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的童养媳》 第001章 重生成童养媳 漫天星辰如万家灯火,荧荧烁烁。秋风卷动枝叶簌簌,闲云悠悠从皓月身边划过。清冷月光如纱如水,没入窗棂,与一室红光交融。 身下一片沁骨冰凉,身体如被巨石来回碾压,胸口如有十几把利刃不停地戳刺。荀语迷迷糊糊间痛吟一声,被非常不善的目光刺醒。 荀语费力地撑开眼睑,瞬时撞上一道满含憎恨、厌恶、鄙夷和丝丝惊讶的眼神。 “呵,你的命还真是硬。” 此人极为不善,当不是救她的人,荀语想,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死了吗? 大昭清河郡王,晏珵。 脑海中浮现出陌生的信息。 疼痛越发剧烈,荀语试图运气疗伤,却发现竟无法调动灵力。大惊片刻,她无暇多想,正欲解开衣襟检查伤势,一道掌风袭来…… “哼,到现在还想使这些狐媚手段!” 荀语一惊,反射性往旁一躲。然,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毫无躲闪之力,竟生生硬受了一掌。 荀语被击飞,狠狠撞在墙上。头晕目眩,体内更是翻山倒海。一口鲜血喷溅,染红了青砖。 满唇鲜血,荀语捂着胸剧烈咳嗽着,那仿佛要将内腑都咳出来的架势,竟为男子添了几分快意之色。她粗喘几口气,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纳戒尚能打开。她急忙取出护心丹和回春丹吞服,稍好些后,陌生的记忆倏如浪潮,汹涌袭来。 借尸还魂? 师尊曾有批示,她三年内必有大劫,故不允她离开师门半步。她却不在意,又因不耐烦小师妹的啰嗦唠叨,离开师门,寻了一处孤山独居。 两日前,一个身中异毒的人寻上她。她有法解毒,但差一味药材。于是,等暴雨稍歇,就去寻药。孰料一脚踩滑,竟卷入了两个大能的争斗中,来不及反应就如蝼蚁被碾死。 原身与她同名同姓,乃晏珵继母李胭的远房侄女。面若桃李,聪敏阴毒,骄纵奢靡,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她不到四岁就被李胭接来养在晏家,不消几日,小尾巴似的,整日黏在晏珵身边,赶也不走,俨如童养媳。 然,十年前,晏珵因一起事故而容貌尽毁,她便视之如恶鬼。常常背后口出恶言,还四处散播流言蜚语,称晏珵是厉鬼转世,上天不容才有如此下场。 眼看年龄越来越大,李胭暗示明言,让晏珵迎娶原身,皆被挡了回去。原身虽厌恶晏珵至极,却舍不下锦衣玉食。于是心下算计,又得李胭相助,于宫中赐下的御膳中下药,想和晏珵生米煮成熟饭。 因菜品特殊,晏珵不能着人试菜,便中了她们的算计。但她没想到,一切不过晏珵顺势而为,只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她。 晏珵遭受的三次劫难,其中两次与原身和李胭密切相关。也无怪乎他恨她们入骨。 荀语理清记忆,心中说不上的空落落,眼也突然泛疼发酸。 “色诱不成,又想用眼泪求同情吗。” 第002章 你为什么还活着 荀语疑惑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晏珵时年二十六,身材修长,一袭月白万竹长青图长衫,蜂腰猿臂,倜傥不群。一身贵气,竟将毫不掩饰的杀气和嘲讽,生生压了下去。 他微微侧了侧身,本该丰神如玉的容颜——毫无缘由,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的面貌应是卓异不凡——竟比厉鬼更可怖。从额头至下颌,满是陈旧灼伤。伤口虽已愈合,伤疤却如一条条狰狞恶心的虫子,横七竖八、深浅不一的伏卧脸上。 浮云蔽月,凉风间歇呼啸。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照亮一隅之地,也令其他地方越发阴冷幽深。若换其他人,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荀语怔楞许久,尚不自知含泪的眼中,浮出笑意。 晏珵眉头紧皱,这个阴毒女人又想作什么妖? 荀语好奇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晏珵眸色越发漆黑,如永无光明的深渊,似要将人吸进去。让他恨之入骨的娇俏脸孔上,满是纯真无邪,犹如稚儿无害。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幅表情,将他们踩入地狱! 晏珵冷笑一声。 他看似停留原地,眨眼间却到了荀语身边。大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硬生生将她提了起来。 狰狞恐怖的脸在她眼中无限放大。 “本王也很好奇,你为什么还活着。”一连两掌,他皆用了十成功力。然,她不但未死,伤势还逐渐好转。 荀语脸色泛青,神色却一派从容。不但没挣扎,反而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然,刚一触碰,就被他仍开,又一次狠狠撞在墙上。 荀语闷哼一声,耳中却是双重音。她一看,只见原本如擦污物般擦着手的晏珵,突然跌跪在地。 唇角溢出鲜血,晏珵极力压制。脸部疤痕不停地抽动着,眸子里的杀意和震惊似要化形。 “寒食散……本王倒是小看你了。”晏珵抬头,声音如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平静得诡异。 身体不受控地抽搐,脸、后背和大腿火烧火燎,体内却如凝冰雪。两种极端的感觉不停地冲撞争夺,仿佛灵魂被撕碎的痛楚,无法形容。 如此了解他身体情况且知晓用什么对付他最有效的人……呵,他倒是“忘了”,如今的一切,皆拜他所赐。只是,他们什么时候勾结成党的,他竟无半分察觉? 晏珵差点被悔意吞噬。不该因愤怒和复仇的快感迷失,也不该太过谨慎,让她们继续在晏府作福作妖! “你为什么还活着?”荀语又问了一次。 “呵……”晏珵似撑不住,狼狈地倒在地上。一双黑眸死死攫住她。 荀语沉默看着,似在想什么。半响好,膝行几步至他身前,食指按在他左肩胛下的某处,低俯身子,莺声细语:“你把你身体给我,好不好?” 晏珵来不及嗤笑鄙夷,就因身体异状倏然歇止而震惊。 汗水滚入发间,晏珵凝视着她充满期待又纯粹的眉眼,启唇缓缓吐出三个字: “贱人,滚。” 第003章 想得到你 荀语生性平淡,几乎无欲无求。然,于医之一道,却很是执拗。修行百余年,救治病人无数,晏珵是第四个能让她主动开口的人。 “你给我好不好,我会好好照顾它。” 晏珵怒极反笑,笑声格外刺耳。“本王从未见过你这般无耻下贱的女人。” 因自信而疏忽大意,落在她手里,晏珵无话可说。但他死也不会顺了她的意。想当清河郡王妃?永生永世都绝无可能! 荀语:“……” 这人好生固执! 从不知放弃为何物的荀语又问:“为什么拒绝我?我可以治好你。”她眉头拧在一起,“难道,你不想活了吗?” 荀语怕他不知严重性,蹲在他身前,一一细数:“外伤且不论,你身中火毒、一种目前尚不知名的慢性剧毒,以及方才的寒毒。这数种毒交织一起,除了我,没人能救得了你。” 晏珵愕然,震惊得竟一时忘了撕心裂肺的痛。 “你的筋脉俱毁了十余年,虽不知你是如何续上了,却是饮鸩止渴。你至多还有两年寿命。” 晏珵忍着剧痛,撑起身。发丝凌乱在胸前,不知何时被拉扯开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白得惨白的肌肤。 他紧盯着荀语,探究许久,“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身患有疾一事,几乎无人不知。荀语虽聪慧,却全用在了歪门邪道、讨巧卖乖上。纵然她有渠道与那个人勾结,那个人也绝不可能将他的病情告诉她。更何况,他筋脉已续好这等除了他和刘圣手之外,无人知晓的绝密之事。 “看出来的。” 晏珵无法从她几乎可以称得上干净的表情里,看出丝毫破绽和线索。 晏珵冷笑,“荀语,李胭和他给了你多少好处?你以为弄死本王,就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了吗?” “我没想弄死你。”荀语诚恳道。不论是原身,还是她,都没想过要他死。 这种明明早该死了的人,不但活着还能练武。若不弄清其中的奥妙,她一辈子都别想睡好觉。 “呵,确实,本王活着,你的好处更多。本王着实不该把你想得太恶毒。”看似反思的话,却如钝刀,字字含毒,恨欲其死又不甘如此轻易让其解脱。 冷汗不停滚落,晏珵逼近,大力攫住她的下颌。“你说能治好本王,你想得到什么?” 荀语展颜,笑若春花:“你呀。” 砰—— 绛色华服、容貌艳丽的李胭踹门而入。看到衣衫不整、几乎挨在一块儿的二人,心下大喜,神色却大骇。 “啊——”李胭尖叫,匆匆跑过去将荀语拉起,藏在身后。 李胭痛心疾首,斥道:“珵儿,你在做什么?!就算你再不喜欢语儿,也不该坏她清誉,你让她日后怎么做人呐!” 贴身侍卫言童匆匆而入,跪地请罪。“王爷,李夫人硬闯清黎苑,属下未能拦住,请王爷赐罪。” 晏珵撑坐起身,挥手示意他退下,黑眸毫无情绪地看着李胭。李胭被吓得心惊胆颤,连连倒退了数步。 李胭咽了咽口水,若非还有用处,真恨不得早早弄死他,省得日日看到这张形若厉鬼的脸。 她开始抱着荀语哀怜哭嚎,晏珵被她吵得气血翻涌。 “闭嘴。你想如何?” 李胭心怵,又小小往后挪了几步,“你、你必须为语儿负责。” 晏珵盯着她,盯得李胭浑身毛发竖立,几乎快忍不住夺门而逃时,才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好,本王就为她负责。” 李胭瞪大眼,计划如此顺利,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心中却忐忑难安,沁骨的寒意如蛛网将她粘住。 第004章 你选哪一个 翌日。 荀语的行李被全数搬到清黎苑偏院。李胭虽欲阻拦,却为免晏珵反悔,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晏珵,只能拉着荀语叮嘱了大半个时辰。 “奴婢悦儿,受王爷之命,前来伺候小姐。小姐若有吩咐,告知悦儿便是。” 悦儿生得清秀,一双眼如小鹿,灵动可人。 知道她是晏珵派来贴身监视,荀语未有不满。“我饿了。” 李胭唠叨许久,使她大清早滴水未沾、粒米未尽。 悦儿一怔,笑道:“奴婢考虑不周,立刻着人送来早膳。” 原身性喜奢靡,日常用度铺张浪费,单单早膳就要主菜六道、甜点三品、糕点两例、汤品一例、时令水果一品。 不到一刻钟,菜品陆续送上,满满摆了一桌。荀语呆了会儿,“晏珵要来一起吃吗?” “王爷已用过了。” 荀语端起汤品,“其他的都送去给别人吃吧。你去请晏珵过来。” 悦儿依然笑着,只是多了分不易察觉讥诮。“小姐,王爷有事外出了。” 荀语乜着她,“那你告诉他……” 晏珵回府时,已是戌时。 言童接过斗篷,仔细将荀语的言行说了一遍。“李夫人遣人偷偷递了帖子去宫中,不出几日应会得月贵妃召见。” 晏珵换好常服,“随她去。言青可有消息?” “目前尚无。刘元茂行事缜密,虽用人不疑,但想得他信任绝非易事。言青已有了计划,请王爷放心。还有,安贵人已身怀龙种,虽极力隐藏,仍被余贵妃察觉了。蓉姑娘传信来请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安贵人?江南知府安庆义的女儿?”言童颔首,晏珵睨了眼窗外,冷笑道:“既然余贵妃知道了,又怎能少了明妃娘娘。” 言童了然,“属下明白。哦,王爷,她请您去偏院,说是……”他打量了晏珵一眼,“昨夜的话尚未说完。” *** 明月无晦。 满堂无风香自来。荀语盘坐走廊,双手至膝向上,淡淡清光流溢,如掌万星。晏珵甫一靠近,荀语就睁眼看去,双瞳剪水,如能看透一切的清明,令人心神俱震。 身披月纱,玉骨冰清。不染尘烟,不涉凡俗。一眼惊鸿,如见谪仙。 “你叫本王来,有何事?” 荀语侧身,冲他招了招手。眨眼间,一身仙气荡然无存。清眸灼灼,只剩下毫不掩饰浓烈的渴望。 晏珵默然片刻,坐在她身侧。 略略清凉的手指搭在腕上,晏珵一瞬绷紧身体,险些反手攫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荀语不满的瞪了他一眼,直到他放松身体,方才垂下眼眸。时间推移,神色越发肃穆,双眼却越加灼热。 晏珵的病情比她之前匆匆诊断的还要严重,他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看够了吗?”见她诊脉完,又几乎目不眨眼的盯着她,哪怕晏珵身处地狱,仍被她看得有点头皮发麻。 荀语抑制住激动,“不够。”这等难得一见的珍宝,如何看得够? “呵,你想要如何为本王治病了吗?” 荀语颔首,“我有两个方案:彻底的治和慢慢的治,你选哪一个?” 第005章 我可随你处置 若晏珵是修者,几颗丹药就可治好。然,他却是凡人之身,妄用丹药,怕是不但无法治愈,还有被灵气爆体的风险。 “彻底治和慢慢治,有何区别?” 荀语道:“昨日我说过,你身中数种毒,又强行接上筋脉,至多活两年。你应当清楚,你的武力是拿寿命换的。”动武一次,则寿短数日。 晏珵眉目一闪,刘圣手当初为他接经续脉时,就将后果告诉过他。 “若彻底治,可保你寿数无常,但治疗过程非一般人能承受。大概比你昨日毒发时,痛上百倍。” “慢慢治呢?” “慢慢治的痛楚自然是小许多,但……若非奇迹出现,你没那么多时间。” “你给我两个方案,却只有一个选择。” 荀语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凡事皆需代价,慢慢治虽轻松许多,却会增加身体负担,加快寿命流逝。 然,这并非真正的第二个方案。 真正的第二个方案,是让他修炼。晏珵虽多病羸弱,年岁也大,根骨却极佳。有她相助,两年之内哪怕用药堆也能筑基。届时,重铸肉身,万病皆除。 可万物皆有法则。这是凡人的世界,她本是借尸还魂,若将非本世界的东西传教,引起大的变故,她可能会被天道不容。 荀语心下纠结时,晏珵已下决断,勾唇浅笑,几条疤痕拧在一块儿,格外狰狞。“本王信你可以治好我,但你拿什么令本王安心?” “你想如何?” 晏珵盯着她,说:“本王想过,用药控制你。可你善医,就算是奇毒异蛊也是班门弄斧。不如砍了双脚,哑了声音,如此,本王也不怕你泄了密……” “好。” 晏珵一惊,审视着她,清眸无波,神色浅淡,毫无玩笑敷衍之意。 荀语认真道:“只要你把你身体给我,我可随你处置。” 她伸出双脚,挽起裙摆,看着他的眼里写着“你拿去吧”。不一会儿,她皱了皱眉,踌躇道:“砍掉不好看,能不能换成毁去脚筋?” 晏珵:“……” 最终,晏珵还是没有夺去她声音和双脚,但偏院多了一个隐于暗中的人。 荀语让人按照她交待的,打造了十余口大缸。又让晏珵将他能搜罗到的药材,不论名贵与否,全数找来。 筛选、配药,花去了小半个月。 因头一次诊治病情如此复杂的凡人,虽大多用的凡药,荀语仍无法确定他的承受极限,只能凭感觉调配好数缸浓度不一的药汤,让晏珵每隔一个时辰,逐一尝试。 晏珵站在第四口大缸前,平静道:“这个。” 他负手而立,看似从容,左手却大力握紧颤抖不止的右手。甫一尝试,他便相信荀语所言非虚。 炼狱之痛,不足比拟。 晏珵之前自信,他能在地狱里挣扎十余年,又能会畏惧区区药汤,可只是手指试了试药汤,就痛不欲生。 面对医道和病人,荀语素来严肃认真。她警告道:“你必须确定好承受度,莫要逞强。一旦开始就不能轻易中止,否则不但前功尽弃,还会反噬自身。” 第006章 你以为你翅膀长硬了吗 若想安心治病,需得晏珵处理好俗事杂务。 晏珵乃正二品郡王,封号“清河”,三年前奉皇命,行走礼部,任正五品主客清吏司,实际不过是挂名闲差,连上朝议政的资格也没有。 虽是闲职,晏珵每日行程却安排得紧当。 荀语每日三催五请,扰得晏珵烦不胜烦,只得令人将她拘在偏院,但凡他在府中,便不允外出。 秋枫如红霞遮天,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一地星辰。 荀语闲来无事,挽着竹篮,采摘枫叶,以及老掉的树皮和脱空的树根。它们皆能入药,行气活血,消肿解毒。 “让开!” 李胭闯入院中,正见荀语蹲在地上,裙摆桃花翻浪,裹挟着落枫,相映成趣。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霞明玉映。 想她刚过碧玉年华,虽不得晏珵喜爱,却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而她,只能守着一个死人,孤孤单单的过一辈子! 心下酸楚,口吻便刻薄了起来。“你以为晏珵同意娶你,就能安枕无忧了?竟学起贵女拈花弄草,连我想见你一面都非得硬闯才行。荀语,你真以为你翅膀长硬了吗!” 嗤笑完后,李胭尤不解气,一脚踹翻了竹篮,又狠狠踩碾着树叶树皮。 荀语默默看着被糟蹋的药材,片刻后缓缓起身。 “言非,扔她出去。”言非明面上是晏珵派来保护且供她差遣的人,实际目的与悦儿无二。 如剑修视剑如命,医修亦视所有药材如至宝,岂会被人践踏仍不动肝火? 李胭愕然,突然一个人突然出现,转瞬间她就被人拎起,扔出了墙头,狠狠摔在花丛中。 李胭惊恐尖叫几声,狼狈挣扎起来,不敢置信又愤怒至极,刻意维持的雍容雅姿,被浑身凄惨和扭曲面目,破坏得荡然无存。 李胭几把抓下头上的断枝树叶,狠狠咬牙,怒极反笑,“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突然想到什么,李胭脸色稍有好转。她拔腿回跑,你既敢忘恩负义,就莫怪我这个做姨母的给你“锦上添花”! 另一边。 荀语也呆了呆,望着言非隐匿的地方,他竟真的用扔…… 李胭本是月贵妃的宫女,十二年前突然被赐给晏珵之父晏翌为妻,翌日就开始漫长的守寡之路。 她曾试图掌控年少失沽的晏珵,却因一时贪婪,所有盘算谋划付诸东流。不得已之下,只能从远亲里挑选年幼貌美的女孩,善加培养,等他日后嫁与晏珵为妻,再以此间接掌控晏珵。 想起她们做的那些腌臜事,荀语忍不住心生了厌恶。 “悦儿,晏珵何时才忙完?”都快半个月了,珍宝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被心焦煎熬着,荀语不知自己能忍耐到何时。 “三日后秋狝,殿下奉旨随行护卫,约莫半月方能回府。”见她疑惑,悦儿详说:“殿下只是协理护卫事宜。” 荀语想了想,回屋一趟,取出个玉瓷小瓶,递给悦儿,“将它交给晏珵。” 第007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十一月初。 丑时刚过,殿门被踹开。 合衣而眠的荀语瞬时睁开眼,眸中未有半分睡意。 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言童和言临抬着晏珵疾步走进。 晏珵气若游丝,白衣染红,心脏处插着一支断箭。 荀语探了探脉,皱眉,“你们这……很喜欢用寒食散?” 言童恨恨咬牙,欲言又止。 见悦儿取来清水,荀语也不好奇,道:“出去,没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荀小姐,殿下所中的,乃十字箭。”十字箭唯有干净利落的反向拔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出去。” 言童踟躇,想到殿下昏迷前的吩咐,他“砰”的一声,跪下,“荀小姐,请您救救殿下!”说完,他叩了个头,就转身离开。 悦儿看着紧闭的门扉,担忧道:“童哥,就这么将殿下交给她吗,她可是……” 言童打断她,“若非有她让你转交的药,殿下早已撑不到现在。如今,我们唯有相信殿下的选择。” …… 荀语撕开他的衣衫,取出护心丹,碾碎后取一点儿粉末,兑水喂他服下,又取了块宁神木让塞入他嘴中。 她扶起晏珵,运转灵气,掌心银光流溢。 咻—— 一声闷响,一道血箭喷射,断箭自他后背飞射,插入床帐木柱。荀语立即捏碎凡药制成的止血丹,洒在他伤口处,再喂了他一点儿加了护心丹粉末的水。 凡药疗效缓慢,荀语极为不喜,却无可奈何。将他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好后,唤来悦儿照料。 午时初,晏珵苏醒。 “殿下,您醒了!”悦儿大喜。 晏珵撑起身,四处看了眼,“她呢?” 悦儿一愣,“殿下,荀小姐在厨房。” 她取过软枕,扶他靠下,又端来温水喂服。“不久前,宫中来人传旨,褒奖殿下护主之功,赐下了许多金银器皿和珍贵药材,让您好好在府中养伤,礼部一应事宜无须理会。还派来了太医院院正,奴婢已打发他回去了。” “姐姐何日归京?” “不出意外,还有九日。” 晏珵闭眸,“你先下去。” 近来燕回关大捷,姐姐奉旨拔营返京。他们忌惮姐姐功高,又怕她趁此提出不应当的要求,故而借秋狝,让他无法离开京城。 晏珵冷冷嗤笑,可怜他们机关算尽,却险些将自己赔进去。 荀语端着药膳走进,浓郁的药味将晏珵的思绪拉回。看着缓缓朝他走来的隽秀女子,心中的滔天恨意,似在慢慢平息。 “吃了,睡一觉。” 晏珵接过碗,怪异乜她,她竟在生气?“多谢荀小姐救命之恩。” “谁伤的你?” “你问这作甚?荀小姐莫非要替本王报仇?” 荀语颔首,“你已允诺将身体给我,在我将你治好前,谁也不能动!” 晏珵默然许久,目似鹰隼般攫住她,幽幽说:“你欲如何替本王报仇?” 荀语翻出几个盒子,一一打开,“万毒丹、噬心丹、夺魄丹……一旦服下,哪怕我也救不了。”她又掏出一个盒子,“这是噬心散,服之如患心疾,日日痛不欲生。四十九日后,心脏爆裂而死。” 心中疑惑越发浓重,晏珵逐一拿起盒子观看,复又睨着神色纯净淡然的女子。 谈笑间灰飞烟灭,怎敌得过她轻描淡写就道出如此狠毒的手段。 晏珵倏地大笑,几乎震开伤口,他攥紧盒子,虽狠毒,却深得他心。 他不顾伤势,逼近荀语,几乎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是谁!” 第008章 黑暗药膳 两辆马车停在清河郡王府前。 未带面具的晏珵为言童搀扶着,上了头辆马车。 不消片刻,马车朝城外驶去。 “殿下,您为何……”言童看了眼角落矮桌上面具,方才路人纷纷议论,皆收入耳中,令他气愤得几欲动手,杀了那些胡乱嚼舌根的人! 晏珵淡淡道:“若不如此,如何让他们相信,本王病重,不堪貌似上门探病实则为攀附姐姐之人的搅扰,须去京郊别庄修养。” 京郊云水别庄,乃晏珵生母清河郡主的嫁妆之一,亦是清河郡主最喜爱的庄园。自清河郡主病逝后,晏家姐弟再未踏足过这片伤心地。 如今,晏珵却只能“逃到”此处,加之无数路人亲眼目睹他的病状,足以让宫中那位稍稍安心。 “老奴严福,恭迎小少爷。” “福叔请起。多年未见,福叔可安好?”严福是清河郡主的家奴,忠心耿耿,得赐姓“严”。清河郡主病逝后,便自请来云水别庄,为主人看守最心爱的庄园。 严福老迈,身子骨还算健朗。他笑道:“老奴一切还好,谢小少爷惦念。小少爷,快进去歇着吧……诶,她……” 看到走至晏珵身边的荀语,他眉头一皱,眼中划过忿恨。见言童轻轻摇头,严福没有多问,侧身引晏珵一行人进去。 云水别庄依山傍水,景光秀雅,一草一木修剪雅致,一砖一瓦干干净净,一眼可见严福从未怠慢疏忽,日日精心打理。 待安置好后,荀语道:“你可在这待多久?” 晏珵靠坐软踏,连日波折,加之伤势未愈,因灼伤而呈现肉红色的脸竟蒙上一层灰色,断裂的唇泛着苍白。虽是托病离京,也算不上全是借口。 “至多三个月。”晏珵敛目假憩,一月末是除夕,他必须返京参加年宴。 荀语想了想,“够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最迟明日亥时前送来。至于其他的,还得劳荀小姐去主持安排。” *** 晏珵将言童派给她使唤,荀语挑了较为偏僻且靠山的洗风苑,吩咐了一番后,就丢开手由他去打整。 不消两日,洗风苑打整完毕。所有花草假山皆被移除,院内挖有两个两尺深的大坑,尺寸适合的大缸用湿泥紧紧黏在坑里。 眼见心血为人糟践,严福心疼得修养尽无,阻拦未果,数度去晏珵面前告状抹泪。然,晏珵却次次敷衍,气得严福好多天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扩大了将近一倍的厨房里,药气浓郁。 荀语寅时三刻便起身准备,直到辰时才做好药膳。 晏珵将将起身,长发未梳,披着长袍走至桌前。他看着黑黢黢、黏糊糊、味道怪异的药膳,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在荀语几番催促下,才壮士断腕般快速吞食。 “感觉如何?” 晏珵古怪睨了她片刻,刮起剩下的一点儿药膳,塞入她嘴中,不怀好意的问:“感觉如何?” 荀语瞬时一阵反胃,立即漱了口方才舒缓些许。她踟躇片刻,拙劣地为自己辩解。“虽不如小师妹做的药膳滋味好,但比上次好了许多。” 上次? 小师妹? 晏珵微微敛目,忆起上次询问她是谁时,她只回了自己名字。本欲再次探寻心中疑惑,却为荀语打断。 “调养时间为二十天。期间,除却白水,其余吃食茶酒,一律勿碰。男女之事,亦要禁止。” 第009章 伤痕累累 时光荏苒。 二十日的调养,令晏珵清减了几分。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羸弱,实际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说来也巧,宫中正好来人赐药,见状,嘱咐他仔细着点身子。 送走内监,好不容易见到他的严福凑了过来,心疼无比。哭诉着要去他身边伺候,又一度被他敷衍过去。 洗风苑如今为他的心腹重重把守,并非信不过福叔,无奈云水别庄里被安插了许多探子,他无暇去筛选辨别,又唯恐福叔为人利用,不若连他一同隐瞒。 荀语方晒好药草,晏珵便回来了。 “手。” 晏珵伸出手,见她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心下疑惑,道:“可有何不妥?” 荀语摇头,并无不妥,却也算不得好。二十日的调养,效果远不及她预想。到底是孱弱凡人之身,纵她有万般手段,仍如无米炊的巧妇。 若以此状态进入下一步,风险将增大几分。 “既无不妥,可是有为难之处?” 荀语颔首,“你身子太弱,我不敢下重药。然,徐徐图之,终是时日太短,效果不及我所想。若就此按计划继续,你必将承受更大的风险。” 晏珵挑眉,“有多大?” “原本你有七分生存率,如今只有五分。”药汤所带来的地狱之苦,不是意志坚定就能承受得住的。日日生不如死的煎熬痛楚,足以将磐石摧毁,何况是人。 “而治疗方法有二。一是全面的治疗,二是逐一治疗。”荀语并未卖关子,直接道:“两种方法所需承受的痛楚和效果无二,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只是,全面治疗需得废除武功。” “废除武功?必须得如此?”晏珵瞳孔骤然一缩。武功于他的重要性,非同一般,若非如此,他当初何必选这等饮鸩止渴的办法接续经脉。 荀语说:“必须如此,你且仔细考虑。” *** 明月高悬,星辰隐于雾霭。 夜风幽凉。 晏珵只着深衣,静默立在大缸前。 “脱了,进去。”荀语催促。 晏珵睨了她一眼,脱掉深衣,风撩起发丝,露出后背大片烧伤。左胸划至右腹的剑伤,静默陈述着往昔的凶险。 他刚抬起脚,就被荀语提醒,“裤子。全部都得脱掉。” 晏珵的脚僵在空中,盯了她一会儿,他神色古怪,放下脚,“荀小姐不回避一下?” 荀语奇怪,“为什么?”万穹大陆之间几乎无男女大防,且医者眼中无男女,故而她不懂晏珵为何迟疑。 晏珵:“……” 他脱下长裤,自大腿蔓延至脚踝的伤疤,撕痛目光。手腕和脚腕处的伤痕,明显是挑断手脚筋所留。 一身伤痕,触目惊心。 晏珵踏入大缸中,身体不受控颤抖了一瞬,冷汗滚落。他眉目凛然,硬扛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浸入药汤里。 荀语看了会儿,将手中的清心丹收入纳戒里。 “你必须保持神志清醒,两刻钟后我再过来。” 这种药汤非晏珵头一个浸泡,却无人如他,哪怕疼得浑身颤抖不止,仍一声不吭。 第010章 这次味道不错吧 药汤需浸泡一个时辰,期间,每隔两刻钟便要添一次药。每添一次,痛就多上一分,加之晏珵已果断废掉了武功,这于他无疑于火上浇油。 添完最后一次药,荀语回了屋,站在窗前默默凝视。 荀语头一回觉得时间如此难熬。手不由得绞在一起,心中紧张难安。若他坚持不下去,除非她甘愿冒死相救,否则绝无转圜余地。 当最后一炷香燃尽,荀语几乎冲一般到了晏珵身边,扶着已然脱力的他起身。 他模样虽凄惨,好歹撑了过去,荀语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如何?” 晏珵几乎有出气无进气,犹如一滩烂泥软倒在床上,他费了许大的力气,却只扯了扯唇角。 “喝下去。”荀语端来化有能滋润修补经脉的续脉丹粉末的水,小心喂他服下。 眼睑沉重,晏珵勉力支撑,似是想说什么。 略带冰凉的手,覆在眼上。“睡吧。” 声若清风抚慰,催长了浓厚睡意。晏珵略略怔楞片刻,缓缓闭上眼。 待到他睡去,荀语走至门前阶梯下,取走一块珍珠大小的圆石。 洗风苑虽有不少侍卫明里暗中护卫,却绝非天衣无缝。为防有心人和严福等人关心则乱、擅自闯入,徒增麻烦,故而布下最粗简的迷魂阵——虽是最粗鄙的阵法,但对付凡人足矣。 旋转床前,荀语运起灵气,为晏珵梳理体内躁动的药力,同时压制被药效刺激得混杂一块儿的毒素。 约莫一刻钟,梳理完毕,荀语吞服了颗回元丹,瞧了眼天色,朝庄后深山匆行而去。 重生之后,修为降至炼气三层。每日为晏珵准备药汤和梳理身体,灵气损耗巨大。纳戒里虽有足够丹药,然是药三分毒,剔除丹毒的丹药,又必须筑基之后方能炼制。 云水别庄,丛山鳞次栉比,草木葱郁茂盛,遥遥看去,犹如一条蜿蜒横卧的巨龙。 荀语攀至山峰,寻了一处平坦处打坐。 似是眨眼间,天光破晓。晨曦的第一束光刺破寡淡夜色,茫茫山脉为云雾缭绕,虫鸟走兽惊破了寂静。 荀语缓缓睁开眼,深深吸了口充斥草木灵气的空气,起身朝山下走去。 晏珵一夜无梦,竟安睡到巳时方才醒来。 昨夜一个时辰的煎熬,今日身体竟无半分难受。身子轻松了几分,每日必发痒泛疼的烧伤,竟如寻常。 “这是什么?” 荀语端着一只碗走来,绿幽幽又黏黏糊糊的药,格外诡异。 “调理经脉的。” 忆起那二十日滋味难以言喻的药膳,晏珵不禁蹙眉。 荀语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信强调道:“它的颜色虽看起来难看了些,味道比之前好了些许。” 晏珵意味深长的睨着她,这话她说了不下五十次,毫无可信度。 晏珵做好心理建设,喝下药后,怔楞了一瞬。 荀语略显得意,“这回你该信我了吧。” 晏珵放下碗,淡淡说:“确实如此。”药如白水,没半点味道。比起之前不比酷刑逊色的药膳,的确好了太多。 第011章 惊变 宫阙深深,飞檐重楼。 护城河绕宫城一周,朱红高墙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铁甲银胄的禁军屹立宫门,银枪折光,煞气腾腾。 雕刻着九龙子的通天桥上,一女两男呈三角站立。 女子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精致容颜为风霜岁月所侵,磨砺出坚毅不屈。她手握银枪,枪上红缨微微浮动,柔和了几分冷肃。 一个太监自宫门跑出,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声尖刺耳,高喊:“陛下有谕,宣红缨将军晏珒觐见!” 晏珒刚走了几步,就被太监拦住。她淡淡看去,目锐如刀,太监一阵瑟缩,梗着脖子道:“晏将军,入宫需卸兵甲。且……”他看了眼她身后的两位副将,“陛下只宣昭您一人。” 左副将上前一步,虎目含怒。晏珒侧身一挡,将银枪仍给他。 “请公公带路。” 左副将攥紧银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愤愤不平。“将军九死一生,于千军万马中斩杀夜娄国大将,方才有燕回关大捷。可此次奉旨回京,不但不能带亲卫进城,还在宫门前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方得宣昭,真是欺人太甚!” 右副将目光幽深,凝视宫城许久,默然转身。 左副将一愣,急忙追了上去。“你这破木鱼,怎么也敲不响,好歹回我一句。” 走下通天桥,右副将突然驻足,回首说:“将军的处境,谁人不知?我们如今身在京城,须谨言慎行,莫要给将军添乱。” 将军一介女儿身,自幼娇生惯养,可天意弄人,十九岁便驻守燕回关,将近十年头次返京,便吃了个下马威。而晏郡王被迫迁至京郊,姐弟二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 *** 言童敲门而入,晏珵正按医嘱,静心修养。 顾忌荀语在场,他便沉默杵着。晏珵乜了眼一旁鼓捣药材的荀语,垂眸淡淡说:“何事?” “大小姐回京了。”言童垂眸,掩起复杂,将晏珒入宫前所遭遇的一切细细说完后,请示道:“殿下,是否要联络……” 晏珵微抬手指,止住他的话。 “不要妄动,下去吧。” “殿下……” “下去!” 晏珵微微绷紧身子,指甲扣在肉中,神色浅淡,黑眸被无边黑暗笼罩,再灼热明亮的光芒,亦无法刺破。 “你……能否离远点?”晏珵被眼前倏然放大的妍丽脸孔所惊,收拢思绪。 “你想见她?” 晏珵兴味,“想又如何?莫不是荀小姐又有高招?” 荀语说:“若你能答应,以后不再嫌弃我药的味道,我便帮你。” 晏珵:“……” 怔了一会儿,晏珵抵唇轻笑。荀语奇怪,追问了一次,孰料他笑得越发不可遏制。 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偶尔透露出的信息、突然清冷的兴趣……自那一日后,她处处透露着古怪诡异,却从未有过掩饰。本以为,除却医、药和病人,似再无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未曾想到,她竟如此在意这一点。 真真是有趣。 第012章 惨重代价 枫红褪,霜雪飞。 漫漫飞雪昭示着寒冬的到来。 荀语站在窗边,接了几朵雪花,回头见药碗已空,满意一笑。 “还有十日,你就可以恢复康健。”荀语忽然瞥到偷偷摸摸爬上墙头的严福,微微蹙眉,“目前正是关键时期,莫要让人打扰。” 晏珵回首看了眼,微微颔首。 “我先去睡会儿。”荀语打了个哈欠,眼下泛着淡淡的黑,疲倦几乎遮掩不住。 药汤每一日都得更换配药,准备工作繁杂,容不得一丝差错。而且,越到后期,灵力消耗就越大。前天因灵力不济,险些出了大错。虽及时周全,却也被反噬,轻伤了肺腑。 数日前,荀语惊然发现,纳戒里的灵气循环功能削弱了大半,导致灵田里的药材无法快速生长。这段时日,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补气丹。剩下的十日以及疗程结束后的滋养,应又会耗去小半。如今坐吃山空,导致她此次受伤都只能煎些凡药疗伤。 *** “忍过这次,你就能解脱了。”今日是最后一天,只要安然过去,晏珵就能恢复健康。 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晏珵,没有回话。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用力的掐住脚踝。被药气蒸得绯红的脸颊几乎扭在一块儿,冷汗不停滚落,还未滴到药汤里,就被蒸发。 荀语最近一直无法安心,她没告诉晏珵,身体越发健康,痛苦就越剧烈。这是一个信号,也是最后一道关卡。故而,她不如之前,换完药就离开,而是一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当最后一炷香快要燃尽时,荀语不由得松了口气。 将近七十天的治疗,眼看这个她苦苦求来的病人将要痊愈。心中油然而生的喜悦和成就感,任是千珍万宝亦无法比拟。 突然,紧闭的院门被撞开。 严福带着一个仆妇打扮的妇人闯了进来,他看到缸里满是痛苦的晏珵,大惊之下,怒吼道:“荀语,你在做什么?!” 妇人急匆匆的跑来,边跑边喊,“少爷,您怎么了?来人啊,快把少爷扶起来!” 荀语也被吓了一跳,她确定今日也布下了迷魂阵,可他们为什么…… 观及妇人想触碰晏珵,荀语来不及细想,一脚将她踹开。 严福震怒,指着她的手不停抖动。他左顾右盼,看到闻声而来的言童等人,立即道:“言童,快,把这贱婢抓起来!悦儿,你愣着做什么,快把少爷扶出来!” 言童和悦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写着震惊、不解和疑惑。 他们虽知道荀语在替晏珵治病,可怎么个治法,却不得而知。正踌躇不决时,药汤忽然飞洒。 被惊扰的晏珵,突然睁开眼,眼眸赤红可怖,脸上伤痕抽动,脖颈上的血脉,几乎全部膨胀起来。他双手振起,撑住大缸边缘…… “殿下!” “小少爷!” 荀语心一沉,本以为近来不安是因担心病情,却忘了,修者心绪不定时,是为预兆。 她踹开扑过来的严福,自纳戒中取出长剑,凛然一挥,一道划破地砖的剑痕如天堑隔断彼此。 荀语冷声喝道:“都在原地呆着,谁也不许擅动!否则——” 严福一怵,气得发抖,见到晏珵几欲疯狂的模样,脸色青白交加,“你、你竟敢——” “想要他死,你们就继续阻扰我。” 第013章 惩罚 晏珵身中数种毒,时日长久,部分毒素已融合在一起,形成新毒。加之,他身体损伤严重,又不要命般透支,导致治疗时格外复杂麻烦。 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一群自以为是的人破坏,念及后果,荀语气得几乎想将他们全部弄去做花肥。 荀语含了颗补气丹,掏出银针,以灵气缠绕,飞快插入他的几处大穴。将晏珵强行压入大缸里,手指摁在眉心。 晏珵将要痊愈的身体受到反噬,好在不太严重。只需以灵气梳理好他的紊乱躁动的经脉血气,足矣。 荀语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没到那一步。她虽不怕死,却不想就此将命送掉。 随着温和的灵气缓缓游走四肢百骸,晏珵逐渐安静下来,神色身体也放松了许多。荀语估算着时间,再行一周天,便无大碍。 眼看灵力不足,荀语咬碎补气丹。将要枯竭的灵力补足,游走速度也快了些许。 言童等人见状,安心不少。他们专注的看着前方,未能注意到一旁妇人的异动。 妇人咬着唇,脸色发白,明明很畏惧,却还是鼓起勇气冲了上去。 “你放开少爷!” 荀语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猛推,手一颤,输出的灵气竟成倍加倍。眼看晏珵神色变得痛苦,血管亦有膨胀之势,来得及理会自身,强忍着血气逆流之痛,压制灵气输入速度。 “庄妈妈,你在做什么!”言童大吼,捷步上前欲将她拖走。 庄妈妈仍试图推搡荀语,然,尚未碰到就被猛然侧首的荀语摄住。只见,荀语目如含冰,直射心间。那一瞬间,庄妈妈仿佛觉得心脏被冻结,惊恐地保持滑稽的姿势,怔楞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荀语强撑着将灵气行完一周天,刚欲收回灵气……她瞪大眼,暗道不妙,灵气竟然失控了! 晏珵不知自己刚才的处境多危险,只觉得这一回比以前痛上数倍。他吐出一口浊气,刚睁开眼,眼中映入荀语惨白的脸。 突然,视线染红,脸颊有鲜血滚落,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间。 砰的一声,荀语软倒在地。似是眨眼间的功夫,衣物被鲜血染红。 晏珵一怔,瞳孔逐渐放大。 他来不及多想,起身扯过言童手里的长袍裹上,正试图将荀语抱起,可双腿却一软,闷哼一声,直接半跪在地。 悦儿自他手中接过荀语,“殿下,我来吧。” 晏珵眼中有不甘和窘迫,更多的是担忧和疑惑。“言童,叫陈大夫过来。” *** 陈大夫足足把了一炷香的脉,神色变幻不定。 他收回手,叹息道:“奇怪啊,真是奇怪。她并无外伤,内腑经脉却严重受损,周身大小血脉皆有破裂。殿下,恕老夫医术低微,查不出病因。” 悦儿紧张道:“陈大夫,你好歹想个法子啊。” 刚才听了殿下粗略解释,他们才知自己误会了荀语。虽导致荀语受伤的并非他们,可若非心存犹疑,又怎会阻止不了庄妈妈愚蠢的行为? 陈大夫想了想,“老夫开几幅药,先调养着,至于其他……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悦儿送陈大夫出去,瞧了眼跪在院中的言童、言非、严福和庄妈妈,叹了口气。 她跪在晏珵面前,“殿下,奴婢也有错,请殿下责罚。” “言童、言非杖责四十,福叔和庄妈妈拘禁房中,不得本王许可不得外出。至于你……本王当初将你派至她身边,虽为监视,却也说过,非有损本王之事,皆以她的命令是从。出去,自请十杖。另,吩咐下去,一日后回京。” 第014章 你舍得? 强行收回灵力,导致血脉及灵气逆流。仅粗粗修炼过的身体,承受不住反噬。每个毛孔都叫嚣着疼痛。荀语昏昏沉沉地躺在柔软舒适的蚕丝软被上,时不时发出痛吟。 晏珵为她擦拭参杂着血色的汗珠,不久前才更换的衣服,又被鲜血染红。晏珵眉头越发紧蹙,这种情况已持续了将近二十个时辰。稍不注意,她便如血人般。 陈大夫用尽手段,全无效果。最终只能颓然放弃,一切听天由命。 车队缓缓行驶在回京的路上。 晏珵掀开帘子,“还有多久到京?” 言童道:“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了。殿下,不必担心,言非已先快马请刘大夫了。” 刘大夫是京城中有名的神医,然而他仍毫无办法。本想行针,每每要扎上去,昏迷中的荀语就动来动去,他们又不敢摁住她的手脚,只能作罢。 荀语的伤势越发严重,回京后第三日,竟连药也喂不进去。 悦儿端来晚膳,看到守在床边的晏珵,担忧道:“殿下,您先去休息吧,荀小姐有奴婢看顾。” “不必,你下去吧。” “可是殿下,您的身体……”见他垂眸为荀语擦拭着血汗,悦儿一瞬复杂。“奴婢在耳房值守,殿下摇铃奴婢便来。” *** 明月西垂。 烛火拉长的影子来回摇晃扭曲,火盆里的银丝炭已快烧尽,不时发出噼啪声响。 沉睡中的荀语突然神色不安,似要从绵长醉人的梦境里挣脱。 她如被扔进漩涡中,头晕目眩,五脏六腑似要被甩出身体。良久后,令人作呕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荀语取出颗回春丹吞服,待身体的沉重感稍退后,才半撑起身。 一缕青丝划破视线。 晏珵披着狐裘大氅,托腮支膝,坐在床沿小憩。若不看那张脸,便如画中来。 医者本性,她下意识伸手探脉,甫一靠近,轻阖的眼倏地睁开,化如隼箭,直射心间。晏珵反射性反转手腕,扣住她命门,看清是谁后,才惊然放开。 “你何时醒的?” 晏珵正欲拉铃,却被她扣住手腕。荀语探了会儿脉,喑哑道:“你该好好休息。” 晏珵一僵,眼眸流转的情绪复杂至极。他取下大氅为她披上,又垫了两个软枕,起身道:“我去叫大夫。” 带着体温和他独有气息的大氅,取走了清寒凉气。荀语拽住他袖摆,“不必。”无人能治愈她,除了她自己。 周身大小血脉被灵气震破,这几日已自行痊愈了大半,算上脏腑的伤,一颗回春丹足够了。较为麻烦的是,有几条筋脉竟被淤堵。 晏珵凝视她片刻,取来一旁温着的红枣乌鸡汤。见她小口小口喝了一半时,才道:“事情我已知晓,庄妈妈已被我拘于房中,待你伤愈后,任凭你处置。” 荀语睨着他,比之往日更加清冷明澈的眼眸,毫不留情的揭穿他的言不由衷。晏珵莫名心虚,正想解释时,却被她抢先。 “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辛苦修炼些时日,便能恢复功力。” 意外之喜令晏珵一怔。 荀语早已看出他对武力的执着,因此在治疗时,为他打通且拓宽经脉。晏珵天资本不错,如今更上一层楼,只要他不懈怠,定会超越往昔。 她往后一靠,瘦了几圈的身子几乎陷进软枕里。“至于外伤,我会配好药,只需遵照服用即可。”没有一同治疗外伤,盖因他不允。不知他留着一身伤痕做什么,荀语也无心探究。 百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二字“谢谢”。他许誓般庄重道:“晏珵承你大恩,今后但有所求,无一不从。” 荀语乜他,想了想,“那烦请帮我准备点吃食饮水,马车银两。” 晏珵皱眉,不确定问:“你要走?” 荀语颔首,一开始便想走,因他的病情引起兴趣才留下来。