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凶猛》 楔子 陈家乃江南大户,世代做丝绸生意,商铺甚至已开到京城。 大冥景元初年,陈家小姐陈玉莲进庙上香,回家后便一直郁郁寡欢,陈夫人起初并不在意,毕竟家中也不太平。 陈老爷家大业大,家中纳了四房妾,陈家玉莲小姐乃夫人所出,却也仅得一女,妾室倒是儿女成群,眼看着就要爬到她头上。然而妾便是妾,再得宠又如何?始终越不过夫人一步。只是看着对方处处嚣张,心头不爽利罢了。 陈家老爷并非迂腐之人,所以幼时陈玉莲也随着兄弟姐妹一起念书,琴棋书画样样都学,渐渐的羡慕起书中的才子佳人来,只盼着自己也能有那福分,享举案齐眉,得如意郎君。然而她终究遇上了那个人,却并非是福分。 这日午时,刚下了一场雨,正是春寒之时,连下人们做完杂事都回了自己房里,整座宅院一片寂静。忽然,陈家小姐院子里传来一声惊呼,丫环小玉随后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护院康大正巧经过,被小玉一把拉住,指着院里哆哆嗦嗦,“小姐,小姐!” “小姐不是出门了?”康大见她惊慌失措,忙扶着她,“说是去庙里进香。”虽然交待了踪迹,却连康大都觉得奇怪,前些日子才进过香,为什么今天又去了? “小姐留下封信,信上……”有血! 康大一愣,不就是去上个香,至于留信么?也就是一封信而已,何至于如此惊慌失措? 他们的动静吵醒了正午休的陈老爷陈夫人,两人从不同的院子里出来,碰了个头,又急匆匆往这边赶。陈老爷许是歇在小妾房里,衣衫不整,小妾在身后追着给他披衣裳。 “老爷还是穿好衣服再来吧。”陈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毕竟是闺女的院子,当爹的怎可如此轻浮? 陈老爷讪讪,轻哼,“前些日子就觉得玉莲精神不太好,你这个做娘的也不多看着点,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是去上香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人在院门口顿了顿,康大已经白着脸迎了出来,“老爷,不好了!” 华亭山因山中长青寺得名,长青寺乃人祖之寺,供奉着人祖伏羲。伏羲人首蛇身,与女娲兄妹相婚,生儿育女,所以,寺庙后院总有许多动物游荡。传说这里是动物清修之地。 每当月初,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对着伏羲许愿,据说自此一月都会一帆风顺,愿望成真。来伏羲像前许愿的人不分老幼,愿望也五花八门,可是人人都说灵,那便是真灵了。偶尔有人磕了头起身,见伏羲像头顶或蹲或站着几只动物,最初人们觉得是亵渎,想赶它们走,被住持劝住,说动物们有了灵性,也许能保大家平安也不一定。 陈玉莲与诸多大户小姐一样,十二三岁便随着母亲进庙上香,月月如此,已持续了四五年。唯有这月陈夫人身体不适,她便自己去了,之后又连跑了两趟,母亲问起只说向住持还愿。女儿家的小心事陈夫人也没多问,便由她去了,想着兴许是盼嫁了,亲事也正说着呢。左右上香而已,那条路月月走,出不了什么大事。可就是这一疏忽,便当真出了事。 陈老爷和夫人刚在女儿的屋外站定,院外却又闹哄起来,陈老爷皱眉,他家下人一向有规矩,这是又遇到什么乱子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官差来报,小姐,小姐她……”守门的大叔涕泪纵横,陈夫人急了,一把抓住他,“小姐怎么了?”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哭那么难看! “小姐,死了啊!”大叔泣不成声。 陈夫人一愣,一时没回过神,待她清醒过来,陈老爷已经一巴掌甩了过去,“你胡说什么?”只是去上个香也能把人上死? 大叔并不计较老头扇过来的一巴掌,事实上大家都愣了,任谁都觉得这位大叔八成梦魇了,这是在说梦话呢,他们家小姐正是娇艳俗滴大好年华,他陈家在这一方也数一数二,谁没事会来招惹他们?又怎么会向一个弱女子下手? “老爷,官差,官差还在厅上。”大叔颤抖着指向大厅的方向。 陈老爷这才急了,搀着陈夫人慌慌张张往外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糟。 陈家小姐的小院一时变得空寂,下人们呼啦啦都跟去了主院,好些人边走边哭,毕竟陈家待他们不薄,小姐也很是温婉。院中突然起了风,树叶飘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踏风而来。 主厅,两位官差并未落座,他们是不敢招惹陈家的,可陈家小姐还停在知府衙门,等着他们去收尸,两人抓阄输了,才不得不鼓起勇气上门。 陈老爷火急火燎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陈夫人,“你们说什么,莲儿怎么了?” 两位官差下意识后退两步,因为他们觉得陈老爷的气势有些惊人,眼神也很可怕。再看陈夫人,就更不忍心了,那妇人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眼里尽是惶恐。其中一位吞了口口水,“陈老爷,陈夫人,陈家小姐在华亭山半山那颗百年槐树下,上吊了。” “啊!”陈夫人尖叫一声,“怎么可能?你们胡说!” 陈夫人冲上前抓住其中一人的手,那官差苦着一张脸,“是真的,槐树虽未在大道边,但却是入山打猎的必经之地,是几个猎户发现,下山报官的。” 陈老爷晃了晃身子,他当然知道那颗槐树,曾经还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传说,他只是不相信自家女儿会上吊,到底是为什么? 陈家管家陪着老爷夫人去衙门领尸,陈小姐的院门被上了锁,大家似乎一下子忘记了陈小姐留下的那封信。此时它正安静地躺在书桌上,窗外沙沙声不止,信上的血迹还在,尚未干涸,片刻后,几只血爪印出现在上面。 大冥崇尚修仙,仙山随处可见。华亭山灵气十足,上面除了一座长青寺,却并未有修仙门派。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哪一座山都一样,他们与修真者所见并不相同,所以没有人看到知府大堂上,陈玉莲的魂魄看了父母一眼,渐渐飘远。 