女道:“谁会喜欢一个小白脸?” 土木不脱聂小泉是见过的。确实长得挺白。聂小泉看人,从来都是评估这人的战斗力,对自己的威胁有多大。外貌根本不在考量范畴。所以,身材挺拔健美,容貌白皙英俊的三王子土木不脱在聂小泉眼中的外在形象就是‘挺白’。 “就算宝善不把你送回土木不脱那里。他也一定会把你嫁到别处去。你觉得草原上谁还敢娶你?”宝嘉是从土木不脱那里逃出来的。土木不脱做为羌人三大部落首领的儿子,他的逃婢确实很少有人敢娶。 少女大约也是想到了这点,忧愁道:“那我就永远回不去了吗?” 聂小泉默然,许多事一旦发生,由不得你愿意不愿意,都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样子。就像如今的长靖关。三年前将羌人驱逐出去的时候,牺牲了多少勇士,洒下了多少鲜血。可如今,和谈在即,曾经的牺牲又算什么。 想到大小姐,想到长眠在这片大地上的数万勇士。聂小泉的心头就像压上了沉重的铅块,喘不过气来。把吃剩的馒头装起来。聂小泉站起身。 少女跟着起身:“你去哪儿?” “我回关上。” 少女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道:“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在这里都没人和我说话。” 望着这个不知艰难是何物的少女,聂小泉忽然有些生气,道:“又不是小孩子,闷得慌就不会找些事情做吗?”说完甩开少女的手,快步走了。 少女大约没想到他会忽然生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聂小泉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当下气的跺脚:“聂小泉,你混蛋。”快步追了过去。 一个青色的身影缓步走到被她丢出去的皮囊前,弯腰将皮囊捡了起来。双丫髻的小鬟撅嘴道:“都说不要公子烂好心了。公子偏不听。现在好了吧。好心好意给人送汤,还被人给扔了。” 青色的身影若有所思道:“环儿,你刚刚听到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没有?” 小丫头道:“那女的叫那么大声,怎么没听见?” 青色身影道:“那人叫聂小泉呢!” “姑娘你……”一句话未完,小丫头情知失言,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许久嗫嚅道:“公子……” 青色身影淡淡瞥了小丫头一眼:“你要是再这么毛毛躁躁,以后就不带你出门。” 小丫头急忙道:“奴婢不敢了。” 青色身影低低道:“去查一下那俩人什么身份。”说完转身,仿佛一抹淡青色的霞影,消失在街边一扇门后。 小丫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等小丫头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吩咐道:“跟着那个小丫头。” “是。”只听一声回应,却不见身影出现。 黑衣人望了望街边紧闭的门户。想了想,不紧不慢的踱着四方步走了过去。 他虽然是太子周景佑的胞弟,但是自幼生长在燕川秦家。拜秦家老爷子秦重为师。如果不是发生了明珍之乱,他可能会老死江湖,做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 可惜天意弄人,家国迸裂,宗室飘零殆尽。身为周氏子孙,怎么能袖手旁观。所以,在得知太子哥哥尚在人世的消息后,他怀揣着一腔扶危济困,救国救民的雄心壮志就投奔来了。谁知道一件大事没干,先被聂小泉浇了一盆冷水。在一众手下面前丢尽了颜面。 太子走了,留下他,让他务必保护聂小泉的安全。他本来并不放在心上。那样一个诡计多端的小人,怎么会轻易着人道。可他刚刚观察了两天就发现。太子哥哥果然是有道理的。这个聂小泉身边看似平静,却是暗潮涌动。可聂小泉好像毫无察觉。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打他主意似得。想到自己竟然栽在这么个毫无城府的黄毛小子手里。周景玄十分的恼火。 11、功成身随飘蓬去 聂小泉没心思理会谁的纠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他当天就返回了长靖关大营。躺在山坡上,望着天空中几朵闲闲的云彩。一边是战死勇士的坟丘,另一边是誓死捍卫的长靖关。 齐州的和谈使就要到来。如果和谈成功,这座中原的北大门将会重新打开。战场上的号角好像还在耳边,浓烈的血腥味还没有消散。那么多的勇士伴随着曾经的金戈铁马长眠在这座雄关脚下。他们的牺牲算什么,又会留下什么?而留下来的人又将何去何从? 他想不明白,只能一遍遍走过每一个关卡。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将他淡忘。他想把这里每一处风景都装进心里。 大家都忙着迎接和谈使,准备和谈的一切。他又变成了一个人。褪去将军的外壳。除了长靖关的风,没有人会想起他这个小小的马前卒。 长靖关还在,登州城还在,却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可他还活着。他想,或许应该去看看真正的聂小泉。他答应替他活着,就算不能做什么,能替他看看大好山河,看看以后的日子也是好的。 乾和元年正月,和谈成功。长靖关这座中原的北大门再次敞开。和谈成功的前一天,失踪数年的太子周景佑在齐州登基。年号乾和。封大将军梁铮为护国候。其长子梁洪驰为骠骑将军,镇守长靖关。次子为安远左将军,驻守巨霞关。其余文武官员林林总总不下百十位。却唯独没有聂小泉的名字。 乾和元年四月,登州城迎来了四年后第一个商队。同天,聂小泉一身粗布灰衣独自出城前去祭拜大小姐。不知何时,大小姐孤零零的坟墓前盖起一座庙宇。(.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金底黑字的匾额上四个大字——显圣娘娘。大殿上,内穿裙衫,外披金甲的执戟女子双目含威,英姿勃发。 白灰和油漆的味道呛得的聂小泉几欲落泪。大小姐一生都想要堂堂正正披上金甲,站在三军之前。如今也算心愿得了。 庙祝原来是将军府的家奴。看见聂小泉进来,连招呼也没打,继续手里的活计。聂小泉早已习惯这样的情景。取出自带的香烛,祭拜一番。出了庙门。也不去坟前,径直往西而去。 路上有断断续续的行人,和先前的冷清萧瑟已经大不相同。聂小泉沿着路信步而行。心道:“看来不日登州的东西两座城门就得打开。” 正走着,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大约有十几骑呼啦啦从身边驰过,卷起一路尘土。聂小泉不由想起自己的坐骑,暗道:“可惜我养不起你,希望你能遇上一个好主人。” 正在伤神,那队人马又转了回来。将聂小泉团团围住。当前一人问道:“你是聂小泉?” 聂小泉看此人年约五旬,豹眉环眼,髭须虬髯。并不认识。当下迷了眼睛没有回答。那人将聂小泉仔细端详了一番。尤其是往他的眼睛上多看了几眼。聂小泉皮肤黑黄,眉毛疏朗,眼睛细长,鼻梁尖削。实在貌不出众。但他的眼珠是黄色的。虽然黄眼珠的人不在少数,却少有黄的像琉璃,转动间泛着金色光芒的。 那人端详了半天,忽然挥手喝道:“绑了。” 几个人一拥而上,将聂小泉五花大绑就要往马背上放。聂小泉也不挣扎,不慌不忙道:“可不可以让我坐在马上?这样横着爬在马背上,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血冲脑门,七窍流血而亡。” 那人望着他,道:“不愧是领过兵的人,还是有几分胆量。”吩咐人让将聂小泉扶起。道:“将军的大名在下也略有耳闻。只是奉旨行事,身不由己。将军勿怪。” 聂小泉淡淡道:“无妨。”被一名身材高大的参将模样的年轻人从背后钳制住,一行人继续上路。顺着官道往南而行。 聂小泉与那参将共乘一骑。后背不可避免的和那人贴在一处,十分不舒服。 一行人当晚在驿站打尖,换了马继续上路。竟是不准备停歇的架势。聂小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不累吗?” 那参将道:“将军要是不老想着掉下马。我会轻松不少。” 聂小泉语塞。他是想趁着这人不备滚下马的。一是因为他不喜欢随随便便被人挟制,二是因为他不喜欢和人贴的这么近。不过都没成功,反而被那人挟持的更紧。 聂小泉现在十分希望有点什么突发事件发生,好让自己可以趁机脱身,那怕是来拨土匪也行。可现实是,就算是土匪看见这样一队全副武装,一看就是一心赶路,没什么油水的人马都不会去抢。于是,这队人马昼夜兼程一日一夜便过了巨霞关。三日后赶到了如今大邺的都城齐州。并且连夜被押往当年齐王的王府,如今乾和皇帝的皇宫。然后被丢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屋子里。 聂小泉活动着被捆绑的十分麻木的手臂,惊疑的环视着眼前的屋子。只觉得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金碧辉煌。他俯下身摸了摸光滑的地面,也不知那是什么石头做成的。再抬头看看雕梁画栋的屋顶,不知道比那些庙里好看多少。 “看够了?”周景佑走进御书房就看见聂小泉一副呆傻的样子。 聂小泉吓得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他虽然见惯了生死,受尽了流离。可骨子里还是个升斗小民。对于富贵权势有着与生俱来的畏惧。 周景佑笑道:“活埋那些叛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胆小?” “我……我……不是故意的。”聂小泉这才听出周景佑的声音。也明白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那时,聂小泉背着周景佑穿山越岭。被一伙叛军追杀。路过一条山崖上泄下的溪流。他把周景佑藏在一块巨石后面。自己爬上山崖围了一道堤坝,将溪流截住。等那伙人循着踪迹找到崖下,他迅速将拦坝的石头推开。新雨过后,溪流的水量本就充沛。周边的泥土又松软。倾泻而下的强劲水流霎时卷着崖上的碎石泥土轰然而下。二三十人登时被尽数掩埋。事后聂小泉拍拍胸口,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背起周景佑接着逃命。 “不是故意的?”周景佑道:“那时我们已经走过那个山崖很远了,你特意转回去难道不是为了‘一不小心’要那些人的命?” “我害怕。那些人真的会杀人的。” “那你就先杀了他们?” “我……我……”聂小泉语塞。 “如果有一天,我想要你的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周景佑语气平淡。聂小泉却从中感觉到丝丝杀气。 “你为什么要杀我?”聂小泉抬起头。 “我是说如果。”周景佑的声音仍然平静。 “没有如果。”聂小泉望着周景佑,颤抖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周景佑道:“那要是别人想要我的命呢?” “我不知道。”聂小泉道:“我只想好好的活着。” “好好活着。有吃不完的馒头就肥肉。是不是?”周景佑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看得聂小泉头皮直发麻。 12、说不委屈也委屈 “呵……”周景佑忽然笑了:“我又吃不了你。[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过来坐。”他说着在御案前席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聂小泉过来。 聂小泉摇头:“我不敢。” “在我面前有必要做作吗?”周景佑身子后倾,靠在桌子腿上:“真想把你的皮剥了,看看你芯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面胆小怕事,一面茹毛饮血眼睛都不眨一下。” 聂小泉一听要剥自己的皮,吓得肝胆欲裂。只是他这个人和别人不同,越怕越冷静。他知道周景佑说的是那些在山中逃命的日子里发生的事。那时候两个人风餐露宿,只能逮住什么吃什么。喝生血,吃生肉家常便饭。说道:“也不见你少吃。” 周景佑似乎陷入回忆。许久道:“你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聂小泉摇头。他明白周景佑说的是那个他曾经托付给自己保管的盒子。 “是国玺。大邺的国玺。”周景佑远远望着聂小泉冷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忽然纵身而起,一拳袭向他的门面。聂小泉下意识的侧身躲过。待要还手,目光触及周景佑赭黄的衫子,忽然想起他的身份。吓得一下子跳开。 周景佑一击失手,站直身体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梁鸿驰总是想打你。你这张脸真的十分欠揍。我真的很想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你在意。” 聂小泉想了想,无比认真的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景佑捏了捏拳头道:“你这个样子让我又想打你了。”说完面色一冷,甩袖坐上龙椅。冷声道:“你就没什么要和朕说的吗?” 聂小泉轻轻摇头。 周景佑额头青筋隐隐暴起。强自压抑心头恼怒道:“据朕所知,你的名字是假的吧?你冒名顶替‘落雪山庄’少庄主的名讳,是欺君之罪。(.无弹窗广告)要砍头的,你真的没什么要说?” 聂小泉三年‘将军’的名头并不是白担的。闻言反倒不惊慌了。把当年遇见真正的聂小泉的事一一说了。周景佑道:“那你本名叫什么?哪里人士?”这一点,周景佑确实不知道。如今虽说战乱稍息,可是东饶、西陈、南凉,聚兵自守,割据一方。哪个会甘心归顺?周景佑有心查聂小泉的身世,碍于各方势力纠缠也差不真切。只知道他先前是个流浪的小叫花子。其余一概不知。 聂小泉愣住,许久含糊道:“二妮儿。”如果眼前的人不是皇帝,他无论如何不会让自己回想起这个名字。 “什么?”周景佑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这个人虽然还是那么瘦骨嶙峋,可是身材已经长高了不少。因为过于瘦所以看上去十分修长。而且,经过沙场的磨砺。他的眉宇间不经意的就会流露出一股萧杀之气。这样一个人,任谁听到他叫‘二妮’都会喷笑的吧。可聂小泉瞬间灰败的脸色让周景佑笑不出来。 聂小泉望着周景佑,语气中压抑不住的苦涩:“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士。跟着家人逃荒的时候我只有六岁。我们去过很多地方。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我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周景佑沉默,许久痛心道:“是我无能,让百姓受苦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聂小泉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落下。好像多年来孤寂苍凉的心忽然得到了抚慰。经年的苦痛、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化作流也流不完的泪珠。 周景佑眼眶不由也红了。家国破碎,生民涂炭,对于这个年轻的皇帝何尝不是痛彻心扉 “好了。两个大男人这个样子传出去。还不叫天下人笑掉大牙。”到底周景佑的自制能力更胜一筹。长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道:“毕竟做过我大邺的‘将军’,你那个名字实在不像样。我也知道你在长靖关有些功绩。但你冒名顶替,是欺君之罪。论功行赏是不可能的。我今天免你欺君之罪,赐你以国为姓。从今后就叫邺胜安,再送你一字――克用。今后就在禁卫军听用。希望有一天,你我君臣能够携手共勉。我大邺战无不胜,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可还委屈?” 聂小泉道:“我从来没有委屈过。”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偷偷离开登州?如果不是我一直让景玄看着你。一旦发现你要溜,立刻把你抓来见我。你这会儿是不是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提起登州,聂小泉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失落。自己尽心竭力守护的地方,就这么向曾经的敌人敞开了。 “心里不舒服?” “是。”聂小泉点头。他很少对人这么坦白。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周景佑有几分感慨:“你到底还是太年轻。”言语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沧桑。他没有说的是,这世上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 “也许吧。”短短几个月,登州的变化是那么的明显。萧条的街道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有了生气。可聂小泉还是无法释怀心中的失落。 “你终究还是觉得委屈了,是不是?”周景佑仿佛一个苦苦寻觅,终于知道了别人的秘密的孩子,有几分得意:“你其实还是有点在乎的。” “我在乎的是,我能做什么。”聂小泉语气平淡。他生自民间,长自江湖。言随心,行随意。于人情世故十分生疏。惧怕权势又不懂得趋炎附势。这在周景佑看来,不免觉得他过于傲然无物。 “邺胜安,我怎么又想揍你呢?”不知为什么,周景佑十分不喜欢聂小泉那副万物不入眼的样子。挥手道:“你走吧。我怕我一会儿忍不住出手。” 聂小泉闻言退出。周景佑望着那个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暗道:“二妮,我能信任你吗?你真的能不忘初心,不被功名利禄所动?” 聂小泉出了房门。一个宦官摸样的人已经候在门口。双手将一轴锦卷托起道:“邺大人,这是皇上的圣旨。” 聂小泉一愣,从宦官称自己为‘邺大人’就猜到圣旨里的内容。打开看了看,果不其然。圣旨将他在长靖关四年草草一笔带过。只说感念自己幼失怙恃,受尽磨难,还能以国为重。忠义无价,仁义无双。所以,御赐以国为姓。赏银百两,归于禁卫军调遣。并无具体官职,想来只是名普通士兵。 这一道圣旨与其说是颁给如今的邺胜安,倒不如说是颁给天下百姓。用来抚慰百姓经历了无数天灾人祸后千疮百孔的心。 夜已经深了,宫中不好行走。宦官将他领到一处值守近卫休息的屋子就离开了。屋子里有几名披挂齐整的卫士,大约是轮值。正坐在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喝茶休息。聂小泉――也就是如今的邺胜安,并不是善于交际之人。他环视四周,确信没有危险之后。在角落里找个位置蜷缩起来闭目养神。 被人莫名挟持,一路上他没有敢吃任何别人给的东西。此时虽然疲惫,饥饿还是次要的,口中焦渴却十分难耐。咫尺之处就是水壶,可他并不敢贸然去取。 尽管闭着眼睛,可还是能感觉到那几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习惯了在陌生的地方隐藏起自己。此时,只能让自己看起来像睡着的样子。耳朵却时刻警醒着周围的动静。 几人见他一身粗布短衣。一时也琢磨不透他的身份。先前还偶尔低声交谈。等发现他好像睡着了的时候,几个人反而面面相觑,连话都忘了说了。 13、何苦 邺胜安在班房里缩了一夜。.一个小太监交给他一包银子,将他送出宫门。 邺胜安捧着手里的银子有些发愣。这么多年来。最开始是家里穷,他根本没见过银子。后来逃荒要饭,别说银子,就是铜板都很少见。等跟着大小姐进了将军府,一切都有大小姐打理。至于饷银,这么些年他根本就没想起过。他这个人只要有饭吃就行,对银钱毫无概念。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把银袋抢过去掂量了一下:“怎么就给了你这点儿?” 邺胜安望着浑身上下风尘仆仆的魏鹏程,眼眶不知怎么回事有些酸。说出来的语气却十分平淡:“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跑来的。”魏鹏程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小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流气的动作配上他市侩的表情十分滑稽。说道:“成色还不错。” 邺胜安道:“逃兵是要被军法处置的。” 魏鹏程把银子装回袋子,揣进怀里。不屑道:“得了吧。你已经不是长靖关的将军了。姓梁的本来就不待见我,我留在那里才是死路一条。”说着转身就走。邺胜安跟上他的脚步,问道:“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或许开个铺子,做点小本买卖。就这么点钱,还得省着花。”说着一声轻叹:“想想我也真是命苦,怎么跟了你这样一个人。”那语气就像一个满腹委屈的小媳妇。 邺胜安却十足十不解风情的莽汉模样。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并不在意银子。之所以跟着魏鹏程走,是因为他在齐州只有魏鹏程一个认识的人。 魏鹏程见他无意和自己说话,也就知趣的闭了嘴。将他引到一处不起眼却还算干净的客栈。吩咐人取了食水。二人不顾形象的大吃一通。又开了房间,让店活计送了热水。 魏鹏程在长靖关做了三年长史,知道邺胜安不喜欢人近身伺候。识趣的退到门外把守。 陌生的环境让邺胜安无法静下心,草草洗漱了就打开了门。正准备喊人换水。魏鹏程已经三两下把衣服扒光,跳进邺胜安用过的洗澡水里。 军中不讲究惯了,邺胜安也不为意。梳开纠结的发丝,也不等头发干了。倒在床上睡去。朦胧间觉得身边一沉,恍惚中以为是梁鸿驰处理完军务回来了。身体下意识的往里让了让。 一觉睡醒,天还没亮。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帐子,好一会儿才想起这里不是长靖关大营。耳边温热的气息扑过来。邺胜安扭头,鼻子差点碰上魏鹏程的脸。低呼一声:“怎么是你?” 魏鹏程皱了皱眉,呓语一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邺胜安起身。放轻脚步走出客房。已经是五月天气。长靖关还很凉爽,齐州的天却有些热了。客栈院子里一棵茂盛的桃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实。邺胜安站在桃树下,缓缓拉开架势。也许武将都有晨练的习惯。邺胜安也不例外。只是他晨练不光是为了强身健体,更是因为每一个举手投足间都能让他想起大小姐,想起希宁,想起每一个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 他的拳法是大小姐教的,沉稳、练达、干脆。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大小姐的性格一样。可是那样一个人终究抵不过阴谋的迫害。谁知道当年深陷孤城是不是又一个阴谋呢?他想过替大小姐报仇。可是,他又以什么身份给大小姐报仇呢? 心念动间,招式已经带起杀气。身如游龙,步似狐,拳似流星,掌如刀。消瘦的身形好像随时都会冲破衣衫的束缚,化成一把直冲霄汉的利刃。 “将军。”不知为何,躲在门后的魏鹏程忽然十分害怕,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离自己而去。慌忙拉开门奔了出来。 邺胜安收势站在桃树下,整个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还好吧?”魏鹏程小心翼翼的望着满脸杀气还没有消退的邺胜安。一双金色琉璃般的眸子让人不敢直视。长靖关三年,魏鹏程都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邺胜安渐渐回过神来。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一脸担忧的魏鹏程。答非所问:“天色还早。” 魏鹏程也不纠结刚才的问题,笑道:“睡不着。” “哦。”邺胜安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伸手摇动辘轳。魏鹏程急忙道:“我来。” 邺胜安从善如流,把辘轳交给他自己站在一边。 魏鹏程打了水倒在旁边的木盆里。看着邺胜安撩水洗脸。这时店家才刚刚起来。看到院子里的二人打招呼道:“二位好早。” 魏鹏程笑道:“习惯了。” 店家问道:“二位做什么营生的?” 魏鹏程道:“不瞒店家,我们弟兄刚从边关回来,正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营生。这常日住店总不是个买卖。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便宜些的铺面要卖,就是租也使得。” 店家倒是个实诚的,说道:“一时半会儿,我也不大清楚。二位要是信得过,等我寻访寻访?” 魏鹏程拱手道:“有劳。” 店家道:“不和二位说了,我得去厨下造饭。”又问:“二位可有别的吩咐?” 邺胜安已经洗漱好,一边擦脸一边道:“不计什么,能饱腹就行。” 店家一边叫唤小二,一边去了。魏鹏程就着他用过的水边洗脸边道:“其实也不用这样俭省,咱们吃饭的银子还是有的。” “嗯。”邺胜安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往客栈前堂走去。魏鹏程知道他去前堂,多半是等着开饭。摇头苦笑一声:“何苦。”也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邺胜安。 14、郭尚仪的同情 此时,店里不多的几个客人相继起身。[.超多好看小说]魏鹏程出来的急,身上只穿了中衣。当下回房穿戴整齐。把二人换下来的脏衣服团了团,扔进脸盆里。出门去寻找邺胜安。 二人正吃着饭。从外面进来一位武官模样的人。二十岁上下,穿一身青鱼软甲。肤白胜雪,唇如珠玉。魏鹏程眼尖,那人佩剑的剑柄上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明珠,一看就不是凡品。青色的剑穗结成十分精致的如意节,随着步伐摆动。甚是潇洒。心中知道,此人一定富贵出身。 那人进了店堂,环视四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店家看见急忙上前招呼。那人却一把将店家挥开,径直走到邺胜安面前。魏鹏程市井出身,不免有些欺软怕硬的劣性。见那人过来,急忙站起身拱手道:“将军有什么吩咐?”他看那人服饰,充其量是个参将。叫一声‘将军’实打实是奉承的意思。 那人道:“吩咐不敢。我奉上峰之命,带――”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埋头吃饭的人。顿了顿道:“带邺大人去禁卫营报到。” “哦。”不知为何,魏鹏程忽然看眼前这个小子十分不顺眼。坐回去边吃饭边腹诽:“一个大男人,长那么白像个什么样子?娘们儿兮兮的。”也不想自己长得肤如膏脂,比人家也不遑多让。 那人见没人理会自己,自顾在旁边坐下。唤小二给自己拿些吃的。 这家客栈很小,留宿的也都是些小客商之流。对饭食没什么要求,能吃饱就行。除非有特别交待,否则一律是店家做什么,就吃什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饭食拿上来,不过是两个有些黑黄的馒头,配着一碟咸菜,一碗清汤。 那人微微皱了皱眉,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刚出锅的馒头十分喧软,倒也不是难以下咽。用筷子挑了根咸菜尝了尝,咸的扎嘴。 邺胜安斜眼瞅了瞅那人,吃完自己的饭食。却没有立即起身。 魏鹏程问道:“没有吃饱?” 邺胜安摇头。 那人闻言,站起身道:“如此咱们就走吧。已经误了应卯时间了。” 邺胜安指指他只吃了一口的饭食,问道:“这些你还要吗?” 那人摇头:“让店家收拾了就是。”说着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子上,就要离开。却见邺胜安端起桌子上的汤,也不管别人的目瞪口呆。一口气喝完。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拿起揣进怀里:“走吧。” 魏鹏程急道:“这人是谁,你就跟他走?” 邺胜安道:“我认得他。”说完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郭尚仪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追出去。边走边搓手道:“那个……能不能把馒头还给我?” 邺胜安道:“你要把它丢掉吗?”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郭尚仪有些怕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他把这种怕归结于邺胜安身上杀气太重。同时他也有些不服气。觉得如果自己也有和邺胜安一样的际遇,一定比邺胜安要强很多。所以,这种怕不但没有让他想要逃离邺胜安身边,反而更想接近他,征服他。 从登州一路押解邺胜安回齐州时,他主动要求看守邺胜安,就是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白啸兵的少年将军到底有什么能耐。他故意不告诉邺胜安自己一行人的目的,不过是把他押回齐州而已。就是想看他被不明身份的人劫持会是什么样子。虽然邺胜安一路上都没放弃逃跑,但是他每时每刻都十分冷静。这让成功打碎邺胜安逃跑计划的郭尚仪有些得意的时候,又有些失落。 他昨天回府,从父亲――兵部尚书郭庆那里偶然知道了邺胜安的身世。父亲说,邺胜安原来只是个讨饭的花子,阴差阳错的娶了梁铮的长女梁静贞。后来梁静贞在登州之围时战死。他为了大小姐遗愿一直苦守长靖关。倒是有几分长情。故而军士们尊称他一声‘将军’。实际上只是一个马前卒。 倒是梁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为了黎民百姓不惜战死沙场,舍身成仁令人敬佩。因为大小姐的缘故,皇上这才特旨招邺胜安回京。赐以国为姓。 郭尚仪望着眼前消瘦的身影,忽然说不出话来。许久摇头道:“算了,你愿意收着,就收着吧。”他知道父亲的话有问题。可是他并没有反驳。 他虽然在登州时间不长,可也知道‘聂小泉’三个字在白啸兵中的份量。那‘将军’二字可不仅仅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敬称。自从他跟随九王爷周景玄留在登州,遇上刺杀聂小泉的人就不止一波。他相信,如果不是和羌人的和谈在即,刺杀聂小泉的人会更多。听说就连聂小泉唯一的侍妾都是刺杀他未果后,被他收服在身边的。 如果是泛泛之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心胸,留一个想要自己性命的女子在身边? 郭尚仪自幼生长在官宦人家。对于许多事情,都比寻常人要敏感的多。还在登州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什么。比如梁洪驰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请了白泉先生段子心出山,换掉了原来的长史魏鹏程。魏鹏程其人,放眼四海不知道的很少。最是阴险狡诈,无耻反复的小人。以男子之躯,专事狐媚之事。但是,此人在登州一带名声却还不错。实打实的是聂小泉的左膀右臂。 再有,登州城,乃至方圆几百里。纷纷建起显圣娘娘庙。大肆宣扬梁大小姐的功绩。而聂小泉的功绩在这沸沸扬扬之间渐渐远离人们视线。 紧跟着和谈成功,萧条了四年的登州城重新迎来繁荣的商机。而主导和谈的是九王爷周景玄和骠骑将军梁鸿驰。至此,聂小泉彻底淡出人们的视线。 从此他在世人眼里,就像郭庆说的。不过是个讨饭的花子,因缘际会高攀了梁大小姐。因着大小姐博得一二虚名。这也就罢了。可皇上一道圣旨,赐以国为姓。看上去殊耀无比,却彻底将聂小泉其人从世间抹去。从此后,连那一二虚名都不剩了。 而且…… 想到父亲说,邺胜安有个六七岁的儿子。原本寄养在梁府,年前忽然不知所踪。难保里面没有猫腻。郭尚仪的心中不仅对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生出一些同情。但是,他更清楚,很多事只能心里明白,万万不能说的。 他一路引着邺胜安前行,却是没再开口。反倒是邺胜安突然道:“是不是走错路了?” 15、心静如水 郭尚仪道:“怎么会?这正是前往军司衙门的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邺胜安道:“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士兵。不去军营去什么军司衙门?” 郭尚仪心道:“怪不得落得这样的下场,竟是一点事务不通。”忍不住道:“即便是士兵,也是皇上亲诏的。和寻常的士兵自然不同。总要问过主事才好安排去处。要不然谁肯贸然接收?” 邺胜安确实不懂这些,也就不再多言。跟随郭尚仪来到一处衙门。他自来惧怕权贵,虽然久坐中军大帐。衙门却只去过登州的郡守衙门。而且还是和夏郡守彼此熟识。此刻进了军司衙门,心中胆怯,连眼睛都不敢乱瞧。偏偏他这人,越是害怕脸上表情就越是冷峻。此时目不斜视,竟有种让人以为目中无人的骄傲。想想京中对此人的传闻。见到邺胜安的人,无不以为他是个攀附高枝,好卖弄的轻浮小人。碍于梁府的面子,那主薄才没有将鄙夷之色表露出来。大笔一划,将邺胜安划入西山大营。 邺胜安得了手令,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跟他同来的郭尚仪脸色却不好看起来,向那主薄道:“李大人,这恐怕不合适吧?”他虽然没见过邺胜安上战场,可也见识过聂小泉军中行走时的威风。堂堂一个‘将军’如今竟然沦落到一帮伙夫中,着实让人不平。 那主薄对郭尚仪倒是真客气,笑道:“郭将军不知道,这做伙头兵虽然说起来不威风,可实打实是个好去处。保证饿不着。而且,就算是有战事也轮不到伙头兵上阵。再没有比这稳妥的差事。” 郭尚仪一张玉面泛红,瞪眼道:“李大人,你可知道这人是谁?”心中已然生出几分火气。 邺胜安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也不管郭尚仪怎样。[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道了谢就往外走。郭尚仪为他抱不平,见他毫不领情自己先走了。胸中火气更胜。撇了主薄一路追出军司衙门。在大街上把他拦住,怒道:“你知不知道那手令上写的什么?”他以为邺胜安必定是不识字的。却不知邺胜安先是跟随真正的聂小泉学过些文字,后来又跟着大小姐学看兵书。写字写不好,认字是没有困难的。 “知道。”出了衙门,邺胜安心里不再那么紧张,脸色也和缓很多,可一句话依旧差点把郭尚仪噎翻。 “知道你还接?”郭尚仪恨不得把这人的脑瓜子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怎么能这么心平气和的接受做一个伙夫? “就像那位主薄所说,没有什么不好。”邺胜安平静道。他骨子里贪生怕死。以前在长靖关,很多事情都是不得不做。每每想起血肉横飞的战场,他都食不下咽。想起蠢蠢欲动的敌人,他都夜不能寐。做一名伙夫未尝不是好事。 “你没毛病吧?”郭尚仪望着邺胜安黑黄的脸,努力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不甘或者愤懑。可最终失败。仍然不甘心道:“你难道一点不介意?” 邺胜安望了郭尚仪一眼,实在不明白,这些从出娘胎就不缺吃穿的贵公子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也不想知道。径自回客栈去了。 从军司衙门一来一回,天已过午。魏鹏程不知去哪里了。邺胜安也不等他回来,收拾了自己的脏衣服,团了团塞进包袱。背在背上一路出了齐州城。顺着打听的方向往西山大营而去。 西山大营距离齐州不过二十里。已经是五月天气,一路上放眼望去花红柳绿,春光甚好。路边有农人在田间劳作。二三孩童在溪流边玩耍。不知为何,邺胜安忽然就迈不动脚步。寻了株垂柳,靠树坐下。把先前郭尚仪不要的馒头拿出来,一边细细咀嚼,一边看那几个孩童在水边摸虾。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扑入鼻腔。邺胜安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浅灰色长衫的男装打扮的女子站在身后不远处。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回头,一时愣住。 邺胜安望了那女子一眼,忽然失了兴致。几口把馒头吞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重新上路。那女子目送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几次欲言又止。 一个双髻小鬟走上前,伸手拉了拉那女子衣袖。女子回过神来,轻嗔道:“死丫头,吓我一跳。” 小鬟没好气道:“公子,那个人有什么好看的。每一次一看见他你就变傻了。” 女子佯怒:“多嘴。” 小鬟翻个白眼,撇撇嘴,到底没敢再说话。 女子道:“叫上她们,咱们回了。” 小鬟小脸一苦:“小姐,咱们才刚出来。” 女子面色一沉:“谁让你吱吱哇哇的吵得人心烦。”说完转身走了。 小鬟一跺脚,往自己嘴上轻拍一巴掌:“让你没有把门的。小姐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全让你搅和了。”说完见那女子已经走远,急忙招呼一众随从回转。自己急急忙忙去追自家小姐。 邺胜安并不知道这些。远远看见一片旌旗招展,知道西山大营到了。忽然有种飘零的浪子找到了归宿的感觉。心里说不清是酸,是苦。 因为有军司衙门的手令。邺胜安很顺利便进了大营。只见军容严整,剑戟林立。偌大营地没有半点喧哗,只能听见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马儿的喷鼻声。 穿过几重营帐,邺胜安心中已经有数。西山大营说是一个营,少说也有上万之众。这么多兵不可能只靠一个伙房吃饭。果然,邺胜安被分派到前营伙房。这个伙房管四千多人吃饭。光挑水的加上邺胜安十六个人。其余砍柴的,烧火的,做饭的,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百十来号人。百十号人又分成若干小队,由伙夫长带领。邺胜安来时正各自忙碌,倒也有条不紊。邺胜安本能的觉得这样的分配方式并不好。只是他这人淡漠。除非不得已,不然别人不问,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让他去挑水。他就闷头挑水,别的概不过问。 到了晚间得闲。邺胜安才发现,自己走得急,铺盖一概全无。以前进入军中,铺盖是大小姐一早准备好的。到了今天他才忽然发现,军中只发军装。被子都是自带的。幸好已经是五月天气,不是十分寒冷。 就这么捱了几日。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想着去置办套被褥。出了大营,远远看见一个身长玉立的人靠在一辆板车旁边。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魏鹏程。 魏鹏程白净的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神色变幻。看见邺胜安走近,冷笑一声:“‘将军’不告而别,这几日可还好?” 邺胜安直接忽视他的阴阳怪气,点头道:“还好。” 魏鹏程被噎的够呛。看着那张黑瘦的脸,又发不出火来。许久冷冷道:“上车。” 邺胜安也不多问。爬到板车上。 魏鹏程赶起毛驴,一边往城里走,一边道:“问也不问一声,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邺胜安躺在板车上,头枕着手臂望天。幽幽道:“我这样的,没人买呢。” 魏鹏程道:“是么?那卖给我好了。我买过金玉古玩、珍禽异兽,可还没买过‘将军’呢。你身价多少?”问完了,许久不听邺胜安回答。回头一看,他已经睡熟了。 16、近家情怯 魏鹏程见邺胜安已经睡着。[.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停了车。把自己的外衫脱了盖在他身上。静静望着那张黑黄的脸。这张脸也只有在睡着以后,眉宇间的阴郁之气才稍稍消散。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有多少不能言说的心事。 “唉……”魏鹏程轻叹。叹完又一愣。自己从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伤春悲秋了?他凝眉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继续赶车前行。一路慢悠悠进了齐州城。 邺胜安醒来时,车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口。魏鹏程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会醒,刚好到家。” “家?”也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邺胜安的脑子还有些迷糊:“谁的家?” “自然是我们的家。”魏鹏程笑吟吟望着他。 “我们……家?”邺胜安难以置信的抬头打量眼前黑漆的木门。从六七岁起,他已经不知道家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魏鹏程也不催他。 邺胜安从车上跳下来,伸手欲推门。忽然又缩回来,望着魏鹏程道:“戏耍我很好玩吗?” 魏鹏程脸上笑容敛去:“在将军的心里,魏鹏程已经恶劣至斯了么?” 邺胜安一本正经更正道:“慎言。我是邺胜安,西山大营的一名伙夫。如果没事,我先走了。”转身便走,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魏鹏程急了。丢下驴车追上来。他张着两臂几次想要拉住那个消瘦的人,却又不敢。眼看邺胜安走到了小巷尽头,终于鼓起勇气,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魏鹏程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可真是一点功夫不会。邺胜安走的急。冷不防被魏鹏程抱住手臂。收势不住,将魏鹏程带了一个踉跄。魏鹏程‘扑通’一下坐到地上,龇牙咧嘴叫道:“摔死我了。” 邺胜安不理他。魏鹏程虽然放开了他的手臂,却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我摔伤了。这里只认识你,你不能抛下我不管。” 邺胜安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渐渐黑了。.低喝一声:“放开。” 魏鹏程就差整个身子都攀附在邺胜安腿上:“就不。放开你就跑了。” 邺胜安细长的眼角一挑,黄色的眸子中金芒闪烁。另一只脚抬起,将魏鹏程踹开。 魏鹏程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在地上一滚。原本干净的衣衫沾满尘土,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披散下来。“嗷”的叫了一声,又扑了回来,叫道:“你打,你打。你打死我算了。”哪里还有半点男人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泼妇。 这时,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纷纷驻足。望着二人不明所以的指指点点。 邺胜安再目下无尘,什么都不在乎。面对这样的场景也觉得面皮发烧。推了推撒泼的魏鹏程低声道:“别闹了,别人都看我们呢。” 魏鹏程本就是市井泼皮出身,才不管那些。死命抱着邺胜安的大腿叫道:“我千里迢迢来投奔你。骑马骑得两条腿都磨烂了。饭也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你就这样对我吗?你打死我吧,我不活了。”他生的白净。身材也不像别的男子那么魁梧。此刻浑身泥土,头发散乱。因为脸紧紧贴着邺胜安的大腿,所以围观的人们只看见他露出来的修长如玉的一双手。顿时有人明悟,莫不是小夫妻打架? 此时也有巷子里住的人听见动静走出来。见此情景就有人上前劝说:“年轻人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快别打了。” 邺胜安一张黑黄的脸,青了又绿。用力想甩开魏鹏程。甩了几下都没成功,怒道:“放手。” 人越多,魏鹏程反而越来劲。也不知是真是假,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怎么狠得下心撇下我?除了我谁会这样死心塌地的对你?哪个妖精会管你的死活?……”说到此,魏鹏程声音一顿,似乎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邺胜安一心脱身,哪管他说些什么。旁观的人一听可不得了。这里面还有‘妖精’的事呢。就有好心人按捺不住上前拉住邺胜安:“小伙子,这就是你的不对。有这么好的媳妇,怎么不知道好好过日子呢?快别打了,打坏了谁伺候你?”看邺胜安丝毫没有消火的意思。另一大娘道:“你就是不心疼你媳妇,也该心疼银子不是?打坏了,还不得花钱看。”邺胜安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此刻被几个大妈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更加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有几人去拉魏鹏程,可魏鹏程死活不起身。便有人劝道:“妹子,你也想开些。哪有男人不打女人的?我家那口子,一时不顺劲,上来就一顿鞋底子。可日子不还得过。”另一人道:“就是。男人哪有不偷腥的。闹闹也就是了。咱们小户人家怎么也比那些有钱人强。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你男人要真是那样,你还不活了?” 众人好一通劝说。见两人,一个满面怒火,额头青筋若隐若现。另一个坐在地上就是不松手。也看不见什么表情。竟是各自油盐不进。 一大娘咽了口唾沫,润一润说的干燥喉咙道:“我说这个媳妇,你先放开你男人。有话回去好好说不行吗?” 魏鹏程这才幽幽抬头,眼圈通红道:“我一放手,他就跑了。”魏鹏程生就一副好皮囊。肤如凝脂,比女子还要滑嫩。声音清朗,全不似男子汉大丈夫低沉浑厚。此时刻意造作,竟然雌雄难辨。 那大娘向邺胜安道:“你媳妇放开手。两口有什么话,回家去好好说行不行?” 邺胜安只想脱身,胡乱点头道:“好。” 魏鹏程仰头:“说话算数?” 邺胜安没好气:“嗯。” 魏鹏程这才放开手。欢欢喜喜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围观的众人一阵倒抽气。心说,这小媳妇长得也太高了。邺胜安在男子中属于中等身材,而魏鹏程比他要高半个头。如果是男子自然没什么稀罕。可现在众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小媳妇,就显得突兀了。 魏鹏程全然不理会。拉住邺胜安向巷子尽头的小院子走去。 邺胜安进了院子,环视四周。正前是五间青砖蓝瓦的上房,东西两座同样的厢房。院子中间铺着青砖甬道。 “愣着做什么?”魏鹏程把他带到正房屋子里。很是普通的一明两暗的房子。中堂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左右各一把椅子。 魏鹏程把邺胜安推到椅子里坐下。说道:“你且歇歇喝口茶,我去还车。”自顾去了。片刻回转。钻进东厢房也不知忙碌些什么。许久出来道:“你这个人很是穷讲究。在西山大营这些天肯定没有洗过澡。我烧了水,你快去洗。” 邺胜安望着他没动。魏鹏程笑道:“害怕洗涮干净了,我把你吃了不成?” “你敢?”邺胜安目中金芒闪烁,萧杀之气斗起。他是经历过吃人的年月的,对此很是敏感。 魏鹏程一惊,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引得眼前之人动了杀意。嘴上却急忙道:“我错了,以后再不敢呱噪。”将一块干净布巾小心翼翼放到邺胜安手里。在邺胜安充满冷意的目光中缩了脖子,蹑手蹑脚出了房门。一溜烟跑出大门外。这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低喃一声:“吓死我了。” 却见一个老妇挎着篮子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你男人又打你?”正是先前劝架人之一。 “大娘啊?”魏鹏程想起被人误会成女子,难得的老脸有些挂不住。讪讪道:“怎么会呢?” 老妇就住在巷子口。这些天魏鹏程出来进去的,也见过几面。此刻见老妇挎个篮子,少不得寒暄几句:“大娘这是要出门?” 老妇连连摇头:“我是专程来你们家的。”说着向着门里使个眼色:“气还没消呢?” 魏鹏程何等乖滑人物,笑道:“没事,一会儿饭上桌就什么都忘了。” “男人嘛,就那臭德行。别往心里去。”老妇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魏鹏程。口中啧啧道:“先前我一见你就说肯定是个大姑娘扮的。被我说着了吧?哪有男人长这么好看的?只是也别怪大娘说你。你这个头实在……”老妇一边用手比划着:“你还年轻,不知道。男人都喜欢长得低声下气的。你这个样子虽然颜色好,可日子久了。新鲜劲过了,哪个男人受得了媳妇比自己高一头?你需多忍耐些才好。别动不动就和男人闹,教人笑话。” 魏鹏程哭笑不得:“难道长得高就要挨打?” 17、不能抵抗的诱惑 老妇一本正经道:“也不一定。[]我一个远方妹子的小姑子就比他男人高。模样可没有你好。她男人就把她当个宝贝,连她婆婆都不敢给她脸色。这女人呐,也是人同命不同。咱是没那个好命。”说到此感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篮子往前一推:“我怕你们俩回去再打起来,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顺道给你拿了点家里晒得菜干。” 魏鹏程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老妇道:“这有什么。”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院子:“你去寻个家伙什,把菜干倒进去。”竟是自来熟,一点都不见外。 魏鹏程一个不慎没拦住,只好道:“你且等等,我就去取来。”他刚刚搬来这里不到三天,哪里有什么盛放菜干的家伙。忽然想起厢房墙上似乎还挂着一个原来主人家留下的小笸箩。推门进去正对上邺胜安黄色琉璃般的眸子。急忙道:“我拿那个。”匆匆忙忙拿了笸箩出门。 老妇见他进屋一趟,出来时慌慌张张。关心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魏鹏程拿过篮子,快速的把菜干倒进笸箩里:“不耽误大娘了,您去忙吧。” 老妇瞟了一眼厢房,隐约看见洗澡的木桶中有个人影。露出了然的微笑:“那我就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就去家里喊我。” 魏鹏程送走老妇,抹一把额头汗水,轻舒了一口气。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僵硬的回头:“你洗好了?” 邺胜安此时头发还湿着。身上的衣服是魏鹏程提前准备的。浅灰色的棉布长袍,衬得他脸色好了很多。因为水汽的润泽,整个人身上的阴郁之气也消散很多。沉静的目光似乎要看进人的心里。 “我准备了吃的。”面对邺胜安的目光,魏鹏程有些不知所措。 “你想干什么?”经历过刻骨铭心背叛的人,很难轻易相信别人的善意。邺胜安的无所谓,很多时候更像是保护自己的壁垒。[.超多好看小说]他只有让自己不在乎,才能不受伤害。而此刻,他很认真。 “不……不干什么。”魏鹏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转头避开邺胜安的目光。 邺胜安道:“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果长靖关面前能算他的家,那么现在那个‘家’已经把他抛弃了。没有人不渴望有个家,可他害怕再次失去。 “我哪有对你好?”魏鹏程脑子一片混乱:“我不是和你说过吗?长靖关我呆不下去了。我又什么都不会,只好来投奔你了。” 邺胜安想了想。魏鹏程如果不做长史,确实什么也不会。可这是理由吗? “好了,吃饭了。军营里不让喝酒,一定馋坏了吧。我买了好酒,咱们去喝一杯。” 邺胜安点头:“好。”他其实不喜欢喝酒。喝醉了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害怕。可是,望着魏鹏程欢喜的样子,他竟不忍心拒绝。 两人也不知喝了多少。喝到最后,魏鹏程趴在桌子上大哭。邺胜安木然的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羡慕。魏鹏程还可哭一哭,而自己呢?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梦。 梦里又回到了那土坯墙的茅草屋,变成了那个蹲在地上看小鸡吃虫的小孩。二哥从篱笆外跑进来,手里攥着几颗青杏,兴奋的喊:“妹,杏。” 小孩跑过去,接过一颗青杏,狠狠咬了一口:“好吃。” 挺着大肚子的妇人看着兄妹二人无声的笑…… 邺胜安醒来时,嘴里满满青杏的酸涩。他望着青色的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桌子上的灯早灭了。魏鹏程趴在桌子上,睡梦中不时抽噎一下。邺胜安走过去,只见他脸上满是泪痕。就算是睡着,眼里的泪水仍不停的往下淌。 转身出了房门。活动了活动筋骨,弓步出拳。自从进了西山大营他就再没有练过大小姐教过的功夫。打得最多的就是军中练兵的《四平拳》。《四平拳》只有四招。练步法为主,讲究拳打四面,脚揣八方,‘出手反背于面,捷步于南,回步于北,转步于东。’行拳时,四面八方,连连出击。拳风稳健,容易上手。有万拳之宗一说。比起梁大小姐教的功夫,他其实更喜欢《四平拳》。 邺胜安打了几趟拳,天色已经大亮。回到屋里。魏鹏程已经醒了。楞楞的发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不好。 邺胜安并不会照顾人。想了想,拧了湿布巾递给他。魏鹏程眼珠转了转,盯着布巾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抓过布巾用力甩在邺胜安脸上,叫道:“不用你假好心。你不是要走吗?现在就走。” 邺胜安点头:“好。”转身就走。 “回来。”魏鹏程忽然如梦方醒,起身就去追邺胜安。不料腿坐麻了,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桌子上,顿时冒出血来。 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冲出屋。一下子从后面搂住邺胜安的腰,哭道:“你就不能问问我怎么了吗?” 邺胜安声音冰凉:“如果你想说,自然会说。” “如果我是个女人,你还会这样对我?”魏鹏程声音里是无边的苦涩。 “有什么区别吗?”邺胜安的心似乎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一丝慌乱升上心头。猛然挣脱魏鹏程的手,拉开门头也不回走了。 “我错了,你别走……”魏鹏程大叫,追出门去只看见邺胜安消失在巷子口的身影。他知道,除了大小姐,没有任何人能让邺胜安回头。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挑衅那份执着。 邺胜安逃也似的离开小巷。一路狂奔,直到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心里的慌乱不减反增。一个声音在心中狂喊:“是男是女就那么重要么?大小姐也是女子,不照样打仗。是女人又怎么样?女人就该被卖,女人就该被打,女人就该死吗?”他的手摸到腰刀的刀柄,豁然抽刀出鞘。雪亮的刀锋映照出他扭曲的面容。拧身回刀,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而断。 这把刀是大小姐的遗物。名为‘胭脂’。此胭脂并非闺阁女子化妆所用的胭脂,而是因刀锋割断敌人的咽喉,刀口上的血如胭脂而得名。他曾经用这把刀斩下过无数来犯之敌的脑袋。如今再也用不着了。 长靖关,登州城,希宁……伙夫…… 真的毫无怨言吗? “啊……”邺胜安仰天长吼。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般? 夜幕降临时,邺胜安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回小巷深处。木门紧闭,院子里漆黑一片。他抬手拍了拍门。院子里没有动静。正要离开,木门突然开了。魏鹏程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后。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看见邺胜安迅速垂了眼睑,侧身避到一旁。 邺胜安走进去,站在院子里。许久没头没脑道:“我不喜欢杀人。” 魏鹏程走到他身边,微微抬起头,将修长的颈项展现在邺胜安面前:“如果死可以让我靠近你。你动手吧。” “其实,我没有地方可去。”邺胜安望了魏鹏程一眼。眸光里淡淡的忧伤:“你为什么非要接近我?你明知道我没有地方去。”他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魏鹏程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过双十年岁。比自己还要小。 “你会后悔的,我会杀了你。”邺胜安疏朗的长眉痛苦的拧在一起:“可我不喜欢杀人。” “那你就不能不杀我吗?”魏鹏程望着他:“我们都是被世俗抛弃的人,就不能好好的在一起,彼此温暖,彼此陪伴吗?” 邺胜安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让我们和以前在长靖关时那样,彼此相望吧。”魏鹏程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眼前的人一定有比旁人更深痛的经历。他的冷漠也许是保护自己的壁垒。而自己却执着的去触碰。 邺胜安没说话。他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有个可以安身的所在。让自己疲惫的时候可以歇一歇。以前在长靖关,他肩上的担子不容许他有喘息的机会。现在,他不知道能不能抵抗住‘家’的诱惑。未知的事,他从来不会说。 18、为君整娥眉 “我去休息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魏鹏程逃也似的进屋。他好怕邺胜安连这点微末的要求都拒绝。放眼四海,除了在这个人身边,他同样不知道自己能去什么地方。父亲的失意、母亲的哀哭、别人的欺凌。世间种种汇聚成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不甘沉沦,那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曾经那么努力的想要建功立业,可那些人只看见他的容貌。只有邺胜安,看重的是自己的才华。 ‘士为知己者死’。 魏鹏程暗笑:“莫说死。为了那份信任,那份倚重,就算是粉身碎骨又算什么?”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庞暗道:“为什么你能容忍梁鸿驰的胡搅蛮缠,就因为他是大小姐的弟弟?大小姐……”黑暗中,魏鹏程苦笑着闭上了眼睛。逼迫自己不要再想。 一觉睡醒,额头隐隐作痛。天色还没有亮。起身走到对面屋子。看见床上躺着的消瘦的身影。心下略安。 邺胜安少有的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入鼻腔。看见床头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一时间恍然若梦。起身穿戴整齐。走出房门,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眼看见魏鹏程红肿的额头,嘴动了动,关心的话终是没有出口。 晕晕乎乎吃完早饭。坐在院子里看魏鹏程进进出出的忙碌。然后又晕晕乎乎的吃了午饭。这才想起明天得回营应卯。被子还没有买。 他也不知道被子多少钱。拿了一吊铜钱就出了门。买了一条葛布薄被花了多半吊,剩下的路过一个药铺买了些治伤的药膏。(.) 回到小院儿,把包袱里仅有的十几两碎银尽数取出,连同药膏放到堂屋桌子上。包袱也不带,只把被子夹在腋下,也不和魏鹏程打招呼。出城回西山大营去了。 西山大营早在齐王就藩时就有了。原来是齐王的亲卫营,只不过一二千人。后来梁铮接管齐州防务,渐渐扩充到上万人马。乾和帝登基,西山大营才划归禁卫军。平日里除了练兵,就是轮值守卫京畿。营中兵将,一种是贵胄子弟。另一种是富贵人家的家将府兵。寻常人很难进入。 邺胜安显然不在这些人之列。不过他只是个挑水的伙夫,平日里又寡言少语,并不引人注意。西山大营本来是一旬一休。其余时间,不得乱走。邺胜安一时疏忽,连休三日。少不得例行公事吃了一顿军杖,过后趴了几天。连同以后三个月的休沐都被取消了。 这三个月,西山大营陆续迎来了东饶、西陈、南凉三地的兵将两千多人。这些人都是各地派来朝见乾和帝的使者带来的亲卫。表面上全部安排在西山大营,一副君臣不忌,其乐融融的场面。实际上却被有意的隔离开来,并不能随意见面。伙房的所有人被重新分配。由原来的两个伙房分成了十个。每个伙房十一个人,负责一千人饮食。这和长靖关的情况很接近。 邺胜安仍然负责运水。只不过换成了牛拉的水车。 等那些亲卫陆续离开,已经是八月天气。邺胜安摸摸怀里的铜钱,觉得有必要回齐州一趟。 推开黑色的木门。屋檐下不知何时放了一张软塌。一个天青色的身影睡在榻上。邺胜安不自觉的望了望那光洁的额头,心里轻舒一口气。 