如今事已了,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为什么?” 第015章 不过一场交易 陷在软枕里的女子,朱颜苍白,萎靡无神,皓颈上青色血管凸显。流溢地鲜血似带走了她的生气,如墨青丝也略有褪色。唯有一双清眸,似如磐石亘古。 荀语道:“你并不信任我,为何想将我留在身边?如今你的病情已无大碍,无需我亦能恢复如常,为何还想我留下来?不怕我对你不利?” 晏珵反问道:“你若离去,欲去往何处?如今世道不平,纵你有神仙妙手,也难保万无一失。且你如今伤势未愈,孤身一人如何生存?” “你在担心我?”荀语诧异,支起身,手轻轻描上他的眉眼。晏珵一怔一退,纤纤手指僵在空中。她说:“你骗不了我。” 听人说,晏珵酷爱月白色,外出行走时,总戴着雕刻精致的寒玉面具。若不知其真容,如见仙人临世。故此,有了“玉面修罗”一称。 他貌似冷淡却不乏温柔,纵有狠绝之时也处处留有余地。可看人看心。最高明的骗子,连自己也会骗过去。 这个人的心,早已凝冰化霜。剩余的温暖,只为至重存留。 晏珵此时着月白孤舟寒客图长衫,青丝未挽,纵然面目丑陋,骨子里镌刻的写意风流仍旧洋溢。 晏珵沉默凝视她良久,倏然道:“那一夜,本王确定你已死去。然,不过片刻,你又转醒。如若神赐,得一身足以令阎罗却步的医术,时常会拿出功效绝佳的神秘药丸。你素来敬重李夫人,却当着众落她颜面……你说本王欺你,你可有欺瞒本王之处?”字字诘问的同时,晏珵为她压好被角,又取来温水润喉。 约莫一刻钟后,晏珵才收拢惊诧。 神鬼之事,晦莫难测。谁也不知真假,却不失信仰敬畏。 然,晏珵却不信。 可当她毫不隐瞒地道出身份,晏珵似是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万穹大陆天才的医修,医修圣地“生门”门主的亲传徒弟,因救人而亡。 异世之人,借尸还魂…… 心中疑惑和猜测被证实,顺利得诡谲。 晏珵幽幽道:“你竟如此轻易的告知本王?你不怕本王算计于你?你可知,若为外人知晓,你的下场……” 异者为妖,妖者必诛。 或者,为人掌控利用,至死方休。 荀语静静地看着他,淡然自若的态度,无声表明她的无所畏惧。 “哦?”晏珵说不出心中的复杂,似在嗤笑、愤怒、讽刺,又有几分担忧。 荀语说:“我若想走,谁也拦不住。” 她是认真的。晏珵想。突然,她伸出手,慢慢逼近。明明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身体却仿佛失去控制,无法躲闪。略带寒意的手指在脖颈上停留了片刻,只需一用力…… 晏珵心脏剧烈颤动,全身都在叫嚣着危险。纵然身体恢复康健,仍难敌一个重伤之人。 不,并非难敌,而是无法反抗。那一瞬间,犹如蝼蚁,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躲过人类随意的一脚。 荀语收回手,抵唇轻咳了几声。“可信了?” 倒立的汗毛慢慢平顺,晏珵道:“本王从未质疑过你的能力。”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还是留在郡王府,好好养伤……我欠你一条命。” “不必。你我之间,不过一场交易,与恩情无关。”他把身体给她、满足她的渴望,她为他治病,可不就是一场交易吗。 第016章 月贵妃 皇宫·潋华宫 李胭忐忑坐在一旁,目光不时瞥向上座的月贵妃。 月贵妃着水绿水纹华服,发髻只插着几支弦月含珠钗。虽只着淡妆,垂眸时犹如临水照影的水仙花般,顾影自怜,楚楚动人,惹人怜惜。然,一旦抬眼,被刻意勾勒的眼尾,轻轻上挑,便是慑人的凌厉。 “娘娘?” 月贵妃摩挲着殷红丹蔻,声如珠玉落盘。“你当了十几年一品诰命夫人,却连一个小丫头都制不住?” 李胭一阵瑟缩,鼓起勇气愤愤道:“妾身也不知那丫头发什么疯,本想问问,她不是随那小野……郡王去云水别庄养病,就是深居洗风苑,闭门不出,妾身实在是没办法。” “哦?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般好了?本宫记得,清河郡王很是厌恶她。” “那一天,我们本计划着……”李胭小心翼翼道出早已失败的计划。“计划明明成功了,他也答应娶语儿,可臣妾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月贵妃道:“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请娘娘明示。” 月贵妃斜靠软枕,笑颜隽秀,看得李胭稍稍放松,倏地她一声冷哼。“当初选你嫁去晏府,确实是本宫之过。” “啊?” “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让你把本就不多的脑子都丢了。”月贵妃冷冷道:“当初你不惜勒死救过你一命的莞儿,才抢夺到嫁给晏翌的机会。你的远房侄女,为何不能为她的利益,弃你不顾?你还真以为,花个几年时间,就能养出一条唯你命是从的狗吗?” 李胭惊惧,砰的一下猛跪在地。如鹌鹑般,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娘娘,奴婢……奴婢没……”恐惧之下,她竟换回十余年未用过的自称。 “不用狡辩,本宫当初虽更心仪莞儿,却也喜欢你的狠辣。接下来该如何做,还需本宫教你吗?” 李胭摇头,不停地道:“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这时,宫女走进,“娘娘,明妃娘娘求见。” 月贵妃坐直身子,挥挥手。宫女退下后,她看着李胭,“回去吧。本宫最后帮你一次,如果还让本宫失望,呵……” 李胭叩首,信誓旦旦保证:“奴婢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起身欲走时,李胭忽然想到什么,回首问道:“娘娘,您说那贱婢会不会成了郡王的人了?” 一声脆响。 茶盏摔碎在李胭脚前,被滚烫的茶水烫到,她忍不住蹦了一下,惶惶退到一旁。 “蠢货!若非如此,她怎敢违逆你?” “是是是,奴婢愚蠢,奴婢先告退了。” 李胭匆匆离去,险些撞到正走入殿中的明妃娘娘。 明妃娘娘轻蹙柳眉,正想着人抓住这不知尊卑礼仪的贱婢严惩,但思及近来之事,只能不悦的骂了一声。 入殿没几步,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匆匆跑到月贵妃身边,跪坐在她膝旁,哀声哭泣。“姐姐,这次你可得帮我。” 月贵妃神色不耐,“这次你又作什么妖了?” 明妃嘟着唇,含泪的模样可爱又可怜。娇媚入骨的声音,撒娇般辩驳道:“哪有。明明是安贵人那贱人,仗着身有龙种,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我只不过是生气,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撞了一下?” 明妃颔首,见她没生气,愤愤道:“我真的只是轻轻撞了她一下,谁知道那贱人竟敢诬陷我!姐姐,她可比我重许多,身旁又有两个宫女,怎可能轻轻一撞就摔了?” 月贵妃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长辈般宠溺的姿态,让明妃再无顾忌倾泻心中不满和妒忌。 “安贵人现在如何?” 明妃一愣,小声喃喃:“小产了。” “这样啊……” “姐姐,明明不是我的错,那贱人竟敢在皇上那告状,这次你可得帮我。” “明婉。” “姐姐?”明妃疑惑,倏地头皮一痛,她惊叫一声,却不敢反抗。“姐姐,你、你怎么了?” 月贵妃抓起她头发,迫使她抬头。她微微俯身,嗤道:“你入宫不过五年,死在你手里的皇子,至少有十个。本宫次次为你求情,请陛下念及你年幼无知。” “姐姐,你放开我,好痛啊!” “本宫警告过你多少次,后宫凶险,谁也不知道此时荣光万丈,下一刻会不会身陷囹圄,所以让你收敛一点。可你呢?明婉,本宫当初是不是就该让你嫁给王贤?” 明妃此时被吓得真的落泪了,精致的妆容被眼泪糊成一团。她不停地求饶忏悔保证,月贵妃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如今陛下年事已高,对皇子比往昔更为看重。你自己滚去安贵人那赔罪求饶,再去陛下那自请降罪。” 明妃惊恐,“可是,姐姐,这么做我就毁了啊!” 月贵妃松开她,轻轻抚摸着明妃泛白的脸,温柔笑道:“只要有我在,你毁不了。但你若敢不去或阳奉阴违,本宫就亲手毁了你,知道吗?” 第017章 赐婚 “……兹,清河郡王晏珵,温文肃敬,行有枝叶,道无缁磷。践君子之中庸,究贤人之义理,情惟乐善,志不近名。适逢其龄,未有家室。闻荀氏好女,淑慎柔顺,雍和粹纯,温良恭俭,淑德含章。特封荀氏好女为六品乡君,婚与清河郡王,成百年佳偶……” 太监念完圣旨,不悦地看着毫无反应的晏珵,阴阳怪气道:“郡王爷,接旨吧。这可是陛下亲赐的恩典,别人求也求不来。” 李胭忍不住催促:“珵儿,你愣着干嘛,快接旨啊!难道你想抗旨不成?”她又小声提醒道:“别忘了你当初答应过我的。” 晏珵高抬双手,“臣谢主隆恩。” 接过圣旨后,晏珵起身,侧首示意。言童取出个满满地钱袋笑意吟吟的塞给太监。太监掂了掂,满意笑了。 “郡王爷,陛下感怀晏家功高劳苦,得知您心悦荀家女,故而赐婚,陛下还令司天监为您挑选良辰吉日呢。”太监挥了挥手,指着身后,“陛下还听闻荀姑娘亲人不在身边,特地为她添了十抬嫁妆,届时风风光光的出嫁……诶,荀姑娘不在吗?” 晏珵道:“她偶感风寒,不宜外出。” “是吗。那可得保重好身子。咱家还有事,先告辞了。” “公公慢走。” 李胭凑到嫁妆前,东翻翻西摸摸,妒羡不已。东海珍珠、蜀绣、头面首饰……皆是宫中贵人才用得起的东西,那忘恩负义的死丫头,凭什么! 想起另外一份“礼物”,李胭面色稍稍好转。“语儿一直养在我身边,这些添妆就放在我院中,出嫁时再合着我的一块儿随嫁。”见晏珵没有反对,她急忙招来下人,“快,都搬去我的院子。” 言童皱眉,“殿下,您就任由她……”这些可是御赐之物,保管不当亦是有辱圣恩。 晏珵冷笑无声,转身朝洗风苑走去。 李胭无非是打着偷金换玉的主意,或者做点手脚构陷他们,就算事发败露,亦有的是办法栽赃。若无法嫁祸,月贵妃一句话,就足以让她脱罪。 …… 荀语看圣旨一眼,便瞅晏珵一眼,如此往复好几次。 正在看信的晏珵抬眼,“有什么问题?” 荀语叹道:“你们比我小师妹还会胡说八道。” 外人不知如今的荀语已换了个魂魄,且不论晏珵,单单“荀语”,十个她叠一块儿都当不起圣旨上的半个词夸赞。 将圣旨丢到一边,荀语期待道:“你之前允诺我的,何时能兑现?” 晏珵将信折好塞入信封里,“过段时日。近来有许多事需要处理,荀小姐可否宽待些时日?” “哦,好。”荀语想到他送来的一箱古籍,看完还需一定时间,便点头应允。 真好哄骗。晏珵想。 她的性情极为简单,只需投其所好,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好处下有何等算计,她皆不在乎。 以为她寻找医药相关的书籍、搜罗所有的药材和各种奇异复杂病症的人为条件,成功将她留下。虽听来麻烦,于他不过一句话的事。 忽然想到什么,晏珵说:“三日后,我有个想见的人,还望荀小姐相助。” 第018章 下马威 夜色晦暗,万物俱寂,唯有风雪默默。打更人披着蓑衣,游走街头。 他忽然看向上方,皱眉疑惑,“眼花了吗?” 又确认了一番,他确定是自己看错了。大昭宵禁森严,又是天子所在之地,怎会有人不知死活,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 不远处的京城驿馆,晏珒貌似安睡,手却握紧枕下的匕首。当闯入者靠近,她陡然起身,寒光一闪,刺向来人。 “大小姐,是我。”言童往后一躲,堪堪避开匕首。寒意爬上背脊,时隔多年,大小姐的功夫越发厉害了。 晏珒一愣,“言童……?” 言童侧身,瞬时,晏珒目光凝在他身后的黑袍人身上。 微薄夜光铺泄。 晏珵取下兜帽,微微一笑,“姐姐。” 眼瞳收缩,晏珒瞬时绷紧身子,紧紧攥着匕首,痴痴地凝视着,几乎忘记了呼吸。 许久许久,她僵硬地走向晏珵,情怯又激动的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想抚上他的脸。可看到他脸上狰狞可怖的伤痕,心剧烈抽痛。 她收回手,握拳负于身后,扯了扯嘴角,失败了好几次,才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长这么大了,差点认不出你了。” 九年八个月又二十一天。 每一天都数着日子,每过去一日,就离能见到他的时刻少了一天。可数着数着,却只发现,时光如此漫长,似乎遥遥无期。哪怕浴血沙场,险死还生;哪怕战况紧张,事物忙碌,仍然觉得日子如此难熬。 驻守边关第二年起,她每一年年末都会上书请旨回京,起初还有敷衍,到后来奏折如沉大海……慢慢地,便起了一种“此生怕是无法再见他一面”的感觉。 边关苦寒,战事频发。最初为掌控边关劳心费力,之后为如何守住方寸之地殚精竭虑。再后来……只剩下如何与朝廷周旋。希望朝廷能调拨军资、朝臣莫要擅动军饷,希望将士们不用在卖命的同时还要忍饥挨饿,连件保暖的冬衣都没有。 所有苦楚艰难,她也不知怎么熬过去的。有时候很想放弃,但每每想到身居京城的弟弟,便咬着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她还不能死。 弟弟是她的缰绳,好以保证她能乖乖的为朝廷卖命。 她是弟弟的保命符,只要她还活着,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就不敢对他动手。 此次奉旨回京,压抑将近十年的渴望,如烈火烧灼着心神。可回京三月有余,除却最初入了一次宫,便被拘在驿馆,不得擅自外出。 本以为这次好不容易回京仍见不到至亲,可…… “你怎么来这了?!赶快回去。”晏珒四下查看,确定周围无人窥探,匆匆关上窗,压低声音担忧道。 此次带回京的亲卫,除了左右副将,其余皆被留在城外驿馆。出宫后不过半日,左右副将便被遣回家,如今她身边的,全是扮作杂役守卫的复明司精锐。 “姐姐不用担心,我若无万全之策,怎敢贸然闯入驿馆?” 晏珒狐疑半响,微微一叹,终是选择相信。 “坐下说吧。” 千言万语,皆因近乡情怯所累。熬过最初的尴尬后,晏珒道:“赐婚之事我听说了,李夫人的侄女绝非善类,你务必小心。” “我知晓。姐姐何时回边关?” 晏珒皱眉,怅然道:“我也不清楚。可能很快就回去,可能再也不用回去了。” 燕回关大捷,挫了夜娄国元气,短时间夜娄国不敢兴兵来犯。但夜娄国多以游牧为主,若有雪灾,难保他们不会起兵掠夺。 若起兵,她则回边关镇守。若不起,她便会被拘禁京中,直到朝廷派去的人掌控了燕回关…… 风雪渐停。 二人说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止歇。 晏珵道:“除夕时,我会让陛下同意姐姐参加宫宴。届时,姐姐可以见见他。” 晏珒眉眼一闪,惊诧凝为苦涩。她摇摇头,“陛下多疑,你也不过是个空架子郡王,莫要为我多此一举。再则,见与不见,有何区别……” 第019章 负荆请罪 大雪如衣,遮覆了偌大京城。 晏珵踏着风雪而归,被特令不得清扫的积雪被踩得吱呀作响。他刚踏入洗风苑,就见两个姿势怪异的人形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只剩枯枝的大树下。始作俑者荀语正在她们中间,堆着圆滚滚的小雪人。 看了一会儿,晏珵终于辨认出她们的身份。“言非,怎么回事?” 言非倏然出现,面无表情的道出始末。 晏珵忍俊不禁,微微敛颌,手背抵唇,堵住笑意。“放了她们。” 正兴致勃勃堆着雪人的荀语,被突然“活”过来的两个大雪人惊扰,刚装上去的头滚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她怔怔地看着,视线移到晏珵身上,头一次露出明显不悦。 “雪人”被冻得肌肤青紫,衣衫透湿。她怒瞪双眼,手指颤抖的指着荀语,又愤愤对晏珵叱声道:“郡王爷,老身虽是个低贱奴婢,却也是奉了贵妃娘娘谕令来的。都说打狗都要看主人,老身二人好心好意来此教导准郡王妃规矩礼仪,免得她失了郡王府的颜面。可话还没说几句,就被——哼,老身这就回去复命,准郡王妃是宝玉般精致的人,不是老身这等卑贱之人教导得起的。桂嬷嬷,我们走!” 二人黑着脸疾步离开,路过晏珵身边,竟貌似无意撞了他一下。 晏珵如今毫无武力且猝不及防,嬷嬷又体壮肥硕,这么一撞,踉跄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言童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大的胆子。瞬时面黑如水,目冷如冰,正欲上前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妇人拿下。晏珵却微微抬手,言童不甘不愿退后,将落在地上的大氅捡起。 “哎呀,对不起,老奴急着回宫复命,王爷莫要怪罪。”嬷嬷敷衍行礼,心想:哼,郡王爷又怎样?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不过是个沉迷酒色风月,靠姐姐的功劳过日子的废物。 桂嬷嬷不赞同的扯了扯她衣角,压低声音:“李嬷嬷,还不跪下给王爷赔礼。” 李嬷嬷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小声不屑说:“怕什么,他难道还敢治罪我的罪不成?呀——!” 李嬷嬷惊恐尖叫,身子瑟瑟发抖却绷紧不敢擅动,生怕撞上突然架在脖颈上的刀。 “王、王爷,快叫他把刀拿开!” 晏珵尚未来得及开口,荀语保养得宜、白皙细腻的手捏住刀身,在推开刀身时,指背无意划过脖颈。 李嬷嬷虽有种被刀刃划过的感觉,但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没了性命之忧,顿时猖狂起来。“哼,老奴总算见识到了郡王府的待客之道,回宫一定会细细说给陛下和娘娘听。” 晏珵面色不动,淡淡道:“言童,着人将院子里打扫干净。” …… 回到屋内,晏珵换了件衣衫,亲自添上炭火。 “方才你做了什么?” 荀语道:“给她沾了点前些时日配出的普通药粉。能透过肌肤渗入血液中,中药一天后,全身发痒,直到一月后药效尽消方止。不过,若是用了药,药效会被延长。至于延长多久,我也不清楚。” 晏珵挑眉:“这叫普通?” 荀语认真点头,是挺普通的。她曾配置过同类型的药,中药者,除非能得到解药,否则只能落得一个被活活痒死的下场。因为,药中加了她的血,唯有她一人能解。这种可谓是极为阴狠的药,只有一个不但忘恩负义还试图危害她师门的病人享用过。 想起李嬷嬷傲慢无礼的态度,荀语皱皱眉,她虽知晓晏珵处境不佳,却未曾关心过。可如今,晏珵能替她找医术、药材和奇怪的病人,省了她许多麻烦,自然不会任由人欺辱于他。 第020章 人型雪人 若定亲,妻未嫁,妾先过门,是为大辱。 李胭拉个妍丽女子,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在一块儿了。 “语儿,这是玉苒,以后你们可得好好相处,协力伺候珵儿。” 玉苒生得俊俏,细眉如烟,眼如秋波,似若纯澈处子,一颦一笑一回眸却有股子诱人风韵。较之摆在明处的娇媚诱人,这种细雨润无声更是致命。她身姿婀娜,丰韵娉婷。尤其是凝脂般的肌肤,如玉似雪,更是为她添色几分。 “玉苒见过姐姐。”玉苒施施然行礼。 荀语打量她一眼,此女虽见之一眼便心悦,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有被雕琢过的痕迹。应是长期被调教过,姿色再美,亦不过是盆景,被固定在一方天地。 “别叫我姐姐。” 玉苒柔柔一笑,笑中含着淡淡委屈。“是,玉苒见过荀小姐。方才是玉苒狂妄,还望荀小姐见谅。”这幅宽容大度的模样,很是得人好感。 “你……要伺候晏珵?” 玉苒羞涩道:“玉苒出生低微,承蒙夫人看重,只是,玉苒怕自己福薄,无幸近身伺候郡王爷。” 荀语问:“洗风苑上下皆由悦儿打理,晏珵身边又有言童贴身伺候,你若想去伺候,你能做些什么?” 玉苒愕然,没想到荀语如此直接。可见她眸含疑惑,似是真的不明白她说的“伺候”的何意。 她是真傻还是故意装傻? 李胭不悦的瞪了她一眼,“不管做什么,都不是你能管的。别说你现在还不是郡王妃,就算是,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就轮不到你来做主。”不管他们怎么想,她是晏府的老夫人,晏珵的母亲。她要做什么,岂容这死丫头置啄? 荀语不解,“那你三番四次催我来这做什么?” “你——”李胭噎了下,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不能发泄的憋屈怒火。“总之,以后玉苒就是郡王府的人了。” 荀语想了想,这与她有何干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后,起身离去。 李胭刚压下去的怒气,又烧灼起来。 “夫人,这位便是您自小带在身边养大的远房侄女?似与传言中有所不同。” 李胭怒道:“侄女?我可要不起这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侄女。玉苒,这次我费心竭力将你弄进王府,你可清楚你该做什么?” 玉苒颔首,眉眼间尽是自信和野心。“夫人放心,玉苒定不会辜负夫人和娘娘的厚爱。” 李胭欣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 二人交谈了大半个时辰,玉苒好奇道:“夫人,我真的肖似那个人吗?” 李胭一怔,想了许久,才道:“我也不清楚。当年她死的时候,我还在宫中,也未看过她的画像。不过,娘娘说你像,那便是像了。” “这样啊……” 玉苒一句话,彼此各怀心思,两相无言。 李胭目光飘远,那个人死了十多二十年了,死因至今讳莫如深。她也不明白贵妃娘娘此举出于何等缘由,早早养了个据说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此番还趁机送入晏府。若引得晏珵反感,她的目的不就落空了吗? 娘娘究竟想做什么…… 第021章 玉苒 “小姐,可是着凉了?” 清晨,悦儿端着热水走进,准备为荀语洗漱,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她急忙放下盆子,撩起帘子走进内室。 见荀语脸色苍白,唇瓣干燥,神情有几分萎靡和焦灼,悦儿一惊,“奴婢这就去请大夫,今日你莫要出去玩雪了。”自荀语受伤后,他们的态度大变。 “不用了。用连须葱白五条、豆豉三十钱熬水端来。” “……是。” 荀语攥着被子,怔怔出神。 因师门所在之地,四季如春,她又鲜少外出。头一次看到大雪,晏珵见她欣喜,便不让人扫雪,好使雪更厚一些,以便她玩耍。本以为…… 葱白水是晏珵亲自端进来的。 “在想什么?” 荀语缓缓抬眼,幽幽看了他许久,又将视线移开。手指抖了几下,才去接过葱白水。喝完后,感觉鼻间阻塞稍缓了些。身子往下缩了缩,荀语闭上眼,才说:“没什么。” 晏珵走至床沿坐下。“是在为那两个嬷嬷的事烦恼?还是新来的女人?” “不是,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晏珵盯着立刻缩回被子里的女子,眉头紧蹙。想起方才那记眼神,一如往昔的澄澈清明,却也含着淡淡的愁绪、悲哀和苦涩。 门阖上,荀语才睁开眼。看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白,眉眼间凝聚着的苦涩,几乎压过骨子里透出的淡然。 上次伤后,她便细细养着身子,亦未曾落下修炼,修为提升到炼气大圆满才止歇。速度之快,让她也惊诧了许久。可思及自身神识通达,修行无阻亦非不可思议之事。 修真者绝不会轻易生病,何况是这等凡病。若非如此,哪里会发现她的修为竟未盛先衰。 按照如今的速度,哪怕日日修炼,半年内也必跌落两个境界。若寻不到解决办法,不出五年,便会因修为尽失而殒命…… 后悔吗? 并不。 虽然她不懂师尊所言的“医者仁心”,但不论上次还是这回,她都不曾后悔过。只是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等情况? 是法则不容吗? *** “既然你病好了,那今日起,就好好学学规矩。”李胭将一堆书摆在她面前,身后跟着衣着素雅的玉苒。 《女戒》、《妇德》……荀语瞥了眼,又将目光移回医书。 李胭抽走书扔到一旁,训斥道:“之前娘娘好心派来管教嬷嬷,教导你礼仪。可你却不识好歹,还狠狠作弄了嬷嬷们一番。若非娘娘雅量宽善,你定吃不了兜着走!” “悦儿呢?” “哼,你那个不知尊卑的丫头,正在院里跪着。”见她一怔,李胭心中舒爽极了。“从今日起,你必须得把这些书看完、背完!” 荀语走到窗边,看到被两个强壮妇人押着、被迫跪在地上的悦儿,回首看了眼李胭。 “起来。” 莺声若清风,拂柔万里。枝头积雪似被惊动,颤动几下,跌落地面。 悦儿忽然发现压在肩上的力量消失,试探了几下,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跑进去,却见李胭面色发青站在门口,叱骂两个妇人。 悦儿想了想,拔腿便往外跑。 李胭大吼:“愣着做什么,快追啊!” 两个妇人本因突然无法动弹而大骇,被大骂后反而从心生的万千恐惧迷象里挣脱,足下生风般追悦儿而去。 “荀语,你竟敢如此放肆!” 荀语淡淡道:“你令我看书,可是要我懂些什么?” 第022章 流言蜚语 李胭不屑,嗤哼一声:“为女子者,当知道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男女有别,尊卑有序;忠贞节烈,静幽闲雅;端庄诚一、上孝下悌……我朝虽未限定女子不得读书,但读也莫要读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书,省得读坏了脑子。” 玉苒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夫人,玉苒可否跟着一块儿学?”她略带羞涩的说:“玉苒自知卑微,少有读书的机会,本不该妄想,可仍是念念不忘。玉苒不求知书达理,但求日后知晓该如何伺候夫君公婆、恭顺叔伯姑嫂。”说罢,她蹲身行了个重礼。 李胭越看玉苒越是心喜。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夸赞了几句。当看到仍不知云里雾里的荀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人啊,一朝攀上了枝头,就真以为成了凤凰,不把这些个规矩礼仪放在眼里,认为只有有宠爱就足以。殊不知,男儿自古多凉薄,哪个女子能凭着一张脸留住男人一辈子?曾经的华妃绝色倾国,却骄纵蛮横,徒徒落了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华妃?可是先皇时盛宠一时,无人敢与之争锋的华妃娘娘?”见李胭颔首,玉苒哀哀喟叹,“可惜一个绝世美人。” “可惜什么?当年太后好心教导她规矩,她却不放在眼里,最终触怒了圣颜。”李胭嗤笑,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荀语,貌似警告玉苒,道:“你想学规矩礼仪是好,可也别仗着多识几个字,就四处卖弄。” 玉苒柔顺道:“玉苒不敢。” “不敢就好。数年前,京城第一才女,才色双姝,却仗着自己的才华,狡言巧辩,常常女扮男装,与一群书生议政论朝,妄想昌明世道。不遵女规,不知礼仪廉耻,真真是伤风败俗。就算博得赫赫才名又如何?最终还不被夫家嫌恶而退婚,名声尽毁。一把剪子断了红尘,到庵里当姑子去了。你说说,这女人,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荀语本想看看她玩什么花样,若是有趣,且陪着玩玩,权当消解心中郁气。可她却只拿几本书,二人一唱一和唠叨半响,全然不见主题。 “站住!你去哪!”见荀语要走,李胭瞬时沉了脸,心中怒气翻腾。若是今日不给她一些教训,她日后拿什么在晏府立足,又如何让玉苒心存敬畏!“方才才教导了你为女子德,便如此行径,你、你——真是放肆!” 荀语站在门口,回首道:“你方才说的,我了解了一下……你口口声声说要遵从的女德女规,奉之为圭臬,你为何不遵守?” 李胭一怔,“什么意思?”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晏珵明言,若非准许,你不得任意进出洗风苑。莫非在你眼中,晏珵不是你儿子?”本该犀利的诘问,她说得却极为平淡。 当然不是!这句话都已滑出喉咙,刚了唇齿间才险险咽下。李胭被吓出一身冷汗,正想发怒,却迎上荀语淡若清风的眼神,瞬时如被泼了一盆冰水。 李胭嗫嚅半响,外厉内荏道:“我……我是他母亲。母亲来儿子院中,有何不可?” 荀语勾了勾唇。 李胭此时草木皆兵,极为敏感,见状立即问,口吻颇为尖锐。“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处理吧。” 李胭愣了愣,疑惑的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晏珵身披狐裘,立于大雪纷飞中。青丝发间浸染霜雪,身修如竹屹立天地间,任由风雨狂肆仍岿然不动。寒玉遮覆修罗面,一双黑眸如深渊幽深。悦儿站在他身后,笑得温婉又得意,十分碍眼。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李胭差点说漏,急忙改口道:“你回来了呀,珵儿。” 晏珵没理会她,“今日谁人值守?全数杖责三十。李夫人院中所有奴仆,全部杖责然后发卖出去。管家无能约束下仆,罚一年工钱。” 言童揖手,“是,殿下。” “晏珵!你这什么意思!”李胭愣了好半响,管不得计划筹谋,尖叫起来。如果真让他这么做的,这些年在府中的辛苦经营都白费了!“我好心好意来教导她规矩,想着将人教好能更好的伺候你。我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却也待你如亲子,你怎能因此迁怒于我!” “来人,送李夫人回去。” 见晏珵没有半点理会她的意思,李胭绷不住了。被悦儿拉扯推搡间,她忽然想到什么,拂开悦儿,将一直躲在他视线之外的玉苒拉了出来。玉苒趔趄几下,神色不乱,冲着晏珵绽放羞涩、纯粹却也带着几分明媚的笑容。 “我自知多管闲事,惹得你不喜。但不论如何,好歹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可以不领情,却不能随意糟践。再则,今日来此也是为了等你。娘娘赐下玉苒与你为侧妃,你却连个面也不见。若被娘娘知晓,定会当你看不起她。届时降罪晏府,你如何对得起晏家的列祖列宗!还有,你瞧瞧玉苒,端庄柔美,语儿将是你的正妃,却不知礼数,不懂尊卑,若被人知晓,丢的可是你和晏家的面子。而且,她是我的侄女,自幼为我养大,我总不会害她的。” 晏珵心中极为厌恶她的冠冕堂皇,唇间勾起一抹冷笑,当视线无意移到玉苒身上时,冷笑瞬时凝固。 “玉……然……” 第023章 念念不忘 “殿下,需不需要将她处理了?”言童问。 自见到玉苒后,晏珵的眉头就未曾松开过。他闭眸靠着椅背,手指无规律地点着扶手。黄梨木书桌上,摆着一张半叠的纸。 “玉苒那边,暂时不用理会。去把言非从姐姐那调回来。不,令言恪回来,贴身保护荀语。” 言童一怔,“可悦儿……殿下,不如换成言谨。” 晏珵看向他,言童心一悸,单膝跪地,神色间尽是担忧和无奈。“是,属下遵命。” 清冷月色被阻挡于门扉之外,晏珵坐直身,再度看着纸上内容,手慢慢收紧,直至将纸揉成团。 ——蘅芜,今天是我生辰,你莫去学堂,陪我玩好不好 晏珵再度闭上眼,掩去氤氲在浓黑中的痛楚和悔恨。昔年未曾想到,惯常的拒绝,却成了他们的最后对话。 月贵妃竟敢打这个注意!晏珵无声冷笑,既然如此,那就开局吧。 这场你死我亡的游戏,究竟是谁能活到最后,笑到最后。 *** 李胭相继在荀语这儿碰了壁,又心怵晏珵,不敢再去洗风苑放肆。一边派人盯着洗风苑,一边大张旗鼓的教导玉苒。不消几日,整个京城都知道圣上为清河郡王赐婚后没多久,月贵妃就赐了个侧妃。 “这清河郡王真是好艳福。我听说,她们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只可惜,却嫁给了玉面修罗,也不知晚上会不会被那张脸吓死。” “我曾无意间看到过清河郡王的真容,哎呀,真的是被吓得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真可惜这两个美人。要是随便给我一个,我肯定……啊!谁!哪个小畜生竟敢打爷爷!快出来!” 言恪向空中丢了颗炸花生,仰头张嘴接住,慢慢咀嚼着。眸子狡黠转来转去,神色却漫不经心。他心想:好不容易殿下肯让他回京,却令他保护一个品行不端、心性恶毒的女人。不过,虽然言童说她治好了殿下的病,但这事他还得好好查一查。免得重蹈当初的覆辙。 哼,言童那家伙,有本事够忠心,可惜脑子蠢了点。 惩治了乱嚼舌根子的刁民,言恪丢下几块碎银,直接从二楼跳下。无视周围轰闹,很快没入人海中。没多久,就发现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咦,不是说她在洗风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今日怎么出来了? 心抱疑惑,又想抓她的小辫子,言恪敛起气息,跟随而上。 荀语早已察觉有人跟踪,但对方没有恶意,就懒得理会。她左顾右盼着,看似好奇,神色却清淡极了。 前世她也曾去过一次凡人的世界,但那里战火纷飞,疮痍满地,入眼只有流民四处,在绝望和无力中挣扎求生,哪有繁花似锦供人观赏。 不知不觉,游走了两条街,听到前方有妇人凄厉哭喊叱骂才停下脚步。 人声如潮,荀语静静聆听片刻,脚刚迈出一步,终是收回。她默然转身,朝郡王府走去。 为医者,当行医救世。然,医者绝非神佛,哪怕被誉为医仙的师尊,也不敢断言能救治所有人。 若妇人之子哪怕有一息犹存,她也能保下他的命。只是…… 她虽有办法能起死回生,却不想舍命相救。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人,凭什么值得她如此牺牲?突然,荀语瞳孔倏然放大,怔愕原地。 四周人流似逐渐模糊消失,哪怕被人撞了好几次,她仍如木桩杵在街中央。 当初治疗晏珵时突发事故,她也想过万一事情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如让他死掉,然后救活他。 为什么? 哪怕相处了将近半年,晏珵于她也不过是比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好一点而已。可为什么她会愿意救他…… 到底是为什么…… 第024章 姐弟相见 “小姐,用膳了。”悦儿逐一将丰盛佳肴摆好,每一样都是按照她如今的口味布置。虽皆偏清淡,却样样精致可口。 荀语拿着书怔怔发呆,悦儿心觉不对,问道:“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鼻翼微动,荀语侧眸看着她,悦儿被看得心慌,心想:难怪李夫人那般厉害的人,也连败在她手里。哪怕殿下不出手,单单这双仿佛能看透所有的眼,就足以令任何心有魍魉的人败退。 “五心烦热,潮热盗汗,面红目赤。莫要再服安神药,夏枯草十二钱、菊花十钱、桑叶十钱,两碗水煎两刻钟。” 悦儿惊讶看着她,脸颊滚烫,心下竟悔起不该偷懒,服药后当立即沐浴,也该多扑几层粉,遮遮这不正常的脸色。 “谢谢小姐。” 荀语目光移回书面,莫名之下,补了一句,“不要胡思乱想。”悦儿体健,却突然肝火灼热、脾气紊乱,加之眼下青黑,定是长期神思不属、夜不能眠所致。 悦儿越发僵硬,嗫嚅半响,挤出抹苦笑,“是。小姐,饭菜要凉了,你快些吃,奴婢这就去抓药。” 逃一般小跑到院中,悦儿仰头喘气,突然看到树干上躺着的身影,心顿时如刀绞,眼酸鼻塞。可那个躺着的人,却没心没肺的冲她挥手大笑,悦儿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不忘又如何? 自己真真是可笑至极。 *** 天色落幕,晏珵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 桌上摆着冷掉的饭菜,荀语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发着呆。 晏珵将大氅丢到一旁,默然片刻,走过去将书抽走。 荀语反射性的抬眼看他。 “悦儿说你一日不吃不喝,发生了什么事吗?” 荀语没说话,搭上他的脉搏,真气在他体内游走一圈,每个角落都没错过。 他的恢复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好,如今已有内力游走体内。保持这种恢复速度,相信不出一年,就能恢复他不惜用命换来的武功。 为了方便她看诊,晏珵坐在她身边。荀语诊脉完后,取下他的面具,天生低温的手指抚上脸颊。随着她的游走,淡淡的痒意蔓延。晏珵来回攥着拳头,才忍住不躲开。 “为什么不治脸?” 晏珵拉下她的手,淡淡道:“还不是时候。我叫人重新做了饭菜,送来后你多少吃一点。”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若有无法解决的事,尽管开口。” 荀语乜了他半响,困惑又迷茫的道:“如果有人威胁你的性命,你会如何做?” 晏珵眉头拧了拧,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也想过敷衍撒谎,但还是老实回答:“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定要先将他送去地狱。” 荀语颤了颤,轻轻呢喃了句“是吗”。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四日后陪我入宫一趟。”晏珵道:“四日后乃除夕宫宴,陛下明令你要随同入宫。礼服我会派人送来。” “为什么?” 晏珵挑挑眉“为什么?你是陛下亲赐我的准王妃,你说为什么?” 荀语眨眨眼,“我要嫁给你?” 后知后觉地想起,皇帝赐婚,她必须得嫁给晏珵。可荀语到底是外来者,并没有“皇命大于天”的认知。纵有皇权压迫,她多的是办法对抗,故而未曾将之放在心上。 她从未想过和任何人结成伴侣。 消失——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她却贪恋晏珵许下的诺言,该怎么办呢? 第025章 最恨相思无解 除夕宫宴,延请王公群臣,彰天子雷霆圣德。来年沉浮起落,皆可于此寻到踪迹。 掌万灯,铺星辰。刮骨凉风,似是卷走了裘衣锦袍。 贵女们一个赛一个娇丽美艳,一个比一个穿得单薄。纵使懂得瑟瑟发抖,仍端庄得体,巧笑颜兮。 晏珵虽贵为二等郡王,地位却十分尴尬。荀语虽被封为乡君,终不过卑贱平民出生。二人双双出现,四周诡异安静了片刻。不一会儿,就恢复了热闹,三三两两的抱团说笑,默契地将他们彻底无视。 他们也乐得清净,站在偏僻处,观赏着汇聚一处的人间百态。 “三年前,夜秦国谴王女南宫欢联姻,求得大昭庇护。南宫欢在除夕宫宴上,以一曲琅嬛舞,惊艳四座。不但得了陛下宠爱,还让京城刮起了一股歪风邪气。”见荀语诧异,晏珵附耳小声解释。 自南宫欢一舞后,宫中娘娘、京中贵女们纷纷效仿,不管天气何等寒冷,仍衣着轻薄。虽有美艳,却也冻人。去年除夕宫宴后,前来参演的娘娘贵女,病倒了十之八九,有几个还险些殒命。然,她们奉“轻薄”为美。若哪个贵女出门穿多了一件,定会为众人笑话。 荀语问,“她们不怕死吗?” 大昭礼教森严,男女大防格外严苛,大夫只能悬丝诊脉。然,除非医术非凡,如此诊脉必有偏差。加之,女子普遍体弱,风寒若入体无异于绝症。 “这个世界,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晏珵幽幽嗤笑。 *** 晏珒一身戎装,英姿勃勃。刚过廊桥,就与另一条路的来人撞上。 猝不及防的相遇,一时难掩的惊愕。默然对视,时间倏停。待理智归拢,所有思绪如尘埃落定,似如往常,却有浓浓凄苦凝聚心间,留待深夜无人时,独自品味。 手指蜷缩几回,晏珒绷紧了身子,抱拳道:“黎大人。” 黎青扯了扯嘴,揖手,僵硬笑道:“晏将军,许久不见。得知你回京,未能前去探望,还望将军莫要见怪。” “无妨,我本不便见人。时间不早了,告辞。” 眼中刻下晏珒堪称狼狈的背影,黎青不禁出声唤住。晏珒脚步一停,灼灼宫灯让他眼中的懊悔无处可藏。晏珒心中酸涩,面上仍是一派从容淡然。 “黎大人还有何事?” 黎青踌躇半响,幽幽一叹,“这些年,你可还好?” “很好。当年多谢黎老大人与黎大人维护,我却未来得及当面致谢。若有机会,定会携家弟登门拜谢。” “……不必了。” 二人相对无言,气氛诡异至极,却无人开口,亦未曾将视线移开半寸。 压抑着的思念与悔恨,如钝刀割肉,一寸一寸,将似无异状的二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直至—— “夫君,你怎么在这?宫宴快开始了,快……诶,这位是?”姚卉匆行而来,停在黎青身侧,略带好奇的打量着晏珒。 黎青眼中飞快划过刻骨般的剧痛,温声介绍道:“这位是红缨将军晏珒,她是我的……内人姚氏。” 姚卉福身,“见过晏将军。” 晏珒负手,略略点头,“黎夫人安好。” “晏家与黎家世代交好,今日遇见,不妨一块儿前去吧。”姚卉柔柔笑道。 晏珒拒绝,“多谢夫人好意,我的副将在附近等我,不便与二位同行。先行告辞。”她转身走了几步,驻足回头,“二位喜结连理之时,我正驻守边关,未能有幸喝一杯喜酒。” 晏珒掏出一块玉珏,“此乃夜娄国王族之物,赠予二位,祝二位恩爱白首。” 玉珏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精准地落在黎青手里。 姚卉欣喜,叹道:“妾身听说,夜娄国有一习俗,若赠人白玉玉珏,便意味着想与之长相厮守,永不离弃。若有违背,必为神人共弃。夫君,晏将军赠此厚礼,来日我们可得好好谢谢她。” “……好。”黎青攥紧玉珏,喃喃道。 *** “珒儿,再过一年,我就上门与晏将军提亲。届时,你便是我黎青的娘子,蘅芜那混小子,再也不能来打扰我们了。” “黎越卿,你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不许再这么说珵儿。” “是是是,珒儿教训得是,越卿知错,越卿知错。” 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开怀,朗朗笑音,似如诅咒。 晏珒躲在树荫下,沉沉闭眼。 雪无迹,风无踪。 往昔亲密无间,今朝形同陌路。 世间冰寒,俱凝于心间。 命途叵测,坎坷难消。 念故人,无泪诉说。 最是相思不解。 最恨相思无解。 第026章 泰初大典 宫宴座次,皇族当列于首,有爵位在身者于后。依爵位高低排列先后,再以文左武右、官员品阶安排座次。晏珵二等爵位,却排了个末席而无人觉得不对。他顶着众人有意无意的窥视,唇角溢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陛下驾到——” “月贵妃娘娘驾到——”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大昭皇帝慕容瑱已过天命之年,青丝不见一丝白雪,面貌也比同龄人年轻了许多。他微微抬手,笑道:“都起来吧,今天是除夕佳节,不必拘礼,坐吧。”他一袭玄色龙袍,五爪金龙含威不怒。 慕容瑱扫了眼下方,“嬛妃怎么不在?” 月贵妃道:“嬛妃妹妹近来偶感风寒,无法前来,昨儿个还特地遣人前来告了罪,陛下可是忘记了?” 慕容瑱挑挑眉,眼眸转了转,“朕倒真是忘了,那就将这道红梅珠香赐予夜嬛宫,嬛妃最爱吃这个。” 月贵妃招手唤来宫婢,亲手取走菜肴,柔柔笑道:“嬛妃妹妹若是知道陛下如此惦念,定会懊恼为何病得这般不是时候。” 慕容瑱乜了她一眼,“这后宫中,就月儿你这张嘴最会说话。好了,开宴吧。” 