一、捡了个人 “师父,为什么我们要去给人家接生?”那明明是稳婆该做的事。 山道上走来一老一少,老人家一身青衣,白胡子一大把,手上牵着个十二三的小孩。在大冥,男子多十五六便成婚,大多在十二三岁已经能顶半边天养家,但这位老人家似乎格外宠爱他手里的孩子,这么大还牵着不撒手。 小少年也仿佛理所当然,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上天有好生之德,陈夫人胎位不正,所以我们才千里迢迢……”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回去的盘缠了吗?”那家又是十里八乡的大户,家底殷实得很,说得那么好听,还好生之德…… “咳!”老人家轻咳一声,白胡子随风飘扬,“子归,你是大夫,以后还要继承医仙谷,不能事事谈钱,银子虽好,人命更重要。” “是师父。”小少年翻了个白眼,就当别人不知道你是神医似的。 两个时辰后,同样一条路,依然那一老一少,少年背上的包袱鼓了许多,显然多了不少银两。“师父,陈老爷果然大方。” “为师说了多少次……”白胡子老头皱眉,自家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贪钱,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小少年叫林子归,牵着他的老头是医仙谷第十一代传人,被当今圣上封为天下第一神医的林木群。要问是谁教得他心爱的小徒弟那么爱钱,林子归是他捡来的孤儿,他从小教养到大,答案不言而喻。 “是师父。”小少年有气无力。 “年轻人拿出点朝气来。”林木群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听说这山中有座长青寺,灵验得很,不如我们也去拜拜?” 林子归无语,“寺庙,应该没什么热闹可瞧吧?” “小孩子不许乱说。”林木群捂住他的嘴,“说是灵验就是灵验,这次真不是看热闹。” “哦。”林子归可有可无。反正他家师父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而且决定去凑的时候谁也拦不住,非常的勇往直前。 长青寺香火鼎盛,据说持续了百年,皆因在此许愿愿望可成真。好些人不远千里来此,渐渐的连华亭山都出了名。人越多,小动物们越是不得安宁,住持无法,干脆将后山拦了起来,谁也不能进。猎人们渐渐没了踪迹,后山的动物多了起来,信徒们更是将救助的动物送入后山,一时那里便成了小动物的天下,旁人踏足不得。 传说,那里是妖修之地。 “难怪你与住持刚才都没谈佛法。”林子归幽幽开口,尽说些妖啊仙的,他还以为他家师父准备修仙了呢。 住持邀请他家师父在庙里多住几天,热情得就好像多日未见的朋友。“师父你与住持认识啊?” 林木群摇头,“不认识啊,我们第一次见。” 林子归无语,他家师父从来都不靠谱,这次他以为老头终究还是有些正常又有名词的朋友,原来也是第一次见,都不算朋友。 “兴许是一见如故吧。”林木群乐呵呵地说。 师徒两人正往后山走,因为林木群好奇后山的那些小动物,所以婉转地向住持提起,没想住持爽快答应他们去后山转转,还说那里小动物多,他们师父俩一定会喜欢。 他有表现出他喜欢动物的样子吗?林子归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虽然他的确喜欢,但这住持猜得如此准,还是让他心惊。 “师父,我们就在外面逛逛,别走太里面去。” 林子归小小年纪就是个操心的命,自家师父不靠谱,虽然功夫高江湖中没人敢惹他,但他惹是生非的本事简直吓人,一个看不住就闯祸,他从七岁起就时常代自家师父去给人道歉,人们看他一个小孩子不容易,也都只叹自己倒霉。 “知道了知道了。”林木群对自家徒弟那是相当的疼爱,通常都是徒弟说了算,于是牵着他爬到半山腰,“带你去看那棵百年槐树,据说好几百年了,名气可大了。” “是那棵吗?”山腰上最大的那棵,一眼就看到了。 “嗯,大吧?这可是在大冥都出了名的神树。”师父美滋滋的炫耀,仿佛是他种的一般。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林子归眯了眯眼,他确定他看到了一抹光闪烁,并非太阳光,却是有些阴沉的灰色光芒。 灰色的光芒也可以那么刺眼?林子归摇了摇头,心想估计是自己看错了。 “有东西?”林木群一把拉起小徒弟,“走,师父带你去看看。” 林子归本想挣扎的,但他也只是个孩子,好奇心向来就有,如果不是师父比他更不靠谱,他一定也是天真烂漫的。想着有师父在,他大着胆子跟在身后,林木群将他护得很好,一路跟他说说笑笑,将他不安的情绪化了开去。 两人到大愧树下时,老远便看到飘落的树叶中躺着个什么东西,林子归拉了拉欲走过去的自家师父,“师父,小心。” “放心,徒儿,为师早看到了,那是个小孩。” “小孩?”林子归随着师父奔了过去,将心里的怪异压了下去,“这里为什么会有小孩?”看着才两三岁,还是个幼儿崽。 小孩裹了身兽皮躺在那里,乖乖巧巧地睁着眼睛,不说话也不哭闹,这场景实在太神奇。“师父,这是谁家丢掉的?” 在林子归的意识里,医谷镇的人们都很爱惜自己的幼崽,疼爱的程度直逼他师父。林子归觉得这是受他师父影响,他小时候他师父就把他宠上了天,别说随意丢掉,就是哪里磕了碰了都不答应。这孩子,他的父母怎么值得? 林木群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来,小孩一双眼大大的,似乎闪着莫名的光。林子归看着,有些心悸。“师父,先看看有没有人家丢了孩子,万一人家着急呢。” “子归不喜欢他?”林木群突然问。 “啊?”林子归茫然,这不是他喜不喜欢的问题吧?“人家父母也着急呢。” “也是。”林木群点头,随林子归往山下走。 身后的槐树抖了抖枝丫,落了一地树叶。 二、沉思 沈思年幼时,曾无数次问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林子归都含糊其词。但其实他们当年取名字的时候,这孩子不叫沈思。 沈思小时候特别的沉稳,简直不像个小孩,偶尔还总是陷入沉思,于是林木群便想给他取名叫沉思,非常的贴合实际。 