放轻脚步向屋里走去。 魏鹏程隐约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发了一会儿愣。忽然看见院门开了。一骨碌从软塌上起来,几步奔到门前。左右张望了一番,只见清晨的巷子里稀稀落落几个行人。恹恹的关了门,走回软塌,坐着发呆。暗道:“快四个月了,他都没有回来。” 忽然听到屋子里似乎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正站在桌边喝茶。不由喜上眉梢:“你回来了。” 邺胜安点头:“我领了饷。” 魏鹏程道:“饿了吧?我去做饭。”转身钻进厨房。一会儿功夫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说道:“你先垫点,饭马上就好。”说完转身正要走。 “等等。”邺胜安诧异的望着一身天青色衣裙的魏鹏程:“你怎么打扮成这个样子?” “啊?”魏鹏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尴尬的玉面通红,支支吾吾道:“前些时候,东饶、西陈的使者进城。你也知道我当年得罪过他们。迫不得已这才……”他局促的搅着手指:“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邺胜安上下打量魏鹏程,只见他一头黑亮的墨发梳成妇人的发髻。眉毛修成弯弯的柳叶状,目若星子,唇若涂朱。合体的天青色衣裙更衬得凝脂般的肌肤欺霜赛雪。如果忽略他的个头,倒真是个貌若天仙的小娘子。不知道比梁铮的那些小妾美貌上多少倍。 “我去换回去。”魏鹏程说着就往屋里走。只听邺胜安道:“还好你在长靖关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要不然早被那些饿狼一样的兵士撕碎了。” “你……”对于邺胜安的调侃,魏鹏程忽然升起一股怒意。回头看见邺胜安一本正经的样子。满肚子的火气忽然变成委屈:“你什么意思?”他很怕邺胜安用那些人的眼光看自己,又生气邺胜安眼里没有自己。这些天,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的胡思乱想。甚至梦见邺胜安化身成野兽,要吃了自己。自己竟然高兴的把身体往邺胜安嘴里送。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邺胜安起身四处寻找。终于在魏鹏程的房间里找到一面镜子。拿到魏鹏程面前道:“你自己看。” 魏鹏程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他一向厌恶自己这幅容貌,此时却有几分得意:“怎么了?不好看?” “是太好看了。”邺胜安把镜子放下:“我怕你上街的时候会被恶霸抢走。” “你担心我?”魏鹏程斜着一双美目:“我要是就喜欢这个样子呢?” “你是男人。”邺胜安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我记得啊。”魏鹏程也不去换装了,索性坐在邺胜安旁边。一张俊脸几乎要贴到邺胜安脸上。邺胜安下意识的往后躲。魏鹏程眼尖的看见他薄薄的耳垂一团火红,笑道:“不逗你了。我去做饭。”起身走到门口,冷不防回头。惊得一直盯着他看的邺胜安仓皇别眼,一口酒喝急了,呛得好一通咳嗽。 魏鹏程故意妩媚一笑,将腰肢扭得好比风摆杨柳:“将军,‘奴家’的姿色可还入得眼去?” 邺胜安狼狈之下,恼羞成怒。用力把酒杯丢了出去,喝道:“滚。” 魏鹏程哈哈笑着,一溜烟往厨房去了。 邺胜安伸手拍拍发烫的面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压抑略略轻松了一些。正要接着吃菜,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身体先于脑子作出反应,双腿向后一蹬,连人带椅滑了出去。 19、你可要负责 定睛细看,一身银鱼软甲的梁鸿驰正阴沉着一张俊脸看着他。(.)手中紧紧捏着一条马鞭,阴恻恻道:“日子过得不错。有酒有菜有美人。不请我喝一杯吗?” 邺胜安只得说道:“请坐。” 梁鸿驰拉过椅子坐下:“不让你的小美人出来见见?” “哪有什么美人?那人你不喜欢,还是不要见了。” “怎么?名字改了,旧人也忘干净了?我姐是不在了,可你别忘了她还有我这个弟弟在。怎么说咱们也算是亲戚。你就算再娶也没道理不让我知道吧?” “大公子言重了。”话音未落。魏鹏程袅袅娜娜走来,微微一福,竟然将女子体态学了个十成十。似笑非笑道:“大公子要见我,敢不从命。” “你是……”梁鸿驰不可置信的望着魏鹏程:“你是女人?”他从一开始就非常厌恶魏鹏程那副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模样,此刻说话仍是毫不客气。 魏鹏程美目一翻:“大公子不会自己看吗?”非但不澄清,反而故意造作。 梁鸿驰再看向邺胜安的目光似乎要杀人。喝道:“你跟我来。” 魏鹏程几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邺胜安。目露挑衅:“对不住大公子,我家郎君刚刚回来,疲累的很。大公子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反正我们都不是外人。” 梁鸿驰玉面泛青,怒道:“妖人,爷今日就替老天收了你。”说话间身形一晃。魏鹏程只觉得眼前一花,已经被梁鸿驰捏住了脖子。 邺胜安见状,毫不犹豫并指刺向梁鸿驰肘部穴位,逼迫他松开了手。一把将魏鹏程拉在身后道:“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能杀他。” 梁鸿驰握着自己被袭击的手臂,面目扭曲:“你竟然为了一个妖人和我动手?”他反复说着同一句话。邺胜安略垂头,避过他吃人的目光道:“我不是有意的。” 梁鸿驰道:“你们在长靖关的时候就应经勾搭在一起了吧?”又指向邺胜安:“亏你整日里一副对我姐姐情深意重的样子,你对得起她吗?” 不等邺胜安开口,魏鹏程粉面一沉道:“大公子,不要动不动就拿大小姐说事。大小姐已经死了很久了。这些年,将军为你做的事还不够多吗?要不是将军顶着,长靖关如今还不知在谁人手里?你能不能活着站在这里也还未知。骠骑将军轮得到你来当?可你们是怎么对将军的?说他攀附权贵,靠着大小姐,靠着你们梁家搏富贵,搏声名。 将军的声名是打仗打来的。不是谁白给的。将军多年的积蓄只有二十一两碎银子。如果这也算富贵,我也能给。而且,别人不知道你不清楚吗?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将军的骨肉。要说对不起,是大小姐先对不起的将军。……” “啪……”一巴掌毫无预兆的打在魏鹏程脸上,粉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大小姐的事轮不到你多嘴。”邺胜安目中金芒点点。周身的萧杀之气顿起。 要是平时,魏鹏程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识趣的闭嘴。可今天当着梁洪驰的面,这一巴掌仿佛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他胸中的怒火。怒道:“你是傻子吗。为了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傻傻的任人驱使。就算他们要你的命,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的给?你想没想过关心你的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邺胜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喝道:“你闭嘴。” 魏鹏程被掐的喘不过气来,挣扎道:“你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自欺欺人的活着。其实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就是不肯醒悟……” “我叫你闭嘴。”邺胜安挥手又是一掌。打得魏鹏程眼冒金星,嘴角沁出血来。 “哎呀……这是做什么?快松手。”一个老妇小跑进来,用力的掰扯邺胜安的手,叫道:“要出人命的。” 邺胜安这才回过神,松开手掌。魏鹏程身子一软,委顿在地上。那老妇呼天抢地:“邺娘子,你怎么样?” 许久,魏鹏程缓过气来。轻轻摇头道:“我没事,让大娘劳心了。” 老妇道:“你一个人远嫁到这里,也没有个娘家后代。可怜见的……”说着竟垂下泪来。 不意梁鸿驰冷哼一声:“一个妖人罢了。没得污了人眼睛。”说完转身大踏步走了。 老妇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而且看样子还是个大官。一时惊住。等梁鸿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回过神来。吃力的扶起魏鹏程,关心道:“你还好吧?” 魏鹏程勉力一笑:“没事。您去忙吧。”扯动红肿的脸颊,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神色十分可怜。 老妇轻叹一声:“作孽。”也不知是说谁:“你昨天说你男人要回来,想要些新鲜的青菜。我放在院子里了。”说完看了脸色铁青的邺胜安一眼。觉得这人果然凶恶。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挎了篮子去了。 魏鹏程忽然从小腿处抽出一柄匕首,放到桌子上:“你杀了我吧。”眼睛却不敢看那雪亮的刀锋。 邺胜安看看那把匕首,刚刚那一瞬,他确实动了杀机。大小姐是英雄。他不容许任何世俗的人污蔑她。可是,一旦希宁的身世被揭破,他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吗?想到此,他又暗自庆幸。还好阴差阳错,让他们以为希宁是真正的聂小泉的孩子。 落雪山庄的少庄主救了落难的大小姐,而后生下了玉雪聪明的孩子。这才是正确的。而他不过是替聂小泉活了一回罢了。以他的身份只能是大小姐的耻辱。聂小泉已死,什么长靖关、登州……就让他随风而去吧。从今往后,他是邺胜安,一个普通的伙夫。 他转向魏鹏程:“你说的没错。是我不肯醒悟。我不过是个无名浪者,能做一名伙夫已经是莫大荣幸。我不该抓着过去不放手。就像‘聂小泉’那个名字一样,那些本就不是我的。” 魏鹏程急道:“将军,不是这样的。”扯动脸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莫说了。我给你上药。”邺胜安不愿意听他呱噪。从怀里摸出药膏。行军人的习惯,身上从不离伤药。 魏鹏程知道自己今天惹得邺胜安狠了。再说下去不知道什么结果。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起头,任凭邺胜安涂抹药膏。抹完了道:“我去拿饭。”邺胜安只看见裙裾翻飞往来,如同穿花蝴蝶。忍不住道:“你打算一直扮女子么?” 魏鹏程盛了饭,坐在一边道:“我只不过穿了裙衫,有说自己是女人么?” 邺胜安道:“可那些街坊都把你当女子了。好像还误会我们两个是夫妻了。” 魏鹏程咬着筷子望着邺胜安,红肿的脸惨不忍睹:“有什么不好?听说姓周的封了三地使者留在齐州做官。南凉的还罢了,我并有得罪他们。可东饶、西陈的人还是不得不防。日后你不在家,我少不得出门行走。还省了躲躲藏藏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前些天我开了个胭脂铺子。赚钱不多也够我们开销了。你在军中不用那么拼命。” 邺胜安自嘲道:“我倒是想拼命,一个伙夫和谁拼去?” 魏鹏程神色一暗:“委屈你了。” 邺胜安道:“以前或许有些委屈。可想一想,眼下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安稳。” 魏鹏程道:“也是。小时候,我父亲整天逼着我读书。一时不如意就拿戒尺招呼。那时候真是厌恶透了那种日子。可后来,四处飘泊的时候,每每想起那段时光。才发现那是我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两人吃完饭。邺胜安抢着收拾碗筷,终于在一片碎碗茬子里败下阵来。端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看魏鹏程挽着袖子收拾残局,一边叹息:“我真笨。连个碗都洗不好。” 魏鹏程道:“证明将军横扫千军的气势不减当年。” 邺胜安知道他在调侃自己,说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将军了。” 魏鹏程忙着手里的活,头也不回道:“那叫什么?郎君么?我可是大男人。那样叫会牙碜死自己的。” 邺胜安想了想道:“皇上给我赐的名叫邺胜安,字克用。” 魏鹏程道:“我当然知道。也不知姓周的怎么想的。起的名字难听死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我就勉为其难叫你‘安安’吧。” 邺胜安忽然笑了:“随你。”黑黄的脸上暗沉之色一扫而空,说道:“我觉得你很像我娘。” 魏鹏程闻言,把手里抹布一丢。横眉怒目:“你说什么?我可是男人,男人。”扯动脸上伤势,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姓邺的,你下死手啊。疼死我了。”一边捧着脸,一边道:“你要是再敢打我,我跟你没完。”说完又哀叹一声:“欺负我不会功夫,没天理呀。” 邺胜安看着他原本白净的面颊如今肿成俩紫茄子,有点愧疚道:“对不起。” “算了。说着玩的。咱们谁跟谁。”说到此话锋一转:“不过我要是因此破相,没人要了。你可要负责我一辈子。”无赖像顿时显露无疑。 20、倒霉的魏鹏程 邺胜安日暮时分返回大营。[.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他可不想再挨板子。仿佛放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日子一轻松便过的飞快。转眼又是春暖花开。不知不觉在西山大营已经做了一年的伙夫。也许是营中的伙食养人。邺胜安虽然还是瘦,可比以前槁枯的样子不知丰润了多少。脸色渐渐褪去暗沉,变成淡淡的金黄色。一头墨发,两道长眉。整个人就如这春天的气息,散发着勃勃生机。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人还没有走进院子,声音已经飞了进去:“我回来了。”有邻居探出头打招呼:“小邺回来了。” 邺胜安回头笑道:“李大叔好。”这一年多,巷子里的人家早已熟识。谁都知道他在西山禁卫营当差。尽管只是个小小的伙夫,可对于这些寻常百姓来说,大小也算个人物。所以,一路走来有不少人打招呼。 “小邺。”住在巷口的王大娘,就是经常照应魏鹏程那位老妇。听到邺胜安的声音几步追上来,压低声音道:“你家来人。是个姑娘,看样子来头不小。” “姑娘?”邺胜安想了想,想不起自己认识什么姑娘。当下也不甚在意道:“也许是找小魏买东西的。” 魏鹏程颇有几分奸商的天赋。一年下来把个胭脂铺子经营的有声有色。而且这家伙似乎扮女人上了瘾。一开始还是清水素颜,有几分拿捏。现在涂脂抹粉顺手拈来,云鬓鎏钗,孺衫罗裙,怎么女人怎么来。要不是他在家里偶尔衣衫不整,袒胸露腹溜达。邺胜安几乎就要以为他本来就是个女人。 “好像……不是……”王大娘看着邺胜安的眼神充满探究。 邺胜安伸手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王大娘摇头:“不是。那姑娘好像是来找你的。”不怪王大娘这样的眼神。当初魏鹏程买了巷子尽头的小院。(.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出来进去的收拾难免和邻居照面。当时他虽然还是男装打扮。可是,他天生就肤如凝脂,黑眸红唇。作为一个男人,很是引人注目。 后来几番和邺胜安争执,甚至厮打。语焉不详被人误认作邺胜安的妻子。在魏鹏程明显有意的顺势误导下。他这个邺家娘子做的有声有色。邺胜安以为他是为了躲避仇人,并不放在心上。却不妨碍邻居们对于‘小两口’的看法。加上王大娘曾亲耳听梁鸿驰说魏鹏程不过是个‘妖人’。所以,众人嘴上不说。可私底下难免对两人的来历胡乱揣测。 有猜魏鹏程是富贵人家逃妾私奔的。有猜魏鹏程是大家小姐私奔的。总之,全部认定是魏鹏程这只天鹅看上了邺胜安这只癞蛤蟆。两人私奔到此。可这癞蛤蟆好像还不是特别中意这只天鹅。加上魏鹏程此人十分乖滑,惯会做人。街坊邻居无不同情于他。 今天忽然来了个凶神恶煞的姑娘。不由分说将邺娘子拖在巷子里一顿好打。要不是街坊邻居拉的快,此时那千娇百媚的邺娘子恐怕早去了半条命。而那姑娘还是不依不饶,大骂邺娘子是狐狸精。这让邺胜安的身份一下子变得晦暗起来。到底什么样的人,家里放着那么好看的姑娘,外面还有天仙一样的邺娘子死活跟随? “找我?”邺胜安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姑娘。” “聂小泉,你混蛋。”一声暴喝犹如炸雷。邺胜安浑身一僵,已经有多长时间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只见一道水红色身影,风一样卷过来。美目圆瞪怒道:“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王大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那人道:“就是这个姑娘,差点没把邺娘子打死。” 邺胜安望着眼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眉头微微一拧:“你打了小魏?” 宝嘉通红了一双眼睛:“我就打她了,你能怎么样?” 邺胜安几步冲进小院,叫道:“小魏。”语气中不自觉的充满担忧。院子里侍立这两名青衣侍女,看见有人闯进来。双双上前阻拦。邺胜安一掌挥开,进了堂屋,掀起魏鹏程房间的布帘。只见他苍白的脸上两道刺目的鞭痕。看见邺胜安走进来,笑道:“这次我恐怕真要破相了。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负责?” 邺胜安看他身上衣服被打得褴褴褛褛,隐隐沁出血迹。斥道:“都什么时候,还贫嘴。”说着走上前,伸手脱他衣服“我看看伤的怎么样?”魏鹏程紧紧抱住衣襟笑道:“做什么这幅表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快去哄哄你的小美人儿。一会儿我自己擦点药就行。” 邺胜安道:“宝嘉是胡闹了些,一会儿我说她。你也是,被个小姑娘打成这样。不嫌丢人。” 魏鹏程瘪嘴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是那个野蛮女的对手。”说着‘嘶’了一声:“下手还真重。”正说着,外面一阵噼里啪啦乱响。魏鹏程双手推邺胜安:“你快去看看吧,我怕那个野蛮女把咱家拆了。” 邺胜安只得出来。只见桌翻椅倒,大堂里乱成一团。宝嘉犹自怒气腾腾。看见邺胜安,目中泪光一闪。蹂身扑过来,一下子投进邺胜安怀里放声大哭。哭得邺胜安反没了脾气。好不容易把她哄住,问道:“你怎么会来齐州?”一句话,小姑娘小嘴一扁眼泪又流了下来:“还不是找你这个没良心的。长靖关开关后,我回家去了。可是哥哥不要我,又把我送到土木不脱那里。土木不脱想欺负我,我就跑了。我回到将军府,也不见你回来。我无聊就找事做。发现你好穷。段如意就教我赚钱。后来我听他说你在齐州,就跟他一块来了。你没良心,我那么辛苦的给你赚钱。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一定是魏鹏程那个小人把你拐骗到这里来,不让你告诉我。气死我了,我打死她。”说着,拧起马鞭就要往魏鹏程的房间闯。 当初,小姑娘意气用事,妄想刺杀邺胜安。被邺胜安的副将石平擒住。邺胜安将小姑娘交给了当时身为长史的魏鹏程。魏鹏程很是敲了小姑娘的哥哥――参狼头人宝善一大笔竹杠。害的小姑娘因为没有足够多的嫁妆,只能给赫哲王的三王子土木不脱做侍婢。小姑娘对魏鹏程的怨念可大了去了。今天十分有借题发挥,报私仇的嫌疑。 邺胜安急忙拦住她道:“并不关他的事。” 这一句又捅了马蜂窝,小姑娘气的小脸通红:“你护着她,你竟然护着她。那个男不男、女不女妖里妖气的东西有什么好?她在长靖关的时候就缠上你了是不是?这个狐狸精,我杀了他。”说着‘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邺胜安劈手夺下腰刀,喝道:“不许胡闹。” “你凶我?”宝嘉‘哇’的一声,哭的撕心裂肺:“你没良心。我为了你那么辛苦,你竟然为了个狐狸精凶我。”真难为小姑娘,哭成那样还能吐字清晰。 邺胜安头都大了。起身往外走。魏鹏程虽然在屋里没出来,却是暗暗留意外面的动静。急忙追出来道:“你去哪里?” 邺胜安头也不回:“去找人把她领走。” 小姑娘闻言,忽然止住哭声,字正腔圆叫道:“我不走。”说着一指魏鹏程:“他能住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就不走,偏要在这里待着。” “那我走。我走行了吧?”邺胜安看着她那副样子,只觉得脑门突突直跳。他好不容易过两天消静日子,怎么又跳出来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 “你……你……”宝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眼看见被邺胜安随手放在一边的腰刀,几步过去抓起来往脖子上一横:“你要是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邺胜安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迈步而去,连头也没回。魏鹏程望了呆住的小姑娘一眼,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转身回房了。 小姑娘愣了愣,忽然大叫一声:“你个混蛋。”挥起腰刀,将翻到的桌椅劈成碎片。仍是难消心头之恨。却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坐在一片狼藉里面生闷气。 21、言听计从 邺胜安出了门,只见大门口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见他出来,王大娘一把拉住他问道:“邺娘子怎么样?” 邺胜安道:“没事。” 王大娘道:“被打成那样,怎么会没事?那姑娘是什么人?怎么下手那样狠?” 邺胜安扶额:“莫要提她。提起来我就头疼。” 旁边一大叔道:“你就这么走了,家里还不被她搅翻天。这才第一天,就把邺娘子拖到外面打。以后还不得出人命?女人不能这么惯的。”魏鹏程人缘很好。街坊们担忧他的处境,纷纷拦住邺胜安,不让他走。 忽然有一大嫂道:“那姑娘莫不是你正头娘子吧?邺娘子是在家里被她打怕了,这才千里迢迢追着你来的齐州吧?”众人一听,纷纷觉得有理。可看邺胜安的平时的样子又不像有钱人家出来的。王大娘急道:“不管怎样,你可不能不管邺娘子的死活。”这个老妇人心地善良,一向对二人关照有加。一直不见魏鹏程露面,又摄于那两个佩刀的侍女不敢进院。只能拉住邺胜安不放。 邺胜安不善言语,被左邻右舍夹在中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请问这里可是邺胜安,邺大爷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双十年岁,身穿柳黄绸缎衣裳,鹅蛋脸的白净少女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刚留头的小丫头。 这个少女邺胜安是认识得。正是大小姐生前两个贴身丫头中的一个,叫做洗剑。当年登州之围前夕,大小姐让她护送希宁到巨霞关。后来大小姐战死。梁铮就把她主仆二人接到了齐州。之后便一直是她在照顾聂希宁。再后来,邺胜安从段子心口中得知,聂希宁被聂海承误认作孙子,接去落雪山庄了。他到了齐州也就没有想过去梁府看看。此时,看见洗剑,聂希宁天真的小脸忽然浮现在眼前。仿佛看见他一脸不舍的说:“爹爹,你一定要来接希宁。” 洗剑看了很久,才迟疑道:“您是大爷?”离开登州已经五年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那时候,邺胜安还是个个头矮矮的半大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中等个子的大人。仿佛长成的青松,褪去了寒酸的青涩,变得挺拔昂扬。 “希宁……”本以为曾经的人和事,都随着‘聂小泉’那个名字放下了。此刻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声。那个从小不被生母喜爱的孩子,那个曾经甜甜叫自己‘爹爹’的孩子。虽然没有血缘的牵绊,他还是放不下。 “大爷。”洗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洗剑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大爷。小少爷一年前就不见了。” “不见了?”邺胜安的语气顿时冰冷起来:“不是被人接走了?” 洗剑摇头:“没有人来接小少爷啊。小少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城门口等大爷。那一次,奴婢只不过转了个头,再回头,小少爷就不见了。” 邺胜安整个心都提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邻居们被他身上忽然散发的杀气骇的纷纷后退。 洗剑哭道:“奴婢去找过大爷,可是不知道大爷在哪儿啊。”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是大公子说的。大公子让奴婢把这个送过来。”说着从小丫头的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双手举起,恭恭敬敬递到邺胜安面前。邺胜安伸手接过。包裹被没有打结,锦袱散开露出一个尺半高的牌位。上面一行小字:亡妻梁氏静贞之灵位。 邺胜安手一哆嗦,差点没把牌位掉在地上。 那个遭人陷害,背负污名的坚韧女子。羌人的箭簇射穿了她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她雪白的战袍。她倒在自己怀中,让自己答应她替她保卫家园。替她照顾胞弟梁鸿驰。她说梁鸿驰优柔寡断,不善统兵。长靖关和登州城就是他们姐弟的根,要是落入别人手里,这世上再难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邺胜安做到了。他从登州起步,带着仅有的三千铁甲军,东杀西荡,将羌人逐出关外。牢牢守住长靖关,三年没有放过羌人一兵一卒进关。他替梁鸿驰统军,不计名利。为他带出一支所向披靡的精锐之师――白啸兵。 可是,大小姐是叫着希宁的名字断得气。死时眼睛都没有闭上。邺胜安知道。尽管那个孩子是大小姐永远不能言说的痛,她心里还是不能割舍。 “大公子呢?他没有去找孩子吗?”邺胜安的愤怒从来不会持续很久。往往是片刻的冲动后很快就冷静下来。 洗剑摇头:“大公子一向不喜欢小少爷的。” “这个混蛋。”邺胜安低骂一声。梁鸿驰可是希宁的亲舅舅,这是什么破理由:“他在哪儿?” 洗剑道:“大公子在登州。前几天忽然送信,吩咐奴婢将大小姐的灵位送过来。大公子说,大小姐是出嫁的姑娘。就算不在了,可灵位也不好总供奉在娘家。”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邺胜安将牌位重新包裹起来。 洗剑站起身一福,道:“大公子说,洗剑是大小姐的人,就不必回去了。” 这年头,战乱初定。男丁损耗严重。稍微头脸齐整的男人,娶三四个女人一点都不稀罕。就连街边的乞丐都不愁媳妇。可是,洗剑一看就是进退有据,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女子。这样的人只是个丫鬟,那她的主子该是一位怎样的大家小姐? 再看邺娘子。虽然身量高了些,可容貌品性,言谈举止那也是一等一的。就连那刚来的蛮横的少女也生的珠圆玉润,容貌脱俗。身边还带着两个带刀的侍女。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也不知这其貌不扬的邺胜安到底什么来头。 一时间,围观的人纷纷猜测。 只见邺胜安抱了灵位转回家去。众人便挤在大门外观看。 宝嘉只顾着生气,倒是魏鹏程隔着窗户看见邺胜安走了回来。下意识就迎了出来。围观的人看见他的伤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邺胜安却熟视无睹。在军中,这点伤实在算不上什么。 魏鹏程见他抱着个包裹进来,问道:“什么东西?” 邺胜安道:“大小姐的灵位。” 魏鹏程雪白的脸不觉又苍白几分:“要供在哪里?” 邺胜安环视一圈道:“将西厢房收拾一下吧。” “不行。”却是宝嘉听见声音走了出来。少女怒道:“怎么能将主母的牌位放在厢房?应该供在正房才是。” 魏鹏程道:“不如供在我房里?” “呸。”少女一口啐过来,骂道:“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把姐姐的牌位往自己屋子里放。别欺负我是羌人就在这里胡吣。那正房是你这个狐狸精能住得么?” 魏鹏程原本不想和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实在忍不住翻眼道:“难不成你就配?” “我……”小丫头语塞。却是输人不输阵,气势丝毫不减:“我自然不配,可你更加不配。” 邺胜安嫌她呱噪,也不理她。向魏鹏程道:“就把西厢房收拾一间出来吧。”他心知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灵。只是活着的人心中的执念罢了。 魏鹏程带着一身伤痕,就要去收拾房间。洗剑看不过道:“还是奴婢来吧。”她自幼跟随大小姐。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怯懦。自己便动起手来收拾。那跟着的小丫头自然不敢怠慢,跑来跑去的帮忙。 宝嘉见忽然冒出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顿时蛾眉倒竖:“你是谁?” 洗剑微一躬身:“奴婢洗剑,原是大小姐的婢子。” 宝嘉听说是梁静贞的人,顿时没了气焰。扫了两个侍女一眼:“愣着做什么,还不帮忙?”两个侍女应了一声,上前帮着洗剑收拾厢房。 魏鹏程望了邺胜安一眼:“这房子是我买的。” 邺胜安一怔。他不知不觉已经把这里当成家,竟然忽视了这房子怎么来的。而且他完全没想过,自己的银子都花到哪里去的问题。 魏鹏程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接着道:“要她们住在这里也行。不过以后你得听我的。” 邺胜安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呢。压低声音道:“你不许胡来。女子不像男人那样随便,要是敢坏她们的名节……”说着比了个杀的手势。 魏鹏程‘咯咯’笑了起来:“看不出你还会怜香惜玉。帮我上药?” 邺胜安点头。魏鹏程发现,只要不触到邺胜安的逆鳞。他就是个完全没脾气的人。基本上言听计从。 22、不得不面对 邺胜安再次休沐回家的时候,一走进巷子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街坊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甚至隔壁大叔看见他还无不感慨道:“小邺,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说的邺胜安一头雾水。 走进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邺胜安试探着叫了一声:“魏鹏程。” 就见一身藏青衣裙的魏鹏程从屋里出来。脸上虽然施了粉,可隐约还是能看见鞭痕。到底是男子,虽然做女装打扮,可还是喜欢穿深色衣服。更衬得他人如珠玉。邺胜安看在眼里,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魏鹏程走近他,微微垂头:“我美吗?”混合着淡淡脂粉香的温热气息扑在耳耳朵上,烫的邺胜安耳尖都染上一层粉色。 “别闹。”邺胜安瞬间回魂。伸手推开魏鹏程:“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一溜烟进了堂屋。 魏鹏程站在院子里喊:“水烧好了,你现在不洗吗?”从大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这似乎成了邺胜安雷打不动的习惯。 “你别管。我一会儿洗。”邺胜安漫无目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才出来。一颗心仍旧‘砰砰’乱跳个不停。跳进浴桶,把头埋进水里,心道:“一定是这几天荤话听多了。” 最开始当兵,他每天被梁鸿驰折腾的死去活来。哪有闲功夫听那些军汉们嗑牙?后来,他代替梁鸿驰掌军。那些军汉不敢在他面前混说。自从到了西山大营。十来个人挤在一个营房。到了晚间,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但凡男人聚集的地方,说的最多的当然还是女人。 邺胜安原本是个很容易让人忽视的人。可日子久了,总共就十来个人。偶尔便有人挑逗他说些荤话。见他木讷羞涩,更加喜欢逗他。[]而且…… 邺胜安烦恼的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在水里。大概是这一年多生活过于安逸,他的身体在不知觉不觉中缓缓发生着变化。胸部膨出,已经到了不缠住就遮掩不过去的地步。前些日子忽然来了葵水,惊得他好一阵慌乱。幸亏他负责拉水,有足够多单独出营的时间才得以处理。可长久下去,毕竟不是办法。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女人,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副女人的躯体。 “邺胜安。”魏鹏程很久没听到水声,不免有些担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黑瘦的少年就住进了自己心里。少年单纯的对他才华的欣赏和重用,让他有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感觉。 在长靖关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那种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感觉是对于知己的感激和崇敬。可宝嘉和洗剑的到来让他忽然意识到,他想要拥有这个少年。而且,在他还没有想明白以前,就已经下意识的在做。 以前他是那么的厌恶自己的容貌,可现在他恨不得自己更加美貌一些。好让少年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再也移不开。只要能多一点目光的驻留,他情愿变成像那些伶人一样的玩物。 “没事。”邺胜安声音沉闷。他的心事一向很多,多的像黑沉的汪洋。他把那片汪洋深埋心底,自己不去碰触,更不容许别人去碰触。他的迷茫、他的慌张、他的无助一直都属于他一个人。他就像天地间一抹幽魂,孤独的飘荡在世间。 魏鹏程的手放到门上,试探了几次到底不敢推开。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那个人,只能慢慢图之。任何一次冒然举动,都能让那人彻底远离自己。自己的努力也并没有白费,这不是已经成功让邺胜安习惯了和自己一个屋檐下生活?偏偏又冒出几个碍眼的。洗剑也就罢了,是大小姐留下的人。最可恶就那个羌女。如果不是怕邺胜安不高兴,他早把那个羌女驱逐出去了。想到此,身上的伤似乎更疼了。暗道:“黄毛丫头,三番两次伤我。有你哭的时候。” 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卑鄙。和邺胜安熟悉了就会知道。那个人看上去冷漠孤绝,实际上秉性纯良,甚至不通俗务。而自己竟然要引诱他堕落。想到此,他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一声:“魏鹏程,你真不是个东西。”可想到邺胜安先前对自己一瞬间的迷恋,他心中又有几分欢喜。急忙揉了揉打疼的脸颊,低啐一口:“不要脸。” 邺胜安洗完澡。穿戴整齐出来。才想起不见宝嘉和洗剑,问道:“她们走了?” 魏鹏程道:“那有那么容易。”不自觉的露出妩媚之态:“我怕她们烦你,特意支开了。”邺胜安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不再说话。魏鹏程走过去从怀中摸出一把玲珑剔透的梳子,动手帮邺胜安梳头。邺胜安受惊般跳开,结结巴巴道:“我自己来。” 魏鹏程也不勉强,将梳子递给他,问道:“在家里过夜吗?” 西山大营一旬一休。有时候邺胜安回来走走就回去了,有时候一两个月也不回来一次。在家里过夜更是少。 “不了。”不知为何,邺胜安面对魏鹏程时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一看见他就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可看不见他心里又像少了什么一样。 “哦。”魏鹏程应了一声,算是知道。走到门口,将街门闭上。 邺胜安心头又是一跳:“大白天的,你关门做什么?” 魏鹏程一边脱衣裳一边道:“还不是你那个小美人儿干的好事。一言不合就动手。我今天早上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给了我好一顿鞭子。要不是洗剑丫头拉着,我这会儿早见阎王了。不过幸亏没打脸,再打我这张脸真就毁了。” 五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魏鹏程的衣服很单薄,几下就脱了下来。只穿一条雪白的绫裤趴在檐下的软榻上,催促道:“你梳好了就帮我上上药。那几个丫头估计很快会回来。你也不想让她们知道整天和她们混在一起的我是个男人吧?” 邺胜安抬眼望去,只见魏鹏程雪白的脊背上旧的鞭痕还没有褪去,又添了几道交错的新痕。常年行伍的邺胜安看得出来,宝嘉抽那几鞭是用了心思的,那些鞭痕只是红肿的厉害,并没有破皮。反而衬得那完好的皮肉白光光的晃眼。 “屋子里去。院子里阳光太大,刺眼。”邺胜安拿起魏鹏程脱下的衣服,扔到他背上。把那一片白光遮住。 魏鹏程从善如流。起身往内室去了。 邺胜安跟进去。取了药膏,轻轻涂抹。手指不自觉滑向魏鹏程奶油般的肌肤上。手指过处,硬硬的茧子激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街门一响,院子里传来走动声和洗剑的低语。邺胜安一惊回过神来。手一抖触到魏鹏程的伤痕。魏鹏程闷闷的低呼一声:“疼。” 邺胜安急忙道:“对不起。”收敛心神,继续帮他涂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疼得受不了。魏鹏程一时浅浅的叫:“爷,轻一些。”一时又咛嘤:“啊,慢点。” 弄得邺胜安不知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上完药,出了一身大汗。魏鹏程看在眼里,莞尔一笑:“瞧你那满头大汗。”说着抬手就要给他擦。邺胜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淡金色的面皮瞬间成了大红脸。转身逃也似的出了魏鹏程房间。迎面遇上宝嘉刀子般的利眼。 小姑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脸上一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一明两暗的正房。魏鹏程占了右边暗间。宝嘉不肯示弱,自作主张占了邺胜安原来的房间――左边的暗间。 洗剑带着小丫头住了两间西厢房的其中一间。另一间供着大小姐的灵位。东厢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柴房。尽头是个狭小的茅房。。不大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养了两盆花。此时,顶着几个花苞。 邺胜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发现,竟然没有自己的地方。心里好不失落。 正想着,洗剑带来的小丫头,名叫翠儿的小姑娘走过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道:“大爷,有位姓段的大爷求见。”说着奉上一个拜帖。 邺胜安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白泉先生?”说着往门口望去。只见段子心一身儒衫站在门前,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子。看见邺胜安,拱手道:“大人别来无恙否?” 邺胜安急忙还礼:“劳先生过问,还算顺遂。”一边请段子心进来。 段子心也不客气,跟着他进了院子,笑道:“看不出大人还是个有闲情逸趣之人。” 邺胜安道:“莫要笑话我,谁不知道我是个莽夫。闲是挺闲的,逸趣就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了。”大约是受段子心温润气质的影响,邺胜安说话也随意起来。 23、粗鄙武夫 段子心道:“大人何必自谦。(.)您那两盆‘大凤素’可是养的很不错呢。”说着一指墙角两盆花。 邺胜安笑道:“你要不说,我知道它是什么‘凤素’‘凤荤’的?又不能当饭吃。” 段子心转过话头道:“听说你来齐州后纳了一房夫人,美貌又能干。难不成是你夫人养的?” “没有的事。”邺胜安一口否认。 两人落座。洗剑端了茶上来。段子心端起一盅,轻轻一嗅:“好茶。”嘬了一口:“这雨前春芽果然清香甘美。”转向邺胜安,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似笑非笑:“大人真乃隐之大者,段某好不羡慕。” 邺胜安一口将茶焖尽,擦一下嘴道:“你又笑我。” 段子心指着他道:“哎呀,干什么这般牛嚼牡丹。糟蹋这上好春茶。” 邺胜安不免多看他两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大惊小怪。 段子心道:“茶品如人品,算我先前说错话了。你就是个粗鄙的武夫。”说完端着茶盅,别过眼睛。好像邺胜安是什么俗不可耐之物,看一眼就会玷污他的眼睛。 邺胜安暗道:“我这是招谁惹谁,平白惹闲气。”心下便有些不耐烦。说道:“不知先生登门有何见教?” 段子心却突然笑了:“本不是个雅人,偏要学人酸溜溜的说话。你不累,我听地都累。”说着放下茶杯,望着邺胜安道:“而且还是个急脾气。就不能让我好好喝完这杯茶么?” 邺胜安示意:“那您先喝。” 段子心摇头:“没兴致了。(.棉、花‘糖’小‘说’)说正事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大人逍遥了一年多了,难道打算一辈子做个火头军?” 邺胜安道:“没什么不好。其实我连火头军都做得勉强。除了送水别的一概不会。” 段子心道:“其实我也没看出大人有什么才干。”说完望着邺胜安。见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笑道:“果然被梁将军说中。你这个人无趣的很。”顿了顿道:“明天到军司衙门报道。” 邺胜安抬起眼来:“什么?”心头仿佛有烟花炸开,说不清是喜悦还吃惊。 段子心道:“我新调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很是缺人手。” 邺胜安道:“我能做什么?” 段子心道:“不瞒你说。皇上欲还建安。毕竟那里才是大邺的国都。派我为先承使,带五千兵马先行。” 邺胜安道:“齐州不好么,为什么还要大动干戈往建宁去?” 段子心道:“大人是聪明人,何必和我装糊涂?”话头一转:“我听说,前些日子大人把先夫人的灵位迎回家中了?” 邺胜安垂目不语。 段子心道:“大人还真是长情之人。今日,多谢大人的好茶。来日方长,咱们以后再叙。明日军司衙门,大人不要忘了。段某不打扰了。告辞。”说完就要起身。 “留步。”邺胜安忽然想起一事:“先生曾经说聂前辈必不会让孙子寄人篱下。可是将希宁接走了?” 段子心反问:“大人觉得呢?” 邺胜安道:“我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段子心道:“大人多虑了。聂家只有这么一根独苗,万不会让他受委屈。”顿了顿道:“这本是大人的私事,段某不该多言。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当日聂家贤弟和梁大小姐虽然不合礼数。可事急从权,身在江湖也情有可原。后来大人和大小姐成亲只怕也是权宜之计。大人当时年幼,日久天长对大小姐生出依恋之心也是难免。如今,希宁已经认祖归宗。大人也已经改名换姓。那些前尘往事,大人还是看开些好。 大人心中固然对大小姐有些余情,可那也未必就是夫妻之情。若要供奉,也是使得。只是总不好以亡妻的名义。” 邺胜安望着他:“这只怕才是先生此来的目的吧?”语气已经十分冰冷。 段子心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不快,说道:“如有冒犯,望大人海涵。”这么说着,脸上却仍然挂着温润的笑容。一点歉意都没有。 “我要是不呢?”不知道为什么,邺胜安最近很难克制自己的情绪。 “为了希宁呢?他将来长大可是要继承落雪山庄的。也有可能出仕。毕竟为万民立命可是聂贤弟的遗愿。” 邺胜安知道,段子心说的没错。他对大小姐确实不是夫妻之间的感情,也不可能有夫妻之间的感情。但是,他就是看不惯段子心这副自以为是的面孔。如果不是他错误的引导,聂海承不会那么轻易的认定希宁是真正的聂小泉的儿子。希宁就不会离开。 邺胜安也知道,希宁如今的身份比跟着自己好。可那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悄悄的掳走,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要是以前,邺胜安一定会沉默,不让人看出任何情绪。可如今,他不想那样。 “我和大小姐之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虽然比大小姐小,可是总会长大。”说到此,喉头忽然一堵。他想起无数次大小姐灯下垂泪,自己使劲浑身解术想要去安慰她。大小姐总是会抚着自己的头说:“你还小,有些事根本不懂。” 那时,他也曾说过:“我总会长大的。” 大小姐问:“等你长大了,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永远都不会。你就是我心中的神仙。” “但愿吧。”大小姐每每带着泪看着他笑。笑得十四岁的少年心都揪成一团。 从看见蜂拥的乱民中跃马而起的白袍将军开始。大小姐就仿佛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大小姐的出现,就像迷雾中的一盏明灯,惫夜里的一簇烛火。驱使着他义无反顾的追寻。奋不顾身的投入其中。世间没有哪种感情可以和这种情感相较量。他忽然失了让段子心难堪的心情。垂下眼睑,好不容易逼退眼眶的酸涩感,说道:“我明白。”向外面招呼道:“洗剑。” 洗剑做惯了侍女的,并且十分本分。见有客人,自然在门前伺候。两人的话听的清楚。听到小主子是被人接走,并不是失踪,心里不免长松一口气。又听到段子心说,不宜将大小姐以主母的身份供奉在此处。一颗心不由又提了起来。听见传唤,不敢怠慢。急忙走了进去。 邺胜安也不绕弯子,说道:“方才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我和大小姐之间的事你最是清楚的。先生说的有理。当日大小姐的灵位是你带来的,现在还由你带去吧。我日后自会另行供奉。” “大爷这是赶奴婢走?”洗剑抬起头来,目中已经蓄了泪水。 24、嘴里发苦 侍剑的身份和旁的侍女不同。.是梁静贞特意留给邺胜安做妾的。早已开脸上头,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圆房。邺胜安并不留心女子的发式形制。段子心一眼看见此女妇人妆扮。心里自然明白怎么回事。邺胜安却真的不知道。 她只当洗剑不过是个平常丫头,打发走了事。说道:“我自然不好留你。” 洗剑的泪水已经忍不住落下:“大爷不看大小姐的颜面,就不顾念洗剑伺候一场吗?大爷可知,出了这个门,天下之大再没有洗剑的容身之处。大爷忍心要奴的命么?” 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更别提她这个陪嫁的上了头的丫头。当初伴着小主子住在梁府,虽然受些欺凌,可还有些由头。后来希宁失踪,她一个姑爷的妾,自然不好再在梁府住。幸亏梁鸿驰收留,她才免于冻饿街头。好不容易找到邺胜安,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个家了。如果被赶出去,除了死,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邺胜安见不得别人落泪,不耐道:“是谁让你来的,你就回谁那里去不就完了。” 洗剑见他执意要赶自己走,也顾不得什么廉耻。哭道:“小姐已经把奴给了大爷。大爷难道忘了吗?”她不是一味软弱的女子,骨子里的刚硬和梁大小姐有几分相似,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说着将眼泪一抹道:“大爷可还记得登州之围前夕?” 邺胜安点头。怎么能忘呢?那天他发现异常,立刻告诉了大小姐。大小姐沉着的让洗剑带着三岁的希宁逃往巨霞关。让自己去城外通知驻兵在狮子岭的梁鸿驰。等他回来时,城内已经大乱。梁鸿驰当街斩杀了好几个趁乱滋事的人,才将乱势压住。再后来,他在城门上见了重披铠甲的大小姐。还是当年那样的英姿飒爽,雷厉风行。 大小姐限时封城,还差点斩了违令不遵的登州郡守夏允修。堪堪将羌人铁骑阻在城门外。也让十六岁的邺胜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军令如山,什么叫当机立断。 洗剑白净的面孔微微有些发红,道:“大小姐其实早已察觉登州的异样。大小姐说刀剑无眼。大爷要有个万一,身后无嗣。让大小姐日后没有颜面去见泉下的翁姑。所以,大小姐吩咐,无论如何都要帮大爷留嗣。是以才命奴婢上头开脸,伺候大爷。[.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谁知……”说到此,洗剑声音一哑:“大小姐竟然先去了。留下我这无能的奴才,这么多年也没有为大爷诞下一儿半女。大爷厌弃,洗剑不敢有一丝怨言。但求大爷宽限几日。不计哪位奶奶能为大爷生下孩子。洗剑也不用大爷撵,自己去找大小姐也就是了。” “洗剑姐姐,莫要求他。”一声厉喝,宝嘉一阵风从屋里跑出来。怒气冲冲道:“你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吗?他就是找借口想把我们两个赶走。好和那贱人双宿双栖。你我偏不如他的意。”说完瞪着段子心道:“你也不是好人。在登州的时候你就骗的我差点落进土木不脱手里。今天又来我家搬弄是非。你是教过我做买卖赚钱,可是惹恼了我,我照样牛皮鞭子伺候。看看你的皮肉是不是比那贱人结实?” 段子心看见宝嘉似乎十分头疼,而且目下情景也实在不宜留在这里。向邺胜安道:“段某忽然想起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起身要走。 邺胜安偏偏不如他意,道:“先生留步。宝嘉说的也没错。我这里实在狭小。她是你带来的,麻烦你将她带走吧。” 段子心没来得及开口,宝嘉已经炸了毛,叫道:“邺胜安,你个混蛋。我要和你同归于尽。”说着扑了过去。 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急道:“小心。” 段子心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衣裙的女子从另一间屋子扑出来,一下子将宝嘉撞翻在地。自己也摔倒在一旁。 只见那女子肤如凝脂,欺霜赛雪。目似秋水,波光潋滟。一头青丝,黑如亮缎。十根纤指,嫩如春笋。端是个绝色美人儿。只是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哪里见过。 魏鹏程十分仰慕白泉先生。本来听到段子心来到。心里十分激动。顾及自己女子妆扮,生怕唐突圣贤,这才隐在帘子后面没敢出来。忽然见宝嘉扑向邺胜安。一时情急冲出来。立马就后悔了。生怕段子心认出自己,垂下头努力让头发遮住脸。 宝嘉却是火爆的脾气。她不能真把邺胜安怎样,却实实在在恨魏鹏程入骨。一下子从地上弹身而起,已经抽出腰间皮鞭,手腕一抖,皮鞭夹着风声就打向魏鹏程。 “住手。”邺胜安怎么能看着魏鹏程白白挨打。低喝一声,侧身抬手。生生将鞭梢握住。怒道:“不要胡闹。” 段子心下意识上前,伸手想扶起魏鹏程。魏鹏程心虚的往后缩了缩,越发不敢抬头。却听宝嘉叫道:“你只管喜欢那狐狸精。那狐狸精心里未必多在意你。你看她还当着你的面呢,就勾引姓段的。你要真嫌人多挤不下。不如把她送给姓段的好了。姓段的心里也必定欢喜的很。”却是对着邺胜安叫的。真难为她气成那样还能留意到段子心神色间些微的异样。 段子心一惊回神,却还是忍不住看了那美人儿一眼。越发觉得眼熟。 邺胜安自然知道魏鹏程是男人,可还是被宝嘉话里明显的挑拨激怒,喝道:“休要胡闹。你三番五次伤人,真当我这里没有王法吗?”一身戾气,展、露、无、遗。宝嘉脸白了白,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可仍然嘴硬道:“什么事都要讲究个规矩。我比她先进门,自然就比她大。管教她有什么错?” 邺胜安冷笑:“是你走投无路寄居将军府,我不和你计较。如今竟然要喧宾夺主了?”当初在登州,确实是宝嘉自作主张住进将军府。可被误会成侍妾,邺胜安也难逃其咎。他对男女之事一向无感,且又特立独行惯了。丝毫不管别人的眼光。 梁鸿驰为此还和他打过一场。要说他一点不知道别人的误会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懒得解释罢了。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登州,去往不知道的地方。也从没想过在那之后还会和宝嘉见面。事实上,在登州时,他也很少见到宝嘉。在他心目中,宝嘉就是个不知疾苦,有些刁钻的小姑娘。所谓侍妾是什么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不会在意。 从宝嘉第一天来就暴打魏鹏程,邺胜安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偏离了他的预想。只是,这些事他不耐烦想,也就习惯性的避过不想。只当她小姑娘心性,还为当年魏鹏程拿她换赎金的事耿耿于怀。可现在,他明白,有些事确实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魏鹏程也还罢了。他是男人,做什么有自己的主张。宝嘉和洗剑就不一样了。自己不可能给她们想要的幸福,就不能让她们心存希冀,蹉跎年华。宝嘉只有十七岁,及时回头并不晚。洗剑虽然年纪稍长,可也正值青春。要找个好的归宿也并不难。 宝嘉的脸色已经一片煞白,整个人都愣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嘴唇哆嗦道:“妾身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她这一跪,倒是大大出乎邺胜安的意料。本来,以宝嘉的性格。邺胜安很有把握把她激走,现在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可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掩盖自己的情绪。此时,在众人看来,只见他细长的眼睛,眼角斜飞。丰润的双唇紧闭,嘴角绷出凌厉的棱角。一脸的阴鸷,浑身的戾气。连旁边的段子心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奈何这一场混乱因自己而起,段子心只得硬起头皮道:“大人息怒。宝嘉姑娘年轻莽撞也是出于对大人的情谊。段某未经大人同意就私自带她来齐州,是段某的不是。可事情已然这样。还望大人看在段某薄面,饶了宝嘉姑娘这遭。” 邺胜安冷笑:“你倒做起好人。不过这好人却做的不是地方。这宝嘉本来是借住在府里的,和我根本没有关系。你把她带来,还得你把她带走。” 段子心面色也不好看起来:“宝嘉对大人一往情深,大人就忍心将她赶出去,从此漂泊无依?大人的心未免冷酷了些。” 邺胜安道:“我如果把她留下,才是害她。” 段子心道:“怕不是你喜新厌旧,不愿意看见她吧?” 邺胜安目光似箭:“随你怎么说。” “爷。”却是魏鹏程爬前几步,拉住邺胜安的衣摆:“爷息怒。就让宝姑娘和洗剑姑娘留下吧。” 邺胜安心中诧异,不明白魏鹏程为什么忽然想要宝嘉留下来。是人都看得出来,他很是在宝嘉手中吃了些苦头。难道他喜欢上她们中的一个,或者是两个都喜欢?这种猜测刚冒出头,邺胜安心里就一阵难受。只觉得嘴里发苦。 “爷。”魏鹏程见邺胜安丝毫没有动心的样子,继续道:“人人都知道宝嘉和洗剑是爷的侍妾。出了这个门,哪里还有她们的安身之处。” 邺胜安垂目望着他道:“这是什么话。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魏鹏程道:“爷不是女子,不知道女子的苦。素来只有守贞之女,哪有再蘸之妇。妾身心知爷心里只有大小姐,再容不下别人。赶她们走也是不想让她们白白蹉跎了青春。可爷却不知道,出了这个门将会是无尽的凄风苦雨等着她们。倒不如让她们留在爷身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好。” 宝嘉不语。洗剑已经哭倒在地。连同她们的丫头也都跪在院子里,哭成一团。 邺胜安闻言,心中也是忍不住凄苦一片。这世间对女子的苛待他怎么会不知道? 25、致命玩笑 目光扫过她们,忽然间一阵无力袭上心头。[.超多好看小说]浑身气势顿消。摆手道:“罢了。你们愿意待,就待着吧。”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向段子心道:“恕邺某失陪。”说完进内室去了。 段子心看了一眼,依旧跌坐在地上,长发掩面的魏鹏程。一言未发,转身离去。魏鹏程这才拨开掩面的长发,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关街门。只见门口毫无悬念的围着一帮探头探脑的街坊。好像从他们住进来,就已经成了街坊们茶余饭后不败的话题。这下,街坊们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无聊了。 王大娘见他披头散发的出来,关心道:“又打你了?” 魏鹏程实在无心和她说话,轻轻摇了摇头。把门闭上。独自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缓步回屋去了。只见邺胜安侧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魏鹏程知道他并没有睡着。走过去,坐在床头的椅子里。半响道:“洗剑说的没错,总要有个孩子。” 邺胜安心头一震,翻身坐起:“你想成亲了?” 魏鹏程看他一脸不悦,瞬间觉得心花怒放。凑近了低声道:“怎么,将军不想我成亲吗?” 邺胜安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也斜着眼睛道:“你说呢?”他心里是不愿意让魏鹏程成亲的。可他又十分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阻拦魏鹏程成亲。魏鹏程已经二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已经儿女成群。战乱让男子人口锐减,男人在这个世道很是吃香。就算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要娶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也因此,女人的地位更加低下。 邺胜安明白。别说才华,仅魏鹏程的容貌就足够让那些春闺思嫁的女人们疯狂。 魏鹏程又向前凑了凑,鼻子似乎碰到邺胜安的脸。温热的气息直往邺胜安脖子里钻:“谁都知道我是你的人。我要是再成亲,你说会不会被浸猪笼?” 多年的习惯强迫邺胜安不能退缩。转头望向魏鹏程。刚想开口,魏鹏程的俊脸忽然放大。唇瓣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顿时忘了呼吸,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魏鹏程一击得手,不敢深入。却看见邺胜安一副惊魂未定的失神模样。忍不住又凑上去。邺胜安回过神来,一下子将他推到在地。淡黄色的脸一阵青白,连粉润的唇都失去了颜色。瞪着眼睛,盯着魏鹏程久久没有说话。 魏鹏程顿时慌了,连滚带爬扑倒他脚下,急道:“我错了。我错了。将军息怒。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开玩笑……” “玩笑?”邺胜安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他知道自己就算是恢复女儿装,魏鹏程也不会拿正眼看自己。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的喘不上气来。 魏鹏程从没有见过邺胜安如此失态。(.无弹窗广告)悔恨莫及,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生怕邺胜安离开。紧紧抱着邺胜安的双腿。邺胜安的能耐他知道,绝对有办法让自己从此再见不到他。 “真的只是个玩笑。”魏鹏程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的望着邺胜安。邺胜安忽然觉得这张脸十分讨厌。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他想也没想,挥手打向那张比女子还要美丽的脸。 毕竟是行伍之人,手上的力气远比常人大得多。加上魏鹏程并不躲闪。