万器齐奏,若仙乐飘飘,舞姬们莲步而入,婆娑起舞,鼓掖其笑。场面瞬时热闹欢快了许多。 慕容瑱饮酒赏舞,不时和月贵妃、王公大臣们闲谈。闲适放松,唯有一双偶尔掠过的眼里,含着至尊无上、不可冒犯的天子威仪。 两支舞乐后,皇长子慕容厝手捧雕刻华美的檀木锦盒,“父皇,儿臣偶然觅得一块千年沉水香,借此良辰,献予父皇。父皇为国辛劳,但望此香能解一二疲劳。”他打开盒子,一股浓郁香气铺散萦绕。 沉檀龙麝,虎墨沉香。沉香乃沉香木于特殊条件下经过千百年由树脂凝结而成,为众香之首,万香之王,极为稀罕难得。 大昭历代帝王皆喜龙涎香,唯慕容瑱偏爱沉香。他面色大喜,招手叫人呈上,捧着黑色扁状的沉香,爱不释手的把玩片刻,才叫人收好。 皇二子慕容璘心中嫉恨,捧出自己的贺礼急忙献上。可珠玉在前,他费心竭力寻来的贺礼,只得了句不咸不淡的赞赏。 “父皇,今岁父皇寿诞,儿臣未能赶回京城亲自献礼,一直耿耿于怀。儿臣得知父皇欲集天下书,便广邀名仕才子,编修了一套《泰初大典》。望父皇恕儿臣僭越大罪!”皇五子慕容厌伏地叩首。 几个太监抬来三箱子书,慕容瑱目光幽幽,叵测难明。 月贵妃执起玉壶,一边斟酒,一边柔声道:“去年陛下说,天下读书人,却难于读书。若能将百家之书,汇于一处,岂不是造福万民。厌儿因错过陛下寿诞,终日念念不忘,不知该用何来弥补。臣妾无意间说到此,不料他却记下了,都怪臣妾嘴碎。” “哦?真是有心了。” 月贵妃假装未察他话中深意,“岂不是嘛。厌儿为了这套书,不但掏空了家底,厚颜与臣妾相借才能继续下去,还四处求人。陛下您知道,那些个名仕大儒,个个博古通今、满腹经纶,脾性却一个赛一个怪异……臣妾也劝过他,他却说,哪怕为陛下降罪,也要修撰下去。” 慕容瑱深深看她片刻,倏地笑道:“书可编完?” 慕容厌心一定,知晓危机已过去。他抬首,羞愧道:“回父皇,儿臣能力有限,目前只编好第一卷。” “林昇。” 文华阁一品大学士林昇起身,“臣在。” “责令文华阁召集天下有才之士,继续编修《泰初大典》,由你、成颐……还有五皇子主编,其余人等协从,各州府全力配合。” 三人齐齐跪拜,“是,陛下。” “陛下圣明!” “陛下为天下学子及后世谋福祉,此功当盖千秋!” 群臣恭贺,慕容瑱大喜,当即封慕容厌为王,赐封号“淳”,择吉日加封。 第027章 争论不休 晏珒为慕容瑱亲封的正一品将军,坐于武将行列之首,一身功勋不亚于其父、曾有战神之名的大将军晏翌,又是披戎带甲后首次还朝,自是备受瞩目。自宫宴开始,她便沉默垂首,除却随同众臣一同高呼,未曾言说半字。哪怕对面坐着多年未见的胞弟,亦未多看一眼。 不知如何,话题竟移至夜娄国和燕回关。晏珒心中一叹,她欲低调,他们却不肯放过。不管是受天子所示、暗自揣摩或是心怀鬼蜮,话题一起,她便无法妄想此间安宁。 “此次幸得晏将军英勇,于千军万马中斩杀敌将,方能解燕回关之危。” “晏将军的确功劳赫赫,但晏将军为何不趁胜追击?竟让夜娄国的精锐之师逃走了大半?不仅如此,晏将军执掌燕回关十年,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燕回关地域广阔,却因军事,多少良田生生浪费了。哼,武夫就是武夫,只知一味杀戮,全不知休养生息。” “是啊,我听说,燕回关绝户无数,当真是可惜、可悲、可叹啊!” 群臣议论,一时间,功盖当世的红缨将军,竟成了穷兵黩武、不惜民苦的暴虐武夫。寻究来去,终不过抓着晏珒的女儿身和好战说事。那激愤模样,仿若他们有亲人子弟为她害死。 一声嗤笑,碎了或不怀好意或跟风随众的谴责问罪。 “黎大人,你笑什么?” 黎青饮下一盏酒,他来回扫过群臣,目如寒冰,冷笑道:“今朝宫宴得圣上赐下美酒,诸位大人怕是醉晕了头,竟连十一年前的惨案都忘了!十一年前,我大昭战神晏翌言将军不幸病逝,夜娄国闻讯后,兴兵来犯,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不到一日,边关五座城池被屠。若非晏将军主动请缨,前往边关镇守……哼,否则诸位大人哪来的闲心,为人护佑却仗着三尺唇剑,圣颜在上仍肆意妄为,搅弄是非。” 原本理直气壮的群臣哑声片刻。 “黎大人是在说我大昭除了晏将军再无武将了吗?” “谁不知黎大人与晏将军交情匪浅,我等不过就事论事,黎大人竟不惜搬出当年惨案。我倒是要问问,黎大人慷慨陈词,究竟是急公好义,还是徇了私心。” 黎青脸色变幻来去,沉默久久,倏地朗笑。他摇摇头,叹道:“下官只是觉得,枉读了数十年的圣贤书,无颜与诸位大人为伍。” 貌似惭愧自省,却字字讽刺。一时间,气氛凝滞。 “黎大人,你什么意思!” 黎青不语,只是垂首盯着酒杯,那模样似是要盯出一朵花儿来。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持,慕容瑱摆摆手,出言打和,“好了,你们皆是朝廷栋梁,一言不合就当众争吵,不觉得丢人?” “陛下,老臣有一言,纵使陛下怪罪,也不得不说。”礼部尚书楼敬宗起身,“方才黎大人所言,并非毫无道理。老夫也知,晏将军劳苦功高,可她终究是女子之身,却混迹军营,成何体统?圣人言……” 楼敬宗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就差明摆着说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甚至征战沙场,实乃不修德行、不知廉耻,是天下女人之耻,泱泱大昭之辱。晏珒竟还让敌国看到大昭的这份耻辱,真真罪不可恕! 第028章 逼迫 黎青胸膛剧烈欺负,拳头来回攥紧。这些人貌似清风朗月、道貌岸然,心怀多少魑魅魍魉,怕是他们自身都不知晓。如今,为了一己私心,群起而攻讦一个以女子之身保家卫国的将军,真真是可笑至极、可耻至极! “夫君……”姚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目含担忧,生怕他再愤然而起。哪怕黎晏两家交好,也不值得他生生得罪大半朝臣。 她嫁与黎青八年,黎青待她甚好,纵然至今未有一子半女,仍为她顶下所有压力,并未有半分纳妾之意。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京城哪个女子不羡慕她。就连素来不喜她的姚家老太太,也赞她是个有福的。可……思及那句“谁不知黎大人与晏将军交情匪浅”,心下黯然。 黎青与晏珒的事,出嫁后头两年,几乎日日听闻。直到最近几年,黎青敬她重她,晏珒又久驻边关,才逐渐消停。 确切来说,若非当年晏家剧变,晏珒被迫主动取消婚约,哪里轮得上她成为黎夫人。姚卉复杂看了眼晏珒,伸出手将越发怒不可遏的黎青拽住。 她目含乞求哀怜,轻轻摇头。 黎青一怔,错过了最佳驳斥时机。 倏地,一声轻笑溢洒。 晏珵微微收缩瞳孔,死死攥紧荀语的手。荀语疼得皱眉,却没有反抗。她看向对面缓缓起身的晏珒,这姐弟二人,明明许久未见,默契却非同一般。若非她快一步,此时与他们直接对上的,必是晏珵。 “晏卿笑什么?” 晏珒抱拳,诚恳道:“陛下,臣有一请求,望陛下恩准。” 慕容瑱扫了眼侧首与未婚妻悄声交谈、仿佛不在意一旁风云暗涌的晏珵,又将目光移至晏珒身上。 “你说来听听。” “臣自十九岁便驻守燕回关,转眼十年。期间,大大小小的战役不可计数,如今,臣侥幸伤了夜娄国元气,若无意外,边关定有数年太平。但臣终究是孱弱之身,此次燕回关大战,伤了根基,加之离家已久,思念刮心。臣不敢自居功劳,但望陛下念及臣的苦劳,允臣解甲归田。”说完,晏珒跪地,深深叩首。 一言如巨石落水,激起波澜万丈。 慕容瑱沉眼,气氛顿时紧绷。 月贵妃睨了他一眼,道:“晏将军风华正茂,又得陛下看重厚爱,若有何要求不满,尽管提出便是,可莫要用这等话,来戳陛下的心窝子啊。” “爱妃所言甚是,来人,去传张得珍到敛华宫候着。”慕容瑱道:“晏卿平身吧。” 晏珒未动,“臣恳请陛下,应允臣解甲归田。” 慕容瑱笑容僵硬,神色发冷。“晏卿,你的心意朕清楚,入座吧,除夕佳节,莫要再提这等扫兴之事。” “陛下!昔年局势危急,臣承亡父遗志,又得陛下扶持,才得以稳定边关局势。如今四海升平,国力强健,如诸位大人所言,臣以女儿之身混迹军营,实属不妥。臣深思一番,甚为惶恐,若因臣一己私心,辱没圣颜和泱泱大昭,臣纵死也不足偿还,亦无颜面见九泉之下的父亲和母亲。”晏珒抬头,凝重又愧悔的再度叩拜,“万望陛下应允。” “放肆!”慕容瑱怒而拍桌,酒盏碗碟微微震动,发出嗡嗡低鸣。 “陛下息怒。” 众人跪下,挑起事端的几人,惶恐懊悔,恨不得原地消失。他们深知慕容瑱忌惮晏家,故意借题发挥,无非是想趁机打压晏珒,好以讨得圣颜欢心。却未料想,曾被他们连手欺压将近十年却从未上谏过的晏珒,此次居然敢如此放肆。 第029章 你是晏家唯一的希望 “多谢黎大人仗义直言。”晏珒揖手感谢。 黎青叹息,“你太冲动了。他们虽针对你,却也只能逞口舌之快,你何苦因此惹怒陛下?”虽为安抚晏珒,慕容瑱一一责罚了攻讦她的朝臣。看似为她做主,实则将她推到文臣集团的对立面。这些个文官,本就轻看武将,日后她的军队必会于粮饷补给等方面,被他们为难。他却不知,晏珒被为难了将近十年。 晏珒莞儿,瞥及一旁欲言又止的姚卉,“我与家弟久未相见,今朝难得有机会,就不与黎大人多言。黎大人,黎夫人,告辞。” 黎青微微躬身,藏于袖间的手摩挲着玉珏。正欲转身,无意间撞上姚卉忐忑紧张的目光,心下酸楚,勉强一笑。“娘子,回吧。” *** “何时回去?”荀语道。 晏珵恍若未闻,目光投在前方快步而来的女子身上。 “姐姐,你今日太过冒进。” 晏珒一怔,失笑道:“你和越……黎大人倒是默契。不必担心,我自有思量。她……”晏珒厌恨的看了眼荀语,很快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便是侮辱了自己。 “她如今可信,具体缘由此时不便与姐姐多说。” 晏珒拧眉,来回打量他们许久,“你如今大了,我也不会多约束你。只望你记得昔年之痛,莫要重蹈覆辙。” “我知晓。姐姐,你方才触怒陛下,可想过后果?” “那你可有想过?纵然你能以维护胞姐之名开脱,也会让你彻底与他们对立。”方才若非她偶然瞧见他握着荀语的手,还记得他发怒前必要手握着什么的习惯,不然今日结局必会更为不利。“这些年,我全靠你暗中支援,我和将士们方有喘息之机。若你为他们针对,以后谁能帮我?” 晏珵道:“让姐姐担心了,是我的错。”虽有万全之策,能让他既为姐姐出头又不会被他们记恨怀疑,可却不想驳了她的一片苦心。乖乖地认了错,换来她欣慰一笑。 “暗中有人随时监视,我不能与你久聚。我先回驿馆,若你有事便派人去寻大理寺主薄沐闻信次子沐澜之。” 临走前,晏珒谆谆嘱咐:“珵儿,你是晏家唯一的希望,不论我为人如何对待,哪怕有朝一日我死在你面前,只要时机未到,你都必须忍耐。” 宫灯渐灭,夜色凄凄,刮风卷雪。 晏珵咳了一声,看向不知何时竟坐在树下打坐的女子。蒙蒙微光,幽幽树影扭曲,如张牙舞爪的厉鬼,她安然静坐于其中,犹如佛陀于地狱中,以万鬼妖魔修行。 荀语睁开眼,仰视着面色沉静的男子,“可还有事?” 晏珵摇头,“走吧。” 晏珒席间以退为进,逼得慕容瑱不得不惩处挑事的大臣,也导致宫宴早早解散。若非那封密函,想来陛下会很高兴她的识趣。 晏珒入京后没多久,边关就送来机密书函。书函仅有寥寥十余字:科勒朵草原大雪纷飞十余日,未见消停。 科勒朵草原,乃夜娄国所在之地,地域广阔,能种植的田地却极少。他们多以游牧为生,靠着草原过活。旦有天灾,皆是大难。每逢这个时候,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兴兵南下掠夺。 大昭重文轻武,武将又无战神晏翌支撑,这十年过得及其艰难。为了军资粮饷,不得不耐着性子和文官周旋,甚至伏低做小才能求来该得之物。长期如此,一部分武将心灰意冷,解甲归田;一部分因物资不全,凭白葬送沙场;还有一部分,因当年之事,不被重用…… 遍数朝堂上下,能用的武将,竟然寥寥无几。故而,慕容瑱无论如何也不会应允晏珒的请求。 二人缓步慢走,将出御花园,忽然听到一阵叱骂。 只见一个太监正踢打着一个瘦弱男子。男子跪伏在地,紧紧护着怀中之物。 踢打了一阵子,太监啐了口痰,脚踩在他头上,鄙夷道:“哼,今日暂且放过你。若是再随意乱跑,小心拔了你的皮。”他碾了碾,又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地离开。 男子微微抬头,苍白的容颜沉静如水,竟似未受过半分折辱,唯有一双眼眸,如点漆涂墨,黑得令人发怵。 他勉强起身,踉跄几下才站稳。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的盒子,正欲转身,瞥见不远处的晏珵和荀语,勾起一抹极为温暖的笑。 第030章 慕容沛 眸中划过沉痛,晏珵怔怔凝视着男子。 男子蠕动唇瓣,腼腆的笑容如冒着凉凉春风倔强绽放的雏菊。 “蘅芜,你怎么在这?”他理了理洗得发白破烂的衣衫,尴尬局促却也不失大方。身子干瘦枯长,尚渗着血的脸颊凹陷苍白,露出的肌肤冻得青紫。 “……今日宫宴。” 男子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除夕已到了呀,难怪宫中近来这么热闹。” 两厢对视,仅隔着的一条小路,犹如天堑,难以跨过。 男子挠了挠脸颊,“我该回去了。” 雪后路滑,他身子羸弱,又被太监毒打了一顿,刚走没两步,脚下趔趄,险险稳住身子,视若珍宝的盒子却摔在地上,两个尚有一丝热气的馒头滚出,很快被雪水浸湿。 男子一怔,惶恐的乜了晏珵一眼,刚欲捡起,一只脚踩在馒头上,圆滚滚的馒头瞬时被压扁。他怔怔看着,眼中浸湿酸楚、可惜和无奈。 晏珵将他拽了起来,一双眼灼灼燃烧着阴冷怒火。“慕容沛!这便是你说的过得很好吗!”为避嫌,他未派人去伺候他们,只让宫中的眼线尽量照看。他每月送来的信,百词一言,皆称他们过得很好。若非今日偶然撞见他因两个馒头就被毒打一顿,他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慕容沛扯扯嘴角,声如春风字字安抚。“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那什么才算有事?”晏珵的声音冷得几乎能挤出冰水来。 “至少比以前好上许多。” 见他不语,慕容沛叹息,蹲身将幸存的馒头捡起来,放在盒中装好。可惜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淡然道:“母妃还等我,若有机会我定去看你。” 临走前,他朝荀语微笑颔首。 慕容的离去,似是带走了晏珵所有愤怒。他不怒不喜的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后,转过身,“回吧。” 荀语:“……” 回府后,正欲关门的晏珵看着小尾巴似跟着他的荀语,“有事吗?你的卧室在那边。”他指着偏院。 “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晏珵愣了愣,“正在筹备中,荀小姐若急着要,明日我就叫人送过来。” “他是谁?” 话题跳得太快,晏珵愣了愣,看着被笼罩在影子里的女子,微微仰头,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你可知这个问题代表着什么?” 荀语想了想,点头,“大概明白。” 她清楚,一旦开口,就必然会卷入他们的争斗中。虽不惧,却觉得麻烦。最好的办法,仍是离开。只是……荀语并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既然暂时不愿离开,便找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留下。 晏珵默然片刻,侧身,“进来吧。” 卧室布置简单,干净无尘却毫无人气,仿佛从未有人入住过。 晏珵倒了杯凉茶,喝了口后,凝视着茶盏,道:“他是皇九子慕容沛,生母菀嫔和我母亲是至交。菀嫔因故触怒圣颜,被幽禁冷宫。慕容沛生性慈孝,自请去冷宫陪伴。” 晏珵回首,“在宫中,地位处境如何,全凭是否得陛下欢心。所以他们母子,谁都能折辱欺凌。” “哦。”荀语漠然,弱肉强食,天道法则。 “十四年前,皇长子慕容厝犯下大罪,皇后遭池鱼之殃,六年后为月贵妃与余贵妃联手陷害,彻底失宠。如今后宫,月贵妃备受宠爱又执掌凤印,众妃嫔俨然以她为尊。” 第031章 婚期已定 后宫与前朝的关系千丝百缕,晏珵将后宫局势一一细说,正欲说前朝,不经意一瞥,却见荀语撑着扶手,漫不经心,不时打着哈欠。 “你先回去歇息吧。”晏珵道。 许是太过困倦,荀语反应慢了一拍。她起身,又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他的身体很不好”,就离开了。 他知荀语脾性,能得她一句“不好”,必是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可……晏珵沉沉闭眼,菀嫔虽被幽禁冷宫十余年,一举一动却在慕容瑱的监视下,想要安插人进去谈何容易? 在察觉这一点后,晏珵就果断放弃,只能让眼线尽量周全,能让他们母子好过一点是一点。 荀语踱步回屋,虽然睡意迷胧,却无法入睡。 权势汇聚之地,皆是勾心斗角密集之处。无论凡人世界,还是修真界。不管晏珵有何目的,以他如今的实力,想要办到绝非易事。她也不知自己掺和进来能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 当晏珵和荀语的婚期定下时,荀语才知道晏珒能参加宫宴,是余贵妃求得情。 余贵妃与月贵妃势均力敌时,联手让皇后彻底失宠。可胜利的果实,却被月贵妃独吞。月贵妃逐渐成为无冕之后,她却因年华渐老,除却经营许久的权势地位,再无半分宠爱可言,心中屈辱不甘,可想而知。 “她为什么会帮你?” 晏珵淡淡道:“当年皇后因巫蛊之祸而失宠,若非母族势大,又育有嫡长子,后宫明面的主人怕也得换了。我不过是让她‘偶然’得知,晏家知晓当年的巫蛊之祸是月贵妃一人陷害。” 一人?荀语问:“她相信?” “信不信并不重要。她既然知晓,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别人不知道,她却很清楚,晏家不但和皇后一脉有仇,也与月贵妃有着血海深仇。余家若能得到姐姐的支持,哪怕陛下也不敢擅动一二。” “她想利用你?实则是你在利用她?” 晏珵道:“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余贵妃母族乃清贵世家,慕容瑱得余家支持方登上了帝位。皇后母族手握重兵,故而哪怕慕容瑱极为不喜皇后母子,也只能忍耐。而月贵妃盛宠不衰的最大原因是母族不显,又未利用宠爱扶持亲族,加之她貌若少女,气质出尘,后宫又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何不得喜爱? 有王爵者,正妃侧妃非君王父母,其他人不得擅专。故而月贵妃将玉苒送来并予以侧妃之位,慕容瑱不但没怪责她的僭越,还全了她的颜面,派人宣告婚期的同时,默认了玉苒清河郡王侧妃的身份。 婚期定在三月初五。 还有四十三天,清河郡王府上上下下都开始忙了起来。 李胭也未闲着,亲自教导玉苒,自觉教无可教时,又花了大笔银两请来了一个出宫养老的老嬷嬷。 “玉苒,三月初五你与那臭丫头一同入门,时间不多了,沈嬷嬷曾是专门教导宫规的,你可得好好学,莫要懈怠。” 玉苒柔声说:“玉苒知道。只是……这大婚当日,我与王妃一同……可是不太好?” 李胭瞪眼,“你、你脑子坏掉了吗?同日完成是圣谕,你有几个脑袋敢去违抗?就算你一片好心,那野丫头会领情吗?她现在可能巴不得你死呢!” “玉苒知错。”玉苒乖顺垂眸,眸中划过一丝讥诮。 当她被领入清河郡王府时,荀语就成了个笑话,京城谁人茶余饭后不谈论几句。这妾啊,可不比正室,不必拘于教条,随时可以伺候夫君。反过来则是不知廉耻。如今,又与妾一同入门…… 李胭一手将荀语养大,眼见好不容易让晏珵松口,荀语却叛了她。虽不知缘由,这于她却是天大的机会。 荀语性情糟糕至极,李胭又唆使人四处散播,使得无人不知她的本性。丑人配恶女,倒也算是天作之合…… 玉苒摸了摸锦囊,若是她能让晏珵恢复正常容貌,呵,届时不管荀语还是李胭,又算得了什么? 第032章 所谓苦海,皆生于念想 “你不在意?” 言恪躺在树干上,叼着根草杆,看着院中晒药的荀语。这未来的王妃心还真大,早已沦为耻辱却依旧从容自若。除却洗风苑,王府其他地方和外界,哪个不拿她当笑话说? 荀语翻了翻药草,充耳不闻。 言恪这些日子护卫她,着实无趣得很。许是憋得久了,今日不断撺掇。 “那个玉苒,容姿出众,聪慧亲和,待人处事又颇有手段,府中上下罕见不喜她的人。反观你不是闭门不出,就是摆弄草药,哪怕你贵为王妃,也不过是个摆设。你不就担心,将来有一日,她踩在你头上?” 见荀语仍不理他,言恪跳了下来。他瞅着几架子药草,又开始撩拨。啰嗦了一大堆,习惯性的想靠着什么…… 荀语看着从药草堆里爬起来的男子,神色瞬时冰冷。 一道银光划过,看似漫不经心的男子瞬时闪身躲开,不料那银光似是长了眼睛,飞射而来,精准插入穴道中。 “你做什么?” 言恪皱眉,不能动单的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爱剑被取走。 “剑我送去晏珵那,想要自行去取。” 言恪嘴角抽搐,“……” 最毒妇人心! 以怪异姿势在地上躺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言恪,苦着脸去晏珵那讨要,却见那把剑正摆在书桌上,自家王爷却未有挪开之意。 “殿下,这剑……” 晏珵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回书上。 空气仿佛凝滞,言恪绷紧着身体,越发觉得难耐。只能忍耐着头皮发麻,再度开口。“殿下,是死是活你好歹给个话吧?” “言恪,本王不想旧事重提,你若再如此行事不羁,还是回清河卫吧。” 言恪一怔,谄媚笑容盖了凄楚,他往前凑了几步,讨好道:“殿下,属下知错,以后再也不嘴贱,殿下就饶了属下这一次吧。” “以后不必再护卫她,去找言童安排。” 言恪心中哀叹,看来这回必定被那呆子嘲讽了。“那剑……” “十日后再来。出去。”晏珵道。 晏珵好笑地看着焉嗒嗒离开的言恪,荀语最是爱重药材,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触碰,言恪却一下子撞翻她一架子药材。想起她冷着脸将剑送来时……晏珵头一次看到她那般生气的模样,真实有趣极了。 *** 悦儿添好炭火后,对正在整理今日被糟蹋的药材的荀语说:“小姐,天色已晚,该歇息了,你明日再来整理吧。” 荀语没说话,虽然都是些凡俗药材,她仍十分爱重。此世药材种类庞大,据晏珵说还有许多未曾发现的。这一次晾晒的药材,皆是可以移植到纳戒灵田里种植的。耗费不少灵气培育的成品,却被糟蹋了四分之一。 等把药材全部收拾妥当,方才起身。看着悦儿越发憔悴的模样,她想了想,道:“以后你不必再躲着了。” 悦儿一怔,“小姐?” “我已让晏珵调他去别的地方了。” 悦儿蠕动唇瓣,久久后才说:“谢谢小姐。” 明明该松一口气,心中沉重却没有稀释半分。走到院中,她下意识抬头,树干上再无那人踪影。 这样也好…… 所谓苦海,皆生于念想。 不见不念,不念不痛。 第033章 边关危机 大雪如毛。 皇宫疾驰而来的宣旨太监,打破了夜色安宁。 晏珒急忙穿戴好,下楼接旨。 “……兹令红缨将军晏珒,即刻赶赴燕回关,兴王者之师,驱逐贼寇,扬我天朝神威!” “臣晏珒,领旨。” 太监说:“晏将军,冬日雪冷,还望将军早日得胜归来。” “请转告陛下,臣一定不负厚望。” 早已得到消息的两位副将戎装加身,正于城门处等候。不到一盏茶功夫,晏珒策马而来,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就飞驰而出。他们对视一眼,驱马跟上。马蹄声渐远,站在城门上的将领令人关上城门,凝重的望着前方。 晏珒于亲卫军停在京郊十里处扎营,快至营地,一个人影闪身而现。她勒住马,马匹双蹄朝天,嘶鸣悠长。 “来者何人!”左副将拔剑高喊。 “言非奉命,在此等候大小姐。” 晏珒神色一缓,“珵儿派你来有何事?” 言非递上一个包裹,“此乃殿下为大小姐准备之物,望能有所用处。” 晏珒心一暖,柔柔笑开。想了想,她将未能送出的信函交给言非。之前见雪势越发凶猛,京城尚且如此,何况科勒朵草原。心有预感,写下这封信,却未了圣旨来得这么快。 “将军,郡王爷又给您送什么好东西了?”左副将戚常山笑呵呵的凑过来。他们为晏珒心腹,自然知晓这些年多亏晏珵暗中支援,才免了他们许多后顾之忧。 赶至营地,晏珒未作安排就先带两个副将回了营帐。她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贴身软甲、一叠面值千两的银票、六瓶药丸和一封信。 戚常山翻了翻厚厚一叠的银票,倒吸了一口气。“郡王爷好大的手笔,单单银票就两万有余,就算那群老不死的为难,我们短时间内也不用为粮饷军需发愁了。” 右副将沐澜之打开药瓶一闻,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写上震惊和欣喜。“这是外伤药。属下所料无误的话,效果应比王爷之前派人送来的金疮药至少好上两倍。” “这么厉害?给我瞧瞧。” 晏珒将看过的信小心置放怀中,敛起柔情,冷肃道:“莫要嬉闹。常山,令将士们整装待马,半个时辰后,即可赶赴燕回关。” “是!” “朝廷虽已发粮草先行,但……”晏珵讥诮,等这批粮草抵达燕回关,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后续军资又合适才能到。她将银票全数交给沐澜之,吩咐道:“澜之,你带二十人扮作商旅,绕道冀州购买粮草,行事务必小心。” “是,将军。” *** “若你担心,不如派人跟着。” 晏珵摇头,若他派人前去,姐姐定会担心他的安危,反而误事。如今还不到将清河卫告知她的时候,只能先行忍耐,困守京城,为她周全后顾之忧。 “不必。此次多谢荀小姐赠药。” 荀语抬头看他一眼,“不过是些次品。” 晏珵失笑,接触得越深,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明明是个一眼就能看穿喜怒的人,却总是给他不可捉摸之感,真是奇妙又诡异。 第034章 请你救救她 梅落如雪。 荀语正鼓捣着药材,晏珵身披风雪闯入,仍下一句“跟我走”,就抓住她欲往外拖,凛凛寒气顺着肌肤传散。荀语被寒气激得反射性一颤,心念辗转,终是卸去灵力,任由自己被他拖走。 清黎院后门直接通往府外,一匹黑色骏马摇着尾巴,昂头攀咬着探出墙的梅枝。 晏珵翻身上马,面覆寒玉,身如修住,点墨黑眸映着她的轮廓。暮光橙黄,温暖了尚还冰寒的世界。他伸出手,“过来。” 荀语递出手,一个拉扯,落入了尚带清寒的怀里。黑马不满地扬蹄,嘶鸣几声,晏珵拍了几下,才不甘不愿地噤声。 “驾!” 行程不过一盏茶,期间却换了两次马车。 马车停在一间普通民宅前,晏珵有规律地敲了四下门,三息后有敲了一下,门才打开。 “主子。”开门的是一个容貌极为普通的女子。 晏珵领着荀语走入后院厢房,房内躺着一个枯黄干瘪的中年妇人。妇人额头有一处鸡蛋大小、还渗着血迹的新伤。 “请你救救她。”晏珵凝视着她,认真道。 荀语看了他一眼,走到床边坐下。 灵力如触角蔓延,缓缓探入妇人体内。室内一片静默,他们几乎有半分动作,生怕惊扰了正在诊断中的女子。 荀语收回手,眉头紧皱,嗫嚅半响,才说:“我现在只能尽量保她一命。” 窥见她一闪而过的不甘,晏珵陡然想起她昏迷不醒、全身溢血的模样。心中一抽,神色越发冷肃。“有劳阿语了。” “阿语?”这什么称呼? 转瞬,荀语被他的问题转移了思路。晏珵问:“她情况如何了?” “你们这似乎有种刑罚……”荀语想了想,“似乎叫幽闭。”她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幽闭乃以外力强行击落女子孕宫,使其坠入其他部位却无法排出体外。受此刑罚者,终生无法受孕及人道。 晏珵脸色巨变,声音骤冷。“他们居然敢!”短短五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荀语头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微微一怔,继续说:“她得的都是些小病,只是时间拖得太久。”长期积劳、缺食少药、心思抑郁……掐逢头部受伤,堆积的病痛顿如山倒。最麻烦的并非这些,而是幽闭之刑的后遗症,以及头内淤积的血块。 孕宫被击落应有十余年之久,已和其他器官融合一处,哪怕是她,想要取出也绝非易事。头部又是最为紧要之处,驱散血块必须极度谨慎,容不得一丝差错。 晏珵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压抑着澎湃的情绪,“阿语,你有几分把握?” 荀语默然。 不甘逐渐演化成一种无奈,荀语突然想起师尊说起“我等非神,纵被誉为医仙圣手,,仍有无力回天之时”的神情。 妇人身体太过孱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哪有体力应对治疗? 晏珵的希冀,犹如一柄利刃,直直刺向她的不甘心和不愿承认之处。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把握?根本没有。 妇人病入膏肓,以虎狼之药激发生气,然后听天由命是最好的选择,但这种治疗方法太过冒险。若以灵气徐徐图之是最为稳妥保险,可她伤势未愈,若逞强治疗,必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势。 晏珵凝视着她,倏地深深揖首,“请你务必救回她。” 第035章 慕容沛,我救不了她 凉凉春风裹挟着不只来自何处的馨香,自窗外飘入,撩动床帐上的流苏。 荀语怔怔看着,他的脊梁,负荷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沉重,即便弯下,却未曾有所倾折。所谓顶天立地,不过如此。 荀语倏然展颜,她不知妇人于他有何等分量,但能为之弯下脊梁,低声乞求……虽无惧利用伤害,但留在这样的人身边,必会安心许多。 “你先出去。” 门扉一开一合,室内仅剩荀语和不时痛苦呻吟的妇人。 荀语取出能令人瞬间进入假死状态的安息丹,喂妇人吃下后,摊开针包,取出银针,缓缓插入她的几处大穴。 想要将妇人从鬼门关拉回,必须得让她有足够的生气,否则纵有神丹妙药,承受不住也是白费。就好比,让一个婴儿食翅参鲍肚。 吞下补气丹,灵力顺着银针,缓缓游走在妇人体内…… 日落月升。 治疗持续了两个时辰有余,晏珵便一直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神色漠然地看着紧闭的门扉,精神高度集中,不放过室内一丝一毫的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晏珵侧身,拦住来人。“现在不能进去。” 男子逆对月光,身着连帽黑袍,微微压着头。他闻言,止住脚步,担忧又惧怕地看着前方,又将视线移到晏珵脸上,急迫问:“蘅芜,母妃怎么样?” 晏珵没回话,沉默看了他片刻,猛地挥下一记重拳。男子猝不及防,被击倒在地,懵了许久,喃喃问:“蘅……芜?” 兜帽被打落,露出一张满是惊愕又瘦削苍白的脸。晏珵心中情绪翻滚,这么多年,那么多痛和恨、悲与怨都忍了下来,此时却被他的茫然击毁。 晏珵扯掉面具,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拖起来,愤怒将他本就可怕的面容画上更为恐怖的狰狞。“慕容沛,你还要软弱到什么时候?” “我——” “你以为你自舍身份,守在婉妃娘娘身边,便是尽孝吗?这么多年还没让你明白,你这么做只能拖累她!” 慕容沛收缩瞳孔,羞愧地躲开他的逼视。他苦涩道:“我、我……我能做什么?” 晏珵一愣,脸色变化来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手,平淡的口吻透露着无尽地失望。“是吗。随便你。” 慕容沛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自小一块儿长大、唯一一个在他落难后深处援手的朋友,此时浑身散发着拒绝,仿佛与他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蘅芜,我……” 慕容沛还想说什么时,紧闭的门打开。 荀语满头大汗,面色苍白,“若再吵,就不要再来了。”她脚步虚浮,刚走几步,头脑一阵晕眩…… 晏珵神色又是一变,一个闪身,将她接住。“阿语?” 敞开的怀抱里,温暖了越发冰冷地身体。荀语反射性地抓住他的衣衫,本想说些什么,可刚一放松,疲倦和疼痛汹涌而来,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帘,彻底晕了过去…… 晏珵急忙抱起她往下滑的身子,瞬时神色又是一骇,不过几个时辰,她又瘦了……心一抽,他拢过外袍,将她盖住。欲走时,他回头看了眼还跌坐在地的慕容沛,冷声道:“婉妃娘娘差点死了,慕容沛,我救不了她。” 第036章 我并不想和你成亲 荀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阿语,你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晏珵稍稍放松神色,他取来软枕,欲扶她坐起来,却被荀语推开。 “她目前没事,找个大夫细心为她调养些时日,我再为她诊治。” 本是最关心的问题,晏珵却似毫无兴趣,只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无事。”这一回她运气好,只需修养些时日就好了,只是想起用掉的丹药,心就抽痛不止。“你之前答应的药材,翻倍替我寻来。” 不能再等了。 修为一事急不来,必须得先炼制些丹药,以保万一,哪怕是下下品。荀语沉沉闭眼,且不论自身喜好追求,她有预感,留在晏珵身边,这类的病人会随时出现。 她不想再次品尝到这种无比耻辱的不甘和无奈。 “你有任何所需,尽管吩咐悦儿和言童他们。” 荀语眨眨眼,似乎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见她无辜又茫然的模样,晏珵不禁失笑,自接到消息就沉重未减的心,竟放松了些许。“再过数日,我们将要成婚,你是他们的女主人,任何事皆可令他们行事。” “成婚?”荀语一愣,她差点将这事忘了。 皇帝赐婚,除非死,否则必须嫁给晏珵。可荀语到底是外来者,并没有“皇命大于天”的认知。纵有皇权压迫,她多的是办法对抗,故而未曾将之放在心上。 “你清楚我的身份,想嫁给你的并不是我。” 晏珵垂眸,“但圣上赐婚于我的‘荀语’,是你。” “……可我并不想和你成亲。”准确说,她从未想过和任何人结成伴侣。 晏珵似乎没听到,径自说:“与我成亲后,除了可名正言顺的命令言童他们,我的一切也属于你的。若你想寻什么药材、书籍或是病人,也无需再由我经手。王府也可以改造成你喜欢的模样……此外,成为郡王妃后,许多你不能进的地方,便可自由进出。譬如,万书阁。” “万书阁?”荀语瞬时被勾去了注意力。 “万书阁是国子监所属的藏书阁,搜罗天下群书,许多绝本孤本在里皆可寻到。但万书阁非贵胄不得入内。我知你本领高强,可也不愿每次都这般麻烦吧?”晏珵深知她的弱点,自然知晓如何让她改变主意。 果不其然,荀语皱眉思考,许久后,“我需要做些什么?” “做你自己就好。” 他微微勾唇,一双如漆点墨般的眸子,流淌着温情脉脉。纵使容貌丑陋至极,被这样一双仿佛要溺死人的眼看着,仿佛这个心若寒玉的人,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交给你,任由你处置…… 心跳一瞬间失律,荀语一惊,急忙检查了身体情况,发现脏器并无异样,越发疑惑。 怎么回事? …… 简单用过午饭后,慕容沛不请自来。 似乎是整理好了心绪,此时他看起来竟比往昔多了几分精神气。他恭恭敬敬地与荀语行礼,“事情我都听说了,多谢荀小姐救命之恩,沛铭记于心。” 第037章 替罪羊 晏珵将起身欲走的荀语拉住,看着慕容沛,“她非外人,说吧。” 慕容沛一怔,笑着颔首。 曾经的事他知晓一二,虽不知荀语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被她残害至深的晏珵信任她,但他相信晏珵的选择。或者说,他做好了一同承担信错人的后果。 “不久前,安贵人因与明妃发生争执而小产,父皇虽大怒,明妃却只被禁足一年,以示橙戒。安贵人不甘,欲求公道却触怒父皇,也被禁闭宫中。安贵人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 扬州乃十二州里最为富庶之地,安庆义能稳坐扬州巡抚之位十余年,绝非等闲之辈。安贵人死是小事,若因此让本和睦的君臣关系生了罅隙,便大大不妙了。如今边关不平,战事频起,年年天灾以及其他因素,国库空虚。若安庆义愤于爱女屈死,哪怕只在税赋上动动手脚,就足以令慕容瑱头疼不已。 因此,必须找一个身份合宜的替罪羊。 大昭后宫依制,设皇后一名、贵妃两名、妃四人、嫔九人、婕妤九人、贵人九人,其余若干……然,月贵妃入宫后,就鲜有秀女被册封高位,加之折损的,迄今为止,四品以上的竟不足十人。 皇后贵妃绝不能动,四妃中除去被褫夺妃位的明嫔,只有婉妃和嬛妃南宫欢。南宫欢贵为夜秦国王女,又简在帝心,分量无需多言。 晏珵的手指点了几下桌面,沉声道:“所以便选中了明面上仍是妃的婉妃娘娘?” 慕容沛苦涩道:“是。”他深深吸了口气,尚还含着软弱的眼中,逐渐浮现出坚决。“蘅芜,你说得没错,仍抱着希冀的我,着实愚蠢。” 贵为皇子,护不住清儿,也无法替她讨回公道;帮不了挚友,反而处处让他担忧照拂……若非母妃遭此劫难,他定不会清醒。 不,是不愿清醒。 年少时如寻常人家父子般亲密,转瞬天翻地覆。抱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拖累着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他真是太愚蠢了…… “蘅芜,请你帮我。”慕容沛坚定道。 *** 荀语微微勾起的唇角,似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你如今尚且自身难保,拿什么帮他?”晏珵只是看似尊贵,实际处境并不比透明皇子慕容沛好多少。 “婉妃与我母亲乃金兰姐妹,母亲常常入宫拜见,我算是看着慕容沛长大的。他们之所以沦入此等境界,也是为晏家连累。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荀语讶异,“她被幽禁与晏家有何关系?” 黑眸流转着暗光,若漩涡般将所有光芒逐渐吞噬。晏珵沉默,似在挣扎什么,许久后,他淡淡笑着嗔怪道:“你将成为晏家人,好歹多关心点家事啊。” 晏珵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她说:“我父亲被誉为大昭战神,逢战必胜,扬威四海。因他赫赫威名,除却国力强盛的夜娄国竟无一人敢犯大昭边境。可功高震主,素为大忌。父亲也想过收敛锋芒,也曾交出过兵权,但每次有此意向时,边关皆会有大战发生。”晏珵回过头,讽刺道:“仿佛上天不愿让一代帅才的光芒淹没在权势斗争中。”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吗?”荀语疑问。 “病死?呵,父亲自幼就比寻常人强壮,鲜少生病。十四年前,母亲病重,父亲急忙从边关赶回,中途却因人偷袭受伤。那人的兵器淬了一种奇毒,发作奇快,无药可救且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仿佛真是重病而亡。” 荀语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皇帝?” 晏珵面色平静至极,犹如狂风骤雨将至前的大海。“偷袭的人,曾是父亲是心腹部将。如今他是复明司都督。” 第038章 拖延的代价 荀语听人提起过复明司。 复明司取“正大光明、高抬明镜”之意,为皇帝慕容瑱亲掌。主司督查官员、亲贵奢侈、逾制等事,偶尔也会取代大理寺之职,处理某些案件。他们是天子摆在明处身在暗中的眼睛和爪牙,许多人闻之丧胆。 “父亲去世后不久,夜娄国闻讯来犯,屠戮了五座城池。派去退敌的军队皆被击败,久而久之朝中便起了一个声音:一切都是我父亲的错。” 晏珵看向荀语,目光幽沉:“他们称,若非父亲他斩尽杀绝,逼得夜娄国无路可走,也让两国再无谈和的可能,他们绝不会做到这等丧尽天良的地步。不久后,夜娄国派来使者,只要朝廷交出晏家后人,他们就退兵,并以皇族血脉向天神起誓,三年内绝不来犯。” 荀语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冷了几分。“那群老不死的想把你们交出去?” “大军压境,民心惶惶。陛下顾虑后世史书载下他出卖功臣子嗣,有损万世圣名,犹豫不决。当时朝堂上下,只有丞相黎老大人竭力反对……婉妃娘娘为保住我们姐弟,各种手段用尽,终是达到了目的。自那以后,婉妃娘娘便被幽禁在冷宫,虽未褫夺位分,地位却不如普通宫人。”晏珵道:“这件事是黎老大人告诉我的,虽不知婉妃娘娘用了什么办法,她终归是为我们姐弟拖延了时间。” 荀语抓到重点,“拖延?” 晏珵颔首。 婉妃娘娘的牺牲,只拖延了不到两年时间。之后,他们姐弟为“荀语”所害,他容貌俱毁。姐姐守着他哭了一夜,然后自剪青丝……慕容沛虽弱,好歹是个皇子,若此次计划顺利,他便能从冷宫里出来。 荀语心思灵敏,很快明白他的打算。“慕容沛并非好人选。” 晏珵沉默,这是他最担心之处。此次慕容沛虽下定决心,可到底心慈手软、天真愚蠢了二十余年,非遭受重大变故,怎可能轻易改变得了性情中的柔软。 若想从泥淖中爬出,非杀伐果断、取舍得当不能为之。必要时,哪怕最为亲密之人,也能挥下屠刀……他做得到吗?晏珵不止一次在心中问,得出的答案,从未改变过。 “既然他改不了,你就帮他改变吧。”荀语定定凝视着他,澄澈目光透露出令人骨寒的冷漠,仿佛人命于她,无非蝼蚁。“让他母亲死吧。” *** 冷宫。 夜色蔚蓝,星罗棋布。 慕容沛伺候婉妃睡下后,对站在阴影处的人说:“有劳怜姑娘相送。” 怜姑娘作太监打扮,正是那日跟在晏珵身后、长相极为普通的女子。她冷淡道:“奴婢不过奉命行事。九皇子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若殿下有其他吩咐,请在东侧墙角的碎瓦罐里,留下三颗石子即可。另外,请殿下莫要忘记答应过主子的事。” 慕容沛一滞,目光移向内室,“……多谢,我不会忘。” 第039章 大婚上的闹剧 三月初五,宜嫁娶,入殓。 因被迎娶之人,皆在清河郡王府,迎亲队伍仅象征性的绕了一圈就归返。 晏珵着吉服,覆玉面,于堂前迎客。因圣上赐婚,京中有点名号的,不拘贵胄、官员或商人,不论受邀与否,均携厚礼前来。素来瞧不上低贱商人的贵胄官员,难得姿态亲和,偶尔还会施舍一二笑颜,令商人们受宠若惊的同时,暗自庆幸不已。 司仪乃皇帝亲自指派司礼监主事,亦算为清河郡王的大婚增加筹码。 吉时至,宾客相继落座,无资格入喜堂内人皆各自找了个适合观礼的位置,满含笑容等待亲眼鉴证妻妾共同拜堂的荒诞喜剧。 两个只在头冠喜服上有细微差别的新娘被喜婆搀扶入堂,司礼官喧唱贺词后,高喊:“拜堂,跪——嗯?准王妃,你有什么事吗?” 荀语微微侧首,隔着层红纱,看向晏珵右侧的女子。 “圣旨可有言明要同时拜堂?” 司礼官一愣,“并无。”虽有此意,可这等荒唐的事,哪怕是口谕也不能有。 “那你们如此安排是何意?” “不过早一刻而已,竟在这种场合争执,小户人家的女儿,真是不知轻重。” “是啊……” 在场不少人嗤笑出言,议论纷纷,荀语未看一眼,直视司礼官,清越的声音沁着淡淡寒意。“即是如此,那让她先拜堂吧。”说完,荀语走到一侧。 司礼官皱眉,陛下虽让晏珵同日娶妻纳妾,却未曾表露必须得同时拜堂之意,然,他们却因此自作主张的认为当同时拜堂。虽此举着实让清河郡王和郡王妃丢尽颜面,终归陛下赐婚的只有正妃。可如今荀语这一出,若不能尽快摆平,待事情闹大,定会震动天下。届时,且不论荀语会有何下场,单单那些文人的唾沫就能将人淹死。 