林子归无语,沉思怎么能当做人名?于是两人商议半晌,各让一步,改名叫沈思。沈跟沉字面看着更像。沈思年幼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至于以后知道了怎么跳脚的,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林子归师徒就谁收小孩为徒也争议了很久,林木群是坚决要推给徒弟的,林子归却以师父正当年为由拒绝,只是拗不过师父年龄一大把的撒娇耍赖,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收了小沈思为徒。 等徒弟长大他就可以任性了,林子归时常这样安慰自己。就像师父在他面前任性一样。 沈思小时候沉默寡言,林子归负责教他医术,林木群则负责逗他说话。 “这是当归。”林木群对趴在地上独自玩耍的小徒孙说,“小思啊,当归的背后可是有一个非常凄婉的故事的。” 沈思撅着小屁股调转个头,表示自己根本不想听什么故事。 “臭小子。”林木群拍了他屁股一巴掌,这小徒孙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沈思,过来背书了。”林子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书。 “哦。”小沈思颠儿颠儿地跑过去,“师父,今天背什么?” 林木群仰天长叹,那师徒俩为什么都那么无趣?“子归,小思还小,你这样让他背书他会觉得学医很乏味的。况且他能记住多少?”那么小的孩子。 林子归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又来了,“小思,你告诉师父,你是愿意背书,还是听师公讲故事?” “背书。”沈思奶声奶气地说。 林子归笑着看林木群,林木群愤愤地看沈思,“小思,你不跟师公玩啦?” “师父,先不说这个,你先说说你邀人同游仙山是怎么回事?” 林木群一愣,看了在旁边看图鉴的沈思一眼,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前些日子偶遇一仙翁,邀我去仙山做客,我就想着把老家伙们都带去开开眼。” 林子归眯了眯眼,看了沈思一眼,“徒弟也想去。” “我们都走了,医仙谷怎么办?”林木群语重心长,“虽然之前也一起出去过,可不能经常这样,那些辛苦上门来求医的人不容易。” 林子归知道自家师父早找好了借口,不再多说。林木群也知道自家徒弟聪明,自打收了沈思为徒便全心教导,沈思年纪虽小天分却极高,就因为这天分,才让他不得不走这一趟。 “那师父小心,有什么事给徒弟传个信。” 林木群摸了摸自家徒弟的脑袋,笑眯眯地走了出去。在沈思的记忆里,他对师公的印象并不深,似乎自从这次师公去仙山,便再没有回来。 林子归皱紧双眉,叹了口气,牵起沈思,“你要记得师公的样子。”因为他可能不回来了。 医仙谷虽有不少弟子,但真正被林木群公开继承他神医身份的,只有林子归。林子归感念师父的良苦用心,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中,陆续收了不少徒弟。也许以后沈思也会继承他的衣钵,但他应该有其他师兄弟。也许他的身份特殊,特殊到师父不得不去仙山求助,但他毕竟是他的徒弟,师父的徒孙,否则师父不会那样劳心劳力的奔忙。 他知道林木群会回来,也许在他不经意的时候,不打扰他,也不会让沈思知道。 沈思一天天长大,林子归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直到有一天他睡下,睡梦中隐隐听到小兽呜咽的声音。他瞬间惊醒,下床想点亮床头的灯。 “别点灯。”林木群的声音传来,“子归,这医仙谷以后就交给你了。” “师父,你回来了?” “为师要走了,你好好照顾小思……”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弱,林子归一阵心慌,上前想拉住师父的衣袖,像他小时候的任何一次一样。可这次他却扑了个空,他向前跌了两步,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他惊慌失措想知道师父在哪里,忽略了隐隐传来的“喵”的一声。 “师父,你去哪儿?”他跑出房间,四周一片漆黑,没有半个人影。 是做梦?还是眼花? “师父,师父你去哪儿?”房间里沈思的声音传来,带着哭音。 林子归恍然,是了,他的小徒弟还在房间,该是吓到了。“小思,刚才有没有看到你师公?”他点亮灯,抱起小徒弟。 “师公?”沈思眨了眨眼,显然在努力回忆师公的样子。 “算了,睡吧。”林子归将沈思放在小床上,正要离开,被沈思一把抓住衣袖,“师父去哪儿?” 林子归愣了愣,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如此牵着师父的衣袖不肯撒手,原来也有人如此依赖自己了,可是师父却不知所踪了。他大概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师父也去睡觉,你好好睡,明早去后山采药。” “嗯。”沈思默默牵了他的衣袖半晌,终究放开,眼里闪着莫名的光。 林子归不是没有察觉,正因为他察觉了,所以才不动声色。师父是为了小思出的门,如今一定已找到解决之法,所以才悄悄地回来。不知他为何不露面,莫非也是因为小思? 很快的,林子归有了答案,在沈思十六岁成人礼时,林子归在医仙谷大宴天下,宣布他医仙谷继承人的身份。 一时天下轰动,沈思在那晚不可避免地喝醉了,林子归也喝了不少,但因为半夜不放心徒弟,于是爬起来看他。又或许是冥冥中的天意,让他看到了小徒弟真正的样子,那是一只,猫。黑色的猫。 小黑猫在床上沉睡,满身酒气。脖子上挂了个牌子,他偷偷拿起来看了看,见上面有繁复的花纹,还有个落款,上书,林木群。 三、游历 沈思成人礼的第二日,便被师父林子归赶出门,要他去游历天下。他有些懵懂,“可是我医术尚未精通……” “精通是通过实践的,不是纸上谈兵。”林子归朝他挥了挥手,“当初我与师父游历天下,才有了今日医仙谷之名……” “那师父为何不与我同去?”明明师公都一路陪着他。 “医仙谷总要有人在,你回来后我再出去。” 沈思几次欲言又止,想问些什么,终究不敢。