几巴掌下去,他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已经青紫一片,肿胀的不能看。眼前金星乱冒,脑中阵阵发昏。口鼻中流出血来。双手却仍然紧抱着邺胜安的腿。 “大爷,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经过先前一闹,洗剑收拾整齐,想想还是忍不住心酸。小丫头翠儿忽然跑来告诉她,大爷快把邺娘子打死了。洗剑下意识就觉得不能袖手旁观。立马就往上房去了。她本是大户人家长大的丫头,心思比旁人多些。特意拉了宝嘉前来劝架。一是怕邺胜安更加嫌弃自己,二是怕将来宝嘉对自己心生芥蒂。 谁知一进门,就看见邺胜安神色狰狞。魏鹏程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摇摇欲坠。急忙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邺胜安的手臂捉住。一边叫兀自呆滞的宝嘉:“快把邺娘子扶起来。” 宝嘉这才略略回神,上前拉魏鹏程。魏鹏程已经说不出话来,死死抱着邺胜安的腿不肯松手。洗剑急道:“你这是做什么?还嫌惹的爷不够狠么?” 又劝邺胜安:“爷,就算邺娘子有什么不是冲撞了你,交给奴婢们发落就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一边使眼色,让宝嘉那两个丫头去拉邺胜安的另一手。 邺胜安心中狂躁,手臂被制。猛地抽出一条腿来,一脚将魏鹏程踹了出去。他以腿功见长。这一脚比许多巴掌都要厉害。魏鹏程‘扑’的吐出一口鲜血,竟然挣扎不起来。宝嘉也被他带倒在一旁,呆呆望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洗剑急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邺娘子带出去。省得爷看着生气。” 宝嘉这才如梦初醒,伸手拖拽魏鹏程。魏鹏程咬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叫道:“我不走。”可实际上他的声音已经虚弱的微不可见。宝嘉虽然只有十七岁,可因为自幼得父兄宠爱。习过拳脚功夫。力气比一般女子大得多。和小丫头翠儿一起,将魏鹏程半拖半拽弄到自己房间。看着刚刚还明**人的美人儿,一会功夫就成了这样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你也不容易。以前是我不对,不该动不动就打你,骂你。” 魏鹏程半昏迷之间记挂的还是邺胜安,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朦胧中看见邺胜安走了进来,知道他大约不会一走了之。心中一松,昏死过去。 邺胜安很少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所以,魏鹏程被宝嘉带出去不久。他便渐渐恢复了神智。虽然想起魏鹏程的话,胸中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可立刻就想起魏鹏程本是男子。万一被宝嘉发现。以宝嘉的性格恐怕立时就要了他的命。 等他急急忙忙赶过去,就看见魏成鹏昏死过去的一幕。心里那份痛楚更甚。方才他明明是动了杀机的,可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他舍不得这个轻薄自己的男人死。可他又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因为他放不下身为男子的这份自由。 魏鹏程肋骨断了两根,伤的不轻。邺胜安帮他把过脉。洗剑已经很有眼色的准备好了笔墨。邺胜安写了方子。洗剑立刻打发翠儿去抓药。 宝嘉始终楞楞的。洗剑恐怕她再惹怒邺胜安,把她拉到自己屋子里。宝嘉坐在床上便开始垂泪。洗剑也顾不上管她,留下她的两个侍女。自己忙忙碌碌去收拾乱七八糟的堂屋,准备一干人等的饭食。等翠儿把药抓来,由开始熬药。等药熬好,邺胜安已经把魏鹏程的伤处理好。正坐在一旁发呆。看见她,接过药碗示意她离开。 魏鹏程并没有昏迷太久。看见邺胜安亲手喂自己吃药,心里稍安,道:“你不会小心眼的想毒死我吧。” “闭嘴。”邺胜安怕自己控制不住,掐死这个男人。 魏鹏程识趣的闭嘴。乖乖吃完药。见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知道天色不早了。说道:“我没事,你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军司衙门么?”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邺胜安冷冷扫了他一眼,酸酸道:“家里有我的地方么?” 魏鹏程一笑道:“家都是你的,你要去哪里睡,谁管得着?”他鼻青脸肿的笑起来十分难看。邺胜安却觉得他还不够丑。伸手狠狠在他青紫肿胀的脸上拧了一把。痛的魏鹏程眼泪都流了出来。虚弱道:“我已经知错了,将军饶命吧。” 邺胜安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屋。洗剑已经准备好了饭菜。邺胜安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洗剑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道:“奴婢给邺娘子送些吃的去?” 邺胜安淡淡道:“不用。三五顿不吃饿不死他。”起身往魏鹏程原来住得屋子走去。闻着被褥上魏鹏程特有的气息,竟是一夜辗转难眠。 宝嘉在洗剑屋子里流了一夜的泪水,天亮时才躺下。洗剑在旁边陪了她一夜,少不得也哭了几回。到天亮却还惦记着邺胜安第一天去军司衙门报到。早早的收拾妥当在屋外伺候。几个丫头,主子没睡,自然也不能睡觉。所以,到了天亮,邺胜安起来。整个宅子里,除了重伤在身,昏睡不醒的魏鹏程,个个都跟乌眼鸡似得顶着个黑眼圈。 邺胜安花了一夜时间,想把混乱的思绪捋顺。却发现越捋越乱,索性抛到一边。他不是个知道讲究的人,昨夜和衣睡的,今天起来也不换衣服。简单梳洗一下,也不吃饭就往军司衙门去了。 段子心独身上任,身边只跟了几个小厮。就歇在衙门里。邺胜安去的时候,他刚刚起床。马步都指挥使虽然是武职,担任的大员历来却是文官的多。段家本是清流名士之家,论起统兵挂帅恐怕连寻常儒家都不如。此去建宁,乃是复国的第一步,关系重大。如果派梁铮的部下去,定然会引起各诸侯国的不满,借机寻衅。徒生许多波澜。 而完全撇开梁家军又不可取。乾和帝虽然有自己的势力,可说到底还是靠倚重梁家军才得以登基。这个时候完全撇开梁家军,一是忌惮梁铮的权势,二是恐怕寒了朝野志士的心。毕竟梁铮忠心耿耿,有目共睹。这么多年大权在握却并没有像东饶,西陈、南凉那些诸侯一样,生出自立为王的心思。 于是,一众内阁大臣就想到了段子心。段子心虽然投身在梁鸿驰帐下。但白啸兵和旁的梁家军并不一样。虽然掌军的是梁铮的长子梁鸿驰,可带出这支军队的人是梁家的女婿聂小泉。聂小泉私底下和梁铮不睦,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就算聂小泉不在了,可他的影响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段子心又出仕时日尚短,不见得对梁家军有多少感情。加上段家名望。无疑是最佳人选。至于邺胜安。日理万机的内阁大臣们早就把他忘个干净。是段子心临行时去向梁鸿驰讨要亲兵时,梁鸿驰一语点醒梦中人。才知道邺胜安就是昔日的聂将军。梁鸿驰的原话是:“你放着可以统领十万大军的大将不要。来我这里打什么秋风?” 于是,段子心一安顿好就亲自上门去找邺胜安。没想到因为几句话引得人家里一阵大乱。见到早早前来应卯的邺胜安,脸上还有几分不自在。言道:“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邺胜安望了他一眼:“此地不宜谈私事。”他对衙门这些官署之地,由来感到紧张。一紧张整个人就会显得十分严肃。弄得段子心这个上官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陆续续有将官、主薄、典吏应卯而来。所谓三司衙门,分别是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司有各司的指挥使。段子心的马步都指挥使其实是个虚名。不过是为了让他出任的先承使看上去更有分量。所以,但凡来他这里应卯的都是准备随同往建安的官员。邺胜安如今的身份,只不过是段子心的一名亲卫。他这个人又是极容易被人忽视的。所以,并不会引起什么人地关注。 各位官员应了卯,自去做事。邺胜安跟着段子心巡视那五千兵马。站在久违的将台上,一颗心激荡的似乎要破胸而出。 乾和帝初登基,齐地上下一片新气象。军队也是久经磨砺的精兵良将。一招一式,气势如虹。透过这五千人的军队,仿佛能看见年轻的帝王那颗蓬勃之心。 26、家人 段子心调邺胜安到身边,是指望他日后行军时能给自己出谋划策。(.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并不是要他保护自己安全。所以,巡视完部队,他就让邺胜安回家去了。因着不日就要动身前往建安。特意放他五天假,回去和家人告别。 想到那日洗剑说,梁大小姐希望邺胜安能早日有个自己的孩子。免得她九泉之下难见翁姑。段子心不由有些羡慕邺胜安。 暗道:“看来这梁大小姐对这个小丈夫还是有一些情谊的。”一时又想起有一次梁鸿驰酒后失言,说梁大小姐和邺胜安并无夫妻之实。他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大小姐当年已经二十多岁,怎么可能对一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动心? 想着想着,不由又想到那个身着藏青色衫群的美丽身影。暗道:“那大约就是传言中的邺娘子吧。”忍不住细细思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那见过那个人。心中空余淡淡惆怅。 邺胜安并不知道,一瞬间段子心已经心念百转。辞别了他一路回家去。他身上已然换了马步司亲卫的绛红色软甲。军人特有的挺拔身姿颇有几分轩昂。 正走着,只听一人喊道:“那个邺大人留步。” 一开始邺胜安并不知道是喊自己。等那人追过来一看。原来是郭尚仪。大约是不当值,郭尚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夏衣。极薄的布料随着他的步伐摆动,令邺胜安不由想起‘风度翩翩’四个字。 “邺老弟,好巧啊。”郭尚仪是个自来熟。 “嗯。是挺巧。”邺胜安打完招呼,转身接着走。 “相请不如偶遇。我们也算老交情。喝一杯怎么样?”郭尚仪亦步亦趋。 邺胜安驻足:“可惜我没钱呢。” 郭尚仪道:“看不起兄弟不是。哪能让你掏钱?”不由分说,伸手圈住邺胜安消瘦的肩膀就往旁边酒楼走。 酒楼掌柜看见二人进门,仿佛看见什么稀罕事。一边支使跑堂的赶快招呼,一边不住的偷看二人。连带在座的客人也拿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过来。 郭尚仪不以为意,圈着邺胜安上了二楼。[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在一处临窗的桌前坐下。小二也不多问,就端了酒菜摆上。临走还不忘看了邺胜安一眼。 邺胜安心中疑虑,面上丝毫不露。酒过三巡,寻个由头下楼,隐在楼梯后。只听有人说道:“那‘郭小霸王’今天实在奇怪。往日都不许人近身。走的离他近了些都要挨打。今日怎么突然转性了?” 另一人道:“听说他至今还是个‘童子鸡’,不会是有那种癖好吧?”众人闻言,一阵猥琐的低笑。 只听老板道:“快不要胡说。被他听到,我这个酒楼开还是不开?”众人果然不再说话。邺胜安回到楼上。二人又吃了会儿酒。 邺胜安天生酒量好。郭尚仪却有了些醉意。只见一双星眸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说不出的飘渺动人。邺胜安心念一动,问道:“他们说的那种‘癖好’是什么癖好?” 郭尚仪半醉半醒,邪邪一笑道:“你是不是听别人胡说八道了?你过来我告诉你。” 邺胜安仿佛受了蛊惑,忍不住将身体探过去。 郭尚仪附在他耳畔道:“分桃断袖。”混合着酒香的清冽气息扑入鼻腔,令邺胜安的头脑有些昏昏然起来。 大小姐教他识字,为的是看兵书军册时方便。四书五经都没有读过,更别说轶闻野史。那些军汉们直白的荤段子他还明白,换了郭尚仪这种文雅的说法,他还真的不明白。看郭尚仪喝的越发糊涂的样子,也不好再问。说道:“郭将军醉了。” 郭尚仪一笑,颇有自嘲之意:“醉了好。她们巴不得我醉一回呢。” 邺胜安听的糊里糊涂,也不好接话。只见郭尚仪起身挪到邺胜安身边。深出一条手臂搭在邺胜安肩膀上说道:“别听那些人胡扯。我不是‘龙阳君’。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操纵的感觉。你不知道,从小到大。她们什么都要管。连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都要管。我偏不如她们的意。想把持我一辈子,做梦。”似乎是醉得很了,无力的将脑袋搭在邺胜安肩颈处。 邺胜安道:“我送你回去。”说着就要起身。 郭尚仪伸出另一支手臂抱住他低低道:“别动,让我靠一靠。” 恰巧小二走来。看见两人搂抱在一起的样子,吓得转身便走。邺胜安叫道:“留步。” 那小二头也不敢回道:“大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到。”说完仓皇而走。 邺胜安无奈只得用力扶正郭尚仪的身子,问道:“你家住在哪里?” 郭尚仪‘嗤嗤’的笑道:“我没家。我娘死了,我早就没家了。你别管我。你们谁都不要管我。”说着忽然站起身,一下子将桌子掀翻。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郭尚仪看在眼里,哈哈大笑。抡起一把椅子重重摔在地上。把那椅子摔了个四分五裂。意犹未尽的将旁边桌椅尽数踹翻在地。引来楼下的客人,挤在楼梯口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敢近前阻拦。就连老板和小二都挤在人堆里探头探脑往里看。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的样子。 邺胜安贫苦出身,怎么能看他这么糟蹋东西。上前拉他,却被他甩开。不由的不耐烦起来。出手也就不再客气。三下五除二,将醉的迷糊的郭尚仪扭在地上。郭尚仪手脚被制,俊脸被迫贴在地上。迷迷糊糊叫道:“小擒拿手。将军就是将军,好俊的身手。有时间咱俩比划比划。” 邺胜安道:“只要你不闹,我就放开你。”声音已冷。 “好……” 邺胜安松开手。只见郭尚仪伸展了一下四肢,趴在地上不动了。邺胜安伸脚一勾,将他翻转。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匀称,竟然是睡着了。不由哭笑不得。招呼老板过来,询问那些被砸碎的桌椅等事项。这才知道,郭尚仪喝醉了撒酒疯,砸坏人家东西已经不是一两回了。自然有家下人来处理。 不一会儿,果然有一名四十多岁,管家模样的男人带着两个小厮赶来。结算了酒楼的钱款,将郭尚仪抬到马车上走了。 邺胜安离开酒楼,已经是傍晚时分。刚到巷子口,就看见小丫头翠儿在那里张望。看见他跑过来道:“大爷可算回来了。” 邺胜安道:“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翠儿摇头:“没有。大爷第一天到军司衙门当差,洗剑姐姐不放心。让我在这里迎迎大爷。” 两人回到家里。洗剑已经准备好热水和饭菜。邺胜安洗漱了,换了衣服。却见宝嘉低眉垂眼侍立在一旁,全没了往日飞扬跋扈的神采。心里不由有几分黯然。扒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就放在一边。 洗剑犹犹豫豫道:“大爷,有句话……” 邺胜安打断她:“说就是。” 洗剑望了望内室,道:“已经一天了。邺娘子身上有伤。总是这样不吃不喝,恐怕不好。” 邺胜安这才想起被自己打得重伤的魏鹏程。问道:“他不肯吃饭?” 洗剑道:“不是爷早上吩咐……”话还没说完。邺胜安已经起身往内室去了。只见魏鹏程平躺在床上,脸上的肿胀非但没消,反而更严重。嘴唇青紫干裂。不由无名火气,问道:“为什么不吃不喝,想要绝食吗?” 魏鹏程睡了一天,早被喉咙中的干渴折磨的睡不着。闻言道:“不是你说饿两顿饿不死我的吗?”声音虚弱嘶哑。 邺胜安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是当时心头烦乱,随口一说罢了。没想到洗剑竟然当真了。一天没给魏鹏程送食水。不过这样也好。万一被那细心的姑娘发现魏鹏程其实是男人就麻烦了。此时的邺胜安并没有发觉,他已经潜意识里把这里所有的人当成了家人。不希望任何人受一点伤害。 他喂魏鹏程吃了些饭菜,喝了些水。又帮他擦洗了伤处,涂上药。这才想起,自己不日就要随同段子心往建安去。魏鹏程的伤三五日是好不了的。自己不在谁来照顾他?不免又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下了那么重的手?抱怨道:“你就不知道躲开吗?” 魏鹏程声音极低,道:“我怕我一但松手,你就会走得让我再也找不到。” “怎么会?”邺胜安绝不承认听到这句话心头有一瞬的悸动,他努力保持着平淡的口吻:“你一无所有,我又何尝不是?不过,过几天我就要去建安。你怎么办?” 魏鹏程道:“不如你带上我?” 邺胜安低声呵斥:“胡闹。我是去公干。” 魏鹏程想了想道:“那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要不你把你那两个小美人儿带上?” 27、地主的感觉 邺胜安已经不想理他了,趴在桌子上装睡。(.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朦朦胧胧间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本来还发愁自己走了魏鹏程怎么办。五天假期只过了三天,就传来羌人派的使者到来。因为段子心是从长靖关而来,远比齐州的官员对羌人更熟悉。所以,建安之行压后一月。临时派段子心协助鸿胪寺卿接待羌人使者。邺胜安的假期因此从五天延长到一个月。 不是段子心有心照顾他,而是因为他数年驻守长靖关。羌人中很多人都认识他,并且对他恨之入骨。段子心有意让他避开那些人,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魏鹏程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没有热泪盈眶。暗自发誓,等养好伤一定要去庙里烧香,谢谢老天爷垂顾。于是,邺胜安每天除了照顾魏鹏程,就是看着魏鹏程。如此过了十来天。魏鹏程终于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做?整天待在屋里不闷吗?” 邺胜安摇头:“这样很好。不用打仗,也不用担心敌人来偷营。” 又过五天,魏鹏程道:“你实在没事,就不能看看书,或者和我说说话也行。这样整天不说一句话,真的好吗?” 邺胜安道:“我不喜欢看你那些账册,也没什么话要说。” 魏鹏程不死心:“以前那些粮草账目你不也看的津津有味?” 邺胜安沉默。他以前看粮草账目并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梁鸿驰不喜欢,他不打理没人打理。可不知为何,他不想在魏鹏程面前提起梁鸿驰。 到了第二十八天,已经能下床走动的魏鹏程终于爆发了。他真不知道世上还有几个人能无趣到邺胜安的地步。他相信,如果不是必要的吃喝拉撒,这个人能一个姿势待一整天。连呼吸都细微的让人难以察觉。就算确信有这么个大活人在旁边。也会让人忍不住觉得他已经融化在空气中,眼前的只不过是个随时会化成青烟飘散的虚像。 在魏鹏程前无古人的强烈要求下。邺胜安不得不退步答应陪他去庙里烧香,还那莫名其妙的愿。 这是搬到这里后,两人第一次一起出门。在街坊眼里。邺胜安的身世已经扑朔迷离。有人说他是将门之后,逃家的公子。也有人说他是专门骗女人,靠女人吃软饭的。也有人说他是入赘的女婿,娘子死了被人赶出了门。(.无弹窗广告)还有人说他是大户人家的童仆,和主家小姐两情相悦,被棒打鸳鸯的。甚至有人说他是会妖术的,专门迷惑漂亮女人。行那江湖传说中采阴补阳的邪恶勾当。 邺胜安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也察觉到邻居们对自己的敬畏。平常也不会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但是,魏鹏程的出现还是吸引了很多探究的目光。魏鹏程处事圆滑,长袖善舞。一路走来见人就打招呼。将个美貌贤惠,自苦多情的小娘子演绎的恰到好处。 引得几个大娘、大嫂拉着他的手不住长吁短叹,说她如何命苦。模样又好,又会持家。却只是个动不动就要挨打的妾室。又感叹一番自家遭遇。丈夫如何宠溺偏房,家道如何艰难。 如此这般,走出小巷已经是一个时辰后。魏鹏程让邺胜安叫的车早已等候多时。不大的青油小车,坐两个人有些挤。邺胜安便和车夫一人一边坐在辕杆上。顾及魏鹏程的伤,一路上走得很慢。 已经是仲夏时节,天气十分炎热。城外麦田已经收割完毕,有农人顶着烈日忙着秋播。 车夫将二人送到一处小庄子就回去了。魏鹏程似乎对这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十分熟悉。领着他走到池塘边一座青砖蓝瓦的小院前。只见院门洞开,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蹲在树荫下择菜。看见魏鹏程,有些局促的站起来,双手无意识的在衣襟上蹭着,低声道:“我爹和我娘都下地了。” 魏鹏程笑道:“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来了,要在这里住几天。” 那女孩一溜风往外跑了。 邺胜安道:“你不是要去上香,怎么又要来这里住几天?” 魏鹏程斜眼睨着他,笑的一脸灿烂:“我还以为你是泥塑木雕,没半点人气的。如今竟肯开口问我。可见是流落在凡间久了,也沾染上了尘火气息。”说着已经走进院子里,伸手推开了正房的门。房间里大概久不通风的缘故,有些闷热。魏鹏程一扇扇把窗户推开。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轻轻簇起精心修饰的柳眉嘟囔一声:“热死了。” 邺胜安出门,看见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有个木盆。提了水倒进木盆,端进屋里。他这些天照顾魏鹏程已经成了习惯。自然而然的找手巾打湿了给他擦汗。 魏鹏程半眯了眼睛似乎十分享受。等邺胜安帮他擦完脸和脖劲,拉着他的手帮他擦手臂时,魏鹏程轻轻问道:“你喜不喜欢这里?” 邺胜安点头。 魏鹏程接着问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生活到老,你愿不愿意?” 邺胜安心头一动,抬头望他。 魏鹏程看见他目中金芒一闪,犹如天际捉摸不住的流星。脸色不由一白,急忙道:“我说着玩的,你不要当真。” 邺胜安出门倒水,正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从外面进来。看见邺胜安,男人问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邺胜安还没有开口,屋里的魏鹏程已经开口:“还不见过大爷?” “小的见过大爷。”中年汉子急忙弯腰行礼,又拉杵在一旁的女人,低声呵斥:“还不跪下。”夫妇二人跪倒在地向邺胜安磕头。 邺胜安淡淡道:“起来吧。”放下木盆转身进屋。却见魏鹏程坐在椅子里望着自己笑道:“这是我年前买的一个小庄子。只有十来户人家,五六百亩田地。你不要嫌小。” 邺胜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他走到魏鹏程旁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中年汉子上前陪笑道:“不知道爷要来,也没怎么准备。我让婆娘杀了只鸡,大爷可莫要嫌弃。” 邺胜安无心理他,无意识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青砖蓝瓦的四合院。天井中一棵老桐树长得十分茂盛。树荫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此时泼泼洒洒开满了粉紫的花朵。树下一口水井,青石的井台上驾着一个辘轳。中年汉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眼色扫到那里,就告诉他,哪里是自己一家子住得地方,哪里是仓房,哪里是厨房等等。 邺胜安不答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出了门。本来一直透过窗户看着他的魏鹏程,见他出门下意识便站起身。想了想又坐回去。 邺胜安出了门,顺着门前青石板的道路往田地里走。那汉子仍是一路跟着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夏粮收的怎么样,秋粮又种的怎么样。这块地是哪家在种,那块地又是谁在管理。林林总总把庄子里的情况说了个八、九不离十。看邺胜安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位第一次露面的东家到底什么秉性,只能更加的陪着小心。 邺胜安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想起幼时那段幸福时光,他们家也不过是平常的佃农而已。乍听说这个庄子是魏鹏程的,他心里的震惊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那份激动远比当年站在千军万马之前要来的猛烈。 他绕着庄子走了一圈又回到村头的宅子里,脑袋里半响都回不过神来。脸上就越发没有表情。弄得中年汉子坐立不宁。还是魏鹏程看不过去,打发他下地去了,留下女人在家里准备饭食。邺胜安不知从什么地方寻了一把锄头,抗在肩上跟着那汉子就下了地。 他虽然贫苦出身,可五六岁就跟着父母逃荒要饭。之后一直四处飘零,根本没干过农活。好在他数年行伍,有一把子力气。农家活计又没什么技巧。一开始中年汉子还不敢怎么让他干,后来看他毫不惜力,也就由他去了。 北地麦收之后,多是种些谷物、豆类,也有贫瘠些的土地种些荞麦之类的作物。 邺胜安随着中年汉子种豆。二人一个下午竟然种出将近四亩地。让中年汉子好一阵咋舌。目光间已经满是敬佩之意。到了傍晚收工回家,庄子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自家东家是个十分能干的年轻人。要知道挑水点豆可是十分的费功夫的活计。 晚饭是蒸的喧软的新麦子面馒头,中午吃剩的鸡汤煮的一大锅邺胜安叫不出名的蔬菜。中年汉子和邺胜安各盛了一大碗,蹲在一块一阵唏哩呼噜大嚼。俨然已经成了一家人。 中年汉子边吃边道:“看不出,东家真是能干人。” 邺胜安觉得自己从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埋头吃着道:“都是受苦的出身,不干怎么的?”忽然觉得这话十分熟悉。好像在哪听过。待要细想,心头一阵闷痛。于是撇过了继续吃饭。 中年汉子道:“要是下点雨,就省事多了。可这老天爷就是不下。咱们这儿还是好的。白啸兵守着长靖关,羌人不敢进关作乱。梁家军守着卧虎口,东边有霍小侯爷,西边有秦将军。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受过战乱的苦。还能吃上口饱饭。我听说出了咱们齐地,吃死孩子的都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中年汉子只顾说,却没留意邺胜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把碗一丢,冲出院子直吐了个天昏地暗。把个实诚的汉子急得手足无措。 邺胜安好不容易止住吐,只觉得心口阵阵闷痛,浑身直冒冷汗。魏鹏程急得上前要扶他,却被他躲开道:“你伤还没好,我没事,歇一歇就好。” 28、不会给你机会 暑热加上一下午的劳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吐得天昏地暗的邺胜安虚脱般的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还是那座茅草房子,篱笆围成的小院。猪没有了,鸡也没有了。只有一家人愁苦的脸。连续的干旱,让这家人已经支撑不下去了。于是,一家人收拾简单的家什加入了逃荒的队中。黄路漫漫似乎没有尽头。所有的印象汇集起来就是一个字――饿。 认识的人一个个不见了。野狗撕扯着死人的尸体,看人的眼睛都是红的。男人揪着为了一口馊饭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打。然后,第二天一早,人们在一棵被剥了皮枯死的歪脖树上,发现了女人吊在树梢的尸体。 没有人哭。不是因为鄙夷,也不是因为麻木。而是所有人已经饿的没有力气悲伤。后来,大姐不见了。邺胜安知道,大姐被父亲卖了。只为了四升小米。再后来,小弟不见了。父亲发了疯的找,只找到几根骨头。从那时起,父亲的眼睛就红了。越来越像那些吃人的野狗的眼睛。邺胜安每每对上那双眼睛都十分的害怕。 没过多久,二哥死了。是得了瘟疫病死的。大哥也饿的快不行了。父亲那双猩红的眼睛终于瞄向了小小的邺胜安。 “二妮,快跑……”耳边是大哥歇斯底里的叫喊。六岁的邺胜安发了疯似得没命奔逃,可那双猩红的眼却越来越近。脚下一空,邺胜安忽然惊醒。才发现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口里发苦,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想起来倒口水喝。忽然发现地上直挺挺跪着一个人影。 定睛一看,原来是魏鹏程。拍拍胸口道:“吓死我了。.”手一僵,缓缓低头,只见自己衣襟大敞。许久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夜色中,魏鹏程的脸色十分苍白:“你能不能不要杀我?”邺胜安小小年纪就能带出一支令羌人胆寒的军队,自然有冷血无情,狠戾残酷的一面。魏鹏程亲眼见过他割那些俘虏的头颅仿佛收割庄稼一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觉得呢?”邺胜安的声音冰冷。她的心却在颤抖。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在第一时间要了魏鹏程的命。可现在她下不了手。 魏鹏程膝行到他面前:“如果你不能留我,就让我死在你怀里吧。我喜欢你。在你还是聂小泉的时候就喜欢你。那时候,我只能远远看着你。我就想,如果哪一天能让我像梁鸿驰一样和你同进同出。我死也甘愿。你忽然失踪,我找不到你都要疯了。梁鸿驰告诉我你去了齐州。我就追来了。我那时就想,如果你死了,至少我可以为你收尸。我并不敢奢望和你在一起。可是老天爷很眷顾我不是吗?你好好的活着。但我并不满足,你知道吗?我并不满足。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我想让你也喜欢我。” “我故意妆扮成女人的样子,就是为了勾引你。我一边唾弃自己的无耻,又一边疯狂的想要引起你注视。我要是早知道你是女子就好了,可我不知道。” 邺胜安的手下意识捉住魏鹏程的脖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将自己藏在层层壳里。魏鹏程却将那壳打开了一道裂缝。她真的很想掐死他。可是…… 她想到了那个一啄而散的吻,手指不可控制的颤抖。沉声道:“你说过,那些只是你在开玩笑。” 魏鹏程苦笑道:“那时,你是男人啊。我不敢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怕你离我而去。毕竟‘分桃断袖’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曾经是统领十万雄师的将军,我怎么能为了一己的糊涂念头让你的声名蒙羞。” 邺胜安低头:“那现在呢?” 魏鹏程抬起头,仰望着邺胜安:“我可以不死吗?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将军。”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邺胜安伸手捧起他苍白的脸:“大小姐出身富贵,文武兼备,只因自己是个女子便处处受制。空有一身抱负不得舒展。而我只是个江湖漂泊的浪人,不如大小姐万分之一。如果我是女子,我能干什么?”她问的异常认真。 “……”魏鹏程闻言,心酸的要命。她怎么可能像寻常女子那样过一辈子?她可是曾经手握十万大军的将军。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邺胜安目中滚落,夜色中闪闪发亮。魏鹏程缓缓站起身,轻轻将那泪痕吻去。低声道:“你心里是有一点喜欢我的,是不是?”说完退后两步,凄然一笑道:“可你还是信不过我的是不是?我不会让将军为难的。魏鹏程这就去了。”转身向外走去。 邺胜安一把拉住他,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 魏鹏程的泪水顿时流了下来。反身一把将她抱住,哑声道:“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肯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永远不会让你有机会对我起杀心。”说完松开邺胜安转身出屋去了。 邺胜安心乱如麻。在床榻上直坐到天亮。过去的一年,是他二十年生命里最安逸的时光。不用为饱暖生忧,不用为战事焦灼。平平淡淡,踏踏实实。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有魏鹏程的缘故。但是,如今魏鹏程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一切还能和过去一样吗?那未知的迷茫,让邺胜安从心底里觉得恐惧。 魏鹏程推门进来。身上换了一袭淡青色衣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虽然仍是女子打扮,脸上却没有化妆。与往日的艳丽不同,一派清雅容光,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邺胜安眼睛下意识的随着他的动作转动。魏鹏程抬头冲他一笑,难掩眼底的浓浓苦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红肿。很明显哭过。 邺胜安楞楞望着他,心底一阵丝丝啦啦的疼。问道:“为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魏鹏程虽然易装,却是个大好男儿。军中三年,从没有见他落过泪。 魏鹏程将一个盛着药物残渣的瓦罐放到邺胜安面前。拉过邺胜安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哑药。三倍剂量。”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写的很慢。 邺胜安呆了片刻。紧紧抓住他的手,将他的身体向下拉。魏鹏程柔顺的蹲下身。邺胜安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一股苦涩的药味夹杂着血腥味扑鼻而来。 “为什么?”邺胜安眸中金色渐浓。胸中有股莫名的怒气在汇集。低喝道:“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魏鹏程别过眼睛不看他。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 邺胜安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出门去了。他怕自己再在屋里待一会儿,会忍不住踢那个人一脚。 邺胜安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魏鹏程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地上,抬手抚慰着差点跳出胸口的心脏。他做到了,不再会被邺胜安抛开。魏鹏程忍不住笑,苍白的脸色让那笑容也显得很是苍白。 29、岁月静好 邺胜安出了院子,正碰见中年汉子从外面进来。[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那汉子手里提着两条鱼,看见邺胜安躬身道:“东家起的真早。” 邺胜安闷闷应了一声。那汉子全然没有察觉邺胜安的心情怎样。把鱼往起提了提道:“我昨天下的网,可惜只打到两条。待会儿让我那婆娘给东家煮点鱼汤。” 邺胜安本已走过他,闻言回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一愣,挠头道:“我叫郝大。东家不问我都忘了说了。” 邺胜安道:“吃了饭,我和你下地。让你婆娘在家做些好吃的。小魏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没事不要吵他。” 郝大憨直道:“怎么能老让东家下地?我一个人也干得。” 邺胜安道:“就这么定了。”转头走了。他没什么心情练功,绕着不大的村庄转了一圈。不时有起早下地的人经过和他打招呼。邺胜安一一回应,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回到村头的宅子时,早饭已经做好。郝大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急忙让婆娘盛饭。魏鹏程独自在屋里吃,邺胜安和郝大蹲在石板搭成的桌子边。郝大的婆娘领了女儿在厨房。 吃完早饭,邺胜安挑了水桶,提了锄头率先出门。郝大看见了,也不再说什么。拿着锄头和种子跟着往地里走了。魏鹏程透过敞开的窗户看着二人出门,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如果真能这样和乐静好的过一生,不能说话又怎样?永世女装又怎样? “你愿像男儿那样无拘无束,我就做你身后的人。解你后顾之忧。你心可能如我心,许我一世长久?” …… 院里老梧桐的花一夜间落了一地。郝大的女儿吃过早饭就拿个笤帚扫院子。魏鹏程走出来,想让她先不要扫。嗓子里疼的厉害,却发不出声音。 小姑娘不由担忧道:“邺娘子,你怎么了?”六七岁的孩子,梳着两个丫角辫。十分的纯真可爱。魏鹏程触及她的目光,心里不由一暖。暗道:“不知我们有了孩子会不会也这样可爱?”他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顶,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小姑娘扑闪着大眼睛天真的问:“你嗓子疼吗?” 魏鹏程点头。[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道:“你等着。”蹬蹬跑进厨房,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瓷碗出来:“给。糖水。我找我娘要得。喝了就会好。”魏鹏程接过,不知怎的,鼻子有些酸。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单纯的关心自己了。 郝大的婆娘从厨房出来。乡下女人没见过世面,不免有些腼腆。张了好几次嘴才说道:“要不要我去抓点药?” 魏鹏程一口气把糖水喝了,甜甜的味道仿佛一直甜进心里。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十来岁就和街头的泼皮无赖厮混。好的本领没学过。害人的本领却学会不少。给人下哑药不过是其中一种。当年他这一副哑药不知害了多少人有苦不能言。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自己喝下这剂苦药。大约是报应吧。 郝大的婆娘眼睛直直的望着魏鹏程。魏鹏程低头四顾,又抬手摸了摸脸。不明所以的望向那婆娘。那婆娘回过神来,惶然道:“邺娘子长得太好看了,我看傻眼了。我去做饭。”说完往厨房去了。 魏鹏程放下碗,向郝大的女儿比划着针线。小姑娘十分机灵。片刻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于是,当段子心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素衣的美人坐在枝繁叶茂的老梧桐下,专心的穿针引线,穿着梧桐花的花蒂。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娇憨的蹲在她旁边,不时把捡来的花蒂递给她。霎那间,段子心明白了什么叫‘岁月静好’。 “你找谁?”小女孩一扭头,看见大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向着厨房叫道:“娘,有人来了。” 郝大的婆娘闻声走了出来。看见一身儒衫的段子心,恭敬道:“先生有事吗?” 段子心笑道:“我找你家东人。”那婆娘转身望了望头也没抬的魏鹏程,回身道:“对不住。家里没人。先生要是不急就在这儿等等,我让丫头去地里喊东家回来。”说着话,下意识将身体挪了挪,挡住段子心往里看的目光。 段子心哪里看不出妇人对自己的戒备。想想那一瞬的失神,心里也觉得惭愧。不好在人家门口久站。说道:“我一同去吧。” 小丫头领着段子心走了。郝大的婆娘走回来,望向魏鹏程问道:“邺娘子,你可认识刚才那个人?” 魏鹏程当然认识。段子心是天下清流名士中的名士。天下间,凡读过书的无不敬仰。可他仅有的文心骨气,已经随着那碗三倍剂量的哑药荡然无存。从此,他的生命里除了邺胜安再无其他。 “那个人看上去人模人样,可那眼睛十分不老实。不像个好人。邺娘子,你还是劝劝东家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如果让段子心听到这样的评价,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 魏鹏程把串好的花蒂在两端打成结。抬眼望着那婆娘,目中充满疑问。 那婆娘见他的神情,走上前几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是没看见,那人看你的眼神就像要贴在你身上一样。怕是没安好心。读书的人使起坏可比那些地主老财阴损。我娘家有个堂妹。寡妇失业的带着个闺女。收留了一个落难的秀才。亲戚邻里都劝她,那外乡人不能相信。她偏不听。死心塌地要跟那秀才过。卖了糊口的地给那秀才在县上谋了个差事。那秀才有了钱,又娶了个黄花大闺女当老婆。整天把我那堂妹当老妈子使唤。邺娘子,你可要当些心。” 魏鹏程看那婆娘不过三十上下。乡下人风吹日晒,一张黑红的脸庞上满是担忧。逐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起身往屋里去了。 那婆娘在身后叫道:“我的邺娘子哎,以后你万不可当着外人笑。会招来祸事的。” 魏鹏程回屋,捡起桌上的水银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良久。忽然想起邺胜安从对自己偶尔的失神。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粉润的唇瓣。回想着那短暂的一啄。想起邺胜安因为听自己说,只是一个玩笑时的怒火。脸上漾起淡淡的笑容。暗道:“如果你弃我,我就笑给天下人看。气死你。” 他在屋里对镜自艾。邺胜安已经随段子心回来。两人在梧桐树下坐定。郝大的婆娘提了壶白开水出来,就把女儿拘进厨房,不让她乱跑。 邺胜安给各自到了一碗水,才道:“先生不要嫌弃。” 段子心环视整个院子,笑道:“大人真是每回都让段某意外。这院子收拾的倒不错。” 邺胜安喝着水道:“这是小魏的庄子。” “小魏?”段子心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邺胜安点头道:“魏鹏程。”想起他为了让自己信任不惜喝下哑药,邺胜安的心头格外沉重。 “魏鹏程。”段子心声音陡然提高。他想起来了。那邺娘子怪不得看着眼熟,和魏鹏程长得实在太像了。 邺胜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问道:“怎么了?他得罪你了?” “没有。”段子心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低头喝水。 邺胜安道:“你找我什么事?” 段子心这才抬起头,道:“你知道这次羌人送来的质子是谁?” 邺胜安专心的听。段子心接着道:“是土木不脱。他要见你。皇上恩准了。” 邺胜安淡淡道:“见了又能怎样?难道以他现在质子的身份,还能把我怎么样?” 段子心道:“如果大人还是一年前的大人,他许是不能把你怎么样。可现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和谈虽然成功,边贸已开。可羌人对于大人的憎恨可不见得能放下。” 邺胜安道:“那又怎样?世间已经没有聂小泉了。” 段子心道:“对于别人来说是,可大人别忘了,宝嘉可是从土木不脱帐中逃出来的。” 邺胜安面色一冷:“你想说什么?”这些人希望把他从那段属于聂小泉的岁月择出来,又不肯让他彻底撕脱。这种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感觉十分不好。 段子心正了颜色道:“土木不脱这个人颇有几分雄心壮志。只因为生母是大邺人才在赫哲王帐下备受排挤。如果能拉拢此人,为我所用。西北十年无忧。” 邺胜安淡然道:“皇上想扶持土木不脱,让他有实力回草原和其他的王子争储?” 段子心道:“有何不可?” 邺胜安反问:“皇上就不怕养虎为患?土木不脱这个人内心冷酷,城府极深。一但他成了王,草原必定掀起血雨腥风。等到草原一统的时候,就是我大邺大敌当前的时候。” 段子心点头:“大人说的不错。可大人有没有想过,就让他一统草原又怎么样?难道我大邺会永远这样四分五裂,坐以待毙?” 邺胜安道:“那天下兵戈何时止呢?” 段子心望着他:“四海靖平时,兵戈自止。” 许久,邺胜安点头:“好,我去。” 30、英雄难过美人关 齐州分内城和外城。[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内城居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外城的坊市才是百姓居住的地方。见到土木不脱是在外城城北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 高大俊美的王子穿着大邺的服饰,颇有几分儒雅。邺胜安却知道,这人内心十分的残酷。 当年邺胜安为了给大小姐报仇。独自潜入铁勒王庭刺杀二王子图特。那时,她白天潜伏在王庭边的查干湖里。夜里顺着查干湖的支流接近王帐。曾经亲眼看见他将一名侍女一鞭、一鞭抽成肉泥。这也是邺胜安为什么默许宝嘉留下的原因。虽然宝嘉是羌人,可她没法容忍那样一个天真的小姑娘被残虐的对待。 两人入座,对视良久。土木不脱忽然讽刺一笑,站起身吩咐仆从道:“走。” 邺胜安没起身,问道:“王爷只是为了见我一面吗?” 土木不脱道:“我要见的是长靖关守将聂小泉,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邺胜安也站起身,淡然道:“聂小泉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有邺胜安。王爷不想见我,正好我也不想见王爷。告辞。” 土木不脱道:“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聂小泉?” 邺胜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相信?” 土木不脱忽然抬手,喝道:“来。”只见酒肆后门的布帘一掀,两个身高马大的羌人汉子押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出来。 邺胜安扫了一眼少女,问道:“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土木不脱沉沉一笑:“没什么意思。我这个侍婢两次逃跑,刚刚抓到。” 邺胜安冷笑:“那还要恭喜王爷。” “好说。”土木不脱摆手道:“赏给你们了。”少女的脸色顿时煞白,仓皇的望向邺胜安。嘴动了动,却终是没出声。任由两个人高马大的羌人拖着往后面走。 “慢着。”邺胜安终是狠不下心去,将那如花的少女送进狼口。眼角一挑道:“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土木不脱足足比邺胜安高出一个头来,略一抬手搭在邺胜安肩头,低声道:“求我。” 邺胜安抬眼,直直望进他黑渊似得眼睛里:“为什么?” 土木不脱道:“不为什么,本王高兴。” 邺胜安望着他:“好。我求你,放了宝嘉。” 土木不脱哈哈大笑,狂妄至极:“这就是你求人的样子吗?还真够没诚意的。” 邺胜安道:“你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土木不脱笑道:“不如你扮女人给本王跳支舞,本王就放了这贱婢?”他现在虽然是质子,可也明白周景佑有心拉拢自己。 做为羌人,没有不恨聂小泉的。他现在有持无恐,当然很乐意专程来羞辱一下那个可恶的人。.当年要不是半路杀出个聂小泉,羌人早就在长靖关内放马了。谁给谁送质子还不好说呢,自己也不会被踢出来,独自来到大邺。 让曾经的敌将扮女人跳舞,确实是很大的侮辱。如果在长靖关,那十万大军非炸毛不可。不过土木不脱显然错估了邺胜安。邺胜安是个很矛盾的人,既有一代大将冷血残酷的一面,也有升斗小民怯懦贪生的一面;唯独没有骄傲。想了想道:“好。不过我没跳过舞,恐怕跳不好。” 土木不脱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说道:“本王不挑,将军只管跳就是。” 邺胜安随土木不脱安排的人去旁边屋子换衣服。竟是西域舞娘惯常穿的舞衣。上面露着半截手臂和腰肢,下面虽然是拖地长裙,内里却什么都没有。赤脚光着两条腿。这让一向裹得严严实实的邺胜安十分不适。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 土木不脱抬眼,就看见邺胜安拘谨的站在面前。笑道:“开始吧。” 邺胜安自幼流落江湖,无人教导。长大后又生活在军中,根本没有寻常女子的所谓廉耻之心。右手捏个剑诀,舞起一套剑法。一开始还顾及*****渐渐放开后就无所顾忌起来。 土木不脱靠在椅子里望着她。他发现邺胜安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瘦。只是和别的武将不同,邺胜安的肌肉并不虬结,而是光滑紧实。她的腰肢并不柔软,却充满力度。因为年轻,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矫健的身姿配上着艳丽的舞衣竟然分外和谐。 邺胜安一套剑舞完,土木不脱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挥手道:“你可以走了。”示意手下放人。全无了羞辱她的心情。 邺胜安出了酒楼。等候在一旁的少女看到他,双目中顿时涌起泪花。走上前低低叫道:“爷。”面容憔悴的不像十七岁的女孩儿。 邺胜安欲言又止,到了嘴边的话在看到少女憔悴的容颜时被迫化成一缕叹息,道:“回家吧。” 酒楼中,土木不脱望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回过头看向一位从后堂走出来的老者,问道:“程伯伯觉得邺胜安这人怎么样?” 老者摇头:“看不透。”这位老者姓程,名全。原是土木不脱母亲家的管家。据说年轻时还做过一县的幕僚。因为官场倾轧,受上峰所累,家业亲人凋零尽了。万般无奈这才投身大户人家为奴。时间久了,主人家看他颇有几分学识便委以管家之职。 大邺百年,羌人屡次扰边。抢掠不计其数。土木不脱的母亲被抢到关外。程全拼了命也没能保得了小姐的清白。后来,土木不脱降生,多亏这位忠仆尽力周、旋。才让他没有像其他女奴生的孩子那般受尽折辱。所以,土木不脱一直很倾赖这位老人。 “想不到,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的‘鬼眼王’竟然是这个样子。”土木不脱摇头:“父王败的好不窝囊。” 程全道:“人不可貌相。王爷觉得此人和梁鸿驰比如何?” 土木不脱想了想道:“梁鸿驰的冷厉浮于表面。” 程全问道:“比那些草原的勇士如何?” 土木不脱道:“那些所谓勇士,不过是多杀了几个人,身上带上了些杀气罢了。” 程全点头:“王爷说的不错。那些人不过是沾染了些杀气。可这个人竟像是带着一股死气。世间荣辱怕是都难入他眼中。这样的人无所顾忌,才是可怕。王爷还觉得汗王败得窝囊吗?” 土木不脱道:“如此竟是一柄利器,看来我今日一举实在欠妥当,真不该不听你的话。这人日后恐怕难真心为我所用。” 程全道:“世事无常,但看结果。是不是真心又有什么关系?只是,参狼部的那个小姑娘,王爷真的毫不动心吗?” 土木不脱道:“程伯不用再劝我。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女人。我要是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程全道:“那便好。须知这世间英雄最难过的就是美人关。日后莫要为女子所累才好。” 邺胜安并不关心别人怎么看自己。一路走回家去。洗剑看见他回来,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他忽然想起,魏鹏程还留在郊外的农庄。想到他的嗓子,心里就难受的厉害。转身就往外走。 他找到一家医馆。看见有人问诊,便找了个矮凳坐下来等候。坐堂大夫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见他还坐在那里。这才使人上前问询。邺胜安把魏鹏程喝了哑药一事说了。大夫摇头道无能为力。 邺胜安又走了几家药铺、医馆,并没有结果。看着天色已晚,这才往回走。却见一个清俊的人站在巷口,正是魏鹏程。看见她几步走了过来,牵起她的手写道:“怎么才回来?” 邺胜安望着那暖暖的笑容,鼻子一酸流下泪来。魏鹏程面上一慌,写道:“怎么了?” 邺胜安伸臂将他抱住。魏鹏程一愣,竟然忘了呼吸。他费尽心机想要在邺胜安身边占有一席之地,真的成功了竟然不敢相信。 “我是做梦吗?”魏鹏程自语,嗓子里的痛令他想起自己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邺胜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泪水,望着魏鹏程清澈的眼眸道:“我一定治好你的嗓子。” 魏鹏程轻轻一笑,摇了摇头,用口型道:“不用。”他把唇凑近邺胜安的耳朵,吃力道:“只要你让我在你身边,就足够了。”气流形成含糊的语句,邺胜安竟然听懂了。 “你真傻。”邺胜安垂头,松开怀抱,牵起魏鹏程的手道:“就算你返悔,你也只能是我的。” 魏鹏程目中难以掩饰的喜悦,迫不及待的挣脱他的手,在他手上写道:“好。” 两人相携回家。洗剑已经摆好了晚饭。吃过晚饭,宝嘉安静的回房。洗剑带着小丫头收拾碗筷。邺胜安洗漱了,这才想起不知道去哪里休息。正房东间被宝嘉领着两个丫头占了。西间是魏鹏程的卧房。西厢房住着洗剑和小丫头翠儿。只剩下东厢的厨房和柴房。他比较了一下,决定拿个席子睡在院子里。反正天气炎热,睡在院子里更凉爽。 谁知,他席子刚铺好。魏鹏程已经率先躺了下去。魏鹏程的伤并没有痊愈,并不适合在地上睡。可他一副邺胜安在哪儿他在哪儿的模样。邺胜安只得妥协和他一同回房。 躺在魏鹏程的床铺上,邺胜安只觉得浑身发烫。感觉到身后人浅淡的呼吸,她又觉得全身僵直。动也动不了。如此这般,只觉得度时如年。 忽然腰间一沉。邺胜安在黑暗中望着那只搭在自己身上修长白皙的手,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紧。浑身汗如雨注。 “热了?”那只手偏还作怪,轻轻在他肚皮上比划。写道:“热就把衣服宽了吧。” 邺胜安前所未有的惊惧,身体颤抖着不能转动。脑子里一片空白。而她最后想起的竟然是,魏鹏程的伤还没好……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色微明。睁开眼正对上魏鹏程清澈的眼眸。她从来不曾注意过,一个人的眼睛竟然能清澈的像一汪秋水。让人恨不得沉溺其中才好。 魏鹏程一笑,在她手心写道:“不睡了?”那笑容好像清风抚过翠绿的山冈,吹皱一池春水。 邺胜安皱眉。以前在长靖关时,只觉得他奶油气中夹杂着流气,阴柔有余,阳刚不足。那张脸像画的一样,一颦一笑无不虚假。后来到了齐州,他执意女装,极尽妖娆造作。不男不女令人不忍瞩目。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让人直想藏起来,不要被别人看见才好。 “怎么了?”魏鹏程见他皱眉,心下就是一紧。写道:“哪里不舒服?” 邺胜安摇头,笑道:“怎么办呢?想到别人看见你的样子我心里就窝火。”邺胜安长得不美。疏朗的长眉,细长的眼眸,尖削的鼻梁,敦厚的嘴唇。可她身上有股特殊的气质。冷静时像一棵挺立的青松,凌厉时像一把夺命的利剑,而此时温柔一笑,仿佛腊梅一瞬间绽放。清清泠泠却动人心弦。 魏鹏程忍不住伏过身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啄。修长的手指在她胸膛上写道:“那我就替你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邺胜安忽然想起他为了取信自己不惜喝下三倍剂量的哑药,怕他再做什么傻事,不由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魏鹏程一惊,收回手。 邺胜安伸手捉住他的脸,几乎是命令道:“这张脸是我的,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许伤害它。”为了不让别人听见,邺胜安的声音一直很小。这时却忽然提高了音量。魏鹏程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他二人如今的样子如果被别人看见,邺胜安是女子的事情立刻就瞒不住。 31、段子心入瓮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的邺胜安之所以能迅速成长为一个能定国守关的大将,完全是因为大小姐的缘故。. 但,当魏鹏程无意中得知她的秘密时,一瞬间就了悟了。那一切并不完全是因为大小姐。 她根本就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她不争并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还没有看明白自己的心。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一生,像寻常妇人那般老死后宅。所以,她的秘密绝不能被别人知道。 “不过这样也好。她便永远只会属于我一个人。”魏鹏程心里暗道。忍不住将一张俊脸凑了过去。 邺胜安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轻轻摇了摇头。把他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拉下,握在手中摩挲道:“今日我须得去应卯。你身上又有伤,不易太过操劳。”说完就要起身,忽然又停住。望向魏鹏程道:“你转过去。” 魏鹏程知她心中羞涩,起身穿起衣服走了出去。洗剑已经带着小丫头在灶下忙活。朦胧的晨色中,看见魏鹏程披着一头亮缎般的长发走出来,清俊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心道:“怪不得姑爷动心。这位邺娘子真是个浓妆淡抹总相宜的妙人。”又想起昨晚他和邺胜安二人相携入屋的情景,脸上隐隐发烧。打发小丫头过去询问。 翠儿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并不知道什么男男女女的事情。走过去道:“我家姑娘让问,是不是要水?” 魏鹏程一愣,忽然明白小丫头说的什么。玉雪的面孔染上一层薄霞。邺胜安已经快手快脚穿戴整齐,走出来道:“告诉你家姑娘,以后不必大半夜起来忙活。”很显然,邺胜安并没有听懂小丫头话里隐含的意思。她一如往常一样,草草洗了把脸。将头发梳拢到头顶,挽了个髻。将软盔端端正正带好。 翠儿道:“大爷不用点饭再走吗?” 邺胜安道:“不了。”出了院子。 夏天,天亮的早。离卯时还有一段时间。邺胜安也不着急,慢慢往军司衙门走。回想起昨夜,心头仍是一片空白。身体上的不适又提醒自己,那件事确实发生过。想起魏鹏程那清俊的面容,心里不由甜丝丝的。又想起万一自己的秘密被人知道,恐怕会很麻烦。光一个秽乱军营的罪名就足以将自己正法。 就这样在患得患失中走进军司衙门。 段子心已经起来。看见他进来笑道:“就知道邺大人一定是第一个来。”温润的笑容仿佛暖玉生花。不知为何,邺胜安看见他忽然想起魏鹏程。如果魏鹏程这样对着人笑,岂不是糟糕?说道:“先生以后还是少笑的好。” 段子心一愣:“为什么?难道段某长得有碍观瞻么?” 邺胜安一本正经道:“不是。是因为先生的皮相太好。动不动就笑会让人沉迷的。那样岂不是对不起家里的妻子。” 段子心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邺大人越来越有烟火气息了,竟然会开玩笑。可惜段某光棍一个,没有人肯为段某吃醋。倒是大人身边美人环伺,羡煞旁人。” 邺胜安面上毫无表情:“先生如果羡慕,直说就是。倒不用伙同别人戏耍我。” 段子心道:“这话从何说起?” 邺胜安道:“难道不是你给宝嘉出的主意,让她故意试探我吗?” 段子心叫道:“你可冤枉死我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我怎么会做那么无聊的事情?” 邺胜安道:“宝嘉两次从土木不脱的帐中逃脱。就算是土木不脱故意设计的,先生以为十万白啸兵是做耍的吗?能连续两次混进关内,足以说明她的聪慧异于常人。如果不是她故意让土木不脱抓住,先生觉得土木不脱能在偌大齐州找到一个有心躲着他的小姑娘?” 段子心不再抵赖,说道:“小姑娘求到我这里,我也没办法。”其实他更想知道,邺胜安对于身边的女子到底有几分在意。这个想法说起来荒谬,可他不但想了,而且怂恿宝嘉去试探邺胜安了。 邺胜安道:“宝嘉虽然是羌人,可本性不坏,又聪慧过人。如果先生喜欢不妨收归己用。” 