看热闹的人嬉笑了一阵,很快笑不起来了。不管事情因谁而起,一旦婚礼中断,必会被圣上追究,有辱圣颜、辜负皇恩,这个罪,可不是一个人能扛得起的。十之八九少不了池鱼之殃。 “既然如此……请郡王妃上前,侧妃娘娘且请稍候。”司礼监主事黑了脸,扫了眼还有几个把脑子当摆设的人,又将目光移回荀语身上。“准王妃,可还有其他要求?” “没了。” 一出荒诞喜剧中的闹剧,晏珵和玉苒有如旁观者,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是,等荀语站回他身侧时,微微勾起的唇角逐渐染上真心实意。 这出闹剧,本来该由他来演的…… 正座高堂之位的李胭咬牙切齿,竭力端着端庄姿态,心中却恨不得冲上去将那贱丫头撕成碎片。可满堂贵人,又有陛下亲派的司礼监主事,再多怒气也只能忍耐。 较之她的不淡定,当众被羞辱的玉苒却非常淡定,无需人催促便站到一旁, 晏珵和荀语执喜绸,中断的拜堂再续。 大昭婚礼拜堂有两种方式,若无君主赐婚,则与寻常无异。若有,则略去夫妻对拜。 “一拜天地。” “二拜主君。” 晏珵引领荀语朝宫城方向跪拜。 “三拜高堂。” 这一回,二人只是微微躬身。李胭脸色又白了一份,手绢几乎被揉成一团。 “礼成——”司仪又喧唱了一堆恭贺新婚大喜,恭祝夫妻百年的贺词,“送入洞房——” 待到喜娘将荀语送走后,司礼监主事再度宣布拜堂开始。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未能压抑住的笑声,司礼监主事也微露尴尬,心想:难怪这么多人想来观礼,这着实是太过荒诞可笑。 侧妃说到底也不过是妾,拜堂仪式较之正妃要简单许多。拜过天地和主君后,由侧妃跪拜夫君和主母,礼便成。 看过了闹剧,许多人都告辞离去,至于夜里晏珵会去谁的房间,还需要想吗? 宴席间稀稀疏疏,与之前的热闹熙攘行程鲜明对比。 第040章 新婚夜 夜色蔚蓝,皓月当空。 冰凉月光倾泻,若流光摇曳,很快被烛光驱逐,唯留下满室喜庆。 晏珵将喜娘赶出,关好房门,看着自顾自地掀开盖头、正把玩着喜果的女子,失笑时暗想:她能安安分分的拜完堂已很是不错了。 见她招手,晏珵走到她身侧坐下。 荀语揭下面具,又在他下颌处摸了几下,手往上拉,犹如新生般的肌肤缓缓映上红色烛光。 因治疗被刮去的眉仍还稀疏,隐约可见眉形入鬓;微挑狭长的丹凤眼,含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可这层笑意之下,氤氲着深渊般的幽沉漆黑;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如樱;如凝脂般白皙细腻的肌肤,足以令任何女子羡妒。 霞明玉映、丰神如玉。 “可还满意?”晏珵眸含温温笑意,荀语当初为他诱惑同意成亲,却也要求他将脸治好。他握住手中以假乱真的面具,本以为会对计划有影响,她却比自己考虑得更为周全。 荀语颔首,比她预想中更为好看,不枉她花费那么多灵药灵力。 晏珵起身,端过酒水正欲与她喝合卺酒,却见方才还兴致盎然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的人,已钻进去了被窝。 喜果洒落一地,微微隆起的被子勾勒弧度,笑容慢慢撤下。 *** 新婚次日,荀语当向李胭请安敬茶,并接受妾室敬茶及管事问安。然,他们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荀语到来。 李胭本想趁机给荀语一个下马威,之前她尚有顾忌,行动有所限制,可如今她既然与晏珵成婚,一个“孝”字就可以压得她翻不了身。可—— 李胭的贴身丫鬟莲蓉小跑进来,附耳道:“夫人,悦儿说,王爷有令,王妃昨日累着了,莫要打扰她休息。所以……”她小心翼翼的打量李胭的脸色,声音又低了一分,“所以免了王妃的问安。” 李胭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胸脯剧烈欺负,她挥手将茶盏扫到地上,怒极反笑,“好!很好!” 玉苒端着茶,不顾满地的满地碎瓷和水,施施然跪下,道:“夫人,莫要生气,请喝茶。” 李胭此时看已气得谁都不顺眼,“生气?呵,我看你眼睛挺漂亮的,眼神却不好。” “夫人,昨日王爷留宿王妃房中,想来是累狠了。而且,王爷如今膝下并无子嗣,王妃必然很想尽快为王爷绵延后代,或许来年这个时候,夫人便可含饴弄孙了呢。” 玉苒貌似善解人意的替荀语辩解开脱,实际却是火上浇油。方才尚只有不满的管事们也纷纷起了芥蒂,何况是本就快气坏了的李胭。哪家女子嫁人后不想要个孩子来稳固地位?也不见有人连主母敬茶都敢不来。此举说是不孝无德都不为过。 连主母都不放在眼里,管事们又怎能指望她会善待他们?他们虽是效忠于郡王府,可还是要赚钱养家,如果王妃不善,他们的生活必将受到重大影响。 管事们各怀心思,但不难看出心中的动摇。李胭见状,心情好了不少。她接过茶,放柔表情,“起来吧。” “谢夫人。” 李胭浅啜口茶,叮嘱道:“你既然入了府,就要好好学习打理府中之事。”见玉苒乖顺点头,李胭更为满意,“不过,你的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拉拢珵儿的心,早日诞下一子半女,明白吗?” “是,多谢夫人指点,玉苒一定会尽心伺候王爷。” “我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第041章 规矩 绿叶含露,晨雾缭绕。 李胭带着玉苒,一大早就强闯清黎苑。 “从今日起,好好学学规矩。”李胭将一堆书摆在她面前,身后跟着衣着素雅的玉苒。 《女戒》、《妇德》……荀语瞥了眼,又将目光移回医书。 李胭抽走书扔到一旁,训斥道:“之前娘娘好心派来管教嬷嬷,教导你礼仪,可你却不识好歹,还狠狠作弄了嬷嬷们一番。若非娘娘雅量宽善,你定吃不了兜着走。如今你已是清河郡王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珵儿和郡王府的颜面,莫要再如以前那般任性妄为。” 荀语淡淡道:“你令我看书,可是要我懂些什么?” 李胭不屑,嗤哼一声:“为女子,当知端方有仪、尊卑有序、忠贞节烈、静幽闲雅,不善妒、不多口舌……我朝虽未限定女子不得读书,但读也莫要读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书,省得读坏了脑子。” 玉苒略带羞涩的说:“夫人,玉苒可否再跟着一块儿学?玉苒愚钝,之前有幸得夫人教导,有所进益,但玉苒终究出生卑微,少有长辈教导的机会,本不该妄想,心中仍是念念不忘。玉苒想知晓日后该如何更好地伺候夫君公婆、恭顺王妃姐姐,还请夫人慈悲,给玉苒一个机会。”说罢,她蹲身行了个重礼。 李胭面色柔和地将她扶了起来,夸赞了几句,当看到仍不知云里雾里的荀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人啊,一朝攀上了枝头,就真以为成了凤凰,不把这些个规矩礼仪放在眼里,认为只要有宠爱就足以。殊不知,男儿多凉薄,哪个女子能凭着一张脸留住男人一辈子?曾经的华妃绝色倾国,还不是落了个惨死冷宫的下场。” “华妃?可是先皇时盛宠一时、无人敢与之争锋的华妃娘娘?”见李胭颔首,玉苒哀哀喟叹,“可惜一个绝世美人。” “可惜什么?当年太后好心教导她规矩,她却不放在眼里,最终触怒了圣颜。”李胭嗤笑,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荀语,貌似警告玉苒,道:“你想多学规矩礼仪是好事,但千万别仗着多识几个字,就四处卖弄。” 玉苒柔顺道:“玉苒不敢。” “不敢就好。数年前,京城第一才女,才色双姝,却仗着自己的才华,狡言巧辩,常常女扮男装,与一群书生议政论朝,妄想昌明世道。不遵女规,不知礼仪廉耻,真真是伤风败俗。就算有赫赫才名又如何?还不被夫家嫌恶而退婚,名声尽毁。一把剪子断了红尘,到庵里当姑子去了。” 荀语本想看看她玩什么花样,若是有趣,且陪着玩玩。可她却只拿几本书,二人一唱一和唠叨半响,全然不见主题。 “站住!你去哪!”见荀语要走,李胭瞬时沉了脸,心中怒气翻腾。若是今日不给她一些教训,她日后拿什么在晏府立足,又如何让玉苒心存敬畏!“方才才教导了你为女子德,便如此行径,你、你——真是放肆!” 荀语回首道:“你方才说的,我了解了一下……你口口声声说要遵从的女德女规,奉之为圭臬,你为何不遵守?” 李胭一怔,“什么意思?” 荀语走到她抱来的一堆书旁,从中抽出一本,“这本书我看过,大意说的是,夫君死后,若无子女,便以死相随,以表忠贞之志。晏珵的父亲去世了十余年,你为什么还活着?” 荀语又抽出一本,继续道:“这本书说夫死从子,晏珵有言,若非准许,你不得任意进出清黎苑。莫非在你眼中,晏珵不是你儿子?”本该犀利的诘问,她说得却极为平淡。 当然不是!这句话都已滑出喉咙,刚了唇齿间才险险咽下。李胭被吓出一身冷汗,正想发怒,却迎上荀语淡若清风的眼神,瞬时如被泼了一盆冰水。 李胭嗫嚅半响,外厉内荏道:“我……我是他母亲。母亲来儿子院中,有何不可?” “哦,还有你,从头到尾都没对我行礼。”荀语来回看了她们一眼,“你口口声声说要跟着一块儿学规矩,却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遵守。你要求我去学规矩,却仗着辈分比我大就为所欲为。你是真的想叫我学规矩,还是拿这当借口来折磨我?” 骤然放大的瞳孔,映入荀语那张越发妍丽可人的脸。她漫不经心的轻笑着,可李胭却觉得这个笑,充斥着难以言喻的邪气,令人背脊生寒。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一点点地慢慢收紧,直至将跳动越发急促的心捏碎。时间从未如此时这般流动缓慢,让这种如被凌迟的感觉,无限放大,几欲将人逼疯。 李胭想起,当初她为了掌控晏珵,特地从亲戚中选取最为聪慧的侄女,将之接到身边,细心调教。因此,“荀语”恶的一面,被无限放大。 到底是为什么,这枚被自己紧紧攥了数年的棋子,竟变成如今这般令人惊艳也不敢轻易冒犯的模样? 李胭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但凡风吹草动,皆草木皆兵。她拔高声音,几乎尖叫般喊:“你笑什么!” 凉风卷来熟悉的冷香。 荀语看向已跪地请罪的玉苒,许是看在她比李胭聪明的份上,她好心提醒道:“奉劝你一句,现在马上离开。不然不论你背后有谁,都保不住你。” 玉苒一怔,不论心中如何想,面上仍是恭顺非常。“既是王妃之令,玉苒自当顺从。” 手指敲了敲桌面,荀语颇为失望,“呵,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你这张脸若用在别处,定会有用。但你背后的人没告诉你,晏珵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吗?” 她喜静,讨厌麻烦,小师妹却是个惹事精。因被她常常缠着却甩不开,荀语被迫见识了许多种原本不会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 “还有你……如果再来找事,就去和晏珵父亲相聚,可好?” 第042章 庄妈妈,你选一个吧 晨光熹然。 荀语起身后,透过微开的窗户,怔怔地看着窗外,直至吱呀一声唤回神。 看到来人,荀语微微皱眉。 不等她开口,来人便笑道:“悦儿姑娘方才有事儿出去了,就由老奴来伺候王妃。” “你出去吧。” 眼前的老妇人,或许算是这一世头一个令荀语心怀反感的人。较之李胭和玉苒的心怀不轨,她更令人厌恶。 庄妈妈心下布满,但念及此行目的,勉强堆起笑容。“王妃,以前是老奴误会了您,可那也怨不得老奴呀,毕竟您之前的名声……呃,老奴并不是在指责您。王妃,老奴犯下的错,小少爷和你都罚了,就别和老奴一般见识了。” 荀语神色冷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心中不断涌起不耐,当初因她和严福的自以为是,险些导致晏珵狂暴而亡,她花了许大代价才将之救回来。 若只是如此,她断不会如此,但思及悦儿的话…… 庄妈妈虽是仆人,地位却颇高,晏珵和晏珒也敬重她,继夫人李胭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客气,又在庄园享福多了,早已失了为人奴仆最重要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加之荀语的情绪本就难察,正拿惯用招数自说自话的庄妈妈,没发现她周身竟溢出淡淡杀气。 荀语微微眯眼,“你想让我替李胭看病?” 庄妈妈不赞同的皱眉,她怎能直呼继夫人名讳?但此时不是纠正的时候,来日方长。“夫人自嫁入晏府,一直尽心尽力,大小姐和小少爷也多亏了她的照料,才能平安长大。那件事后,夫人也为了他们殚精竭虑,受尽了委屈。多年操劳辛苦,夫人年岁也大了,早该好好调理,却因为府中事情一直放不下心。如今小少爷大婚,府中有王妃您和侧妃娘娘帮忙操持,她也该卸下担子了。而且,夫人也是您的姨母,你医术高超,该给她诊诊才是。” 本是劝说,说到最后,竟有几分埋怨。昨日夫人唤她去,表示愿意将中馈交出给荀语和玉苒打理,并叮嘱她要好好协助她们。 庄妈妈本有不满,侧妃到底也是妾,别说越过正妃,哪怕平起平坐亦是僭越。她是个直性子,当场表达了不满,李胭不但不闹,还温温和和的与她解释。 李胭说得委婉,庄妈妈却很快明了她的意思:荀语如今性子冷淡,府中上下她认得的人不过双手之数,除却晏珵,只有悦儿能得她几句温言。这等脾性,怎可能管理得好府中事物,又如何打理与亲贵间的关系? 庄妈妈对荀语有一二了解,深觉在理。正欲离开时,碰见端药进来的丫头,才发现李胭竟身染风寒,问了府医才知道,李胭身有宿疾,这些年一直硬撑着…… 在庄妈妈的认知里,李胭虽不如清河郡主,但比其他贵胄的继室要好上许多。就拿不远处的梁平伯府来说,梁平伯正妻去世后,将素得人心的妾室扶正,孰料这个继室是个两面派,嫡妻留下的子女备受磋磨,竟趁着梁平伯外出时,将嫡女嫁给了屠夫。梁平伯知晓时,已为时过晚。 李胭感叹了句“如果语儿肯为我治病的话,就好了”,庄妈妈立即自荐。夫人芳华之年嫁入晏府,没享受到半日为人妻的喜悦,老爷就逝世了。她不但没如某些不知廉耻的寡妇,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还为晏府、为大小姐和小少爷,累出一身的病,她怎能置之不理? 而且,若非李胭,荀语还是个乡下野丫头,容姿再出色,至多也为人妾,哪能被圣上亲封为乡君,还被赐婚给小少爷。可她不但不知感恩,还处处对夫人无礼,身怀高超医术却不肯为夫人问疾,真真是大不孝。 荀语沉眸,许久后,幽幽说:“可以。” 庄妈妈大喜,“那王妃快些收拾下,老奴随你一块儿过去。” “李胭和晏珵,我只为一个人治病,庄妈妈选一个吧。” 第043章 风起 春风破冰,洒满春意的世间迎来又一次复苏。绿草幽碧,点缀万花明艳。 荀语一袭青白飘碎花对襟襦裙,腰封轻缠纤腰盈盈一握。她支着头,长袖浅退,露出一截皓白手臂。如墨青丝乖顺垂在肩胛臂间,偶尔随风调皮舞动。樱唇勾着似笑非笑,明亮双眸如泼墨,晕染着一片浓黑。 仍如画中人,近在咫尺却若云中仙,看似与平素无异,可若有似无的邪气萦绕,令人不禁心生畏惧,背脊生寒。 庄妈妈出离愤怒,李胭和晏珵,一为她婆母,一为夫君,她竟提出如此荒唐的选择!正想申饬,可迎上那看似清澈却似乎能吞噬所有的眼,庄妈妈一怵,不禁想到仙逝的老爷生气时的模样。 未动怒容,早已自威。 庄妈妈许久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能这样”。 荀语笑着建议道:“你或许可以去找晏珵,让他来命令我。” 庄妈妈涨红脸,嗫嚅半响,外厉内荏的丢下一句“夫人真是错爱了你”,就气冲冲摔门而去。 在外听了许久的悦儿走进来,担忧道:“娘娘,庄妈妈于王爷有莫大恩情,恐怕……” 荀语轻笑了声,拿起医书继续翻阅着。 之前悦儿说,庄妈妈是个心善的人,可她的善良,却是是非不分,令人痛苦不已。只要与她示弱,落几滴泪,就能得到同情和帮助。李胭当初能在晏府站稳脚跟并逐渐将权利收纳手中,与她有莫大关系。 本以为悦儿言过其实,细细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庄妈妈所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晏珵为这等人所谓的恩情所挟,荀语皱了皱眉,那他就不值得成为她的伴侣,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另一边。 晏珵听了言童的汇报后,讥讽的笑了。 恩情……再厚重的恩情,也经不起消磨,何况是长年累月的挟恩图报。 言童睨着他,见他未曾恼怒,心下一松。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庄妈妈再度丢去别庄——当初为了让她离开晏府,他们费了不少力气。 “王爷,方才大皇子派人送来信函。” 晏珵打开信,眼神逐渐幽沉,周身弥漫的冷气几乎化形。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折好信,“告诉他,本王一定会到场。” 当年那件事后,除却宫宴等大场合,晏珵与大皇子慕容厝再无见面机会,更遑论来往。虽不知他如今主动邀请是为何,不论是不是鸿门宴,他都接下! *** 翌日。 晏珵随仆人引领,到了大皇子府的迎客之地。未入厅堂,靡音已至。 堂内有舞者翩翩起舞,定睛一看,这群舞者年龄多在十三岁左右,与其他人喜好且常用的成年舞姬全然不同。 大皇子慕容厝,居嫡居长,皇后母族又势大,本该是储君之位的第一人选,却落得一个为皇帝厌恨、重臣嫌恶的境地,不得不说是他咎由自取。 慕容厝容姿俊美,身高腿长,天生刻在骨子里的贵气,哪怕这些年酒池肉林、淫糜荒诞也未曾将之完全抹去。他盘坐软垫,一只脚支起,搭在上面的手捏着金铸酒杯,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童。他面色潮红,显然是喝多了,痴迷目光随着舞者游动,神色里满是渴望。 晏珵负手而立,几乎竭尽全力才将目光从他怀中的女童身上移走,极为冰冷地凝视着大皇子。 大皇子许久后才注意到晏珵,微微愣了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还不往将女童拖着一块儿带走。 “晏、晏郡王……哈哈,没想到我邀请了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啊。好!很好!”他拍了拍晏珵的肩膀,打了个酒嗝,将女童塞入晏珵怀中。“这个我赏你了!别看还小,滋味可不比大了差,哈、哈哈……” 慕容厝郎笑开怀,又唤人换了支极为诱惑的舞,若心志不坚或贪好酒色,定会为这群本该是天真稚嫩却又散发着妩媚诱人的舞者所动…… 晏珵眸中黑红翻滚,似是在挣扎抵抗,不知过了多久,黑红都未击败对方,只能融合在一起。混杂在黑色的红,细细观之,如若修罗之色…… 第044章 滔天怒火 靡靡之音,馥郁琼浆。满堂华彩,美娥翩跹。 慕容厝衣襟微敞,手臂搁在身前女童的腰上,无谓晏珵围观,不时揉捏几下。 女童吃痛,神色越发痛楚绝望,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强颜欢笑,强撑着他沉重的身子,忍耐着快习惯了的皮肉之痛,不自觉轻咬的唇瓣分外绯红,与纯洁稚嫩又强压百般情绪的面庞相衬,愈发勾人心中暴虐。 “杵着做什么,晏郡王莫不是也嫌我这地儿寒酸?” 目光如水划过女童,似如一瞬凝聚千古,几经消融,唯余满目斑驳。他负手而立,姿闲雅立,声若击玉。“大皇子召我前来,有何要事?” 慕容厝一瞬恍惚,突地忆起这位陨落的绝世天骄十四年前风华无双的模样。那时,大昭四万万之众,谁人能与之争锋! 可如今,寒玉腹面,表光里空,即便还能撑起昔年萧萧肃肃的朗朗之姿,却只能让他越发可怜。 思及此,被拂了颜面的慕容厝释了怒火。他招招手,十二三岁模样的侍女马跪在他身前。晏珵一怔,眉染不解。 慕容厝嗤了一声,似是笑他没见识。他起身,女童膝行数步跪在他身后,刚摆好姿势,慕容厝就坐了下去,没有缓去半分力道。女童手臂一软,险些被压倒。 慕容厝不悦,叱骂道:“没用的贱婢。” 女童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如花极速枯萎。她似乎是知晓了自身结局,空洞的眼里落下两串泪珠,崩得紧紧地身子微微颤抖着。 臀下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童女的清香和馥郁酒香。慕容厝半眯着眼,似是回味着什么,神情陶醉。他招呼着晏珵,“别看着椅子小,坐着却格外的舒服。晏郡王试试看,如果不满意再换其他的。” “请王爷就坐。”跪在他面前的童女微微侧头,目含乞求。 倏然,慕容厝狠狠一脚踹在童女腹部。“谁家的座椅会开口?哼,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皇子养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童女瘫软在地,微微蜷缩着的身子不受控地抽搐。她瞪大眼,如濒死之鱼长大嘴,眼泪鼻涕横肆。哪怕痛得没有连呼吸都艰难,仍蠕动双唇,拼命发出求饶声。 “下仆调教不力,竟让这群贱婢坏了晏郡王的心情。来,尝尝我珍藏许久的幽泉玉露。”慕容厝折返,取来羽色酒壶,亲自为他满上一杯,递到他面前。 晏珵久久不动,慕容厝神色一冷,“怎么,晏郡王瞧不上本皇子的酒?” 藏着万千情绪的黑眸,犹如深渊,漆黑幽沉,纵有骄阳之光,亦会被吞没。他定定地看着慕容厝,似是忍无可忍般诘问:“大皇子是想重演旧事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慕容厝浑不在意,他既然敢在晏珵面前玩弄女童,就不怕晏珵翻脸。当年晏府如日中天尚且不敢拿他如何,如今他又能做什么。“难不成晏郡王要哭哭啼啼的跑去父皇那告状?就象当年晏将军那样。” 晏珵来回握拳,陷入沉默中。慕容厝死死盯着他,不错过任何他一丝情绪变化。 晏珵变来变去的脸色取悦了他,慕容厝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来了,就不要端着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晏郡王身子已坏了,脑子可千万别出问题。” 晏珵笑了一声。 慕容厝疑惑,“你笑什么?” 晏珵勾唇,“大皇子说得没错,识时务者为俊杰。” 慕容厝一喜,得意笑容初初绽开,就僵硬在唇角。 “十六年前,本王在玉然坟前发誓,定要让你和原氏一族不得好死。本王如今虽做不到,可拉上大皇子你一人下地狱还是绰绰有余。”晏珵口吻平平,可这份平静下,压抑着惊涛骇浪和无上憎恨。 未被面具遮覆的下颌紧绷,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翻滚着血色。被刺穿了心底最为深沉的痛,一瞬间爆发的愤怒,足以毁天灭地。他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随时做好与敌人玉石俱焚的准备。 “啪”——酒壶摔在地上,浓郁的酒香自下而上扑鼻而来。慕容厝心头一怵,不由得倒退几步。 “你、你敢……”慕容厝拔高声音,可最后一个字却弱得不像话。他咽了咽口水,色厉内荏的支撑着皇子尊严。 “大皇子可以试试本王到底敢不敢。另外,这两人,本王带走了。” …… 晏珵一走,紧绷地空气一瞬松懈下来,周围竭力装不存在的乐人舞姬终于敢小口喘气。 慕容厝彻底黑下脸,赫赫喘着粗气,俊朗面庞扭曲来去。 “废物!孽种!”他失控般转着圈,遇人则踹,遇物则摔……等怒气发泄得差不多时,他吼了一声“滚下去”,瞬时其他人如潮水涌退。 “殿下……” 慕容厝斜眼,不悦道:“你叫我做的,都做了,看出了什么吗?” 来人一身鸦青官服,看似与四品武官相似,然胸前却绣着是一面印月明镜。 “下官只提及让殿下请晏郡王过府一叙,而非揭他的伤疤。” “你是在质疑本皇子的做法吗!” 来人微微颔首,姿态恭敬非常却无法让人感受到。“当年晏郡王年仅十二,一个人埋伏在皇后探亲的路上,若非复明司及时接到消息,殿下早已是刀下亡魂。” “你——闭嘴!”被揭穿昔年不堪,慕容厝瞪大眼怒视。 “大皇子殿下,当年皇后娘娘花了多大的代价才从晏府手中保你,你一清二楚。如今晏府就剩下晏珒晏珵姐弟二人,晏珒早已断了未来,晏珵也命不久矣。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竟然还敢那林玉然的事去刺激他……哈,下官真想赞你一句勇气可嘉。” 第045章 私矿案 万物复苏,融入春色怒放。 昨夜一场春雨,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自被春雨沐浴后越显碧绿的树叶上来回翻滚,最终不甘不愿地坠入泥中,还有些许悬挂在枝干上。 清新的空气,融着花香。昨日含苞今夕已放的玉兰,卸了羞怯,大方地展露人前。绿植周围有迎春花或成从或零散绽放,鹅黄色的小花朵无惊艳之姿,却也称得上清新可人。 悦儿端着早膳,正欲进屋,不经意看向在院中打扫的两个女童。她们已换上侍女衣着,头发扎成团,忽略一见到人就惶惶瑟瑟、惊惧交加的神态,乖乖巧巧,惹人怜爱。尤其是额头上明显地淤青,令人怜惜、不忍又愤怒。 见她们结结巴巴却恭敬无比的问安,微弯的膝盖,一副只要她呼吸稍重就要跪下来请罪的模样。 昨日王爷自大皇子府里将她们带回,尚未来得及安置,就因一封密信匆匆而去。不得已,言非只能将她们带入清黎院,交给王妃处置。 王爷曾下令,若有事拿不定注意,他亦不在,便去请教王妃。 她不知这二人的具体经历,但大皇子慕容厝那令人恶心至极的癖好,早已是京中高层人士间公开的秘密。思及早逝的玉然小姐,她忍不住请求王妃,虽不能让她们留在王府,以免触动王爷的旧痛,但至少能为她们寻个好的去处,让她们逐渐遗忘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王妃见过她们后,应允了她的请求。悦儿大喜,可刚开口,话未说完,一听到要将她们送走,两个女童就猛地跪下,不停地叩头请求。 那卑微至极的话语,再度回想,仍是触目惊心。 悦儿眼含冷光,无声叹息,推门而入。 被人视为牲畜已久,哪怕给她们为人的机会,她们也不知该如何好好做个人…… *** 晏珵归来时,天已黄昏。这一去,竟是一天一夜。 荀语见他神色疲倦,眼中含着压不住的愤怒,微微一惊。“发生了何事?”自相识以来,她早已领教晏珵的忍耐力。惊讶的同时,不禁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他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晏珵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整理情绪。 “去岁大理寺少卿陈大人调查一起人口失踪案,本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案件,可竟然查出一起私矿案!” “这有什么不妥吗?” 晏珵见状,想起她并非此世中人,虽有“荀语”的记忆,可原身不过是个不足户的女子,怕是连大昭有多少个州县也未必清楚。而荀语只好医术,其余的哪怕明知常识匮乏,亦无补足之意。 见她难得茫然,晏珵不由得好笑,心中滔天怒火也因此淡了一分。 “大昭不同你以前所在的世界,如矿产、盐铁等物,一律归属朝廷,私人不得拥有,否则一旦证据确凿,皆是全族共同问罪。” “这与你有何干系?” 晏珵眸色一沉,“采矿需要许多人,而长久采矿,身体磨损极大,不但会重病缠身,还难以正常寿终。所以,大昭采矿之人,大部分都是罪人。若平民困于生计亦可去旷地找工,但律法有令,普通平民一载之内至多只能在旷地上工三年。” 荀语讶异,“你们的律法倒是开明。” 晏珵一笑,笑中有怀念、感叹,更多的是嘲讽。“圣上曾也是爱民如子、胸怀天下的圣明之君。大昭能有如今,他有无上功劳。” “陛下如今虽性情大变,可大昭仍称得上盛世。”只可惜,这却是盛极已衰的盛世。晏珵又说:“私矿的所有者买不到足够的奴隶采矿,于是去掳人。最初只是一时所需,可这无本的买卖做久了,心也就贪了,加上为人残酷,采矿者一天十个时辰采矿,吃食也不堪,死了许多人。他有颍川郡郡守相帮,又拿了些利益,得了豫州巡抚的庇佑,便在豫州横行无忌,大肆掳人。去岁是一妇人见她相公久出不归,四处打听无果,报官不但不得理会,反而被责罚……” 这妇人有几分聪慧,见官府不理会,又偶然察觉被人监看,立即醒觉此事不简单。只是,她一个柔弱妇人,又独居一处,深怕官府对她不利,于是,她假意无奈放弃,又貌似为了生计去当地的学堂做厨妇。她安分了几个月,见官府似是放了心,撤回监看的人。她忍耐到县令做寿之日,趁着所有人都未注意时,假扮成一个老媪出城。 妇人沿途不停地改装,还特意绕路,本一个月的路程,她却走了四五个月,终于来到了京城。 可妇人人生地不熟,又不敢去敲登闻鼓。她连番波折,身体极其虚弱,根本扛不住杖责。 “敲鼓鸣冤,为何要杖责?” “敲登闻鼓,需受杖责三十,以免有好事之人随意敲鼓。可数年前有一人,状告慕容厌草菅人命……慕容厌为月贵妃之子,深得陛下喜爱。那事慕容厌找替罪羊了结。没多久,敲击登闻鼓所受的杖责,被提高至一百。哪怕习武之人,也未必扛得住。” 所幸天不绝妇人之路,遇上了公正严明的大理寺少卿陈元直。 “陈大人一路调查,终于调查到私矿。本以为强掳平民采矿、随意虐杀反抗的平民已是大恶,却没想到,他们竟敢、竟敢——”晏珵说到此处,眼中竟然泛红!“他们竟敢将退伍士兵弄去采矿,还当做奴隶一般对待!” 晏珵虽未从军,可因家庭缘故,对军伍士兵的感情远超旁人。更何况,这些士兵,多是曾跟随父亲征战杀伐之人! “士兵若有不可治愈的伤,需得离开军队。父亲在时,这些士兵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哪怕无谋生之能,靠抚恤亦能勉强渡过余生。可……”晏珵紧紧握拳,青色的血脉凸起。 荀语不能体会他的愤慨和怒火,但无妨对这种事的厌恶。 万穹大陆也有军队,世家之战或者其他大型盛会时,皆有军队的身影出现。他们通常个人能力低微,但整体却很是强悍。若他们有伤损必须离开军队,必然会受到优待。而因立场所有的敌人,也不会在他们离开后去寻仇。 如同祸不及家人一般,这是万穹大陆铁一般的规则,谁也不能触碰! 弱,即是原罪。修真世界,强者为尊,视人命如草芥。可某些地方,真要论及残忍,恐怕还真不如这些个凡人。 “这与你有何干系?”荀语轻轻淡淡一句话,又将话题撤回了原点。而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你能做什么? 晏珵一瞬怔楞,如被冰水泼灌,一股刺骨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整个人冷静了许多。 “我所知不多,但也明白,你只是个花架子。你们的皇帝貌似看重你,实际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我不知你这些年忍辱负重积蓄了多少势力,也不知那个陈大人找你去,将这些事告诉你又是为了什么,但能确定你如今没有资本和他们正面冲撞。”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让他姐姐在这般危险的时候去边关,又怎么可能一直让他姐姐被皇帝掌控。 “士兵若有不可治愈的伤,需得离开军队。父亲在时,这些士兵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哪怕无谋生之能,靠抚恤亦能勉强渡过余生。可……”晏珵紧紧握拳,青色的血脉凸起。 荀语不能体会他的愤慨和怒火,但无妨对这种事的厌恶。 万穹大陆也有军队,世家之战或者其他大型盛会时,皆有军队的身影出现。他们通常个人能力低微,但整体却很是强悍。若他们有伤损必须离开军队,必然会受到优待。而因立场所有的敌人,也不会在他们离开后去寻仇。 如同祸不及家人一般,这是万穹大陆铁一般的规则,谁也不能触碰! 弱,即是原罪。修真世界,强者为尊,视人命如草芥。可某些地方,真要论及残忍,恐怕还真不如这些个凡人。 “这与你有何干系?”荀语轻轻淡淡一句话,又将话题撤回了原点。而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你能做什么? 晏珵一瞬怔楞,如被冰水泼灌,一股刺骨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整个人冷静了许多。 “我所知不多,但也明白,你只是个花架子。你们的皇帝貌似看重你,实际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我不知你这些年忍辱负重积蓄了多少势力,也不知那个陈大人找你去,将这些事告诉你又是为了什么,但能确定你如今没有资本和他们正面冲撞。”若非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让他姐姐在这般危险的时候去边关,又怎么可能一直让他姐姐被皇帝掌控。 晏珵默然,许久之后,他抬起眼,一双凤眸如若止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用过早膳后,二人齐齐走出房间。 当看到两个女童时,晏珵神色一瞬冷了下来。哪怕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仰人鼻息已久,两个女童早已学到了不该这个年纪学会的察言观色。 二人立刻跪下,磕头请罪。扫帚被平放在一旁,仿佛怕随意丢下也会被责罚。 荀语很是不喜她们卑微的模样。 “你带她们回来,可有想好了安置的地方?” 晏珵沉默了许久,才说:“语儿可有想法?” 荀语挑了挑眉,本想说一句“与我何干”,可不经意间看到他眼中划过的深刻入骨的伤痛,突然想到悦儿看到这两人时复杂无比的模样。 “带她们离开。”用过早膳后,二人齐齐走出房间。 当看到两个女童时,晏珵神色一瞬冷了下来。哪怕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仰人鼻息已久,两个女童早已学到了不该这个年纪学会的察言观色。 二人立刻跪下,磕头请罪。扫帚被平放在一旁,仿佛怕随意丢下也会被责罚。 荀语很是不喜她们卑微的模样。 晏珵默然,许久之后,他抬起眼,一双凤眸如若止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 第046章 婉妃之死 钱是一切的基础。 晏珵若想发展出足以令朝廷忌惮甚至匹敌的势力,他如今的资本根本不够看。虽以他的心机智慧,再给他数年时间,必然会成为隐藏在暗处的巨龙,一旦现世,必定会惊动风云,甚至令格局大变。 可他等得起,他父亲曾经的属下等不起,他的姐姐也等不起…… 除此之外,拉拢到强大的势力为同盟,亦是快速增长实力的办法之一,虽不如自我发展安稳,却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而拉拢他们的办法,最佳的莫过于施恩。毕竟利益交换而来的盟友,谁敢真心信任?谁又能确保对方不会为了别的利益背叛自己? 晏珵看着桌上的白玉药瓶,疑惑道:“这是什么?” “驻颜丹。我答应帮你。” 晏珵:“……” 我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晏珵之意,本是想请荀语出手救治一人,这个人如他一般,哪怕刘圣手也无计可施。可荀语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故而未曾当场回复。晏珵也当她是厌恶麻烦且毫无兴趣——那个人的病情称不上古怪,于是两相误解下,造成了一个美好的误会。 荀语给他解释了驻颜丹的效果。 不论是哪个世界,女子的钱最好赚。她的宗门曾遭遇大劫,虽渡过却也导致开支艰难。那段时间,他们便是靠驻颜丹熬过去的。 驻颜丹根据品级高低而定价不同,但不论高低,皆大受欢迎。她此次拿出的是中品驻颜丹,可切割成数千份售卖,虽药效会减少许多,但对凡人女子而言,已是足够。 没错,她让悦儿找了几个可信任的女子试过药,中品的驻颜丹效果最佳。 “这一瓶有十粒,你可找可信之人分割成数千份,足以为你赚回丰厚资本。若还不足够,你替我寻来这些药材,我再炼制即可。只是,凡药炼制这等丹药,药效定会大打折扣,成功率我也不能确定。”荀语解释了一番,这可谓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一次性说过最多的话。 晏珵:“……” 他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力。“多谢阿语。” 意外之喜,晏珵颇为感激。其实,毋须荀语解释,单单“驻颜丹”三个字,就足以明白它的功效。这些丹药若是贩卖,必会赚取超乎人想象的巨额银两。若运气好,还会得道银两买不来的人脉。不论明面还是暗里,都将为他带来丰厚利益。 但如此一来,他亦不好开口再度请求。 可荀语是何等心思剔透之人,如何看不出他心中抱歉。眉头微蹙,她道:“这些不够?” 晏珵本想打消主意,但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所有的清眸时,心陡然一紧,霎时间,心中泛起一股危险感。眉头不自觉挤在一起,晏珵正色,许久后,才说:“确实还有一个请求……” 等晏珵说完,荀语竟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仿佛被冻住的美景,当冰雪消融的那一刻,令人魂迷心醉的绝世风姿便展现在人前。 *** 荒芜森冷的宫殿,杂草丛生。有一角落开辟出了一块土地,种植着一些蔬菜。春风透过窗纸破烂陈旧的窗户,吹入室内。室内陈设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家具陈旧,有部分颜色不一,应是修补过的。数种麻布拼接的帘子后,有一张楣板掉落、四根立柱被修补过的拔步床,床周围的海棠花纹只能看出隐约轮廓。翻洗过不知多少次的棉被,颜色发白,不但陈旧不堪,还丧失了大半保暖功能。 脸颊眼窝凹陷的女子,头发枯黄,神色惨。虽容颜已枯,但从轮廓中依然能看出曾经的一分风华。她盖着两床被子,被子上搭着的十余件衣服,应是这他们的所有。 女子陷入昏迷已经两日,最初发热,浑身滚烫如火,今日却开始发冷,身体不停地发抖。 慕容沛不停地为她擦拭冷汗,不时用水润润她干裂的唇瓣。连续两日不眠不休,他神色疲倦至极,身体也叫嚣着不满,却不敢有一丝一毫分神懈怠。 外面传来声响,慕容沛担忧恐惧的眸中泛起一丝期待。他立刻起身,飞奔出去。 “公公,太医来了吗?”慕容沛焦急问。 来人有三,为首的公公神色倨傲,半抬着眼皮看着狼狈不堪的慕容沛,眼中划过轻蔑和厌恶。他扯出条手绢,抖了抖,捂着鼻子,仿佛眼前之人散发着恶臭。 “太医?哼,太医是你想请就能请的?”公公鄙夷道。 慕容沛眼色一变,默然一瞬,咬牙请求道:“公公,母妃重病,求您帮我请来太医,您的大恩,我此生不忘!” 若是换做其他皇子,哪怕被圣上最不看好的大皇子,公公也必然会给一分颜色。可慕容沛……哼,他算什么东西。 慕容沛乃天子血脉,本是尊贵无比,只可惜他年少犯蠢,竟为了一个废妃放弃皇子的身份,全然不知自己该孝顺的人是谁!圣上大怒,却慈悲的没有将他从玉牒里除名。这本已是天大的恩德,熟料他还是不知好歹,竟连谢恩也未曾有过一次。 也因此,他虽没被除籍,在宫中也如同被废一般,任人践踏凌辱,亦无人会为只出头。 “哎哟喂,别这样啊九皇子,咱家虽然得了连公公看重,掌了些事儿,可到底也只是个奴才,哪里请得动太医院的大人啊。而且……她早已被褫夺封号,不是你的母妃了,九皇子可别两瓣唇一碰,就胡乱说话啊。” 慕容沛脸色巨变,正想反驳时,屋内却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他下意识的想回去,可没走几步,猛地驻足。 他盯着屋内看了一会儿,陡然转身,砰的一下跪了下去。 公公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赵公公,母……她病重数日,求您通融一下,谴人去请来太医诊病。或者……或者告知一下父皇,求公公慈悲,救救我母亲。” 慕容沛一叩首,匍匐于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公公冷冷的睨着他,心中说不出的快意。皇子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下。 享受了一会儿这种快感,公公装模作样的说:“哎呀九皇子你可千万别这样,来啊,还不把九皇子扶起来。” 身后的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强行将慕容沛架了起来。慕容沛常年为生计所累,又连续两个不眠不休,身子骨虚弱至极,哪里敌得过两个身强体壮的太监。 他的那点儿挣扎,和小猫抓人没什么区别。 “九皇子,别说咱家心冷,虽然帮不了你,但也给你带了点药。至于以后,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吧。”说完,公公将一包药丢到他足前。 公公招了招手,两个太监手一松,慕容沛猝不及防之下狠狠跌跪地上。 “走。” 紧闭的宫门又被关闭。膝盖钻心般的疼着,慕容沛呆呆地看着那包药。宫外传来公公趾高气昂的斥责声:“都给咱家把门看好了,若是再让他偷跑出去,仔细着你们的皮!” 不知过了多了,他抹了抹脸,又拍了拍,失败了好几次才扯出一个僵硬勉强的笑脸。他抓起药包,一瘸一拐的朝屋内走去。 昏迷许久的婉妃在一声痛苦嘶鸣后,终于缓缓转醒。 慕容沛看着她突然容光焕发,心以急速跌入深渊。身体的疼痛逐渐消失,只余下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婉妃自个儿起了身,半靠在床头。她温容笑着朝慕容沛招了招手,“来,沛儿,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手抖了抖,慕容沛拖着放入深陷泥沼,寸步难行的脚,沉重地走到床边坐下。他握住婉妃的手,颤抖着挤出喑哑声音:“母……娘亲。” 婉妃笑了笑,回握住他的手。“都长这么大了,还撒娇呢。我的沛儿还和儿时一样,像个小哭包,你这样怎么让我放心啊……” “那就不要放!娘亲,沛儿还没长大,还需要您的照拂,娘亲……” 婉妃心一痛,正欲说什么时,喉间突然涌出一股腥甜。她握拳抵唇,假意咳嗽,许久才将这股腥甜压了回去。 “娘?娘您没事吧?我已经拿到药了,我这就去煎药,只要吃了药您就能好起来。娘,您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婉妃一惊,想拉住拔腿就跑的儿子,却只抓住一片衣袖。 突然,一声异动将几欲疯魔的慕容沛拉了回来。他猛地回头,只见婉妃突然趴在床沿,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 蜿蜒流淌在地面的暗红血液,染红了他的眼。慕容沛瞪大眼,急忙跑回去将婉妃抱起。 “娘,娘……” 婉妃又回复到昏迷时的模样,仿佛那几口血带走了她燃烧在最后的神采。她咳了几下,勉强勾起一抹笑。 “沛儿,这些娘……是娘拖累了你。” 慕容沛摇头,眼泪一颗一颗的滴在她脸上。“没有,没有,是娘亲在保护我。”如果不是他当初任性,不听母妃的话,执意要跟着她,母妃不会为了保护年幼的他,被那些奴才欺凌磋磨。不会从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女子,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衰弱成风烛之躯。 “沛儿,娘再也不能陪、陪你了。答、答应娘……一定……要坚强。