他觉得师父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是他尚年幼,连身形都难以维持,多亏师公帮忙……师公临去时似乎还说了句什么话,他仔细想了想,晃了晃脑袋,想不起了。 “怎么,不愿意?”林子归的声音淡淡传来。 “师,师父?”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白衣男子,沈思有些愣怔,刚刚明明还隔那么远的,师父的轻功越发厉害了。 “要你好好练功只知道偷懒,平常厉害得很,要出去就怂了。”林子归拍了他脑袋一巴掌,“罢了,这次为师带你出去,以后就自己出门了啊。” 林子归做出这个决定其实经过了很多挣扎,林木群不只是他的师父,还是他的亲人,他自幼没了父母,是林木群将他养大,教他医术武功,将他宠上了天。这小子来没多久自家师父就不得不离开,而且还是永远离开,能不能再见都不知道,他心里没有疙瘩那不可能。 可是他也知道自家师父为什么离开,既然师父认了他这徒孙,那自己这师父也得当好,不管他是个什么东西。也许师父早知道了他的身份,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对他,自己不能让师父给比下去,省得他回来嘲笑。 于是师徒俩背着行囊出了医谷镇,往江南而去。 “师父,我们为什么去江南?”沈思背着个大包跟在林子归后头,有些气喘吁吁。 林子归只斜挎个小包,闲闲走在前头,他终于体会到了有徒弟的好处,“那边有个长青寺,我去跟住持打听打听你师公的下落。” 沈思愣了愣,闷闷点头,“哦。” 林子归想起沈思就是在那里捡到的,但他那时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不告诉他,他定然是不知的。于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你都不担心你师公?” “师公没事的,只是暂时回不来而已。”沈思顶着头鸡窝看了自家师父一眼。 “真的?你怎么知道?” “就,感觉到的。”沈思也说不上来,两人出了医谷镇便租了辆马车,简陋,只有个顶,通风得很,沈思的鸡窝更乱了。 “别装了。”林子归看着他,“你师公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 沈思一愣,林子归都能听到他内心崩溃的声音,他呲了呲牙,突然一个转身就想跳下马车。林子归皱眉,“你如果这时候走,我就不认你了。” “师,师父……”沈思半个头已经出了马车,闻言有些不知所措,师父还愿意认他?他已经知道他是猫了呀。 “你师公一直都护着你,我又怎么可能对你怎样。”林子归搓了搓手,天有些凉,“我之所以挑明,不过是想你变回原形……”好帮我捂捂手。 沈思扒着马车看了林子归大半晌,才双眼微红地猛扑进林子归的怀里。林子归吓一跳,徒弟什么时候这么热情了?一阵光华升腾,他才发现扑进他怀里那么大一只徒弟,转眼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黑色奶猫。比巴掌也就大那么点儿,在他怀里“咪呀咪呀”地乱叫。 “不是,你为什么才这么点大?” “我猫身就这么小啊。”人也才十几岁。 “唬我呢,今晚没饭吃。”林子归拎着猫脖子,眯了眯眼,小猫挥动着四肢在空中乱抓。这小奶猫看着才一两个月,明明都十六岁了就算是猫妖也最少半岁大小吧,虽然猫妖听说都很长寿,活几百岁不是问题。 沈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眯起眼睛,林子归就感觉自己手上的小猫略沉了些,个头也变大了,果然半岁小猫的样子。“就这么大?” “喵呜!”沈思严肃点头。 “好吧,以后不许骗师父。”林子归将他放在腿上,顺便呼了他一巴掌。 小黑猫喵呜两声乖乖趴着任自家师父把手伸到他肚皮下,暗自打了个寒颤,师父的手可真凉。 到了一个镇子,林子归选了家客栈,抱着小黑猫跳下马车,“明日换一辆有车厢的马车。”他安抚地摸了摸小黑猫的背毛。自家徒弟其实很怕冷,大概所有的猫都怕冷,一到冬天就爱往暖和的地方跑。医仙谷有一处温泉,他每日呆最多的地方就是那里。 小黑猫完全没有在意自家师父在说什么,这还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当年被师父师公捡到他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一些了,却依然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桌上的菜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回到房间,小黑猫就想变成人形下去吃饭。 “不行,被人看见你会被当成异类的。”明明一人一猫进来,却突然变成了两个人,还不把人吓死? “那师父你去点些菜上来,那几桌的都点些。”看着着实好吃,沈思不禁咽了口口水。 “看你那点出息。”林子归又呼了自家徒弟一巴掌,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样…… 沈思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嘿嘿傻笑。林子归无奈出门点菜,沈思收了笑脸,坐在桌边想了又想,他没想到林子归这么早就看出他的身份,他知道瞒不住,迟早会对上,却没想这么快。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是的,不是心软下不了手,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是野兽,是猫妖,不是普通的妖怪。他循着熟悉的九天气息找到林子归,不是要安心做他的徒弟的,不过是区区凡人,怎么有资格做他的师父? 房门开,林子归进来,“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快变回去,小二马上送上来。”看他一个人点那么多菜,掌柜的和小二已然目瞪口呆。 沈思看着一身白衣的林子归,扯了扯嘴角,“是,师父。”虽然还不知道他身上九天的气息来自哪里,但终会知道的,到时再下手也不迟。