段子心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沉:“大人的姬妾是可以随便送人的吗?” 邺胜安反问:“难道姬妾不可以送人吗?听说大户人家,和外男勾结算计自己男人的姬妾,直接杖毙的都不稀罕。” 段子心垂下眼睑又迅速抬起:“是段某唐突了。”邺胜安不懂怜香惜玉,他是见过的。只怕自己在这里多说下去,要给他家里那几个女子招祸。 …… 邺娘子的‘胭脂斋’在齐州小有声名。再加上邺娘子本人生的美貌。关注他的人就格外多。几乎半个齐州的人都知道,邺娘子嫁了个粗鲁的军汉。动不动就要吃一顿拳头。不久前被打得断了三根肋骨。刚刚能下地,不知又做了什么被毒哑了嗓子。 只因女多男少,女子贱如蒲草。姬妾之流更加不入人眼。多的是登徒浪子想要打这位美貌娘子的主意,却没有人想要救她一救。段子心想到这些,便看邺胜安不顺眼起来。只是不好得罪他,却不妨碍他以公务为名折腾他。 准备前往建安的五千兵马早已齐备。自有殿前指挥使廉洵老将军统领,本来没有一个挂职的侍卫什么事。可段子心以协助自己熟悉防务为名,硬是把邺胜安塞进五千禁军中。和那些大头兵一同操练。 推迟了一个月的建安之行,三日后正式启程。乾和帝周景佑率领文武亲自送到城外十里长亭。段子心似乎忘了邺胜安这个亲卫的存在,由着他和普通士兵混在一块上了路。所以,邺胜安连和魏鹏程告别都不能就随军开拔了。 建安在齐地东南方向,属于东饶李显的地盘。从齐州出发过五城十八县。翻过天璧山,穿过雷公岭。过响水关,渡秋江,经塬城、柳州、甘霞等三城十二县过灞水还有二百里。可谓是千里迢迢。 明珍之乱后,李显虽然击败了数路诸侯,使东饶封地延展千里。可到底师出无名,并不敢以王者自居。只是从原来的封地迁到了距离建安不远的灞州。建安的皇宫一直是空着的。段子心此行就是打着重整殿宇,迎新帝回都的旗号。 李显做为乱世中崛起的一代枭雄,自然不会愿意拱手将到嘴的鸭子让出。所以,此行之艰险可以预见。 因为梁家军的缘故,齐地并没有受到太多战火的波及。民生还算富足、安定。境内偶有匪患也不足为虑。五千人马一路走来,顺道收拾了几个土匪窝寨。其余匪首闻风而散。所以,大军一路顺畅直到天璧山。 天璧山处于齐地和东饶、西陈接壤之地。属于三不管地界。数年前,有避祸的世族迁徙至此。依托山势建起一座庄园,就叫天璧山庄。短短一二年肃清了方圆百里的匪盗。过往百姓多受山庄庇护,几年间竟然在山下集结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镇。因为市镇在山脚下,就被人顺嘴叫成了山下镇。 段子心一行人走到山下镇二十里开外,就看见一队人马在驿道上设立了数道关卡。一番交涉,那些人听说是朝廷派往建安的先承使。倒也没有刁难,只是提出要段子心去山中做客。 段子心出身世家,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当下应允。留下老将廉洵和一众随行官员,带了几名侍卫和参将郭尚仪去往天璧山庄。 但见巍峨山势间一条玉带若隐若现。山木掩映中数角飞檐突兀。走近了,才看见那山庄依凭山势次第盘旋,屋宇栉比。山门是天然形成的一道拱壁。旁边一座石碑,上书‘天璧山庄’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行走。过了山门才看见断断续续有庄丁来往。再看那房屋有高大的也有低矮的,全部就地取材,以石为墙,黑瓦为顶。远看雄伟近看却十分粗糙。 一行人被领到一处高大的房子前,只见几个布衣葛巾的汉子早已等候在门前。看见段子心来到,一起走上前拱手道:“段贤弟让兄弟们好等。” 段子心定睛一看,其中一人却是十分熟悉。正是有四圣之首的秦家的现世家主的长子——秦渊。 大邺开国四大家族——秦、段、聂、褚,被世人尊称为开国四圣贤。秦家本是绿林出身。先祖却出了一位武功盖世,文采风、流的庄主。兼之容貌堪比潘安、子芥。人送外号‘玉面将军’。传说,要不是这位玉面将军过于专情,爱美人不爱江山。这大邺轮不轮得到太祖爷坐江山还不好说。 但是,自从太祖爷登基,天下大定。这秦家就仿佛一夜间从人间蒸发,再没了痕迹。段子心能结识秦渊还是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却不知这秦家什么时候悄然在天璧山现世。 秦渊向段子心一一引荐自家弟兄。寒暄几句就将他带到屋内。这座石屋十分高大宽敞。上首交椅上坐着一位老者。秦渊上前叫道:“爹。这就是我常和您说起的段如意。” 老者六十开外,身材魁梧,须发花白。精神却十分好。将段子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点头道:“不错,比你祖父顺眼的多。” 段子心拱手见礼。老者摆手道:“不用那些虚的。你一介书生,长途跋涉必定困顿。这样,让你大哥带你去洗漱洗漱,歇一会儿,咱们爷儿几个再好好说话。”也不等段子心回答,转头吩咐身边侍立的人道:“告诉夫人,就说段贤侄来了。让她多归置些酒菜。老夫要好好和贤侄喝几杯。” 秦渊已经迫不及待拉他往后走。将郭尚仪和几个侍卫留给自己的兄弟款待。 一路往后走,山势盘旋往上。来往的人越多。秦渊心情似乎十分好,看见谁都要说一声:“这就是我常说的段如意。”听到这个名字,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目光闪闪,仿佛猎人看见了猎物。 就算段子心知道秦家不会将自己怎么样,看到这种情景心里也不由毛毛的。 秦渊把他领到一处僻静的山泉旁,说道:“天气炎热,这里的水清凉的很。你就在这里洗洗风、尘。我去看看酒菜置备的怎样,一会儿来叫你。” 段子心才要出声。秦渊已经急急的走了。 段子心环视四周。这里三面峭壁,一面是悬崖。峭壁上一条飞泉淙淙而下,在方圆数丈的平地上积成一汪碧水,又从悬崖边的一条石缝中流泻下山。 那水潭并不深。潭水清澈,可以清楚的看见潭底是由白色的石头组成。如此盛暑,要是能在这水里沐浴一番显然是十分惬意的事。可坏就坏在秦家的人一个个神色诡秘,让段子心反而不敢大意。他在潭边站了一会儿,正想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不知何时,潭水中出现了一个女子。抱着一件衣裳勉强遮住身体,指着段子心道:“你……你……”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段子心不妨此处有人,一时愣住。那女子将怀中衣服兜头扔了过来,叫道:“登徒子,还看?” 段子心下意识扒拉下蒙在头上的衣服,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副罗裙。再看那女子失了遮挡之物,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只是那潭水过于清澈,女子雪白的酮、体在水中若隐若现,更加引人遐思。 “你……你……你还不转过身去?”女子满面羞怒。段子心这才回过神来,一张玉面顿时如同火烧。头上的汗都沁了出来。急忙背过身道:“对不起,段某不知道这里有人。” 女子道:“你姓段?” 段子心点头。并没有看见女子脸上的娇羞。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女子叫道:“你别走。把我的衣服还给我。要不然我怎么出来。” 段子心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还拿着人家姑娘的罗裙。脸上烧的更厉害,将罗裙放到地上便走。冷不防窜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将去路堵住。看见他惊叫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我家姑娘正在洗澡么?”不由分说高呼道:“来人,快来人。抓登徒子了。”立刻走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段子心扭住。 段子心到了此时,有嘴说不出话来。急得浑身虚汗直冒。忽然看见秦渊走了过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叫道:“秦大哥。” 秦渊看了看那些婆子,喝道:“还不快松开?这位可是远道而来的贵客。” 那些婆子并不买账,纷纷道:“哪有这样的贵客,跑到别人家里看人家黄花大闺女洗澡。” 秦渊诧异道:“怎么回事?” 段子心冏的说不出话。小丫头道:“姑娘要来这里冲凉,让我回去取点东西。我一错眼的功夫就让这登徒子钻了空子。姑娘可是待嫁闺中的女儿家。大爷你可要为姑娘做主。不能便宜了这个登徒子。” 秦渊道:“你们姑娘不是出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丫头道:“刚回来。” 秦渊一拍脑袋道:“哎呀,都是我的不是。我以为你家姑娘不在家,这里不会有人来,就把段贤弟领来了。都是我的错。让你家姑娘找我就是。不要难为段贤弟了。” 小丫头冷哼一声:“大爷说的好笑,跟姑娘不是大爷亲妹子似得。” 32、后生可畏 秦渊喝道:“怎么说话的?越来越没上没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 小丫头并不怕他,瞪圆了一双杏眼道:“我又没有说错。姑娘被人看光了,以后还怎么嫁人?找大爷。大爷能给姑娘变出一个女婿吗?” 秦渊沉脸喝道:“反了,什么混帐话都敢说。” 小丫头眼睛眨了眨,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就哭:“哎呀我苦命的姑娘,亲哥哥胳膊肘往外拐,伙同着外人来欺负你。这是要逼你去死啊……”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声音足以传出半里地去。她这里扯开嗓子一嚎。不多时便惊动了许多人。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健壮妇人,手中擎着一个洗衣服的棒槌。脚下生风走来,叫道:“哪个兔崽子欺负我惠儿,老娘不砸烂他的脑袋。” 秦渊急忙上前拦住妇人连声道:“娘,娘,没有的事。谁敢欺负我妹子,我这一关也过不去。” 妇人望向他,问道:“真的?” 秦渊连连点头:“误会,都是误会。” 小丫头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道:“夫人不要听大爷瞎说。就是大爷伙同这个登徒子欺负姑娘。”说着眼圈一红,真的流下泪来,嘤嘤咛咛哭道:“姑娘都被人看光了,怎么嫁人呀?没法活了……”一反刚刚彪悍的模样。 妇人一听,这还得了。立时就要发飙。秦渊好不容易才拦住。将段子心从几个婆子手中解救出来。 段家本是礼仪门庭。讲究的是修身齐家。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彪悍的女人们。一时间被唬的连思考都不会了。好不容易到了前院,秦老爷子已经教人摆开了宴席。众人还没有坐定,秦夫人又带人杀了出来,说自己女儿非要寻死。拉着段子心让他还自己女儿的命来。 郭尚仪看情况不妙趁人不备溜下山去搬救兵。留下几个侍卫乍着两手也不知该怎么办。一番吵闹,郭尚仪的救兵没来。段子心已经糊里糊涂答应了和秦惠儿的婚事。等老将军廉洵上得山来,花烛早已齐备,就等拜堂成亲了。 直到入了洞房,段子心才猛然省起,自己似乎中了秦家人圈套了。[]可生米煮成了熟饭,成了吃黄连的哑巴。满腹的气苦却没法开口。吃了两杯闷酒,正要借故离席。忽见庭外一人匆匆而来,附在秦老爷子耳边言语了几句。老爷子顿时变色。沉吟片刻转向段子心道:“门外有员小将,说是贤婿的亲卫。有要事要见贤婿。” 段子心心头一动,道:“那人可是姓邺?” 秦老爷子望向那禀话的人。那人道:“正是。” 段子心点头道:“确实是晚辈的侍卫。” 秦老爷子摆手道:“既然是自己人,请。” 不多时,只见一员小将大步走进宴庭。站在门口向庭中环视一顾,细长的眼眸中金芒闪烁。向在座的段子心拱手行礼道:“属下参见大人。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段子心还没有开口,却是秦渊不耐烦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一语未了,见老父亲正用严厉的目光瞪着自己。讪讪闭上了嘴巴。 秦老爷子向段子心道:“公事重要,你且先去。” 段子心离了座位,和邺胜安一同走出宴庭。借着廊下灯光只见十几名兵士披甲执戈侍立两旁,将天璧山庄的庄丁远远逼开。邺胜安伸手往上一指:“大人请看。” 段子心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天璧山庄后方高耸的山壁上出现了点点火光。段子心心头一颤,道:“你不要胡来。” 邺胜安道:“我是大人的亲卫,负责大人的安全。只要大人安全无虞,我自然不会乱来。” 段子心望了望被逼困在一角的天璧山庄的庄丁。心里被算计的那口郁气略略舒展。道:“我没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你先回营吧。我明早就会下山。” 邺胜安躬身:“是。”抬手一挥。廊下的士兵列成两队,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去。直到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再不可闻。段子心才回转宴庭。 秦家祖上和段家多有交际,算得上世交。段子心是段家隐退山野后出生的。先辈的金戈铁马也好,富贵荣华也好与他来说都是传说。但是,他毕竟承袭了段家的祖风家学。那一般的世俗女子自然入不了这位白泉先生的眼。 秦老爷子和段子心的祖父交情匪浅。早有缔结儿女亲家之意。只是那时双方儿女都还小。加上秦家行踪飘忽,这一耽搁就是许多年。 要不是秦渊偶然路过藏锋岭受了伤,被段子心相救。这段家和秦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相遇。按辈分,段子心应该叫秦渊世叔,叫秦惠儿为姑姑。但是,秦家草莽出身并不介意这些小节。当时,秦渊便向段家老爷子说起要把自己妹子嫁给段子心。只不过段子心当时并没有在意。那件事过后,两家又是多年未见。段子心也就将那些玩笑般的话淡忘了。 如今仓促间和秦惠儿成亲。忽然忆起当年秦渊和祖父的谈话,不免有些觉得这就是天意。只是自己情愿和被人算计不一样,不免心中有些郁闷。当看见邺胜安悄无声息的带兵围了天璧山庄,心里又觉得解气,又觉得有些唐突。向秦老爷子告罪道:“晚辈治下不严,唐突了前辈,望前辈海涵。” 秦老爷子面色一沉道:“什么前辈、晚辈,忒生分。你就叫老夫一声老岳父能怎样?” 段子心从善如流,叫道:“岳父。” 秦老爷子哈哈一笑:“这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唐突不唐突的。来喝酒。” 庭中许多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见老爷子高兴。顿时纷纷起哄。秦老爷子道:“如意是有公务在身的。这酒,你们管够,他却不能多喝。” 众人闻言,又要闹洞房。被老爷子呵斥了两声,也就作罢。各自回座位喝自己的酒。 段子心被秦老爷子叫了出来。两人站在一块凸出的巨石上望着山下。许久,秦老爷子长叹一声,道:“如意,我这个女儿自幼娇惯坏了,日后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望你担待一二。” 段子心急忙躬身道:“岳父大人言重了。” 秦老爷子道:“你且不忙回答。听我说。几年前渊儿从藏锋岭回来,便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给你祖父通了一封书信。只是后来秦家遇到点变故,你和惠儿的事就耽搁下来。几年前我带着家人定居这天璧山,就派人往你家去。谁知恰逢你祖父过世。你爹是个迂腐的,定要讲究那些世俗道理。可惠儿既然许了你。你一日没成亲,秦家便断没有反悔的道理。惠儿比你还大两岁,这些年到底是把她蹉跎了。今天的事,虽然有人为的算计在内,又安知不是你们两人缘份未尽,天意如此。” 段子心躬身道:“岳父说的是。” 秦老爷子伸手拍了拍他肩头道:“我信你。”又环视群山叹道:“后生可畏。如果不是老夫诚心讨女婿,恐怕这天璧山庄此刻已经一片涂炭了。”转向段子心道:“如意,你跟老夫说说。你是怎么让你手下的兵绕过我的暗卡,忽然出现在山庄腹地的?” 段子心道:“如果小婿说这并不是小婿安排的,岳父大人信不信?” 秦老爷子饶有兴趣道:“这话怎么说?” 段子心道:“不敢欺瞒岳父大人。小婿帐下有一人,传言擅用奇兵。小婿也是今日才得见。只是还不能确定。或许是廉洵老将军的安排。” 秦老爷子道:“就是你说的姓邺的那个人么?” 段子心点头。 秦老爷子默然良久,道:“此人老夫也有所耳闻。听说受过聂家孩子的恩惠。聂家孩子死后,一直帮他照顾妻小。是个有情有义的。” 段子心道:“有情有义倒是真的。可无情无义也是真的。” 秦老爷子道:“怎么说?” 段子心恍然察觉自己失言了,背后议论人不免有几分尴尬道:“只是传言罢了。坊间传说,此人对待姬妾十分的冷酷。动辄打骂。前些日子将一名侍妾打得重伤,卧床将近月余。之后又生生将那侍妾毒哑。” 秦老爷子听了,点头道:“多少英雄豪杰折在后宅妇人之手,冷酷些也不算什么。等你这次回来,要是得便,老夫还真想会上一会此人。”顿了顿道:“此去建安,吉凶莫辨。你和惠儿年纪都不小了,合该有个子嗣。明天让惠儿和你一同上路吧。你手下虽然有几个人,可到底不如自己人用的贴心。让你二哥、三哥也同你去,路上好有个照顾。” 段子心道:“谢岳父。只是军中不许女子出入。惠儿还是留在山上,等小婿回转时再来接走。” 秦老爷子嗤道:“屁的不许女子出入。那是指的那些妖媚惑乱的女人。我惠儿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安家。岂是那些俗媚女子能比的?就这样吧。今晚早些安歇,明天你们夫妻一同登程。过了天璧山,那路途就不像在齐地这么平坦了。”说完大步离去。 33、去他的天下 天色刚明。(.)秦老爷子领着一众家人将段子心夫妇送下山来。秦夫人不免又抱着女儿流了几滴泪,嘱咐了一番。秦家二哥秦遂、三哥秦璐领了二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庄丁簇拥着段子心夫妇过了山下镇。廉洵和郭尚仪都是昨晚就下山了。此刻早已集结了队伍,等在镇口。 段子心骑在马上,目光从整齐的队伍上扫过。只看见一个个雪亮的头盔,并不知道哪个是邺胜安。 大队人马上路。秦惠儿跨马走在段子心旁边。因是新婚,红衣银铠,分外英姿飒爽。 过了天璧山,就是雷公岭。此岭山势突兀,峭壁林立。因为常常遭受天雷而得名。岭下有一深潭,据说就是被天雷冲击而成。潭深不知几许,潭水墨绿,终年不干。人称积雷潭。积雷潭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道路就从潭边沿着山坡脚下穿过。 过了积雷潭不远,山坡上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后有一株参天古松。粗大的树干仿佛被利刃劈开一般,只剩下半边。那余下的枝干仍是郁郁葱葱。此时,那山神庙前站着一个欣长的身影。看见大队人马过来,那身影从山坡上奔跑下来,扑通跪在道路正中。 段子心让人把那人带过来。只见那人一身青色的粗布长袍,头上带着一顶半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不知用什么涂抹的黑漆漆一片。被人带到段子心马前,跪在地上并不言语。 段子心看了看那人,眉头无意识的轻皱,叫道:“邺胜安何在?” 传话的人去了。片刻邺胜安一身普通士兵打扮策马走来。段子心示意他看看地上跪着的人。邺胜安只一眼就脱口道:“小魏?”翻身下马,一把将魏鹏程扶住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魏鹏程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道:“我要跟着你。” 邺胜安面色一寒,斥道:“胡闹。” 魏鹏程伸手指向段子心身旁的秦惠儿,双眼望着段子心。秦璐策马上前,问道:“你指着我妹子做什么?” 魏鹏程只是定定的望着段子心。他的脸涂鸦的乌黑一片,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段子心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邺胜安:“她先前来求我,想要随军。我没有同意。” 邺胜安道:“大人明察。”转向魏鹏程道:“莫要令我为难。” 魏鹏程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让到一边。大军再次上路。过了雷公岭是一望无际的平川。此时已经入秋,草木葱茏间有不知名的野果飘香。五千人马寻了处溪流边扎营。邺胜安将马匹洗刷干净,由着它啃食青草。自己躺在溪边草丛中休息。郭尚仪走来,坐在他旁边,道:“要不是老弟昨天夜里出现在天璧山庄,我都还不知道你也来了。你不是段大人的亲卫吗,怎么又混进士兵营里了?” 邺胜安懒懒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自然是上官让去哪里就去哪里。” 郭尚仪道:“你何必拿这话来敷衍我。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老弟你可是经历过万马千军的人。那段大人只怕还要忌惮你三分。”正说着,忽然咦了一声:“那个人跟来了呢。就在对面饮马。” 邺胜安闻言坐起身。隔着溪流,暮色中有一人坐在对面。邺胜安低骂一声:“该死。”起身向溪流走去。 郭尚仪道:“你去作什么?” 邺胜安摆手道:“你别管,先回去吧。”已经跳进溪水里,游了过去。然后,郭尚仪便看见诡异的一幕。对面那人也跳进了溪水里。游向先跳进水里的邺胜安,两人搂抱在一起一同沉进了水里。忽然又冒出头来,那人的衣领已经被邺胜安抓住,一个用力便又按进水里。水面上扑腾起好大的浪花,引得岸上的士兵纷纷侧目。 廉洵率先走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郭尚仪摇头道:“不知道。白天那人跟来了,邺胜安看见了就……”他指着溪水里反复将魏鹏程按进水里的邺胜安。觉得他想要那人的命。却见邺胜安已经拖着被淹的半死,毫无反抗之力的魏鹏程往回走。一下子将身材高挑的魏鹏程甩到岸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喘气。 魏鹏程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仰躺在地上却被自己吐出的水呛到,连连咳嗽。身体下意识佝偻起来,眉头拧成了一团。他脸上的黑早已被溪水冲掉,露出了苍白的面容。 郭尚仪蹲下身,拨开他脸上粘连的乱发,意外道:“这人有些眼熟。” 廉洵看了一眼,点头道:“是在哪里见过。”廉洵就是押解邺胜安到齐州时的领队将军。他和郭尚仪确实是见过魏鹏程的。只是那时魏鹏程已经被免去长史的职务,只在医帐打下手。偶尔见过,并没有怎么留意。 “发生了什么事?”段子心闻讯而来。看见地上佝偻成一团的魏鹏程,不由眉头微皱。看向坐在一旁,同样浑身湿透的邺胜安。 邺胜安没抬头,只是淡淡道:“留下他吧。” 段子心又看了一眼半昏迷状态的魏鹏程,道:“何苦。”也不知是说谁。转身回去了。 众人散去,郭尚仪有些担心道:“这人没事吧?”他不明白,为什么邺胜安想要杀死这个人,却又将他留下。可邺胜安不就是这样一个人吗?他的一个侍妾还是曾经想要刺杀他的人呢。 邺胜安摇头:“没事。你先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郭尚仪有些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离去。邺胜安淡淡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魏鹏程从地上坐起,将身体软软靠在邺胜安身上。头放在他肩膀上细细嗅着他劲窝间的气息。邺胜安恨声道:“真想扭断你的脖子。”魏鹏程在他耳垂上啄了一口,修长的手指在她胸口写道:“你舍不得。”他原先只想着能留在她身边就好。可经过了那一夜,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得无厌。他恨不得把自己融入她的身体里。去他的天下,去他的民生。她一辈子都不要明白才好。她的心里本来就应该只装着自己。 邺胜安沉默,任由魏鹏程在自己颈间厮磨。她是舍不得。 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那种孤独的感觉比饥饿更加让人疯狂。也许就是因为孤独。明明害怕,她还是忍不住徘徊在人群边缘。一边颤抖,一边看饿疯了的人们相互残杀。 聂小泉是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那明媚的笑脸仿佛冬日的暖阳照耀进她幼小的心里。为了那份可以在他怀里踏踏实实睡去的温暖,她可以做任何事。以至于在聂小泉死后,因为贪恋那一份温暖,她毅然决定替他活。 她沉浸在自己织就的梦里,假装那个人还陪在自己身边。直到大小姐的出现。她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子。不靠别人自己也能坚强的活。再后来希宁的出生,更是给了她此生中最大的快乐。那个幼小的,软软糯糯的孩子是那么的信任着,并依赖着自己。让她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依靠。 大小姐说的没错。她总有一天会长大。其实,她早就知道,如果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那份快乐必将离自己远去。所以,她宁愿自己永远长不大。可是,她还是留不住那份快乐。登州城破,大小姐战死。那份快乐瞬间变成一场泡影。她恨那些夺取自己快乐的人。她不惜一切代价要让那些入侵者付出血的代价。 她做到了,同时也失去了和希宁日夜相处,彼此依靠的时光。 当年得知要开关的消息时,她也曾有过不甘,但更多的是迷茫。她无数次问自己,她该何去何从?聂家把希宁误认成聂小泉的孩子。她知道那个孩子去了聂家,远比跟着自己以后的日子要好。所以,她由着聂海元误会。并且把这个误会永远深埋心底。 她以为从此可以无牵无挂的随波逐流。可是她发现自己还是渴望一份安定。就算没有信任,至少有个可以踏踏实实睡觉的地方。魏鹏程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猜忌并依恋着因他而来的那份安定。她戒备又抵挡不住他有意无意的撩、拨。她想过要杀掉这个让自己轻易就方寸大失的人。可她做不到。也许是远离血腥的岁月太久,她的心变软了吧。 第二天拔营的时候,郭尚仪眼尖的发现混在士兵队伍中的邺胜安身边,多了一个同样普通士兵打扮的年轻人。那人也不知用什么东西把脸涂的漆黑。显得有些滑稽。 到了晚间宿营,段子心忽然将邺胜安重新调回亲卫队。那人也就跟着邺胜安宿在亲卫营帐。无比自然的将邺胜安挤在帐子最里面,自己睡在外面。睡到半夜,邺胜安忽然惊起,呼道:“有人袭营。传令下去,速速戒备。” 34、难眠之夜 魏鹏程跟着起来。.那些侍卫却并不所动,以为邺胜安做梦惊醒。邺胜安已然沉了脸色,挨个儿将那些人踹醒,喝道:“还不快起。敌人已经到了五里外。”说着钻出营帐,叫道:“传令官何在?速速传令,全军戒备。” 冷不防有被他踢醒的侍卫向他袭来。却被紧跟其后的魏鹏程一下子撞翻在地。两人滚作一团,厮打起来。邺胜安回身喝道:“闪开。” 魏鹏程闻言往旁边一滚,躲到一边。邺胜安抬脚没头没脑将那侍卫狠踹几脚,喝道:“临阵喧哗,你有几个脑袋?” 说完径直往段子心大帐而去。 亲卫营帐就在大帐旁边。段子心听到喧哗已经迅速起身。邺胜安已经掀帘进来,拱手道:“大人,五里外有大队人马靠近。请大人速速定夺。” 这时,老将军廉洵和部下几名参将也纷纷赶到大帐。 段子心将邺胜安的话说了。廉洵将信将疑道:“放出的探哨并没有回复。” 邺胜安不和他纠缠,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地上道:“那队人马已经到了三里外。”正说着,门外有人来报:“发现大队人马,约有三千骑。” 廉洵闻言,立刻吩咐:“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邺胜安道:“敌暗我明,难免吃亏。老将军何不让东西两营埋伏在营地两侧。分出一营保护段大人和其余几位大人迅速转移。其余的埋伏在营帐中。如果真是袭营,以大帐起火为号,咱们来个里应外合。” 廉洵点头:“甚好。”一面让人传令。一面让段子心带着几位文臣转移。 段子心哪里肯走。被邺胜安一掌打晕,由秦惠儿护持而去。 这里将将准备好。那队人马已经旋风般袭来。马踏营帐,瞬间砍翻几名埋伏在营帐中的士兵。借着营地的火光,为首的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直奔大帐。 廉洵一声令下,埋伏的士兵纷纷跳出,营地里顿时喊杀声一片。邺胜安一个箭步从藏身处窜出,弹身直奔那领头的大汉。 那大汉一刀斩下。邺胜安错步扭身,从他战马腹下钻过。伸手抓住他的一条腿,猛然用力将那大汉拉下马来。那大汉身量虽大,反应却十分敏捷。落地时腰身一拧,双脚着地。身形还没有站稳,已经一刀横斩过来。 邺胜安身子一缩,从马腹下缩了回去。侧身踩蹬,跃上了马背。猛然勒马提缰。那马儿长嘶一声,前蹄奋起直直向那汉子踏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那汉子身形不稳,刀势已老。眼见躲不过,被马蹄重重踏翻在地。怒吼一声,挥刀斩断了马蹄。邺胜安借着马儿向前栽倒之势纵身到了大帐前。一脚将帐前照明用的火盆踢向大帐。大帐顿时燃烧起来。 只听四面一阵喊杀声。有人喊道:“不好。中埋伏了。”那队人马顿时一阵慌乱。 那大汉已经站起身,擦了一把嘴角血迹,恶狠狠望着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年轻人。 邺胜安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帐,并没有退路。此刻赤手空拳对上那身材魁梧的壮汉,实在没多少胜算。忽听一个声音叫道:“将军,接枪。”一道银虹射来。 邺胜安抄手接住。那壮汉趁她接枪的瞬间,一刀劈下。邺胜安一手接住长枪,顺势一滚。堪堪躲开。反手就是一枪。梁家枪法刚柔并济,出神入化。邺胜安的枪法正是出自梁大小姐真传。虽然比不上梁鸿驰从小浸淫其中的,却也有些风骨了。一枪就将那大汉逼开。平地里一个鱼鳐翻身站了起来。挥枪挡开侧面一柄钢刀。银枪一滑将另一名袭来的人挑下了马。左足一顿,跃身上马。枪头一摆又接连挑落几人。 那大汉也已经抢了马,跃身而上。手持环刀向邺胜安冲来。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那大汉力大无穷,招式生猛。斗过几个回合,邺胜安自知不敌,策马便走。那大汉今番在邺胜安手下吃了亏,怎么肯放她走。拍马便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战圈,往溪边而去。马儿遇水不肯前行。邺胜安无奈只能弃马,一头扎进水里。 那大汉追到水边一阵乱砍。不见邺胜安露头。不由大怒,连连谩骂。忽然水波一分,一道银光扑面而来。那大汉叫道:“不好。”闪身躲过。一条腿忽然被人用力一拉,仰面倒进水里。溪水铺天盖地灌入口鼻。亏得那大汉水性甚好。才没有像一般人落水那般手忙脚乱的扑腾。一脚将拖住自己的人踹开,在水中翻身而起。只见一条人影跃出水面,向岸上跑去。 那大汉认得是那黑瘦小子的身影。大怒之下,猛然将自己手里的大环刀甩出。大环刀挟着开山裂石之势直奔邺胜安而去。与此同时,邺胜安捡起了被抛上岸的银枪,回身一掷。银枪挟着风声直奔那大汉胸腹。 大汉怒急之下,并没有想到邺胜安会有此一击。等反应过来时银枪已经刺入他的腹部。而邺胜安也倒在地上没了生息。那口大刀余势不减,直将地面撞起一片尘屑。 那大汉哈哈一笑,猛然拔出刺入腹部的长枪。轰然倒在溪水中。暗夜将猩红的血和奔流的溪水混为一色。 一个仓惶的身影跌跌撞撞奔向倒在地上的邺胜安,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仰天流泪,却发不出声音。邺胜安忽然翻了个身,将半个身体埋进他的怀里,闷闷道:“别哭,我没事。” 魏鹏程慌忙将她浑身上下摸索打量一番,发现她并没有受伤。不由面露喜色,可目中的泪水却止不住流淌。邺胜安躺在他怀里,伸手帮他擦泪,笑道:“你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实在滑稽的很。” 没有人来打搅,她知道自己那一击必然中了。就算那汉子不死也受了重伤。不足为患。至于不远处那场战争,有廉洵老将军坐阵,定然无虞。 魏鹏程的眼泪滑下来,落在邺胜安脸上。邺胜安伸手摸了摸,只觉得脸上一片沁凉。自语道:“许多年没有人为我流泪了呢。”一语未了,冷不防魏鹏程附身捉住了她的唇。邺胜安呼吸一滞,只觉得唇上一痛,一股铁腥味弥漫开来。她伸手勾住魏鹏程的脖子,报复性的狠狠咬了回去。魏鹏程也发了狠的毫不示弱。两人就在溪水边上斯缠到一起。一面是那大汉漂浮在水里的尸体,一面是金戈碰撞,火光冲天的战场。 有人马向这边过来。邺胜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把将魏鹏程推开,迅速起身道:“去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魏鹏程不会功夫,也没上过战场。以袭营的那些人的凶悍,随便一个都能要了他的命。谁知魏鹏程反而站起来,和她比肩而立,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 那人马近了,竟然是郭尚仪。看见二人高兴道:“将军没事就好,担心死我了。”这个宦门公子见多了宅门里的阴私。从心底里排斥那些贪欢重欲之事,连带不喜欢那些好色之人。再加上他正是血气方刚,争强好胜的年纪。出了邺胜安这样一个战无不胜,又对亡妻一往情深的人,自然而然就有些崇拜。平时只表现的自来熟了些,一旦情绪起来,就一口一个将军的乱叫。邺胜安也懒得纠正他。 邺胜安问道:“战况如何?” 郭尚仪道:“抓住一百多,其余全歼,一个没跑。那个黑大个儿呢?” 邺胜安指了指身后。郭尚仪极目望去,夜色中隐约有个人影漂浮在溪水里。拍马走了过去。 魏鹏程仿佛忽然间被抽干了全身力气,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邺胜安道:“本来就是胆小怕死的人,何必逞能。”连自己都不曾察觉语气里的关切。说着弯下腰,夜色中注视着魏鹏程的脸:“用不用我扶你?”她能感觉到魏鹏程充满恐惧的颤抖。几曾何时,她也曾被这样的恐惧包围。 她伸出手抱住他,轻声道:“不怕,有我呢。”更像是安慰那个遥远的,缩在黑暗角落里颤抖的自己。 魏鹏程反手紧紧抱住她,任凭自己颤抖的如同风中枯叶。他见识过人性的黑暗,同伙之间的倾轧。他害过人,也被人害过。无论怎样的遭遇,他都告诉自己,不能怕。因为没有人会给自己安慰。可今天他才知道,不怕是因为还没有遇上让自己真正在意的事。 他知道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帮不上忙,留下来只能白白丧命。所以,一早就跟着段子心远远撤离。可是耳听着厮杀声,鼻端嗅见那血腥的气息。他没来由的惶惶难安。这里不是长靖关。邺胜安不是曾经的聂小泉。羽林军更不是白啸兵。他不放心邺胜安一个人待在周围都是陌生人的战场。于是,他不顾阻拦返了回来。隔着溪流,就看见钢刀飞过。邺胜安倒在地上的情景。那一刻,他只觉得‘轰’得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而当知道危险消除了的一刻。深深恐惧才袭上心头。他不敢想象如果邺胜安死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怎么办。曾经两个孤独的人,经历过惺惺相惜的陪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那遗世独立的孤独。他怕了。那种恐惧,就算在面对自己去世的母亲时都没有过。 “不怕。不怕……”邺胜安拍抚着他的后背,如梦中母亲安抚自己一般轻轻亲吻着他的额头。这一刻,或许有一种叫母性的东西在她身上生发。 郭尚仪把那大汉的尸体拖上岸,又跳进水里摸回自己的长枪。一抬头便看见诡异的一幕。他心目中那个了不起的男人正抱着那个哑巴男人亲吻。霎时间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刚捞起的长枪‘噗通’一声又落回水里。然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何时溪的另一边站满了人马。虽然夜色中看不清各自的表情,可从空气中的压抑的寂静不难觉出众人的惊讶。 自古就有分桃断袖之说。可战争刚刚结束,连战场都没有打扫呢。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样子的实在绝无仅有。 郭尚仪怒了。什么对亡妻情深意重,分明是他不喜欢女人。他是个断袖,断袖……这个词在郭尚仪心头回荡。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和他共骑了五天五夜,自己还拍过他的肩膀。一瞬间这个偶像崩坏的悲催孩子,产生了一种被侮辱了的肮脏感。 于是,负责保护段子心等人的一千人马。在还没有从两个男人当众缠绵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发现郭参将发了疯似得搓洗自己。 唉……这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35、你的心变软了 段子心坐在马上,黑沉着脸看士兵们打扫战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任谁被属下打晕强行带走都会生气。幸亏段子心是涵养很好的文人。要是换了军中的粗汉,只怕要跳着脚骂娘。搞不好,打晕他的邺胜安还要挨上几脚。 廉洵并不在意他的神色,问道:“大人,那些俘虏怎么办?” 段子心强压着心头怒火,问道:“以老将军之见呢?” 廉洵比个杀的收势,道:“我们此行是为我皇还京开路。并没有精力安排这些俘虏。” 段子心点头:“依老将军就是。” 廉洵自去安排。秦惠儿策马上前道:“郎君,这些人不像普通土匪。如果哪个寨头有这么多人马,天璧山庄不可能不知道。” 段子心点头:“我知道。”向秦二哥道:“还要麻烦二哥一件事。” 秦遂和秦璐此行主要目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妹妹,妹夫。所以一直跟在段子心身边。闻言道:“自家人不用客气,你尽管说。” 段子心道:“请二哥带两百人把那些马匹送回齐地。” 秦遂道:“这算什么大事。我立马就去办。” 秦璐道:“二哥且慢。三千马匹不是小数。要是送往齐州,路途遥远。二哥你往返折腾要费很多时日。不如先把马匹寄养在我们山庄。派人往齐州送信。等齐州对这些马匹有了定夺,再到咱们天璧山庄提调。” 段子心想了想道:“也好。”吩咐人调拨人手,随同秦遂押解马匹往天璧山而去。 这一仗虽然打得漂亮。可段子心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临。那三千轻骑一看就是正规军。距离此地最近的只有响水关。说不得那三千轻骑就是响水关的人马。这可不是简单的下马威,分明是想把他一网打尽。 士兵们打扫完战场。天色已经亮了。段子心听从廉洵的建议,原地休整。清点伤员。 一夜恶战,虽然战果辉辉,可是己方人马也折损了将近千人。左营指挥使阵亡。廉洵是很少知道邺胜安来历的人之一。昨夜又见识了她的凌厉果断,更兼她一力击杀了敌军首领。所以极力推荐她为左营指挥使。 对于邺胜安的粗暴冷厉,段子心一百个看不上眼。也亏了他公私分明,还没有忘记找邺胜安来的目的。勉强同意了廉洵的建议。却更是不喜欢看见邺胜安。 邺胜安当即走马上任。清点部下,才发现左营伤亡最惨重。一千人只剩下四百三十二人。让她大大心疼一把,在心里把已经死去的前指挥使反反复复骂了一通。一边安抚军心,一边帮着军医治疗伤员。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她走到哪儿,魏鹏程就寸步不离的跟到哪儿。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目光。 不到一天时间。全军都知道了新上任的左营指挥使是个断袖。而且喜欢的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哑巴小子。秦三哥秦璐还特意跑过来,阴阳怪气的讽刺了一通。惹得左营剩下能动的人炸了毛,差点和天璧山庄的人打起来。 也不怪秦三哥故意给邺胜安添堵。实在是听说自家妹子成亲那晚,天璧山庄老窝差点被人悄无声息的端了。是个人就咽不下这口气。可他顾及妹夫的大事,不能拿他手下人怎么样。只能嘲讽一顿出口恶气,让自己舒服一点罢了。而且,他也发现了自家妹夫并不喜欢这个人。心里清楚,就算妹夫知道了,也多半不会过问。所以,这位过了而立之年的秦三哥,难得的幼稚了一回。把平生所有明嘲暗讽的本事都使了出来。骂完之后,痛痛快快的回去吃饭睡觉了。却不知道经过自己这一闹。本来和邺胜安并不熟悉的左卫营的人马,竟然和邺胜安生出同仇敌忾之心。战后些微的郁郁之气,在邺胜安的八卦中荡然无存。 而当事人邺胜安安抚住暴躁的部下后,偏头望着满脸涂的漆黑的魏鹏程道:“我忽然觉得断袖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魏鹏程愕然的瞪大眼睛,忽然明白她说的什么。眉眼一弯,拉起邺胜安的手臂咬了一口。邺胜安不躲不闪,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胳膊上浅浅一圈牙印。淡然一笑:“放心,我只和你断。”魏鹏程傻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这可是大庭广众,那么多人看着呢。完全忽略了自己刚刚咬人的行为,在如狼似虎的兵士眼里是多么的暧、昧。 就在士兵们就着邺胜安的绯闻连饭都格外好吃的时候。邺胜安却走近了段子心的大帐。她是来请命的。也许是幼年的经历,让邺胜安非常没有安全感。面对敌人一无所知的迷茫远比正面遇上强敌让她焦虑难安。她要把左营变成斥候营,广布探哨,以便随时掌握敌人的动向。 段子心并不赞同。五千人折损了将近一千人。如果再分出兵力,万一再遇上袭营,更加捉襟见肘。邺胜安却认为,临场作战必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段子心认为,朝廷有专门的谍报组织,会定期将对于此次南行有帮助的谍报送来。而军队也有自己的斥候,完全可以胜任哨探的工作。不用再额外派遣斥候。 而军中仅仅放出十里的瞭哨根本达不到让邺胜安安心的地步。两人争执起来。最后还是廉洵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邺胜安自行安排一小部分人去前方探路。剩下大多数人仍随军听从调遣。 邺胜安回到营帐,立刻着手安排。从四百多人中挑出二十几个准备开始训练。这些事,在长靖关的时候她没少干过。所以驾轻就熟。 等一切安排妥当,就见魏鹏程端着一只大碗进来。这才觉察到腹内饥肠辘辘。接过大碗,将里面煮的烂糟糟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肚子里。说道:“以后弄些干的。稀溜溜的不抗饿。” 魏鹏程接过空碗,看着她笑。邺胜安不解道:“你笑什么?” 魏鹏程把碗放在一边,拉过她的手写道:“是不是你和哪个上官都合不到一块儿?” 邺胜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和段子心争执的事。忽然想起在长靖关的时候,经常也是因为一言不合和梁鸿驰动起手来。本来以为离开了,就不再想了。此时回想起来,竟有些觉得那些争斗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 魏鹏程拿了碗,走了出去。邺胜安发了一会儿呆。跟着他走出大帐,问道:“你给我做书、记怎么样?虽然营中只有四百多人,可也需要一个掌管文案的人。你知道,我不耐烦做那些功课的。” 魏鹏程点了点头,径直走了。 邺胜安将挑出来的二十几个人召集起来,向他们传授斥候须注意的事项。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斥候的要求已经接近细作。 这些人都是贵胄子弟,每个人身后都和大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邺胜安并不担心他们的忠诚度。倒是比在长靖关时省了许多考量的麻烦。 三天后,二十几个人扮作行人民夫借着黎明前的黑暗,消然无息的消失在一马平川的原野尽头。魏鹏程站在邺胜安的身后,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邺胜安回头:“怎么了?” 魏鹏程有几分失落,在她手心写道:“他们刚训练了三天。” 邺胜安笑道:“心疼了?”拉住他的手道:“你需知道,历练才是最好的先生。” 魏鹏程点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自己不也是一路磨难走到现在。幼年的心愿,长大后的鸿鹄之志,也都随着那些坎坷消磨殆尽。唯愿有个可相知相惜的人在身边罢了。可是,看着那些心中热血尚在翻滚的年轻士兵,义无反顾的奔投向那未知的未来。看着身边这个人沉静的,毫不为那些人将要面临的考验所动的神情。魏鹏程的心就止不住闷闷的痛。他不敢深想,如果有一天自己面临那些人的处境时,这个人会不会也是这样无动于衷。 “你心变软了。”邺胜安望着他:“以前的你不会因为别人的生死而叹息。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算计人半条命。我还记得,有一次孟守关得罪了你。你给他下了药,引诱他糟蹋良家女子。差点没把他法办了。” 魏鹏程闻言,面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孟守关是长靖关一名副将。有一次大腿中箭。一向不善言辞的邺胜安,让魏鹏程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让杜先生给他拔箭。魏鹏程其实十分不愿意搭理这事。只是迫于邺胜安的压力,这才勉强上前。谁知孟守关也许是伤口疼得狠了,拿魏鹏程的容貌一阵乱说。 魏鹏程天生一张小白脸。皮肤比女子还要白净。军中无聊,那些军汉背地里常常拿他的容貌嗑牙。甚至有传言说他是女扮男装的。常常有胆大猥琐的跟在他后面,偷看他洗澡。魏鹏程早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只是装作不知道。那些人因为他长史的身份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怎样。 可是,孟守关大约是仗着自己负了伤,又有将军的命令。很是肆无忌惮的过了一次嘴瘾。 魏鹏程当时并没有发作,甚至有人都为他的大度而竖大拇指。事后半年,孟守关本来准备趁休沐成亲。酒后失德,竟然强上了来帮忙的邻家女子。事后虽然将那女子娶做平妻,将事情平复下去;却也被打了三十军棍。差点要了半条命。而且闹得和发妻有了隔阂,以后的日月都不好过。 所有的人都认为孟守关是酒后失德。邺胜安对此事也没有多说过一句。魏鹏程一直以为除了自己,别人并不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因为他把药下在了梁鸿驰的梅子酒里。梁鸿驰爱喝梅子酒,几乎谁都知道。而且,他还喜欢把梅子酒送人。这种酒极为酸涩,最难下口。收到这酒的人除非没办法,要不然很少有真的喝完的。 孟守关成亲,梁鸿驰一定会送他此酒。别人都可以不喝,或者少喝。唯有孟守关不得不喝。至于梁鸿驰…… 此时想来,他竟是早就有了整治梁鸿驰的心思。只是没想到,邺胜安一早就知道自己动了手脚。 “做什么这种表情看着我?”邺胜安笑道:“当时没有戳破你,难不成到了现在还会找你算后账?”自从魏鹏程不能说话,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魏鹏程心下惶然,看她的笑容竟觉得别有深意一般。要知道以前的邺胜安可是不苟言笑,十分阴沉的一个人。如今动辄对自己微笑,让他反而无措起来。慌慌张张在她手心写道:“我没有算计过你。” 邺胜安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敢。如果你有那胆子我也不会让你在我身边做长史。”看着魏鹏程秋水般的黑眸,邺胜安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接着道:“如果你敢算计我。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就把你送到李显那里。” 魏鹏程心中一寒,目中惊慌之色更甚。 邺胜安拍了拍他僵硬的臂膀道:“好了。我逗你玩的。就算你真的算计了我,我也舍不得把你交给别人处置。我会一口一口把你吃掉……”说到此忽然脸色一白,松开魏鹏程的手,转头‘哇’的吐了出来。直吐得的肝胆都要呕出来一般才算。 36、偶像崩坏的郭尚仪 魏鹏程等她好不容易直起身子,满脸尽是关切之情。(.$>>>棉、花‘糖’小‘說’) 邺胜安摆手道:“没事。”魏鹏程很明显的不安。邺胜安道:“你见过人吃人吗?”一句话未完又是一阵干呕。吐完接着道:“我见过。我小弟就是被人吃掉的……”说着又要吐。魏鹏程急得双唇翕合苦于发不出声音,只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使劲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邺胜安全然不理会,接着道:“我差点被自己的父亲吃掉。然后我就跑了。我使劲的跑,可是不管我跑多快总觉得后面有人追着。我害怕极了。躲在石头的缝隙里哆嗦的身体都不像自己的……”邺胜安已经吐不出来了,身体筛糠一般颤抖。魏鹏程无法出声阻止她说下去,情急之下俯身衔住了她冰凉的双唇。 “咳咳……”早早起身的郭尚仪,走出营地就看见这一幕。可任凭他使劲干咳。那抱在一起的人都充耳不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位偶像崩塌的贵公子,这两天心情本来就十分郁闷。见此情景不由怒火中烧。几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二人推开怒道:“你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又揪住邺胜安的衣襟痛心疾首道:“这是军中。亏你还是做过大将军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足够以秽乱军营斩首。世间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偏偏喜欢男人。你对得起梁大小姐吗?你让你儿子以后怎么在人前立足?” 邺胜安还有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醒不过神来。被郭尚仪揪的左右摇晃。魏鹏程使劲想把她从郭尚仪手中解救出来。无奈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反被郭尚仪一胳膊挥出老远。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郭尚仪压抑了几天的火气通通化成了吼叫。这个人不是大英雄吗?这个人不是世间少有的长情之人吗?他怎么会喜欢男人?这让敬佩她的郭尚仪情何以堪? 邺胜安的神思被郭尚仪的吼叫拉回。喝道:“放手。” 郭尚仪怒道:“你他妈疯了。梁大小姐瞎了眼才看上你。” “你闭嘴。”邺胜安喝道:“不许你侮辱大小姐。” 郭尚仪怒道:“你敢做还怕人说吗?大小姐嫁给你就是瞎了眼。”他过去对邺胜安金戈铁马的生活有多向往,对邺胜安的长情有多敬佩。(.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此刻就有多恼火。 而大小姐是邺胜安心中的逆鳞。这个在她心目中天神的一般的女子,曾在她迷茫的世界里洒下了一缕光。让同样身为女子的她多了敢于直视黑暗的勇气。 大小姐的文韬武略,大小姐的气度胸怀,无一不是她追寻的目标。她绝对不容许任何人对大小姐不敬。郭尚仪的话音未落,邺胜安已经一拳打了过去。 “住手。”一声暴喝。眼看就要厮打在一起的两人闻声立马住手。廉洵老将军看着两人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怒道:“都皮痒痒了是吧?寻衅私斗怎么处置?” 郭尚仪道:“二十军棍。” 魏鹏程顿时慌了。打军棍是要脱了裤子的,那邺胜安的秘密就会暴露。急忙跪在廉洵面前连连磕头,比划着都是自己的错,自己甘愿替邺胜安领罚。 廉洵早被这几天军中的传闻气的胸中憋闷。如今好不容易逮住撒气筒,哪里肯轻饶?喝道:“你以为这样老夫就会饶了你们仨吗?来人。”一声高喝:“军法伺候。” 便有几人过来,率先捉住魏鹏程将他掀翻在地。捉住他的双腿就要拉下他的裤子。只见段子心急急走来,叫道:“且慢。” 廉洵道:“大人。这三个人寻衅滋事,合该杖罚。大人要徇私吗?”竟是非打不可。 段子心急道:“那两个人老将军尽管刑罚。”一指魏鹏程道:“这个人还望老将军网开一面。” 廉洵久在权贵间行走,颇明白些人情世故。闻言道:“这是为何?大人要是说不明白,这军法不但要打,还要加倍。” 段子心道:“老将军请听我一言。这魏氏本是邺胜安的侍妾。还在齐州时就曾来求我,让她随军而行。我因为军中不许有女子出入,便没有应允她。谁知她竟然一路跟来。后来出了天璧山的事……”段子心羞愧的低头。他身为长官,知法犯法,确实不妥。 听说魏鹏程是女子,吓得捉住他双腿的兵士立刻松开手去。廉洵老将军也是十分意外,随之却是更汹涌的怒火。他半生戎马,什么时候容忍过部下这么乌烟瘴气过。历来军中不许女子逗留。先是一个秦惠儿也就罢了。她出身草莽,武艺不凡。又兼是上官之妻。军中纵然有些微躁动,也还克制的住。可这邺胜安本是从侍卫中新提拔上来的。短短几天便公然闹出分桃断袖的绯闻。无疑在军中掀起一番浊浪。 忽然间听说魏鹏程是女子。老将军确实有些微的诧异。可是这反而让压抑了几天的老将军更加愤怒,喝道:“你们当军中是儿戏么?” 在段子心苦苦劝说下,廉洵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最后各自妥协。魏鹏程和秦惠儿即刻离开军中。段子心身为主帅知法犯法,自领二十军棍。体谅他是文人,给他留了些颜面。并没有褪裤受刑。邺胜安和郭尚仪自然照样子挨了二十大棍。廉洵老将军以治下不严,体上不察自罚了五鞭。一时军风肃正。 二十杖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虽然行刑的人手下留情。三人还是被打得鲜血淋淋。因此骑不得马。段子心身为上官,自然有车。邺胜安和郭尚仪只能在粮草车上趴着。 正走着,忽听有人窃窃私语:“看,那人还跟着。” 邺胜安抬头,只见魏鹏程一人独骑远远缀在队伍后面。不由心中一暖,脸上不觉漾出一丝笑容。趴在她傍边的郭尚仪显然也看到了那个跟在后面的人。 大约是人们习惯了将心中仰视的人往自己心仪的方面想。一旦近了,了解的多了总会生出不满。对于那人的一举一动都生出愤懑来。就看那人怎么都不顺眼。从根本上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不了解那人的。因此,郭尚仪并没有因为听说魏鹏程是女子,心里就舒服些。冷嗤一声:“什么眼光?长得黑不溜秋跟个爷们儿似得。”说完见邺胜安不理自己,闷闷的转过头,赌气似得闭上了眼睛。 跑马川占地颇广。方圆并没有人家。这一年多来,虽然战乱稍息。可是因为各地霸主各怀心思,官面上彼此之间的商信往来并没有放开。只有一些零散的民间贸易在进行。所以,驿道都荒芜了。一路走来,只遇见几个不大的商队。那些商人、民夫,看见是大邺羽林军的旗号。又听说是在齐州登基的先太子,现今的乾和帝派往建安的先承使,无不跪地叩拜。更有甚者,伏地大哭,高呼:“苍天有眼,佑我大邺。” 邺胜安趴在粮车上,望着渐行渐远跪倒在尘埃里不肯起身的百姓。心中的震撼可谓翻江倒海。 小时候,她独自流浪,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无不是那些灾民流匪丑恶的一面。后来她到了登州,进了将军府。看到的多是当面的虚情假意,背地里的刻薄嘲讽。就是他后来代替大小姐,帮助梁鸿驰掌军。那些百姓远远见了他避走,也是因为惧怕他的缘故。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百姓。仅仅因为一个旗号就顶礼膜拜,痛哭流涕。 “这是为什么?”邺胜安百思不得其解。 扎营时,魏鹏程偷偷潜过来。魏鹏程不可能让别人接触邺胜安的伤口。所以,他哀求了廉洵,等邺胜安受完刑。帮她清理了伤口,上了药才离开的。此刻是来给她换药。邺胜安看他躲躲闪闪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暂时将心思撇开。 一路到响水关,再没有遇上骚扰。连宵小也没见一个。响水关风平浪静。守将关崇三十开外,身高七尺,膀阔腰圆,鹰眉虎目,威风凛凛。看见段子心的人马,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让人不禁怀疑,先前袭营的三千人马和响水关并无关系。 响水关依水临山。城墙也算高大,城楼也算雄伟,只是比起长靖关来还是逊色了一些。因为临水,这座关卡不光有一座直通响水河的大门,还有一座建在水中的闸口。 邺胜安趴在粮车上看的仔细。那闸口用大腿粗的圆木做成栅门。门下水色幽深,微波漾动;必然装有机关。再看城墙上旌旗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由心中暗自揣度这关口走势,暗哨布防,以及关内兵力几何。 乘船过了响水河。见到关崇,又暗自思想其人秉性如何。擅用什么战术。恍然觉出,自己这些年眼中只有长靖关一地。对于长靖关以外的人和事竟是一无所知。 正懊恼间,过了城门。却是一座瓮城。四面都是高耸的城墙,只有一门可以通行。邺胜安不由暗自吃惊。如遇战时。一但陷入此处,两门关闭。只怕插翅也难飞出。正在惊叹设计此处之人的心思巧妙。进了二道城门,面前陡然开放。一片占地十余亩的校场豁然出现在眼前。高大的点将台上钟鼓分列两侧。膺旗翻卷,猎猎生风。两旁兵器架上刀枪齐备,寒光闪闪。又有不知多少石锁、杠铃整齐放在一侧。 校场尽头是许多房屋。仿佛平民居住的坊市般排列在道路两旁。偶尔有兵士走动,也并不喧哗。更没有做买做卖的商贩。邺胜安猛然省起:“这莫非就是关城?”极目所致,恨不得刻在脑海里。心道:“如果长靖关也建有这样的关城,将士们岂不少受许多风寒之苦?” 37、不易察觉的变化 穿过坊市一般的兵舍,竟然还有一道城墙。(.$>>>棉、花‘糖’小‘說’)进了这道城墙和外面又不一样。这里都是独立的院落,建筑也比外面精细些。中间又有一大块空地,比外面的校场不小多少。空地中间一座巍峨的府邸,门首一块牌匾,上书‘将军府’。 段子心和几个随行的文官被迎进将军府。同去的有押送马匹返回的秦家二哥秦遂,秦三哥秦璐。老将军廉洵和各自长随、侍卫。余下众人就在将军府外就地扎营。一众将官,各安其职。 邺胜安暗道:“这附近能发动三千轻骑袭营的,除了响水关再没有别处。关崇如果想要我们的命,为什么又这样故作姿态,摆出一副欢迎的样子好酒好饭招待?只在瓮城里一通乱箭,这五千兵马也就剩不了什么了。”又想:“就算段子心是个文人,不懂战事。老将军廉洵可是久经沙场。他老人家凭什么就笃定关崇不敢把这些人怎样?敢这样大摇大摆带人深入险地。”邺胜安这里心思百转,犹疑不定。看的郭尚仪连连冷笑,道:“莫非担心你那‘美人儿’?”话里明显的讥讽:“可惜,这响水关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邺胜安这才想起一路跟随的魏鹏程。他孤身一人,口不能言,也不知怎么样了。可是这担忧也只是从心头一闪而过。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心中烦乱。 屁股上的伤看上去严重,却并没有伤着筋骨。如今休养了两天已经结痂。只是走动的时候还是痛。动作稍大还会迸裂血痂。可心中的烦乱让邺胜安无论如何不能在帐中安定下来。索性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临时调在身边的亲兵看见他出来,急忙扶住他问道:“大人可是要如厕?” 邺胜安摇头:“帐中憋闷的慌,从来透透气。”由着那亲兵扶着,慢慢踱步。忽听不远处隐约有人争执。极目望去,只见两个响水关士兵模样的人拉着一个没穿军服的人。不由向那里走去。三人看见她身上指挥使的服制,停了争执。穿军服的两人一面向邺胜安行礼,一边拉扯那没有穿军服的人。示意他站在面前的是长官。 那人怒冲冲望着邺胜安,不为所动。 邺胜安闪目看去。那是个白净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样子。肩膀消瘦,身材纤细。不觉就想起宝嘉,不由摇头。 少年恶狠狠望着她,目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气愤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微微鼓起的胸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邺胜安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从她第一次用刀砍下敌人的脑袋时,她就知道会有人恨自己。她对这个少年为什么恨自己并不感兴趣,只是目光触及他的胸口时心里有什么被触动。向那两个响水关的士兵道:“你们退后。”她的嗓子早就坏了。沙哑冰冷。 两名响水关的士兵相对一视,并没有退后。邺胜安轻叹一声,向那少年道:“军中不是你待的地方。远远的找个安定的地方走吧。” 少年没想到这个长得面色黑黄,身材削瘦的齐地男人会和自己说这个,不由愣了愣。忽然又为自己的发愣感到更加愤怒,咬牙道:“我迟早会杀了你们的。” 邺胜安淡淡道:“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想头。你想杀谁是你的事。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不等你来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自己先就被人啃的皮都不剩了。”说着眼睛飘过少年的胸部。少年下意识的双臂抱住胸口。邺胜安已经转身往别处走去。心中暗道:“不是所有女子都能到披盔戴甲上战场的。除非你有大小姐的本事。” 亲兵道:“大人认识那小子?” 邺胜安站住脚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认识。不过那不是个小子,是个姑娘。” “啊?”亲兵闻言:“我说怎么看那小子怪里怪气的。”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大人,你不认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怎么要杀你?