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哪怕跪着……也要活下去。” “不,娘,不要……我不要……” “答应我!”婉妃突然凄厉大吼,“你答应我!” “……是,我答应您。” 得到承诺,婉妃终于放心了。她的儿子或许性情软弱,优柔寡断,却也一言九鼎。 好想……好想再抱抱他……再抱抱我的儿子…… 可是,微微抬起的手臂,终如断线风筝…… 慕容沛抓住那只手,贴在脸上。 怀中的母妃,神色安详。身子尚存余热,可惜无论他怎么做,都保不住这份温暖。 慕容沛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默默泪流。 没有绝望的嘶吼,没有悲恸的呼喊。 他只是默默地哭着,空洞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第047章 祭亡者 慕容瑱咳了一声,太监总管施公公急忙取来披风为之披上。 “陛下,天色已晚,您早些安歇吧。” 慕容瑱托着额头,缓缓摇头,神情恹恹。近来他偶然风寒,只需服几剂药即会痊愈,却不知怎么回事,他不但寝食不佳,连药味也闻不得。这事传出去,后宫的娘娘们争先恐后的前来探望,可哪怕最受宠爱的月贵妃,也未得一见圣颜。 食不下,睡不着……太医院上下拿不定病因。他们只断定皇帝染了风寒,病情并不严重,却不知为何竟排斥起食药来。为此,连院正在内,所有太医都被罚了个遍。 “国师可有消息?” 施公公道:“国师尚在闭关,奴婢不敢贸然强请。” 慕容瑱默然片刻,也不恼,叹道:“那就算了吧。” “那您……” 慕容瑱没在开口,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睡了去。施公公见状,招招手,殿内所有太监宫女全数悄然离去。 大约一炷香后,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附耳在施公公耳边说着什么。 施公公脸色大变,不禁叫出声来。 慕容瑱抬起眼皮,“什么事?” 施公公令小太监出去后,小声说:“陛下,林氏去了。” 林氏? 慕容瑱愣了愣,不确定问:“婉妃?” 施公公颔首,“是。两日前,林氏重病而亡。陛下圣体不安,那些奴才不敢搅扰。只是……”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慕容瑱的脸色,“未时起,九皇子就不停地对着太华宫叩首……他们阻拦不住。” 慕容瑱恍惚。 她死了? 怎么会! 慕容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去冷宫。” 施公公目光微闪,大声喊:“摆驾!” *** 是夜。 星辰含羞,匿于云层之后。留于世间的残光,难敌万千灯火之光,越发显得黯淡无色。 春风尚带着寒意,一片片地,拨弄撩卷。 清黎苑偏院。 烟雾自窗户缝隙处逃逸,袅袅轻盈。窗纸上跃动着火光,明明灭灭。 晏珵身着黑衫,左臂上系着一片素缟,他跪在蒲团上,捧起一捧黍稷梗,掷入方形四足火炉里。 火炉后方摆着一张及成人半腰高的黑桌,桌上摆着一块新铸的灵位。上书:林氏淑玉之灵位。 晏珵双手平行向前,一击掌,再匍匐跪拜,往复三次后,又往火炉里掷入一捧黍稷梗。 他看着灼灼燃烧的火焰,漠然神色中,夹杂着不难察觉的哀戚、惋惜和愤怒。 荀语未曾跪拜,只上了三炷香,就侧站一旁,待到晏珵祭祀完毕,方才与他一同,走出房间。 言非在门外看候。 “即日起,封锁此院,任何人不得入内。” 言非道:“是!”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锁,动作利落的将门紧锁。 回到卧室,荀语见他面色难看,难得主动为他斟了杯热茶。 水雾淼淼,竟似迷胧视线。 “生死乃注定之事,无非早晚之别。” 晏珵淡淡看了她一眼,话虽如此,若世间之人能如此轻易看透生死,又哪来那么多迷障孽债。 多年磋磨,心如硬铁。虽记得婉妃的恩情,他们彼此的感情也谈不上亲厚,如今生死离别,又哪来那么多悲伤。 若论此时真心,愤怒和震撼远远超过其他情绪。 之前婉妃有荀语诊治,虽是风烛之躯,仍能苟延残喘数年。可不到一月时间,她竟突然重病暴毙,显然非自然死亡。 婉妃逝世的消息,在她死后的第三日,他方才知晓。慕容沛几乎以命为代价,才换来了陛下的注意。虽不知他为何特意去一趟冷宫,可思及他竟将婉妃复位,厚葬皇陵之事,真真是可笑至极。 滔天圣恩,不过虚伪仁义。 “我知晓。”幽幽的叹息,最终化为冰凉。这个在生命中并不十分重要的人,却带走了他仅存不多的温暖中的一点。 心中的决断越发坚决,哪怕此举风险更胜慢慢筹谋,可若是那幕后之人对姐姐动手,他有没有能力察觉?察觉了又有没有力量对抗? 他不敢赌。 “她并无威胁,谁要如此害她?”荀语疑惑。 荀语早已准备好了能让人假死的丹药,只要寻到合适时机,就能偷天换日,将婉妃从金碧辉煌的地狱里解救出来。可时机未到,人却已亡。 最初,晏珵怀疑过身边暗伏细作,可这个计划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他未曾怀疑过荀语,不说他们常常在一处,说悦儿又时常守在她身侧或附近,又怎可能避得开他们的视线,但说荀语此人虽性情清冷漠然,却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加之她的通天医术,若真想为恶,谁能拦得住她?又怎会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我也不明白。婉妃娘娘生性娴淑,哪怕盛宠之时,也亲和待人,未曾与人有过过节。若她当年不曾因晏家之事出头,哪怕如今的月贵妃也得敬她一二。” 荀语道:“妒忌。” 晏珵一愣,缓缓摇头。“婉妃娘娘受宠不过一两载,连高贵妃和皇后都比她受宠时长。她之所以能在宫中立足,除却她的为人,还因陛下对她的,更多是敬重。” “敬重?” “婉妃娘娘之父,曾是陛下的恩师。林大人乃大昭鸿儒,桃李满天下,纵然仙逝多年,仍为人敬重爱戴,如今大昭不少栋梁之臣,或名士大家,多少都受过林大人的指教。而陛下能登上地位,也有林大人悉心教导协助之故,故而哪怕不再喜爱婉妃娘娘,多多少少也会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给她几分颜面,好在失宠之后能在宫中立足。” 荀语了然,心中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信息所知太少,终究理不出个头绪来。转念间,她问:“这个林大人如此睿智,怎会让女儿入宫?” “当初是婉妃娘娘自愿入的宫,听说是爱慕圣上。究竟为何,我也不甚清楚。” 荀语没说话,只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弯月隐露雪颜,淡淡光晕模糊乌云轮廓。晏珵本以为她在思索其中究竟,便耐心等着。孰料,她回头之际,却说:“你该就寝了。” 晏珵:“……” 晏珵的身体尚未痊愈,必须保证作息。 思及陈大人将他请去导致一夜未眠,荀语便亲自煎了一回药,那滋味哪怕时隔数日,仍是难以用词汇形容。 晏珵不禁苦笑,“阿语也早些休息。” *** “陛下,近来陛下膝下酸疼,臣妾亲手熬了杜仲牛膝汤,您且尝尝?” “陛下怎么来了?情姐姐刚走,您若是早一步,说不定还能和姐姐弈上一局,姐姐方才可嫌弃臣妾是个臭棋篓子。诶,怎地出了这么多汗?您先坐下,臣妾为您斟茶……” “陛下……能得陛下宠爱,是臣妾三生之幸。只是……” “陛下!晏家忠心耿耿,您与晏将军一同长大,他的为人您难道不清楚吗!” “陛下,您要责罚臣妾,臣妾绝不抱怨,但望陛下三思啊陛下!” …… 寒梅如红云朵朵,偶尔飘落雪地,若斑驳血渍,美得凄美。 梅林森出,有一凉亭。 亭中坐着一位白衣女子,看不清容颜,却能笃定她定是国色天香之姿。雪地中,有一男子着单衣,挥剑如虹,气吞山河。 剑止。 男子走到凉亭边,女子取出绣着一朵寒梅的手绢,为他擦拭汗水。那片温柔,似能融化所有阴寒。 站在树后的人,不禁攥紧树枝,落雪簌簌,惊动不远处的二人。 他们几乎同时朝他看来,女子看到他,莞儿一笑,说:“阿瑱,你来啦……” …… 太华宫内,慕容瑱立即惊醒。 他坐起身,若仔细探究他此时的神情,必会为其中仿佛纠结了万众情绪的复杂所惊。 “施良。” “奴婢在。”施公公立刻跑了进来,看到他这幅模样,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慕容瑱说:“九皇子可否醒来?” 婉妃之死,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这些年他故意放任,让他们母子为人磋磨,却何曾想过让她死去。否则,他们怎可能活到现在。 在此之前,他只有这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慕容瑱只想婉妃认个错,服个软,他就会将他们母子再接回来。可这个仿佛天生就温柔贤淑、善解人意的女人,宁肯倍受磋磨,也不肯低头。 和他认个错就这么难吗? 他是万乘之尊,难道让他去低头吗! 慕容瑱不知心中是恨和愤怒多一点,还是悲伤和遗憾多一些,思及他刚到冷宫时,额头磕破,鲜血淋漓、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儿子,双眸空洞,麻木地向他叩头,求他让婉妃能有个葬身之地……想到容颜已逝,只能看出几分曾经极为熟悉的温柔神态的婉妃,慕容瑱心又是一沉。 “回陛下,尚未。太医说,他身子并无大碍,如今尚未醒来,怕是被悲伤迷了心。” 慕容瑱沉默了许久,才说:“传旨,务必治好他,否则——哼!另外,去将擎玉宫收拾出来。”擎玉宫乃婉妃曾住的地方,在她被贬褫后,就被封禁。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慕容瑱所有力气,交代完毕,他挥挥手,让施公公退下。 “是,陛下。” 这九皇子,虽是帝子,这十余年却恍若不存在。如今婉妃病逝,倒也为他搭了一条通天之路。至少,日后陛下会看在婉妃的颜面上,对他多加照拂,不必再受人磋磨。 只是…… 施公公悄然叹息,这条通天路是福是祸,如今谁能说清楚呐。 第048章 三钱黄连 京中踏青的潮流刚刚褪去,另一场风暴无声无息的卷起。 张清兰乃富商张贵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为珠玉,悉心呵护宠爱着。张贵疼爱妻女,哪怕家业越来越大,也无意纳妾生子。 张家本想招个落魄贵族子弟入赘,怎奈何纵有敌国财富,终归不过妄想。一因商人列属下九流,哪怕落魄贵族仍矜持身份;二因入赘必为人轻视,稍有志气的绝不会走这一条路,哪怕这条路为金石铺就。最重要的原因是,张清兰十一岁时生了场重病,虽病愈,脸却毁了。五官姣好,皮肤却坑坑洼洼,冰人找了无数,始终无法觅得如意郎君。 她看上的,看不上她。看上她的,基本是些好吃懒做、想一步登天的毫无骨气和上进心的人。 高不成低不就。眼看年龄越发大了,张贵急的长了好几个燎泡,将面子里子全踩地上,四处求人,只为了替女儿找个好夫婿,甚至还放低了要求,不要求入赘,只需日后有了子嗣,让其中一个姓张。然而,还是不行…… 张清兰偶然听到父亲怒骂那些人太过肤浅、看不到自家女儿的好,愧疚难过之下,哭着跑了出去。见她久未回来,张家上下鸡飞狗跳,能派出的人全派出去寻找。眼看天色落幕,早已急得团团转的张贵决定去报官。刚走到门口时,却见自家女儿捧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问清楚缘由后,张贵吁了口气,惶惶道:“清清,这个药真有那么神吗?”为了让女儿恢复容貌,他们想了无数办法,也吃了许多药,却毫无用错。 张清兰道:“我也不知道……爹爹,我试试吧,反正都这幅样子,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她伤心之下,没带面纱就出了门,被人指指点点,慌不择路之下……迷路了,不知不觉停在罗什坊一家新开的药铺前。药铺狭窄,摆设简陋,冷清至极。药柜上象征性地摆放着几个罐子,伙计懒懒散散的坐在柜台后,看了她一眼就垂下眼,完全没有待客之意。 许是他这种态度,让张清兰安心许多。也不知为何,她问了句,“这是药铺吗?你们卖什么药?” 伙计打了个哈欠,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瓶,“只有这种可以改善容貌的药,一百两一颗,不二价。” 改善容貌…… 这无疑戳中了张清兰的痒处和痛处,心想一百两对她不算贵,权当买个安心,也为除家人外头一个没有异眼看她的人添一笔生意吧。 “五日内,忌荤腥。若有瘙痒,勿碰。” 张清兰并不信世间有如此奇药,却还是按吩咐行事。张贵也派人去找过那家就叫“药房”的药房,可每次去皆见房门紧闭,只挂着一块休沐的牌子。问过附近之人,才知这家药房开了一月有余,每隔五日才开门一次,极为诡异神秘。 张贵劝过女儿,素来温柔孝顺的女儿此次却极为固执。他只能派人盯着那家药房,一个心悬着,终日惶惶不安。 好不容易熬过了五日,张贵刚走进女儿院子,就听见妻子在屋内哭泣。他急急忙忙的冲了进去,当看清楚女儿脸的时候,顿时怔楞原地…… 张清兰含泪看着他,“爹爹……” 张贵眼眶酸涩,他走过去,忘记了规矩礼仪,手掌颤抖地抚摸着女儿光洁如玉、白皙凝润的脸,哽咽道:“好,好了就好。” 女儿恢复正常容貌后,憋屈了许多年的张贵忍不住四处炫耀。起初有人不信,仗着交情上门拜访,明言暗示。爱女如命的张贵此时也不在意他们的失礼,让张清兰出来见了他们一面。当看到张清兰时,所有怀疑烟消云散,纷纷打听那家药房所在。 有一个成功例子,不足以让人信服,当第二例第三例相继出现时,这个五日才开一次的药房,每时每刻都有人捧着大把银子蹲守。 深夜风凉,更声幽幽。 “哎,希望这次能抢到,我都等了大半个月了。若是再抢不到,公主定不会绕过我。”芙虞公主府的家奴唉声叹气。 一旁有人搭讪,“你这算什么,我等了快一个月了……” 有人开了话头,蹲守的人相继倾吐着苦水。 每隔五日开店便不说了,更为可恶的是,开店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凌晨,有时深夜……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店主是故意折腾他们。 纵虽如此,仍是“宠儿”待遇。满京城的贵胄富绅,甚至宫中的主子们,都被这间就名叫“药房”的药房里,所售的一种效用奇佳的美颜药丸所倾倒。 他们一边派人蹲守,一边派人这家药房背后的主人。或许是药房的古怪行事,或也因他们有能力且极为谨慎小心,至今未有人查出有用的线索。而那些或闯入或潜入药房欲行不轨的人,都变为尸体被扔出来。 如此种种,这家店越发神秘的同时,无人再敢轻易试探招惹。 因等待时日久,各家派遣来的人都相熟了几分。他们相互抱怨着,有几个还因性情投契当场拜了兄弟。可别看此时如此友好,当开店时,除了总是板着一张脸的药房伙计,其他人都是敌人。 盖因,想要购得神奇的药丸,真的得用“抢”——别看他们一个个都是普通家仆打扮,实际个个都是高手。 开店前,伙计会把从不固定的价格挂在门口——有时贵逾万银,有时仅售十两。当价格越贵证明店家心情越不好,银票未带够的人便自行退出。无人敢心存侥幸,盖因看似风吹就倒的伙计,足以秒杀他们。 当牌子挂出来时,战争的信号就打响。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缓缓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将一块牌子挂在门环上。 或昏昏欲睡,或困倦不已的家仆,蠢蠢欲动着,一双眼如草原的野狼盯着门扉,散发着格外吓人的亮光…… *** 听完言童的汇报,荀语不由得赞叹晏珵好手段。 五日一开店且开店时间不定,不仅仅让自身越发神秘,也让那些想要探查秘密的人疲倦。价格虽不固定,却不必固定赚得少。加之武艺高强却沉默寡言、哪怕为人警惕仍不会保持较大存在感的伙计,以及敷衍了事的店名,无时无刻不在营造一种“店主喜怒无常、随性而为”的形象,虽易得罪于人,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更为人忌惮甚至推崇。 而驻颜丹有限,晏珵在存留了一些用作他用,同时尽量将这笔生意维持长久。若日后有所变故,指不定这会成为一种转机。而那间店铺,日后不论再做任何,天生便高人一等。 “给我?”听到晏珵的提议,荀语眨眨眼,“给我做何?” 晏珵道:“日后你不想开店问诊吗?”暗中搜寻病人终非正途,不但很难得人信任、容易暴露自身,还极为引人瞩目,不若打响名声,自然有无数病人送上门来。 “不想。”荀语果断拒绝。她只想精深医道,早日达到师尊所说的那个境界,无意浪费时间在普通凡人身上。 二人闲聊着,不知不觉到了午时。悦儿端来药,放在晏珵手侧,沉默退下。 闻到药味就微微沉眸的晏珵,目光来回游弋,终是定在荀语身上。“阿语,药中的三钱黄连有何用处?” “没用。”荀语想,黄连着实是个好东西,增味却不影响药效。 晏珵:“……” 他思索片刻,不知进来何时惹恼了她。想不出个究竟,晏珵冲对面仍是清冷如月、目光澄澈的女子无奈一笑,忍着几乎令人反胃的苦味,一口灌下药。 开春以后,第二个疗程便开始了。第二个疗程冗长,几乎占据整个疗程一半的时间。盖因要修复受损的根基,后期还要逐渐拔毒,减轻毒性,好方便进行第三疗程。 如今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晏珵的身体恢复情况虽然不如她预料那般好,但勉强还是过得去。 “阿语,驻颜丹的配方可会被查出来?”蓉儿传来消息,宫中太医正在研究驻颜丹的配方。 荀语皱眉,“除非太医院有修真者……嗯?你这什么表情?” 晏珵抵唇假咳了一声,方才见她脸上仿佛写着“你们这些凡人真是愚蠢”。眼里含着似是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挑衅的诧异,脸上却仍端着清冷淡然。颇为明显的反差,突然之间拨动了心中的某一个点,痒中带了点酥麻。 “只是心中诧异。”晏珵随意寻了个缘由。 荀语道:“各个世界有自身法则,定不会容外来者任意而为。空间穿越也非同寻常,如我这般能死而复生之人,屈指可数。就算真有……也不必过于忧虑。” 法则会逐渐将外人来同化。 荀语盯着手,之前为晏珵治病而受伤,因祸得福,原身的经脉得到了扩展和清扫。她的实力也在稳步上涨,但…… 荀语心中有种感觉,当修为上涨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开始衰竭,直到…… 会被同化到什么地步,她不知道,只希望不会是她所想的最坏的结果。 “过几日,京中有一场灯会,届时让悦儿陪你去看看。你来这里许久,还未好好出去看看。” “没兴趣。我何时能去万书阁?”荀语忍不住问。当初晏珵以此让她同意成亲,可久久却不见动静。他身边的事虽多,可于荀语眼中,却只是些鸡毛蒜皮点大的琐事。 一瞬间,晏珵恍然大悟,今日药中的那多加的黄连是为何。 第049章 灯会骚乱 同时灯红火耀,以分是太平。 每年立夏的前五日,拥春河一带便会举行灯会。灯会各年主题不同,有的偏文,有的喜武……拔得头筹者,能得到主办方准备的丰厚大礼。 大大小小、形状不一、颜色各异、图案千奇百怪的灯笼,密密麻麻地挂满拥春街,俯瞰而去,若一条柔柔燃烧着的披帛,蜿蜒缠绕着拥春河。 人群熙攘,接踵比肩。许多小孩在街上奔跑,有的在家人怀里肩上,不一而同的,他们都拿着一个形状图案不同的灯笼,小小的脸上挂着兴奋灿烂的笑容。大人们也笑着,哪怕心情不愉快之人,也被周遭环境所染,很快融入灯会的热闹纷呈、愉快笑闹中。 各个摊位的伙计老板们卖力的吆喝者。 有些纯粹靠这一门手艺讨生活的,更是卖力。若是他们能够有幸,所制作的灯笼成为此次灯会的“灯王”,那此后至少一年内,生意情况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荀语不悦地走在街上,身后跟着言非和言谨。受命将荀语哄出来的悦儿,头皮发麻却不停地找话题,脸都快笑抽筋,话说到自己都觉得尴尬,仍然没得到半点回应。 悦儿犹如走在刀尖剑戟上,千方百计甚至不惜用“若您去了,王爷明日便带您去万书阁”要挟,才将荀语成功带了出头。 想起自她提到“万书阁”,荀语的目光顿时冷如刀剑,哪怕心理素质极为强忍,悦儿仍觉得,纵然荀语不再看她,仍有种被视线凌迟的感觉,心中压力可想而知道。 荀语不懂晏珵缘何一定要她来,修真界的盛事她虽参与得少,却不是没参加过,哪怕最一般的,也不是凡人世界的灯火可以比拟的。而她的性子,用数千年后科技社会的话来形容,便是“死宅”。哪怕没见过多少,也不会觉得外面的盛事有宅家更能令人愉快。 因心情不快,周身散发着令人绕道三尺的冰冷气息,又有言非和言谨两个面无表情的武人跟随,周围人频频侧目绕道,格格不入到了一定程度。 前文有言,“荀语”乃京中名人,虽是臭名昭著,亦广为人知。灯海将黑夜照成白昼,荀语又未曾遮掩半分容貌,很快就被人认出来。 人言如潮水迅涌,以令人诧异的速度飞快传遍了整条街。至少,没有几个摊贩不知道那个名声狼藉、为人不堪却仍一步登天的晏府新王妃来了。 有两个没客人的摊贩站在摊位中小声交谈,他们自认为隐秘,却不知荀语耳聪目明到了何等境界。 “要我说啊,还是李王妃心善,就算这新郡王妃德行败坏,也是她侄女,怎可能不为她谋一门好婚事。” “李王妃心善是不错,可这婚事好不好就难说了。晏郡王那张脸,比鬼还难看,要是睡在一起,半夜醒来指不定会以为自己到了十八层地狱了呢。” “哈哈哈,就是可怜那侧王妃了。” “哦?怎么回事?” “我有个亲戚,是给郡王府送菜的。他偶尔会和王府的小厮聊上几句。听说,也不知那新王妃有什么手段,成亲后晏郡王不但没有再出去风流过,还把真正如花似玉、秉性温柔的侧王妃甩在一边,不管不顾。” “还有这等事?” “是啊,这侧王妃也是好性子,也没去争风吃醋,反而跟在李王妃身边,替他们尽孝道。不但次次都陪李王妃去烧香拜佛,每个月还固定去广仁堂施粥赠药。我家附近有个老婆子,死了儿子,儿媳也跑了,全靠李王妃救济才活了下来。前段时间重病,本以为会孤零零的死在家里,却不料侧王妃竟派人去她家。你知道为啥?那侧王妃聪慧,竟将常常去的人都记住了,那次见老婆子没去,担心之下派了人过去,还请了名医为她诊病……” “呵!竟还有这等事?这侧王妃很是菩萨心肠。” “对。只可惜好人没好报。我听说,晏郡王本来挺喜欢侧王妃的,只是新王妃善妒,还屡次陷害她,又拿身份压人,让侧王妃不敢靠近晏郡王。要不是李王妃公正,护着她,现在指不定郡王府就没这个人了呢……” 他们越聊越得劲,全然没注意不远处有一行人驻足看着他们。 悦儿也习过武,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断断续续的谈话足以让她拼凑完整。她小心打量着荀语的表情,心下愤怒,亦惶恐不安。 这种说辞,并非一两日,亦非这两个人如此认为。他们都知晓这种流言早起,却碍于某些原因不能有所行动。 “王妃,您不要在意……”悦儿踌躇半响,勉强挤出句苍白话语。他们一直未将此事告知荀语,虽知如今的她并不在意,可到底人言可畏,他们也不如晏珵了解她,心下忐忑,不知该如何是好。 荀语淡淡地乜了她一眼,朝拥春桥方向走去。 悦儿等她走远后,才松了口气。本想跟上去,可瞥见一个身影,眼眸一沉,才对未跟上去的言谨说:“去禀告王爷。” 言谨应了一声,快速的穿到另一条街,一抹残影略过,很快消失不见。 悦儿小步跟了上去,灯会在拥春河一带举行,绵延数里,又分河两岸,希望那个人不会与他们撞上。 可怕什么来什么。 时间尚早,此时许多人或沉迷于赏灯,或乐于各个摊主设下的小游戏里,或在努力参加力求拔得灯会头筹,以至河边人烟稀疏。 前方不远处,有人在拥春桥上来来往往。许是为了方便,灯会的尽头便是拥春桥,赏玩一岸的风景,便可从拥春桥通达彼岸,再从头到尾,赏此岸风景。 荀语站在与拥春桥正对着的一棵树下,神色淡漠地凝视着前方。此时,有几盏花灯顺着河流飘下…… 花灯寄情,或逐于空,或流于水。许愿祈祷,寄托着花灯主人的缠绵心虚。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有一盏灯上,写着这一句。小小的字,漂流的灯,将灯主的心思放逐…… 荀语百无聊赖,干脆凭着出众的势力,看着河中花灯上的字。 人间百思,复杂难考。 正看得入神,一行人迎面而来。看那模样,非是偶遇,而是冲着她来的。 荀语不惧事,却也不想浪费时间,正想走开,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宁远侯之子常焘。他端的一副风流公子的潇洒左派,却不知在荀语眼中如那任意开屏的花孔雀,自以为是,亦自负自满。 “这不是郡王妃吗?怎地今日一个人来此?晏郡王是怕颜丑吓人,不敢相陪吗?”常焘讥讽道。 当初他与晏珵争执见血,被父亲押着去赔罪,可晏珵却不识好歹,害得他受了好大一番苦。被父亲放出来后,勒令他不许再靠近晏珵,否则就将他赶出侯府。 常焘惧怕,却更是忌恨晏珵。他才不管晏珵当初受了多重的伤,只知道晏珵给脸不要脸。本想好生报复他,晏珵却乖乖地蹲在家没出去。他不敢去郡王府找茬,但如今逮着了他的王妃,又怎可能轻易放过! 常焘出生显贵,凡事凭喜恶而行,哪怕常常找晏珵的麻烦,也是碰上了才会去,而非有计划谋之。因此,他的脑子大多数只有一个用途——增加身高。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愤怒之下的复仇念头也是如此。可在慕容圭的怂恿之下,难得记仇记了这么久,还不惜大费周章,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了大半条街,专门来堵荀语。 荀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边的男子。这二人都生得俊美,但身子都被酒色掏空,再怎么装腔作势,都掩藏不了骨子里发出的那股腐朽味道。 “让开。” 河水叮咚,荀语甫一开口,毫无情绪的声音若冰雪千里,瞬时冻结了周遭喧闹。常焘一怔,下意识认真打量着荀语。 黛眉若远山,草色将林彩。眸如苍穹,尽点寒星。鼻梁小巧,樱唇点珠。肌肤折射着暖暖灯光,竟发出粉玉般的光泽。长裙染水色,无花纹织绘,因笼罩树影,越显朦胧。 常焘肚子里没几滴墨水,此时却想到许多形容绝色佳人的诗词骈赋。 心下酥麻难耐,让常焘恨不得去挠上几把。他直愣愣地看着荀语,眼中的贪婪令人厌恶。 见荀语起步欲走,常焘一个闪身,敏捷拦住。本想抓住她,却被言非拦住。 言非挡在荀语面前,冷声道:“常世子,请自重。” “狗奴才,滚开!”见不到美人,常焘大怒。心里更是恨极了晏珵,凭什么那个药罐子能娶到这般绝色倾城的女人!同时,心中悔恨,早知荀语生得如此好,哪怕她臭名昭著,他也要想办法将她弄进侯府。 言非自是不让,常焘退后几步,神色阴鸷地挥挥手。他的侍卫立即上前,与言非打斗起来。 言非武艺非凡,却不敢完全暴露。只能压制着实力,和他们缠斗起来。 眼看他们分不出胜负,常焘大骂侍卫无能,又借了慕容圭的侍卫,才将言非压制下去。看到终于被压制住的言非,常焘怒踹了他几脚,心中忿恨才解了几分。 荀语深深看了眼言非,又看向朝她走来的常焘。手腕一转,指间泛起淡淡蓝光…… “阿语,让你久等了。”碎玉般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第050章 人心的恶火 月白织墨竹长衫的男子自灯火中走来,徐步闲适,萧萧肃肃。 玉冠卷青丝,影长随风摇。 “你怎么来了?”荀语诧异,他不是有事吗? 一旁小心翼翼、谨慎护着荀语的悦儿,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她立即问安,却没得到半记眼神,顿时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想,这次他们估算错了…… 晏珵给了一记安抚眼神,目光看向被压在地上的言非,又淡定地看向常焘,风轻云淡地开了嘲讽。“常世子?真是许久不见,你身上的伤好一些了吗?” 常焘见他,顿时面目阴鸷,阴冷得几乎能挤出水来。方才为美色所惑,暂时遗忘的愤怒成倍涌来。他恨不得撕碎晏珵最后一丝伪装,让他如丧家犬般,为众人嘲辱。 晏家还剩下什么? 一个男人婆,一个病秧子。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和他争?和他抢? 那些个卑贱女人,凭什么更喜欢这个没脸见人的药罐子?!要不是……常焘胸膛欺负,呼吸重了几分,要不是他姐姐还有点用,他早就将晏珵赶出京城! 想到此,常焘不禁有一二分悔意,当初就该答应那个人,晏珒哪怕是个又老又凶,还是个被人穿过的破鞋,但好歹有张脸,给人当小妾还是足够的。但转念间,常焘再度打消了这个主意。 哼,利用女人对付晏珵,算什么本事。他有的是办法将晏珵踩在脚下,以泄当年之辱! 不得不说,常焘虽然跋扈嚣张没脑子,全仗着家世逞凶斗狠,却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道德底线。 常焘道:“哼,本世子什么时候沦落到一个靠女人活着的废物来安慰的地步了?你还是多学学你那后娘,多去烧点香拜点佛,祈祷你姐姐别死得太早。” “常世子说得是,改日本王就去宁远侯府,与侯爷好好探讨探讨这香该怎么烧,佛该怎么拜。” 常焘一愣,瞪大眼,“你——” “常兄莫急,”一直沉默不言的江都王庶子慕容圭伸手拦住常焘,他看向晏珵,“蘅芜兄,多年未见,见你和从前一样,我就安心了。” 江都王乃当今圣上慕容瑱的同胞兄弟,亦是慕容瑱夺嫡时手中的一条疯狗。慕容瑱登基后,便将富庶之地划为他的封地。如今江都王俨然势力最大的藩王,为表忠诚,他将慕容圭送入京中,明为学习实为人质。 为何是庶子而非世子? 盖因慕容圭乃江都王最爱的女人所出,自小视为掌中宝心头肉,世子亦不能夺其尊荣。 慕容圭入京后,很快和常焘为首的纨绔子弟熟悉起来。他又因江都王之故,知晓不少其他人可能一辈子也不能得知的内情。他欺辱晏珵,远比常焘等人更狠更毒更隐秘。譬如,常焘只是正面与晏珵冲突,慕容圭却如毒蛇般藏于暗处。 晏珵的“美名”之所以为众人所知,他功不可没。 “多年?本王脑子可没坏,去岁宫宴还见过你。” 慕容圭讶异,“是吗?那缘何没有看到你?”他自问自答,“哦,可能是那时酒醉人昏,蘅芜兄不会介意吧?” 晏珵嗤笑,“本王介意什么?你众星拱月,本王敢介意什么?” 慕容圭黯然,苦笑道:“蘅芜兄还是在怪小弟。当年我虽在京中,可……你明白我的处境,我当时也想请求父王,但……” “住口!”晏珵突然发怒打断他的话,“慕容圭,你当年建议陛下让本王亲姐去镇守边关之事,本王永远记得。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大恩大德!阿语,我们走。” 言非心中一紧,想起方才王爷那记眼神,立即挣脱束缚,捷步跟了上去。 慕容圭看着拽着荀语怒而离去的晏珵,眼镜微微眯起。 如今看来,晏珵确实是废了。纵然有口舌之利,却只能对付常焘这等无脑之人。只要稍作挑拨,就管不住自己。 他只能如他的脸一样,哪怕戴上再精致无双的面具,终不过是假的。 哎,可怜,可叹。 “慕容兄,你什么意思?” 慕容圭眼含不耐,面上却浅笑如春风。被常焘质问,不但不怒,还温和解释:“常兄莫恼,先前你砸伤他的事儿,虽已过去了许久,可……”他指了指天上,“还记得呢。现在人又多,你打了他的护卫,已然足够。如果你多做点什么,怕是侯爷也不会让你好过。” 常焘不甘不满,可他还记得宁远侯的叮嘱,他恨恨的骂了几句,又说:“蘅芜?哼,取个这么娘兮兮的字。” “嘘——”慕容圭手指抵唇,深深道:“他的字,是清河郡主定下的。常兄,若你信得过我,可千万别再提及。”你可千万莫要放下好奇,一定得好好去探究探究。最好将那件圣上都忌讳的事翻出来…… 常焘神色变来变去,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慕容圭假装没看见,貌似惊讶的指着河对岸,“那不是晏郡王府的侧王妃吗?她怎么一个人在那放灯?” 常焘现在一听到“晏郡王府”四个字就冒火。他顺着慕容圭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玉苒在那处放灯。 “走,过去看看。” *** 灯火如海。 喧吵热闹的人声,层层叠浪般涌来,辩听一二,便可得知此次灯会的头彩已有了主。 “阿语可想再赏会儿灯?” 荀语乜着他,冷声道:“你此次问过我的想法?” 悦儿千方百计将她哄骗出来,若说没有晏珵的意思,那她的脑子也只是为了增身高。 晏珵无视她的讽刺,二人沉默的走在灯海人群中。 等走出拥春街,四周一下子冷清下来。 静谧吞噬着越发稀疏的欢声笑语,只剩下几人清脆的脚步声传响。 “我想让阿语看看大昭。”晏珵站在一个巷子口,静默的注视了她一会儿,“看看大昭虚假的盛世。” 说出一句貌似莫名其妙的话,晏珵就转步踏入巷子里。 荀语坠在他身后,当走出巷子,映入眼中的月色朦胧也美化不了的破败与凄凉。 荀语不禁想起前世曾去过的那个战火纷飞的凡人国度。虽不比那凄惨,可对比隔壁的灯火如海的辉煌繁华,竟也令人生出几分触目惊心之感。 偶尔有令人听着就难受的咳嗽声,从破旧的窗户里传出。 他们走了一会儿,晏珵驻足于一座院子前。 院子上掉漆的朱红匾额,刻写着几个早已模糊的字。门上铜环坏了一个,墙上的青瓦也有不少破碎。因雨而湿润的墙根,稀稀疏疏的爬着青苔。几簇树枝从墙头探出来,正好挡住垮掉的墙拐。 “广仁……堂?”荀语辨认。 晏珵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近乎痴痴的凝视着那块牌匾。半响后,取出一只满满地钱袋,扔进院子里。 “是,此处乃广仁堂。十余年前乃是京中最有名的地方之一。” 十余年前?荀语捕捉到这个词。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听到。 她本无多少好奇心,可许是听多了,也不禁生出了点探究之意。 十余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广仁堂曾有数十处之多,可谓是遍布大昭,广施仁德。但如今,只剩下这一处。” “阿语可知这里为何在此时举行灯会?”突然,晏珵转了话题,自问自答般说:“城北聚集宗亲贵胄、达官巨富。城南是普通官员、贵族和富人。城西是平民……而这里,是离皇城最远的城东。城东居民多是无父无母的弃儿,或是老无所依的老人……因为贫苦和卑贱,滋生了许多恶徒和恶事。” “这和灯会有什么关系?” 晏珵道:“灯会持续九日,每日彩头不同,花灯每隔三日换一次,以吸引人前来游玩。最后三日,按照惯例,城北的贵人多多少少会来此捧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高门贵族,甚至是鲜少外出的贵女们也会前来。而灯会的第八日,便是当今皇上的寿诞。” 荀语一惊,瞬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她微微蹙眉,“难道是……” “圣上每一年都会在寿诞时彰显他的圣德慈心,但城南乃京中痼疾,非一朝一夕可除去。故而,为粉饰太平,他们便想出这个法子来欲盖弥彰。哪怕圣上一时兴起想出宫巡览,也不会被败坏兴致。哪怕走到此处,也会被解释为全去参加灯会才会显得空荡荡。” 如今尚好,灯会的最后三日,城东的所有居民日夜皆不可外出。每日会有人定时送去一天的吃食。 城东的居民不但不会觉得愤怒,反而欣喜非常。对于衣事难济的他们而言,九日灯会亦是他们的盛典。哪怕被憋得透不过气来,也好过饿肚子。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如此,但不管是闹事还是想趁机告状的人,都彻底消失了…… 对于情况混乱的城东而言,谁消失都引不起他人惊动。 他们谁也没资格怪罪城东之人自私冷漠,他们能怪罪的人,却是他们不敢怪罪的…… 荀语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人心的恶火,神佛难灭。 晏珵将一直注视着广仁堂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冰冷月华映入凤眸,卷走情绪,唯剩下一片彻骨冷意。 “阿语,这才是大昭真正的模样。” 第051章 凌霄花 可惜人间两清绝,不教媚妩对闲身。 前些时日,清黎苑移栽了两丛凌霄花。正值凌霄绽放的时节,橙色漏斗状的花朵爬满藤蔓。羽状复叶的边缘唷锯齿,裂片披针形。 一丛凌霄附木而上,蔓延生长,且新稍次渐第开。柔韧的藤蔓间隙缠绕,橙花缀葱绿。一丛攀附墙壁,或自上垂落,或顺着墙左右延伸。淡淡地花香随风而来,掠过后唯余下浅浅苦涩味道。 荀语懒懒倚在美人靠上,她一袭鹅黄襦裙,织羽大袖衫,长而飘逸的裙摆落在椅上。 “语儿,你在听吗?”李胭不满。 荀语神色倦怠,昨日许是因晏珵披露出的真相而震惊,回府后便去了空间里炼药。一转眼,天已破晓。 本想歇息片刻,李胭却急匆匆的找上门。悦儿本想将她谴离,荀语问询却让她进来。 荀语抬起眼皮,慢悠悠的说:“你是晏府女主人,这些事你做主即可。” 这本是句好话,李胭却笑不出来。纵使荀语口吻淡淡,仍让李胭觉得她在高高在上的施舍。 那一次算计之后,这个曾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的侄女,就彻底换了性情。李胭再也无法捉摸出她的心中想法,一时间也不知她这话是真是假。 李胭揉了揉手绢,笑得勉强。“这是你成为王妃后的第一件大事,你得亲力亲为。若是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会协助你。” 荀语乜了她一眼,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对面的凌霄花上。 这两丛花,正靠近她的卧室。 听悦儿说,这是李胭让人移植过来的。听说,这是李胭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特地分了清黎院两丛。 荀语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曾让李胭头皮发麻的、略带着邪气的笑容又出现了。李胭瑟瑟了一瞬,勉强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坐下。 “不要嫌姨母唠叨,你如今身份不同以往,有些事你再不愿意还是得学。若不然以后怎么帮珵儿打理王府?你再不上点心,小心以后中馈大权让别的女人夺了过去。” 荀语:“别的女人?” 李胭佯瞪了她一眼,“如今府里已经有个侧妃了,以后还不知道这后院里会添多少女人。你别以为有男人一辈子只会守着一个女人。你得趁着自己还年轻,多为自己攒攒资本。” 荀语目光垂下,落在她握住自己的手上。心中滋生一股子腻味。她将手抽出来,“她是你带来的,你曾吩咐要我和她好好相处。” 李胭脸一僵,嗫嗫了好一会儿,佯装哀戚,无奈道:“姨母也是没办法。玉苒是宫里派来的,我也曾拒绝过,可那些贵人岂是我得罪得起的。她当时又在身边,姨母我总不能说让你小心她吧。语儿,你可是因此怨怪姨母?” “不。”若非李胭跑到她面前刷存在感,她几乎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她缓缓起身,“可以。” 说完就转身离开。 李胭攥紧拳头,风韵犹存的容貌逐渐扭曲。性情变化后,荀语的气质亦如重新炼化般。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子他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味道。 *** 李胭说的“大事”,是当今圣上慕容瑱的寿诞。 这事儿往年都是李夫人准备的。虽然她费尽了心思,最多不过不功不过。毕竟她再能长袖善舞,终归出生卑微,为许多人看不起。 回去后,荀语站在院中,望着那两丛凌霄花。 “李夫人找你何事?”晏珵自外面回来后,就直奔后院。非是他担心荀语为人刁难,仍是忍不住担心。 荀语侧首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了回去。“皇帝过几日过寿,她让我准备贺礼。” 晏珵眉头微蹙,“这等事交给她去做就行了。”他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中。 荀语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方才想过了,当初在我答应你时,就注定卷进了你的纷争里。在我离开之前,与你便是盟友。我不能一直置身事外。” 不管这是宿命,还是心中理不清的心绪,荀语不想再这般游离在边缘…… 晏珵本以为听到这话会很开心,可心中却泛起难以言说的沉重感。他定定凝视着荀语,虽知若是能得她相助,必如虎添翼,可他不想荀语有半分勉强。 “你可想好了?” 荀语只是微微颔首,又看向凌霄花。“你的这位继母,费了不少心思。” 晏珵顺着看了过去,“这些花可是有毒?” “有,但它的毒可以降诸草毒。”荀语转身朝屋内走去,“凌霄花长于破血消瘀,凡妇人血气虚者,一概勿施,治前断不宜用。” 晏珵不懂医理,但妇人……想到了什么,他眼中划过一抹杀意。“可是专门针对女子的?”这类东西不知凡几,连他这个未去刻意了解过的也知晓一些。虽不致命,但对女子而言,却比死更为狠辣阴毒。 “女子体阴,凌霄性凉。若女子有孕,服之或可落胎。单纯只是闻闻……倒不会影响什么。凌霄花旗长达三个月,若配合另外一种东西,闻闻亦有落胎之功效。” 落胎?! 晏珵一凛。 李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若无意外,他们不久就会有子嗣。这种复合型毒药一旦入体,除非极为博学的医者,否则难以看出个中究竟。就算有能看出的,也会碍于她背后之人,不敢道出真相。若是他无法及时寻回刘圣手,等罪证被扫除,除非神仙在世,否则谁能察出! 若她针对的,并非只是一个胎儿,而是胎儿的母亲……呵,纵然他们感情再为深刻,他亦不想要子嗣,届时哪怕李夫人不出手,他姐姐就不会同意。 晏珵冷笑,李夫人倒是好算计。只是……李夫人并非这般聪慧之人,必是有人为她出谋划策。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荀语早非昔日令人厌恶的“荀语”,也想不到她是真正的医仙,这些把戏在她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 虽被识破,不代表晏珵会轻易放过。 如今荀语已松口,那李夫人……还有玉苒,这些人,该想法处理了。 “你打算送什么礼物?” 晏珵道:“阿语可有主意?” “这得看你如何打算。”若是晏珵想继续韬光养晦,如往年一般即可。若不是,那就得另做打算。 晏珵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如往年一般吧。” 虽然情势危急,但还不到时候,必须的忍。至少,得忍到明年。 *** 李夫人说会协助她,荀语却没想到,她竟然将玉苒派了过来。 玉苒一袭米白襦裙,青丝只点缀了一朵红玛瑙莲形步摇。入府后没多久,她似轻减了几分,如烟眉头笼着淡淡哀愁,越发引人怜惜。可眼中却含着淡淡慈和,合着唇间勾起的温柔笑意,便是那种一看就知是个心慈温柔的大好人。 “妾身拜见王妃娘娘,妾受夫人之命,前来协助娘娘,为娘娘打理些杂事,还望娘娘不要嫌妾笨拙。” 荀语淡淡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垂在书上。“那你便去问总管要来去年的送礼清单,再问一下府中还有多少银两。” 这不过是跑腿的小事。若是多想一分,就会以为荀语是在故意刁难。然,玉苒却毫不在意,恭顺领命而去。 鼻尖略过一缕冷香。 荀语辨认了片刻,终于想起曾在哪里闻到过这股味道。 不一会儿,玉苒拿着清单走了进来。 “这是前三年的送礼清单。每年的礼物虽有变化,却也相差无几。唯有去年,夫人高价买来了一株红珊瑚。妾以为,今年的礼物,当有一样与红珊瑚价值相当的。”