他辛苦修炼多年,为的就是能登上九天。 四、洗澡 小二送了饭食,见小黑猫乖乖蹲在桌边等着开饭,不禁笑道,“客官这猫还真灵。” “当然,黑猫最通灵。”林子归回了一句,抱起小黑猫,看小二离开,关好房门,沈思已经坐在桌子边拿起筷子开吃了。 林子归皱了皱眉,自从这小猫妖公开身份,性格似乎有了变化,以往在医仙谷每次吃饭他都忙前忙后帮着添饭,等自己和师父开吃了他才上桌,现在他是越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看样子以前多半都是装的,现在他是不想装了。 林子归不甚在意地走过去,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筷子菜,“看你那么想吃,多吃点。” “谢师父。”也许出于习惯,沈思随口道谢。 林子归眯着眼睛笑,桌上的菜却一口没动。等沈思吃完饭察觉到,好奇地问,“师父怎么不吃?” “都是你喜欢的,为师不爱吃这些。” 沈思有些尴尬,仔细想来林子归和林木群都对他挺好的,林木群的牺牲更大,可那又如何?他想,那又如何?妖修个个都想登九天,他亦然,然而也不知怎么的,他的修炼一直止步不前,在人间一世又一世,他实在厌烦了。如今好容易找到一个有九天气息的人…… “行了,你吃完休息吧,我去外面走走。” “师父……”沈思突然有些惊慌,他太心急了,以为师公离开,跟师父最亲的就是自己,所以有些原形毕露了。他站起来想拉住自家师父,谁知扑通一声摔准在地,瞬时现出原形。 怎么回事?他有些惊慌,这一世他足可以自由控制身形,为什么刚才偏不受控制了? 林子归轻笑,捡起小猫装进兜里,不过是一点麻醉的药,这小子过于狂妄,哪怕修成正果也不会有好下场,师徒一场,还是多教他一些的好。 沈思是一只很自我的猫,虽然在修行中历经几世是常有的事,可是他等不及了。他自幼便独自修行,没人教他要怎样,偶尔长青寺的住持会给他们念佛经,可是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不明白听那些劳什子的经书有什么用。 所以其实他的修行一直都很缓慢。妖界与人间不同,妖界讲究胜者为王,有什么矛盾打一架就好了,而沈思这只与众不同的猫,在妖界却是能独霸一方的,因为他打架凶猛,少有打输过。唯一输的那次,他被送来了人间。成王败寇,他不怪谁,只盼着早日登上九天嘲笑那帮龟孙子。 可是现在,他被一个凡人打回原形,这是怎样的耻辱,简直无处诉说。 林子归笑眯眯地拐进街边一家小店,将小黑猫掏出来,“老板,刚捡到一只猫,劳烦给它洗个澡剪剪指甲,再看哪里有需要修整的地方。” “好的,客人稍等。”老板接过小猫,仔细看了看,“客人这只猫品相不错,毛色也好,只要洗洗澡剪剪指甲就行了。” 沈思整只猫都惊呆了,刚才林子归进店时他没注意,既然注意了他在兜里也看不见,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店,专给猫狗洗澡剪指甲的……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正被店老板翻来覆去看的时候,恍然回过神来,那人连他的隐私部位都看了,简直罪大恶极。 “也不知是谁家丢的,如果有人找来,就还给他好了。”林子归叹了口气。 沈思彻底懵了,他什么意思?他家师父这是不打算要他了?愚蠢的人类,居然敢嫌弃他! “若没人要,客人还是养着的好,传说玄猫能带来好运,驱除邪恶,还能招财,兴许跟客人有缘呢。”店老板既然开了这个店,那必然是爱护猫狗的,城里公子哥和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店里的生意一向很好,也有丢弃猫狗的,老板看了都会帮上一把,所以他说得很是语重心长。 “如果他听话,我就带着他。”林子归笑得意味深长。 沈思一怔,愣愣地看着冲他笑的林子归,心底发寒。他发觉自己高估在林子归心里的位置了,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比不过林木群,就比如这件事。林子归心里是怪他的,因为他的原因林木群不能回来了,他其实一直很在意。而他忽略了。 “小猫一向都很乖的。”店老板揉了揉他的脑袋,“对吧小黑?” 小黑……沈思几乎要暴起,结果林子归一声轻笑瞬间让他没了脾气。小黑,就小黑吧,他现在还不能离开他,否则这么多年的隐忍岂不前功尽弃?他其实有无数次都不想再忍了,尤其林木群时常跟他说一些奇怪的话,原来他那时候就知道他的真身了,自己还是太年轻。他蹭了蹭店老板的手,在他要将自己放入温水盆中时不出意外的炸了毛,猫咪都是讨厌洗澡的,他当了那么久的猫自然知道。 可他化为人形时却很喜欢洗澡,要假装不喜欢实在太难。所以在店老板的安抚下,他泡在盆中惬意地打着呼噜,几乎快要睡着。 洗完澡剪完指甲,店老板将他包在毯子里递给林子归,“这只小猫很乖啊,虽然下水时有挣扎,但下水后却很听话,都快泡睡着了呢。洗好了也不捣蛋,不像其他小猫那么调皮,应该很好养的。” 林子归轻笑,店家是个善良的人,他警告地看了怀里的小猫一眼,如果他敢来找茬,他分分钟废了他。 沈思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努力想要恢复人形,奈何浑身软绵绵的,再加上泡了澡,更是没有力气。那家老板说他乖,除了他对洗澡不排斥这个原因,还因为他没有像其他小猫那么活蹦乱跳,他都动不了又怎么乱跳? 回到客栈,林子归将他放在桌上,他懒洋洋地趴着不想动,知道师父这是要跟他讲条件了。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林子归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而且他医术高明,功夫又好,所以他尚未成气候时,并不敢招惹。前些日子的得意忘形其实更有试探的意味在,如今他知道了他的底线,也就知道了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五、约定 “说吧,到我身边的目的。”林子归面无表情。 沈思愣了愣,他家师父一向不说废话,以前他欣赏他的直来直往,现在轮到自己,却觉得这冲击太大太突然,有些回不过神。