你还一点都不意外?” 邺胜安慢慢走着道:“你没听见吗,她说的是,要杀了我们。不是要杀了我。我们这种人金戈铁马,哪个人手上不是沾满鲜血。有几个人恨不是很正常吗?” 亲兵扶着她忽然问道:“大人,你今年多大?” 邺胜安道:“二十一。” 亲兵道:“比我大一岁,可你说话的口气像我爷爷。” 邺胜安想了想,忽然笑了:“怪不得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无趣的很。” 亲兵道:“倒也不是无趣。就是有些沧桑。大人你这个人吧,让人觉得挺矛盾的。让人想亲近,可近了又觉得很远。”说到此想了想道:“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邺胜安道:“想揍我的感觉。” 亲兵道:“这可不敢。” 邺胜安绕着将军府外的空地慢慢走了一圈。因为军中有令,不得擅自离营。她心中虽然十分渴望了解响水关的关城布局,也不得不回到营帐。 入夜,忽然有人领着一队女、妓到来。邺胜安自然知道这是关崇安排的节目。她心中本就存着疑虑,故而让亲兵传令左营,一律不许召妓。 郭尚仪瘪嘴:“自己不能去寻欢作乐,就让手下人也不能尽兴。你可真是负责任的上官。”他这些天一直和邺胜安在一起,开口就是冷嘲热讽。邺胜安也不以为意。大多时候充耳不闻。 这时,帐帘一掀。一股浓郁的香粉气息扑入鼻腔。一个云鬓低垂,罗裙拽地的美人儿闪身进来。径直走到邺胜安身边,拉住她的手急急写道:“有诈,小心。” 郭尚仪尚在想:“关崇也真下了心思,竟找来这样的美人儿。”就见邺胜安豁然起身,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 魏鹏程拉着她的手接着写道:“花柳病。那些女人有花柳病。” 邺胜安唤道:“来人。” 亲兵闻声进来,看见帐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急道:“属下该死,守护不利。”说着就要伸手拉魏鹏程。35邺胜安道:“放开他。速去请卫将军来。”想了想又道:“还是我亲自去。”魏鹏程伸手扶住她。她借势半靠进他怀里。往卫将军处走去。一路上但见有衣着艳丽的女子穿梭于三五成群的士兵之间。或斟酒,或嬉闹。不由眉头微皱。 卫将军名戎,字剑秋。原是廉洵帐下的先锋官。三十岁上下。此次南行是廉洵的副职。廉洵不在,军中他的武职最大。此刻有响水关副总兵柴让作陪。 卫剑秋并不是个贪花好色之徒,所以不曾招女伎在身边。听人禀报,左营指挥使求见。刚说了个‘请’,就看见邺胜安搂抱着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邺胜安闪目,看见柴让。心里厌恶他们用这下流的手段暗算羽林军,并不想和他打招呼。佯装醉酒,脚步不稳向卫剑秋而去,说道:“兄弟们都在外面快活,怎么将军却在这里独饮。莫不是那些女人不入眼?属下这里有个绝色的,让给将军好了。”说话间将魏鹏程向卫剑秋推去。魏鹏程闻言只觉当头一声霹雳,脚下一软真的被邺胜安推的倒向卫剑秋怀里。 正要挣扎却被卫剑秋一把按住,只听卫剑秋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那柴让虽然是副总兵,年纪却比关崇要大。已经四十多岁。是个面皮黝黑,身材精瘦的人。一双小眼睛闪闪烁烁像极了黑暗里的老鼠。看见一直不苟言笑的卫剑秋虽然抱住了那倒进怀里的女子,脸上神色却喜怒难辨。不由‘呵呵’两声向邺胜安道:“这位将军怕是喝醉了?” 邺胜安也斜着眼睛,果然酒醉的模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和爷爷说话?”转向卫剑秋却谄媚道:“将军,可还满意属下给你挑的美人儿?” 魏鹏程虽然知道她这样做是有缘故的。可是见她就这样轻易把自己推到别人怀里,脸上还是白了白。挣扎了几下,却被卫剑秋一双铁箍似得手臂箍的更紧。 却听卫剑秋道:“尚可。”邺胜安身上有伤,不可能狎妓。而且两人也并不亲近,忽然这么反常,卫剑秋当然会思量思量。再看怀中的人。虽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小可人,却是生的秋水明眸,玉雪般的肌肤。浓浓的胭脂粉黛没有让他显得庸俗,反而多了许多妩媚妖冶。尤其是那一瞬间的慌张掠过的眼波,微张的朱唇甚是勾人心魄。 卫剑秋不喜女色,并非不近女色。当下目中已染上了些许****之色。手掌顺着魏鹏程的腰身一路向下,在他结实挺翘的臀上用力揉捏了两把。抬头看向邺胜安:“如此,你还不退下?” 邺胜安道:“是。”摇摇晃晃往外走。完全不理会魏鹏程目中波动的水光。 卫剑秋向柴让道:“柴总兵自便,卫某要失陪了。” 柴让了然的跟着退出。看见那谄媚上官的小子走进人群,一屁股坐在一个女子身边。也不知做了什么,那女子尖叫着跳开。引得周围一片哄笑声。 柴让侧耳细听。听见帐内几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和卫剑秋的一声怒吼:“你敢咬我?”之后便是两声响亮的巴掌声。显然是那女子不肯听话,惹得卫剑秋恼羞成怒了。柴让阴恻恻一笑,转身走开了。 邺胜安暗中留意,见他走开了。自己离开了原地,往左卫营方向而去。毕竟刚刚上任指挥使没几天。她担心有人不肯听自己的命令。他相信魏鹏程一定会把这些女人有病的事告诉卫剑秋,剩下的只是管好自己就行。 后半夜那些女子离开。邺胜安站在火光的阴影里看见魏鹏程披头散发的跟着那些女人上了马车。尽管知道魏鹏程能在短时间内混进那些女人之中,就一定有办法脱身,可还是忍不住有一些担心。 第二天,部队准时出发。因为昨夜的行动,邺胜安的伤裂了好几处。只能继续趴在马车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响水关,在她心中不易察觉的地方,有什么悄悄发生了变化。 38、萍水相逢都是缘 有响水关那么多兵马驻守的地方,百里之内是不会有大的匪患的。(.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所以,邺胜安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一路上睡的很沉。 到了晚间宿营,并没有看见魏鹏程跟上来。正在张望,就见卫剑秋走了过来。除了昨夜不得不演戏,邺胜安和这位先锋将军并不熟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来找自己。倒是卫剑秋开门见山道:“昨晚多谢邺大人提醒。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卫剑秋说的不错。如果先承使的队伍因为花柳病而折损,吃个哑巴亏还是轻的。传扬出去,连皇帝都跟着没脸。再想复都振国就和登天差不多了。 邺胜安心里记挂魏鹏程,淡然道:“将军不用谢我,都是应该的。” 卫剑秋道:“我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待邺胜安答话,接着道:“昨晚那个女子,不知大人肯不肯割爱?” 邺胜安没想到他竟然是为魏鹏程而来。脸色便有些不好,道:“属下不明白将军什么意思?” 卫剑秋也不拐弯抹角,道:“不瞒大人,卫某自持并非贪花好色之徒,可昨日见了那姑娘却是有些动心。大人不会说不认识那姑娘吧?” 邺胜安道:“我自然认识。”声音中已经有了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我不会把他给任何一个人。” 卫剑秋道:“我知道培养一个忠心的人并不容易。卫某尚有几个得用的人,拿来和大人交换怎么样?” 邺胜安冷声道:“将军不必再说。此人于我关系重大,纵然是千金也不会给了别人。” 卫剑秋有些急了,道:“须知一个女子肯混迹烟花之地为人做耳目,要受多少折辱。大人就忍心她继续受折磨?” 邺胜安道:“将军无需多言。”转过身不再看卫剑秋。 卫剑秋无奈,只得先行离去。 之后数日,魏鹏程仍是不见踪影。邺胜安心里的担忧更重一层。好在沿途州县渐多,人烟渐密。百姓闻听是朝廷派来的先承使,无不欢欣鼓舞。邺胜安的心思被那些平民百姓的热情分去不少。 一个月后,五千人马过了灞水,直达霸州。邺胜安的伤早好了。一路偶有遇到匪患,段子心都能提前得到消息。有廉洵老将军调度,每次都化险为夷。 一开始,段子心还以为报信的是朝廷的密探。但是,在真正接触到朝廷的人之后才知道并不全是。对此,邺胜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一边行军,一边加紧训练自己的斥候。等到了霸州的时候,她放出去的斥候已经多达上百人。不光霸州城里,就连建安都有她的人。 霸州是东饶王李显的新迁移的王都。做为诸侯,没有朝廷的命令是不能随随便便离开封底的。可适逢乱世,李显吞并了周围的诸侯国,自然不满足原来的封地。因师出无名,怕引起别的诸侯不满,因此并不敢称帝。只是把原来的封府挪到了离建安不远的霸州。 此次周景佑准备还都建安。李显心里虽然不痛快,却也不反对。整个东饶都在他手里,他缺的只不过是称帝的借口。如果周景佑回京,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他又十分忌惮梁铮的梁家军。所以想着必须要给周景佑一个下马威,让他要么老老实实待在齐地,一辈子不敢出来。要么到建安,乖乖不要生事。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下马威没有用成,反而莫名其妙折损了响水关三千轻骑。响水关驻兵九万,多是水军。三千轻骑可不是小数目。 段子心只带了五千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尽歼三千轻骑,连一个活口都没剩下?除非周景佑秘密派了大军过来。可是,任凭李显费尽心机,也没能摸到那所谓大军的一根汗毛。所以,段子心带兵到了霸州时,李显的心里是十分难受的。 他十分想把段子心一行人乱刀剁成肉泥。可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不但不能杀段子心,还要保护好他。(.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万一段子心在霸州出了事,东饶就会成了万夫所指之地。 上面的人打机锋和邺胜安都没什么关系。现在她已经从派出去的人手中得到了三城九县的布防图,正在忙着收集霸州和建安的布防图。尤其是柳州的布防图,她看了又看。她记得魏鹏程说过,他是柳州人士。也不知魏鹏程现在怎么样了。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他的消息了。 在霸州修整了三天。大军开拔前往建安。邺胜安第一次见识了建安这座天子之都的样子。 战乱好像并没有给这座都城造成多大的影响。街道上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比起远在北齐的齐州不知要繁华多少。听说朝廷的先承使到来,城内不少属官,并富豪,乡绅都等在北门外迎接。鞭炮声震耳欲聋。百姓们纷纷叩拜,山呼万岁。 这才是一个先承使进城。可以想象如果乾和帝回京,会是怎样的壮观。邺胜安一路上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因为百姓高涨的热情而感到震撼。忽然一个词涌上心头――民心。 “是了。”邺胜安心中暗道:“这就是民心。聂大哥曾说过,民心所向,天下所归。”她抬头往向头顶湛蓝的天空,仿佛能感觉到一股蓬勃无穷的力量正从那片天空下蔓延开来。所到之处,百姓安居乐业,歌舞升平。 忽然,哗啦一声。从路边一间民宅的二楼窗户里泼出一盆恶臭的液体,哗啦啦浇了被簇拥在中间的段子心一身。只听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骂道:“狗屁的朝廷。还我林家上上下下一百零三条人命。老天爷没长眼,怎么没让姓周的死绝了……”早有侍卫冲上楼阁,只听一声惨呼,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想是那人已被就地正法。 邺胜安收回望向那窗户的目光,随着人马一路进了内城。 昔日令人望而却步的皇宫却比外城那些百姓人家要荒凉颓败许多。重楼叠宇已不复往日光彩,檐脊瓦垄上枯草摇曳,斗拱雕梁间鸦雀惊飞。每一处宫殿都透着压抑的腐朽气息。36五千兵马加上押送粮草的车马和各个长官的近卫,长随不下八千之众。相对于这座占地颇广的宫城却仿佛投入沧海的一粟。 乾和帝要回京,皇宫必然得修缮。银子就是个大问题。李显管这些人马的吃喝嚼用已经是老大不乐意,让他拿钱根本不可能。不过这些都是段子心头疼得事,邺胜安并不操心。不得不说比起廉洵那帮舞刀弄枪的武夫,段子心更善于世家门阀间的长袖善舞。 段家世居柳州,虽然后来隐退到藏峰岭,可在柳州还是有些根基。加上段家世代积累的清名和他白泉先生的名头,只不过去了几趟文会,见了几个酸人竟然就有人送上银子来。这让邺胜安很是开了眼。有些明白那些文人为什么爱惜自己的羽毛了。好名声原来可以当钱花的。至于段子心寻朋访友内中的玄机,邺胜安根本无从参悟。 如果说在齐州时,邺胜安心里对于西北兵事还有些牵挂。这一路往南那些牵挂已经变成怅然。心中充满对于自己之前的目光之短浅,心胸之狭隘的惊诧。江山之辽阔,民心之浩瀚让她心生向往。左营派出去的斥候在到达建安后,已经陆陆续续的回来。幸喜无甚伤亡。只是,邺胜安也意识到,这些勋贵门阀的子弟是不可能甘心做斥候,为自己所用的。她必须尽快着手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斥候军。可是这谈何容易。 回想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她何尝有过可以信任相托的朋友。就算有人手,那训练和活动的银子从哪里来?从没有为钱财上过心的邺胜安,第一次明白了钱财的重要性。她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掏出来数了数,取出两个买了两个包子。忽然很想念魏鹏程。有他在,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因为银钱的事发过愁。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邺胜安啃着包子,走在建安的坊市间。周围陌生的面孔,让她十分的心绪不宁。 一辆马车擦肩而过,忽然停了下来。车中下来一位年轻的公子,呼道:“邺大人留步。” 邺胜安转身。那年轻公子明显是女子所扮,而且有几分眼熟。 “邺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要是换了以前,邺胜安一定会转身便走。她想来不喜欢和无关紧要的人打交道。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多和人接触。就算不能像段子心那样,轻易弄到银子。多认识一个人也许不会有坏处。所以,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聚英楼是建安数一数二的大馆子。如果不是沾了那年轻公子的光,邺胜安觉得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进到这样的地方来。仅仅一个雅间,窗格子上,门扇上雕花镂树。乌黑锃亮的桌椅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一看就价值不菲。墙上还挂着山水画。几案上摆着青铜的香炉。陈设着几件瓷器。 邺胜安虽然跟着梁大小姐住过将军府。一则她待在将军府的时候并不多,二则梁大小姐未婚先孕。虽然有个事急从权的说头,但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是被梁铮发落到将军府最偏僻简陋的所在。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什么讲究。所以,邺胜安并没有见过这样奢华的装设。 大凡穷苦人家出身的人,对于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羡慕的同时多是有些胆怯的。邺胜安也不能免俗。就像她虽然领过千军万马,可还是对衙门有着天然的畏惧一般。穷苦出身的她自然而然有着穷人骨子里的怯懦。只是她怯懦的表现方式和别人不同,心里越是发虚,脸上便越是冷凝。坐在椅子里时,连四肢都有些僵硬。在别人看来,竟是正襟危坐的样子。 那公子屏退从人,却是望着邺胜安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落下泪来。邺胜安不明所以:“怎么哭了?” 那人流泪道:“我心中愁苦无处可诉,大人且容我先哭一哭。”说着竟爬到桌子上抽抽噎噎哭起来。她这一哭,倒把邺胜安心头那点怯懦驱散了。 好在那人哭了一会儿就抬起了头。只是目中泪水还是不停的滚落。望着邺胜安道:“梁大小姐真的那么好吗?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邺胜安不明白,这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却还是点头道:“是。大小姐是我见过的的最了不起的女子。” 那人道:“到底有多好呢?让他为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 邺胜安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褚玉凯很没形象的用袖子擦了把泪水的,道:“如果你知道了我是谁,就会明白我问的是什么。我姓褚,是聂小泉的未婚妻子。他答应我,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来娶我。谁知道等啊等,一直等到二十二岁他连音讯都没有一点。我去落雪山庄找他,才知道他已经失踪五年了。我大江南北的找。后来听说他在登州,还娶了梁铮的女儿为妻。连儿子都有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恨吗? 可当我找到登州的时候,看见的聂小泉却是你。那一段时间,我就住在离将军府不远的地方。夜不能寐。我想要问问你为什么也要叫那个名字,可又怕问了那彻骨的失望。” 邺胜安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给我送肉汤的人是你?” 褚玉凯点头,声音苦涩:“可你也没喝不是吗?” 邺胜安道:“是宝嘉不懂事。” 褚玉凯道:“我也不过是想着,如果是他落到那步田地,总归有个人关心一下是好的。我只想知道,梁大小姐有什么好,值得他去送命。” 邺胜安道:“聂大哥的死不管大小姐的事。他得了疫病,是我没用救不了他。”如今想起,那个朝气蓬勃的青年的面孔早已模糊,可他临终时的不甘却越发清晰。 褚玉凯道:“他临终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提起我?” 邺胜安努力回想:“聂大哥说他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做,他不甘心就那么死了。” “一句都没有提到我么?”褚玉凯不死心的望着邺胜安:“他真的一句都没有提到我?” 邺胜安能感受到她浓浓的期盼,可还是摇了摇头道:“没有。”聂小泉似乎是提到过自己有一个未婚妻的。可是这一刻的邺胜安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下意识不愿意那段和聂小泉在一起的时光里有别人出现。 褚玉凯失落的坐在椅子里,很久回不过神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梁静贞呢?他得疫病的时候,梁静贞在哪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照顾他?你说,泉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邺胜安愣住。所有人都觉得邺胜安和聂小泉,梁大小姐之间的关系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先是聂小泉收留了流浪的邺胜安。后来又遇上被人暗算的大小姐,然后两人天地为媒成就了一番露水姻缘。之后,梁大小姐回家。聂小泉却得了疫病,不幸去世。邺胜安为了报恩,冒名顶替救下了差点被烧死的梁大小姐。梁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邺胜安跟着她时日久了,难免生出倾慕之心。为此,在梁大小姐死后。不惜冒着性命之险,千里潜踪,刺杀了杀害大小姐的敌人将领。却并没有一个人问过邺胜安其中细节。 “怎么不说?”褚玉凯目中怀疑毫不掩饰:“是不是你垂涎梁静贞的容貌、地位,害了泉哥而后冒名顶替?” 邺胜安目色一沉:“你竟是这样认为?”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却不能不在乎有人怀疑自己杀了聂小泉。那个在凄风苦雨的人世间,唯一给了自己一个温暖怀抱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杀他? 褚玉凯道:“你心虚了么?”这个天下金银半姓褚的褚家唯一后人,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执拗和细腻心思。 “我怎么会杀他?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邺胜安少有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褚玉凯皱眉,清秀的面容有些狰狞:“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泉哥无意中收留的小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邺胜安冷笑:“聂大哥有兼济天下的博大胸怀。这对于漂泊流离中的人有多么大的吸引力?没有人想天天挨饿,更没有人想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当成食物,被别人狩猎。能治病救伤的人可能很多,可能治病医心的人我只遇见过聂大哥一人。他走过的地方,虽然还是贫瘠,还是困苦。可是人也终于有了人的样子。他们不再是野兽,罔顾人伦只为填饱肚子。这些你这样的富贵人家是不会明白的。” “你说我不了解他?”褚玉凯望着邺胜安:“你又了解他多少?梁静贞又了解他多少?凭什么你们都在他身边,成了他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人?我却成了局外人?” 邺胜安道:“不关大小姐的事。如果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当年大小姐的悲惨遭遇历历在目,邺胜安实在不想多说什么。她生命中看似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却成了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死于疫病,一个死于战场。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天意弄人……”褚玉凯一下子萎靡下去。许久道:“谢谢。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他心中有没有我而已。可有没有又能怎么样呢?人都没了。你还能替他活,而我恐怕连思念他都不能了。”说着将桌上一个用红绸盖着的托盘向邺胜安推了推道:“我就要嫁人了。这算是我对他最后的一点挂碍。你替他好好的走他没走完的路吧。从今后,我不会再想他,也不会再见你。”说完快步开门而去。 邺胜安楞楞的看着兀自晃动的两扇门,有些回不过神来。这算什么?前一刻还怀疑自己是杀聂小泉的凶手,后一刻又莫名其妙给自己东西。可怜邺胜安自幼漂泊,无人教导。白白生了一副女儿家的躯体,女儿家的心思一窍不通。对于这个天下银钱半姓褚的褚家家主的女儿心思更加无从琢磨。 她呆了半天,伸手掀起蒙在托盘上的红绸,霎时跟烫了手似得。一下子将那红绸松开,身子跟着跳了起来。那红绸之下整整齐齐一托盘银票,怕不有千百万两。这么多银两,邺胜安就算在白啸兵的帐簿上都没见过。 39、酒钱 邺胜安好不容易平复了狂跳的心脏,急忙把门关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四下里做贼一般的张望了一番。脱了外衫,将那些银票抱进衣服里,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也不敢往身上背,抱在怀里出了聚英楼。一路上只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自己怀里的包袱。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 可是当她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么多银票放到哪里才是个问题。她不能整天什么事也不干只抱着这些银票。银票又不像银子,可以埋到地里很多年不腐烂。一番冥思苦想,她将那些银票分成了四分,用油纸包裹好。借着修葺皇宫之便。一份藏到大庆殿的匾额后的榫卯缝隙里。一份藏在御花园的临清阁的拱檐缝隙里。剩下的分别藏在了军机处和神武殿的牌匾后。 她藏这些银票时,根本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要用时怎么从重重禁制的皇宫大内把这些银票取出来。或许,她下意识就没有想过要用这些钱。就像当年周景佑托付给自己的乌木匣子,她根本连打开一探究竟的心思都没有过。 藏好了银票,邺胜安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转而又为如何培养更长期,更牢靠的斥候发愁。乾和二年的冬天就在她的愁绪里悄然而过。乾和三年的春天不期而至。邺胜安不好不坏的在左营混着。那些部下没有因为她是平民出身而排挤她,也没有因为她是指挥使而和她过于亲近。除了平常的巡逻、操练,日子是那么的平静。平静的都让人以为那曾经的战火纷飞,流离失所都是一场梦。 邺胜安越发的彻夜难眠。这份平静之下仿佛隐藏着一股诡异的气流。身处其中,邺胜安说不清自己是兴奋还是害怕。她总是在深夜中期盼,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 段子心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皇宫修缮在进入隆冬时正式完成,只用了短短四个月时间。同时,邺胜安也听说秦惠儿怀孕了。不久后会随同乾和帝回京的队伍到建安来。 邺胜安不由又想起了魏鹏程。她已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如果再不想想,她怕自己会把他的样子忘了。 建安的城防图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完成。除了建安,她还获得了柳州和霸州的城防草图。只因柳州是魏鹏程的故乡,而霸州是李显开府的地方。 段子心带来的羽林军一来就接替了原来留守的侍卫,负责皇宫的保卫。[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随着乾和帝返京。又有羽林军前锋部队到来,接替了皇城的巡逻。只是,皇城以外的外城还是由原来的提调都督掌管,部下难免鱼龙混杂。 邺胜安的左营也在新的羽林军到来后得到了补充。收拾了几个刺头之后,她这个指挥使当的总算有那么点感觉了。不过,她很快便发现了新的问题。自从明珍之乱后,天下大乱。一时间诸侯迭起,武职乱的一塌糊涂。想必那文职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惜她只是个小小的左营指挥使,只能想想罢了。 和过去深居简出不同,不当值时她也会到坊市间走走。试着让自己走进那来来往往的百姓中。可就算真的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她总还是觉得自己形单影只。 三月,响水关传来消息。关崇逆谋叛乱,被大将军梁铮亲率十万大军镇、压。关崇阵亡,副总兵柴让不知所踪。响水关七万大军尽归梁家军旗下。同时传来消息,帝驾已过响水关,要李显立刻前去迎驾。 邺胜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走在建安的大街上。抬头望着北方湛蓝的天空,暗道:“终于来了。”心头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什么揪了起来。她转身往内城走去。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扯。低头一看,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只见魏鹏程衣衫褴褛倒在地上,披头散发,浑身伤痕。如果不是他忽然抓住了邺胜安的裤脚,邺胜安绝对不会多留意他一眼。 “你怎么会成了这样?”邺胜安蹲下身,扶起他的肩膀。心疼的无以复加。 魏鹏程吃力的抬头,只望了她一眼便昏死过去。 原来,魏鹏程心中气恨邺胜安将他推进别人怀抱。离开那些妓子之后,便一路潜行摄踪。他当过土匪的,对土匪的勾当十分清楚。沿途早就将那些土匪的底细摸个清楚。那些段子心得到的关于土匪的密报多是出自他手。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些土匪有些是李显沿途安插的线报、耳目。他的行动再诡秘,到底还是露了马脚。被李显的人捉个正着。 魏鹏程没有去长靖关之前先是在襄国候府中做幕僚,后来襄国候被李显吞并。他卷了襄国候的金银投奔了李显。李显虽然得了金银没有杀他,但是嫌弃他背主投荣也不肯重用。因为魏鹏程容貌甚好,便让他当个司乐的小官。轻辱之意十分明显。 魏鹏程市井无赖出身。早年间的恢宏之志早就被打磨尽了。只想求个安身之处罢了。那些轻侮他也并不放在心上。谁知,李显的长子李肃有个寡人之好。见到魏鹏程便动了心思。魏鹏程不过是个司乐的小官,哪里能和手握大权的小王爷抗衡。 那李肃得了好处,还要与人分享。魏鹏程因此认识许多和李肃相近的臣子。他本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怎甘心如此忍辱负耻。借床褥之机,游说众人给李显做五十大寿。并因此引得李肃和两个弟弟互生猜忌。而他伪造李肃三兄弟的印章。假传三人的命令。将众人给李显准备的寿礼,连同李肃、李昭、李舸三兄弟的私库搬了个精光。顺着灞河,扬帆而下直奔西陈之地。等李肃发现,顺河去追。他已经舍船登岸,雇了数辆马车转道往南凉而去。 为此,李显大发雷霆,差点夺了李肃世子之位。李家父子并辖地许多官员无不对魏鹏程恨之入骨。魏鹏程落在这些人手里会有怎样的遭遇不言而喻。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缴天之幸。 邺胜安空荡寂寥的心在看到他这一刻才略略放下。请了假陪着他。魏鹏程伤得很重,下体更是血肉模糊。醒来后只是发呆。邺胜安也就什么都不问。她料到周景佑一定会在回到建安前将李显这颗钉子拔了。而做为一个小小的羽林军营指挥使。她能做的只是把沿途所见画成的图纸交给自己顶头上司廉洵。然后坐等命令就是。廉洵看到她拿来的图纸时,目中有赞赏也有不可置信。 虽然邺胜安的职务便于她每到一地四处行走。可是单凭走马观花就能绘出基本的布防草图,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邺胜安看出老将军的疑虑。铺开图纸将每一处细细讲解。就连那些没有文字标注的细节处都说到了。 廉洵越发不敢相信。要知道军事布防图关系到万千将士的生死,可不是闹着玩的。邺胜安无奈,取出了暂时没打算交给廉洵的建安布防图。因为在建安时间比较长。廉洵对于建安的布防还是很清楚的。一打开那张五尺开外的羊皮卷。廉洵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幅布防图远比其他草图要精细很多。甚至比廉洵在城防局看到的还要全面。整个建安城,乃至周围的地形地貌尽在其中。 “你画的?”廉洵的一双虎目似乎要把邺胜安瞪穿。 邺胜安点头。 “好啊。好小子。”老将军一巴掌拍在邺胜安的肩膀上,差点没把邺胜安拍个嘴啃泥。笑道:“看不出你小子还有这个本事。说吧,谁教的?” 邺胜安如实道:“没有人教。我看见那些地图就跟看见真山真水似得。看见真山真水自然也能画成图。” 廉洵道:“你确定不是吹牛?要是敢唬老夫,老夫会让你屁股开花。” 邺胜安道:“我从不吹牛。” 廉洵突然道:“你是怎么找到铁勒王庭的?” 邺胜安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愣了愣道:“蒙的。” 廉洵道:“那黑夜在草原上怎么行路?” 邺胜安愣住。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许久才道:“不知道。” 廉洵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去过天璧山?” 邺胜安点头:“以前去过。” “怪不得你对天璧山的地形那么了解。轻而易举就掐住了天璧山庄的要害。看来你能拉起十万白啸兵的大旗,不是没有原因。”廉洵目光闪闪,一副恨不得上前抱住邺胜安啃两口的样子。说道:“你小子天生就是个将种。我闺女已经出嫁了,要不然一定嫁给你。” 邺胜安不由皱眉,这老将军怎么忽然不正经起来。 廉洵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忽然想起他对亡妻十分长情。顿时有些尴尬道:“说着玩的,你莫要当真。老夫请你喝酒。” 邺胜安想了想道:“不敢叨扰老将军。如果老将军真的想请属下喝酒。不如把酒钱折算了给属下就是。”就算是流浪的时候,她也没有向人乞讨过。但是,魏鹏程的伤很是严重。她那点微薄的饷银根本不够拿药看大夫的。除了当兵,她实在是一无所长。 廉洵一愣,笑道:“这倒不错,还省了老夫摆桌子了。不如连下酒菜也一并折算给你。省得你说老夫小气,只管喝酒不管吃菜。”说完吩咐人取了几个红封过来。邺胜安接在手里,也不知有多少。心里知道是老将军照顾自己。谢了廉洵转回临时租赁的客房。 她不会用土灶,更不会煎药。只得请人。要不是魏鹏程不许别人靠近,她一准儿请人伺候他。现在只能自己来。魏鹏程浑身上下,除了脸全部伤痕累累。几乎看不见原来肌肤的颜色。伤的最重的是在隐私部位,一连几天都没法并拢双腿。可是他好像不知道疼。除了有邺胜安以外的人靠近,他会抓狂以外。任凭邺胜安清洗伤口,换药,都没有一点表情。 邺胜安真怕他就这么傻了。只能努力找话和他说,她觉得自己都要把一辈子的话说完了。魏鹏程的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他就像个木偶,整日整夜的睁着大眼睛,呆呆的望着房顶。 40、一塌糊涂的日子 四月,帝驾到了陈州。(.)李显果然不负众望的谋逆了。梁铮十七万大军和李显的十五万兵马在陈州三十里外的望野短兵相接。在这之前,廉洵带兵突袭霸州城,活捉了李显的次子李昭。李显长子――李肃闻风带人一路往东,逃回了东饶原来的封地。梁铮带兵一路围剿。 五月帝驾回京。初八举行乾和帝的大婚仪式。皇后正是天下银钱半姓褚的褚家唯一后人,褚氏玉凯。这位大邺历史上大婚最晚的皇帝,终于在十四年后再次将帝驾安放在了大邺传承了六百年的帝都。之后一系列的祭天告庙。论功行赏。尘埃落定时已经是八月下旬。 段子心进封尚书省左仆射,行宰相之职。监管六部。从隐居山野的文人,短短两年便做到朝中大宰,可谓一跃冲天。余下众人皆加官一等,各有封赏。邺胜安因此由从七品营千总指挥使升成了正七品。 邺胜安对官阶无感,但是对于每月4两银子外加将近两石米的俸禄很是高兴。魏鹏程的伤需要银子,她又不懂过日子上的算计。银钱上很是捉襟见肘。要不是廉洵是不是救济,她恐怕要喝西北风。 紧接着朝廷的封赏下来,跟着段子心进京的都有份。她也分得了五十两白银。拿着这五十两银子,邺胜安结结实实冲着大庆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第一次感觉到手里有钱的滋味就是好。 魏鹏程身上的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情绪还是很不好。没人的时候只会发呆。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暴起伤人。接连打伤几人之后。邺胜安再也找不到人来照顾他。 实在没办法。邺胜安不在的时候就把他锁在屋子里。乾和帝大婚、祭天、告庙,她做为负责皇宫防御的羽林军营千总,常常几天才能回去一趟。好在魏鹏程饿了还知道吃东西,要不然没伤病而死,先饿死了。尽管如此,他也不复往日容光。[]脸色青白,眼窝凹陷。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胡子和头发纠结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五官。 封赏结束后有三天的休沐。邺胜安已经好几天没回去了,心里记挂魏鹏程。脚步不由飞快。一个老太监气喘吁吁追上来问道:“这位可是邺胜安,邺大人?” 邺胜安点头:“正是邺某。” 老太监站直了,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邺胜安接旨。” 邺胜安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来。急忙跪倒:“臣在。”心里却十分的别扭。也许是自幼浪迹天涯,无人管教。她自由散漫惯了,并不懂什么礼节。军中大多是些粗汉,也不十分在意。还好她刚刚和那些同僚一同接过圣旨,小时候也看过些戏文,才不至于不知道该怎么做。 老太监一本正经道:“皇上口谕:不知爱卿的俸禄可够吃馒头就肥肉?如果不够尽管来找朕。朕杀头肥猪,蒸好馒头等着你。” 邺胜安抬头,眨了眨细长的眼睛问道:“没了?” 老太监点头:“还不谢恩?” 邺胜安叩首道:“谢主隆恩。”也不等老太监说话,站起身道:“你告诉皇上。我新得了五十两赏赐,还够吃一段馒头就肥肉。等吃完了一定去找皇上讨要。我还有事,告辞。”说完也不管老太监怎么看她,急匆匆换了出宫的腰牌,出宫去了。 正七品本来可以有两个侍卫,一个马夫。可邺胜安即没马,也没有房屋。马夫就不用了,侍卫也是各自找地方居住。她独自一人步行出了内城。在坊市中的酒食铺子里买了几个包子,一路赶回租住的客房。不怪她喜欢买包子,实在是因为幼年的困苦,包子在她心目中是最好的食物。 推开房间的门,一股酸腐气扑鼻而来。屋子的采光不好,而且十分闷热。魏鹏程蓬头垢面的盘膝坐在冲门口的地方,吓了邺胜安一跳。急忙把包子放下,扶起他道:“你怎么坐在地上?” 魏鹏程伸手抓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一阵狼吞虎咽。显然是饿极了。邺胜安让他坐在凳子上,转身去找房东要热水。 魏鹏程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壶水才罢休。邺胜安打了水,给他洗漱一番。将纠结在一起的头发、胡子梳理通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看魏鹏程,虽然脸色不好。可蓄了胡子少了几分奶油气,多了几分沉稳,反而比以前耐看了不少。只是不知他这呆呆傻傻的样子什么时候能好。 邺胜安倒了水,拿了两人的脏衣服到井台上去洗。 她租住的客房是一个平民之家的厢房。周围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井台就在这户人家出门不远的大槐树下。平常总有妇女们在这里洗衣、洗菜。邺胜安没有男女大防的观念,一开始很是遭到那些妇女的厌弃。后来她便打了水,远远的在一边洗。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情况。有心地厚道的大娘便会帮她洗。她不在家的时候,时不时有好心人隔着窗户给魏鹏程放点吃的和水。 做为回报,邺胜安闲了也会帮老弱挑挑水,给人搭手修修房顶什么的。建安十四年没有皇帝,对于老百姓来说,羽林军已经陌生。大家只知道她是个穷当兵的。还没有贩夫走卒有钱。对于和自身条件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自己的人。人们经常很乐意展现友好的一面。 十四年的战乱,令男丁锐减。建安也不例外。虽然邺胜安其貌不扬,但是她自有一股战场上带来的气势。近来竟然有人开始关心起她的婚事。在大邺,男子十五岁成年。二十多岁还没娶亲的,也就穷当兵的。不过要是女方小有些资产,过得日子。男人穷些也不算什么。 看上邺胜安的,是隔条街的寡妇张氏。年方二十五岁,有一儿一女。丈夫死后,独自经营着丈夫留下来的杂货铺子。因为她有几分姿色,经常有地痞无赖滋扰。所以就想找个厉害些的男人入赘。又不想那男人插手家里的财物事项。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邺胜安。 邺胜安是当兵的。这年头哪个当兵的没杀过人?所以够厉害。再一个她打听了,邺胜安是在皇城里当差的。好几天都不回来一趟。家里的事不担心他插手。还有他那个疯子大哥。听说没人的时候很安静,有人靠近才发疯。万一哪天邺胜安不在,有人上门找事。这疯子到能派上用场。 张寡妇小算盘打得精明。看见邺胜安回来,有事没事便打扮的花枝招展往这边街上来。这一天看见邺胜安顶着大太阳在一边洗衣服。走上前不由分说夺了盆子,抱到树荫下去洗。身上的香粉味便在她的有意无意中沾染到邺胜安身上。邺胜安晾完衣服。哄着魏鹏程,让他到院子里透透气。谁知魏鹏程一反平常的呆滞,忽然抓起她的衣服放到鼻端嗅了嗅,脸上豁然变色。 邺胜安顿时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魏鹏程死死盯着她,忽然扑上去将她紧紧抱住。口中嘶喊着什么,却苦于发不出声音。双目中泪水滚滚而落。邺胜安慌道:“到底怎么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让魏鹏程安静下来。直到魏鹏程精疲力尽昏昏睡去,邺胜安将他放到床上后,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照顾他真的比打三天三夜的仗还累人。 屋子里闷热。邺胜安到了后半夜才睡着。一觉醒来只见屋门敞开,魏鹏程不见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邺胜安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就冲出了院子。一眼看见井台边站着一个消瘦的身影,吓得她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紧紧抱住那身影道:“你不能这么做。你要是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魏鹏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写道:“你弄痛我了。” 邺胜安一愣,随即一下子将魏鹏程的身体转过来。望着他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睛,喜道:“你醒了?” 41、麻烦接踵而至 魏鹏程轻轻点头。. 邺胜安强忍着目中涩意道:“醒了就好。”牵了魏鹏程的手道:“以后要去哪里记得先告诉我。免得我担心。” 魏鹏程点头。忽然挣脱邺胜安的手,向她伸出青白枯瘦的手掌。邺胜安一愣,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魏鹏程用唇形比划:“银子。” 邺胜安笑道:“知道要钱了。看来你真的好了。”拉着魏鹏程回屋。把刚刚得到的赏银取出来放到魏鹏程手上道:“只有这么多,你看看可还够过日子?” 魏鹏程拿起那锭拳头大的官锭,面上怔了怔。然后开始忙碌。取了邺胜安军中统一配备的腰刀,对着水盆将胡子刮干净。将一双浓眉修成弯弯的柳叶形。打散头顶发髻,松松挽了个妇人髻。四下里找不到发钗,顺手拔了邺胜安头上的木钗别在髻上。 邺胜安看着他一点点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阳刚化成妇人的柔和,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这世间哪个大好男儿喜欢做妇人妆。魏鹏程分明是想通过易装逃避自己的过往,可他心里的苦却永远无法逃避。那些受过的屈辱如何能轻易的忘记? 魏鹏程收拾完自己,天色才将将明亮。井台上断断续续传来了人们打水的声音。偶尔有人相互打招呼。魏鹏程用手势比划道:“我出去一下。” 邺胜安好不容易才看懂。不放心道:“你去哪儿,我陪你。” 魏鹏程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出了门。魏鹏程虽然脸色不好,可是他天生皮相出众。再加上精心修饰过,一走出去立刻便吸引了早起的人们。 二人都不是在意别人目光的人,一路上走得倒也从容。两人清早出门,天还没过午就回来了。不同的是出去时,魏鹏程一身粗布短衣,回来时襦衫长裙俨然居家妇人打扮。他惯做妇人妆扮,举手投足浑然天成。[.超多好看小说]加上那一脸的病容,更加的引人垂怜。反让人忽略他的个子。 让邻人大热天围观的原因并不是魏鹏程,而是此时停在邺胜安租住的房东院子外的马车和人。当朝宰相的阵仗就算是建安百姓也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段子心的目光从魏鹏程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邺胜安身上。拱手道:“邺大人少见。近来还好?” 邺胜安还礼:“还好。”有些疑惑段子心怎么忽然来找自己。 段子心似乎明白他想什么。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马车。马车里跳出一个小丫头,看见邺胜安高兴道:“洗剑姐姐,是大爷。” 马车帘子一挑,众人只见里面走出个穿绫缎衣服的漂亮妇人。下了马车中规中矩向邺胜安行叩拜大礼:“见过大爷。” 众人的嘴巴还没有合拢,从马车里又走出一个大眼睛,高鼻梁的美貌小娘子,向着邺胜安磕头:“见过大爷。”另有身材高挑健美的丫头也走过来磕头。这下,围观的人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纷纷猜测,这个貌不惊人的邺胜安莫非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邺胜安看向段子心。别提,这些人都是他弄来的。 段子心道:“邺大人不要看我。不关我的事。是洗剑姑娘找到我府上,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你住在这里。你这里也不方便待客,段某先告辞了。”说完带人逃也似走了。 邺胜安望向洗剑。洗剑带人起来道:“是大公子打发人护送奴婢们来的。大公子让奴婢给大爷带来了这个,说是大爷一见就什么都明白了。”说着从旁边丫头手里捧过一把腰刀,双手擎到邺胜安面前。 这把腰刀,刀鞘朱红,仿佛凝固的血色。上面金丝掐就云纹。刀柄用金丝缠黑色丝线缠成。看上去并不抢眼。邺胜安却知道这把刀吹毛断刃,不知饮过多少来犯者的血。连刀刃都仿佛被血染红了一般,因此有个名字叫胭脂刀。正是梁大小姐的随身佩刀。后来落到邺胜安手里,跟随她砍下过无数羌人的脑袋。邺胜安离开登州时,将它放在了将军府。如今再见这把刀,让一向冷情的邺胜安也不由心思翻滚。 她伸手抚摸着刀鞘,仿佛抚摸着久别重逢的恋人。 洗剑接着道:“这里虽然好,但到底狭窄了些。奴婢和宝嘉妹子前些日子就到了建安了,在内城买了处宅子。虽然不大,可到底比这里宽敞些。听说大爷还进了官阶。如今都是正七品的指挥使。那侍卫,马夫总要有个地方。” 说起马,邺胜安不由想起那匹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乌云骓。洗剑惯会察言观色,说道:“大爷莫非想起‘黑云’了?”黑云是乌云骓的名字。还是大小姐起的。 邺胜安点头。 洗剑道:“大公子说,黑云他骑得习惯了。让大爷骑他先前的坐骑也是一样。就让人把盖雪送来了。”盖雪是梁鸿驰的替马之一,体格健壮,奔跑如风。倒也是匹好马,只是邺胜安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的黑云好。 邺胜安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屋子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什么也没有了。要是洗剑早来几天,还能看到一个近乎痴傻的魏鹏程。 围观的众人只看见宰相大人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然后,看见那漂亮的妇人捧出一把刀,又说了几句什么。邺胜安便带着魏鹏程正要离开。就听有个妇人叫道:“等一等。”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张寡妇。 原来那张寡妇听说宰相来找邺胜安,就躲在人群里看。后来看到宰相大人似乎对邺胜安态度不错。又看见有人向着邺胜安磕头。便认定邺胜安是大人物。顿时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勾、搭上邺胜安。看见邺胜安要走,心里一急就喊了出来。话音未落,就见那站在一边的大眼睛小娘子一记眼刀射了过来,手腕一抖,一条皮鞭已经拎在手中。把个张寡妇吓得顿时噤声,恨不得将身子缩进地缝里。直到邺胜安一众人走得看不见影子了,这才捂着几乎跳出胸口的心回了家。 内城又叫皇城,原来住得都是勋贵。明珍之乱后,勋贵们逃离的,折损的不计其数。剩下的也都战战兢兢度日。所以渐渐的也没什么讲究了。那些有些资产的富贵人家也纷纷搬到这里居住。想要在这里买一套前后五进,带跨院的房子还真得花些银两。 要是以前,邺胜安一定不会过问银钱的事。可经历了魏鹏程的事之后,邺胜安不得不关注这些。可当他问的时候。宝嘉直接让人抬了一箱子账本放到了他面前。这次相见,宝嘉话不多,举止神色却明显带着狠戾。 洗剑看不过去,告诉邺胜安这次买房子用的是宝嘉的银子。此次来建安,宝嘉把登州的铺子全部盘出去了。不够的是盘掉齐州的魏鹏程的胭脂铺子所得的钱,还有铺子里的结余。就因为动用了这笔钱,所以这几天宝嘉的脸色一直很臭。 洗剑并没有告诉邺胜安,其实全部的银子凑起来还是不够。有一部分是梁鸿驰拿的,还有一部分是段子心拿的。 邺胜安到底是门外汉,洗剑怎么说,她就怎么信。因为院子足够多,魏鹏程挑了离主房最近的西跨院。洗剑带着小丫头住东跨院。大小姐的灵位也供在东跨院里。 左营的侍卫都比邺胜安有家底,不住家里。马夫就住在离马厩最近的马房里。 护送洗剑一行的原本是邺胜安在长靖关的近卫营中的兵将。那是有过命交情的。这次也留在了建安。好在他们的饷银还是从长靖关出,要不然邺胜安只怕要仰天长哭了。四两银子实在养活不了这一大家子。 邺胜安在新宅子里还没有站稳脚跟,讨嫌的就来了。邺胜安这才知道,自己的宅子竟然就在土木不脱的隔壁。 土木不脱这个人实在是即暴躁又难缠。邺胜安不胜其烦。想起了周景佑答应自己的杀肥猪,蒸馒头的承诺。邺胜安寻思着能不能让周景佑给他换个地方住。 42、一碗猪肉卖身 邺胜安在宫里当差。最新章节全文阅读.要求见皇上比起外官要方便的多。周景佑似乎早料到她会来找自己。还真的让人给他整了一大碗肥猪肉和五个大馒头。邺胜安毫不客气的连盘子带碗照单全收。周景佑笑道:“吃了我的饭就要给我办事。我让土木不脱搬走,你给我练几个得用的兵。” 邺胜安傻傻的问:“几个?” 周景佑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头。邺胜安道:“五个?” 周景佑红唇轻启,贝齿微露道:“五万。”又强调道:“精兵。”邺胜安真想把一碗肥肉扣到周景佑脑袋上,心里暗骂:“无耻。老子就吃了你一碗猪肉。你想要老子的命。”可他嘴上却屁也不敢放一个。抱着猪肉,端着馒头无比郁闷的出了皇宫。 “五万精兵,还要做得滴水不漏。周景佑你剁了我算了。”一路腹诽,来到家门口。她忽然灵光一闪。把猪肉和馒头交给守门的王武,转身往土木不脱住得地方而去。她拿皇上没辙,却不代表不能拿这个羌人撒撒气。 如今邺胜安家里,守门护院的全是白啸兵的人。王武就是其中之一。邺胜安把猪肉和馒头塞给他什么也没说,可把这小子乐的够呛。一个人钻到门房甩开腮帮子吃独食。可怜邺胜安一碗猪肉把自己卖了,连口汤也没喝着。 土木不脱的住所原是前朝王爷的府邸。被周景佑拿来赏赐给了他。 严格来说,邺胜安的房子是不合规制的。但是这乱世初定,百废待兴。不符合礼制的事多如牛毛,暂时没人留意宅子的事。所以,邺胜安混住到了王公贵族居住的区域。别人不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土木不脱的门卫不认识邺胜安。而邺胜安从心底里不喜欢羌人。双方一言不合,差点打起来。这才惊动了王府管事。土木不脱却不在客厅待客。管家把邺胜安带到后花园的水阁上。只见土木不脱只穿了白色的中衣,躺在水阁的凉榻上。几个美姬环伺,有打蒲扇的,有给他捶腿的,还有喂他喝酒的,给他剥葡萄的,那个惬意……让顶着烈日,吃了周景佑一肚子闷亏却不敢言语的邺胜安十分恼火。(.) 邺胜安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土木不脱拉起来,自己身子一歪躺在了凉榻上。几个美姬一惊,纷纷向土木不脱看去。看见他并没有生气,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邺胜安并不知道,这个土木不脱虽然在大邺只住了短短半年,可暴戾之名无人不知。动辄打罚下人。府上被打死的小厮,侍妾,女伎不计其数。 土木不脱看清是他,也不气恼。笑吟吟坐在了凉榻跟前的地上。示意那些美姬继续。邺胜安伸手拨开往自己口中送酒的美姬道:“我只是想凉快凉快,消消暑。不用这些。” 土木不脱示意那些美姬退下。捡起一把蒲扇轻轻为邺胜安扇着道:“这下对将军的心思了吧?”没人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叫邺胜安将军。因为只有这个称呼才能让他勉强记住这人原来的身份,提醒自己有求于他。要不然他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捏死眼前这个嚣张放肆的人。 他虽然是赫哲部不受重视的王子,可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轻侮自己。 邺胜安从他手取过扇子,一边扇一边道:“不敢劳动王爷大驾。我只是来向王爷借盘缠的。” 土木不脱捡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慢剥着皮。睫毛也不抬吐出两个字:“没有。” 邺胜安从他手中夺过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道:“王爷不是说都是街坊邻居,要常来常往。我现下困难的很,王爷怎么不肯接济呢?” 土木不脱又剥了一颗葡萄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道:“我吃的,穿得还是全赖皇上恩赐。哪里有钱接济大人?”他是作为质子来到建安的,确实没什么钱。可他高估了邺胜安的胃口。邺胜安满腹的闷气也就值两碗肥肉。还是富贵人家轻贱的猪肉。 邺胜安看了盛放着葡萄的水晶盘子一眼,一本正经道:“我也不是地主恶霸,你没钱那就送些东西给我吧。” 土木不脱道:“我孤身一人来到中原,身无长物。恐怕要让将军失望。” 邺胜安伸手端起那个水晶盘子道:“怎么会,这水阁里的物事足以已。” 土木不脱意外的望着邺胜安,不明白他为什么气势汹汹的到来就为了几件不值钱的器物。邺胜安得了东西,自觉在周景佑那里吃的亏终于找补回来点,心里也舒服多了。端着盘子,令土木不脱的属下扛着凉榻心满意足的回家。这才想起自己的猪肉。一问,早进了王武的肚子。气的她踢了王武好几脚。 第二天,天还没亮邺胜安就起来了。周景佑只给她一年的时间。可她手下除了一千公子兵一无所有。而且,要想做的神鬼不知,那一千公子兵一个也不能带。所以,别说五万精兵,就是五百个孬兵他现在都没有。这让他怎么能睡得着? 这座宅子虽然破败些,却占地极广。听说是前朝某亲王的府邸。那位亲王是谋逆至死。到了本朝,王公贵族多忌讳这里。所以六百年来,这座宅子空置的时候比有人住得时候多。先帝时,这座宅子做为康亲王的府邸曾重新翻修过。康亲王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最后造反了。制造了‘明珍之乱’。同室操戈,最后落得个江山破碎,宗室凋零的结果。所以,连富贵些的商户人家都不肯要这个地方。 宝嘉是羌女,并不知道这些。洗剑自幼跟随梁大小姐在登州长大,也不清楚。梁鸿驰远在长靖关根本不知道她们两个买的是哪处房宅。段子心倒是知道其中缘由,但他十分不喜欢邺胜安这个人。所以,虽然借了钱给她,但什么都没说。邺胜安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负债成了这座宅子的主人。 邺胜安信步而行。前后五进的主房,两边还有许多跨院。后面还有一座荒败的园子。看那些退了颜色的亭台楼阁,不难想象它鼎盛时期是怎样的一种奢靡。邺胜安心里叹息:“这么大的地方,能住下多少失家少业的老百姓。能种多少粮食。”想到此转回前院,把王武等人全部叫起来。让他们全去后园子拔草。清理水塘。把那些奇石假山全部搬到角落里。 这个院子荒芜了十四年,野生的树丛都长成了比大腿还粗的树木。昔日的名花异草大多数绝迹,零星的几颗在荒草丛生中挣命。那些不甚娇贵的倒活着不少。有几颗玫瑰都长成了大树,比房顶还高。玉石栏杆里的牡丹、芍药长得郁郁葱葱。 不过在邺胜安眼里,植物只分能吃和不能吃的。再名贵的牡丹在她眼里不及一碗猪肉。要不是魏鹏程闻讯而来。那一栏牡丹首当其冲就遭了毒手。 王武等人是认识魏鹏程的。一开始见他妇人妆扮时还吓了一跳。又听洗剑等人称呼他为‘邺娘子’,竟然相信他原先是女扮男装的。因他曾做过长史,素有军师之称。王武等人对他的指示还是会考量一二。所以,魏鹏程的出现让邺胜安的话变得不那么好使。院子里侥幸活下来的花卉们才得以保全。 魏鹏程生在书香门第,虽然后来多和市井泼皮厮混,可自幼受到的熏陶还在。看事物颇有几分雅慧。几天后,荒废的园子里,大部分被邺胜安开垦成了田地。早已不见的昔日的光景。倒塌的亭台楼阁,被邺胜安垒成了猪圈、鸡窝。挖水塘时挖出了莲藕。那一池红莲倒没费魏鹏程什么事就保留下来。 邺胜安看着收拾出来的田地,颇有成就感的拍拍手上的泥去找廉洵老将军了。她现在也算有家有业了,怎么也要和祖宗说一声。也算衣锦怀乡了。 廉洵老将军唏嘘了一番,嘱托她早去早回。还送了她一封银子做路费。邺胜安眼眶一热,差点没把实话说出来。她六岁跟着家人逃荒要饭。同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哪里去找?至今想起那人吃人的场景,邺胜安都忍不住肠胃翻腾。所以,就算知道有人活着,她也不会去找。她只是要寻个由头出京罢了。 一个小小的营千总出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是顶头上司总要知会一声的。怀里揣着老将军给的银子,邺胜安只觉得胸中暖洋洋的。暗道:“好人呐。” 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服,牵着新买的毛驴正要出门。就看见魏鹏程布衣荆钗,背着个粗布的小包裹等在门外。邺胜安一笑,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出了大门。 洗剑望着二人渐远的身影,轻轻对身后的人道:“回吧。” 宝嘉点了点头。两个落寞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庭院深处。明知道芳心虚付,可身为女子已无力挣扎。 43、不曾后悔 李显谋逆被诛,他的旧部不会个个心甘情愿的归附朝廷。(.)李显长子李肃逃回封地,那些不愿意归顺朝廷的旧部有些撤回东饶封地,有的被朝廷剿杀。不乏打散的、逃跑的散兵游勇。这些人或是隐姓埋名混在百姓中间讨生活。或是聚众山林,成为为祸一方的绿林强盗。 建安西北八百里紫云岭上的肖家寨就是其中之一。寨主肖从龙原是李显部下一员大将的幼子。李显兵败,他在家将的保护下逃出霸州。慌乱中走错了方向。本该往东北去,反而到了西南。索性就在紫云岭扎下营寨,招兵买马做了强盗。附近州县无不惧怕。 邺胜安和魏鹏程化作游方郎中,还没有到紫云岭就已经先见识了肖家寨的威风。那寨中喽啰当街强抢民女,竟然无一人敢出声。邺胜安自此将肖家寨记在心中。 越往西南走,邺胜安越是心惊。此时虽然已是七月天气,应该草木葱茏才是,可放眼望去,树倒山崩,到处是淤泥、积水。方圆百里不见人烟。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小县。县上家家闭门锁户,街道上饿殍无数。邺胜安好不容易敲开一家客栈的门,却被告知客房尽管住,饭食却没有。 邺胜安经历过旱涝之灾,经历过刀兵之祸。自然知道百姓之苦。灾害中死的人,远没有灾后饿死、病死的人多。她的机会来了。 两人吃了些随身带的干粮,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二人便背着药箱出门。专拣灾民聚集之地去。一天下来,发现这小县城竟然聚集了五千多灾民,而且多是青壮年。原来,此处有一户田姓人家。很是有几分家底。家主心善,看见天降灾祸就在门前支了口锅施粥。一时间招来许多灾民。人多粥少,那些老弱哪里争得过青壮。已经死的死,散的散不剩几个。 那县令是无能之辈,水灾一发生就躲在县衙里不出来。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这个时代,救死扶伤的郎中很容易受人尊敬。再加上邺胜安虽然医术不精,可还是能治一些寻常的伤病。她又不是为了赚钱。短短几天,便在这些灾民中有些声望。 她挑了百十个尚有几分血性的年轻人。鼓动他们和自己一同到县衙去。撞开了县衙的大门。吓得狗官急忙吩咐衙差皂隶前去抵挡。邺胜安取出随身腰牌。哪些不入流的小吏谄媚上司习惯了,早就一副软骨头。就算邺胜安的腰牌是假的,他们也不敢冒然冲撞。 先帝无道,吏治腐败。明珍之乱后,更是没了体统。那狗官在此地作威作福三十年,养的脑满肠肥;却是个无能鼠辈。被邺胜安揪着脖子提出县衙掼在地上,早吓得口吐白沫,屎尿横流。[.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两腿一蹬,见阎王去了。 这狗官这么轻易就死了,反而勾起邺胜安一肚子的怒火。想起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望岁月。看着眼前一如当年那样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百姓。