玉苒温温道:“府中的现银还有一万三千四百一十七两。” 荀语头也不抬,“那株红珊瑚价值多少?” “一万两千两。若是购买,府中银两虽所剩无几,但好在下个月各个庄园店铺就会送来一季的收入,不会让府中陷入拮据。” “你有何建议?”荀语翻了一页书,口吻平淡,毫无变化。 玉苒打量了她一眼,似是犹豫着什么,许久后才说:“娘娘可知京中最近开了个‘药堂’?” 荀语不言,翻书的手却顿了一下。玉苒见状,继续道:“陛下素爱重月贵妃娘娘,若是能从药堂那购来一粒驻颜丹,若得了月贵妃娘娘的欢心,定会让陛下龙颜大悦。” 荀语放下书,看了过去。 “这便是你的建议?” 玉苒被她淡淡地眼神看得头皮有点发怵,心中极为疑惑那股本能泛起的危险感是为何,可也因此提高了警惕,言行更是谨慎了几分。 “若妾身所说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示意。” 荀语看了她一会儿,淡淡笑了,一股邪气若有似无的缭绕在唇角眼中。她又拿起是继续翻看,“若是你觉得合适,就去买吧。若需要银两,去寻李夫人即可。” 玉苒不确定的道:“娘娘是将此事交给妾身来办理吗?” 荀语淡淡“嗯”了一声,“出去吧。” 贺寿,送的礼却是送给妃嫔。纵然能讨得欢心又如何?终归是当众辱没了圣颜,还会让皇帝怀疑晏府是不是想攀搭月贵妃。 荀语虽心中明白,却没有半分阻止之意。 皇后一族,尚还如日中天,不管玉苒打的什么主意,不若顺势借力,当一回渔翁…… 第052章圣诞前夕 在半月前,京中就因皇帝圣诞一事忙碌起来。只不过碍于某些原因,才没有彰显出来。直到前三天,京中各处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不少精于此道的,还特意制作出应景且精致的灯笼来售卖。一时间,顾客如云。 同样,京中的那些个珍玩店,亦是生意红火至极。一些眼光长远的,还专门做这种生意。平日里基本不开张,只在那些数个上名号的宗亲贵胄生辰前几日开门迎客。久而久之,一家只在皇帝寿诞前夕开张、名为“骨翫”的店铺,脱颖而出。 骨翫的骨取自取肉腐而骨存、去糟粕而精华存,翫则通玩。 一个文帽儒衫、气质亲和无害的男子,将一个暗黄鎏金长盒摆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卷轴,姿态极为端重谨慎。 “此乃前朝大家温克寿最后的一幅字《叹平生》,王爷,您看看?” 已被封为王爷的慕容厌略略挑眉,第一眼,就被字中的气势如虹、吞吐江山之气所惊,细观之下,竟也含着点缱绻流连,好似温克寿虽做出决断仍心又挂怀。 “倒是个好物,刘掌柜,开价吧。”慕容厌对温克寿有几分了解。温克寿出生在前朝逐渐衰败之时,虽家世不凡,只要不多管闲事定可当一辈子富贵闲人。然而,一个文弱书生却胸怀天下,毅然奔赴战场。可当时,文臣武将矛盾尖锐,书生武夫两派也因此罅隙甚深。因此,温克寿满腹雄心壮志夭折。军营虽收下了他,却只将他当个摆设,亦不采纳他的建议,最终惨败。将军战死,士气低迷,温克寿写下这幅字,就自荐为守城官,最终战死。 刘掌柜笑着说:“六千两。” “六千?好,本王承你这份人情。”六千两买一副温克寿的字,哪怕早起作品亦比这个价更高。 慕容厌很是高兴,可立刻被打脸。刘掌柜说:“王爷,是六千两黄金。” 慕容厌:?! “你说什么?!六千两黄金?刘掌柜,你可是想清楚了?”六千两黄金就是六万两白银,就算是他,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两,也会伤一点元气。 刘掌柜淡定道:“王爷,温克寿先生的字是什么价,您应当清楚。况且,这还是他最后一幅字。小店好不容易弄到这幅字,花的代价亦是不小。若认真算起来,远远不止六千两黄金。” 慕容厌冷哼,“照你这么说,本王还得感谢你没有狮子大开口吗!” “小人不敢。王爷,圣上只差这一副就集齐了温克寿先生的全部作品,若您趁着寿宴之际,呈现此物……”刘掌柜未将话说完,但已足够慕容厌明白意思。见他脸色逐渐缓和,又加了一个筹码。“先前大皇子殿下也来了小店,但小店承蒙王爷照拂许久,特将这幅画压着等王爷前来。” 慕容厌看着他,神色终于彻底放开,他笑了笑,“好,稍后本王派人把银两送来。但是……如果你有半句虚言,这店也不必开下去了。” “小人明白。” 慕容厌走后,一个店小二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间满是灵气。“先生,您这手,可真是越来越黑了啊。” 刘先生一扫方才的温和,神色冷肃。他嗤道:“这幅字压了这么多年,终于派上用场,岂能让他轻易拿到。况且……” 况且主子吩咐过,除非他来寻,否则…… “况且什么?” “没什么,你不在下面看顾生意,跑这来做什么?” 店小二贼兮兮的笑了笑,邀功般说:“我来报喜的呀。方才店里来了个傻子,花了两万多两白银,买了一个驻颜丹。” 刘掌柜挑了挑眉,“哦?可认出是谁?” “没有。只知道是个女子。她带着幂笠还蒙着脸,衣着换成普通裙衫,连香粉都未涂,认不出是谁。不过,她要求若是驻颜丹没送出去,届时会退回来。我答应了,不过得抽取货物一成的手续费。” “退?此人倒是真傻。” “是啊,听她说话,为人应该很谨慎,可终究是个傻的。”店小二嘲讽道:“明年此时,我怕是见不到她了。” 古玩这一行,开张一次吃三年。其中以骨翫为最。骨翫极为神秘也奇特,盖因他们总是能寻到别人找不到的宝贝,也因他们允许退货。规矩贴在墙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过,得等到次年。盖因来此购物的,基本都是为皇帝准备寿礼的。 买驻颜丹的女子并非头一个要求退货的,但无一例外,作出此要求的,都未再次出现在骨翫店中。 *** 五月十日。 晏珵去官寺里打了个照面,又转了一圈,便走了。早已习以为常同僚,纵然忙得团团转,也未曾阻拦,只在心中嘀咕了几句。 晏珵策马,直奔郡王府。在临街处,巧遇了黎青的官轿。 黎青闻声,掀开帘子,看到他后立即出言唤住。 “蘅芜,这般早就回去?官寺无事?” 晏珵勒住马,马蹄高扬,嘶鸣几声后才安分下来。他朝黎青揖手后,说:“黎大人。本王只是挂个闲差,官寺中事与我无干。只因陛下吩咐,才隔几日去那里露个面。” 黎青不赞同的皱眉,却知这亦是无可奈何。当初晏珵刚领职,也想过好好的做出一番成绩来,但同僚……说得好听点是供起来,说难听点便是排挤。纵然晏珵主动去做事,只会引来他人的不耐烦,也因不熟悉且无人指导而做坏了好几件事,造成了不少麻烦。 明白之后,晏珵借酒消愁了几日,皇帝却在这时候将他上峰狠狠责骂了一番。看似维护,实则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沦为了京中好长一阵子的笑话。 圣上打着昭昭旗号,实则只想将晏珵彻底废掉。只要他冒出一点上进之心,就会引发不小的变故。 “也好。你成亲后,变了很多,相信你姐姐知道了,定会为你开心。” 晏珵乜了他一眼,“多谢黎大人。本王先回府了,告辞。” “蘅……”黎青想拦住他,可策马扬尘,转瞬就不见了晏珵踪影。他默默看了会儿,放下帘子。 “走吧。” 微微震动,轿子前行。黎青沉沉闭眼,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不知则无惧,不知则无所挂念。 另一边。 晏珵回府后,直接回清黎院。却在院门,撞见了捧着一个盒子的玉苒。 玉苒一惊,没想到会在这时撞见晏珵。回过神后,她如所有心怀爱慕的女子那般,下意识整理了下衣衫发丝,又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才施施然行礼。 “妾身参见王爷。” 除却方才的怔楞和面颊羞红,玉苒一如往日般端庄持重。可微微颤抖的后,和越发明显的红晕,透露出心中忐忑和女儿心思。 若是其他人,哪怕不喜,也会多看一眼。可晏珵每次看到这张脸,看到那些有同样遭遇的女童,痛苦、不堪亦极为羞辱的过往,如巨浪袭来。镌刻在骨子里的恨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握了握拳,大步跨进院门。 好半响,玉苒倒呵一口气。方才竟然忘记了呼吸,整个人如坠冰窖,好似哪怕再多与晏珵相处一秒就会死去,恐惧死死撰着心脏。同时,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不确定和惶恐。 她真的做得到吗?玉苒在这一刻,开始怀疑自己。 …… 晏珵站在院中,收敛好情绪,才踏入屋内。许是心思变化,这些时日荀语不再只抱着医术看。 “《徐梦公游记》?这本书有许多处记载有误,这本虽不如《徐梦公游记》有趣,但更为实用。”知道她为何看这类书,晏珵自书架里找到一本,替换了她手中看到一半的游记。 荀语淡淡看他一眼,翻开他递来的书。“方才遇见了她了?”晏珵的心思藏得很深,有些地方却浅得令人不敢置信。不然,玉苒就不会被送入晏府。 晏珵颔首,“她似有事寻你,我先去后院。”他有自知之明,亦无意自虐。 荀语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招招手,一旁伺候的悦儿就出了门。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已稳住心绪的玉苒。 “妾身见过娘娘。”她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屋内,并无晏珵的身影。心下一松,却也一喜。“娘娘,妾身已买来了驻颜丹,请娘娘查看。” 悦儿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王妃,的确是驻颜丹。” 荀语翻过一页书,“知道了,时间不多,余下你尽快准备。” “其余的礼物早已准备妥当。妾今日来,一是为呈上驻颜丹请娘娘过目;二是想请教娘娘,是否要请人过府裁剪新衣?妾知时间不多,但连夜赶工,应是来得及。” “你去安排即可。” 玉苒笑道:“妾这就去安排。那妾就不打扰娘娘了。” 悦儿皱着看着玉苒远去,心中不安,问道:“王妃,就将这事交给她,万一出了什么事……”虽然是玉苒安排,可却是由荀语负责。若是出了变故,引来麻烦,玉苒虽可问罪,荀语却要但首责。 荀语未曾理会,只抬眼看向又走进来的晏珵,幽幽说:“你可还要隐瞒关于她的事?” 第053章 余贵妃 天子圣诞,于大部分官员豪绅来说,是一个或更进一步,或是翻身的大好机会。但对他们所在地区的平民而言,无异于一场浩劫。 远些地方,早早就将礼物送进京。近些的,则在这几日陆陆续续的送来。不起眼的马车,遮着油布,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商行的货物。等被送到安妥地方时,那一车车民脂民膏,才会现于人前。 申时末,晏珵和荀语才去往皇宫。刚走到马车前,就见一辆油布遮盖的大车转着车辕,轱辘轱辘的向前行。 车夫旁的人喝了口酒,“终于到京城了,赶了三十多天的路,累死大爷我了。” 车夫说:“只要能完成大人的吩咐,再累也值得。别抱怨了,赶快把东西送过去。” 晏珵闻声,看了过去,待到马车转弯,消失在视线后,才侧身将扶荀语上车。 “那辆车有什么问题吗?”荀语道。 “方才听那车夫的口音,应是交州人士。交州离此路途遥远且多山路,若不想耽误献礼,必须得提前两个月出发,方不会出现差误。但他们却说,只花了一个多月的路。”让晏珵确认的并非口音,而是大昭十三州,唯有交州的礼尚未送到。 晏珵也没想到,他们竟会从郡王府门前路过。“若想一个多月就到京城,只有两个办法。耗费巨大人力让马车能无阻行走于山路,或者修整山路。但不管哪个办法,都是劳民伤财。而三四月正是春耕时节。” “哦?他们就不怕被追究?” “若能得到陛下欢心,就能一步登天,他人追究,又有何惧?”只要陛下不在意,再多不满忿恨都会被压下。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千方百计寻来的礼物,没能被呈递御前或者讨不了圣上欢心,其他与寿礼一同送来的东西,也能讨得一些贵人的欢心。如此,纵然不能直接获利,也能多多少少得一些照拂,怎么算都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这等人,杀了不就好了。”包括皇帝。 “有些人虽恶,可他们死了却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灾难。” *** 茂苑城如画,阊门瓦欲流。还依水光殿,更起月华楼。 大昭皇宫乃前朝修建,经过百余年修整扩建,只剩下最初的大致轮廓。 虽未鎏金盖瓦,极尽奢华,但每一次都精致无比,所耗费的成本,远比一味追求富丽堂皇要奢侈许多。 宴会于戌时开始。因非一般宴会,除却宫中的娘娘,其余女子不得出席。故而,月贵妃设宴潋华宫,贵妇贵女们若有单独贺礼,亦由月贵妃转交。 “你此去,需小心三个人。月贵妃、明妃和余贵妃。若皇后在场,亦要小心她。”晏珵叮嘱道。他小声告知了这些人的背景性情,本还想说点什么,一侧的宫人却开口催促。 荀语淡淡睨了宫人一眼,长袖一挥,宫人双眼瞬时空洞了起来。 她掏出一只长颈瓶,“此物可代酒。”宴会难免要饮酒,非是自身不愿就能推辞。但若是饮酒,必会影响疗程的最佳效果。 晏珵一怔,笑着接过。“多谢阿语。” 荀语愣了愣,盯着与他无意触碰后竟有些发烫的手指,眼中划过深深地疑惑。 此时,潋华宫内。 众嫔妃公主早已到场。月贵妃居于首座,左下方的首座正空。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们交谈。谈不上认真,可态度却很是亲和。 融洽的气氛在余贵妃踏进时,瞬如凝滞。月贵妃抬起眼帘,声如春风拂洒。“余姐姐。” “参见贵妃娘娘。” 跟随在余贵妃身后的两个妃嫔,亦同时与月贵妃见礼。可不等月贵妃开口叫起,她们就站了起来,跟随余贵妃朝座位走去。 余贵妃盛装隆重,妆容艳而不俗,将姿容描绘得更盛几分,和着浓墨华彩的衣装,芙蓉天香又岂能与之争艳! 她落坐后,甩了甩香帕抵着鼻尖,“起来吧。今儿个陛下圣诞,不必讲就这些虚礼。” “谢娘娘。” 余贵妃扫了眼顿时变成锯嘴葫芦的众人,嗤了一声,“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说得热闹,怎地本宫来了,就哑声了?有什么话是本宫听不得的吗?” 一连几个问题,砸得众人更是战战兢兢。跟随者母妃前来的公主们,哪怕最活泼的,此时也低着头,不敢接上一字半句。 “姐姐素有威仪,她们不敢在姐姐面前放肆亦是情有可原,您就莫要难为她们了。”月贵妃笑着说:“刚才也没聊姐姐听不得的话,只是今日难得皇子公主们都在,当母妃的,若还在身边还好,那些出宫建府的、出嫁的,平日里难得见上,思念心切,一时就难免吵了些。” 余贵妃瞬时脸黑了几分。 余贵妃很早就跟了慕容瑱,这些年风风雨雨,当初差不多时候的姐姐妹妹,如今没剩几个。可剩下的,都为陛下诞下了一儿半女。可她,至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提身为女人却无法当母亲的遗憾和痛苦,且说她身居高位多年,虽得罪了不少人,可做事几乎滴水部落,哪怕月贵妃都没能抓住她的把柄,反而还被她敲打了许多次。 可没有子女,做得再好,地位再高,仍如筑空中楼阁,越是风光越是会被人逮住这点嗤笑羞辱。就如同现在。 久而久之,余贵妃对这点更为敏感。她阴沉沉地看着月贵妃,皮笑肉不笑道:“确实,如今这后宫中比前几年可冷清了许多。若不是那安贵人她们不小心,宫中怕是会多上几个皇子公主,平日里哪怕是逛逛花园也会热闹几分。诶,安贵人连贵人呢?她们怎么没来?” “娘娘,您忘了吗,安贵人小产后,就悬梁自尽了。连贵人虽然未死,脑子就有点不清醒,整日里抱着一个小棉袄,时哭时笑,疯疯癫癫的,怎敢让她在这个时候出来,若是坏了陛下的寿诞,就万死难辞其咎呢。”说话的是朱贵人,是余贵妃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是啊,这安贵人和连贵人她们……哎,她们好不容易得了皇嗣,却……真是福薄命浅呐。”余贵妃另一心腹赵婕妤叹息。 除却月贵妃和明妃,其他人如鹌鹑一样低着头,一副研究那条地缝儿能钻进去的样子。 余贵妃她们意有所指,月贵妃却是淡淡一笑。可谋算再高、城府再深,也难敌不长脑子的妹妹。 明妃怒而拍桌,柳眉横挑,“放肆!今日陛下圣诞,四海朝贺,你们竟敢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些腌臜事来,是存心想坏了大喜之日吗!” 明妃本就因这些事被月贵妃教训责罚了数次,心存怒火,一直未消,又被素来看不顺眼的余贵妃掀出,怎可能不恼不怒。在她心里,那些贱人怎有资格怀有龙嗣!那些贱人又怎敢仗着龙嗣不对她俯首称臣! 月贵妃眼一沉,余贵妃却笑了,“确实,今日是陛下的大喜之日,就不提这些事了。不过,这些到底是不是腌臜事,明日本宫得去亲自问问陛下。” “你——” “明妃。” 明妃正欲发怒,月贵妃淡淡两个字,却如一只无形之手掐住她的咽喉。明妃下意识看了过去,只见她正浅笑着,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明妃心一凉,背脊爬上阴寒,身体竟不受控地颤了颤。 她抖着唇瓣,嗫嚅许久,却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心越来越凉,越来越沉…… “明妃……” 月贵妃刚开口,就被余贵妃打断。“月贵妃又想说明妃年岁还小吗?” 月贵妃淡定道:“姐姐误会了,明妃口不择言,当罚。但如今时机不对,待到明日,妹妹一定亲自将她送去姐姐宫里,还请姐姐不吝,管教管教。” “哦?若是妹妹你舍得,本宫自是愿意。大不了多费些功夫,哪怕是块木头,也得让她长一颗玲珑心。” “如此甚好。妹妹我蒙陛下看重,掌管后宫。可宫中嫔妃不论品级高低,终究是姐妹一场,难得的缘分共同服侍陛下。所以妹妹我想着,只要不犯到陛下面前,许多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月贵妃苦笑,“幸亏余姐姐今日提醒,不然妹妹还醒悟不过来,会继续犯错。” 余贵妃心中一突。 月贵妃又道:“安贵人一事,本宫甚为遗憾。若非只我只想着怎么更好地服侍陛下,就不至于没有精力管其他事,间接酿成了一桩悲剧。虽然之后查明,此事乃已故的婉妃娘娘心腹所致,但逝者已矣,本宫也不欲再追究。但从今以后,不论是谁,若怀了龙嗣,本宫会尽全力保护妹妹们平安生产,否则本宫就交出凤印,请陛下择有能者掌之。但若是有些在背后行阴诡之事,谋害皇嗣,本宫定会让她后悔做出这等愚蠢事来。”她看向余贵妃,“姐姐,你看这样可好?” 余贵妃此时心凉程度不比明妃低。 婉妃指使心腹算计安贵妃腹中皇嗣一事,本就蹊跷得很。宫中的老人谁不知,婉妃是何等心善之人?多少皇子公子因为她的庇护才得以诞生,包括曾差点被她算计掉的慕容厌!她又怎可能指使心腹做出这等事来。 可没等她查出什么,婉妃就突然病逝。她所在的冷宫,也被陛下下令,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再想查,难如登天。 余贵妃本想借着婉妃一事说事,却没想到月贵妃竟先断了她的路。她看似将自己逼入一条绝路,可这条路到底有多辉煌,她们二人心知肚明。 虽未错失先机,仍被月贵妃反将。 这女人……每次交锋都会让余贵妃生出一种“还是小看了她”的感觉。 正在余贵妃想说辞的时候,宫人喊道:“郡王府李老王妃求见。” 李胭带着玉苒走进,先跪拜了众多娘娘公主们后,才对首座的月贵妃道:“臣妾不小心掉了簪子,因此来迟,还望娘娘们恕罪。” 月贵妃抬起手,“起来吧。簪子可有找到?” 李胭道:“谢娘娘关心,已找到了。” “那就好。”月贵妃看向她身侧的玉苒,“这边是玉苒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是,娘娘。” 玉苒缓缓抬头,顿时,一张让余贵妃触目惊心的脸露了出来。 余贵妃瞪大眼,猛地看向月贵妃。 宫里没几个人不知道,月贵妃在陛下赐婚晏郡王时,送了个女子过去。就如当初她将贴身丫鬟李胭送去晏府一样。 本以为她是故技重施,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 将这女人送去晏府,分明是想时时刻刻往晏郡王心上插刀! 余贵妃佩服月贵妃心狠胆大,嘴上也不落下。“晏郡王的侧妃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不过,本宫听说,郡王府的侧妃是月贵妃你亲自选的,本宫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月贵妃看似神色不动,心里却是感叹了一番。玉苒由他人教养,这些年未曾见得一面。如今看她姿容气质,倒也没有白费一番功夫。只是……看如今晏府仍然风平浪静,冒着被触底反弹的风险送过去的人,看来还未起到作用。 “是吗?姐姐您说她像谁?” 余贵妃一梗,若是月贵妃换其他说法,她还能还口。这她如此直接,她反而要好好斟酌,以免落人把柄。 “妹妹说她像谁?”余贵妃把话抛了回去。 “姐姐就莫要为难我了,我一直在这潋华宫里,鲜少外出,如何知道她像谁。如果姐姐知道,不妨说来与妹妹听听。”月贵妃见她不言,只是淡淡一笑,看向李胭二人,“怎么就你们俩?郡王妃还未到?” 李胭踟蹰为难,吞吞吐吐了好半响,才道:“她头次入宫,想着打扮好些,臣妾也因急着入宫面见诸位娘娘,就先她入宫了。不过,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就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晏郡王妃求见。”宫人高喊。 荀语缓步走入,裙摆漾涟漪,水色映山峦。非是华服,却被穿出出尘味道。 李胭回头一看,猛地瞪大眼,她、她怎么没有穿她们准备的衣物! 第054章 过往旧事 濯濯如春月柳,灩灩如出水芙蓉。 当看到荀语时,不少人心中划过这句形容。 都说人靠衣装,她们见惯了浓墨重彩的美人,也不乏月贵妃这般以清丽淡雅别出一格的。却很少见到这般,素装寡饰却以气质艳压群芳之人。 心中顿起危机感,很快又化为庆幸。 幸好她已嫁人,不然……若她被皇上看重,选入宫中,哪里还有她们的事儿。 余贵妃瞥了眼月贵妃,又瞅着呆愣傻眼的李胭,不管月贵妃打什么主意,李胭这飞上枝头十余年仍然是只野鸡的女人,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仍没谋算到实在的。 哼,费了那么多心思,却把可以一步登天的通天梯丢了,着实是愚蠢。 李胭也在震惊,却与她们不同。 她皱眉看向玉苒,见她同样面含疑惑,心想:不是玉苒搞得鬼?那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看出来那衣服中的玄机了? 不,不可能。即便是她,若非事先知晓,否则也难以察觉,这死丫头怎可能看出其中问题! 不管他人心中浪高几重,荀语淡然从容地与她们见礼。 她微微点头,口吻平板,“见过诸位娘娘。” 这下子,所有人真的愣了。 有一人忍不住对身侧人小声嘀咕:“这晏郡王妃什么意思?竟敢不行礼?” “谁知道呢。到底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绣花枕头脑里空,不知规矩,不懂尊卑。” “比晏老王妃当初还狂。也不知……” “你管那么多做甚,且看着吧,很快会有人教她什么叫规矩的。” 月贵妃淡淡凝视荀语,半响后,笑着对李胭说:“这便是你悉心调教出来的侄女?” 李胭脸色青白交加,心中将荀语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娘娘,她、她之前病、病了,怕是伤了……呃,脑子不太清醒。” 有人噗嗤笑出声。 李胭的脸更白了。 “坐吧。”月贵妃指了指一处空座。她又对李胭和玉苒说:“你们也坐吧。” 荀语乜了她一眼,从容就坐。 晏珵说,月贵妃乃蛇蝎美人。她最厉害的地方,并非深沉心机和聪慧的头脑,而是哪怕深知她的狠毒,心有防范,仍会为她的态度所惑,认为她是个温柔可亲的人。 荀语没看出她哪里可怕,倒是看出她有病。 准确说,这里的女人,每个都有病,其中以那个叫“余贵妃”的最严重。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没有余贵妃不时出来出戳上几句,气氛很快融洽起来。荀语似乎被众人无视,可身上凝聚着的几道视线,从未消失过。 不知不觉,宴会快开始了。 月贵妃起了身,一举一动尽是风雅。“时间不早了,本宫先走一步。接下来就麻烦余姐姐安置了。” 余贵妃冷哼了一声,“放心吧,本宫虽不如妹妹你能干,但这点小事还是会做。” 月贵妃也不与她酸,又寒暄了几句,才浅笑而去。 没一会儿,余贵妃也起了身,“不早了,想必你们都累着饿着了,都随本宫去用膳吧。” 她们的宴会设在潋华宫西苑。 等她们到时,横桌上都摆好了茶果点心。乐人在池塘边的平台上弹奏着地域味浓郁的曲调,初听不觉得如何,听久了倒是能品出一些韵味。 “这什么曲子?” 潋华宫大宫女说:“回贵妃娘娘,此乃益州进献来的曲乐班子。我们娘娘觉得新奇,就留了下来,也好让诸位娘娘听听异乡曲乐。” 余贵妃睨了她一眼,冷哼道:“月贵妃倒是有心了。” 正如知晓月贵妃非心善之人仍会为她所惑那般,虽知余贵妃不好相处,纵有手段,却也能称不得上公正之人,但与之相处仍是战战兢兢,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要仔细斟酌,生怕有不妥之处,惹恼于她。 她们不敢,余贵妃也瞧不起她们。席间,就与两个心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度秒如年的宴席终于完结。 虽之后准备了歌舞戏曲,也无人有心欣赏。 余贵妃腻味了她们的鹌鹑模样,挥挥袖,大发慈悲的让她们离开。 待到荀语欲走时,却被余贵妃叫住。 先她几步的李胭闻声,立即回头,想了想,问道:“娘娘,您可有什么吩咐?” 余贵妃皱眉,深知她心思的赵婕妤立即呵斥。“放肆!娘娘有什么事还需要向你交代吗!” 李胭吓了一跳,“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怕她脑子不太灵光,怕是会冒犯娘娘。” 余贵妃冷冷哼了声,迈步前行。路过荀语身边时,才说:“跟本宫来。” 荀语早就心生厌烦,只想尽早回到清黎院。但转念间,还是跟了上去。 自觉当透明人的玉苒此时才开了口。“夫人,先回府吧。” 见四周无人,李胭身为贵妇的骄傲才冒了出来。可之前被月贵妃敲打,又素来恐惧余贵妃,不知不觉间一副奴婢的卑贱模样。两种心态冲撞之下,一时间竟恼羞成怒。“你之前口口声声说她会上钩,可现在呢!你不但被余贵妃针对,我也没讨到好!” 玉苒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平静下来。“夫人,她出府时穿的正是妾身准备的衣服。” 李胭一愣,后知后觉想起。她们是亲眼看到荀语穿上那套本让她足以惹怒所有后妃的衣服,才放心的入宫。 “难道,她早就有所察觉?” 玉苒摇头,在准备贺礼这段时日,她与荀语的相处颇多。几经试探,发现她许多本是常识的事情都不知晓,又怎会知道这等忌讳之事。 想来想去,也只有晏珵一人的嫌疑最大! “走。这一回算我们白费功夫!” *** 夜幕星河,灯火昏黄。 余贵妃谴离心腹,与荀语缓缓走在御花园中。 她没开口,却不着痕迹的观察着荀语。 余贵妃虽深居宫中,但也听过荀语的传闻。可如今一看,传闻中狠毒愚蠢、目光短浅的女人,竟是另一个模样。让她起了探究之心的同时,也决定试探一番。 若是她……那倒也可以利用利用。 “当初陛下刚赐下婚,本宫听闻后,本想见你一见。可虽求得陛下允你入宫,但……不过现在见了,也是不晚。” 荀语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可谓是无礼的态度,余贵妃却笑了。 “晏郡王是个聪慧的人,你能入他眼,定有不凡之处。晏郡王妃,你可知你方才得罪了怎样的人?” 荀语看向她,“我得罪得人里,没有你吗?” 余贵妃一怔,娇笑起来。笑过之后,她说:“是否得罪本宫,这得取决于你的决定。” 不知不觉间,她们竟到了冷宫。 关押了婉妃十余年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断壁残垣。仿佛烙在谁人心中的伤疤,不得痊愈,不能触碰。 默然看了一会儿,又折道回了御花园。 “当年,婉妃妹妹晚本宫几年入宫。头几年,她荣宠无双,引得无数人妒忌羡慕。本宫自是不例外。但后来她一夜失宠。谁也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余贵妃想起往事,竟不由得真心喟叹。“等她失宠后,本宫才发现,不论盛宠还是失宠,她始终如一,从未有过变化。那时,本宫竟有些佩服她。” “后来,晏大将军病逝。婉妃求见陛下,翌日就被打入冷宫,再也没出来过。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陛下才知晓。”就如,婉妃去世后,陛下竟撑着病体去了冷宫。等出来后,婉妃复位,得以入葬皇陵。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婉妃妹妹是宫中为数不多的真性情的人,本宫虽和她谈不上真心相待,倒也有几分交情。只不过,她惹了不能惹的人,本宫也不是那等会冒着风险施以援手的好心人。” 荀语不解余贵妃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些,也不知她的话中有几分真意。但她与月贵妃针锋相对多年,哪怕被反将无数次,仍地位稳固。纵有家世原因,也并非全部。 这个女人不简单,却也是晏珵让她小心得几人里,唯一能稍作来往的人。 而她,和她的家族,也是为数不多当初没有落井下石的存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贵妃盯着她,似是在辨认她是否真的没听懂。不过……她笑了笑,听没听懂,已无所谓。她带着人,朝自己的宫中走去。 等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她才开口:“婉妃妹妹之前为人利用,险些成了替罪羊。晏郡王妃以为是谁将她送出宫中救治的?” 闻言,荀语真正愣了下。她当初未曾探究,本以为是晏珵暗中势力出的手,却没想到…… “纵然他有点人在宫中,可想将一个妃子从宫中偷渡出去,亦是痴心妄想。不过好在他没辜负本宫的期望。”虽然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婉妃妹妹,但她已还了当年的人情。“不必想太多,本宫并未打算用这件事来要挟你们。” “那你想做什么?”荀语道:“若是你想以她为引,欲与我们联合对付他人,不妨直言。” “你……呵……”余贵妃笑了下。她走到宽椅上坐下,接过心腹宫女蓉儿递来的茶水,浅啜一口,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李胭却只张年龄不张脑子。” 余贵妃深深疑惑,纵然有李胭传谣,可也不是每个人都信。可到底是为什么,凡是之前和荀语有过接触的人,都对那荒诞谣言相信无比? “晏郡王妃既如此直接,那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余贵妃将茶盏放下,直视荀语:“你可知那个叫玉苒的侧妃是何人?” 余贵妃不等她开口,径自说:“大概十四年还是十五年前,京中发生了一起极恶之事。因为这件事,素来温柔的婉妃妹妹和皇后一党结了仇,晏府也与原氏成为生死仇敌。而一代大家、虽如帝师之名却又帝师之实的林大人,也含恨离京,没过几年,就抑郁而终。听说,这位清风朗月、博学浩瀚的林大人,竟是死不瞑目!” 第055章 戏弄 夜色越发寂寥。 余贵妃脸色苍白,怔怔地坐着。看似平静,唯有死死攥着的拳头,泄露了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她笑了起来。笑得压抑、悲伤、不解、不甘、愤懑和疯狂。 蓉儿担忧地看着她,“娘娘?” 余贵妃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滚落。“没想到……没想到,本宫已经退让至此,还是落得了这个下场。可是,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 余贵妃非是自愿嫁与皇家,可慕容瑱到底是她唯一的男人,加之他生得俊美,早些时候为得余家支持故意做出来的温柔体贴,让一个女人动心何等容易? 后来,被打击了数次,余贵妃渐渐从小女儿的感情中醒过来。可心中到底还残留几分情愫,虽刻意找过不少他宠爱的妃子的麻烦,却从未做过半件对不起他的事。 她这些年和月贵妃针锋相对,非是眼红她受宠、执掌凤印,也非因她心机深沉,而是她哪怕装作柔情万千,余贵妃也能从她眼里看出真实。 月贵妃并不如她表现得那般深爱皇上。 或者说,根本不爱。 但没人信她。她也无证据,更不能以女人的直觉为由。 如今看来,她这么多年一直被月贵妃压制,并非毫无道理。 月贵妃真是比她活得清醒多了。 余贵妃含泪,笑容越来越冷。心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彻底冻结。哪怕曝露烈日之下,亦无法融化。 自古天子称孤道寡,至尊之位上,哪有一个心怀温情之人。再多的宠爱,亦如须得时常雨露均沾,不过是权衡前朝的一种方式。 所谓真心,不过她们这群被困囿后宫的可怜女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既然你不仁,那也休怪我不义了。”余贵妃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 方才找上荀语,不过是试探晏郡王夫妇是否是有利用价值。却未曾想到,她竟然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如今看来,是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蓉儿见她自癫狂中平静下来,方才开口。“娘娘不必忧心。” 余贵妃睨了她一眼,“你说说,本宫如何不忧?”色弛爱衰本是后宫至理,因此儿女才显得尤为重要。不仅仅是女人天性,更因自身生存所需。 “晏郡王妃既然能不诊脉便看出问题,想必是医术不凡。若娘娘能寻得她诊治,未必不能有后福。” 余贵妃一怔,眼中迅速燃起希冀。整个人都精神光彩了许多。 “这一点本宫倒是未想到,还是蓉儿聪慧。” 蓉儿浅笑,不卑不亢道:“奴婢只是旁观者清。” “不管是什么,你终究解了本宫的一个心结。”余贵妃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冷了下来。“着人告诉魏太医,做墙头草之前,好好想想他的那些腌臜事。若是一不小心本宫……呵,那就别怪本宫无情了。” *** 荀语回府时,悦儿正提着一盏灯在门口等候。刚踏入府门,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 她回过头,只见一个男人扶着醉醺醺的晏珵下了车。 晏府下人见状,立即过去搀扶。 身上重负消失,男人顿时轻松了不少。他朝荀语揖手,“见过郡王妃,晏兄今日不胜酒力,我特地送他回来。时辰不早了,我先行告辞。” “多谢。” 男人爽朗笑了笑,跳上马车离开。 晏珵似是醉得厉害,迷迷糊糊间看到荀语,竟扯起一个傻笑。嘿嘿笑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阿语,我回来了……” 荀语皱眉,嫌恶的躲开。无视他瞬时委屈无比的眼神,声音比平素冷了不止一分。“言非,带他回清黎院。”说完,转身走人。 言非本想将晏珵放在床上休息,却被荀语阻拦。 荀语直接将晏珵接过来,浓浓地酒味扑鼻而来,竟将她熏得有一瞬晕眩。荀语脸黑了一分,轻而易举的扶着晏珵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处水池,乃先前打造出来,供她养一些水生药材所用。如今药材未养,倒是有了别的用处。 “王妃!您做什……”悦儿担心的跟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心下疑惑,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阵响声。 水花四溅,安安静静沉在水里的几尾鱼儿受惊之下,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悦儿瞪大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一幕。 王妃她、她到底在做什么?! 晏珵落在水里,反射性地挣扎了几下,慢慢地往水里沉了下去。 荀语有灵识,自然知晓晏珵无视。但悦儿等人却不然。 虽已立夏,可夜间仍清凉。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王爷救起来!”悦儿声音竟有几分凄厉。水池虽不深,但淹死一个醉汉却绰绰有余。 她忍不住踹了如木头般站着的言非,后者未动她已火急火燎的奔了过去。 可还未靠近,又一阵水花飞溅。 原本沉入水里的男人,突然窜起,抓住站在水池边的清冷女子,猛地倒了下去。荀语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反应,眨眼间就被拉入了水中。 悦儿尚未落地的腿瞬时僵在空中。她眨眨眼,似乎没明白怎么回事,就保持着极为滑稽可笑的姿态,怔楞原地。 她求助般看向言非,言非却一转身,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悦儿:“……” 另一边。 荀语被晏珵偷袭,被他拽着直往水里沉。她下意识反抗,扯掉了他的发冠和面具。如墨青丝漂浮在水中,冠玉容颜在幽沉的水中,蒙上一层幽蓝和邪魅。几串水泡快速流窜,他微微一笑,启唇说了什么,却只听到几声咕噜。 荀语受惊后回过神来,本可挥手间就拜托他的束缚,却怔楞在他的笑容中。 这一瞬间,荀语想到了万穹大陆西海的鲛人一族。人首鱼尾,貌美善歌,歌邪诱人。鲛人以歌声诱出海之人,引之坠海而食其血肉。 心中陡声异样,激颤灵魂。那股陌生至极的感觉,正因他的注视和微笑而越发浓郁,亦越加危险。这股危险感觉,警觉了她的神智。 荀语回过神来,轻易地挣开他的束缚,飞速上岸。 晏珵本来只想逗她一逗,却未曾想到惊雷不动的人,此时竟一副被吓得四处逃窜的模样。愕然片刻,他也跟随上了岸。 晏珵上去时,悦儿早已离开。荀语动用灵力,眨眼间衣物变干。晏珵早知她的神诡手段,又一度见到,仍免不了惊讶。 “阿语……” 晏珵话未说完,就被荀语狠狠瞪了一眼。如此不同往日的鲜活模样,更为动人心魂。 一盏茶的功夫,晏珵清洗完毕,换了套干净衣衫。走进室内时,见荀语坐在窗边出神。 “阿语可是生气了?” 荀语没理他。她正在打理紊乱得几乎让她要走火入魔的心绪。 晏珵误解了她的意思,解释道:“今日之事,非我之意。” 荀语先前给他能替代酒水之物,圣上在时还好,群臣拘束,不敢妄为。可陛下一走,只留下几个皇子招待宗亲群臣。那些看他不顺眼的,接二连三的前来敬酒。难得几个有几分交情的,更是不愿放过。 如此一来,替代之物耗尽。他用尽手段,打发了不怀好意之人,可到底还是被有交情的人灌了几杯…… 后来的酒,几乎都喂给了衣物。在得知荀语出宫后,他也装作醉酒,才能脱身。但不管多少缘由,终归是误了事。辛苦的是荀语,她生气亦是理所当然。 只是,当时见她黑着脸,明显不悦的模样,他竟想也未想,就将她也拽入了水中。 荀语听过解释后,淡淡看了他一眼。 她拉起晏珵,将他带到门外。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差点被门拍脸的晏珵:“……” 他苦笑摇头。 悦儿端着醒酒汤走进,还未开口,又一次愣在原地。 月光倾洒,卸下伪装的容颜全然展现在悦儿眼中。那一瞬间,灵魂如被剧烈冲击,悦儿稳了许久,仍未忍住潸然泪下。 她缓缓跪下,垂泪哽咽。“悦儿恭喜主子。” “起来吧。”容貌恢复一事,只有晏珵和荀语二人知晓。悦儿他们虽是心腹,却只知道荀语为他治疗身体。 悦儿他们从未想过,晏珵还有恢复容貌的一天。毕竟当初刘圣手断言,他的脸当初直面火舌,哪怕身体有朝一日能得以恢复,容貌却…… 没一会儿,言童、言非、言恪他们都出来了。他们如悦儿般,跪在地上口言恭喜。虽看似平静,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们的激动与欣喜。 翌日午时。 晏珵亲自为荀语送来午膳。 昨夜荀语为那股危险又陌生的情绪纠结许久,直至破晓才沉沉入睡。在书房将就了一宿的晏珵早早过来,却得知她未醒,便又回去处理了些时候,等悦儿前来告知她醒后才过来。 荀语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却想不出所以然。她疑惑的看着晏珵,他的武功在这个世界可以说是一流高手,可在她面前却仍如蝼蚁。荀语不会让他修仙,因此无法明白,为什么这等弱小得人,会让她感到那般危险? 因不知放弃为何物,荀语被自己生生折腾了一宿。 照如今的情况来看,她还会继续自我折腾许久许久…… 第56章 药引 纵有饮酒,实则对疗程并无多大影响。然,荀语于医之一道认真到死板程度,哪怕是十分圆满的结果变成九成九,她亦无法接受。但若重新更换疗程,那之前所有的辛苦将付诸东流,晏珵亦得再遭一次罪。如此一来,唯有一路走可…… 九品玉黄莲、三色菩提果、琉璃泪…… 每取出一样,荀语的心就痛了一分。自她受伤后,纳戒里的灵气循环就出现了问题。如今,伤势痊愈,灵气循环的问题仍不得解决之法。荀语不知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更甚至,会走向最坏的情况:灵气彻底枯竭。 如今坐吃山空。也不知未来是否会出现什么问题,将这座山彻底掏空,想节约都不能。好在,将九成九化为圆满所需的灵药不多,其他的辅药可以凡药替代。 晏珵见她沉浸炼药中,便折返书房,继续处理未完之事。 一转眼,夜幕降临。 星河璀璨,层云游弋其中,途径弯月时,驻足停留了许久。银色月华濛濛,弯月影影绰绰。 凉风高鸣,树海卷浪,稠李隐隐飘香。 言童敲门而入。 “殿下,方才蓉姑娘传来了消息。” 晏珵正伏案急书,写完后,他将纸折起来,装入信封,封上印泥后,才说:“什么?” “昨日夜里,余贵妃邀王妃同游……”言童飞快转述完。为防止意外发生,他们从未用书信来往。反而使用最容易出现纰漏的办法——由第三者传达。 晏珵一惊,“可是真的?” “是王妃亲口说的。当时蓉姑娘也在场,听得一清二楚。” 晏珵压下心中震惊,手指无规律的敲击着扶手,余贵妃虽失宠多年,到底地位非凡,哪怕因为余家,陛下每个月也得去余贵妃宫中一两趟。可这么多年,余贵妃的肚子半点消息都没有,又未曾见陛下赐下汤药。 晏珵也曾疑惑过。若是余贵妃有一子半女,处境虽不说天翻地覆,到底也能改变一二。本以为是她天生如此,不曾想到,竟是一开始就喝下了断绝子嗣的汤药。 “皇帝陛下的手段,倒是未曾让本王失望过。” 言童又道:“蓉姑娘还说,若不出意外,余贵妃会与您寻求同盟。” 晏珵敲了敲扶手,微眯的凤眸泄出慑人寒光。“告诉蓉儿,最近不要再往府中传递消息。” 余贵妃寻荀语私聊一事,想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虽说是意外之喜,但这个同盟带来的利害参半,必须得好好筹谋。况且,以余贵妃的脾性,也不知能忍多久。 “慕容沛还未清醒?” “是。太医院院正说,九皇子体弱多伤,又逢巨变,悲伤成疾。苏醒之日,不可预估。” 晏珵沉默了一瞬,嗤了一声。“昏迷也好,至少等他醒来后,得到的远比现在要多。” 随后,晏珵又交代了言童几件事。言童领命而去,刚走到门口,与疾风一般飞奔而来言恪撞了个正着。 言童一个踉跄,撞到门棱上。言恪看也未看他一眼,喘了口粗气,对晏珵说:“王爷,方才得到消息,夜秦国谴使者前往大昭,下个月中就到京了。” “夜秦国每隔三年就会来贺,今年正是时候,缘何这般咋咋呼呼。”