半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有了些力气,于是化为人形,看着林子归一时无语。 他可以突然出手的,他不喜欢这种不能掌控的局面,哪怕对方身上有他心心念念的九天神气,如果按以往他的脾气,干脆不要了又如何,自己得不到的,也一定要亲手毁掉,别人休想得到。 他的这种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没有出手。也许是不敢,又或者不愿,他有些紧张,“师公的事,我并非有意……” “他不会怪你的。”林子归淡淡地看着他。 沈思语结,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咬紧牙关,实在想现了原形挠林子归一下,也许就一下,世界就清静了。“师父,要怎样才肯原谅我的隐瞒……”他没说之前的态度,也没说曾经那看不起的心思,尽管现在淡了些。他只说隐瞒的身份,也许林子归更容易接受。 林子归轻笑,心里却有淡淡的酸。他自己是被师父宠大的,在收沈思为徒时,他也想过如师父对他一样的对沈思,可惜这孩子要的却不是这些。“你想在我,或者我师父身上得到什么?”这种事总要问清楚的。 沈思第一次觉得深深的无力,难道跟他说他身上有九天之气,他一定觉得自己疯了……那要怎么解释? “不好说?”林子归看着他,“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故意留在我们身边,是想害我们的命还是……” “不是的师父,弟子绝不敢害人性命,尤其是师父和师公。”妖修怎能随意害凡人性命?要害那也得婉转的害。更何况他师父身上有九天之气,如果有人害他,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那就好。”林子归似乎松了口气,“行了,到这一步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 “师父……”沈思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得不到又不好下手,那就放手,没有什么好恋恋不舍的。然而真到了这一步,心里却五味陈杂,“弟子,谢师父养育之恩。”话未完心里已酸楚一片,他才知自己居然入了戏。果然,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林子归看着他一步步转身离开,轻咳一声,“如果你想要留下……” “师父!”沈思猛的飞扑过来,跪在他脚下,“任凭师父责罚。” 沈思觉得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明明之前想好要马上离开的,可是林子归一句可以留下,他就什么都不顾了。莫非他家师父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林子归扯了扯嘴角,低着头抱他大腿的沈思没有看见,“你既然那么喜欢变猫,就一直变吧,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变成人。” 沈思张大嘴,风中石化,“也,也不是……”那么喜欢。 “怎么,怀疑我的决定?” “不,弟子不敢。”沈思慌忙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子归,盼着他家师父接收到他的无声抗议,收回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但显然他奢望了,他家师父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等着他变成猫。沈思无奈叹了口气,真是自作孽,不知道他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然而反悔的心思只在心里冒了个泡,他便乖乖变成了小黑猫,趴着林子归的裤脚喵喵直叫。林子归弯腰将他抱起来,“啧啧”了两声,“这样看着顺眼多了啊。” 沈思无语,他家师父这是什么品味,怎么这么异于常人? 林子归一路带着小黑猫走走停停的,也不是多着急,但还是到了华亭山。林子归还记得林木群当年带着他给一户姓陈的人家接生,那时他觉得师父神奇得很,陈家娘子虽然难产,但接生也是稳婆的事,谁知师父进了内室蒙着个脸给那妇人扎了几针,居然就顺利产下了幼崽,是个姑娘,哭得还挺大声。 他那时年龄小,陈家老爷便没有避讳他,还是他指引着师父扎针的位置,才顺利助了产。陈家老爷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可把他和师父乐坏了。不知陈家现在怎么样了,听闻陈家老爷生意做得大,现在可是这十里八乡的大财主,他家那闺女也是难得的大美人,如今不过十几岁,上门提亲的差点没踩断门槛。不过那姑娘心气高,一直没遇上中意的。 林子归爬了一半山,觉得有些累,于是把小猫放出来,“喂,变成人背为师一段路吧,好久没上山采过药了,着实有些累。” 小黑猫无奈化为人形,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咱们医仙谷也都是山,师父你也不是没爬过。”其实师父就是个软心肠,分明见他好奇地东张西望,所以才让他变成人。 沈思搀着自家师父继续爬山,“这个地方有些熟悉,我应该来过。” 林子归一愣,他以为沈思应该记得自己来自哪里,或者说记得他们捡他时的情景,怎么看样子似乎忘记了……他其实让他化为人形,也是想让他忆起过去,如果眷恋的话,就留在这里好了。他一直还是想让他离开,毕竟是猫妖么,妖怪的心思他猜不透,自家师父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而他还要救师父,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这个别有所图的徒弟。 然而沈思是真的不太记得了,只有些模糊的印象,他现在身形不稳,修炼停滞不前,属于人形小时候的记忆就跟正常人类一样,早期的事根本记不住。 “师父,那位方丈真的能找到师公吗?我其实,也希望师公能平安回来。”那老头对自己好,说不定一回来师父就能再次和颜悦色地对他。 