愤怒的邺胜安令人将那狗官的妻儿家小尽数拖出来,乱棍打死。 本来她只带了百十人。那些人先前冲撞县衙的时候还有些畏首畏脚。此刻心中的怒火被邺胜安点燃,群情激愤下下手毫不犹豫。不断有闻讯而来的灾民加入。到最后,那狗官的妻小连同那狗官的尸体被踩踏成了一滩肉泥。血水染红了半条街。 激愤的灾民开始攻击临街的房舍。邺胜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顾痛快,差点铸成大错。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引开那些灾民的注意。五千灾民能让这座县城变成废墟。 她对身边站的比较近的几人道:“跟我来。” 那几人离邺胜安最近,看着她一只手就把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提出来,摔死在街上。对她又是敬,又是畏。不敢违拗她的话,跟着她往后衙走。邺胜安边走边吩咐那些吓蒙了的衙差、皂隶:“守好这里,要是放进来一个,我要你们的命。”她久经沙场,浑身有着令人生畏的煞气。那些衙差、皂隶,见识过她冷血的手段,哪里敢不听她的话。各持了兵刃、水火棍,将县衙大门紧紧守住。 邺胜安带那几人一路到了厨房。那几人看见食物,顿时把敬畏全抛到了脑后。一下子冲上去哄抢起来。邺胜安顺手拿起一把菜刀。手起刀落,血花飞溅。带头抢食物的人脑袋已经滚落在地。另外几人吓得立刻住手。邺胜安甩手,菜刀擦着其中一人的头顶飞过,‘啪’的一声砍进门框里。冷声道:“跟着我自然不会让你们饿肚子,可要是不听我的号令,私自行动,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剩下几人吓得纷纷跪地求饶,表示一定听话。邺胜安道:“拿了吃的,跟我来。”率先提了半袋子米向外走去。剩下几人把厨房里能吃的都拿上,跟着邺胜安向外走。邺胜安走到衙门口,把半袋米朝天撒去。高呼道:“有吃的了。” 听见的人立刻上来哄抢。邺胜安劈手夺过一个衙差的腰刀。一个纵身跃下台阶,腰刀一划带起一串血线。地上骨碌碌滚了几颗脑袋。没了脑袋的身体还没有倒地,就被后面冲上来的人踩在脚下。那些衙差、皂隶也不是没见过血的。可面对前赴后涌,红了眼睛的灾民还是忍不住两股颤颤。再看邺胜安,不但毫无惧色,而且浑身散发着摄人的气势。仿佛地狱的修罗,抬手间收割人命。不过是须臾间已经斩杀了数十条性命。哪些冲在前面的人惊慌失措往后退,却被后面不明真相的人往前挤,生生撞到邺胜安的刀刃上。 邺胜安也不知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躁动的人群这才安静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县衙前是一群红着眼睛的灾民。倒在地上的尸体还在抽搐,却没有人多看一眼。人人都望着眼前那个横刀而立的削瘦人影。 邺胜安几步走回台阶。居高望着那些灾民。高声道:“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上无片瓦遮顶,下无寸土立足。一年到头的劳作,遇到好年景一家人还能混个温饱。要是遇上现下的灾荒只能逃荒要饭。那些领着朝廷俸禄,却只知鱼肉百姓,不顾我们死活的狗官该杀。今天我站在这里,上对皇天,下对厚土说一句,杀狗官我不会手软。同样对于滋扰无辜的人我也不会手软。有愿意留下和我一起杀狗官,劫富济贫的站出来。跟着我,我保你饱饭。有不愿意的往后退。今天,你们助我杀了狗官。我很感激。别的没有,等会儿开了官仓,咱们大伙儿吃顿饱饭。从此各奔东西。”说到此,她向着众人扫视一眼。声音陡然提高:“有不听号令的,寻衅滋事的,借机挑拨,造成混乱的,别怪我刀下无情。” 众人沉默一会儿,有人陆陆续续站出来。邺胜安向右手边一指,十人一排。那些人自发站成一排、一排…… 忽然有人走向邺胜安,道:“先生,女人你要不要?” 邺胜安循声看去,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男人的衣服。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脸上毫无惧意。那妇人见邺胜安不语,说道:“我丈夫几年前被抓了壮丁,至今生死不知。家里遭了灾。房子家什全冲没了。公婆也饿死了。我力气不比男人小。我也不怕死。只要有口饱饭吃就行。让我跟着先生杀贪官吧。” 邺胜安道:“我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偏袒你的。” 妇人道:“只要先生肯收下我,我一定不让先生作难。” 邺胜安点头道:“好。你可以留下。” “先生,你也收下我吧。”“先生……”那些原来往后退的人群中,不断的有女人走出来。竟然比愿意跟着她的男人还多。战乱牺牲了太多的男人。这些失了怙恃的孤女寡妇为了生存,不得不走出家门。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邺胜安循声望去。那些选择后退的人似乎很惧怕邺胜安的目光,纷纷后退。露出一个抱着婴儿的孩子。 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的样子,衣衫褴褛,满脸是血。怀中的婴儿瘦瘦小小,哭声却十分响亮。 邺胜安向那孩子招收:“过来。” 那孩子摇摇头,目中满是恐惧。抱着婴儿转身钻进人群跑了。 邺胜安清点人数。愿意跟着她的男人不到一千,而女人却有一千五百多人。她将男女区分开,分设男营和女营。而女营后来成了大邺历史上第一支女子军。被时人称作胭脂兵。男营后来发展壮大。跟着邺胜安北上草原,西下秦川,南进楚阳。走遍了大邺万里江山。时人称作龙虎军。 如今,这支部队还只是几百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组成的难民营。 邺胜安让先前去厨房拿食物的几人出来。把手里的食物堆放到台阶上。让人群中的老幼先上来拿吃的。于是,饿极了的人群又开始蠢蠢欲动。但是,却没人敢上前哄抢。有孩子大着胆子走上来,拿了一个半生的馒头就往回跑。刚跑到人群边,一个汉子劈手从孩子手中夺过馒头就往嘴里塞。 邺胜安目光一沉。却见旁边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手中拿着一张硬弓。邺胜安抬眼,就看见魏鹏程微笑的面容。邺胜安接过弓箭,满满拉圆,豁然松手。羽箭起尖锐的风声,一下子射进那汉子的胸口。那汉子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胸口的箭簇,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邺胜安冷声道:“滋扰无辜,欺凌弱小。当是如此下场。”一时间在场之人无不战战兢兢。 邺胜安让那些衙差,皂隶开道。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官仓而去。她前些天就打听清楚。这县令俨然把官仓看成了自家的仓房。仓中米粮十分盈实。 邺胜安让人去县城里借锅灶,就在城外的空地上埋锅造饭。她自己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那些仓官薄吏给不愿意跟随她的人发米粮。 邺胜安说到做到,答应了这些人吃一顿饱饭绝不会食言。那些灾民,无论老幼,人人可得五斤粮食。 五斤粮食够一个壮汉吃一天,可要是跟官仓里的粮食比就少的不是一星半点。于是,有人比较再三。决定不要那五斤粮食,跟着邺胜安杀贪官,劫富济贫。 在领粮食的人群中,邺胜安又看到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孩子。他坐在地上,一手抱着婴儿。一手往自己嘴里塞生米。 邺胜安转头看向身旁的魏鹏程。魏鹏程会意。点了点头向高台下走去。过了一会儿,怀中抱着婴儿,领着那孩子走了上来。 那孩子十分的惧怕邺胜安。把身体藏在魏鹏程后面,悄悄的打量他。 魏鹏程一手把他从身后提出来,用手势告诉他:“没事,他不会伤害你。” 那孩子竟然看得懂,摇头道:“我不信。他会杀人。我娘就是被他杀死的。” 邺胜安闻言,心里猜到,那孩子的母亲也许就是在县衙前哄抢粮食时被自己斩杀。当时,她只是想通过暴烈的手段震慑住失控的人群。无论是谁,碰到她刀口上,她都不会手软。就算她的行为让着两个可怜的孩子失去了母亲,她也不曾后悔。 44、占山为王 魏鹏程轻轻拉了拉邺胜安的衣襟,给她看自己怀中的孩子。.小小的婴儿,瘦骨嶙峋。仿佛脱水的幼苗,风一吹就会折断。邺胜安转向那孩子,问道:“你想给你娘报仇?” 孩子摇摇头。邺胜安道:“为什么?” 那孩子鼓足了勇气道:“我想跟着你杀贪官,劫富济贫。” 邺胜安道:“你知道劫富济贫是什么?” 孩子道:“我知道,劫富济贫就是有饭吃。” 邺胜安点头:“你说得对,劫富济贫就是有饭吃。你可以留下。不过要是不听话,我会踢烂你的屁股。”也许是开了杀戒,她身上不经意间就会散发出凛冽的寒意。孩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一脚踏空‘哎呦’一声翻滚下高台。身子一落地,立马跳了起来。在高台下仰望着邺胜安,大声道:“我一定不会让你踢烂我的屁股。”说完,跑过去拿起自己领到的米向发放米粮处跑去。他早看好了。留下的人管饭,不发米粮。所以,他要把这些米粮交回去。 邺胜安回头望着魏鹏程:“这个孩子这么小,怕是不好养活。” 魏鹏程轻轻摇头,用唇语道:“没事,我能行。”从建安出发,一路走来两人越来越默契。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尽管没事的时候,魏鹏程还是喜欢在她手心里写字。可平常的交流,魏鹏程一个唇型,几个手势就足够了。 邺胜安不再多说什么。这两个孩子让她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小时候。她愿意看到有人能照顾他们,只是没想过是照顾他们的魏鹏程罢了。 夜幕降临,灶下通红的火光映照着面黄肌瘦的人们。饭还没有透熟,香味已经弥漫在整个空地上空。偌大空地上一片寂静。不时有肚子‘咕噜噜’的叫唤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个时候,就算没有邺胜安的震摄,这些人也没心思喧哗。 大大小小二十口锅灶,每个锅灶边都有一个带刀的差役看守。粮仓周边也有士兵守卫。这些人,有的是邺胜安从县衙带来的衙差,其余的是看守官仓的士兵。这些人不敢忤逆上官,平日里欺压老百姓却是做惯了的。往那里一站威风凛凛,实在是唬人的好工具。老百姓没有不怕的。 邺胜安穷苦出身,最善于物尽其用。当然不会浪费现成的爪牙。 碗筷是不用担心的,逃荒要饭的别的没有。随身的破碗是不会缺的。所以,当负责看锅的衙差头子来报:“饭熟了。”邺胜安大手一挥:“开饭。”那些坐在地上的人迫不及待的举起了各种各样的碗。在灶头的指挥下迅速排成几条长龙。有动作慢的,或者试图插队的。那些看灶的衙差上去就是几脚,却没一个人敢反抗。 饿久了的人一次是不能多吃的。所以,尽管官仓里有的是米粮,邺胜安也只让煮了稀饭。每人两碗。 那些打了人的衙差,打过之后忐忑了一会儿。发现邺胜安并没有发作自己。越发的盛气凌人。那些留下来的人,就算吃不饱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到了第二天。早饭还是每人两碗稀饭。那些衙差、皂隶,包括邺胜安自己都一样。到了天色近午,陆陆续续有灾民前来投靠。和前一天的灾民不一样,这些人大多是有家口拖累的。有的是前一天领了米粮送回家后返回来的。有的是听说这里管饭赶来的。 邺胜安吩咐管登记名册的县衙书吏一一问清楚。凡是有家有口的发五斤粮食,安顿了家人再来。邺胜安并不担心那些人不回来。如果不是过不下去,没人会选择离乡背井。五斤粮食只能解燃眉之急,解决不了根本的温饱。 也有女子来投奔。甚至有父母拿女儿来换粮食的。邺胜安从女营中挑出几名稳健的妇人。让她们负责勘验那些女子。凡年满十五岁,身体健壮,无孕的女子她也照单全收。同样是给付五斤米粮。并且前一天,决定留下的人中,如有家眷的也可以领五斤米粮。 如此一来,短短五天时间。只在这小县城外,邺胜安就招募到三千男丁,四千女兵。把上了年纪的衙门典吏留下。剩下的衙差、皂隶有一个算一个组成了巡逻队,专管三千男丁的治安巡逻。一旦发现有寻衅闹事,霍乱人心,欺凌弱小等行为出现。轻的一顿暴打,重的格杀勿论。 四千女兵,分成了四个营。每营设千总一人,郎将两人。百夫长,伍长,什长若干。各营轮流每日出五百人巡逻,由一位郎将带领。如遇到和男营同样的不遵号令者。惩罚类同男营。 魏鹏程又加了一条。有男女两营私下来往者,视为私通。一律杖毙。 邺胜安带着这七千多人,一路向西南急进。一是为了练兵,而是因为她在这个小县城弄得动静有些大。万一引来附近势力清剿,这些连兵样子都没有的人只能给那些正规军祭刀。 西南多山,且山深林茂。邺胜安不敢带着这些人走大路。离了小县城便一头钻进深山里。邺胜安深知,好兵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历炼出来。为了练兵,沿途遇匪必剿。让邺胜安意外的是,女营反而比男营勇猛。 距离周景佑要求的五万精兵还差的远。邺胜安也不能在山里待得太久,偶尔也会漏漏头。杀几个贪官恶霸。故技重施的招招兵,买买马。当然也不是每次都顺利,大不了多啃两次。没有拿不下的。 期间,邺胜安还发现了女兵很多意想不到的优势。她们会针线。发军服直接发布匹就行,多少降低了军费支出。要知道,周景佑很抠门,每次给的军费都缺斤短两。紧紧巴巴也不够用。害的邺胜安好不辛苦。平时连肉都不敢吃。 再一个,这些女兵扮成平常女子,很容易混进一些防守严密的城池,或者山寨。 在邺胜安收留了一批青楼女子后。女兵的作用那是无限制伸展。尤其是魏鹏程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情况后,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生命存在的意义。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其中。以前整日里跟在邺胜安后面,像个影子。现在邺胜安几天都看不见他一次。但是,他收集的西南各地的信息每天都会送到邺胜安的案头。 西南之地出了一股悍匪,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但打家劫舍的强盗人人自危,就连那些有钱人家每日里都要思忖一下最近有没有做亏心事。更别提那些因为朝廷崩坏,李显又顾不上他们。在西南作威作福当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官老爷,土皇帝们。一个个战战兢兢连觉也睡不踏实。 这些狗官大多和先帝时的腐老有些勾连,即便原本没有勾连的,以他们做惯了苟且钻营的本事,也能勾连上一些关系。于是,自觉被威胁到了己身利益的腐老遗少们纷纷上书。要朝廷出兵,剿灭这股悍匪。 乾和帝被缠不过,下旨统领西南的兵马都督赵天顺分一万兵马剿匪。同时密函到达邺胜安手里,让她有所准备。 邺胜安接到密函心里问候了周景佑的大小老婆一番。她本来是想问候周景佑祖宗十八代的,可那都是先朝皇帝,她不敢。 问候完了该干嘛干嘛。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练兵,迟早会引起有心人忌惮。早就想好了退路。如今她手中有五万步兵,两万骑兵。能藏的让人只以为是一股难缠的土匪,已经是尽了邺胜安最大的努力。她当然不能和赵天顺的人真打。可也不能不打。她把大军主力分散在西南九百里大山里。自己身边只留了两千男兵。守在龙虎山上等着赵天顺的一万大军到来。 说实话,邺胜安这将近一年来银钱上虽然拮据。可三不五时的杀杀贪官,打劫一下恶霸强梁,日子也过得。她又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什么苦吃不得。这种只有她惦记别人,别人不敢惹她的痛快日子。粗茶淡饭也比山珍海味美味。所以,不到一年时间她就长胖了不少。连尖削的鼻梁上都有了肉。人一安逸了,警觉性就低。麻烦也就不远了。 45、阴沟里翻船 首先就是多了个尾巴。(.)这个尾巴是一次打土匪山寨时的战利品。姓顾名云宝。现年十九岁。是个地主家的少爷。因为太有钱,被土匪绑了票。可还没等给顾云宝的老爹要赎金,邺胜安就派人把土匪的老窝端了。这位顾大少爷就成了邺胜安的战利品。邺胜安对有钱人家的少爷从来没什么好感。原因无它,就是仇富。对于敲有钱人的竹杠这一点,他深得魏鹏程真传。 邺胜安想的很简单。把这个富少爷送回去,换上万把银子花花。要知道七万人的军队,花钱那可跟流水似得。谁知,这位富家少爷话本看多了。半夜自己又跑回来了。还把他娘的首饰匣子都偷出来了,非要入伙。还真把邺胜安这里当成土匪窝了。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 邺胜安把他踹进底下军队里。没几天这小子就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跑来找邺胜安。央求她把自己留在亲卫营里。因为他根本吃不下没日没夜练兵的苦。 魏鹏程没少整他。只是碍于军中规矩不敢下死手。因为没有谁比他明白,军队在邺胜安心里的份量。触碰了军队利益,就是触碰邺胜安的逆鳞。 可挟私报复这种事,魏鹏程做起来不要太顺手。 这富少爷一身富贵病。魏鹏程让他太阳下站马步,中暑晕了。让他扛沙包,他累吐晕了。让他下水,水里的鱼一跳,他一害怕又晕了。搞的魏鹏程觉得对他用心计,简直是对自己的侮辱。直接找个由头打他十几板子,他能老实一段时间。等屁股不疼了他照样缠着邺胜安。也幸亏魏鹏程整天忙的不见人影,要不然他的屁股估计永远好不了。 不打仗的时候,邺胜安其实是个不怎么会拒绝人的人。魏鹏程都拿这小子没办法,她更没办法。而且她日日为银饷操心,哪有心思理会旁的。见邺胜安不反对自己跟着,这小子心安理得的当起了狗腿子。平时跟在邺胜安身边,端茶递水殷勤的像个老妈子。恨不得邺胜安上个茅房都跟着。魏鹏程心里不知打翻了多少醋缸,那酸味隔着几个山头都能闻得到。可偏偏没人能体会。(.$>>>棉、花‘糖’小‘說’) 为了行动方便,出了建安魏鹏程就恢复了男装。但是,建安之前的遭遇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魏鹏程再也不肯以小白脸的模样示人。先是贴个假胡子。后来自己的胡子长出来了,索性就留了起来。将近一年时间,颇有些剑眉柳髯,飘然出尘的仙人之资。这样一副皮相,都要不食人间烟火了,谁会想到他是个醋罐子。而且,邺胜安行伍之气甚浓。长得又比寻常女子高。就算她最近长胖了些,可面容上也只是稍去了些阴戾之色。不但不柔和,反而更加刚硬。谁也不会将她往女子身上想。就连邺胜安自己,除非是如厕或者宽衣的时候才能想起自己是女子。除了魏鹏程,谁会在意一个男子整天跟着她转? 赵天顺的一万大军很快来到龙虎山下。邺胜安本想虚晃两枪,躲进深山就算了。谁知那领兵的小将有几分智谋。竟然分兵从龙虎山后山上来,来个两面夹击。包抄邺胜安的老巢。邺胜安一时大意,竟然让他得逞。少不得厮杀出去。折损了二三百人。这些人都是邺胜安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可靠之人。提拔到自己的亲卫营。这一损失可把邺胜安心疼的不轻。她出了重围转身就在龙虎山脚下的红叶谷给那小将挖了个坑。 红叶谷其实就是紧挨着龙虎山主峰的一个峡谷。四面都是峭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只要有些领兵经验的人,是不会轻易深入类似不明之地的。偏偏来攻打邺胜安的是个极为年轻的小将,而且轻易就打了个大胜仗。难免骄傲。 邺胜安就是利用这一点,让顾云宝去谷口骂阵。可怜顾大少爷自幼读的是圣贤书,翻来覆去只会那一句:“竖子,苟且暗算,不算好汉。”听的邺胜安内心泪流满面,十分怀念魏鹏程当年的雄姿。那是骂一天一夜都不带重样的。 不管怎么样吧。顾大少爷到底是把那小将激怒了,不顾身边人的劝阻,一马当先就冲进了峡谷。邺胜安当机立断,放倒了谷口的巨石机关。一下子把谷口堵了个严实。 那小将听见巨响。回头一看顿时懵了。除了紧跟在身边的两三人,后面的大队人马全被阻在了峡谷外。就在他一愣之时。峡谷中的一块高地上忽然射出几支利箭。一箭一个,转瞬间就把跟着他进来的几人射下马。 那小将回过神来,只见高地上站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个面容黑黄,身材劲瘦的男子手中拿着一张牛角弓。此时,弓弦拉满,尖锐的箭头正冲着自己。 那小将也是经过战阵的,到了此时反而并不惊慌。沉声道:“你就是那匪首吗?” 邺胜安心里揣着股怒气,自然没心情搭理他。手一松利箭裹着风声呼啸而去。那小将挥起手中长槊,将利箭挡开。 邺胜安已经又搭了长箭在弓弦上。一连三发,竟然都被那小将挡下。小将无不讥讽道:“不过尔尔。有胆再来。”话音未落,只见邺胜安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开弓放箭犹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射箭的老手。因为西南多山。视野并不开阔。这种射箭方法并不多见。那小将不敢逞强,翻身从马上滚下。只听一阵疾风向自己袭来,暗道:“不好。”却已经迟了。后来的三支长箭射穿他的战甲,将他钉在了地上。 其实,以邺胜安的臂力,那箭入地最多三寸。这小将轻易就能把箭拔出。只是,这小将到底年轻。太容易胜骄败馁。仓皇间斗志已失。邺胜安当然不会给他回神的机会。唰唰唰又是一阵疾射,直到把一壶箭尽数射完这才收手。 魏鹏程接过她手中的牛角弓,对她微微点头。邺胜安笑道:“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的射箭了。”招呼身边的人:“走,去看看那小子怎样了。” 几个人走过去。这才发现连同那小将在内,进谷的几人都没有性命之忧。那几个兵士都是一箭射穿右侧肩胛,很容易就被邺胜安的人制服,捆绑起来拖到一旁。柴火一般靠成一堆。那小将四肢大开,被箭簇仰面钉在地上。脸色灰白。几人在捆绑他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箭簇只不过射穿了那小将的皮甲,并没有伤及他的骨肉。 那小将也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一时间脸上的神色那叫个精彩。看着邺胜安的样子恨不得咬上一口。 邺胜安看那小将,沾满尘土的脸上尚有几分残存的稚气。想到自己在这样一个小孩子手里吃了闷亏,生气之余生出几分爱才的心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将虎目一瞪,啐了一口道:“爷爷的名字你不配知道。要杀要剐,给爷个痛快的。” 邺胜安笑道:“现在倒逞起英雄,刚才怎么连挣扎一下都不能了?”她随手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支箭在那小将面前晃了晃道:“此箭入地只得三寸。” 那小将目瞪口呆,片刻叫道:“你卑鄙。” 邺胜安面色一冷道:“今日我教你个乖。这叫兵不厌诈。许你偷袭我,就不许我诈你么?今日如果不是遇见我,莫说是你,就是你那一万人马都要葬身在这峡谷里。” 那小将闻言道:“你是什么人?” 没等邺胜安开口,先前被追得丧魂落魄的顾云宝接口道:“我们大当家的名号岂是你这样的无名小辈能知道的?” 邺胜安看看天色道:“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你杀了我三百弟兄,我总得让你长点记性。”转向魏鹏程道:“给你一刻钟时间给这小子留个记号,让他一辈子忘不了今天。” 魏鹏程点头。清俊的脸上漾起一个令人胆寒的微笑。触及他目光的人纷纷后退。在龙虎山无人不知魏鹏程刑罚之厉害。这人白生了一副仙姿清貌,骨子里却冷酷无情。抽筋剥皮,多的是让人生死不能的手段。 顾云宝想到自己的屁股,打了个哆嗦。拉着邺胜安道:“咱们还是先走吧。免得一会儿看了吃不下饭。” 邺胜安看向魏鹏程。魏鹏程向她点点头。邺胜安已然明了,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自有分寸。邺胜安也点了点头道:“我在前面等你。” 她不知道魏鹏程对那小将做了什么,只知道魏鹏程很快就跟来。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里一片湿冷。脸色也比往日青白。 谷口已经堵塞,几人攀着峭壁上的藤蔓从另一侧出了红叶谷。有道是看山跑死马。虽然只是过了一个峡谷,可是距离赵天顺的人马已经很远了。几人并不担心那些人会追来。更别说,那些人马现在正忙着挖那些谷口的石头救那小将。根本没工夫顾及旁的。 46、回京 行人穿过茂密的丛林,眼前豁然开朗。.蜿蜒的山谷间野杜鹃烂漫成海。深深浅浅的玫红、粉红、粉白铺洒开来,美不胜收。一直牵着邺胜安的手的魏鹏程忽然停住了脚步。邺胜安望向他:“怎么了?” 从刚刚开始,魏鹏程的手就十分冰凉。神色也不太好。 魏鹏程摇了摇头。松开邺胜安的手状似无意的边走边随手采摘着花儿。等穿过这片杜鹃花谷的时候,他怀里已经抱了一大抱杜鹃花。回到大山深处的驻地,他就抱着花不知道去了哪里。 邺胜安已经习惯了,也没有在意。自去忙自己的。一年的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又是春暖花开四月天气。邺胜安知道,是时候回建安,向周景佑交差了。她需要整理的事情很多。 旁晚时分,魏鹏程从外面回来。邺胜安一开始并没有注意。直到他拉着自己往外走的时候才发现。一向喜欢穿青衣长衫的魏鹏程破天荒穿了一身黑锦绣金纹的长袍。平日随意束在脑后的墨发,一丝不苟的梳起,带了一顶墨玉冠。更衬得肤白如玉,目似夜星。 魏鹏程一直把她拉到后山僻静处。只见一圈野杜鹃簇拥着一方石台。魏鹏程拉着她上了石台。端端正正向着北方跪下。邺胜安忽然有些动容。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语言。她明白魏鹏程这是要和自己成亲。而他跪拜北方是因为他的家柳州就在北方。他是在跪拜高堂。 邺胜安什么也没说,跟着他跪倒。向着北方三叩首。跪拜结束,二人在石台上紧紧相拥。魏鹏程冰凉的手压在邺胜安心口。日落后的昏黄让他的脸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 邺胜安笑道:“放心,我心里不会有别人。”眼眶一酸,忍不住泪水滚了下来。 十几年了,从跟着家人背井离乡逃荒开始;从父亲红着眼睛来抓她开始。家人已经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不是没遇见过对自己好的人。像聂小泉、大小姐,她努力将她们当成家人对待。可总是隔了什么。他们来了、走了,她只能被动的承受,却无力抓住。 魏鹏程不一样。他同样孤身飘零,同样受尽人世间的磨难。他更接近邺胜安的世界,更容易走进邺胜安的心。 魏鹏程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比划道:“从今往后,我们谁都不哭。” 邺胜安点头道:“好。”又轻轻抱了抱魏鹏程道:“我以后一定不让你受欺负。这次回去,我会向周景佑要很多钱,把你的嗓子治好。” 魏鹏程笑着比划道:“不用,这样挺好。你专心做你的事就行。” 邺胜安轻叹一声:“你不知道,这几天快把我愁死了。周景佑要五万精兵。我只有四万龙虎军。剩下的都是女兵。这些女兵如果被那些朝中的文臣知道。光那些仁义道德就能把人烦死。可把她们留在这里,没人统帅也不是办法。” 魏鹏程比划道:“那就不要让人知道。” 邺胜安一愣,深深的望向魏鹏程。魏鹏程脸色白了白,迎着她的目光用唇语道:“我说错了吗?你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天光渐暗,邺胜安往前凑了凑。似乎没看清魏鹏程说了什么,问道:“你说什么?” 魏鹏程拉过她的手写道:“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邺胜安忽然凑上去咬住他的嘴唇。她是真的咬,直到嘴里的腥咸弥漫开来这才松开。黄色的眸子里一片幽暗:“有些话不能乱说。” 魏鹏程在她手心里写道:“你在怕我会出卖你吗?” 邺胜安不语。 魏鹏程忽然反咬上她的唇。可他舍不得咬太重,垂首在邺胜安手心写道:“你把我的心掏出来吧。” 邺胜安沉默,许久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魏鹏程写道:“收拾好了,你带着龙虎军回去吧。我暂时留下帮你带着女军。而且女军也该有个旗号了。” 邺胜安下意识摸到腰间佩刀,灵机一动道:“莫若就叫‘胭脂兵’。” 魏鹏程点头,在她手心写道:“我都怀疑大小姐是不是男人。” 邺胜安笑道:“你吃醋了?” 魏鹏程写道:“是。我一直在吃醋。你这次走得把顾云宝留下。我吃大小姐的醋也就罢了。那地主家的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在你身边。” “好。”邺胜安将身体靠进魏鹏程胸膛里,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笑着说道:“怪不得你变着花样整他。原来是因为这个。” 魏鹏程捉住她作怪的手写道:“你身边讨厌的人太多。建安还有个郭尚仪十分喜欢缠着你。你这次走,我得让人跟着。” 邺胜安点头:“好。早就知道你想把斥候放进建安。跟着我没关系,只是不要太过火。庙堂内外的势力错综复杂,一个不慎你我都将万劫不复。” 魏鹏程接着写道:“女军都有旗号了,这斥候也该有个旗号才是。叫龙虎卫怎么样?” 邺胜安半眯着眼道:“随你。” 魏鹏程继续写道:“你这次走,得把阿暖带回去。我已经认她做女儿了,以后也是你女儿。我会派两个婆子一路上照顾她,不用你操心。” 邺胜安知道,阿暖就是那个在无名小县城外魏鹏程收留的兄妹俩中的妹妹。那时还是个奄奄一息的婴儿,此时已经会走路了。随口问道:“她哥哥同意吗?” 魏鹏程写道:“不劳你担心,我早安排好了。”邺胜安也就不多问。 两人又聊些杂事,看看月上中天。虽然是晚春天气,可山中还是有些冷。于是相携回去。顾云宝正房前屋后,逢人就问的寻找邺胜安。看见邺胜安回来急忙凑了过来,完全忽视魏鹏程刀子一样的目光。魏鹏程忽然后悔把他留下了。真该让他尝尝宝嘉的鞭子。 四万龙虎军三日后分几批陆陆续续离开龙虎山。邺胜安带着一千多人是最后走得。顾大少爷听闻要把他留下,就差拿出对付他老爹那套撒泼打滚的功夫了。魏鹏程让人把他关了起来才作罢。 四万大军潜行摄踪,专拣人烟稀少的山林行进。遇到江河,只能在夜间渡河。能用的船只有限,所以大军行进十分缓慢。一个月后才到了紫云岭。 本来邺胜安是可以绕过紫云岭继续北进的。可惜紫云岭的肖从龙命中该有一劫,老早就被邺胜安惦记上了。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欺男霸女,劫掠过往商旅。而是因为他手里有钱。 从邺胜安还在建安时,萌生了组建属于自己的斥候营开始。她就无时不刻在为银子忧心。去年路过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惦记上紫云寨了,只是那时候她身单力薄拿肖从龙没办法。后来,龙虎山离紫云岭太远,也就一直没动手。如今万没有放着大元宝不捡的道理。 她命部下三十人扮成商旅,从紫云岭下过。那些喽啰在这一带放肆惯了,果然上当。派了一支人马拦劫。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山贼嚣张惯了,完全不把路人看在眼里。那一支人马竟然只有十三人。把带队的龙虎军小校气的拔刀就冲了上去。身手慢的还没来得及冲上去呢,那十三个山贼已经全被放到了。 邺胜安恨的连踹了那小校好几脚,骂道:“你个榆木脑袋,好歹留个活口?都杀了谁给你上山报信?” 小校挨了打,颇有几分不服气,道:“在龙虎山,任凭是谁听到咱的名号不吓得尿裤子,这些山匪竟然敢看不起咱。不该杀吗?大不了我晚上带人摸了他娘的紫云寨就是。” 邺胜安道:“你以为紫云寨是寻常的土匪窝?那是李显的旧部,不是那些乌合之众。” 小校道:“管他谁的旧部,咱连朝廷的县衙都敢打,一个旧部有什么了不起。” 邺胜安劈头就是一巴掌,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紫云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紫云寨兵强马壮,刀兵精良。那些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能比吗?” 小校揉着被打疼的地方道:“大不了我去引那帮‘兔子’下山。” 47、上山 龙虎军习惯把那些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懦弱鼠辈称为‘肥猪’。[]打劫那些人叫做宰肥猪。听见土匪来了,就跑的叫做‘肥羊’。狡猾点的,躲起来不露头的叫‘兔子’。狡兔三窟嘛,打劫这些人需要费些脑筋。而难啃的山头叫做‘硬骨头’,在这帮流民、败寇组成的队伍看来,无非费些牙口,照样啃进肚子里。势均力敌的叫‘点子’,对头的意思。最难缠的叫‘土条子’。黑话里蛇的意思。一旦惹上,追着你咬。 刚开始组军的时候,兵少将寡。一群流民也没上过战阵。很是被人追杀了几回。还是多亏胭脂兵这支队伍才得以生存,渐渐壮大。女人拼起命来,真是丝毫不逊于男人。后来虽然龙虎军的人数多于胭脂兵,军中却无人敢小瞧那支女兵。 龙虎军完全是按照正规军来训练。到了后来,别说人数众多,单是战略战术就能甩那些土匪两条街。除了朝廷的正规军,已经没了敌手。军中多有浮躁之气。 邺胜安看了那小校一眼,道:“好啊。你现在就去吧。” 小校转身便走。 邺胜安冷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支大军形成的时间不足一年。军中什么样的人都有。拉帮结派严重。若非邺胜安的暴力震慑,只怕早已分崩离析。对邺胜安这个大当家明里暗里的挑衅更是层出不穷。最初邺胜安不曾防备,要不是魏鹏程提醒,差点吃了大亏。如今她身边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信得过的人。这小校如此嚣张,明显不合常理。可惜魏鹏程不在,要不然她根本不用为这种事费脑筋。 向身边的侍卫道:“派个人跟着他。” 那侍卫领命去了。旁边一人道:“大当家这是何意?”那人姓姜,名和。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比中等个头的邺胜安矮半头。原来是个小商人。有三儿两女。不想被人垂涎家财,遭人陷骗。差点死在牢里。邺胜安劫掠县衙的时候,他贿赂了牢头跑了出来。也不敢回家就投奔了龙虎军。魏鹏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龙虎卫后,他便接手了魏鹏程的工作,做起了军中长史。 邺胜安也不瞒他,说道:“出发前我就对兄弟们说过。龙虎军能有今天全靠兄弟们齐心。不能我自己做朝廷命官,让大家做山贼土匪。所以,这次北上是带兄弟们去兵部讨前程。不愿意去的可以留下。一旦离了龙虎山,想要反悔可就晚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邺胜安不等姜和追问,从怀里摸出一副赭黄色锦幅。单手托起道:“因为我是奉了圣上密旨,秘密组军。在圣上没有明旨之前,这支大军绝不能现世。违令者……”邺胜安说着比个杀的手势。接着道:“偏偏有人不听,逼着我动刀啊。” 一时间,一千多人面面相觑。有吃惊的,有不可置信的,更有欢喜的。这些侍卫亲信和底下的四万大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邺胜安明白,自己今天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全军。皇封赦建的军队,那就是皇上的亲军。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能成为皇上亲军中的一员,那是莫大的荣耀。而对于那些做惯了杀人越货勾当,不愿意受朝廷拘束的土匪、大盗,自然心中千百个不愿意。 这些人善于拉帮结派,比寻常兵士胆大妄为。有些还在龙虎山的时候就存了分帮立派的心思,有些是迫于龙虎军的威势,不得不归顺。如果到了建安,一旦被人利用后患无穷。邺胜安早存了清洗的心思。只是在龙虎山的时候不好动手。此刻借着那小校倒是开刀的大好时机。 姜和是个聪明人,明白邺胜安已经动了杀机。当下不再说什么。果然到了傍晚,跟踪那小校的人回来。那小校去了紫云岭后,又往南去了。 邺胜安问身边的亲随陈大:“谁落在后面了?” 陈大道:“是‘黑疯子’。” 黑疯子原名陈大彪,和陈大是同乡。身高八尺,力大无穷。因杀了人,就上山做了土匪。凭着彪悍的身手,做到二当家的位子。后来邺胜安打掉他们山寨时,土匪头子被击杀。他和山寨里剩下的二百喽啰被俘虏,就跟着龙虎军了。其人空有一身蛮力,并没有什么头脑。他手底下的两员偏将却不是善茬。一个叫吴德贵,原来是一个为祸一方的恶霸的管家。邺胜安的人打到恶霸门口,他开了主人家的大门。把那恶霸买了个彻底。然后投奔了龙虎军。平日里为虎作伥,大难临头背主求荣,最是无耻狡诈之徒。另一个叫余全。祖宗八代都是土匪。生就的一身土匪骨肉。最是心狠手辣,无法无天。迫于龙虎山的压力不得不归顺。 有这两个人在,陈大彪想没二心都难。只怕他不但想自立山头,还想杀了邺胜安。单看这时机挑的,就不是陈大彪那个莽货能想到的。 姜和道:“黑疯子是想等我们和紫云寨对上,他坐收渔利。” 邺胜安点头:“先跟我去会会肖从龙的人。” 姜和道:“不可。大当家怎么能以身犯险?不如避开紫云岭,回头再收拾黑疯子。” 邺胜安道:“我若避走,才是着了他的道。”说完率先策马往紫云岭下而去。远远看见一队人马拦住道路。邺胜安目力极佳。傍晚昏黄的天色里一眼便认出对面队伍中有个四十上下,身材精瘦的汉子,正是响水关失踪的副总兵柴让。那柴让看见邺胜安,目光一沉。显然也认出了她。因为邺胜安那双黄色如琉璃的眼睛实在少见,让人想忘记都难。 邺胜安的目光从柴让身上划过,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丝毫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为首的小将身上。说他是小将,只是因为他很年轻。约摸二十岁左右,面容白净,眉目凌厉。穿一身玄铁铠甲。没有戴头盔,一头墨发肆意的披撒在脑后。胯下一匹雪龙驹,身前横着一杆亮银枪。枪头上的红缨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 那小将也将目光停留在邺胜安身上。问道:“你就是龙虎山大当家邺胜安?” 邺胜安抱拳道:“正是在下。敢问尊下可是肖从龙,肖大寨主?” 肖从龙冷嗤一声:“不是废话吗?你龙虎山离我紫云寨山高水远,为什么跑到我的地盘,杀我的弟兄?” 邺胜安道:“肖寨主是痛快人,我也不卖关子。我不过是想借道北上,并没有想和贵寨结梁子。只是说来惭愧,我治下不力。手底下有人生了外心。想利用寨主的手,要我的命。” 肖从龙道:“莫说那些没用的。看在都是道上兄弟,你要借道,我没有不应的。你们自家的事也轮不到我来插手。你只说杀了我的兄弟该怎么了?” 邺胜安道:“请肖寨主划出道来,龙虎山也不是做事不敢认的怂货。” 肖从龙道:“我只要那几个杀我兄弟的人头。” 邺胜安沉吟道:“如果肖寨主信得过,不如我们做个买卖?” 肖从龙一口回绝:“没兴趣。不过在邺大当家没有拿来那几个人头之前,还要委屈邺当家到我紫云寨小住几日。” 邺胜安道:“应该的。”回身吩咐姜和:“让弟兄们在山下扎营。” 姜和道:“我和当家的一起去。” 邺胜安笑道:“不用。人多了显得我没诚意。”说完打马向肖从龙走去。 肖从龙伸手道:“请。” 邺胜安紧跟在他身后往紫云岭上而去。经过柴让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般。 48、想念 马儿顺着崎岖的山道,走了约摸二里路。.山路陡转直上,不能行马。一行人下了马。但见山石突兀,中间一条缝隙。众人顺着缝隙中开凿的石阶向上而行。石阶很窄,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肩而行。窄的的地方过一人都要侧身而行。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之地。 穿过一个石洞,面前豁然开朗。却是山中忽现一个山谷。石径贴着山谷边缘,一面是山壁,一面是不知深浅,黝黑的山谷。就算有人冲的过前面的小径。只需几个弓箭手埋伏在这里。再多的人也难免葬身谷底。 绕过山谷是一处两峰相交的山口。山口的空地上修建着一座哨楼。哨楼下不断有喽啰巡回。邺胜安猜想,紫云寨就在前面了。果然,过了山口就看见一层层依山而建的石屋。令邺胜安不由想起天璧山庄。只是,这些石屋后面的峭壁远比天璧山庄后的要高。也不知那峭壁后面是个什么样子。 肖从龙把邺胜安领到一座石屋内,留下一人照应她食水便带着人离开了。邺胜安看了,这石屋离别的屋子很远。孤零零的一座,十分简陋。屋子里也没有桌椅床铺,只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石屋里漆黑一片。肖从龙倒没有特别刁难她的意思。很快让人送来了被褥和酒饭。面对吃的,邺胜安从来不会矫情。甩开腮帮子开吃。 “将军。”门外传来说话声。肖从龙矮身从狭窄的石门钻了进来。看见坐在地上吃的毫无形象的邺胜安,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说道:“看来我紫云寨的饭食还对邺当家的胃口。” 邺胜安咽下口中的牛肉道:“还行。”要知道,她为了省军费,平常连肉都不敢吃。好不容易开次荤就跟过年一样。她坐着肖从龙不好站着。撩起衣襟盘膝坐在了邺胜安对面。 邺胜安道:“肖寨主有事?” 肖从龙道:“不是你要和我做交易吗?” 邺胜安咬了一口牛肉,含糊不清道:“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肖从龙为她到了碗酒,看着她喝下。[.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这才道:“我现在感兴趣了,不行吗?” 邺胜安嘴里没了东西,说话也清楚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说着又咬了一口牛肉。 肖从龙的眉头不自觉皱紧。伸手又给她倒了一碗酒。直到邺胜安吃完饭,令人收拾了碗筷。这才开口道:“先说说你的交易。” 邺胜安道:“你助我剿灭叛徒,我助你脱了这身土匪皮。” 肖从龙道:“你自己都是土匪。” 邺胜安打个酒嗝道:“我这个土匪和旁的土匪不一样。” 肖从龙不着痕迹的往后顷了顷身体道:“怎么不一样,邺千总?” 邺胜安装作吃惊的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 肖从龙道:“你果然是朝廷命官吗?”目中杀气顿显。 邺胜安忽然笑了:“紧张什么。我就是玉皇大帝,现在在你手里,要杀要剐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的身份是柴让告诉你的吧?响水关破,关崇战死。身为主将之一的柴让却能全身而退。真是个人物。” 肖从龙道:“你什么时候认出他的?” 邺胜安道:“当初在响水关,关崇用阴损的招数暗算我们。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底细我并不清楚,估计他对我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我对肖将军的却是有几分了解的。” 肖从龙道:“说来听听。” 邺胜安道:“将军的祖父是两朝元老。将军的父亲做过先帝的伴读。明珍之乱后一直留守建安。后来李显占了建安,令尊大人这才归顺的李显。驻守西南之地。李显谋逆。你父受了池鱼之灾,被赵天顺打败。一路退败到这里,伤病而亡。你纠集旧部,就地占山为王,这才有了紫云寨。” 肖从龙道:“这事天下皆知,有什么奇怪。” 邺胜安道:“我只问一句。肖家世代忠良,将军难道甘心蛰伏在这狭隘的山岭中,做一世强盗?” 肖从龙冷笑:“你想让我给狗皇帝卖命么?先别说我父亲曾投奔李显,狗皇帝容不容的下我们肖家。就算他姓周的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去给他卖命。” 邺胜安不解道:“莫非将军跟周景佑有仇?”她直呼乾和帝的名字,听在肖从龙耳中还是有些以外。不禁重新打量她。昏黄的灯光下,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容。却又有些不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只是想让人有种忍不住倾诉的念头。 “我和他们周家有仇。”肖从龙别开目光不再看她。 邺胜安没有追问,想了想道:“聂大哥说大丈夫在世,当以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代之太平。” 肖从龙‘呵’的一声笑了:“你是想说,打仗是为了老百姓,而不是为了狗皇帝吧?” 邺胜安点头道:“就是这个说法。我一时想不起来怎么说。” 肖从龙问道:“聂大哥是谁?” 邺胜安道:“聂小泉。” “白啸兵的主帅鬼眼王——聂小泉?”肖从龙猛然坐直了身子。 “鬼眼王?”邺胜安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绰号。 肖从龙道:“难道不是?” 邺胜安摇头:“我没听说过什么鬼眼王。聂大哥是落雪山庄的少庄主。他是个和别的大夫不一样的大夫,不是什么鬼眼王。” 肖从龙一拍手道:“是了。就是聂将军没错。可惜聂将军英年早逝,要不然我早去投奔他了。” 邺胜安反问:“为什么?” 肖从龙道:“你从北齐来,难道不知道聂将军么?他是天底下第一号至情至性的奇男子。带着三千铁甲军把羌人驱逐出了长靖关。三年间组建起了十万白啸兵。让齐地以北再无犯边之忧。听说草原上的马听见‘鬼眼王’三个字都会哆嗦。” 邺胜安忍不住打断他道:“那还是人吗?” 肖从龙道:“你知道什么?聂将军能驱狼为兵,当然不是凡夫俗子。听说聂将军是个长情之人。对亡妻的情谊至死不渝。对旁的女子看都不看一眼。独这份钟情,就足以令世间男子汗颜。” “这不是重点。”邺胜安面无表情。她不喜欢有人谈论当年的事。 肖从龙点头:“你说得对。这只是我佩服聂将军的一小部分。我真正佩服的是聂将军的不羁。我听说聂将军因为妻子的死和梁铮不合。不受梁铮的调遣。快意恩仇,不为富贵强权所屈。” 邺胜安道:“快意恩仇倒未必。不受梁铮调遣倒是真的。” 肖从龙道:“你不是连‘鬼眼王’都不知道么?” 邺胜安言语一塞,支吾道:“连你在西南都知道的事,我在北齐没道理不知道。”望向肖从龙道:“当兵有当兵的规矩。我不能许你快意恩仇。只能许你堂堂正正的当一名为老百姓的将军。不知这交易你还愿不愿意?” 肖从龙道:“我怎么信你?” 邺胜安想了想道:“除了我的脑袋,我真没有什么东西拿出来让你相信。我不妨告诉你,我是奉了圣命组建一支五万大军。可是你也知道,连年战乱,生民涂炭。我只募集到四万人。我在西南的行事你应该听说了。我杀贪官恶霸,同时也招募一切可以为我所用的人。包括土匪。今日叛变的就是我招募的土匪中的一支,约有两千人。如果你觉得我是为皇上卖命的,要杀我尽管动手。如果你不想亲自动手,把我赶下山去。那些叛徒自然会来杀我。只是,我还是希望肖将军能考虑一下,随我下山,为天下苍生建功立业。” “凭你,四万大军?”肖从龙无不讽刺笑道:“当我是三岁孩子吗?如果你有四万大军,还用得着我替你平叛?” 邺胜安真的不是个谈判的高手。可眼下的境地容不得她不绞尽脑汁。她错误的以为肖从龙满门忠烈,之所以被逼上山林只是因为曾归顺李显,怕不容于朝廷之故。没想到他竟然和周家皇室有仇的。 49、流泪 “怎么,没话说了?”肖从龙站起身,作势要走。(.无弹窗广告) “如果说我是白啸兵的主帅呢。你会不会信我?”邺胜安无计可施,深深怀念魏鹏程在身边的日子。虽然他现在口不能言,可总是能轻易的提点自己。 肖从龙豁然转身,忽然哈哈一笑:“邺大当家真会说笑,还是想想怎么把那几个杀我弟兄的人头拿上来吧。” 邺胜安道:“你说为什么别人叫那人‘鬼眼王’?” 肖从龙道:“你不是从北齐来的么?还用问我?” 邺胜安道:“我其实并没有听说过这个绰号。只是我想,之所以有人这么叫,是因为我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肖从龙这才注意到,邺胜安的眼睛是黄色的,那种黄色琉璃一般剔透的黄。瞳仁是金褐色的。此刻目中有金芒闪过。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一旦她目中出现金芒,多半是动了杀机。可肖从龙并不知道。他很快从轻微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邺胜安道:“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肖从龙道:“我听说聂将军有一对鸳鸯刀,是梁大小姐的遗物。日夜随身携带,形影不离。” 邺胜安抽出佩刀,手指在刀柄处一推。鸳鸯刀立刻成了两把窄刀。邺胜安左右各持一刀道:“要不要试试我的刀法?” 肖从龙愕然的望着邺胜安:“你真是聂将军?” 邺胜安点头。 “你真的是……”肖从龙的问话被邺胜安的手势止住。不过不是实在无计可施,她并不想过多的谈起当年的自己。 离开紫云岭五天了。肖从龙亲自带人剿灭了黑疯子那支人马,并活捉了郑大彪。留下少部分人看守山寨,其余大部队跟着邺胜安北上。一路上,肖从龙不止一次问邺胜安相同的话:“你真的是聂将军?”这句话都快把邺胜安的耳朵磨出茧子了。肖从龙并不知道,如果那晚在石屋中他选择离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此刻他的尸体恐怕都发臭了。 面对危险的时候,邺胜安的选择一向是狠辣而决绝的。她一旦出手绝不会给对手反击的余地。尤其是她那天双刀在手。 陈大彪垂头丧气的跟在邺胜安身后。这是他第二次被邺胜安的人生擒。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堪。邺胜安让他想想,是想死还是想活。如果想死,等到了建安,拿他祭旗。如果想活,就戴罪立功。可是一连好几天,这路上别说土匪,就连个劫道的都没有。他去哪里功。 二十天后,一行人到达建安城外八十里的卧羊山。先前出发的队伍陆续在这里集结待命。邺胜安清点人数,这一路下来。清洗去将近三千人。不过加上沿途零星收的人马,和出发时的人马基本持平。 邺胜安安顿了人马,带着姜和等几个亲信往建安而来。肖从龙化装成侍卫,也跟了来。 此时已是六月末。建安依旧繁荣。一年的时光并没有给这座城市留下什么痕迹。 除了邺胜安和肖从龙,其余几个人都是第一次来京城。一路上好不新鲜。 邺胜安带着几人径直进了内城,来到自己的家门口。却见王武几人正在往外轰一个羌人打扮的人。看见邺胜安,王武‘嗷’的叫了一声,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惊得邺胜安身边的侍卫‘刷’的就拔出兵刃。 王武连声道:“自己人,自己人,不要误会。”‘噗通’跪在邺胜安面前喜道:“将军。不,大爷。你可回来了。想死小的们了。” 傍边几人跪倒在地,跟着附和。 邺胜安抬眼,就看见先前被驱赶的羌人反身快速跑了。问道:“那是什么人?” 王武也不等邺胜安开口,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道:“那是嘉顺王爷的家人。每天苍蝇一样在府门前转。讨厌的很。” “嘉顺王爷?” 旁边一人道:“就是土木不脱。皇上封他做了嘉顺王。” 邺胜安安排了几名亲信的食宿。就看见一个翠衫小丫头走来,福身道:“大姑娘安排在西跨院,大爷要不要去看看?” 邺胜安楞了一愣,才想起大姑娘说的是阿暖。好久不见那个小丫头,此时提起来还真有些想她。提步往内院而去。却见垂花门下站着两个佳人,正是洗剑和宝嘉。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婆子丫头。看见邺胜安齐齐施礼:“见过大爷。” 邺胜安摆手:“罢了。”往西跨院而去。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小丫头已经跑了过来,叫道:“爹爹。” 邺胜安伸手将她抱起。小丫头跟着魏鹏程,见人多。并不认生。只是到底是个周岁多的孩子,乍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是免不了哭闹。此时看见亲人,当然巴住手不放。紧紧搂着邺胜安的脖子,把小脸贴在邺胜安肩膀上。 “阿暖还习惯吧?”邺胜安顺口问那两个跟着阿暖而来的婆子。两人都是偏远之地的妇人,虽然得了魏鹏程的调教,可还是有些缩手缩脚。连连躬身点头道:“好,都好。” 邺胜安逗着阿暖玩耍了一会儿。有人报:“嘉顺王爷来了。” 邺胜安想也没想道:“让他等着。” “邺千总的架子好大。”话音未落,高挑的身影已经挑帘走了进来。 邺胜安沉声问旁边的小丫头:“王武呢?” 小丫头面生的很,大约是洗剑后来买进来。闻言吓的一哆嗦道:“奴婢不知道。” 土木不脱道:“你吓唬一个小丫头做什么?我要进来,就凭你那几个侍卫也拦不住。” 邺胜安把阿暖交给伺候的婆子。阿暖‘哇’的哭了,伸着手要邺胜安抱。土木不脱道:“你的女儿么?什么时候生的?” 邺胜安道:“不关你的事。我们出去谈。” 土木不脱道:“怎么说我也算她的长辈,见面礼还是要给的。可惜我出来的匆忙。”说着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小玉牌,挂到阿暖脖子上,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据说能消灾解难。” 邺胜安对这些身外物无感,也不推辞。两人出了西跨院,那些丫头婆子看见有外男,远远避走。王武一瘸一拐的走来,‘噗通’跪倒道:“属下没能拦住嘉顺王爷,有失值守。请大爷降罪。” 邺胜安道:“记得去嘉顺王爷府上要医药费。” 王武道:“属下谨记。” 土木不脱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 邺胜安道:“打伤我的门卫。我不得要点补偿?” 两人一路走,不知不觉走到后园。望着满畦豆稼,土木不脱眸色渐深,道:“你这个园子可是皇城内独一份的别致。” 邺胜安捡个收拾干净的亭子坐下。说道:“你着急忙慌的过来难道是为了看我的园子?” 土木不脱在她身边坐下,似笑非笑道:“我想看将军跳舞。”他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一股淡淡清甜味直冲鼻腔。 邺胜安道:“好说,只要你掏得起银子。”邺胜安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抠钱的机会。 土木不脱笑道:“可我真的没有钱。要不……我以身抵债。”他笑吟吟望着邺胜安。眉目间不似以前的暴戾。 “你……发生了什么事?”邺胜安第一反应就想起了魏鹏程的遭遇。土木不脱虽然身材较一般大邺人高大。但是他的容貌混合了母亲大邺人和父亲羌人的优点。五官分明,眉目俊挺。实在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土木不脱笑道:“整天除了吃吃喝喝,我能有什么事?”他坐的离邺胜安很近,温热的呼吸直扑到邺胜安脸颊上。 邺胜安不着痕迹的往后靠了靠,略略拉开点距离道:“那只能让王爷失望了。” 土木不脱忽然不笑了,望了邺胜安许久,忽然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等我。”说完起身,走出亭子又停住。回身道:“你真的不要我吗?听说你喜欢男人,可是特意专研了的。” 邺胜安一时哑然。土木不脱大笑着离开。走到邺胜安看不见的地方,忽然流下两行泪。为了称王,他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包括尊严。却因为邺胜安一句‘你发生了什么事?’而忍不住流泪。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关心过自己了。 50、求子 天色稍晚,土木不脱换了一身月牙白的敞袖宽衣。乘坐了薄纱围拢的轻车从邺胜安门前经过,一路往皇宫而去。整个建安的人已经见怪不怪。这个番邦的王子在人们眼里,早已是褪去爪牙的乳虎,成了猫儿一般的玩物。 邺胜安混在随行的人员中,进了皇宫。 拢翠宫空旷的大殿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一盘份量十足的白面馒头。邺胜安知道,这是周景佑在等自己。走上前去埋头便吃。土木不脱看她吃的津津有味,忍不住在旁边坐下,伸手捏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顿时愣住,将满嘴腻人的油脂咽下。寻了一杯茶灌下。 周景佑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来在邺胜安另一侧坐下。同样捏了一块猪肉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缓缓咀嚼。似乎十分享受的样子。邺胜安递了半个馒头给他。周景佑接过咬了一口。君臣二人吃的不亦乐乎。吃完了,周景佑竟然亲自拎了茶壶。不但给自己倒了茶,顺手还给邺胜安倒上。二人捧着茶杯半靠在凉榻上,一边喝茶一边抚摸着饱胀的肚子。似乎已经把土木不脱这个大活人给忘了。 直到土木不脱都以为二人睡着了,邺胜安才淡淡的开口:“我只带回来四万。(.无弹窗广告)” 周景佑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许久道:“你给我捅了多大的麻烦知道吗?大庆殿的奏折都堆成山了。西南都让你折腾空了。” 邺胜安道:“龙虎山不也被赵天顺剿灭了吗?” 周景佑一笑,抬眼望向土木不脱:“嘉顺王有什么要说吗?” 土木不脱跪倒在地:“下臣父王沉疴缠身……” 周景佑摆手道:“莫要咬文嚼字。” 土木不脱道:“赫哲王病的厉害,下臣时间不多了。” 周景佑沉吟片刻,向邺胜安道:“你觉得郭尚仪领军如何?” 邺胜安想了想道:“有勇无谋。” 周景佑道:“那就是他了。明日早朝我就颁旨,令他为护国将军率四万人马护送嘉顺王爷回铁勒。” 土木不脱闻言,纳头便拜:“谢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周景佑道:“天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土木不脱看向斜倚在凉榻上的邺胜安。周景佑道:“我们还有话说。” 土木不脱退下。邺胜安翻身找个舒服的位置躺下,道:“有什么话快说。我一路马不停蹄,实在困乏的很。” 周景佑在他身边躺下,头枕着双手道:“听说你得了个女儿,叫阿暖。”他并不给邺胜安插话的机会,接着道:“皇后有身孕了。如果是个皇子,咱们做个亲家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闻轻微的鼾声。两人竟都睡着了。土木不脱静静的站在垂下的幔帐后,暗道:“我是不是也该尽快要个儿子。” 他反复揣摸过今日的情景,借兵的事要怎么做,说什么。万万没想到三个人,一碗红烧肉,一盘馒头。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将决定一国走向的大事决定了。更诡异的是周景佑和邺胜安的相处方式。不像君臣,更像两个相交已久的老朋友。对于周景佑的决定,邺胜安连问都不问就把自己亲手组建的大军交了出去。这是怎样的信任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他忽然十分嫉妒起二人来。 大军定于三日后出发。对于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四万大军在朝堂上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完全不在邺胜安考虑的范围内。从宫里出来第二天,他去拜会了老将军廉洵。廉洵留他喝酒,期间数次失语垂泪。从明珍之乱,保护太子离京。到如今天子逐渐站稳朝堂。期间辛酸苦楚怎不教人感慨。听说邺胜安得了一个女儿,廉洵硬是让老伴儿即刻就去探望。言道要替外孙结娃娃亲。两人一直喝道深夜,廉洵醉的不省人事这才作罢。 第三日,邺胜安宿醉还没醒。段子心的夫人秦氏派来看望阿暖的人就到了。洗剑在他屋外徘徊了半天,终是宝嘉忍不住走进来将他叫醒。 邺胜安望着两个佳人,一阵头大。她自幼飘零,后来投身军中。打仗杀人不在话下。知道个鬼的门第妻妾。心中暗骂段子心无事生非。一个小孩子你愿意看,我送过去你给看几天都使得。犯得着大费周章,派什么平妾贵妾的过来。当下让洗剑看着招呼就行。正要躺下接着睡,宝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默默的垂首不语。 邺胜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怎么了?” 宝嘉似乎鼓足了勇气,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想要一个孩子。” 邺胜安一愣。 宝嘉眼圈一红,道:“我都十九了,眼看就老了。我不要你喜欢我,你给我个孩子就行。有了孩子我就躲得远远的,再不来烦你。” 邺胜安一个激灵,酒彻底醒了。慌忙挣脱她的手道:“你胡闹什么。” 宝嘉红着眼睛道:“我怎么胡闹了?段书呆的儿子都两岁了。他那个妾生的女儿都好几个月了。我为什么不能有个孩子?” 邺胜安避开她的目光道:“那你找他要去。” 宝嘉脸色忽然一片惨白,颤声道:“你莫非怀疑我和他有什么吗?” 邺胜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怀疑你做什么?” 宝嘉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我证明给你看。”说着便动手撕扯自己的衣服。她会功夫,手上力气不弱。一下子就把胸前衣襟撕开,哭道:“你倒是来试试,我是不是清白的身子?” 邺胜安急道:“做什么这样糟蹋自己?”伸手想将她衣襟拢住。 宝嘉‘哇’的一声大哭:“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哪儿不好,你说出来我改。” 邺胜安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西南一年,她的心好像变软了。看到宝嘉哭的样子,她差一点就要上前安慰。 “你没有不好。”恢复冷静的邺胜安缓缓道:“是我不能喜欢你。如果你愿意,我会把你当妹子。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宝嘉张着嘴,停止了哭泣。脸色一点点变得青灰。许久道:“是因为魏贱人吗?” 邺胜安面色一冷:“不许你那么说他。” 宝嘉冷笑一声:“好,我不说她。我不但不说她,还会对她很好。”挂着泪的脸神情有几分狰狞。 邺胜安斥道:“不要胡闹。” 宝嘉咬牙道:“放心,我一定不会胡来。”说完转身便走。 只听屋外‘哐啷’一声响,似乎是铜盆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王武的呼叫声:“都出去。都退出去。不许看。” 