言童道。 言恪鄙视了他一眼,正色道:“清河卫得到消息,夜娄国二王子暗伏其中,所谋不明。” “什么?!”晏珵神色一变,大脑飞速思考着,不一会儿,他有条不紊的下令:“言恪,速速调遣清河卫,务必查清楚他的目的。另外,让言谨挑选十人前往边关,护佑好姐姐。这十人里,必须有精通医理之人。” 言恪揖手,“是!” 晏珵又吩咐道:“言童,着人去寻刘圣手。若他方便,让他先去一趟边关。” 刘圣手仁心圣手,常年隐姓埋名游走各方,为人看诊施药。虽看似好找,可若是他不想被人找到,哪怕将大昭翻个天翻地覆也未必找得到。 “是,王爷。”言童也深知这一点,得了令就立即离开前去安排。 很快,书房内唯有晏珵一人。 晏珵靠在椅背,凤眸半垂,万千思绪飞速掠过。 当初,夜秦国差点被他父亲晏翌灭国,可最关键之时,却被一道圣旨阻拦。自那之后,夜秦国向大昭俯首称臣,每岁纳贡,三年前还送上刚及笄的王女入宫为妃。但…… 晏翌曾说,夜秦国素无诚信,俨然墙头草。哪怕纳贡称臣,也绝无忠心可言。一旦有足够的利益触动,必会反水。若不防备,大昭定会被素来看轻的蝼蚁小国重创。 而夜娄国二王子…… 此人心狠手辣、诡谲多谋,韧性又极强。他本是夜娄国王的庶子,母亲只是卑贱舞姬,自出生起就被看清。但他竟狠得下心,装狗做马,任人凌辱还开口赞对方做得好。他以卑贱姿态,终于让所有兄弟放松警惕。 而这些看轻他、凌辱他的兄弟,前前后后没几年,全数惨死他手中。如今,他军权在握,哪怕夜娄国王也得忌惮他三分。若非他,夜娄国亦不可能成为大昭劲敌。 这样的人,为何躲藏在夜秦国的使者中?他此次不惜冒险来大昭,又是为什么? 消息太少,晏珵纵有无上智计,一时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唯有心中蠢动的危险感,在昭示着什么…… 幽幽冷香,淡却凛冽。以极为轻忽的姿态,霸道地昭示着存在感。 沉思中的晏珵回过神,见荀语端着一只药碗。 他本能地想到荀语那熬药熬得一手足以让人死去活来的“好手艺”,眉头不自觉挤在一块。 意识到什么,晏珵心中讪笑,他此生所畏惧的事不过两件,却因荀语又添了一件。 荀语将药碗放在桌上,“喝了。” 晏珵看着那碗绿得诡异的药汤,虽香味令人愉悦,但…… “这是什么?” “喝!”荀语没解释,简单一个字竟带上几分强制。大有若他不喝,她不介意代劳之意。 晏珵:“……” 他终究还是端起药碗,壮士断腕般一口喝下。当药汤淌过唇舌咽喉,略带清凉的甜味令他一震。回味间,似尝到一点血腥味。再去探究,却已无法再尝到。 晏珵未曾多想,只在心中暗叹:若是阿语熬药皆如这回,他也不必闻药色变了。 荀语负手,右手死死攥住左手手腕。见他将药汤一滴不剩地喝下,方才安心。 离开时,她想了想,说:“这几日我有事,你莫要过来。” 晏珵一怔,问:“何事?” “与你无干。” 冷漠疏离的口吻,与初识时,如出一辙。 *** 荀语回到卧室,谴走了悦儿。门一阖上,她打了个踉跄,晃了晃昏沉发疼的头,挪到床边坐下。 右手松开,左手手腕缠着一条手掌可覆的丝绢。丝绢染着点点鲜血,若雪地寒梅,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荀语缓缓解开丝绢,手腕处有一道半指长、还在渗血的伤口。紧紧锁着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盯着伤口出神。 那碗特制的药汤,所耗的药材严格来说,并不算极为贵重。哪怕对如今只能坐吃山空的她来说,亦是如此。最珍贵的,是那碗药的药引。 万穹大陆医修和炼丹师的道路几乎重合,只在最上的几个等级里才有明显的区分。但,蝼蚁无数,参天大树无几。久而久之,炼丹师逐渐取代了医修。 医修一道没落。不仅仅是因局势所趋,也因当医修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会发生质的变化。这个变化,令无数医修望而却步。 医者仁心吗? 师尊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与她念叨这个词,但荀语从不认为自己有这个东西。可她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或者说,她无法解释自那股陌生感觉滋生后的大部分言行。 不论是主动上了晏珵的船、刻意道出余贵妃为人下药绝了子嗣,还是刚才为他熬制特制药汤,只为了让他能更快更好的痊愈…… 解释不了,无法解释。 视线逐渐迷糊。 荀语倒在床上。 前世她为人所抛弃的孤儿,饱受人情冷漠、生活残酷,纵获得凄苦,也觉得无所谓。被师尊救回去后,若登仙境,也未有几分心思辗动。 风月不惊,世事不移。 除了医道,毫无执念。 所以,因采药而被误杀,又借尸还魂凡人世界……心仍如止水,毫无波澜。 想着想着,荀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梦见了前世之事。 “生门”虽是医修圣地,医道魁首,却谈不上地位超凡。若非师尊,那些跨越了那条线的同门,皆会沦为阶下囚…… “语儿,你记得,我辈医修,先祖本是凡人医者。为医者,需懂得慈悲。” 前世她为人所抛弃的孤儿,饱受人情冷漠、生活残酷,纵获得凄苦,也觉得无所谓。被师尊救回去后,若登仙境,也未有几分心思辗动。 风月不惊,世事不移。 除了医道,毫无执念。 所以,因采药而被误杀,又借尸还魂凡人世界……心仍如止水,毫无波澜。 想着想着,荀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梦见了前世之事。 “生门”虽是医修圣地,医道魁首,却谈不上地位超凡。若非师尊,那些跨越了那条线的同门,皆会沦为阶下囚…… “语儿,你记得,我辈医修,先祖本是凡人医者。为医者,需懂得慈悲。” 第057章 今天心累,写个番外 神佛号称慈悲度人,普渡众生。 纵是大凶大恶之徒,或多或少也相信着。 十四岁之前,晏珵相信。 十六岁之后,晏珵不再相信。 那场火,烧毁了他的身体、信仰、未来和温情。 *** 登仙楼,登仙境。 甫一进去,靡靡之音荡漾心魂。千娇百媚的女子,轻衣薄衫,巧笑嫣然,若蝴蝶般穿梭来去。偶尔停驻在某个恩客身侧,眉目含情,软言糯语。 初初及冠的晏珵,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拥下,进了登仙楼。 其中一人高喊道:“今天可是我们晏爷的生辰,赶快把琴棋书画叫出来。” 风韵犹存、花枝招展的老鸨扭着腰走过来,挥着手绢击在他胸上,“哎呀,今儿个是郡王爷的生辰啊,奴家在此恭贺王爷。王爷,您们这边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柳公子直接占了一个位,“你跟来干什么,还不去叫琴棋书画。今儿个可是咱晏爷的大日子,若是惹得晏爷不开心,你这登仙楼也别开下去了。” 老鸨笑着说:“爷,琴棋书画四个姑娘多讨人喜欢,您们不是不知道,你催我我也没办法啊。先前奴家不知今日是郡王爷的生辰,不然肯定会让她们空出时间。” 柳公子立即横眉竖眼,“你是在怪本公子没提前给你打好招呼吗!” “哎,爷,您说的哪里话,奴家哪敢啊。不过啊,琴棋书画虽不能全来,但琴姬却是得空的。若是爷不嫌弃,奴家这就去把她叫来。” “那你杵着做啥,赶快去啊!” 老鸨走后,柳公子看了眼懒散窝在软榻上的晏珵。右手搭在扶手上,端着白玉酒壶自斟自饮。几滴酒水顺着唇角,划过喉结,没入衣襟中。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得,整整齐齐的衣衫,已变得凌乱。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一小片白皙精瘦的胸膛。 散漫闲适,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眸半垂着,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周围却弥漫着一股色气。 柳公子突然间明白,为何哪怕晏珵的容貌犹如恶鬼,这登仙楼里仍有那么多美人对他趋之若鹜。 喟叹没停留多久,就被鄙夷轻视轻而易举的压制。 没一会儿,琴姬莲步款款走来,身后跟着琴童。 琴姬行礼,声若沁雪,清冷中又带了点令人回味的韵味。“琴姬见过诸位公子。梳妆耽误了些时辰,还望公子们莫要见怪。” 琴姬虽是登仙楼四大花魁之首,但论及容貌,不及其他三人。但她有股独特的味道,任由他人如何效仿,都不过是东施效颦。 “琴姬姑娘,来来来,坐这边。”一个男人走过去,伸手就想拉她。 琴姬躲了过去,曲起手指背在身后。“听闻今日乃郡王爷的生辰,琴姬特准备了一首曲子,聊表祝贺。” 男人眉目阴鸷,还想去拽琴姬,后者却退后几步,碎步走到琴桌前。 琴童摆好琴,又取来一旁的香炉放在琴额处。 琴姬坐好后,朝他们微微颔首,目光凝在晏珵身上。“琴姬献丑了。” 琴声悠悠,徐徐传响。本是风月之地,一瞬间变成清雅之所。 所谓天籁之音,不过如此。 有人凑在晏珵身侧,对着琴姬指指点点,眉眼猥琐,嘴里吐出污糟不堪的荤话。 “诶,晏珵,你这样可不够意思。这登仙楼多少姑娘都上赶着想和你好,如今这四大花魁之一也没逃过你的手心。你到底有什么迷魂汤,这群女人怎地就这么喜欢你?”他见琴姬不时看向晏珵,妒忌又羡慕他的艳福不浅,便开口询问。若是真有什么取巧的办法,他也想享这等艳福齐天。 晏珵漫不经心的睨了他一眼,直接将刚斟满的酒泼到他脸上。 男人怔楞后,大怒。“晏珵,你什么意思?” 晏珵往后靠了一靠,如墨青丝倾泻。他斜眼看着男人,好不掩饰讽刺道:“你若能主动把眼珠子挖掉,指不定这些姑娘们就会喜欢上你。她们虽是青楼女子,也不会喜欢被人这般恶心的看着。再则,她们多是卖艺不卖身的苦命女子,有朝一日会带着她们的清白身子从良,寻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你若是想填充后院,还是去对面的迎春楼比较好。” 一席话,满室静默。琴姬止了手,踟蹰着是否要继续下去。其余几个围拢在一块儿交谈着男人话题的人,也一脸愕然的看向晏珵。 他们仿佛是头一天认识晏珵,表情一个赛一个滑稽,倒是取悦了晏珵。 “你——”男人气得脸色发青,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难怪你在登仙楼这么受欢迎,就是靠这张嘴讨得这些贱人欢心。哼,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把面具摘了,那些贱人还不得被你吓得屁滚尿流。” 说着,他猛地伸手去揭晏珵的面具。晏珵本能防范,可如此必然会泄露会武一事。 他瞬时阴沉下脸,狰狞可怖的容颜,越发如厉鬼吓人。 “你干什么?”晏珵的声音极低,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简单四个字,令人如坠冰窖。 男人心中升腾起无限恐惧,他咽了咽口水,想移开视线。可身体仿佛被人控制住,竟一动也不能动。可到底还是拉不下脸,只能梗着脖子,外厉内荏说:“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这张比鬼还丑的脸!晏珵,今儿个大爷我给你面子才来,不然谁稀罕陪你这个孽种逛窑子。” 柳公子闻言,大感不妙。顾不得其他,直接扑过去,想把男人拉走。“住口,别说了,你疯了吗!” 这句话不但没安抚到他,反而刺激得他忘了恐惧。他一把推开柳公子,再也不掩饰心中的鄙夷、唾弃和看清。“晏珵,你回去问问你死去的娘,问他你到底是谁的种。哼,晏大将军征战四方,威风八面,好了不得,还不是个给别人养儿子的龟孙。你娘做得一副谪仙样子,实际却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亏他们死得早,不然这秘密早就被掀出来了。届时哪怕晏大将军还活着,也恨不得扯一根头发上吊吧!哈哈哈哈。” 他说得畅快又解气,完全没有注意到晏珵逐渐发红的晏璟和狰狞得扭曲的面容。 “看在你当了那么久冤大头,本大爷就好心的告诉你,这件事可不是本大爷泄密,你问问他们,问问这满京城稍微有点头脸的人,谁不知道你家那点破事儿。”自从与晏珵“交好”后,不管去哪里,都是花的晏珵的银子。他貌似大发慈悲的告知真相,如今也不怕说破,姿态竟开始高高在上起来。 他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本来嘛,晏大将军死后,晏府就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圣上慈悲,稍加照拂。他晏珵指不定早就成了乞丐。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 显然,若不是为了让晏珵继续当冤大头,他定然早早就摆出这幅姿态。 “哼,憋了这么久,竟一点都不知道体会本大爷的好心,还敢指责本大爷,你这孽——啊!”他话还没说完,脸就被狠狠一击。剧烈冲击下,脑子竟有点发懵。 一拳又一拳,如雨点般落下。 他本想反抗,可看到那双赤红的眼,和那张比鬼还凶恶的脸,顿时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只能傻傻地抱着头,本能地哀嚎叫唤,竟是连逃也未逃…… 翌日。 晏珵跪在御书房。 慕容瑱批改完一本奏折,将之放到一旁,又拿起一本……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才停下手。 他看了眼沉默不言、满是戾气的晏珵,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后,他叹了一声。 他说得畅快又解气,完全没有注意到晏珵逐渐发红的晏璟和狰狞得扭曲的面容。 “看在你当了那么久冤大头,本大爷就好心的告诉你,这件事可不是本大爷泄密,你问问他们,问问这满京城稍微有点头脸的人,谁不知道你家那点破事儿。”自从与晏珵“交好”后,不管去哪里,都是花的晏珵的银子。他貌似大发慈悲的告知真相,如今也不怕说破,姿态竟开始高高在上起来。 他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本来嘛,晏大将军死后,晏府就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圣上慈悲,稍加照拂。他晏珵指不定早就成了乞丐。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 显然,若不是为了让晏珵继续当冤大头,他定然早早就摆出这幅姿态。 “哼,憋了这么久,竟一点都不知道体会本大爷的好心,还敢指责本大爷,你这孽——啊!”他话还没说完,脸就被狠狠一击。剧烈冲击下,脑子竟有点发懵。 一拳又一拳,如雨点般落下。 他本想反抗,可看到那双赤红的眼,和那张比鬼还凶恶的脸,顿时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只能傻傻地抱着头,本能地哀嚎叫唤,竟是连逃也未逃…… 翌日。 晏珵跪在御书房。 慕容瑱批改完一本奏折,将之放到一旁,又拿起一本……大约半个时辰后,他才停下手。 他看了眼沉默不言、满是戾气的晏珵,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后,他叹了一声。 第058章 停云飞花会 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 “云霞几度消季暑,飞花令上停云台。” 字迹娟秀,隐有花香袅袅。花纹清雅脱俗,落款乃凤阳公主。 请帖是玉苒送来的。有之前办理寿宴贺礼的短暂相处,玉苒虽未如李胭那般,无时无刻不想削尖了脑袋想往清黎院钻,但也不再如以前那般拘谨。虽谈不上自来熟,也称得上自认为彼此关系还算和睦。 “娘娘,您可要去?若是不去,妾这就去拒绝了。” “这是什么?” 玉苒简单解释了一番后,取出一本书。“此乃妾整理的,望娘娘能用得上。” 荀语淡淡瞥了她一眼。 宫宴后,玉苒萎靡了一段时间。再度出现时,比之前更为沉稳低调,态度亦是谨慎端重的同时,非常自然,不再如从前那般,总带了点刻意的味道。但于旁人而言,却是看不出差别,唯有荀语这类对观察敏锐之人方能察觉。 如今,连荀语也很难看出。 荀语淡淡应了一声。 玉苒不太确定她的意思,“那妾便去准备了?” 荀语看着那张请帖,头也不抬“嗯”了声。 *** 季暑乃六月的别称,每逢此月,素来悠闲的贵女们便会相聚于停云台,以名酒“云霞”为注,行飞花令。魁首无奖赏,却胜有奖赏。 停云台位于城北东园,乃身份贵重之人常去风雅之地,亦是许多文人士子拼了命也想挤进去的地方。不管是文士风流,还是附庸风雅,久而久之,能于停云台卧雪眠云、吟风弄月,已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不知何人,为这集会取了个别名:停云飞花会。 最初,停云飞花会仅限于女子参与。后来,可邀请身份、学识与之相配的男子前来观赏。 盛夏未至,阳光和煦。 荀语到时,停云台已云集才子佳人无数。虽未盛装打扮,却也是各有各的特色。仿佛每个人都事先约好,哪怕衣衫颜色,亦未有相撞的。 一眼看去,群芳未争艳,亦有暗潮涌动。 荀语一袭素色白衫,不论衣着妆容、配饰图纹,都只能用寡淡形容。好在她气质出众,容貌绝佳,未有雕琢,亦颜色自艳。 凤阳公主着月白流云逐月纹襦裙,广袖织银丝,静如月晕飘忽,动若星河流溢。 “妾身见过公主贵安。”玉苒施施然行礼。 荀语则微微颔了颔首,姿态已称得上倨傲。 侍女碎蝶已生不满,凤阳公主却毫不在意。“郡王妃,侧王妃,不知你们何时到,便未等你们,还望见谅。这边请。” 凤阳公主品行端庄淑雅,待人温和可亲。无人觉得此话有何不对,但荀语却觉得,她的姿态未免摆得过于低了些。 凤阳公主乃皇帝最喜爱的女儿,想让她多留几年,故而久未许婚。若非她身份极为贵重又得宠,以她如今的年纪仍待字闺中,只怕流言蜚语就能逼死她。 荀语淡淡颔首,“多谢。” 古有曲水流殇,今有飞花传令。 偌大的圆形青石广场,铺成八卦图。广场外,设有雅座,供受邀请的男子使用。来得晚的,只能站在雅座后方。 依照规矩,男子只能观赏,不得喧哗吵闹,亦不得作出提示甚至查收比赛。但可在游戏中为参赛女子配乐,使之更显风雅。 广场最中央处,设有一张圆桌,摆着七只酒杯,对应着七个软垫。 停云飞花会乃七人游戏,规矩很简单,依次说出带有花字的诗词。每个人的顺序,与花字相同。可取他人作,亦可自创。若无法接令,则败而退局,由下一人接着接令,直到分出胜负。 每胜一局,得一枚银制飞花。得飞花最多者晋级下一轮。 输家则被罚饮酒。许多不胜酒力的女子,已是红霞满面,越发娇俏可人。 飞花除却能作为胜利的凭证,亦能在无法接令之时豁免,相当于免死金牌。用过的飞花,将被收回。 荀语来得晚,已有不耐等她的人开始飞花传令。 这一轮,有人用了飞花豁免。局面一瞬僵持,好在很快恢复。 最终,胜出的乃大学士之女荣郁。 荣郁将飞花交予侍女登记,便朝凤阳公主走来。 “殿下,您不去玩一回吗?” 凤阳公主笑了笑,“也好。”她看向荀语,“郡王妃可想玩一玩?” 又一个女子走来,她似笑非笑的看了荀语半响,才说:“殿下莫要难为郡王妃了。郡王妃不长于此道,若是别的……呵,还可以展示展示。倒是侧王妃,久闻侧王妃美名,今日不知可否请侧王妃赏脸,赐教一番。” 玉苒一怔,为难的看向荀语。 荀语本不喜欢凑热闹,之所以来此,只为这个第二次相见的凤阳公主。 她有点好奇,这个眉目不染半点尘埃、受万千宠爱的金枝玉叶,实则郁积成疾。再如此下去,怕是不消几年,便是郁郁而终。 她退后一步,顺着女子的话,道:“我不喜此道。” 简单得敷衍的解释,明确表明了她的态度。 凤阳公主眉头一瞬微蹙,她善解人意的为荀语寻了个较为好看的理由。“郡王妃头次来此,想来不甚清楚飞花令的玩法。我等先示范一二,郡王妃你熟悉了规则,再想参与的话,与我说便是。” “娘娘,妾……” “你去吧。” 若不论立场,荀语很是欣赏玉苒。不乏智慧谋算,亦不缺沉稳耐性。这等女子,除非命运捉弄,命不由人,否则,只要给她一点机会,定会绽放万千风华。 凤阳乃公主,自是坐于首位。 “花钿委地无人收。”凤阳公主先起头。话音刚落,琴声起。 飞花传令配乐虽只为增添风雅,亦还有个作用:传令者,必须配合乐声。否则,定为漏令,此局则输。 这个规矩,是为防止有人无法接令,却在拖沓时间。若只是一两次还好,多了则难免坏了兴致。 “杨花落尽子规啼。” “棠梨花映白杨树。” “自在飞花轻似梦。” “东望少城花满烟。” “闲敲棋子落灯花。” 一轮过去,无人落败。 凤阳公主又说:“花谢花飞花满天。” 能与凤阳公主同桌的,不仅身份在这满是贵人的地方都称得上贵重,亦有满腹诗书。那些仗着身份却没多少学识的,倒是想与凤阳公主同居。可无人不知凤阳公主虽为人温柔,却也恨极了那等弄虚作假之辈。若是有滥竽充数之人被发现,不仅会被当场驱逐,失去参与停云飞花会的资格,还会沦为笑话。 凤阳公主这七人的飞花竞技,很是精彩。一旁奏乐的男子,再迟迟分不出胜负时,加快了节奏,为竞技增加了不少难度。 很快,一人落败。 又一会儿,又一人落败。 不到两刻种,只剩下凤阳公主、玉苒和昌平侯之女。 乐声舒缓下来,比赛的节奏也缓慢了许多。 有落败的女子狠狠瞪了眼操琴男子,男子却是耸耸肩,一脸无辜。 荀语看了他一眼,未曾见过此人,却有几分面熟感觉。 昌平侯之女落败后,一滴冷汗自玉苒侧脸花落。 最终,凤阳公主以“此花此叶常相映”胜出。 凤阳公主不但不觉欣喜,脸色反而沉了一分。她深深的看着玉苒,看得后者低垂头颅,轻声请罪。她沉默许久,遗憾喟叹。 停云飞花会虽由她牵头主办,她却很少下场。基本只在倒数第二轮象征性参与一下。如今早早出战,又棋逢对手,本是兴致昂盛之际,对手却有太过顾虑。 荀语也看出玉苒的心思。 她虽是侧王妃,到底也只是个妾,出生又卑微。在这贵人云集之地,堪称卑贱。她胜了其他贵女,还可以称之才华满腹。若是胜了凤阳公主,得来的,却不会有赞赏。 凤阳公主虽厌恨这种行为,也理解她的处境,故而不但忍怒不发,还将情绪收敛干净,任他人琢磨也察觉不出一二异样。 得胜者,受朝贺。 许多贵女围拢在凤阳公主身边,真心假意的恭维着。凤阳公主本还从容应对,但瞥及角落处悠然自立、风轻云淡的荀语,不由得心生厌倦。 凤阳公主不但不觉欣喜,脸色反而沉了一分。她深深的看着玉苒,看得后者低垂头颅,轻声请罪。她沉默许久,遗憾喟叹。 停云飞花会虽由她牵头主办,她却很少下场。基本只在倒数第二轮象征性参与一下。如今早早出战,又棋逢对手,本是兴致昂盛之际,对手却有太过顾虑。 荀语也看出玉苒的心思。 她虽是侧王妃,到底也只是个妾,出生又卑微。在这贵人云集之地,堪称卑贱。她胜了其他贵女,还可以称之才华满腹。若是胜了凤阳公主,得来的,却不会有赞赏。 凤阳公主虽厌恨这种行为,也理解她的处境,故而不但忍怒不发,还将情绪收敛干净,任他人琢磨也察觉不出一二异样。 得胜者,受朝贺。 许多贵女围拢在凤阳公主身边,真心假意的恭维着。凤阳公主本还从容应对,但瞥及角落处悠然自立、风轻云淡的荀语,不由得心生厌倦。 第059章 惊魂曲 有人说,人生而为名利所累。 一生,或为名死,或为利亡。 不论名,还是利,终归得随一样,方算得上一个人。 一个俗人。 除却俗人,自是还有其他样的人。 不高谈阔论什么不计名利的高洁之士,这类人大多要么迫于无奈,毕竟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是自愿枕岩漱流的;要么是他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于他们而言不过草芥易寻。 还有些人……这些人,多是心思纯澈之人。非是指他们干净单纯,而是能搁在心里的重要之物,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两样。这类人,于常人眼中的印象,或是性情古怪,或是冷心冷情。 荀语便是后者。 前世,她年岁虽少,地位却极高。门内纵然友睦,在小师妹出现前,鲜少有人敢靠近她。哪怕有,姿态也拘谨得很,敬畏有、崇拜有,却没有半分亲近之意。到最后,同门中唯有自来熟且脸皮极厚的小师妹与她有点交情。 今生,虽无几人知晓她的真实性情,“荀语”的名声,亦足以让她受到同等对待。 女子的挑衅,除却凤阳公主有些许不悦,其余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思。至于她是否出丑,却不重要。盖因,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麻雀上了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他们见多了空有野心的可笑之徒,但荀语还是头一次真的爬上了枝头的蠢货。他们虽诧异,也不怀疑终有一日她会坠下枝头。 一个人,若是出丑都无法引得他人笑闹嘲讽,倒也算得上另类的成功。 “这……真的是那个荀语?”一个男子用手肘击了下身侧之人,满脸不可思议。 原本打算随时接过配乐的男子眨眨眼,心中震惊不比友人低。 指下生风,音如惊雷。 那双貌似稍稍大力一握就能握断的玉手,竟弹出这等肃杀之音! 不少人下意识绷紧身子,心颤肤麻,一个个仿佛都被雷击中,周身流转着一股难以言喻又无法控制的感觉。 凤阳公主七人也神色肃重,聚精会神的应对有史以来最快的飞花传令。 前文有言。 操琴配乐控节奏。琴音的缓急决定了飞花传令的速度。琴音越急促,游戏中的人思考速度也越短。 非是无人能奏出这等肃杀激烈、仿佛每一个音都化为刀箭的曲子,可一来这等曲子及其考技巧精力;二考验操琴者的心智阅历,否则无法体会琴曲真意,纵能奏出也是徒有其形;第三则因停云飞花会本是贵女之间的游戏,弹奏这等琴曲,不但难免坏了兴致,亦会得罪不少人。 荀语却无一顾虑。 他人以为她是故意,实则她只会这一首曲子。 有史以来最快结束的飞花传令出现了。 不到第二轮,就有半数出局。第四轮初,就决出了胜负。 胜者是个身材瘦削、肤白得惨白、眉目含着怯懦的女子。她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获胜,怔楞了许久,愕然地看向凤阳公主和荣郁,瞪得圆滚滚的眼,写着“你们怎么没接上”。 荣郁手指微微颤抖,面色阴沉。凤阳公主脸色苍白了许多,抿着极为苦涩的浅笑,不至一语。除却获胜者,其余几人的情况比她们更为糟糕,好似经历了什么极为残忍之事。 她们虽身份贵重,可这份贵重之下,她们经受付出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身边再多看似亲密的人,但能真正托付信任真心的人,怕是一个也没有。 心中事藏久了,久而久之几乎连自己都忘了。 可荀语弹奏的这首她们从未听过的曲子,好似一只猖狂又残暴的恶魔,毫不留情地将她们心中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部挖出来,血淋淋的呈现面前。 不想看,却不得不看。 恶魔强迫她们面对所有不愿意面对的现实,脑子已被搞得乱七八糟,若非有真才实学,根本熬不到第三轮。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们不敢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这首乐曲。不然,她们会发现,除了她们七人,其余人听到这首曲子,只觉得肃杀,并不会被勾起什么不堪的记忆。 荀语起了身,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挑衅她的女子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什么更令人难堪。 女子脸色变来变去,目光满是恨毒。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晏郡王妃果然名不虚传。” 她蹭的一下起了身,不知是跪坐得太久腿麻了,还是别的原因,踉跄了几步,为侍女扶住才勉强站稳。 “公主殿下,臣女略感不适,请恕臣女先行告辞。” 凤阳公主有些神思恍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吧。” 有一人起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告辞。不到片刻,只剩下凤阳公主和荣郁。获胜的那个女子虽含着恐惧理由。但她的恐惧却非因琴声而起,而是她这个来凑数的竟然成了赢家!她不但赢了,还赢了凤阳公主!想想就觉得可怕,还是早些溜了,回家寻安慰才是上上之策。 其他人面面相觑,借故离开的人,竟全是这一局飞花传令之人。 气氛变得古怪至极。 有些男子犹豫了片刻,也告辞离开。他们不是那些离开女子的爱慕者,就是亲朋好友,怎能放心让有明显异样的她们离开。 惊雷之音。 不但惊了众人的心,也坏了今日的宴会。 凤阳公主见越来越多人来告辞,干脆主动散了聚会。 荀语离开前,被凤阳公主拦住。 凤阳公主问:“郡王妃,可否告知,你方才所弹的曲子是何名?” “惊魂。”荀语看了她片刻,道。 有人说,人生而为名利所累。 一生,或为名死,或为利亡。 不论名,还是利,终归得随一样,方算得上一个人。 一个俗人。 除却俗人,自是还有其他样的人。 不高谈阔论什么不计名利的高洁之士,这类人大多要么迫于无奈,毕竟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是自愿枕岩漱流的;要么是他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于他们而言不过草芥易寻。 还有些人……这些人,多是心思纯澈之人。非是指他们干净单纯,而是能搁在心里的重要之物,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两样。这类人,于常人眼中的印象,或是性情古怪,或是冷心冷情。 荀语便是后者。 前世,她年岁虽少,地位却极高。门内纵然友睦,在小师妹出现前,鲜少有人敢靠近她。哪怕有,姿态也拘谨得很,敬畏有、崇拜有,却没有半分亲近之意。到最后,同门中唯有自来熟且脸皮极厚的小师妹与她有点交情。 今生,虽无几人知晓她的真实性情,“荀语”的名声,亦足以让她受到同等对待。 女子的挑衅,除却凤阳公主有些许不悦,其余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思。至于她是否出丑,却不重要。盖因,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麻雀上了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他们见多了空有野心的可笑之徒,但荀语还是头一次真的爬上了枝头的蠢货。他们虽诧异,也不怀疑终有一日她会坠下枝头。 一个人,若是出丑都无法引得他人笑闹嘲讽,倒也算得上另类的成功。 “这……真的是那个荀语?”一个男子用手肘击了下身侧之人,满脸不可思议。 原本打算随时接过配乐的男子眨眨眼,心中震惊不比友人低。 指下生风,音如惊雷。 那双貌似稍稍大力一握就能握断的玉手,竟弹出这等肃杀之音! 不少人下意识绷紧身子,心颤肤麻,一个个仿佛都被雷击中,周身流转着一股难以言喻又无法控制的感觉。 凤阳公主七人也神色肃重,聚精会神的应对有史以来最快的飞花传令。 前文有言。 操琴配乐控节奏。琴音的缓急决定了飞花传令的速度。琴音越急促,游戏中的人思考速度也越短。 非是无人能奏出这等肃杀激烈、仿佛每一个音都化为刀箭的曲子,可一来这等曲子及其考技巧精力;二考验操琴者的心智阅历,否则无法体会琴曲真意,纵能奏出也是徒有其形;第三则因停云飞花会本是贵女之间的游戏,弹奏这等琴曲,不但难免坏了兴致,亦会得罪不少人。 荀语却无一顾虑。 他人以为她是故意,实则她只会这一首曲子。 有史以来最快结束的飞花传令出现了。 不到第二轮,就有半数出局。第四轮初,就决出了胜负。 胜者是个身材瘦削、肤白得惨白、眉目含着怯懦的女子。她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获胜,怔楞了许久,愕然地看向凤阳公主和荣郁,瞪得圆滚滚的眼,写着“你们怎么没接上”。 荣郁手指微微颤抖,面色阴沉。凤阳公主脸色苍白了许多,抿着极为苦涩的浅笑,不至一语。除却获胜者,其余几人的情况比她们更为糟糕,好似经历了什么极为残忍之事。 她们虽身份贵重,可这份贵重之下,她们经受付出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身边再多看似亲密的人,但能真正托付信任真心的人,怕是一个也没有。 心中事藏久了,久而久之几乎连自己都忘了。 可荀语弹奏的这首她们从未听过的曲子,好似一只猖狂又残暴的恶魔,毫不留情地将她们心中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部挖出来,血淋淋的呈现面前。 不想看,却不得不看。 恶魔强迫她们面对所有不愿意面对的现实,脑子已被搞得乱七八糟,若非有真才实学,根本熬不到第三轮。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们不敢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这首乐曲。不然,她们会发现,除了她们七人,其余人听到这首曲子,只觉得肃杀,并不会被勾起什么不堪的记忆。 第060章 夜秦国使者 第一次见到凤阳公主,是在梅园。 她看着晏珵的眼神,带着不容易察觉的哀伤。 荀语当时并不明白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也因一些原因并未深思过。 得到凤阳公主的请帖后,不知为何,荀语一瞬间想起了这件事。为弄清那个眼神,她才答应参与。 再次相见,凤阳公主的月白衣衫,无声诉说着什么。之后的记忆碎片,证明了她的猜测。 心中不是滋味。 一眼看清他人情感,自己却理不清,甚至没有往这方面想过。问过晏珵后,自觉得是有些恼怒他的隐瞒。 晏珵明显也被吓了一跳。 他愣了半响,不敢置信的说:“阿语可是误会了?” 荀语默然片刻,“那便当误会吧。” 她往后靠了靠,困乏闭眼,一副不欲再交谈的模样。惊魂曲消耗的灵力不多,但法则的惩罚却不是那般轻易就能过去。 体内灵气流转的速度,远远慢于之前。那些陌生情绪,也逐渐被倦怠麻木。她清楚,晏珵和凤阳公主绝无可能。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筑成的天堑,非死不能跨越。 *** 七月流火。 夜秦国的使团终于入了京。 礼部尚书楼敬宗率众于城门迎接,晏珵奉命同行。 到底有个郡王爵位,他与楼敬宗并肩而立。有他们共同相迎,也算给足了夜秦国面子。 使者团由夜秦国国王最不看重的儿子秦宜安带领。每逢有吃力也可能讨不了好或危险之事需要王族出面,秦宜安就派上了用场。 秦宜安肤色偏黑,长期生活所亏,身形竟如女子般娇小。在看到为首的晏珵时,立即认出他的身份。许是想到了曾威震四海的晏大将军,他吓得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侍卫虽灵敏地扶住他,但狼狈已生。部分大昭臣子竟当场笑出声。 秦宜安站定后,理了理衣冠,尴尬又勉强的笑着朝他们揖礼。“夜秦国秦宜安,见过诸位大人。有劳大人们久候。” 楼敬宗回了一礼,淡淡笑说:“安王子一路辛苦,请入城吧。” 夜秦国非是头一次朝贺大昭,秦宜安却是头回来。以往他去的国家,除却夜娄国,其他的国力与夜秦相差无几。 本以为,沿路所经过的城镇已足够繁华。但当真正踏入大昭国都时,想法立即被推翻。 人声鼎沸,繁华似锦。 周遭的一切,令他目不暇接,叹不自已。这模样,取悦了楼敬宗等人。虽不屑他的小民姿态,也自豪不已。不少人恨不得违背章程,带他领略京城风光名胜,让偏远小国的王子殿下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繁盛昌荣。 晏珵沉默地打量着秦宜安一行,在略过一个高壮侍卫时,微有惊动。侍卫察觉到,竟冲他咧嘴一笑,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夜娄国二王子,夜蜂! 他真的来了! 楼敬宗将秦宜安一行带到驿馆安置,稍稍交代了之后安排,得知晚上皇帝将宴请他们,顿时诚惶诚恐,连连感激。若非楼敬宗打断,也不知他会歌颂大昭到何时。 驿馆门口。 素来看不惯晏珵的礼部尚书,竟对他感叹。 “听闻秦宜安胆小怯懦,不成大器,没想到他……”楼敬宗斟酌片刻,口吻颇为一言难尽,“倒是挺有才的。” 将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上无数次还能继续说下去,也算是一种才华吧? 晏珵却不懂他的感叹,“楼大人,本王先行告辞。” 他只奉命迎接使者团,接下来的事与他无关。 驿馆内。 秦宜安遣散其他人,房内只有扮做侍卫的夜娄国二王子夜蜂。 若是大昭有人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方才卑微、见识短浅、无才却啰嗦至极的秦宜安,顿时如换了个人。 他冷冷地看着夜蜂,姿态从容镇静,竟是丝毫也不惧怕这位令许多人闻风丧胆的夜娄国二王子。 “我能做的,都做到了。希望二王子遵守您的诺言。” 夜蜂笑了笑,“当然。我可不是你那言而无信的父王,等离开大昭,我会还她自由。” “离开?”秦宜安冷笑,“甫入京,就为人发现了身份。你以为他会让你平平安安的离开吗?哪怕他不知道晏大将军夫妇的死和你有关,就立场而言,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夜蜂眯了眯眼,看似漫不经心,手却如迅雷,掐住了秦宜安的脖颈。他将秦宜安提了起来,看着他脸色越发涨红,眼中刻上对死的恐惧,满意的笑了。 他放开秦宜安,欣赏美景般看着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的他,“这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吧。我可是你带入京城的,若出了事,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干系?” 夜蜂捏着下颌,居高临下的睥睨他,笑得极为残忍。“若是惹得大昭震怒,一举出兵灭了夜秦……你虽恨不得夜秦早早亡国,她却不然。若是知晓祸事因你而起,她会原谅你吗?” 秦宜安一僵。 “好好想想吧,安王子。”夜蜂说完朝外走,走至门口时,他回头补充,“她也算个令人敬佩的女人,我看在她的面上原谅你一次。若是你再敢玩什么花样,呵……届时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本王都会把你好好带回夜秦。让你亲眼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黄昏之际,宫中有人前去驿馆,迎接秦宜安等人入宫赴宴。 夜秦国使者来贺一事,早已沸沸扬扬,不论是谁,都会说上一嘴。 荀语待在清黎院,也听了一耳朵。 悦儿为她解释说:“夜秦国原本和夜娄国是同宗同族。但夜秦国开国国王与兄长政见不合,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竟平安地带着支持他的臣民离开夜娄国,并建立了夜秦国。原本夜秦国也姓夜,后来才改国姓为秦。” 最初,夜秦国的国力不亚于夜娄国,双方虽有罅隙,关系也勉强称得上友好。可夜秦国的国王,一代不如一代,加之更迭速度太快,国力渐衰。夜娄国反之,逐渐强盛起来,成为能与大昭匹敌的劲敌。 “最初,夜娄国强大后,夜秦国以联姻方式勉强维持着彼此的关系。可数十年前,夜秦国的联姻公主竟与当时夜娄国的大王子厮混,并被抓了个正着。虽说夜娄国仍保持着继承妻子的习俗,但……夜秦国公主带来的奇耻大辱,毁灭了两国岌岌可危的关系。虽后来查明,公主是被陷害,只为利用她拉大王子下马。但事已定居,无可更改。夜娄国为了自保,左右逢源,直至向大昭投诚。” 荀语想了想,“夜秦国的使者是何等人?” 悦儿道:“一颗废子而已。他本是夜秦国的大王子,第一顺位继承人。数年前,他的母亲不知犯了什么事,惹来夜秦国王震怒。他母亲被囚禁,他受了牵连。虽未褫夺王子身份,却也没了排名。” “排名?” “所有人都称他为安王子,非是为表敬重。而是他没有排名。如今的第一王子曾是第二王子,其他依次顺延。”身为王子,却无排名,处境比褫夺了王子身份更为难堪。 “可有查清他们的目的?” 悦儿一愣。 “不能说?” “不,不是。”悦儿立即回答,“夜秦国虽每年都来贺大昭,时间却是九月。此次提前来贺,他们给出的说法是,夜娄国近年频频骚扰夜秦国,举国难安,故而谴派使者,一为朝贺,二为请求大昭援助。夜秦国乃大昭属国,当初的盟约约定,夜秦与大昭朝贡,大昭保夜秦安宁。理由表面上看来,合情合理。” 荀语盯着她,倏然笑了声。 无可置啄,荀语笑的时候美得不可方物。但悦儿却是心一沉,背脊爬上冷汗。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自停云飞花会后,越发不可琢磨,威势也越加逼人。 “王妃?” “出去。” “……是。”悦儿纠结了半响,抬头窥了她一眼,不停地回想刚才的话,却无法找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医者救人命,无法救人心。 此乃入门时,师尊的第一句教导。 *** 荀语因调理法则谴责的后遗症,累得早早入睡。 深夜,她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太过疲累,导致被惊醒后心情极度不佳。她难得露出明显不悦,坐在床沿缓神。 门外焦急等待的人,却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闯了进去。 悦儿砰的一声跪下,“王妃,求您救救王爷!” “什么?”荀语一怔。 言童和言非抬着满身血迹的晏珵,疾步走了进来。 荀语扯过一件大衫穿上,刚让开,他们就将晏珵放在床上。 “怎么回事?”只消一眼,就足以看清晏珵的伤势。 “王妃,还请先为王爷诊治,稍后属下会道明一切。”言童看出荀语脸色不佳,立即跪地请求。 荀语气笑了。 她虽不知晏珵做了什么,但此次受伤,她之前的付出全部付诸东流! 她费了那么多力,甚至不惜违背了师尊的命令,只为让他更快地痊愈。 可他倒好! 第061章 愤怒 荀语脸色几乎冷得结冰。 灵气不受控地外泄,威压蔓延四方。尚还站着的言非,亦被迫跪了下来。 他们咬住唇,不敢发出半分声音。肌肤仿被凌迟,痛不可言。五脏六腑亦被大力挤压,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时间犹若缓慢了数十倍,每一秒都是煎熬。它不但将他们推向死亡线,还残忍地享受着他们的挣扎,让他们饱尝死前的痛苦。 晏珵无意识一声闷哼,惊醒了荀语。 空中无形的巨石顿时消失。 “出去。” 言童扶起几乎站不起来的悦儿,用己所能为的速度尽快离开。 到了院中,他们才敢大口喘气。 心中翻滚着惊涛骇浪,谁也没率先开口。但面面相觑时,彼此的眼里,分明写着同样的感触。 他们本以为,荀语只是突然间心性大变且莫名其妙有了一手好医术,却不知她竟如此强大。哪怕王爷震怒时,也未曾让他们如此绝望过。 室内。 荀语干净利落地将晏珵剥了个精光,许是心中有气,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哪怕昏迷,晏珵的忍耐力也丝毫未减。只在着实忍受不了时,才会发出轻微地痛吟。 荀语数了数,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共计六十五处。其中,有五处位于经脉,两处正中致命处。 这等伤势,不论其他,单就出血量便能要了他的命! 灵气凝成一张半透明的浅绿薄幕,缓缓下沉,方才取出的银针静静地飘浮空中。