不得不说猫妖大人这段日子过得十分的委屈,他不明白林子归的态度变化为什么那么快,还那么反复无常。当然他也承认自己拜入师门的目的不纯,可他什么都还没做呢就受到了这样的冷遇,在他为人的短短十几年里,这还是第一次,一时不能适应。 林子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有这个心,为师稍有些安慰。”这小子野性难训,不把他教回来,何时才能像师父当年一样没心没肺地愉快玩耍? 六、初遇 长青寺的住持慧明大师,林子归初次见他时,他刚继位不久,如今再见,这位大师已蓄起了长须。倒是还记得林子归,笑得意味深长。 “你师父是个老顽童,喜欢四处游玩,这次去的地方可不一般,你不必担心也不用寻找,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老和尚轻抚自己的胡须,说了一句相当于没有说的话。 林子归看了眼旁边的沈思,“所以,师父只是去游玩了?” “你可以这样想。”也许心里会好过一点。 林子归沉默半晌,点头,“想在寺里住些时日,我徒儿医术不错,可以让他帮信众诊病,当是我们为寺里添的香油钱。” 慧明大师看了沈思一眼,觉得他各种眼熟,“也好,这位小哥不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有些眼熟。” 沈思当然记得住持,当年他还是只小猫时,就常常跑到寺庙后院寻食,住持会好心地放几个食盆在那里,有不少幼崽没了食物,都会去那里。沈思年幼时便独来独往,占据一个小山洞修炼,至于修炼了多久,他记不起了,但住持给的饭菜他还能记得味道,现在想来真的很怀念。所以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师父的提议,反正学医那么多年了,虽然他有着十分远大的目标和志向,但是偶尔帮几个凡人看病,就当也是修行。 林子归没事会去后山晃悠,沈思只以为他不想跟自己呆在一起,毕竟他家师父以前只要有病人求上门,天塌下来也要先治病。如今这样,他有些伤感,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大夫,家父的怪病,您能上门帮忙看看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沈思摇头,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抱歉啊姑娘,您也看见了,这里还排着这么长的队,我实在无法上门诊病。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让人把令尊带来……” “可是,家父一直卧床……”说话的正是这十里八乡闻名的大美人陈玉莲,他家父亲前些日子外出收债,不知遇到了什么反被人抬了回来,从此卧床不起,还时不时的疼痛万分,一家人想尽办法也无能为力。 陈玉莲来寺中请愿,见此处义诊排了老长的队,说是长青寺请来了医仙谷的神医,那医术高得,能活死人肉白骨,且不收诊费,只开了药方让自己去抓药。这才不顾其他人殷切的目光,请大夫上门诊治。她也知道等着就诊的还有那么多人,不好将大夫就此请走。 “大夫,我家就住山下镇上,姓陈,那一片红瓦楼就是。”陈家小姐手指了镇上最显眼的一处建筑,“您这边忙完,劳烦去帮我爹爹看看行吗?他已经卧床大半个月了。” “陈?”沈思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你进庙里休息片刻,我问问我师父有没有空。”他想起这陈家师父似乎提过,师公曾帮这家人接过生,兴许是这家吧,那就有些渊源了,不好直接拒绝。 “多谢大夫。”陈玉莲差点喜极而泣。 林子归转山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听到姑娘说姓陈,就知道是哪家了,心想世界很大也很小,刚提了这家不久,这就见到了。小姑娘十几岁,长得果然倾国倾城,这还是师父和他一起接生的,转眼就这么大了,想感叹一下时光又觉得再感叹下去自己就真的老了,而师父已经不在身边了。 林子归以前一直以为离了自己师父一定不好过,他的生活各种乱七八糟,毕竟什么都不会做。现在想来,原来是自己离不开师父,就好像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虽然总是照顾师父,但有师父在,他做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他深吸口气,来到这里,大概也只是为了缅怀吧。 “陈姑娘?”他走过去问。 沈思慌忙站起来,“师父你回来了,这位姑娘……” “听说陈老爷病了?”林子归打断徒弟的话。 “是的,这位,先生……父亲病了大半个月,一直卧床不起。”陈玉莲看了眼旁边的沈思,见他一脸尴尬,又看了眼林子归,心想这师徒俩关系恐怕不太好。 “行,我跟你去看看。”林子归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小思,你这边忙完了也过来吧。” 沈思使劲点头,“是师父。”内心激动万分,师父总算能好好跟他说句话了。这些日子两个人虽然也有交流,却总是他说师父点头,或者简单一两个字“嗯”,“好”打发。他憋屈万分又无可奈何,一次次怀疑自己这样留下来到底对不对。可是不留在师父身边又能去哪里呢?医仙谷灵气充沛胜过华亭山,只是无人知晓,那里似乎有天然的屏障,灵力不会外泄,也就没有人在那里立派修仙。 可真的只是为了修行吗?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一世他化形为人,前几世的事他能记得的很少,第一次有人慢慢抚养他长大,教他做人识字,教他行医救人,林木群为他做的,他以为他会无动于衷,却原来不是。他只是怕林子归赶他离开,所以恢复冷心冷情的心性保护自己而已。如今林子归行医时肯再带着他,是不是说明,师父已经原谅他了? 于是万分热情地继续诊病,不敢马虎大意,却又盼着太阳落山,病人们回家后,他便可以去找师父了。 林子归并不在意自家徒弟怎么想,他随着陈小姐下山,小姐本是坐轿上山的,但因为请了神医,不好自己坐轿子,便一路由丫环搀着,陪着林子归步行下山。 “父亲刚卧床时尚还轻松,只说自己四肢酸麻,哪知后来越来越严重,也吃了不少药,大夫们都说是痛风……” “你家祖辈是不是有这样的病?”林子归皱眉,痛风发病可不是酸麻那么简单。 陈玉莲愣了愣,摇头,“这要回去问一问。” 很快,林子归便知道了陈家老爷子四肢发麻的原因,他有些无奈,实在是陈老爷近些年胖了许多,也不知怎么养起来的。 七、治病 “老爷子这病得慢慢调理。”林子归一见陈老爷,就让人搀着他起来走走。 “不,不行,我走着不得劲儿。”陈老爷天南海北做生意,哪里的话都能说上两句,他一着急,满嘴的北方口音。 “您就试试,慢慢走,您老躺着算什么?”林子归无奈,这老大爷越躺着越没精神,越没精神他还越爱躺着。他上前扶他,手搭上他脉搏,愣了愣,又按了按他胳膊,“老爷子之前吃了不少药吧?” “是啊。”陈老爷轻声说,“总也不见好,还吃得多,脑子却越来越糊涂。” “爱喝水?你看你这一身,都肿了。”还以为是胖呢。 “哎呀小林子,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当年你师父带着你来的时候你才那么点高,对了你师父呢?” 陈老爷感叹着叫小林子的时候,沈思刚好走了进来。听到自家师父这别致的称呼,他抿了抿嘴,原来师父也有年幼的时候。他看陈老爷胖成那样,不觉皱眉,凑近林子归的耳朵,打断陈老爷的问话,“师父,他这不是……胖吧?” 林子归挑眉,小徒弟医术有进步啊,这样就看出来了。“嗯,你扶着陈老爷慢慢走走,他躺太久了。” 沈思点头,一边扶着陈老爷一边替他把脉,感叹师父在医术方面真的很无私,什么都教给他,又什么都敢放手让他做。在人间生活这么长时间,他知道遇上这么个师父有多难得。 “老爷子平时吃得多,很容易饿吧?”沈思轻声问。 “可不是吗?”陈老爷有些不好意思,“你是小林子的徒弟啊?难怪跟他有些像。” 沈思愣住,跟师父像?他怎么没觉得?他回头看林子归,见他正翻着大夫们开的药方,旁边陈玉莲端坐着,亲自在那泡茶。大家小姐亲自给客人泡茶,这可不多见,可见陈家还是很开明的。 陈玉莲虽然端坐着泡茶,却时刻注意着自己的父亲,还有搀着父亲的年轻人。长得可真好看啊!她想,这医仙谷果然是神仙住的地方,出来的人个顶个的好看。虽然林子归已经很出色了,可是他的徒弟更加不得了,说话轻声细气的,也不知为什么,让她有种亲近之感。 如果他们能救自己的父亲,那自己做牛做马报答也是可以的。陈玉莲想入非非,泡好了茶,先端给林子归,“神医请喝茶。” 林子归皱着眉头不知看到了什么,“小思来开个药方吧。” 沈思欣喜,知道他家师父不过是说顺口了,就跟他们以往一起外出看病时一样,每当遇上疑难杂症,林子归都会让他先开药方,再就着他的药方改动一二。林子归话一出口也愣住了,然而已经不能反悔,叹了口气,过去搀陈老爷,“好好养养,问题不大,忌面食,忌房事,多吃些补肾气的,多走动走动,不要整天躺在床上。” 陈老爷很尴尬,林子归说忌面食,这问题不大,但是忌房事……他最近躺在床上确实力不从心,但他家大业大,家里几房小妾,外面还有包养,林子归这样说,是不是在间接提醒他,他以前房事太多了…… 林子归懒得理他的小心思,沈思却憋着笑。这位陈老爷,房事频繁,还吃得好,都是些大补的东西,可有时身体虚了,便有虚不受补一说,反而让他身体更差,毛病更多。沈思小心开着方子,没有注意到陈玉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林子归可是看出来了,从自家徒弟一进屋,陈玉莲的眼睛就亮了,所以刚才才没有搭理她。又让自家徒弟坐过去,他皱了皱眉,这姑娘果然看上那小子了啊,这可麻烦了,最大的问题,沈思他不是人。 “师父,药方开好了。”沈思起身,搀着陈老爷继续缓慢行走,林子归接过药方,像是突然才想起来,“哎呀,陈小姐还泡了茶,真是抱歉,刚才想得入神,一时没注意。”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陈玉莲身上,她红着脸站起来福了福,“茶泡好了,请二位神医喝茶。” “好。”林子归点头,却并未坐下,“我们和其他大夫诊治的一样,陈老爷这是消渴症。然消渴症也有不同,陈老爷的病症主要在肾上,小思的药方开得很好,以补肾气为主,平常喝点野山参的茶或是汤,吃些冬瓜丝瓜,慢慢调养。你这病急不得,最主要心情放开些。” “是,多谢神医。”陈玉莲起身又是一拜。 陈老爷也点头,“听你这样说我放心多了,对了,怎么没看到你师父?好久没见了,当年你们肯来接生,老夫感念了十几年,如今玉莲也大了,该让她见见救命恩人了。” 林子归轻笑,“无妨,我代师父受这礼就行。师父去云游了,一时回不来,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陈老爷子又是一阵感叹,唯有沈思听出了林子归话里的深意,师父心里还是难过的,他不敢多嘴,“师父改好药方,我去抓药吧。” “不敢劳烦神医,我让管家派人去就行。”陈玉莲忙接话。 “有些药需特别研制,去药房制药正好,还是我去吧。”沈思看了林子归一眼,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林子归轻抿嘴角,他换的几种确实需要研制,药房也不是看不懂,但沈思却更能把握分寸,他能主动去,说明还是比较在意他这个师父的。妖本性桀骜,为了自己以后能逍遥自在,他必须要想办法驯化他。至于林木群,他记得以前师父说过,人的一生都是修行,遇到劫难,遇到欢喜,都是经历。也许这也是师父的劫难,而他终会找回师父,送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沈思接过药方出门,陈玉莲左右看了看,“我,陪着神医去吧,这里他不熟。” 陈老爷忙点头,“照顾好神医。” 陈玉莲随着沈思离开,陈老爷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闺女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 “放宽心,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陈老爷诧异地看了林子归一眼,这位倒是难得开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