邺胜安走出去,只见一个铜盆翻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王武捂着眼睛一个劲儿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竟是宝嘉就那么敞着衣襟一路走出去了。 邺胜安心头烦乱。一脚踢过去道:“备马。我要出城。” 王武急忙去了。 邺胜安一路出了城,赶到卧羊山下的龙虎大营。这支大军如今已经有了正式的番号,不用再遮遮掩掩。郭尚仪虽然是新上任的主帅,可明眼人都知道,实际掌军的还是如今顶着副将头衔的邺胜安。看见大营,邺胜安只觉得空气都透着清甜。 51、出关 三日后,新打造的龙虎大旗猎猎迎风。[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祭过了大旗,大军拔营。浩浩荡荡往西北而去。过了响水,邺胜安便将大军化整为零。只留了三千近卫随行。郭尚仪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天子用来堵那些旧臣嘴的工具。一出建安地界,自动就把大权交给了邺胜安。每日里去找土木不脱下棋。只是,自出建安,土木不脱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那棋下的十分无趣。 后来他就去找邺胜安。跟在邺胜安屁股后头,看她统调行程。渐渐的他发现,邺胜安这个人很有意思。虽然其貌不扬,却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心无旁骛。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就是让人觉得很踏实。一开始,郭尚仪以为这是因为他在白啸兵的积威所致。后来发现龙虎军中几乎没有人知道邺胜安的前身是聂小泉。更不知道白啸兵是什么。 过了响水关就是跑马川。当年跟着段子心去建安,正是初秋时节,如今又是一年秋来到。令曾经少不知愁的郭尚仪也生出几分感慨来。拉着邺胜安采野果,摸鱼,很是撒了一阵疯。连数日来心事重重的土木不脱都被感染。甩了衣服跳进溪水里抓鱼。 过了跑马川,就是雷公岭。那棵被天雷劈去一半的柏树,半边枝干依然苍翠。树下的山神庙已经不知被什么人修葺一新。邺胜安站在柏树前,恍然觉起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聂小泉、大小姐、梁鸿驰,甚至是那个曾那么依赖自己的孩子——希宁。 柏树下的乱石还在。邺胜安却知道,聂小泉的遗骨已经不在了。想必是被聂海承起走了。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向着那堆乱石行了大礼。聂小泉教会了他像个人一样活着。[]大小姐教会他做人要有自己的担当。就算因为时间的原因,模糊了那二人的容颜。可有些东西早已深入骨髓,永远不会忘记。邺胜安行完大礼,想了想。他应该记住的人还有周景佑。是这个年轻的帝王,把自己从随波逐流的茫然中拉出来。拉进更广阔的世界。 又走了一日,才到了天璧山。山下镇静悄悄一片。一队人马在镇外摆开阵势,风中传来旌旗反转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马鸣。正在一众人马紧张的时候。那队人马忽然齐齐下马,跪倒尘埃。整齐的声音高呼:“恭迎将军。” 众人还在莫名其妙中,邺胜安已然热泪盈眶。白啸兵的旗帜是他亲自绘就的,他怎会不认识。他以为齐地的人已经将他忘记了。却原来还是有人记得的。 邺胜安忍住目中的泪水,高声道:“诸位弟兄免礼。” 领头的汉子起身就跑了过来。邺胜安身边的侍卫‘呛啷’一声抽出了兵刃。邺胜安抬手制止。向那汉子道:“孟守关,你不在登州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汉子拉住邺胜安的马缰,道:“听说将军要来,弟兄们按捺不住都要来迎接。我是打败了鲁大头他们几个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得机会。谁知道一接不到,两接不到。不知不觉就接到了这里。要不是秦老爷子拦着,兄弟们早走到响水关了。” “胡闹。”邺胜安冷着脸:“私调兵马,嫌命长么?” 孟守关丝毫不知道害怕,道:“咱们乔装来的。” 那队人马不过千把人。既然接到邺胜安,自然和邺胜安的亲卫军合到一块。往长靖关而来。 到了登州时,九王爷周景玄早已接到信报。领着一众官绅迎接。不觉已是夜深。想着在王府安置了算了。倒在床上竟然辗转难眠。索性起来。九王爷的府邸,就是在原来的将军府翻建而成。看上去熟悉又陌生。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后花园。 颓败的花园如今收拾的有条不紊。邺胜安心念一动,拔出随身匕首。顺着甬道上的青砖,横走七步,竖走三步。蹲下来启开面前的一块砖。片刻挖出一个白瓷的酒坛。 他把青砖复原,小心的把酒坛上沾的泥土擦干净,抱回屋里。躺下去一夜无梦。 天明出登州城,过望州原。遥遥看见一座雄关横亘在如黛青山间。他突然不敢上前。一旁的土木不脱道:“将军莫非近乡情怯?” 邺胜安看了他一眼,越发不敢催马。忽然一声悠长的唿哨传来。胯下的白马‘咴咴’叫了两声,兴奋的前蹄刨地。邺胜安一咬牙:“走吧。”打马而行。 只见一匹乌云似得黑马,矗立在关口。马上将军,玉面星眸,白衣银甲。看见几人过来,拱手道:“骠骑将军梁鸿驰,奉旨恭送嘉顺王爷归国。愿王爷此去一路平安。铁勒与大邺永结同好。” 土木不脱回礼:“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又向梁鸿驰道:“多谢将军。” 随行众人过去和梁鸿驰见礼。寒暄几句,喝了壮行酒。邺胜安不觉落在后面。梁鸿驰伸手,一下子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想我没有?” 邺胜安心里一阵慌张,挣了两挣道:“混说什么?” 梁鸿驰装作送行的样子,边策马跟在后面,边道:“莫非你如今做了高官,就把我这个穷亲戚忘了?” 邺胜安索性驻马,道:“我有东西给你。”说着露出怀中的酒坛。 梁鸿驰迟疑的接住:“这是我埋在后花园的女儿红?” 邺胜安点头:“我昨天晚上挖出来的。”说完拍马跟上土木不脱。 秋风起,秋意颇凉。梁鸿驰抱着酒坛,心头一片温暖。他向着远去的队伍挥挥手。远去的人们也纷纷向他挥手告别。 四万大军出关,对于羌人各部的震慑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本来和土木不脱的兄弟们串通好,准备争夺王位的羌人部落,很多就此退缩。剩下几股势力,在邺胜安近似残酷的围剿中纷纷退败。尤其是在有人看到邺胜安的真容之后。草原上纷纷传说,死去的鬼眼王又复活了。 本来一无所有,最弱势的三王子土木不脱几乎没费什么事就登上了王位。然而冬天随之到来。草原上的冬天是十分难熬的。雪灾、狼祸随时都可能到来。新上任的羌王几乎一夜间愁出了白发。邺胜安也没好到哪里。龙虎军出自西南地,没有遇过这样冷酷的天色。冻死,冻伤时有发生。四万大军的粮草也是个大问题。好在九王爷支援了一部分。加上羌人提供的牛羊,逐渐适应了寒冷的士兵们轮番出去狩猎。吃饭问题才算解决。当隆冬到来时,士兵猎获的猎物除了自给,偶尔还能接济一下周边的部落。 土木不脱以酬谢为由,频频置酒宴请郭尚仪和邺胜安。 邺胜安酒量一向很好,却不是贪杯的人。十次里只有两三次推不过才去。这一日去到土木不脱的大帐。不知为何只喝了几杯便有些昏昏然。迷迷糊糊睡下,睡梦中似乎梦见魏鹏程。一觉醒来发现躺在一个陌生的大帐内。口中干渴,头疼的厉害。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邺胜安一惊,豁然起身。盖在身上的毛皮褥子滑下,脑中‘轰得’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木然的转头,望着半支起身子的土木不脱。 土木不脱在她的注视下,玉白的面孔浮上一片红云。随手抓起一件衣服往身上一裹道:“你渴了吧。我去倒茶。”就在他起身的那一霎那,邺胜安身形如电。一下子扣住了他的咽喉。 土木不脱反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一下子将她按在厚厚的羊绒毯子上。怒道:“你想杀我? 52、生病 邺胜安挣扎了两下。无奈四肢酸软,使不上力气。也就不再徒劳。土木不脱松开她,起身去到了杯茶。将她拽起来,把茶杯送到她唇边:“喝。”邺胜安垂着眼睑并不看他,接过茶杯一口喝干。土木不脱又倒一杯。邺胜安连喝了三杯,心绪才平静下来。问道:“你昨天在酒里做了手脚?” 土木不脱有一瞬间的愕然,答非所问:“你是大邺的女子吗?” 邺胜安望着他,正色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好歹我们也算并肩战斗的兄弟,你为什么算计我?” “兄弟?”土木不脱一笑,颇有嘲讽的意味:“我不过是周景佑用来平衡西北的棋子,你会把我当兄弟吗?” 邺胜安道:“你说这话就该死。你们羌人屡屡犯边,屠戮我多少子民。你身为羌王不思悔过,反而以德报怨。” 土木不脱道:“你以为我愿意么?你看看草原上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难不成看着他们冻死,饿死?” 邺胜安冷哼一声:“好强盗。你们治理不好自己的草原,令百姓受苦。是你们无能。倒要理直气壮起来。窥觑别人的家园。” “成王败寇罢了……” 土木不脱一语未完,邺胜安一巴掌打了过来。 土木不脱一把捉住她的手腕道:“你要打我,要杀我。就没想过那些百姓吗?就不怕我死了,边境再乱起来?” 邺胜安道:“你高估自己了。” 土木不脱道:“你说,我要是把你是女子的事,一不小心说出去。会怎么样?你那些部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邺胜安望着他道:“你可以试试。”如果是两年前,邺胜安对于自己是女子之身还有几分顾忌。可如今,龙虎山中尚有三万胭脂兵。就是这四万龙虎军也早已对女子入伍见怪不怪。就算自己女子的身份暴露,顶多惊诧一番。 土木不脱捉住邺胜安手腕的手微微颤抖。脸色青了又白。[.超多好看小说]突然嘶吼一声将邺胜安扑倒,狠狠撞入她的身体。 下体的不适令邺胜安轻皱了一下眉头。她虽然心中认定魏鹏程是自己的丈夫,可两人之间的肌肤之亲很少。一是二人各忙各的没那个精力,二是因为魏鹏程的不堪遭遇,对此事并不上心。 邺胜安自幼流离,见过太多的女子为了活命出卖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寻常女子的贞操观念。此时也不知是不是酒劲还没散去,浑身使不上力气。所以,并不做徒劳挣扎。 她的木然,反而激起土木不脱的暴戾本性。越发疯狂的折腾。一种前所未有的恍惚渐渐升起,似乎要将邺胜安淹没。神思不受控制的飘散,令邺胜安前所未有的恐惧起来。这种恐惧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处于劣势,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可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土木不脱的钳制。恍惚中,她似乎看见那个挂在树上的身影。那个身影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出现过。她哭了,拼命往那个身影跑去。却怎么都跑不到…… 一股食物的香气飘来,眼前突然一黑。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邺胜安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陌生的屋顶。好久才忆起自己在土木不脱的后帐中。空气中牛油烛的味道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十分诱人。 身体轻飘飘,似乎飘在云端一般。又让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十分不真实。 土木不脱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把她抱起来,半靠在怀里。盛了一勺香气扑鼻的粥送到她唇边。邺胜安阖上沉重的眼皮,就着他的手吃了半碗粥。竟然再也咽不下去了。以前在长靖关的时候,她经常食不下咽。可从来没有这样虚弱过。她觉得自己这次大约真的要死了。也不知魏鹏程知道了会难过成什么样子。西南离这里不下千里,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不知道也好,就不会伤心。可他还年轻,又不会说话。一个人可怎么好呢? 在魏鹏程知道自己的死讯好,还是不知道的好的纠结中。邺胜安再次陷入梦境。一时是幼年时的小院,一时是跟着聂小泉行走在饿殍满地的路上。一时是自己快饿死了,一时又是希宁围着自己高兴的笑闹…… 忽然看见大小姐纵马而来,白袍银甲,英姿飒爽。来到她面前,郑重的说:“羌人赶跑了,家园保住了。你答应过我,从此和我做一对真正的夫妻。我们生个孩子吧。”转瞬间是登州那座小院的正房,大小姐上了妆,一如登州之围前夕。只是那脉脉含情的眼眸,让邺胜安无比的心虚。 胸中一阵剧痛,她低头。赫然发现鸳鸯刀插在自己胸口。大小姐浑身是血站在自己面前,怒目圆瞪,凄声道:“你骗我……” 她回头,看见宝嘉拿着防身的匕首狠狠刺进自己的身体里。洗剑将脖子挂在白绫上,一脚蹬翻了垫脚的凳子。她大叫一声:“不要……”一下子惊醒过来。浑身已经汗水淋淋。 “怎么了?” 眼前映出土木不脱憔悴的面容:“怎么出这么多汗?” 邺胜安问道:“几时了?”一开口,嗓子撕裂般的疼。声音嘶嘎。 土木不脱道:“天早就黑了,大约子时了吧。” 邺胜安挣扎了一下想起来。土木不脱扶着她坐起,端来一碗清粥。邺胜安吃了两口,难以下咽。颓丧的把碗推开。土木不脱道:“你已经病了几天了,只吃这两口怎么行。” 邺胜安发了一会儿呆,道:“我也许就是个饿死鬼的命,无论怎样都逃不掉。” 土木不脱放下碗,许久道:“你的部下天天来看你。那个叫肖从龙的今天就住在这里。你有没有什么要吩咐他们的?” 邺胜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土木不脱道:“就算你快死了,都不想见他们一面么?” “徒增烦恼罢了。”邺胜安说完,躺下去闭上眼睛等死。大约是这几天睡多了,一时间也睡不着。忽然听到抽泣的声音。睁开眼看见土木不脱背对着自己坐着。放到往日,邺胜安是绝不会放过敌人背对着自己,空门大开的好时机。可现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完全没有反抗的心思。只是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就重新闭上了眼睛。 可那抽泣十分的讨厌,她不得不再次睁开眼睛,道:“你出去哭好不好,很吵。” 土木不脱头也不回道:“我就要在这里哭,哭得你不能睡。”带着浓浓的鼻音接着道:“我的母亲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我心里难过的都要炸了,可我怕吵醒母亲,惹她不高兴。硬憋着不哭。可是,母亲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那时我要是哭着不让她睡,也许她就不会死。” 土木不脱回头,猩红眼眶里满是水光:“我没有算计你,也不知道你是女子。我听人说你有龙阳之好,我就想用我自己的身体赌一回。你知道,我虽然身居王位,可实际上一无所有。我现在能在这里,依仗的不过是你手里的四万大军罢了。” 邺胜安面无表情看着他,道:“不要忘了,我曾经和你们打了四年的仗。”他们注定只能是相互利用。 土木不脱低头擦去眼中的泪水,再抬头时已经换回平日的模样。羌人的不羁和大邺人的书卷气融和在一起,矛盾而醒目。他捉住邺胜安的手,轻轻磨砺着她手上粗糙的纹路。道:“周景佑说的没错。和你在一起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草原上有个传闻,聂将军重情重义。我一开始确实只想赌一把。纵然你不能为我所用,总会有所助益。可当我发现你是女子时,我就真的想把你留下来做我的王后。” 邺胜安淡淡道:“你想要的不是一个王后,是天下。” 土木不脱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我母亲是被抢来的大邺人,然后被献给了我的父王。她并不喜欢我的父王,只是无力反抗。生下我之后,她因思念故乡,日夜忧思。容貌憔悴,不复往日容光。我父王就把她忘到了脑后。在这里,没有地位的失宠女人,人人可以欺凌。我的母亲还是异族女子,更是举步维艰。大邺女子视贞操高于性命。我的母亲不堪受辱,吞金而死。我小时候是在羊圈,马棚里长大的。要是没有梁伯,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梁伯用尽办法才引起父王的注意,我才住进王帐,成了三王子。可那些一贯嘲笑我的弟兄哪一个是看得起我的。碍着父王不敢明目张胆,暗地里将我帐中侍女尽数侮辱了。纵使那些女人钻我的大帐。他们想恶心我,却不知道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土木不脱说到这里,望着邺胜安道:“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不喜欢羌女,后来到了大邺。我发现我根本就是对任何女人都不感兴趣。我只想接近你。” 邺胜安显然对他的话不感兴趣。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的感觉其实也不错。心道:“怪不得许多人要寻死。” 土木不脱说到动情处,突然发现邺胜安已经神游天外。使劲捏了一下她的手,面上已现薄怒:“周景佑说的没错。你其实是世上最冷漠无情之人。” 邺胜安被他捏的回过神。土木不脱怒道:“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什么王位,什么江山?我就是不甘。他们凭什么凌驾在我的头上,欺辱我?还有周景佑。你知道吗?每次只剩我和他的时候,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你。你的样子,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一颦一笑。他是那么的了解你,了解的让我嫉妒。为什么那个和你共患难的人是他不是我?我哪里不如他?” 邺胜安皱了皱眉头,她一向不耐烦听人啰嗦的。随即又释然,暗道:“反正都快死了,何必烦恼?” 土木不脱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强迫她看着自己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想要江山,是因为你。” 邺胜安无奈道:“好吧,我知道了。你可以让我清清静静的去死了吗?” “你……你……”土木不脱眼眶再次红了,是气红的。以他对大邺女子的了解,出了那样的事,无论如何邺胜安最后只能接受自己。可是,这个女人除了一开始想要杀了自己以外。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即不哭,也不闹。就连吃不下饭,也是因为生病,真的想吃咽不下。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土木不脱好不容易压下自己的怒火,道:“有我在,我永远不会让你清清静静的死。除非你带上我。” 邺胜安轻叹一声:“随便你。”脑袋阵阵发昏,她觉得自己大限来临。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一片虚无。 53、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恢复。(.无弹窗广告)腹中饥饿难耐。邺胜安叹道:“果然饿死鬼不好当。” “将军,你说什么?” 耳边一个带着西南腔的声音响起。邺胜安睁开眼,愣了愣:“怎么阴曹地府也住帐篷?” 一直守在她旁边的姜和道:“我的将军,你莫非糊涂了?这是我们龙虎军的大帐。” “龙虎军?”邺胜安翻身坐起,眼前一花,差点栽倒。 姜和急忙扶住她,道:“将军的病还没好,还是小心些。” 邺胜安道:“我不是在土木不脱那里吗?怎么回来了?” 姜和面上现出怒意:“土木不脱不知在酒里做了什么手脚。竟然让将军生起病来。一开始连郭将军去探望,他都不许。郭将军和肖将军不放心,非要接将军回来。他这才让二位将军进王帐。昨夜,肖将军和郭将军里应外合才把将军接回来。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要是还不醒,肖将军就要血洗土木不脱王帐了。” 邺胜安腹中饥饿,道:“先去给我整些吃的。” 姜和点头:“好。吃饱了好收拾那个龟孙。”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一大碗香气扑鼻的肉粥。邺胜安端过来。天气冷,肉粥并不烫。三下五除二吃个干净,腹中意犹未尽,说道:“再盛一碗。” 姜和道:“将军久未进食,不能再吃了。” 邺胜安知道,饿久了的人会把自己撑死。当下叹了一口气。掀开身上的毛皮褥子站了起来。只觉得四肢虚软,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却没有了那种虚飘飘的感觉。在帐中走了几圈,昔日精神渐渐找了回来。叹了一声:“看来死不了。” 姜和愕然的看着她,不知她是庆幸自己死不了,还是惋惜自己没死成。 邺胜安掀起大帐的门毡,冷冽的寒气逼的她差点背过气去。姜和快步走过去,把毛毡放下。有几分责怪道:“将军太不知道爱惜自己。昨日降了一天大雪,寒冷的厉害。将军有什么吩咐,属下去传话就是。” 邺胜安道:“哪就那么娇贵?想当年,爬冰卧雪的事我没少干过。”说着撩起身上的棉袍道:“许是这袍子太薄,我找件厚实的衣裳穿上也就是了。”说着转身在帐中搜寻。除了几件贴身的事物,就是几件单衣。这才想起自己除了身上穿的棉袍并没有多余的御寒衣物。(.)不由有些尴尬,道:“算了,不穿了。” 姜和道:“将军是没衣服可穿吧?属下记得上个月二当家派人送来的冬衣,将军都赏了下属。”二当家就是魏鹏程。 正说着,郭尚仪掀帐走了进来。总算解了邺胜安的尴尬。郭尚仪披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上落着几片雪花。进了帐子看见邺胜安起来了,喜道:“我听人说姜和去要吃的,就知道你醒了。你要是再不醒,真要出大事了。肖从龙带兵围了土木不脱的王帐。” 邺胜安道:“我已经知道了。你派人让他回来。” 郭尚仪面露难色:“恐怕还得你亲自去一趟。” 邺胜安明白,肖从龙多半不听郭尚仪调遣。点头道:“我这就去。” 姜和道:“我家将军病体虚弱,受不得寒气。属下斗胆借郭将军狐裘一用。” 郭尚仪看向邺胜安。以前并没有注意,这时才发现邺胜安总穿着一件棉袍,就没有换过。他把狐裘脱下,递给姜和。姜和抖开狐裘,替邺胜安披在身上,将斗篷戴好。邺胜安颇有几分过意不去,道:“过后我就还你。” 郭尚仪道:“快去快回。” 邺胜安出了大帐,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的雪花越发的大。吸一口凌冽的空气,冰凉中透着舒适。大营离土木不脱的王帐只有四十里。平常天气,快马来回用不了一个时辰。今日因为大雪,走得慢些。远远就看见足有上万人马将土木不脱的王帐包围起来。两方对峙,大有一触即发的势头。走近了才发现,之所以没打起来,是因为土木不脱站在两阵中间。不得不说,这厮还是有些胆气。 看见邺胜安到来。龙虎军自动让开一条道路。邺胜安顺利来到阵前。土木不脱看见她,面露喜色:“你醒了。” 邺胜安道:“死不了。”撇开眼睛不看他,向肖从龙道:“回去。” 肖从龙翻起一双星眸,望了她一眼。终于什么都没说,策马回缰道:“撤。”龙虎军如同潮水开始后退。旁边跳出一人,叫道:“将军,就这么便宜了那龟孙么?郑大不服。”却是带罪立功的郑大彪。 邺胜安眼风扫过,郑大彪缩了缩脖子,不情愿道:“好吧,属下遵命。” 土木不脱身形突动,一把抓住邺胜安的衣襟,道:“我错了。”肖从龙察觉到他的异动,回马一枪,刺向他的胸口。电光火石间,邺胜安伸手抓住了他的枪杆。因为病体虚弱,这一抓并不能阻止肖从龙的长枪的去势。好在邺胜安临敌经验丰富,就势一带,四两拨千斤将长枪从肖从龙手中夺了过来。 长枪在手中一旋,枪尾‘啪’的一声击在土木不脱的手上。土木不脱‘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整只手痛的麻木起来。邺胜安乘机摆脱了他,策马回身道:“走。” 肖从龙兵器脱手,愣了愣忽然回过神来,叫道:“将军好身手。”邺胜安已经把长枪抛还给他。龙虎军在一片叫好声中回营。 “啊……”土木不脱握着痛麻的手,仰天大叫。却释放不出胸中的憋闷。 邺胜安回到大营。肖从龙和郑大彪几个跟着涌入大帐。郑大彪道:“将军为什么不让我们杀了土木不脱那个龟孙?” 邺胜安道:“土木不脱不能杀。他是新登基的羌王。如果杀了他,会引来羌族各部的不满。” 郑大彪道:“不满就不满,我们龙虎军怕过谁?” 邺胜安道:“自然不是怕他。只是刀兵一起,难免连累长靖关。西北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就要被打破。到时候不知有多少百姓遭殃。” 一直不说话的肖从龙忽然道:“那就这么算了?土木不脱亲口承认他暗算将军。” 邺胜安有一瞬的恍惚,道:“不提也罢。” 等众人退去,独独郭尚仪留下。邺胜安道:“有什么话尽管说。” 郭尚仪沉吟良久道:“我那天和你一起去的。” 邺胜安抬眼,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郭尚仪斜眼望着她,目中意味不明。邺胜安不耐烦道:“要是没话就出去。我累了,要休息。” 郭尚仪道:“我要问了,你不生气?” 邺胜安不语。 郭尚仪道:“我让人查了。草原上有一种浆果,牛羊吃了强壮。人吃了可以将强身健体。用它酿的酒特别适合严冬的时候喝。可以抵御严寒。那种果子本来就少,酿出的酒更少。除了王族,平常人是喝不到的。按道理,喝了这种酒不会有什么事。土木不脱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怎么他看起来也不太好的样子?” 邺胜安垂下眼睑,道:“问完了,你可以走了。” 郭尚仪知道她不肯说,点点头道:“明白了。”起身离去。 积雪消融的时候,已经是次年的三月初。龙虎军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冒着草原依然凌冽的寒风开拔。往关内进发。也许是生病的原因。这个冬天,邺胜安的身体总是不太舒服。和新羌王的一切公事都是郭尚仪在处理。事实证明,郭尚仪比邺胜安更适合处理政治上的事情。 大军开拔,土木不脱是一定要来送行的。隔着重重旌旗,土木不脱的目光在邺胜安的身上盘旋良久,终是无法上前。两三个月时间。邺胜安还是以前的样子,披盔戴甲,只露出一张尖削的脸。土木不脱却已经褪去往日的张狂,颌下蓄起了青黑的短须。邺胜安远远瞟了他一眼,将目光撇开。随着一声号令,龙虎大军开拔。 有邺胜安这个活地图在,大军轻易避开沼泽往长靖关而来。长靖关守将梁鸿驰早早就率队迎接在百里开外。 不同于出关,这次回来,大军要在长靖关休整一段时间。邺胜安把带在身上一年多的图纸给了梁鸿驰。梁鸿驰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副关城图。 邺胜安道:“本来出关时就要给你,可临时又觉得不够详细。我没事的时候又添减了几处。你看看怎么样。如果可行,有了这座关城,长靖关更加坚固,弟兄们也少受些风寒之苦。” 梁鸿驰道:“你一年前就有这个打算吗?” “那一年看到响水关的关城时就有了这个想法。如今,土木不脱虽然做了羌王,可他的势微。龙虎军一但撤军,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草原各部至少够他头疼十五年。长靖关的压力会小很多。不如乘这个时机把关城建起来。” 梁鸿驰望着她,许久笑道:“还是建安的水土会养人。你都学会玩弄权术了。” “怎么说?”邺胜安嘴里说着,目光并没有离开图纸。 梁鸿驰道:“我听说你答应替他练一支军队?” “你耳朵还挺长。”邺胜安指着图上一处道:“你觉得这里用不用改进?” 梁鸿驰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提笔在图纸上勾画两下,接着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邺胜安看着图纸点头道:“这样不错。”顿了顿道:“我本来就不想答应他的。后来发生了点事,正好扯平。” 梁鸿驰状似无意:“什么事?让土木不脱丢了一支军队。” 邺胜安看着图纸皱眉不语,状似思索。 梁鸿驰扔下手中毛笔道:“连我也不能说吗?” 54、伤人的真相 邺胜安不语。[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梁鸿驰脸色变了变,继续低头看图纸。又商量些建关城的事宜,不觉已是夜半。梁鸿驰把图纸卷起,道:“歇吧。我听说年前你生了场大病,还是不要太过劳累的好。自己的身体总要自己当心。” 邺胜安点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转眼已经离开三年了。明天去看看那些兄弟们,我来了总要请他们喝杯酒。” 梁鸿驰知道她说的是那些战死的将士,说道:“明天我陪你。” 邺胜安道:“我自己去就行。你是这里的主帅,许多事情还要你亲自打理。”说完就要起身。 梁鸿驰一把拉住她道:“去哪里?” 邺胜安看向他。梁鸿驰略垂了垂眼睑,望着她道:“几年不见,你我都生分到这个地步了吗?记得以前你我打得难分难解,最后也还是睡在一张榻上。” 邺胜安不语。梁鸿驰失落的松开手。邺胜安转身离去。 白啸兵的行营不如草原的营帐的暖和。但是有矮榻和棉被。邺胜安这几个月十分的怕冷和贪睡。也许是回到故土,心里轻松了。也许是棉被比兽皮褥子舒服。总之邺胜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姜和送来了早饭。欲言又止,满目忧愁。自从邺胜安病好后,一直是他在照顾邺胜安的起居。近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说,邺胜安也不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 吃过饭,肖从龙来了。不管有事没事,他每天例行的探望已经成了习惯。看见邺胜安要出去,也就跟着去了。邺胜安准备了酒菜和几刀纸钱。慢慢循着山脚行走。恍惚忆起,几曾何时她也这样慢慢走着。有个粉面的小子总会恰好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举目远眺,只有一片灰黄的草地。几朵残存的干枯的花朵在风中摇晃。远处白啸兵的大营井然有序,有几缕炊烟升起,又飘散在空气中。邺胜安知道,那是伙房在造饭。 肖从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静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邺胜安看了许久,转过山脚,来到那处山坳。山坳中层层叠叠的坟丘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枯草。可见有人时常打理。邺胜安在最大的坟丘前停下,那里葬着战死的长靖关守将杜淳一。当年,大将军梁铮弃关回守巨霞关。长靖关就剩下副将杜淳一,带着手下八千子弟兵死守关卡。给登州争取到保命的时机。八千子弟死伤殆尽,杜淳一阵亡。 邺胜安把菜摆上,点上香烛。敬了酒。将余下的酒倒在两旁,说道:“弟兄们泉下有知,请饮一杯薄酒。”又把纸钱烧了。随行的侍卫抱了酒坛,挨个坟前倒酒。一时山风呜咽,仿佛有千百人悲鸣。邺胜安不由眼圈发红。又站了一会儿。姜和上前道:“将军,此处风大。还是回去吧。” 邺胜安点头。回到行营,只觉得困乏的厉害。她这几个月身体时好时坏,只是瞒着兵士们。郭尚仪和肖从龙亲近之人是知道的。没有重要的事一般不来打扰她。她也就踏踏实实的睡下。 睡梦中手腕忽然一痛。习惯让她顿时惊醒。身体已经先于思想一跃而起,挣脱了手腕上的禁锢。只见梁鸿驰侧身坐在榻上,脸色苍白。 邺胜安松了一口气:“怎么是你?” 梁鸿驰嘴唇颤抖了两下,死死瞪着她。 “怎么了?”邺胜安以为他旧疾犯了。梁鸿驰却仿佛受到了惊吓,一下子弹跳起来,迅速远离的矮榻。走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扑’的吐出了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撞在门框上。鲜血顿时从额头冒了出来。 邺胜安跳下矮榻,问道:“你怎么样?”伸手就要扶他。梁鸿驰叫道:“别碰我。” 邺胜安沉声道:“发什么疯?”不由分说上前扶住他。她虽然怕冷贪睡,多年行伍的本事还在。梁鸿驰旧疾发了,虚弱之下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被邺胜安连拖带抱,放到了榻上。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倒了几粒绿豆大小的药丸。捏开梁鸿驰的牙关就喂了进去。 梁鸿驰挣扎着不肯配合。邺胜安显然轻车熟路,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提起桌上的茶壶,一大口凉茶灌了下去。 梁鸿驰翻身就吐,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颓然倒在榻上道:“你杀了我吧。” 邺胜安低斥道:“莫要无理取闹。” “你杀了我吧……”说到此话音一哑。 “怎么了?”邺胜安看着忽然流泪的梁鸿驰,心中一阵难受。 梁鸿驰索性任凭泪水流个痛快。哽咽道:“你不杀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莫闹。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知道你辛苦。可我实在提不起精神陪你胡闹。”以前二人经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可近来的倦怠常常让邺胜安生出一种无力感。实在没心思和他胡闹。 梁鸿驰流了一会儿泪,自己把泪水擦干。道:“你不该骗我。姐姐知不知道?” 多年的默契让邺胜安很容易就明白梁鸿驰说的什么,她本想沉默,又觉得不忍心。不管有心还是无心,大小姐确实不知道她是女子。当下摇了摇头。 梁鸿驰红着眼睛看她:“没看出来,你倒做的一手好戏。” 邺胜安心下一横,道:“你不该怪我。我遇见大小姐的时候,只有十四岁。对于男女之事尚且懵懂。救了她之后我本来逃走了的,谁知道兜兜转转来到登州。遇见你们要烧死大小姐。我打听了,只要有人认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大小姐就不用死。大小姐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好不容易把她救出来,怎么能让她去死。于是,我脑袋一热就冲了上去。” 梁鸿驰道:“我姐心细如发,如果不是你刻意隐瞒,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几年都没发现?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骗的我姐对你死心踏地。” 邺胜安摇头:“我并没有想要欺骗大小姐,只是后来越来越不知道如何开口。” 梁鸿驰吃了药,情绪也平稳了很多。问道:“如果我姐没有战死,你打算瞒她一辈子吗?” 邺胜安摇头:“不知道。” 梁鸿驰道:“可我姐真的对你动了心。” 邺胜安倒:“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病着的时候做恶梦,还梦见大小姐浑身是血的质问我。我的心很痛,却无言以对。还有宝嘉、洗剑,我梦见她们两个自杀了。我很难过。” 梁鸿驰沉默,许久问道:“都有谁知道你的事?” 邺胜安如实道:“魏鹏程和……”她顿了顿,吐出了那四个字:“土木不脱。” 梁鸿驰坐起身,脸色十分难看:“魏鹏程知道也就罢了。他毕竟跟随你好多年。土木不脱算个什么东西,你竟然告诉他?” 邺胜安低头:“你就不要问了。” 梁鸿驰道:“孩子是不是他的?” 邺胜安茫然:“什么孩子?” 梁鸿驰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双唇颤抖道:“你竟然不知道么?你……”他的目光看向邺胜安的腹部。 邺胜安心中一个激灵,豁然起身:“你是说……”她难以置信的抚上自己的小腹。 梁鸿驰忽然笑了,却比哭还难看。望着目瞪口呆的邺胜安道:“你们还真像。当年我姐有孕的事情败露。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猜我姐怎么说?她说她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她竟然不知道。你说这可能吗?” 邺胜安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梁鸿驰摆手道:“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你打算怎么办?以你现在的状况,回不到建安那肚子就会瞒不住。秽乱军中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就算周景佑不想杀你,那些朝臣也不会让你活下去。” 55、对不起 邺胜安黑黄的面孔此刻青白一片。[]她虽然雄兵在握,可终是抵不过世俗之力。 梁鸿驰道:“我去弄副药,堕了这胎。” “不。”邺胜安几乎是本能的护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梁鸿驰怒道:“你舍不得这孽种吗?还是说你对土木不脱有情?” 邺胜安心中一片混乱。 梁鸿驰道:“以前你总是迁就我,如今也该我保护你才是。我们还年轻,等这件事过去。我一定想办法把你接来。孩子还会有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共同守卫长靖关。永远不分开。” 邺胜安摇头:“不。我要这个孩子。他也许会是一个和希宁一样可爱的孩子。我不能杀了他。” 梁鸿驰道:“你还记得希宁吗?你把他丢在齐州,三年都没有看过一眼。我以为你早就忘了那个孩子。” “怎么能忘呢?”往事如潮水涌来,让邺胜安无力支撑自己站立的身体。她扶着桌子在凳子上坐下,说道:“我也以为自己会忘。可只要一空闲下来,就会想起从前的种种。” 梁鸿驰走下榻,轻轻将她抱进自己怀中,道:“我又何尝不是?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为了照顾我,舍弃了一个女子本该安逸的闺中生活。我不知道感激,反而因为她出了那样的事而恨她。恨她让我颜面扫地。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姐姐只能背着屈辱踏进九泉。我也将在世人的唾骂中苟且。是你成全了我们姐弟二人。 姐姐死后,我怕你忽视我。你离开了,我又怕你忘记我。我更甚于依赖姐姐的依赖你,却从来不敢说。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你,却总是做不到。我其实早就爱上你了吧?” 邺胜安将头贴在梁鸿驰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明白不可能和他有结果,却难以抗拒此刻的拥抱。 “将军……”姜和急匆匆而来,看见相拥的二人神色一僵,话音嘎然而止。 邺胜安从梁鸿驰怀中抬起头。梁鸿驰向后退了一步。两人自然而然的分开。邺胜安还没有开口,却是梁鸿驰问道:“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姜和这才回过神来,向梁鸿驰见礼:“见过骠骑将军。”转向邺胜安道:“二当家来了。” 邺胜安有些坐不住了,看向梁鸿驰。梁鸿驰坐下,到了一杯凉透的茶水垂眸慢饮。丝毫没有要回避的意思。邺胜安不得不开口:“你……” 梁鸿驰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抬眼道:“不就是魏鹏程吗?我还见不得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褐色布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梁鸿驰抬目望去。那男子身材修长,面白如玉,凤目如墨。一头黑鸦鸦青丝犹如亮缎一般披撒在身后,只用一条布带随意束住。鼻梁挺秀,丰唇涂朱。[]颌下一绺柳须,化去轻浮奶油之气,平添了几分飘逸。 魏鹏程感觉到梁鸿驰的目光,望向他向他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目光随即转向邺胜安,仿佛瞬间胶着在了她身上一般。 邺胜安几不可察的一丝慌乱,道:“你怎么来了?” 魏鹏程比划了几下。 梁鸿驰看得一头雾水,道:“你不能好好说话吗?乱比划什么?” 邺胜安面色一沉道:“他嗓子坏了。” 梁鸿驰一愣,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邺胜安看了他好几次。梁鸿驰终于把一杯茶喝完。站起身道:“我明白,不就是想赶我走吗。我走。”说完出帐去了。 魏鹏程见他离开,一下子扑过去将邺胜安紧紧抱住。上下摸索着。邺胜安一把抓住他的手,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道:“你放心,我没事。” 魏鹏程双膝一软,跪坐在了地上。抱着邺胜安的腰将头靠在她腿上,轻轻阖上眼睛,似乎累极了。 邺胜安想到腹中的生命,有些心虚道:“地上凉,到榻上歇着去。” 魏鹏程再抬眼已是满目憔悴,握着邺胜安的手写道:“你还好吧?” 一霎那,邺胜安热泪盈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算好。” 魏鹏程伸出白净修长的手,缓缓覆在邺胜安的小腹上,轻轻的抚摸。神情十分专注。 邺胜安脑中轰得一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魏鹏程站起身,比划道:“我好累。陪我睡会儿。”不由分说拉着邺胜安往行军榻而去。 二人躺在榻上。魏鹏程依偎在邺胜安身旁,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片刻响起均匀的鼾声。竟是真的睡去。 邺胜安等他睡熟,悄悄起身出了大帐。一个人沿着营地的小路慢慢的走。心头烦乱又茫然。她不喜欢土木不脱,也谈不上恨。甚至根本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可是肚子里这块肉让她不得不想起那个人。他终归是孩子的父亲,如果被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会怎样?她想起了希宁,从小小的一团长成蹒跚学步的婴儿。又从婴儿长成玉雪可爱的孩童。自己的孩子也会那样一点点长大,粘着自己撒娇。叫自己‘爹爹’。 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自己真是做男人久了,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应该叫‘娘亲’才是。可是,没有爹爹的孩子会被人叫野孩子,会受欺负。想到此又有些忧愁。暗道:“如果被土木不脱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像聂海承一样,要把这个小东西接走。土木不脱连自己都顾不住,又怎能照顾好孩子呢?还是不要让他知道。” 又想,等魏鹏程醒来,一定会生气的吧。他一定会跟我闹。怎么办才好?转念又觉得,如果孩子降生,魏鹏程看到孩子可爱的样子,也许就不会生气了。或许还会像自己疼爱希宁那样疼爱这个孩子。 一时又想起希宁,觉得自己任由聂海承将他接走。这么多年都没有去看他,心里十分的愧疚。 也不知逛了多久,姜和来寻他吃晚饭。她才发现天色已经黑了。 魏鹏程已经起来了,睡眼朦胧的坐在桌前往嘴里扒饭。邺胜安坐下,陪着小心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蔬菜。这个季节,蔬菜可是稀罕物。 魏鹏程看也不看,连同她夹得菜吞下肚。起身倒在榻上接着睡。邺胜安暗暗舒了一口气,自己默默吃饭。正吃着,梁鸿驰的亲卫来报:“我家将军有事和邺将军商量。” 邺胜安放下碗,随卫兵而去。睡在榻上的魏鹏程睁开眼,坐了起来。许久抬手击了两下掌。应声进来两名龙虎军的近卫,问道:“二当家有何吩咐?” 魏鹏程比划了两下:“去叫姜和来。” 邺胜安的这些近卫和魏鹏程十分熟悉,所以不难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去叫姜和。 邺胜安来到梁鸿驰的大帐。他果然在看图纸。梁鸿驰已经换过了衣衫,此时根本看不出他下午曾经发病的痕迹。邺胜安却知道,他每次发病都会虚弱几天。此刻不过是在属下面前强撑个花架子罢了。 两人看了一会儿图纸。又完善几处。邺胜安将图纸收起道:“也不急在这一时,早些休息吧。” 梁鸿驰从善如流,望向她道:“好,睡觉去。”走了几步回身道:“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你要回去和魏鹏程挤一块?” 邺胜安被他说破,也不否认。梁鸿驰眸色深沉:“不要告诉我你和魏鹏程在一起了。” 邺胜安道:“我和他成亲了。” 梁鸿驰一愣,刚刚有些微血色的脸顿时青白一片。恨恨盯着邺胜安喝道:“滚。” 邺胜安转身,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了梁鸿驰的大帐。身后传来一阵桌椅翻到的声音。 邺胜安回到自己帐中。睡在榻上的魏鹏程不知何时宽了外袍。正拥着被子睡的香甜。邺胜安脱了鞋,上了榻。睡梦中的魏鹏程好像有知觉一般贴了过来。 邺胜安合上眼,明明很困却睡不着。翻个身面向魏鹏程,轻轻唤道:“小魏。” 魏鹏程俊秀的眉毛皱了皱,眼睛却没有睁开。 邺胜安道:“我知道你醒着。我必须和你道歉。这个孩子是个意外。可终究是辜负了你。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不过千万别打肚子。孩子还小,我不想他受到伤害。” 魏鹏程缓缓睁开了眼睛,忽然扬起手臂,半响缓缓落下。轻拂着她的面颊,一路向下停在她的小腹处。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小魏。”邺胜安怕他忽然发飙,顾及腹中孩子一动不敢动。说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换了我,你要是和别人有孩子了,我一定也会难受。可你别这样,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你。” 魏鹏程把手从她小腹拿开,把她圈在怀里。写了两个字:“睡觉。” 邺胜安不敢乱动,又睡不着。到了黎明时分,四肢都躺的僵直了。魏鹏程起身,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套女装。从容的穿上。取出一面小小的水银镜子。对镜刮去好容易留起来的胡子。那一双修眉修成两弯新月。挽起妇人的发髻。脚上换上女子的绣鞋。 邺胜安楞楞的看着他妆扮起来。魏鹏程回身,盈盈一福。笑着比划道:“我久没有妆扮,爷竟然看痴了么?” 邺胜安脸上腾的如同火烧,慌忙别过眼睛。魏鹏程走过去,在她手心写道:“从现在起,爷你旧伤发作,不宜颠簸。让郭尚仪带人马先走,咱们慢慢的跟上。等到了建安,咱们的孩儿也该出生了。不过,到时爷可要把我扶正,才不枉我万水千山的跋涉而来。” 邺胜安眼圈一红:“你不怪我?” 魏鹏程写道:“能为爷生儿育女是妾身的荣幸。”虽然这么写,可他手上的力气颇重。显然心中也是有怨懑的。 “肖将军。”帐外传来说话声。原来天色已明,肖从龙又来每日一探。只是被近卫拦住,道:“将军还没有起来。” 肖从龙不以为然道:“我去看看。”说着掀帘进帐。一眼望见行军榻前半蹲着一个妇人。虽然只看得见一个侧脸,却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此刻和邺胜安两人双手交叠,脉脉含情。惊得肖从龙立时就从帐中退了出去。在帐前转了一圈,决定将这个八卦给郭尚仪分享。 郭尚仪一听邺胜安帐中多了个女人。秽乱军营非同小可。立刻就赶了过来。他倒是认识魏鹏程的。又见邺胜安卧在榻上,一副病体奄奄的模样。得知她旧伤复发,不能颠簸。也无可奈何。三人商量了,由郭尚仪和肖从龙领兵先行。邺胜安随后慢慢跟上。 郭尚仪背过邺胜安,好一番叹息红颜祸水。以为是这位邺娘子的到来,令邺胜安把持不住,这才病体加重。 不日,大军开拔。梁鸿驰苍白着脸色前来送行。自始至终没有多看邺胜安一眼。 邺胜安乘了清油小车,和扮作妇人的魏鹏程一起缀在大军后头,缓缓而行。 每到一地,都要停上几天。大约是身材单薄的缘故,邺胜安的孕相并不十分明显。反而是魏鹏程揣摸着妇人怀孕的样子,用棉花一点点把肚子垫了起来。瞧着比邺胜安更像一个孕妇。而且是一个美貌的孕妇。 邺胜安闲不住,每到一处,必然要游览一番。魏鹏程知道,她看的不是山水,而是城防。两人一年没见,自然十分珍惜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的机会。每到一处,都形影不离。 56、轩然大波 从长靖关到建安,正常行军两个月时间。.邺胜安足足走了八个月。等到了建安时,她的儿子邺奇已经快三个月了。同时,她手中有了一分简要的从长靖关到建安的路线图。邺胜安也发现,光靠自己的记忆和一群不专业的亲卫远远达不到自己想要的图纸的效果。 回到建安当日,周景佑就召见了她。还是那座空荡荡的殿堂。案头的猪肉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只是殿中气氛十分压抑。周景佑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本来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两鬓上霜色皑皑。面如金纸,唇色青白。瘦的仿佛难以承载身上厚重的袍冕。 “你来了。”周景佑靠在厚厚的锦缎枕头上,有气无力的指了指案上的碗。 邺胜安心里一阵难受。不知是不是因为当了母亲的缘故,她近来越发的容易被触动心弦。问道:“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周景佑扯起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毒发了。”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什么毒?” 周景佑拍了拍身边,示意她坐下。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吗?” 邺胜安点头。那时候,她误入了山腹。差点饥渴而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缝隙,爬出来时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只能躺在地上等死。是周景佑用自己仅剩的一口水救了她。 那时的周景佑易容成一个形容槁枯的老僧,双腿不良于行,而且还不断有人追杀。是邺胜安背着他好不容易才躲过追杀,讨饭到了登州。 周景佑道:“我的腿不能动,就是因为中毒。那毒无解,只能靠药物压制。那样的苦楚我也是受够了。” 邺胜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景佑接着道:“本来十年前在那个山坡上,我已经绝望。可看到从山体石缝中挤出来的你,我又燃起了希望。其实我们两个是十分相似的。只要有一线希冀都不会放弃活下去的勇气。可是,你知道吗?”周景佑望着邺胜安:“这次老天爷是真的要收走我了。我的身体已经被毒药掏空了。可我知道,你一定比我顽强。区区旧伤不足以要你的命。我所赌的是能不能坚持到你回来。我赌赢了。” 邺胜安道:“那又怎么样?我不会疗毒。” 周景佑道:“你知道十年前我托付给你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邺胜安摇头。 “玉玺。”周景佑道:“是我大邺的传国玉玺。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把我带出困境。我那时就想赌一把。你能不能保护好我大邺的传国玉玺。只要玉玺不曾失落,只要我周室尚有血脉。[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大邺终会复国。”周景佑顿了顿,喘息了片刻,道:“如今,我还想赌最后一次。”说着向着外面道:“来人。” 片刻,一个宦官走了进来。躬身垂首站在门边。周景佑道:“把小皇子带来。” 那宦官去了片刻,抱着一个小儿进来。周景佑示意他放下小儿,退出去。 也许是初为人母,邺胜安的目光不自觉的被那孩子牵引。那孩子粉雕玉琢,生的十分可爱。看样子不过一两岁的样子。胆子倒是挺大。发觉邺胜安看他,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回望邺胜安。 周景佑招手:“逸儿过来。” 那孩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爬上锦榻,依偎在周景佑身边。仍旧望着邺胜安。 周景佑抱了抱他,松开手道:“这是邺胜安,邺将军。去,让他抱抱你。” 那孩子看了看自己的父亲,极不情愿的爬向坐在榻边的邺胜安,攀着她的衣襟站起来,把身子依偎进邺胜安怀里。邺胜安抱住他,脸上不自觉带上了笑容:“好可爱的小殿下。” 周景佑叹道:“你可看出他和普通孩子有什么不同?” 邺胜安摇头。 周景佑道:“他不会哭,也不会笑。” 邺胜安诧异道:“不会吧?” 周景佑道:“我身体不好。只有他这一线血脉。今天就把他托付给你了。” 邺胜安失色道:“这怎么使得?” 周景佑抬手道:“你容我说完。我这身体不过三五十日的光景。他的母亲,德裕皇后也是个不中用的。如今朝中局势严峻。我已经密诏景玄回京。等我去后,皇位传于他。到时,必然有人拿小皇子说事。大邺已经经不起纷争了。我一生为江山受尽磨难,也不想让逸儿再走我的老路。让他做一个闲野散人未尝不是人生幸事。” 邺胜安抱着周逸闲小小的身躯。空气中的压抑,让她发不出声。 周景佑似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你不要这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看我的逸儿,哪一点配不上你的阿暖?” 邺胜安一愣:“你说什么?” 周景佑道:“你养伤养糊涂了吗?你出征以前,我们定下的婚约,想要抵赖么?莫非嫌我们没有及时下聘吗?这个好办。你速速回去等着接旨。我这就吩咐准备起来。”不由分说,吩咐人拟旨。 邺胜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我府中尚没有主事之人,倒教人笑话。等我回去完结了此事,你再下旨不迟。” 周景佑道:“你看上了哪家闺秀,我一并下旨成全了你。” 邺胜安道:“不是那家闺秀。原是我的随侍之人。” 周景佑道:“可是那个新近替你生了儿子的邺娘子?” 邺胜安点头。 周景佑皱眉道:“照理她是阿暖的养母,又生了你的长子,也当得正室的位置。只是,此人来历多有诡谲。我不瞒你说,我曾让人调查过这个人。竟是不能明白。可我如今的状况,哪里有时间让你考量?听闻你府上的侍妾侍剑原是大小姐的婢女,待人接物颇有其主遗风。在京中也有几分贤惠名声。不若先让她主事?” 邺胜安急道:“那怎么行?我已经答应了小魏,要将他扶正。而且,除了他,我心中再容不得别人。你何苦要将洗剑架上去,白白糟蹋她的年华。” 周景佑道:“你这样的人,也算世间少有。自古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稀奇?你若是怜惜她,多去她房中歇几天。若不然,放着也就是了。难道你如今还管不起一个小女子的饭食?” 邺胜安忽然问道:“洗剑是什么人?” 周景佑面色一沉,帝王威仪顿显。许久才神色和缓了些,道:“她是我早年安插进梁府的人。” “多早?”邺胜安不诧异是假的。 周景佑道:“十几年前吧。那时,我还是太子。” “十几年前,梁府?”邺胜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景佑点头:“这世间,权术之争虽不见刀光,却也需步步为营。稍有不慎破家祸国就在旦夕。明珍之乱不就在眼前吗?” 邺胜安道:“如何连忠臣也要防备?” “梁铮么?”周景佑一笑,颇有嘲讽之意:“何为忠,何为奸?你道那梁候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单单留下了一个小儿子梁庭辉?还有你那大小姐梁静贞,是怎么沦落荒野的?” 别的不知道,对于大小姐的遭遇,邺胜安隐隐约约是察觉到什么的,只是没有深想罢了。如今听周景佑提起。不由问道:“谁害的大小姐?五小姐么?” 周景佑道:“一个十来岁的丫头能有那个心机吗?”说着垂下眼睑,明显不会告诉她内情的样子。旋即又抬眼,笑道:“我让你把洗剑扶正,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我还能有几天日子?后宅之间俨然就是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你确信你的那个爱宠能够胜任?” 邺胜安此时脑子里还有些乱,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周景佑道:“你要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回去等着接旨吧。”说完把小皇子抱了回去。 邺胜安收敛心神,叩辞出宫。才出宫门,就看见门将王武在宫门口团团直转。看见她出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急道:“爷,不好了。小公子不见了。” “什么?”邺胜安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才回过神,问道:“怎么不见得?魏鹏程做什么去了?” 王武道:“属下也不清楚。邺娘子带着小公子进后宅去还好好的。一会儿功夫后面就乱了起来。属下带人进去的时候,邺娘子已经疯了,拿着剑要杀人……” 邺胜安哪里有心情听他说完,翻身上马向自己府中冲去。 远远见大门前围着许多人。魏鹏程拿着一把剑,披头散发在人群中东奔西突。却被一干侍卫家将拦住。洗剑带着几个婆子、丫头根本近前不得。 邺胜安大喝一声:“闪开。” 纵马冲进了人圈。人在马上俯身伸臂,一把揪住了魏鹏程的胸襟,将他提了起来。吼道:“孩子呢?” 魏鹏程看到她,弃了长剑。双手比划着,嗓子里发出嘶嘎的声音。邺胜安松开他,他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逶迤成一团。 邺胜安扫视一圈,喝道:“宝嘉呢?” 洗剑立刻让人去找。片刻派出去的丫头、婆子,陆续回来,回道:“宝姑娘不见了。” 邺胜安怒道:“找。全都出去找。” 一干侍卫家将,立刻四散去找。洗剑上前,拉住邺胜安正要策转的马头。急急道:“爷,光凭府里几个人怎么够?爷去请人一起找。我打发人去京畿衙门报案,然后去求相熟的人家帮忙。” 邺胜安道:“还不快去。”策马转身。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能够去找谁帮忙。正走着,却见廉洵和郭尚仪站在道路中间。将去路拦住。 原来两人听闻邺府丢了小公子,正要去看看怎么回事。正好碰了头儿。听闻是侍妾盗走孩子,不知所踪。二话不说,立刻回府,吩咐下人帮着寻找。那边段子心也听到了消息,府上人马通通派了出去。廉洵和段子心,一文一武都是朝堂上不容小觑的人物。郭尚仪此次安抚羌人有功,也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加上他老爹三朝的元老,更是非同寻常。这三府人马尽数出动,建安城顿时像炸了锅。其余官员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要敷衍趋势的帮忙找一找。 五城兵马司把建安守了个水泄不通,就差把建安翻过来了。可宝嘉带着不足三月的小婴儿邺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找到。 就在这乱哄哄,鸡飞狗跳之中。天子一道圣旨,将这个一度名不见经传的邺府掀上了更高一个浪头上。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聘了邺府的大小姐为皇子妃。同时颁下圣旨,封邺胜安为龙虎将军,兵马司马步都尉。 邺胜安的底细几乎一夜之间被扒了个底朝天。真真假假,铺天盖地的席卷了建安每一个角落。和外面的轩然大波不同。邺府里这一场在外人看来天大的喜事,中规中矩的操办着。 57、我去找 周景玄已经秘密进京。[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一场大动就在眼前。因为小公子邺奇而掀起序幕的风波在短短半个月后,随着邺府喜事的鞭炮声归于平寂。可那些具有敏感嗅觉的人们,已经隐隐嗅到一场更大的风波将要到来的气息。 邺胜安好不容易才从失子的恍惚中缓过劲来。好不容易养出的圆润早已不见了踪影。散淡的眉,尖削的鼻梁,青紫的唇,黄色琉璃般的眼睛中深沉的眸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峥嵘而阴鸷。削瘦的身材,挺直的脊背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浑身萦绕着森森寒意,令人触之心惊。 也许正是因为这股气势,让生平第一次登上朝堂的邺胜安无人敢小觑。 大邺经历了长达十数年的战乱,朝堂上的武将却寥寥可数。这是十分不正常的。只不过邺胜安并不知道罢了。事实上,对于那些文臣满嘴的长篇大论,她根本听不懂。可况她也没耐心去听。于是,一个早朝过去。她都像一尊泥塑般杵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给旁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散朝的路上,众大臣更是自觉的和她保持距离。 回到府上,吃了两口粥。实在没有胃口。洗剑道:“邺娘子一早来了几次了。爷要不要见她?” 邺胜安抬头。这才发现洗剑梳了宝髻,带着簪环,身上穿着淡青色锦缎上襦,配着墨绿色马面裙。再不是当初那个俏丽温婉的大丫头模样。恍惚间想起什么,问道:“你姓魏?” 洗剑点头,道:“妾身娘家姓魏,有个小字叫娇容。父亲原是一个小官,被歹人杀害了。妾身和妹妹跟着母亲投奔了外祖家。妾身的舅舅不肯相容。把妾身母亲卖与人为妾,还要卖了妾身姐妹。是太子殿下救了妾身。妾身那妹子却不知道流落到何处了。” 邺胜安道:“你原本也是个官家小姐呢。(.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如今这个样子就甘心吗?” 魏娇容道:“当日家破,妾身母女所求,不过是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竟是不能。如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邺胜安道:“也罢。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如有一日,你厌倦了。我尚有几分能力,必然成全你就是。”说完起身,往西跨院而去。 才一进门,就见魏鹏程披头散发跪在地上。邺胜安想起不足百天的儿子,心里一阵难过。半响平复了心绪道:“你起来吧。我不怪你。”一句话说完,只觉得眼眶酸涩。强忍着没有流出泪来。走到矮榻边坐下。 魏鹏程跪爬过去,比划道:“为什么不找了?” 邺胜安不语。她也想什么都不顾的去找。可是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她心中的痛无言可诉,心中的愧无处宣泄。 魏鹏程站起身,将她削瘦的身躯拥入怀中。在她手心写道:“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奇儿。我知道你有大事去做。放心,孩子我来找。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奇儿的。” 邺胜安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将身体靠在他胸膛上,轻轻说道:“谢谢。”泪水忍不住淌下。邺胜安很少落泪,这也是孩子丢失以来,第一次流泪。 第二天,魏鹏程收拾行囊离开了建安。他要回龙虎山,调动龙虎卫,寻找邺奇。龙虎卫尚未出世,为了不给邺胜安找麻烦,这件事还需秘密进行。用心筹划。 半个月后,乾和帝周景佑病重。九王爷临朝监政。又十二天,这位命运多舛,饱经坎坷的年轻皇帝,生命走到了尽头。九王爷周景玄灵前登基,定年号坤德。次日,先皇后灵台寺,妙境庵出家。将小皇子周逸闲托付给了龙虎将军邺胜安抚养。 乾和帝大行期间,京城内外一片安定。 同年冬月,长靖关传来消息。骠骑将军梁鸿驰病重。坤德帝一纸恩诏,让他回京养病。 梁鸿驰于次年二月回京。病体槁枯,已经不成样子了。在廉洵的保举下,段子心的妻兄秦肃出任长靖关总兵。 邺胜安正式踏入朝堂,冷眼看那些文臣武将勾心斗角。闲了在府中看顾一下小皇子周逸闲和阿暖。看两个小儿女,两小无猜的嬉戏,竟也能心中稍安。 想起丢失的孩子,心中难免揪痛。才发觉魏鹏程已经走了很久,音讯全无。 魏氏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引起邺胜安的注意。问道:“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魏娇容道:“大公子已经回来快一个月了,爷是不是去探视一回?” 邺胜安想起离开长靖关时梁鸿驰苍白难看的面容,点头道:“也好。” 礼物自有魏氏打点妥当。邺胜安也不骑马,带了两个人步行往大将军府而去。 如今,建安很多人都知道。邺胜安原是梁府的女婿。只是登州离这里很远。当年又经过人刻以掩盖。关于她是哪位小姐的女婿就众说纷纭了。如今看见不和任何一位朝臣交往的邺胜安往梁府去,也不是太稀奇。 也许是男人常年不在家的缘故。大将军府雕梁画柱,华美有余刚硬不足。往来的仆人也比邺府不知多多少。梁铮不在,可梁铮的母亲太夫人还健在。邺胜安无论如何要去先拜见了太夫人,才能去看梁鸿驰。 这位太夫人,在登州时,邺胜安远远见过一次。印象中是个糊涂的老太太。这一次见了,才发现,这个老太太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非但不是个老糊涂,反而暗藏着十分的精明。看见邺胜安,好一通哭那短命的大小姐。如果不是邺胜安还记得当年大小姐在府中的处境,一定会以为两人真的是祖孙情深。 辞了太夫人,转过几处回廊。苍竹掩映中正是梁鸿驰的院子。邺胜安走近了,才发现院门紧闭。两个小厮面露难色的守在门口。 邺胜安了然,这是梁鸿驰不想见自己。转身正要离去。才走了不到两丈远,院门忽然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惊呼道:“快请郎中来,大公子又吐血晕倒了。” 邺胜安下意识转身冲了进去。看见一个瑟缩在角落的小丫头,问道:“你家大公子呢?” 小丫头指了指楼上。 邺胜安几步上了楼。只见梁鸿驰倒在地上,身前衣襟上一片鲜红的血迹。疾步过去将他上身扶起,从随身的锦囊中掏出瓷瓶,到了几粒绿豆大小的药丸。捏开梁鸿驰的嘴投了进去。用力掐住了他的人中。好一会儿梁鸿驰才醒转。邺胜安从跟来的女子手中接过茶盏,给他灌了几口温水下去。 那女子急道:“怎么……” 邺胜安示意她莫要出声。将梁鸿驰从地上抱起,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压低声音道:“让他休息一会儿。” 女子看梁鸿驰的样子,似是睡熟了。只是大夫没来,无论如何不敢放邺胜安离去。邺胜安淡然道:“你这姑娘心眼儿忒多,难道我专程过府来害你家大公子吗?”说完找了个座儿坐下。 那女子连连告罪,让人奉茶,上了点心。自己却站在楼梯口,显然防备邺胜安走掉的架势。邺胜安吃了两口点心,甜的发腻。又喝了两口茶。那郎中还是没来。百无聊赖的站起身在屋中转了一圈,看见架子上有书。随手抽出一本来看。那女子张了张口,似乎要阻拦,终究没有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个年约六十的花白胡子郎中气喘吁吁赶来。又是号脉,又是翻眼皮。好一通折腾。邺胜安看他一副检查死人的架势,心里就十分不舒服。问道:“怎么样?” 郎中这才发现屋里有个不认识的人,问道:“这位是?” 邺胜安哪里和他啰嗦,道:“我问你他怎么样?休要东拉西扯。” 郎中摇起脑袋,一通拽文。邺胜安不等他说完,冷声道:“再这么啰嗦,军法伺候。” 老大夫一哆嗦,终于会说白话了:“大公子这是心疾。缓过来也就好了。宜心气平顺,忌大喜大悲。其余饮食,清淡为好。等大公子身体好些了,适当进补也是使得的。”接下来又是一通书袋。 女子送走了郎中,走回来再次向邺胜安道了得罪。邺胜安正要离去,只听梁鸿驰虚弱的声音道:“既然急着走,又何必要来?” 女子喜道:“公子醒了?” 梁鸿驰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只是虚弱的厉害。吩咐那女子道:“去拿些吃的来。” 女子竟然喜极而泣,点头答应了。急忙去了。 邺胜安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梁鸿驰道:“你被人翻眼皮还不醒吗?” 邺胜安道:“你的药呢?杜夫子不是嘱托过要随身带着的吗?” 梁鸿驰道:“我记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顿了顿道:“那药你一直随身带着吗?” 邺胜安掏出瓷瓶,淡淡道:“不知不觉,竟养成习惯了呢。” 两人都不再言语。许久,梁鸿驰道:“你走吧。我想接着睡。” 58、段庭渊 邺胜安不怎么委婉的拒绝了梁太夫人的留饭。出了大将军府,忽然想起家里的两个小儿。信步往外城而去。以前在登州时,十几岁的他领着蹒跚学步的希宁去街上玩。两个人多次不争气的看着街上的小玩意儿眼馋。只是她那时候没钱。如今她虽然还是常常觉得不宽裕,可那点小钱还是有的。 漫步在坊市间,建安的繁华远不是登州能比的。精巧的玩意儿更是数不胜数。邺胜安除了在军营,头一次置身在往来的人流中。兴奋又有些紧张。东看看,西看看,目不暇给。也不知该买些什么才好。 跟在她左右的一名亲卫忽然近前。邺胜安习惯的警觉起来。那侍卫眼神向旁边使了个眼色。邺胜安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青影一闪,隐在了一家店铺的门内。向亲卫递个眼色,状似无意继续前行。另一名亲卫悄然隐没在人流中。 邺胜安带着剩下的亲卫,挑挑捡捡买了几样哄孩子的小玩意儿。越走越偏僻。拐过几条小巷,竟然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两人对视一眼,暗道:“就是这里了。”找了个台阶坐下休息。 大约过了半刻钟。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妇人从小巷的另一头走来。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上面蒙着一块布帕。经过二人时迅速瞟了一眼。邺胜安只当不觉。推说自己饥饿,打发侍卫去买吃的。(.mianhuaang好看的小说 那妇人闻言转了回来,问道:“听口音二位大爷不是建安人士?” 邺胜安点头:“我们从齐地来。”她在齐地七年,口音难免带着齐腔。 妇人道:“小妇人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中正是开食肆的。大爷不妨移步到小妇人店铺去。小妇人店铺里有上好的牛肉,家酿的美酒。” 邺胜安笑道:“这大姐倒会做生意。”转向那侍卫道:“我们去?” 侍卫笑道:“但凭吩咐就是,反正都是你掏钱。” 二人跟着那妇人走了不多远。就看见一带粉墙,中间开着两扇小小的黑漆木门。那侍卫轻轻拉了一下邺胜安的衣襟。邺胜安站住脚步,故作四处打量,道:“这里倒是清幽。” 妇人笑道:“那是。客人只管打听,再找不到比小妇人这里更好的去处。”领着二人进了门,唤道:“妹妹,有客人来。快去准备酒菜。” 就听厢房里一个女孩脆脆的答应了一声。 妇人把二人让进屋子里,只见不大的厅堂布置的干净整洁。花櫈上还放了一盆兰花,邺胜安认得,那兰花有个名字叫‘大凤素’。听段子心说过,还是名贵的花草。可惜在邺胜安看来,不顶吃不顶喝的多余的很。 妇人给二人到了茶,说道:“二位暂时安坐。小妇人去厨下帮忙。” 邺胜安等她走了,问那侍卫道:“你拽我做什么?” 侍卫道:“爷,你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一个暗门子。” 邺胜安虽然行伍出身。可一开始被梁鸿驰盯得寸步难以转移,又因为大小姐的缘故。从来没人会自找不痛快和他说那些荤话。登州之围后,她渐渐声名鹊起,尤其是代掌铁甲军后,更是没人敢跟她说那些不着四六的笑话。青楼楚馆那些明面上的勾当她是知道的,可暗里的门道她真的闻所未闻。 这时,一个身着粉色绫缎衣衫的女孩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两个凉菜,一壶酒并三只酒杯。 女孩约有十五六岁,水灵灵仿佛一颗剥了皮的嫩葱。摆上酒菜,就来斟酒。一双水目,似有若无的绕着那侍卫徘徊。 草原之行以后,邺胜安对于饮食十分在意。端了酒做了个样子却并没有入喉。那侍卫却像是被那女孩吸引了一般,一口将酒饮尽。等那女孩再要斟酒的时候,趁机摸上了女孩儿滑嫩的手背。 女孩儿垂了头,并不拒绝。那侍卫越发胆大,将她一拉。那女孩‘哎呦’一声跌进那侍卫怀抱。急忙挣扎起来,羞红着脸跑走了。待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那侍卫一眼。端的个欲语还休。 那侍卫望向邺胜安。邺胜安微微点头。那侍卫高声道:“小弟忽然内急,去去就来。”起身追着那女孩儿去了。 院子不大。厅门大开。邺胜安坐在厅中很容易就听见厢房里那女孩哼唧了一声:“讨厌。”心头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只见那妇人捧了热菜走来,明知故问道:“那一位爷哪里去了?” 邺胜安淡淡道:“他尿急。” 妇人把热菜放下道:“如此,您就先吃着。”说着给邺胜安重新斟了酒。夹了一筷子牛肉,道“您尝尝这牛肉做的可还合胃口?” 邺胜安点头道:“不忙。我口渴,先喝酒。你自忙去,不用理会我。” 妇人道“也好。” 起身离去。片刻又捧着一盘鱼走了进来。笑道:“您怎么不吃?”说着,放下鱼作势又要给邺胜安夹菜。脚下一个踉跄,‘啊呀’一声向邺胜安跌去。要是往常,邺胜安一定会闪身躲开。这次偏偏伸手做出要扶那妇人的样子。却一把扣住了那妇人手腕。 那妇人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柄尖刀,刀刃发青显然淬了毒药。 邺胜安手上用力。那妇人只觉得腕上如同被铁箍箍住。吃痛不过,手一松尖刀掉在地上。邺胜安冷笑:“就这点微末伎俩,也敢算计我?” 妇人怒道:“就算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找你报仇。” 邺胜安将那妇人甩开,捡起地上尖刀插在桌子上道:“想杀我的人很多,你还不够格。什么时候你练得面对敌人不再胆怯再说。”说完站起身向外走去,招呼道:“走了。” 厢房的门一开,那侍卫衣衫整齐的走了出来。二人出了小院,原先那侍卫已经等在门外。看见二人道:“没有埋伏。” 邺胜安点了点头,也不十分在意。三人转回坊市,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府中。却不知有一人已经等了她多时。 段子心喝了三壶茶,吃了四碟点心,去了两趟茅房,才等来了邺胜安。说实话,两人的交集并不多。邺胜安对于他的突然造访还是有些诧异的。 段子心开门见山:“我是特意来向你推荐一个人的。此人精通地理,善于绘测。” 邺胜安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是谁?”走过的地方越多,她对于自己画的那些地图越不满意。每每苦恼。 段子心道:“我的堂弟,小名吉祥。表字庭渊。只是我叔叔只有他一个孩子,纵容的不像样子。正经学问一样全无。专爱奇技淫巧之术。喜欢泥瓦土木匠作的勾当。” 邺胜安道:“如此甚好。” 段子心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我明日带他来拜会将军。” 两人又吃了一阵酒,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深夜才散了。 第二天,邺胜安忙完公事,已经是掌灯时分。回到府中,听管家说有客人在书房等。这才想起段子心曾向自己推荐的人。急忙到了书房,却不见一个人影。寻到内室,只见一人躺在内室的床上睡梦正酣。 管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正要上前叫醒那人。邺胜安道:“算了。让他睡吧。”不想那人听到说话声已经醒了。坐起身道:“不好意思,我一闲了就犯困。”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 邺胜安这才看清。这人十分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虽说和段子心是堂兄弟,面貌却没有一点相似。段子心是那种暖玉般温文尔雅的人物,骂人都讲究个辞藻文雅。这年轻人眉峰凌厉,眼稍飞起,挺鼻方唇,整张脸棱角分明。整个人就像大漠戈壁刮来的一阵风,火热又霸道。 “段公子是吧?”邺胜安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在别人家的感觉。 67、 天宝四年春,梁鸿驰改名催栋下了考场。他这两年弃武习文,很是刻苦。性格也收敛不少,也没有再犯病。身体好了,气色也跟着好起来。玉树临风,看起来比邺胜安还要年轻很多。 二十岁的希宁去年娶了聂海承妻弟的孙女。小两口还算和谐。也只是和谐罢了。在外,希宁是个知道上进的孩子。没让人操过什么心。但是,私下里他对女色几乎是来者不拒。短短两年时间,小妾收了七八个。没名分的也不知道有多少。用过就扔到脑后。邺胜安也曾发狠管教过几次。可等他伤好了,依然如故。后来,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就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道。 两年前,因为邺胜安病了一场。刚刚稳定了些的大邺又出现了一次动荡。好在邺胜安不久就恢复了上朝。派了赵承前去镇压。 前不久才班师回朝,依旧住在邺胜安府上。两年间,邺胜安除了上朝都在忙着打理龙虎十二卫,安置胭脂兵。十二卫从胭脂兵脱体而来。而大部分胭脂兵是女兵。如今天下安定,邺胜安有心放她们归田。而她需要十二卫留下来做事,更不想让魏鹏程的心血在自己手里湮灭。胭脂兵的安置就显得格外复杂。 这个春天暖和的早,刚进三月已经穿不住夹衣。邺胜安坐在前院的一棵桃树下喝酒。这两年,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不喝酒就睡不着。 赵承高大的身影走过来,在桌子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的酒杯夺了过去。邺胜安也不恼,半垂着头道:“怎么刚回来就一肚子火气?” 赵承把酒杯里残存的酒一口吞了。提起酒壶猛喝了几口。见邺胜安望着自己,脸上顿时腾起一片红云。低下头许久不说话。 邺胜安道:“有事就说。”说着伸手想把酒杯拿回来。赵承忽然捉住了她的手道:“我想通了。” “什么?”邺胜安莫名其妙。 赵承望着她道:“三年前,魏鹏程找过我。” 邺胜安浑身一震,胸口一阵闷痛。 赵承紧紧握着她的手,接着道:“他告诉了我你的秘密。他想让我帮他照顾你。” 邺胜安的身体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别说了。我不想听。”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因为颤抖使不上力气。 赵承松开她,看她踉踉跄跄的跑回书房。迈开虎步追了上去。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影仿佛凭空出现:“将军留步。此乃府中重地。不得擅入。” 赵承站住脚步,向着书房内道:“你不想听我把话说完吗?” 书房内静悄悄一片,也不知过了多久。邺胜安一身疲惫将门打开。赵承看了一眼挡在门口的暗卫,提步走进书房。 “你说吧。我听着。”邺胜安把自己委顿在椅子里。赵承走到她面前,深深的望着她:“你知道当年魏鹏程对我做了什么吗?” 邺胜安摇头。 赵承动手解自己的裤子。邺胜安惊道:“你干什么?” 赵承松手,裤子顺着他健美的大腿滑落。露出股沟间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的边缘深深陷在皮肉里。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赵承道:“你一定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贞操锁。是那些喜欢亵玩**的人给自己的禁脔打造的。没有钥匙很难打开。因为这个,我曾经很恨魏鹏程。好几次想要杀他。” “什么时候的事?”邺胜安吃惊道:“我怎么都不知道?” 赵承苦笑道:“他那么在乎你,怎么会让你知道?本来我鄙视他身为男人,自甘堕落做人的男宠。但是,看到他对你的心,决定饶过他一命,只要他把钥匙给我就行。可他这个人狡猾的很。我好几次差点得手都被他逃过去了。后来有一天,他竟然主动来找我。并且告诉了我你的秘密。我当时是震惊的。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不惜男扮女装固守后宅,这得什么样的至情至性才能做出来?” 邺胜安还没有从赵承那句‘好几次想杀他’那句话中回过神,喃喃道:“他从长靖关追着我到齐州,到建安,再到龙虎山一定吃了不少苦。” 赵承道:“崔栋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任何一个人。看来是真的。你了解魏鹏程多少呢?你又为他做过什么?” 邺胜安颓然摇头。魏鹏程不说的,她从来不问。现在想来,自己竟是真的从来都没有在意过魏鹏程的感受。一直以来都是魏鹏程在照顾自己,而自己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 赵承道:“我恨他对我的羞辱,也可怜他的遭遇,更折服于他的才情。他的文采谋略不属于你和段子心。容貌胜过潘安、子芥。登庙堂能为肱股栋梁,在江湖也该是风、流名士。这样一个人都被世事磨去了风骨,甘心站在你身后,无欲无求。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不用你照顾。”邺胜安道:“小魏留下的东西不多。我去帮你找找,一定会找到钥匙。” 赵承道:“我知道钥匙在哪儿。”眼睛盯着邺胜安的胸口。 邺胜安迟疑了一下,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皮绳。皮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挂件。 赵承转过身去,声音几不可闻道:“锁扣在后面。” 邺胜安从脖子上取下挂件,迟疑的望向赵承的后腰。视线不可避免的看见他圆润结实的臀部。只见臀缝中一条细细的乌黑锁链和陷进他健腰中的锁带连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连接处细小的空隙。也不知这东西是什么材料做成,这么多年赵承都没办法将它取下。当下开了锁链。 当年攻打龙虎山时,赵承才十六七岁。身量虽然长成,可肌肉寡薄的很。这么多年,那锁带早已陷进肌肉里。故而取下来有些疼痛。 不过什么样的疼痛也没有憋屈了多年的‘兄弟’重见天日来的激动。赵承一个转身就将邺胜安抱个满怀:“邺胜安,你当年的一句话,可害死小爷了。不愧是‘鬼眼王’的军师,魏鹏程够阴损。”少年时被羞辱的羞愤欲狂,这么多年被压抑的****,曾经对于魏鹏程和邺胜安的恨,汇集成刻骨铭心的折磨,在这一刻通通释放。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魏鹏程死后,邺胜安彻底荒废了武功,加上不节制的喝酒。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根本不是年富力强的赵承的对手。挣了几挣都没有挣开赵承的手臂,反而被他压在了桌子上。还来不及叫人,双唇已经被他堵住。 没有经历过情事的赵承并不温柔。他疯狂撕咬着邺胜安的唇瓣,粗鲁的撕扯她的衣服。迫不及待的冲进她的身体…… 事后,他坐在被折腾的精疲力尽的邺胜安身边恸哭。只觉得愤懑不在,留下无限的委屈。 邺胜安瘫软在宽大的桌子上,口中酸苦,道:“别哭了。” 赵承哭道:“你们怎么能那么对我呢?那怕砍我一条腿我也认了。我又不知道龙虎山怎么回事,尽心打仗也是错了吗?就算我错了,你要替你兄弟报仇。把我诳进红叶谷,乱箭钉在地上还羞辱的我不够吗?为什么还要那么对我……” 邺胜安挣扎起来,捡起一件衣服胡乱裹在身上。道:“那我们现在算两清了吧?” 赵承哭得毫无形象:“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邺胜安默然…… 因为正值春闱,为了避嫌。凡是有亲属参考的官员通通要避嫌。邺府出了个崔栋,所以邺胜安也不例外。下了朝只能窝在家中。自从那晚之后。赵承仿佛换了个人。原来腼腆的汉子如今仿佛喂不饱的饿狼。只要在家就总是目光闪闪的盯着邺胜安。也不知那晚觉得委屈的受不了,哭的稀里哗啦的是哪个。 邺胜安只能躲进书房不出去。赵承十七岁就带兵打仗,三十六计比邺胜安用的还顺溜。两人在暗中过招,自以为瞒天过海,没人知道。却不知,能住进邺府的哪个是蠢笨之人。 于是,邺胜安这天下朝回来,就听下人回报,段庭渊受了伤。段庭渊这几年在府中不多。偶尔回来有个小伤小病的,他不说邺胜安也不怎么在意。听见下人禀报,下意识觉得这次可能严重了。连朝服都没换就赶了过去。 走进段庭渊的屋子。四下里静悄悄的。床帐放下,隐约看见一个人睡在里面。屋里不知燃了什么香,让人嗅了不觉放松心神。 邺胜安心里奇怪,怎么连个小厮都没有。走到床前,揭开床帐。就看见段庭渊仰卧在天青色的褥子上,只在腰间搭了一条藕色的薄被。乌黑的长发铺洒在脑后,更衬得肤色如玉。微颤的睫毛让眉宇间的凌厉之气和缓了不少。 邺胜安轻舒一口气,暗道:“看来是睡着了。也不知伤到了哪里?”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向着那修长四肢飘去,在他胸腹间徘徊。手不知何时伸了上去。 她一惊,缩回手来。不知自己怎么会忽然变得这么奇怪。 熟睡中的段庭渊忽然低吟了一声,身体轻轻的扭动起来。似乎有些难受。 “怎么了?”邺胜安低头……然后,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恍惚中好像梦见了魏鹏程,两人抵死交缠…… 醒来时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楞楞的看了一会儿青色帐顶,忽然回过神来。自己不是去看受伤的段庭渊吗?这是哪里?想到此,一惊起身。才发现自己竟然没穿衣服。旁边伸过一条胳膊将她圈住,一个含糊的声音道:“困死了,睡觉。”不是段庭渊还能是哪个? 邺胜安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段庭渊睁开朦胧的睡眼,蹙眉道:“还能怎么回事?你中了我的美人计。”说完闭上了眼睛接着睡。 邺胜安恍然大悟:“你那香里有问题。” 段庭渊眼也不睁点头道:“是。” 邺胜安忽然大怒:“你怎么能这么做?” 段庭渊迅速捂住她的嘴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邺胜安怒视着他,捏紧了拳头。 段庭渊此时睡意全无,紧张道:“你不能打我。都是住在府里,凭什么赵承可以,我不可以?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崔栋也不是什么善类。还有那个郭尚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肖从龙受不了了,才跑去戍边的。你招惹了那么多人,还多我一个吗?” 邺胜安愣住:“你在胡说什么?” 段庭渊气呼呼道:“我怎么胡说了?你敢说你和赵承之间没什么,和崔栋之间没什么?你们一天天眉来眼去,当我是瞎子吗?” 邺胜安忽然下床,飞快的穿起衣服就向外走。段庭渊叫道:“你去哪里?” 邺胜安已经出了门,骑马向郭府而去。走到半路,被夜风一吹脑中清醒了许多,暗道:“我这是去干什么?去问郭尚仪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人,还是问他是不是对我有意?” 巡夜的士兵路过,看见她向她行礼。她点了点头。策马回转。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门。站在城楼上望着夜幕中沉睡的建安城,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如今的她早已不惧怕身份被戳穿,可她在乎这片江山的安定。那是她半生的心血。 回想过往三十年。她只是想要寻求一个安定之所。不再受饥寒之苦,不再担战乱之忧。如今,天下大定。小皇帝也日渐长成。是否该归去了呢? 回到府中,段庭渊和赵承都等在门口。看段庭渊鼻青脸肿的样子,一定是被赵承打了。 邺胜安什么都没说,换了朝服上朝去了。直到春闱结束,放了榜她才回来。崔栋不出所料,榜上有名。自请外放到地方做了一县之主。临行让邺胜安等他。邺胜安笑了笑,不置可否。魏鹏程活着的时候,十分介意两人之间的关系。为了魏鹏程泉下安心,她和崔栋也是不可能有结果的。赵承虽然是魏鹏程安排的,她恐怕也要辜负。 她已经决定离去。到柳州——魏鹏程的故乡,买上二三十亩地,踏踏实实的陪着他过日子。 天宝六年,小皇帝十五岁。大婚。娶了龙虎大将军的长女为后。邺胜安也将龙虎卫交到了他的手里。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如今代为掌管龙虎卫的,竟然是当年那个娇气的大少爷——顾云宝。 邺胜安离开龙虎山后,顾云宝就一直和魏鹏程在一起。颇有几分魏鹏程的遗风。邺胜安每每单独面对他时,总是恍惚。索性不再见他。 段子心知道她归心已决,也知道无法挽留。只是叹息,以后连个一同喝茶的人都没有了。 郭老宰相老当益壮,这些年越发精神。这让邺胜安欣慰不少。 这年冬月,龙虎将军邺胜安挂冠隐去。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昭武郡主听到这个消息,只是默默的走进供着梁大小姐灵位的佛堂,念了一天的经文。之后,已经成年的聂希宁接替了大将军之职。成了邺府的新主人。昭武郡主魏娇容成了老夫人。 邺胜安先去了柳州。在柳州住了两个月。但她实在是个不会料理日子的人。段庭渊找到她时,她已经过的一塌糊涂。屋子和个猪窝差不多。 段庭渊是个从小被娇纵坏了的人。他才不管邺胜安心里怎么想。不由分说拖着她便走。邺胜安私下里是个极被动的人。只能跟着他走。两人一路游荡,看看山,看看水,倒也不亦乐乎。 天宝八年春日。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看着怀里粉嫩的小娃。段庭渊毫不避讳的说:“幸亏女儿像我。要是长得像你,以后铁定找不到婆家。” 但是好景不长。女儿刚满月,就被段庭渊的父母抢走了。两个盼孙辈盼的快疯了的人,才不管孙女长得像谁。谁要是敢让自家这个小宝贝吃亏,绝对和他没完。邺胜安几乎可以预见,女儿将会被养成第二个段庭渊。 天宝九年,段小二降世。还是个女儿。段庭渊只看了一眼就哭了:“和你一样丑,以后怎么找得到婆家?还是招个上门女婿吧。” 邺胜安想了想,深以为然。 段庭渊把刚满月的女儿放进摇篮里,一把拉开衣领,半靠在枕头上,自以为妖娆的抛了个媚眼道:“你女儿那么丑,不如来看我这个绝色大美人儿?” 邺胜安一头冷汗。感情三十六计,段庭渊就会这一出美人计。 “愣着干什么?”他已经不耐烦了。扑上去将邺胜安压在身下。 邺胜安笑看着他:“我这么丑,你怎么会看上我?” “我愿意。你管的着吗?”段庭渊熟练的扒邺胜安的衣服。迫不及待的挺身而入。就像他说的,他愿意。 五年后,段庭渊身后背着一个,怀抱着一个,衣襟上还牵着一个。灰头土脸道:“邺胜安,不能再生了。我实在顾不过来了。” 邺胜安转过微微凸起的肚子,想了想道:“那怎么办?” 段庭渊咬牙发狠:“我们回家吧。” 邺胜安这个没有拜过翁姑的媳妇,第一次回了婆家。特意赶回来的段子心,在见到挺着肚子的邺胜安后。失神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了个烂醉。第二天醉醺醺坐着马车回了建安。 终于从孩子窝里解放出来的段庭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目送他离去。神秘兮兮问邺胜安:“你知道二哥为什么喝闷酒吗?” 邺胜安迟钝的摇头。 段庭渊低笑道:“祭奠他心中远去的真爱。” 邺胜安不明所以。 段庭渊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吗?像我这样散漫又自私的人,绝对不会管什么天下兴亡的。皇帝是谁我都懒得打听。知道你是听二哥说的。他那时还没有出仕。每天在家神神叨叨,开口闭口都是聂小泉。我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等我终于有点好奇心,想去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时,你失踪了。 后来,也是二哥告诉我你在建安。改了个名字叫邺胜安。我就去了。别说,第一次见你还挺让人失望的。长得也太丑了。家里烧火的丫头都比你好看。” 邺胜安静静的听他说。 段庭渊道:“那时你是男人嘛,我不喜欢男人的。可我喜欢你那里的环境。你不知道,我住在二哥那里时。总有丫头想要爬我的床。到你那就清静多了。悄悄告诉你,二哥借口看我。其实是想和你说话。他那人虚伪的很,别人看不出来。我是看的出来的。” 此时的段子心正醉卧在回建安的马车里。他视为知己的人竟然是个女子,而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竟然是个男人。乱了,乱了……还是醉了好。 68、结局 段庭渊翻了个身,伸手圈住坐在床边的邺胜安。把脑袋放在她腿上,耳朵贴着她已经挺起的肚子。缓缓道:“从小到大,爹娘虽然宠我。可家族里并不认同我。除了爹娘,人人都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他们越是那样想,我就越是要让他们生气。到了后来,家里人远远见到我都绕着走。你是不一样的。能遇上你是我一辈子的幸事。就是吧……”他伸出指头,在邺胜安的大肚子上无意识的画着圈圈,叹道:“你长得实在太丑了,我这枝鲜花插在你身上真是有些委屈呢。你可要一心一意的对我才行。” 邺胜安伸手抚上他如缎的墨发,却没有说话。 段庭渊不满道:“真不知道这么丑的女人,有什么好?”声音渐低,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看着他熟睡的容颜,邺胜安没来由觉得心惊。恍惚间仿佛看见清绝俊美的男子靠在自己怀中,在沉睡中没了气息。心头一阵疼痛。她伸出手搭在段庭渊的颈侧,感觉着他脉搏中强劲有力的跳动,暗暗舒了一口气。 回到家的段庭渊,从内到外的放松下来。睡的仿佛一个孩子。邺胜安后知后觉的打量起居的屋子。屋中的摆设很简单。桌椅床凳没有任何花纹,帘帐全部是淡绿的素色。已经是仲夏时节,蝉鸣从雪白的纱窗透进来。窗前花架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花,墨绿的枝条簇拥着几朵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邺胜安觉得那花很眼熟。下意识的思索。忽然想起,不止一次在魏鹏程那里看见过这种花。如今静静回想。魏鹏程其实是一个风雅的人。他写的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精通音律,擅长诗赋。喜欢养花品茗。如果不是生逢乱世。他二人,一个是家道殷实的翩翩佳公子,一个清贫的乡下土丫头。终其一生都不会遇到一起。可既然遇到了一起,又怎么能轻易的就忘怀了呢? “小魏,你一个人还好吗?”邺胜安揪住胸口的衣襟,强自压抑着胸中的疼痛。她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生怕惊醒沉睡中的段庭渊。她已经失去了魏鹏程,不能让眼前的人再难过。 熟睡中的段庭渊,状似无意的将圈着她腰身的手臂收紧。 这年深秋,邺胜安生下了和段庭渊的第五个孩子。头一次在婆家坐月子,才深深体会到什么是后宅妇人过的日子。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加上丫头婆子,莺莺燕燕,你来我往好不烦人。想起魏娇容整日在后宅中穿梭,不由深深的替她心累。邺胜安不知道的是,段家还是好的,最起码清流世家,没有太龌龊的事。段庭渊的母亲护短,别人不敢惹她。段庭渊又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已经算是很清静了。 邺胜安好不容易熬到满月,觉得自己如果再不出去透透气,很快就要疯了。 段庭渊继承了他爹无底线宠媳妇的脾性。毅然把几个年幼的孩子留给爹妈,只带着襁褓中的小五出门散心去了。 走走停停到了柳州已经是次年二月。当看到城门上两个斗大的字‘柳州’时,邺胜安望向怀抱着小五的段庭渊。段庭渊笑道:“我总是怕你和以前的那些人和事接触,怕你又回到过去的日子,怕我抓不住你。可后来想想,我有五个孩子做牵绊,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邺胜安不由湿润了眼眶:“谢谢。” 段庭渊叹道:“谁让我这朵鲜花插在你身上了呢。你去吧,我和小五在悦来客栈等你。”说着又叹了一声:“我怕我看见魏鹏程那张骚包的脸,忍不住想要把他砸了。” 邺胜安跳下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我很快回来。”转身向着将军祠而去。 魏鹏程的祠庙被魏家人打理的很好。只是门楣上那块‘梨花将军祠’的匾额让邺胜安哭笑不得。她曾经因为别人叫魏鹏程‘梨花将军’而大发雷霆,如今,这竟然成了对魏鹏程的敬称。堂而皇之的挂在门楣上。 不断的有男男女女从庙门进出。邺胜安走上去,问守庙的魏家人:“那些都是什么人?” 守庙的看问自己的是个面色黑黄,面貌普通的妇人。无不自豪道:“那些都是香客,特意来拜我家将军的。” 邺胜安心里不由泛酸,道:“你们魏家出不起香火灯油钱吗?” 守庙人听她语气不善,不悦道:“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哪里就是我们魏家缺少灯油钱。是四里八乡的相亲仰慕我家将军,自发要来祭拜的。要是能得我家将军保佑,那可是天大的幸事。” 邺胜安心头无名火起:“魏鹏程用得着不相干的人去仰慕吗?只怕是你想要借着他的名头敛财。你说出个数目来,我给你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赶走。” “你这妇人,可是欺人太甚。”那守庙人不觉也声高起来,叫道:“我家将军又不是你的,你要祭拜我们欢迎,哪个贪图你的香油钱?冲撞了我家将军,会遭报应的。” 邺胜安怒道:“我倒要看看,怎么个报应法。” 守庙人不想和一个妇人纠缠,挥手道:“走走走,你不要在我们这里。免得我家将军看见动怒。” 二人争执,早引来了香客。一上了年纪的妇人拉住邺胜安的手臂,连声道:“阿弥陀佛,可不该在将军庙前说这样不敬的话。梨花将军可灵了。我儿媳妇嫁过来五六年肚子都没动静,去年来将军祠求了求。没多久就怀上了。前天添了个白胖的大小子。我就是来还原的。你对将军不敬,冲撞了将军。以后不管我们了可怎么好。快去像将军磕头请罪。” 有一个人开腔,余下的人顿时纷纷开口。有好言规劝的,也有言语尖酸的。乱纷纷,不由分说将邺胜安拥进庙里。 邺胜安在香火缭绕中抬头,当初她让人挂的幔帐已经被束起。帷帽前的纱帘被掀起,露出了魏鹏程的金身。魏鹏程文当武职,虽然追封为车骑将军,但是金身塑得是半臂金甲。内里是阔袖儒衫,左手还拿着一卷书。面容白腻,眉目清秀。虽然只有五分像,可不难看出生前是个高挑俊美的男子。 一时间,邺胜安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喉间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围绕在身边乱七八糟的声音仿佛一下子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尊塑像。恍惚间好像魏鹏程活生生站在那里,无言微笑。 邺胜安被人压着,强行跪倒在地上才回过神来。脸上冰凉一片,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那些香客乱嚷嚷让她磕头。邺胜安端正了身形,深深磕了下去。数年来压抑的思念和悲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这时,她才明白。魏鹏程已经刻入骨髓,再长的岁月都无法磨灭。 愤懑的香客在邺胜安的叩首中平静下来。有人拉她道:“别磕了,心意到了,将军不会怪罪你的。起来吧。”那些香客都是些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坏心。见有人拉她又纷纷上前劝她。 那守庙人隐约看出些异样,挤上前道:“这位大嫂起来说话。” 邺胜安压抑着喉头哽咽,摆手道:“莫要管我,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这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彪须大汉,叫道:“少爷,不要乱跑。”这一声十分洪亮。众人纷纷回头。只见那少年身量颇高,生的肤色白净,鼻梁挺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顾盼间仿佛有点点金芒闪烁。身上穿的的锦缎袍子,乌鸦鸦的墨发束起,带着一顶紫金冠。 少年并没有因为这么多人看他而有丝毫拘束,走上前一副好奇的样子。大约是想要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普通百姓对于这种非富即贵家的孩子,一向是惧怕多于恭敬的。下意识向两边让开,闪出一条道。露出了跪在地上的邺胜安。 少年看了一眼邺胜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口音怪怪的。 彪须大汉上前拉他道:“少爷,回去吧。老爷会生气的。” 少年固执的撇开他的手,走到邺胜安身边。蹲下身望着她问道:“你怎么哭了?是他们欺负你吗?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们。” 邺胜安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很陌生又很熟悉。莫名的感觉让她下意识信任这个少年。说道:“你能让他们都出去吗?” 少年道:“这有什么难得。”站起身冲着众人喝道:“都出去。” 众人一缩,有胆小的人已经悄悄往外走。 那大汉急得直搓手,却显然拿他没办法。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呵斥:“奇儿,不许胡闹。” “奇儿?”邺胜安一震,一把摸去目中泪水,诧异的望向那个少年。少年却向门口方向道:“我在行侠仗义。哪有胡闹?”显然并不怕那个呵斥自己的人。 邺胜安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锦衣男子逆着光走进来。虽然看不清相貌却也知道那是谁。身后似乎还跟着带着武器的侍卫。那些进香的小老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早溜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守庙的人,硬着头皮道:“这是我们魏家的家祠。” 土木不脱笑道:“不要惊慌,我只是来找我那个被宠坏的儿子。”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温言道:“好孩子,不要乱跑。中原大得很。万一走丢了可不得了。”语气仿佛是哄四五岁的幼儿。 少年道:“我已经长大了,怎么会丢?” 土木不脱摇头一笑,走过来牵少年的手。目光无意间扫到神台上的塑像,不由‘咦’了一声。望着塑像问道:“你家将军叫什么名字?” 守庙人道:“我家将军讳鹏程。” 土木不脱道:“可是姓魏?” 守庙人点头:“正是。” 土木不脱道:“难怪我觉得眼熟。”转头接着望着塑像,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你我再见已经阴阳两隔了。“自始至终没有往地上跪着的邺胜安处往上一眼,就仿佛根本没有那个大活人存在一般。 只少年歪着头,望着神色怪异的邺胜安。问道:“你哭的那么伤心,难道也认识这个将军吗?” 土木不脱听到儿子说话,这才往地上瞟了一眼。只一眼就仿佛被钉在了当地。他进来时就知道地上跪着一人,但并没有在意。当看到邺胜安的脸时,下意识握紧了儿子的手臂。 大约是被父亲捏痛了,少年蹙眉望了父亲一眼。却见父亲紧紧盯着地上跪着的那个妇人。 邺胜安缓缓站了起来:“这孩子……” 土木不脱下意识把儿子遮在身后:“这是我的儿子。”护着少年退了一步。 邺胜安道:“我听见你叫他奇儿。” “不。”土木不脱又往后退了一步,像个护仔的母鸡紧紧护着身后的少年,道:“他叫布日古德。”他的侍卫见状,纷纷跳出来将他父子二人护住。寒光闪闪的兵刃对着邺胜安的胸膛。 邺胜安没有逼近,转头望向魏鹏程的塑像。向土木不脱道:“你应该让奇儿给鹏程磕头。为了找他,鹏程的头发都白了。” 土木不脱默然,将儿子从身后拉出,推着他道:“去。听话。” 邺奇看着父亲。如果到了这时还不知道父亲和眼前这位大娘之间有事,他就是傻子。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听话的上前跪在神台前磕了三个头。 邺胜安望着魏鹏程的塑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邺奇说:“应该执子礼啊。” 土木不脱急道:“你不用骗我,奇儿是我儿子。” 邺胜安回头:“如果不是宝嘉把他偷走,魏鹏程才是他的父亲。” 土木不脱张嘴欲言,看到魏鹏程的塑像终是咬牙道:“磕。” 邺奇闻言,也不问为什么。站起来重新行三跪九叩大礼。 土木不脱看着他行完礼,问道:“我可以把儿子带走了吗?” 邺胜安避过一旁,算是默许。 土木不脱拉住邺奇的手,似乎怕儿子忽然不见了。走了一步又回头,问道:“魏鹏程已经不在了,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邺胜安摇头:“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你的心是铁打得吗?”土木不脱狠狠望了她一眼,碍于儿子,没有往下说。牵着儿子的手大步离开。 邺胜安望向魏鹏程的塑像,说道:“小魏,你看到了吗?奇儿找到了。他很好。你可以放心了……”一语未了,泪水又落了下来。 守庙人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和魏鹏程是什么关系,可也知趣的没有再放任何人进来。 邺胜安将魏鹏程塑像上的尘土清理干净。将帷帽取下,道:“我不该那么自私,只想把你藏在身边,不让任何人看见。你那么有才华,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才对。去做你的神灵吧,为苍生造福。我以后空了就来看你。你要是想我了就托梦给我。”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告诉他自己这几年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哪些有趣的事。告诉他段庭渊对自己很好。孩子们也很好。居家的日子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事,如今说来倒也不再那么烦恼。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哭了一场,心里似乎敞亮了不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她一再保证空了就来看他。这才一步一回头出了将军祠。 悦来客栈和别的客栈不同,不在城里而是开在城外。专做赶不及进城的人的买卖。邺胜安顺着路慢慢往客栈方向走。她听说人死了变成鬼魂,可以晚上出来。所以,她心中希冀魏鹏程也许会来送她。很久不见,她真的很想他。 然而,魏鹏程的魂魄没有出现。土木不脱却像鬼魂一样站在黑暗的树影里等她。 两人相距有一箭地。邺胜安停住了脚步,土木不脱也不过来。就那样在黑暗中对望。对于土木不脱来说,邺胜安曾是他的希望,他人生的支柱。十四年的光阴积攒下的万语千言无从说起。而对于邺胜安来说,两人之间是一场大邺和羌族的交易。只不过期间发生了点让她不愿回首的意外。她无话可说。 一道破空声传来。邺胜安下意识呼道:“小心。” 土木不脱已经翻身躲过。身形还没有站稳,邺胜安冲过来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躲过了又一波暗箭,手腕一翻接住了第三拨暗箭。那箭只有三寸长短,是龙虎卫特有的弩箭。 邺胜安拉起土木不脱喝道:“快走。” 只见一道人影射来,寒光闪烁间已经攻出七八招。邺胜安没有带兵器,土木不脱同样两手空空。幸亏二人临战经验丰富,这才躲过攻击。 “月魄。”邺胜安和土木不脱背靠背站在一起,防备不知藏在哪里的刺客。这么快的招式,除了邺月卫的月魄,邺胜安想不出是谁。 黑峻峻的树林中,一人仿佛大鸟,无声的滑落在二人面前。一把拉下蒙面的黑巾,冷冷道:“是我。” 邺胜安道:“你的仇人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哈。”月魄冷笑,当年的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男人。手中的钢钩一晃,残月下泛着寒芒,一如他一身的杀意。冷声道:“你也知道不伤无辜吗?我娘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妇人,也不见你手下留情。” 邺胜安道:“我杀孽深重,自知罪大恶极。可这个人你现在不能杀。他是羌王,如果死在中原。刀兵再起,遭殃的还是百姓。” 月魄冷冷道:“我不管什么天下百姓。你虽然杀了我娘,可也救了我们兄妹。我也偷过你的孩子,让你也尝到痛失亲人的滋味。我们之间的帐已经了了。请你让开。我今天要取的是土木不脱的命。” 邺胜安道:“为什么?” 土木不脱道:“不用问他,我告诉你。我杀了宝嘉。他是来给宝嘉报仇的。” “宝嘉?”宝嘉离开后就没了音讯,邺胜安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死了。一时间五味杂陈。 土木不脱道:“不错。宝嘉抱着奇儿来找我。我就把她留下扮我的王后。奇儿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我。我就知道他是我们的孩子。后来,奇儿被人掠走。宝嘉跟着失踪。我就怀疑是她故意把奇儿拐走了。果然被我猜中。” “你错了。”月魄叫道:“掠走孩子的是我。不是宝嘉。她让我把孩子还给邺胜安,可我不甘心。我受了那么多年失去至亲之苦,总要让邺胜安多尝尝那种滋味。宝嘉也舍不得。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可她劝我,就当是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积福。我同意了。 我们已经决定把孩子还回去。可你却杀了她还有我们的孩子。”月魄手中钢钩一摆冲过来。以一打二他并没有胜算,可被仇恨占据的大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忽然,他脚下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邺胜安二人正在诧异,只见黑色的树影中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土木不脱失声道:“奇儿,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歪着头道:“我长着脚,自然是走来的。” “胡闹,快回去。这里危险。”土木不脱呵斥道。 少年满不在乎道:“没事。我箭上有毒,射中了准死。”好像说的根本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 一阵马蹄声传来。邺奇往傍边让了让。一匹快马冲过来,马上滚下一个女子的身影。看到匍匐在地上的月魄大叫一声扑了过去。那女子正是宝嘉。在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包裹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邺奇走过来,站在土木不脱面前,抬起头望着他道:“阿爸不用意外。阿妈被你打了一掌并没有死。我让人把她救了。”完全就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模样。 土木不脱道:“今天的事都是你干得?” 邺奇点头:“是的。知道父亲一个人出来的人只有我呢。是我故意让人告诉月魄的。”他说的很轻松,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土木不脱斥道:“奇儿,你太胡闹了。” 邺奇轻嗤一声道:“还不是为你好。对于一心要杀你的人还是早点干掉比较好。”说完似乎生气了,扭过头不再看土木不脱。向呆坐在地上的宝嘉道:“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们回去,还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邺胜安道:“宝嘉也是你引来的?” 邺奇点头:“不让她死心,怎么会安心做我的阿妈呢?”语气中淡淡的惆怅。 邺胜安一巴掌打过去。却被土木不脱挡住:“将军,他还是个孩子。” 邺胜安怒道:“你教的好孩子。” 邺奇站在父亲身后,冷冷向邺胜安道:“干你何事?” 土木不脱喝道:“你闭嘴。” 邺奇冷哼一声,明显不服气。 却见宝嘉将背后的孩子解下来,放到地上。那是个小女孩,大哭着扑进母亲怀里。宝嘉轻声道:“宝宝,别哭。听阿妈说。长大了不要任性,会伤了爱你的人。阿妈就是明白的太晚。现在,阿妈要去找你阿爸了。不能陪你了。” “宝嘉,你要干什么?”邺胜安听着不好,一个箭步上前。宝嘉抬头,凄然一笑道:“没想到还能见你一面。将军,对不起。我爱上了月魄,才知道原来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我大概是太想有个依靠了。你知道,草原的女人有多苦。一旦有个可以逃离的机会,谁都会拼命抓住的吧。看在我跟了你一场的份上,求你……”她把怀中的女儿推向邺胜安。身子软软的倒在了月魄的身上。 邺胜安这才发现,她的腹部插着一柄短刀。刀身没刃,只露出一个刀柄在外面。邺胜安认得,那短刀正是当初宝嘉用来行刺自己的那把。她从不离身。 这是个性烈如火而又聪慧狡黠的女子。她的天真烂漫,她的情,她的爱,在这一刻燃烧殆尽,只留下一个哇哇啼哭的孩子。 邺胜安跪坐在月魄和宝嘉面前,紧紧抱着那个啼哭的小女孩。 土木不脱走上前道:“我会让人妥善安置这二人的。” “唉……”邺胜安叹息:“宝嘉遇上我就是一个错误。”顿了顿道:“或许,我一开始遇见大小姐就是错的。”她抱起那个哭闹的孩子。 土木不脱道:“怎么会是错误呢?是天意才对。天意让你出现,成全我们这些在世俗中苦苦挣扎的人。”土木不脱抬起手臂,想要圈住她的肩头,犹豫再三终是放下。 牵过儿子道:“走吧。我们回去。” 邺奇大约没想到,自己的自以为是反而葬送了从小把自己养大的阿妈的性命。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少年被动的被父亲牵着走。 邺胜安走在前面,道:“你这个孩子心肠过于冷酷。” 土木不脱道:“我会教他的。”顿了顿道:“其实,你不觉得这孩子的性情很像你吗?” 邺胜安道:“不像。” 土木不脱道:“也不知谁把我丢在群狼环伺的草原上,连一兵一卒也不给我留。十三年啊。我用了十三年时间总算站稳脚跟。可我也老了。青春不在,人老珠黄的难免招人嫌。” 邺胜安回头看了他一眼。褪去了眉宇间的暴戾,多了岁月的沉淀。阔背蜂腰,肩平腿直,哪里就老了?说道:“看着比年轻时要顺眼的多。也不知洗剑在那深宅后院过的如何。要是把她配给你,我想她大约是愿意的。” 土木不脱僵住,许久笑道:“邺胜安,你还是那么混蛋。” 在土木不脱的絮叨中,来到悦来客栈。段庭渊正等着她。看见跟在她身后的父子二人顿时变了脸色:“羌王。” 土木不脱笑道:“段三是吧?我听郭尚仪提起过你。叫我土木不脱就行。或者叫我二哥。”回头向儿子道:“见过你……让我数数。魏鹏程是老大,我是老二,梁鸿驰是老三,郭尚仪老四,肖从龙老五,赵承老六。如果邺胜安没有招惹别的人的话,你应该是老七。儿子,叫七叔。” 邺奇瞪眼道:“别牵扯我。”转身走了。看少年的表情,似乎有些回过味了。明白那个疼爱自己的阿妈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十三岁的少年能在人前忍住不流泪已经很不容易了。果然,没多久房间里传来少年的恸哭声。 段庭渊本来要反击几句的,听见哭声顿时楞了。而土木不脱的脸色都变了,就要去安慰儿子。邺胜安一把拉住他道:“让他哭吧,能哭出来是好的。希望这件事后能让他长点教训,不要那么任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 土木不脱何尝不知道。可他宠溺儿子成了习惯。如何能狠得下心不管。他下意识挣了挣手腕,发现邺胜安手上的力气很大。侧头望去。客栈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邺胜安脸上的表情。她整个人站的很直,呼吸沉稳,仿佛当年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即将出关远征的龙虎军。 土木不脱收回迈出的脚步,默默站到她旁边。二人遥遥凝望着那个传出少年哭声的房间。 段庭渊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脸色青了又白,终是什么也没说,咬咬牙转身回了房间。也将不能再要孩子的话彻底丢到了爪哇国。于是,第二年五月,小六呱呱降世。加上宝嘉的女儿,他已经有了七个孩子。这一年,邺胜安已经四十岁。 她和段庭渊在柳州城外买了二十亩地,盖了个院子。种田之余,两人一同画图纸。长靖关永远是邺胜安心头挥不去的眷念。当年因为梁鸿驰重病,那张不成熟的关城图并没有得到机会实施。如今,二人时间充裕。段庭渊又是个种翘楚。窗前月下,茶余饭后,耗时一年,一张完善的关城图面世。 这张图由段子心交到了如今正当壮年的天宝帝周逸闲手中。很快得以实施。孟守关捎来信,得意的说:“以后长靖关的将士们可以少受很多风霜之苦了。长靖关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雄关。当然这封信是经段子心之手,辗转到了邺胜安手中的。信中,孟守关对于邺胜安的挂冠隐走很是唏嘘了一番。 七个孩子渐渐长大,鸡飞狗跳的日子里。邺胜安偶尔会想起过往的片段。可那些已经像天际的浮云,遥不可及。她现在就是个其貌不扬的乡下老太太。 因她们的家离驿道不远。有过往的旅客在她家里歇脚,会告诉她一些新鲜事。比如,三朝元老郭老宰相的独子,殿前将军郭尚仪娶了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婆。连生了三个儿子,都白白净净的,一个比一个俊。都说老郭家的种好。邺胜安听了哈哈大笑。已经花白了头发的段庭渊嘴撅了一天。因为他的七个孩子有长得漂亮的,有长得和邺胜安一样丑的。难道是段家的种不好? 又比如,来柳州走亲戚的乡下老太太,悄悄给她说,她们那儿的县太爷崔大人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多少年了,没有挪过窝。恐怕到老也就是个县官。不过,县太爷那个大闺女长得可真俊。那小子就不成材了。整天就知道耍枪弄棒的欺负人。混账的很。 段庭渊听见了,乐了一天。他大闺女长得也俊。而且他自己觉的,他的儿子哪个也不混账。 再比如。一个建安来的商人说道:“常年戍边的肖从龙将军的少公子回京了。那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材。大姑娘、小媳妇为了看他,绣花鞋都不知道踩丢了多少。还是聂将军的儿子邺小将军把他从人堆里救出去的。听说羽林军赵承将军的女儿看上他了。正说议亲呢。” 段庭渊就问:“是肖家的孩子长得好呢,还是邺家的孩子长得好?” 客商道:“都好。肖家的肖将军好像更好看一点。不过没有邺小将军厉害。你不知道,邺小将军的爹是姓聂的。小将军的姓随他爷爷,是受皇封的国姓。天底下就这么一家。” 段庭渊又问:“那个赵承的女儿长得怎么样?他儿子呢?” 客商道:“那谁见过?估计挺好看。大家闺秀嘛。他那几个儿子听说挺争气。老大十来岁就进国子监了。听说郭老宰相喜欢他比自己亲孙子都多。” 段庭渊立刻翻脸:“走走走……会不会说话?赵承的儿子有什么好的。郭尚仪他爹一定老眼昏花了。” 邺胜安更关心洗剑,连忙向那客商道:“别理那老头子,你尽管在这里歇着。”一面将段庭渊打发走,问道:“不知道昭武郡主怎么样?” 客商道:“那可好。天底下除了皇后娘娘,就数这位郡主娘娘尊贵了。那可是皇后的嫡母。她儿子聂大将军又争气,儿媳妇也孝顺。荣华富贵,儿孙满堂。美中不足,那邺老将军也不知抽什么风,抛下这么好的妻儿家业,这么多年连个音讯也没有。” “放肆。”客商的话音未落,一声低喝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儿,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走来。一身气派,不怒而威。站在那客商面前道:“老将军也是你能拿来嚼舌头的?” 但凡往来客商,最会识人。看见这老头的通身气派先软了腿脚,连连道:“是小的失言了,这位老爷勿怪。” 土木不脱挥手将他赶开,自己坐下向邺胜安道:“你要是缺花用和我说就是,别什么人都往家留。” 邺胜安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段庭渊听见说话声,从屋里出来道:“你怎么又来了?” 土木不脱道:“闷得慌。” 五年前,土木不脱把王位交给了已经成年的邺奇。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卫来到了柳州。在邺胜安家隔壁安了家。隔了一年,邺奇把自己六岁的小儿子送来陪伴老父亲。就是跟在土木不脱身边的孩子。 段庭渊冷声道:“闷得慌回你老窝去。” 土木不脱笑道:“怎么,小七羡慕我有个好儿子吗?” “你……”段庭渊气结,去院子里胡乱找家伙。跟在土木不脱身边的孩子道:“七爷爷,你就别忙了。你打不过我爷爷的。 土木不脱闻言哈哈大笑。段庭渊不会功夫,动武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段庭渊气道:“也不知是谁被我家小五困在玉米地里一天?”说着招呼道:“五儿,你抽空把咱家门前摆上那个什么阵。省得不相干的人一天到晚上咱们家来。” 屋里的织机声住了住,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知道了,爹。” 土木不脱面色一滞,向孙子使个眼色。那小屁孩哀嚎一声就往屋里冲:“姑姑,你可别。要不然我以后怎么来找小叔和六姑姑玩。” 邺胜安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挎起一早准备好的篮子,乘着暮色向梨花将军祠而去。 梨花祠也许是傍着山上的寺庙的原故,这些年香火每增。邺胜安嫌那些人烦乱,总是夜幕降临后去。上柱香,说说家长里短的话。有时候不知不觉一夜就过去了。但她从来不去魏鹏程的坟头看上一眼。总觉得,只要不去看,魏鹏程就还活着。静静听自己说话。 等她回去的时候,段庭渊和土木不脱两个老头已经醉倒。横七竖八的睡在一起。她拉过被子帮二人盖好。走去厨下生火做饭。当她做好饭,叫全家人起来吃的时候。只听见一声声的哀嚎:“谁又让咱娘去做饭的?” 邺胜安看着锅里的东西,尝了一口道:“熟了呀,而且也没糊。” 小五走过来笑道:“娘做的饭怎么会不好呢。就是有些凉了,我去热热。”说完,端起硕大的锅进了厨房。一大家子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 邺胜安自语道:“刚端下来,怎么会凉呢?”她不能理解,现在的人怎么那么挑食。不过随即也就释然。现在天下太平,衣食丰足。何必非要拘着孩子们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