当薄幕将晏珵包裹起来时,几声细微的破空声乍起,转瞬间,同样被浅绿灵气包裹的银针扎入他周身各处大穴。 晏珵的身体往上弹了弹。 灵幕和银针上划过几道血痕,很快消失不见。满身的血液在干涸的同时,被灵气逐渐消解。 在止血后,荀语就于一旁的软榻处打坐调息。身前漂浮着数粒补气丹。当她脸色变白时,补气丹便自动弹入她嘴中。 窗台处摆放着的一株昙花正在无声绽放。 丰腴如玉的花苞,逐渐裂开,试探般探出来的花瓣,确认了周遭安全,才安然绽开,露出挺立的金黄色花蕊。月光洒落,馥郁芳香仿佛天魔之音,无声散发着致命诱惑。本是玲珑剔透、纯白如雪的花,竟有一种因极致纯洁而妖冶诱惑的美丽。 荀语看了一会儿,沉沉闭上眼。 时间让人心煎熬。 悦儿三人在院内焦急等待,哪怕心火灼灼,几度欲敲门询问,终究选择忍耐。 破晓之光,撕碎黑幕,驱赶走凉凉弯月。 吱呀一声。 当昙花凋零的那一刻,紧闭了不知多久的门终于开启。他们双眸一亮,好似踏入天国之门。 “王妃,王爷……”悦儿迫不及待,可话未说完,看到荀语那张白得凄厉的脸时,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去找个大夫为他诊断。我未出来是,谁也不许来打扰。” 他们尚未反应过来,侧院的门紧紧关闭。本是死物的侧院,竟散发着一股浓浓地不允靠近的气息。 晏珵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王爷,您醒了!”悦儿惊喜道。 晏珵愣了片刻,下意识寻找荀语,却只看到终于安心了的心腹们。心中一阵失落,他缓缓撑起身…… 极为轻松的身体,又令他一怔。 似乎想到什么,晏珵陡然变脸。“阿语在哪?” 悦儿笑容一僵,半响后,嗫嚅道:“王妃在侧院,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他掀被下床,疾步走到侧院。刚欲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眉头几乎挤出一个川字,他握了握拳头,转身回到卧室。 悦儿端来一直温着的药,见他未动,焦急之下,一个念头陡然生出。她嗫嚅半响,轻声道:“王爷,王妃曾有交代,望您莫要珍重身子。” 晏珵睨了她一眼,锐利目光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谎言。但他仍旧端起药,一口饮下。 悦儿头皮发麻,不需他问,就主动交代了昨夜之事。 晏珵眼含愧疚与心疼,不一会儿,全数化为冷厉。 “叫言童进来。” 前文有言,晏珵曾被断了经脉,以不知名的办法接上,却需以寿命为代价。若不废除武功,必难寿长。 为治好他,荀语费了无数功夫,灵药用了不知几何。 眼看他将要痊愈,却因此次受伤,全数心血付诸东流。 荀语不甘、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踏入医道百余年,晏珵乃头个让她想要放弃之人。 那一瞬间,荀语真恨不得他死。 室内灵气流转,荀语脸色惨败,正咀嚼着一株七叶花。 所有疗伤、恢复的丹药荡然无存,再无能力炼制,只能马嚼牡丹般吃灵药补足。 杯水车薪,几乎无济于事。 医者仁心…… 如果代价是自我毁灭,要仁心何用? 医者无法救人心…… 所以她对自己心里的病,无可奈何。 荀语起身,将纳戒取下,摆在桌案上。 “师尊……”她沉默凝视着纳戒,缓缓匍匐在地。低声轻唤,略带哽咽的声音,充斥着痛苦与悲伤。“徒儿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 紧闭了十五日的侧院大门,终于开启。 荀语甫一出去,就见晏珵立于院中。 古树参天,遮阴蔽日,蔚为壮观。院墙爬满的凌霄花,仍灼灼绽放。偶尔随风飘来的冷香,幽而霸道地昭示着,此乃莲花称王的时节。 晏珵一袭月白长衫,负手而立。萧萧肃肃,如松下风。刀刻斧凿般的容颜,带着遮掩不住的疲倦。嘴唇周围布满了胡渣子。 “阿语……” 荀语淡淡看了他一眼,脚步轻移,在他含有万千情绪的目光注视下,略过他,朝后院走去。 晏珵笑容瞬时凝滞。 后院还晾晒着药草,荀语检查了一遍,心中不快稍稍缓解了些。 医道是她毕生的执念。 虽已彻底绝了回去的路,她仍不愿意放弃医道。既然医道的祖师乃凡人,她怎能因……而放弃。 荀语用比以往更小心细致的态度打理着药草。晏珵伫立门口,看了许久。 半月未见,她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已过于宽大。眉眼也不复往昔清冷淡然,含上明显的愁绪、悲伤与怅然。 上一回,因庄妈妈之故,荀语为救他,全身血管爆裂,血流不止数日。如今……他虽不知荀语到底付出了什么,但能确定,那必定是她付不起的代价! 他走到药架前,帮着她打理药草。看她做了无数次,多多少少学会了点。 本以为,荀语会赶他离开,她素来不喜他人触碰她的药草,可她却毫无反应。 无视他的存在,远比斥责怨怪,更令人悲伤和不知所措。 挑拣出坏掉或不合格的药草,晏珵缓缓道出受伤的原由。 夜秦国使者入京的那晚,圣上设宴青华宫。晏珵作为迎接使者的臣子之一,奉命作陪,并在慕容瑱离开后,与礼部尚书楼敬宗一同主持宴会。 宴会散后,假作醉酒的晏珵,无意间发现,复明司左使竟偷偷潜入驿馆。 复明司左使乃复明司都督的心腹,表面效忠皇帝,实际只听从复明司都督之令。晏珵心下惊疑,悄悄跟了过去。 跟到驿馆,复明司左使潜入了夜娄国二王子夜蜂的房间。二人密谈许久,彼此态度颇为友好。 这二人皆武功高强,晏珵不敢靠得太近,只听到只字片语,但这些信息足以让他想清楚许多事。也因此,太过震惊愤怒,弄出了动静。 晏珵武艺高强,虽论单打独斗,无几人是他对手。但群蚁噬象,再是强大,也难敌众人围攻。再则,晏珵心有顾忌,这两人无论哪个死了,必定会惊动天听。届时,复明司倾巢而出,难保不会查到他身上。但夜蜂他们却无所顾忌。他们的秘密太过危险,哪怕被泄露半分,亦会召来杀身之祸。 几经缠斗,晏珵重伤,幸亏言童等人寻来,才逃出生天。昏迷之前,他交代言童,安排一场刺杀,好让他能名正言顺的养伤。哪怕有人怀疑此事是否太巧,但晏珵经脉俱断之事,无人不知。 荀语因调理法则谴责的后遗症,累得早早入睡。 深夜,她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太过疲累,导致被惊醒后心情极度不佳。她难得露出明显不悦,坐在床沿缓神。 门外焦急等待的人,却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闯了进去。 悦儿砰的一声跪下,“王妃,求您救救王爷!” “什么?”荀语一怔。 言童和言非抬着满身血迹的晏珵,疾步走了进来。 荀语扯过一件大衫穿上,刚让开,他们就将晏珵放在床上。 “怎么回事?”只消一眼,就足以看清晏珵的伤势。 “王妃,还请先为王爷诊治,稍后属下会道明一切。”言童看出荀语脸色不佳,立即跪地请求。 荀语气笑了。 她虽不知晏珵做了什么,但此次受伤,她之前的付出全部付诸东流! 她费了那么多力,甚至不惜违背了师尊的命令,只为让他更快地痊愈。 可他倒好! 第62章 陌路殊途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 李胭领着一群贵妇贵女,游走在园中。 郡王府的庭院并不大,但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经过雕琢,精致典雅。哪怕在见惯了美景的贵妇贵女眼中,也为之眼前一亮。 为首的一个贵妇道:“许多年未来,府中的景致一如往昔。” 庭院非园艺大家之作,而已故清河郡主的匠心之作。 清河郡主家世清贵,才学之渊博,非如今的才女所能比拟。自与晏大将军定下婚约后,清河郡主便研习起了园艺。她花费了数年功夫,亲手将毫无特色的庭院打造成世间美景。可她虽柔善宽和,却不太好客。除了极少数人,显有人能踏入这座庭院。故而,外界只闻得晏府有美景,却无法一窥。逐渐地,这座她亲手打造的庭院,被外人传得天上有、地下仅此一处的地步。 只可惜,失去那个玲珑心的女主人,这座庭院也似失去了灵气。美则美矣,却无法再令人心魂震撼。 为首的贵妇乃荣国公夫人,青丝如墨,肤色精致充满光彩,一双已因岁月而稍稍变形的桃花眼,仍流转着似水柔情,若久久凝视,指不定会沉溺其中。她年已半百,仍保养如双十少女,唯有发根处隐隐透露出的白,倾诉着岁月的残酷。 荣国公夫人当年也是有幸能受邀作客晏府的人之一。时光流转,再度踏入这座庭院,不由得触景生情。 “夫人,这边请。”李胭见她望着前方假山处的亭子沉默,眼含怀念,心中不禁愤愤,忍不住开了口。 荣国公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将情绪收敛好,再度迈开步伐。 年轻的时候,会和她们畅谈言欢,也会想象年老时自己是什么模样。那时的她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但她们万万没想到,当初差点义结金兰的姐妹,如今却陌路殊途。 有的死了;有的远赴他乡,再无音讯;有的明明门对门,却再无来往……还有的,哪怕常常相见,脸上却挂着谁也扯不下来的画皮,哪有半点真心可言。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十五年前的那场惨剧…… 清河姐姐的死,将一切指向了另一个轨迹。 荣国公夫人有时在想,若她为史官,定会将她载入史册。让这个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背上千古骂名! 另一边。 也不知李胭是如何想的,她将人带到八角亭里,便让人去叫荀语和玉苒。 八角亭建于水上。 这片人工湖占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庭院面积,乃清河郡主刻意留下来的。李胭嫁进晏府后没几年,自觉站稳了脚,就着人在这修建了一处凉亭。亭子建得很大,足够十余人同时入内。 原本大片大片的莲花,被拔出了一半,只剩下一小片据于湖的一角。原本满色莲花,如今只剩下李胭喜爱的红莲和白莲。 莲花飘香,许是太过拥挤,不少莲叶朝凉亭方向蔓延。锦鲤穿梭其中,偶尔一个飞跃,溅起的水珠,或跌入湖中再也寻不到踪迹,或在莲叶上翻滚。 再过数日,就是李胭的生辰。 她假如晏府十五年,没邀人来庆贺过一次。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今岁总算能如愿以偿,又怎可能错过。 最初,她囿于身份,不得京城的贵人们待见。但悉心忍耐,经营了数年,处境好了许多。今日能邀请到这么多来头不小的贵妇贵女前来赏景品宴,十之八九还是因她近年来得了月贵妃的青睐照拂。若不然,哪怕她再经营个数载十年的,也不会为极为注重出生的贵人们待见。 李胭当初建这个亭子虽有阻力,但那些阻碍她的人,都被她逐渐拔出。唯一能说上话的晏珵,却只守着清黎院那一亩三分地,根本不管她折腾什么。 之所以选择这里,不仅仅是想抹除掉清河郡主留在晏府的痕迹,也因此处的精致最好。四方风景各不相同,亦各有特色。 等亭子建好后,她第一个入内赏景。在感叹风光优美的同时,心中不停地嗤笑清河郡王。亏她被誉为自学成才的园艺大家,却将风光最美的地方荒废。 言归正传。 待到贵妇贵女们真心假意的赏完景、相继入座后,李胭才取来好茶,并亲自为她们斟泡。大秀了一番茶艺后,得到三三两两的夸赞恭维。虽不如她想象中的精彩,但秉持着没肉有骨头也好的态度,她也欢心起来。 一个贵女浅啜一口后,微微一惊,后是一喜,“这可是雨前茶?” 李胭被她的反应取悦,颇为得意,却故作谦虚。“岳小姐好见识。这确实是雨前茶。” 岳小姐又尝了一口,姿态较之之前,可谓是庄重。品了品舌尖之味,才说:“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雨前茶虽不如明前茶细嫩,滋味却更鲜浓。”明前茶,乃清明前采摘的茶叶。 李胭不懂茶道,那看似很优美的泡茶功夫,也是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徒有其形,不得其神。若非这茶着实好,本就非自愿来此的岳小姐,怕是不愿与她说上半个字。 岳小姐好茶,一开了话腔,就止不了口。其余的贵妇贵女,虽非人人精通此道,但家世摆在那,哪怕不喜没兴趣,也多多少少有一些了解,能搭上几句话。 逐渐地,李胭插不上话,哪怕急得心火上焚,可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自然也插不上嘴。不一会儿,脑子里只有茶茶茶这几个字来回晃悠。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回来了。她身后跟着稍稍打扮了几分的玉苒。 因她们的到来,贵妇贵女们暂时中止了话题。李胭松了口气,可见来的只有玉苒一人,脸不由得一沉。 “王妃呢?你没告诉她,有贵人光临吗?” 侍女冒着冷汗,瑟瑟的说:“悦儿姑娘说,王妃抱恙,见不得风。” “什么?!”见贵人们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着她,李胭头脑一热,怒道:“她既然不来,那我就亲自去!” “李夫人……”荣国公夫人一开口,李胭心一凉,顿时冷静了下来。她心里懊悔,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既然郡王妃抱恙,我等来了,便一同去看看吧。” “这……这不太好吧?”李胭嗫嚅半响,才挤出干瘪瘪的一句话,她讪笑道:“语儿被我惯坏了,成了亲也不知道收敛脾气。她现在生了病,万一传给你们,就……夫人,你们的千金之躯,还是在此处赏景,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荣国公夫人扫了她一眼,凉凉说:“方才李夫人要求郡王妃来,也不怕她将病传给我们。难道我们过去看望一遭,就会染上病吗?” 之前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茶”话题的少女,正趴在护栏上,用糕点逗弄着锦鲤。闻言,她将糕点一扔,激起一个水花。成群的锦鲤受惊,乍地匿于水中,不一会儿,又浮了出来,围绕着糕点抢食。 “诶,郡王妃?是那个在停云飞花会弹曲子的郡王妃吗?姨母,我也要去,我早就想见一见她了。”少女凑到荣国公夫人身前,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撒着娇。 荣国公夫人一笑,无奈又宠溺的点了点她的俏鼻,“你这丫头,说风就是雨,前几天不还嚷嚷着一直想见见夜秦国的使者吗,怎么今日又换了人了?” 少女不依,摇晃着她的手臂,不停地撒娇。 荣国公夫人开怀地笑了几声,“那好吧,一起去吧。不过,你可别由着性子来,若是惹了祸,我可不再为你求情。”说完,她看向勉强撑着笑容的李胭,淡淡说:“李夫人,烦请带路。”这话听起来极为客气,却也是不容置啄的命令。 李胭越发后悔,恨不得回到两刻种前,将想要将荀语叫来,利用这群贵人好好给她亦凡颜色看看的自己,狠狠扇上两记耳光。 清黎院本是清河郡主生前居住的院子。清河郡主喜静,爱妻如命的晏大将军便特地在府中最清幽的地方修建了这座院子,供他不在家时清河郡主居住。晏珵十七岁时,就从原先的院子,搬到了这里,纵使成婚后亦未换过地方。 步行大概有一炷香时间,一行人才抵达清黎院。不若晏府其他地方,哪怕看似简单,实则透露着雕琢而生的雅致,除却清净,只有一种野趣横生。 树枝自墙头探出,藤蔓密布高墙,参差不齐的绿植里夹杂着高门世家见不到的野花杂草。院中的虽有过修剪,可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显得格外敷衍。 “这是……凌霄花?”荣国公夫人看到墙头上绽放的花,微微皱眉,不确定的说。 这郡王和郡王妃的居处,怎有这等邪恶之花?! 李胭暗道不妙,凌霄花在京中并不常见,本以为这些深宅贵人,不会发现,却没想到…… 自出现后就被贵人们无视了个彻底、自己出了最初问安后就沉默不言的玉苒说:“是的。王妃娘娘不久前痴迷医术,清黎院中便有各种可以入药的花草。”她说得清楚也含糊。 经由她提醒,荣国公夫人等人才发现,院中的确有许多可以入药的花草。随风而来的,除却各种花香,还有股浓浓的药味。哪怕晏郡王是个药罐子,也不至于院中就有这等明显的气味。 虽还存疑,但大部分人都信了玉苒的解释。 悦儿自屋内走出,见到众人,略微一惊后,中规中矩的行礼问安。 李胭道:“贵人们听说语儿病了,特地来探望,你快去叫她出来。”她转头看向荣国公夫人,“夫人,屋内逼仄,气流不通,不如就在院中……” 第063章 话痨叶小韵 李胭脸色惨白,愤怒瞪视着悦儿,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将悦儿连带着荀语一块儿生吞活剥。 “我姨母都亲自来探望了,居然还摆架子。哼,我不信她真的见不得人!”少女指着悦儿的鼻子,不悦得很。 她直直闯入屋内,太过突然和迅速,悦儿只感觉身旁有一道粉影掠过,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紧闭的门扉就被人推开。 浓浓地药味争先抢后地挤向屋外。少女忍不住捂住鼻,眉头几乎贴一块儿了。她险些退出屋,可不经意间看到一片衣角,也未想太多,好奇的走了过去。 后院几经改造,几乎占据了清黎院一半面积。除却几棵大树和墙角处的花草幸存,其余的皆被拔出,翻耕后将之改成药田。之所以这么认为,盖因少女认得那些几种貌似杂草的药草。 不大的空地青石铺地,一旁并列摆放着数个上下各五层的药架。架上放着的簸箕里铺放着正在晾晒的药材。药架对面横陈着一张摇椅,摇椅前后轻摇着,椅上有一个黑裙女子,她正捧着一本陈旧的书翻阅着。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倾泻,留下圆形光斑和斑驳树影。间歇交替的虚实光影,不时掠过她的脸颊。 少女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仅仅如此,亦足以让她怔楞原地。 悦儿小跑进来,沉着脸瞪了眼少女,才请罪道:“这位姑娘擅自闯入,奴婢未能拦住,还请王妃恕罪。” “什么?她就是晏郡王妃?”少女回过神来,顿时怒气高涨,“你们不但不识好歹,还将我们当瞎的傻的。她这叫受不得了风?!” 少女头一次被人如此愚弄,顿时鼓着一张脸。她叉着腰,极力做出气愤又凶恶的样子,可这模样,不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十分可爱。 “韵儿,怎么了?” 荣国公夫人走了过来,叶小韵如找到支柱,委屈的嘟着嘴,指着一点反应都没有的荀语和一旁低头装木头的悦儿,愤慨指责道:“姨母,她们骗我。她根本没生病!” 荣国公夫人等人早在外看了会儿,怎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眼荀语,淡淡道:“既然晏郡王妃不欢迎我等,我等此来虽是好心,却也不好厚颜。李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就先行告辞了。” 日头尚未升到最高处。 李胭却似是被晒过了,头昏目眩,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风韵犹存的脸扭曲来去,她终是握了握拳头,朝荀语走去。 “语儿,你这什么态度?国公夫人她们不辞辛苦前来探望你,你不但避而不见,还欺骗于人,我百般辛苦教导你,你就学成这样了吗!”李胭质问的同时,不忘苦口婆心的教训,表了自己的功,并洗掉自己背责的可能。 以她对如今的荀语的了解,她十之八九不会否认解释。哪怕她否认,自己背了责,亦可以给她扣一个不懂尊重、不知孝顺的罪名。 事实上,荀语确实如了她的愿。 她投了一记淡淡目光过去,非是看谁,每个人却觉得她看着的是自己。不时和荣国公夫人咬耳朵告小状的叶小韵顿时愣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清冷无尘,剔透澄澈,被看上一眼,仿若灵魂被洗涤了一次,纵不能除却满身污秽,却也能让自己的心干净一点。 荀语近来在养身体。那次救晏珵付出的代价太大,以至于她现在都无法真正的平静下来。本以为,装病是个好理由,没想到这群人如此不识趣。 “诶……你,你没生病,为什么要装病啊?” 荀语收回目光,投在小跑到她身边蹲着的少女。这双眼,有着真正不谙世事、被保护得很好之人才有的干净。 熟悉,也极为陌生。 “你怎么不说话?我在关心你耶!听说你叫荀语?名字挺好听的。你哪里的人?为什么这里要种这么多药草?你是不是真的懂医术呀,那你帮我看看吧。虽然御医都说我没病,可我经常做噩梦,这算不算是有病啊?” 众人:…… 荣国公夫人本有些愠怒,如今却哭笑不得,又觉得有点羞耻。韵儿什么都好,除了特别话痨。若是遇上看得上眼的人,更是如此。 “韵儿!” 叶小韵充耳不闻,还在不停地自说自话。 荀语一瞬恍惚,曾经也有个叽叽喳喳不断在自己耳边唠叨来去的女子。 一别生死,再不相逢。 “你叫什么?” “……衣服很好看,也给我做一件好不好。诶,我?我叫叶小韵。我爹很厉害的,你和我做朋友吧,这样的话,我爹就能罩着你了!” 叶小韵? 荀语眉头一颤,心中滋生出一股久违的、极其想给人下药的感觉。 “哪几个字?” “叶子的叶,大小的小,韵味的韵。” 荀语:“……” 叶小韵歪了歪头,一副天真模样。“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荀语没说话,微微抬手,指间抵上她的眉心。淡淡浅绿一闪,没入其中。 灵肉契合。 幸好…… 荀语心下庆幸。 转念间,又想:世间哪有这般巧的事。她能借尸还魂是因遭遇死亡,小师妹有她实力极为强大的爱侣护佑,怎可能遇上这等事。就算有,也碰巧来到了这个世界,依照她的性子,只要有一点记忆,也会很快寻上门来,根本不会有半分顾忌。 叶小韵双手摸着额心,呆呆傻傻的模样,又添了几分可爱。 她愣了一会儿,说:“小语,你是在为我检查身体吗?刚才我感觉有股冰冰凉凉很舒服的感觉。这什么招式?以前怎么没见过。噢!我知道了,你肯定和话本里说的一样,有奇遇,得到了隐士高人的传承教导,才会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的,对不对?” 叶小韵双眸亮晶晶,十分期待得到肯定的答复。 众人:…… 小语……荀语手指微微颤了颤,哪怕不是同一个灵魂,只要遇上话痨,尤其是这种自说自话也不会有半分尴尬的人,她就反射性想下药。 随即,荀语有了种很可笑的念头。 前世,她不耐烦小师妹的纠缠,她才搬出去,因此遇上了那个病人,并为他采药而死亡。此生,又遇上个脾性差不多的,会不会又要死上一次? 沉默看戏的贵人们,都一副无语至极的模样,看着荣国公夫人和叶小韵的目光,也变得诡异。荣国公夫人的脸色极为难堪,叶小韵马上要议亲了,若是她的话痨被人传出去,哪里找得到好婆家。 虽然,这件事早晚会暴露,可时机不对结果也是不对。若是因此坏了议亲,刁蛮至极的叶夫人也不知要寻她多久麻烦。 荣国公夫人想想就头疼。 “韵儿,你快回来。既然晏郡王妃还在病中,就不要多打扰。”此时,荣国公夫人不得不感谢荀语给的借口。 “我不!” “韵儿!你娘亲还在府中等你。” 叶小韵一瞬瑟缩,显然她很畏惧叶夫人。可想到好不容易才有个看得顺眼的人并和她交上了朋友——事实上是单方面,但她显然不这么认为,她才不要就这么快就离开。 “小语,你怎么生病了吗?”叶小韵担忧不已。盯着荀语看了会儿,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竟从她看不出半分异样的脸上得出了结论,并坚信荀语有病。“你吃药了吗?你……哦,医者不能自医,诺,这个你拿着,可以随时去请太医。你放心,这个东西我爹那里很多,我回家再去偷一个就好了。” 众人:…… 有个贵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荣国公夫人被气得脸色青白交加,一边恨不得找时光倒流,宁愿与李胭虚与委蛇,也不要如此丢人;一边又想狠狠痛骂叶小韵一顿。偷?她竟敢将这个字眼挂在嘴上,她不要做人也就罢了,还会连累到荣国公府! 荀语看着被强行塞入手中的海棠花玉佩,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将之交给悦儿,算是收下了。 叶小韵终于放心了,以前她也送过别人东西,可那些人要么一副想要却不敢太明显的虚伪样子,要么就是如被塞了一块火炭……总之,特别令人不爽。可小语就不同了,不愧是她一眼就看上的朋友! 荀语想了想,取下唯一的一支发钗,递给她。“凭此物,我可替你医治一人,只要没断气,皆可。” 有人嗤声。 除了知晓内情的悦儿,还有收到回礼神采愈发飞扬的叶小韵,其余人都未将之放在眼里心上,甚至还在暗嘲她自吹自擂。 哪怕是当世圣手,也不敢夸下这等海口。她倒是有勇气,真以为自己得了奇人传承吗! 叶小韵没想太多,珍之重之的将不值几个钱的发钗,当绝世珍宝一样收好。 她冲荀语灿烂一笑,抓着她的手,开心无比的说:“小语,我真的很欢喜!”在她的认知中,只要回了礼,两人就是绝世好朋友。 荀语:“……” 叶小韵还想和荀语玩一会儿,但被再也忍不下去的荣国公夫人强行拽走。 她被已经不顾形象的荣国公夫人拖着,一步一回头,极为不舍的冲她含着,珍惜着最后的时间倾诉心迹。 声音消失的那一刻,荀语感觉到了解脱。 第064章 余家 叶小韵如一阵稍稍大一些的风,卷起了些许波澜,很快为平静替代。 暂时无外人打扰,清黎院看似与往昔毫无区别。 悦儿私下和言童交换过彼此看法,最终决定静观其变。 主子们的事,他们连是因都不清楚,若是贸然插手,牵累到自身虽不足为挂,指不定会将事情搞得更坏。当然,还有个勇者当了他们的前车之鉴。 言恪先前因护卫不当,被取消了保护荀语的任务,本来会被遣回清河卫,但他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乖巧了数个月,这一回,自以为好心的“上谏”,却被王爷狠狠责罚,并由言谨代替他,他则垂头丧气的回了清河卫。 王爷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除非脑子坏了看不清荀语在他心中的分量,才会在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去做这等愚蠢之事。 晏珵除却必须,便未再离开过清黎院。纵然荀语不理会,偶尔会在他折腾坏药材时露出不耐,却没有任何驱赶他的意思。有时候,貌似再也看不下去,会教他如何打理药材才是最为合宜的。 时间缓缓走到八月。 晏珵将一本账本递给荀语。 荀语接过,随意翻了几页,听晏珵说:“此乃驻颜丹的账本,按照你之前所的方法,将之分成数千份,并中和了其他的药材,在不影响其药性的情况下,做称与原本差不多大小的药丸再进行贩卖。” 驻颜丹的效果,只要开了头,必然会引起无数女子疯狂,届时,哪怕是天价,买得起的人也不会放在眼里。 只是,这东西若是只集中在一个地方,未免太过浪费。故而,在天子脚下引起了轰动,哪怕许多人故意藏着掖着,消息也会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走四方。 晏珵早已将一半改制过的驻颜丹交给清河卫,等时机一到,“药堂”便如春花开满整个大昭。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等几乎可以算是能逆天的东西。无数真金白银涌入他们的口袋,在一些偏远、朝廷监控较为弱小或者地方势力称霸的地方,还能换取到一些金银轻易无法买到的东西。 譬如:铜和铁。 “你给我做何?”荀语道。 晏珵说:“这些是给你的。我占了大便宜,你虽不在意,却不能毫无所得。虽知你不在意,但有金银在身,若是你想要购置药材,也能方便许多。” 荀语皱眉,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道:“这些事情不是由你打理吗?” 晏珵一愣,凤眸如星河倾覆,满布流光,一瞬间迸发的绚烂光芒,几乎刺伤了她的眼。她怔忡片刻,略略闪躲开目光。 缠绕周身的低压一瞬间消散大半,上一回惹得她生气,本以消融许多的心防又高高筑起。这是他之过,纵然伏低做小求得原谅亦无不可。但荀语除了漠视他,甚至连怒气都未指向他半分。虽然更令他难受忐忑,却也不得不说荀语对他足够忍耐了。 为何如此说? 盖因有李夫人为对比,荀语虽性情清冷,鲜动喜怒,但绝非有碍眼之人在眼前晃悠还会忍耐下去的。 这些时日,晏珵几乎都靠对比李夫人的处境而获取安慰。虽然他这个对比,几乎毫无可取的价值,更是将“碍眼”这个词用得大错特错。 但他开心就好。 “过段时间南北商行会运来一批不错的药材,等到京后我就去寻来。”晏珵说得轻易,实则南北商行乃皇商,绝大部分货物基本都是供给宫里的。想和宫中抢东西,必须好好谋划一番。 荀语深深看了他一眼,清眸流淌着难以看懂的情绪,最终化为近乎认命般的无奈。 朱唇轻启,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修真者顺从心意,违心无异于给心魔提供生长沃土,乃自寻死路。荀语身在局中,仍是看不懂自身陌路情绪所来为何,但她不想反抗挣扎了,她认了。 这些日子,几乎可算是折磨。 荀语心中煎熬,也折腾着“不识趣”自动凑上来的晏珵。 一切皆是迁怒。 晏珵虽擅做危险之事,可那种情况下,他本无多少选择。若换做是她,只要不丢掉命,哪怕付出再多代价也不足为惜。 只是重伤就换来那个秘密,着实太值。 而她,本就不是那种会舍命救人的医修,找再多譬如“心血付诸东流”之类的借口,也掩盖不了最为真实的心意。 她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先将晏珵救活,吊着一条命即可。等慢慢养好后,再重新治疗一遍即可。 不过如此的话,晏珵就必须得废除武功,等有足够时间慢慢治疗后,再将武功捡起来。可这对晏珵而言,无异于剜心之痛。 纵有不甘愤怒,终究是不忍不救,不舍不救。 又是数日。 一封来自余家的请帖送到荀语面前。 八月十六,余家家主余生七十大寿,特邀晏郡王夫妇前往。 虽名义上是邀请晏珵,附带荀语,实则反之。 送信之人乃一老媪,她等见到荀语晏珵二人后,寒暄了几句,才说:“老奴奉命传一句话与郡王妃娘娘,当日宫中之约,您可还记得?” 老媪走后,晏珵问道:“你与余贵妃定了约定?” 晏府与余家素无来往,唯一的交集便是荀语与余贵妃。 荀语默默看着请帖,请帖乃手写。她听说过,余家家主地位超然,能得他亲写请帖,足见诚意。 字迹大开大合,写字之人必定心胸开阔。荀语暗想。她放下请帖,淡淡说:“不过是个借口。”余贵妃的事情非绝对信任之人不可告知,老媪自称是余贵妃的乳娘,想来还不如那位蓉姑娘得余贵妃的信任。 余生大寿,余贵妃必定会回家祝贺。这种人多口杂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说一些不能为他人所知的事情。 “你可要去?” 荀语看向他,“看你是否愿意与余家结盟。” 当初出言提醒余贵妃,本是存着帮晏珵的心思。若是晏珵不需要,她何必趟这摊浑水。 “余家羽翼遮天,纵使陛下也得忌惮一二。能与之同盟固然是好,但此遭若是去了,日后必定再难以撇除关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陛下早就想收拾余家,只不过一直没寻到何时的理由,那般厉害的复明司,也没有寻到余家的把柄。不仅仅是余家所做的龌蹉事极少,也因余生此人虽以才名撼世,却也不乏管理手段。只要他在一日,余家就绝对翻不起风浪。 叶小韵如一阵稍稍大一些的风,卷起了些许波澜,很快为平静替代。 暂时无外人打扰,清黎院看似与往昔毫无区别。 悦儿私下和言童交换过彼此看法,最终决定静观其变。 主子们的事,他们连是因都不清楚,若是贸然插手,牵累到自身虽不足为挂,指不定会将事情搞得更坏。当然,还有个勇者当了他们的前车之鉴。 言恪先前因护卫不当,被取消了保护荀语的任务,本来会被遣回清河卫,但他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乖巧了数个月,这一回,自以为好心的“上谏”,却被王爷狠狠责罚,并由言谨代替他,他则垂头丧气的回了清河卫。 王爷的态度如此明显,他们除非脑子坏了看不清荀语在他心中的分量,才会在有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去做这等愚蠢之事。 晏珵除却必须,便未再离开过清黎院。纵然荀语不理会,偶尔会在他折腾坏药材时露出不耐,却没有任何驱赶他的意思。有时候,貌似再也看不下去,会教他如何打理药材才是最为合宜的。 时间缓缓走到八月。 晏珵将一本账本递给荀语。 荀语接过,随意翻了几页,听晏珵说:“此乃驻颜丹的账本,按照你之前所的方法,将之分成数千份,并中和了其他的药材,在不影响其药性的情况下,做称与原本差不多大小的药丸再进行贩卖。” 驻颜丹的效果,只要开了头,必然会引起无数女子疯狂,届时,哪怕是天价,买得起的人也不会放在眼里。 只是,这东西若是只集中在一个地方,未免太过浪费。故而,在天子脚下引起了轰动,哪怕许多人故意藏着掖着,消息也会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走四方。 晏珵早已将一半改制过的驻颜丹交给清河卫,等时机一到,“药堂”便如春花开满整个大昭。 物以稀为贵,何况是这等几乎可以算是能逆天的东西。无数真金白银涌入他们的口袋,在一些偏远、朝廷监控较为弱小或者地方势力称霸的地方,还能换取到一些金银轻易无法买到的东西。 譬如:铜和铁。 “你给我做何?”荀语道。 晏珵说:“这些是给你的。我占了大便宜,你虽不在意,却不能毫无所得。虽知你不在意,但有金银在身,若是你想要购置药材,也能方便许多。” 荀语皱眉,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好一会儿才道:“这些事情不是由你打理吗?” 晏珵一愣,凤眸如星河倾覆,满布流光,一瞬间迸发的绚烂光芒,几乎刺伤了她的眼。她怔忡片刻,略略闪躲开目光。 第065章 余老夫人 城北乃贵人云集之地。 京城是走在路上都可能被贵人砸到的地方,城北更是如此。 处处高墙黛瓦,紧闭的院门,锁着一个普通人至死都想象不到的世界。 然,贵人也是分等级的。位于最顶层的那一批,居住在最靠近皇宫的地方。以离皇宫的距离长短,区分各自的等级。虽有例外,但这种异类绝不多。 最近的一条街,具体名为玉廊道,但如今却鲜有外人记得这个名字,盖因这条街,被戏谑为“大贵人街。” 余家位于玉廊道最里处。 古宅深深,在外看朴实无华,在内亦看不出多少金银玉石。若自身无那个眼力见识,怕是无法看出余家宅邸内那些看似无多少出众之处的摆设物什的价值,更看不出貌似未有过雕琢规划的庭院,出自何人之手。 今日乃余生七十大寿。 在寿数普遍不长的时代,他已能称得上高寿。 迎客的乃余生的长子、国子监祭酒余长安。 余长安今年三十有余,相貌更肖似余夫人。许是如此,为弱化清秀容貌,刻意留了长须,又将肤色特意晒黑了许多——但因体质缘故,也不过是比一般人稍微白一点,看起来倒有一点老学究的味道。 他身侧的,是余家二子余长平。余长平相貌不肖似其父母,倒是偏向外家。五官端正,身材健硕,没有一点书香气,反而更偏向武人,一眼就令人觉得此人当是极为憨厚耿率之人。他沉默地站在兄长身侧,不开口,但也礼数周全。 看到晏珵二人到时,余长安眼中划过一抹愤怒。显然,他也是知道今日为何会邀请他们的。 他上前一步,揖手道:“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出门,晏珵就带上画皮。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能得贵府相邀,本王荣幸之至。”也不等余长安开口,他挑了挑眉,“余大人是想和本王一块儿在这堵门吗?” 余长安愣了下,侧开身,歉意道:“是下官失礼了。长平,带晏郡王和晏郡王妃去休息。” “这位就是余二公子?和余大人一点也不像啊。”晏珵惊讶道。 真真是什么得罪人就说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含笑嘲讽。 余长平面貌憨厚,但生气时格外吓人。他黑着一张脸,粗声粗气的说了句“请”,就转头朝里走。 晏珵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走在前方的余长平驻足,猛地回头,狠狠瞪着他。余长平双手握拳,脸黑如墨,一副如果他再敢继续胡言乱语下去,绝对要给他好看的样子。 晏珵也眯着眼,“怎么,余二公子是不欢迎本王吗?”他侧首,对沉默不语、面如止水的荀语说:“为夫刚才说错了什么吗?余二公子本就是个虎头虎脑一根筋的人,余老大人怎么派他出来迎客,是怕余家得罪的人不够多,还是余老大人老糊涂了?” “晏郡王!” 余长平一声大吼,晏珵吓了一跳,本能般往后退了一步,又引来一阵低低嗤笑。 “晏郡王,收回你刚才的话!”余长平大步走了回来。他生得高头大马,比晏珵高了半个头不说,体魄也比他强壮不少。一瞬间,晏珵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两相对比,竟有种被人居高临下睥睨的意味。 余长平又重复了一遍,他素来尊重父亲,容不得人诋毁侮辱,何况此人还在父亲的大寿之日口出狂言,叫人如何不怒。哪怕比他更为理智的余长安,也因此不悦皱眉。 一旁的人看着好戏,心中猜想着接下来的发展。 虽看似气势被人压了一头,晏珵却不怵。如同外人所知的那般,说好听点是随性而为,不好听便是没脑子。 局势一触即发。 一位侍女走了过来,她朝众人行了礼,道:“少爷,老夫人听说晏郡王到了,令奴婢前来相请。” 有人问,“余老夫人为什么请他?” 侍女没有回答,看着晏珵,说:“郡王爷,老夫人说,当年初来京城,承蒙郡主照拂。今日得知郡王爷驾临,故令奴婢前来相邀。” 这番话,也算是给众人解惑了。 不少人恍然大悟,当年余老夫人因家世低微,为人排挤耻笑。唯有没有门第之见的清河郡主善意相待。本以为,她们会成为至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余贵妃出生后不久,就再无来往了。 没人觉得余老夫人是想报当年恩情,毕竟晏府处境极为艰难时,余家也未伸出过援手。当初,哪怕是余老夫人——还不需要余生出面——表露一二态度,也无人敢那般明目张胆的欺辱晏珵姐弟。 果然,晏珵如他们所想,一听到有人提起清河郡主,整个人都变得阴阳怪气。“呵,连家慈都搬出来了啊,余老夫人真是比当初聪明了许多。愣着做什么,带路!” 侍女眉目不动,淡定地带着他们朝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余长平憋着一肚子火却不能发泄,憋屈得不行,在兄长来劝说时,闷声怨道:“哥,为什么要请他!他不但羞辱父亲,母亲好心为他解围,他竟不识好歹,当众提起母亲不愿说起的过去。” 余长安默然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想那么多,先和我去迎客吧,莫要让人看了余家的笑话。” *** 侍女引领晏珵和荀语,穿过回廊路桥,到了一处清幽的院子。 院门前等着一个老媪,她正是之前来送请帖之人。 她行了礼后,将他们带进房间。 余老夫人年少遭受太多磋磨,后遇良人,后半生方得喜乐。 夫妻和睦,子女孝顺,长媳出生不显贵却极为温善孝敬……无多少乱心之事,哪怕过了知天命之年,余老夫人仍容光焕发,长发如墨,远比同龄之人的状态要强上数倍。 余老夫人正在绣虎头鞋,长媳有孕,她想亲手为余家的长孙做点东西。 余老夫人生得清秀可人,哪怕年迈仍能看出曾也是一个美人。她面目慈祥,分外可亲。见到晏珵二人到来,她收了针,将东西放在绣篮里,冲他们招了招手,“来,过来坐。” 晏珵和荀语相继落座。 余老夫人虽鲜少外出,消息却很是灵通。不等晏珵开口,她主动道:“先前寻不到合适的理由,还望晏郡王原谅老身贸然提及逝者。” 晏珵不冷不热道:“老夫人,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就不玩这些虚的,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余老夫人愣了下,也不生气,温柔笑了笑,看向荀语,道:“先前听长乐说,郡王妃精于医理,我夫妻商量许久,便趁着这个日子,说说那件事。” 这番话,也算是给众人解惑了。 不少人恍然大悟,当年余老夫人因家世低微,为人排挤耻笑。唯有没有门第之见的清河郡主善意相待。本以为,她们会成为至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在余贵妃出生后不久,就再无来往了。 没人觉得余老夫人是想报当年恩情,毕竟晏府处境极为艰难时,余家也未伸出过援手。当初,哪怕是余老夫人——还不需要余生出面——表露一二态度,也无人敢那般明目张胆的欺辱晏珵姐弟。 果然,晏珵如他们所想,一听到有人提起清河郡主,整个人都变得阴阳怪气。“呵,连家慈都搬出来了啊,余老夫人真是比当初聪明了许多。愣着做什么,带路!” 侍女眉目不动,淡定地带着他们朝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余长平憋着一肚子火却不能发泄,憋屈得不行,在兄长来劝说时,闷声怨道:“哥,为什么要请他!他不但羞辱父亲,母亲好心为他解围,他竟不识好歹,当众提起母亲不愿说起的过去。” 余长安默然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想那么多,先和我去迎客吧,莫要让人看了余家的笑话。” *** 侍女引领晏珵和荀语,穿过回廊路桥,到了一处清幽的院子。 院门前等着一个老媪,她正是之前来送请帖之人。 她行了礼后,将他们带进房间。 余老夫人年少遭受太多磋磨,后遇良人,后半生方得喜乐。 夫妻和睦,子女孝顺,长媳出生不显贵却极为温善孝敬……无多少乱心之事,哪怕过了知天命之年,余老夫人仍容光焕发,长发如墨,远比同龄之人的状态要强上数倍。 余老夫人正在绣虎头鞋,长媳有孕,她想亲手为余家的长孙做点东西。 余老夫人生得清秀可人,哪怕年迈仍能看出曾也是一个美人。她面目慈祥,分外可亲。见到晏珵二人到来,她收了针,将东西放在绣篮里,冲他们招了招手,“来,过来坐。” 晏珵和荀语相继落座。 余老夫人虽鲜少外出,消息却很是灵通。不等晏珵开口,她主动道:“先前寻不到合适的理由,还望晏郡王原谅老身贸然提及逝者。” 晏珵不冷不热道:“老夫人,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就不玩这些虚的,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余老夫人愣了下,也不生气,温柔笑了笑,看向荀语,道:“先前听长乐说,郡王妃精于医理,我夫妻商量许久,便趁着这个日子,说说那件事。” 第066章 过往旧事 余生大寿,几乎整个上京的贵人都倾巢而出。不论这些人的贺礼,以及为了巴结余家却不能入京的外地官员早早送来的,单单圣上的赏赐奇珍古玩、名贵药材,就装了十大箱,新封为王、风头正盛的慕容厌更是亲自前来宣旨。圣恩优渥,可见一斑。 夜深月明。 热闹了一整日的余府归于平静。 余府书房内,一位身着麻木儒衫、头发花白的余府家主余生正笑吟吟的吃着长寿面。 面条劲道,面汤浓郁。做面人手艺绝佳,一根面条铺了大半碗,若不用力定夹不断。不论色香还是意味都绝佳。长寿面看起来很多,实则成年男人吃上两口就没了。 吃完后,余生接过余老夫人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笑意温柔的说:“夫人的手艺数十年如一日。哎,可怜为夫却只能在生辰时吃到一回。”他口吻可谓是非常可怜且委屈。 “那今后我日日为你做可好?” 余生迎上她戏谑目光,苦笑道:“夫人又在为难我。” “这不是你要求的吗?府中的厨子不比御厨手艺差,还堵不住你的嘴吗?还是说,你想我拖着这把老骨头,日日伺候你吗?” “……为夫冤枉呐!”余生愣了许久,哀恸无比。“夫人啊,为夫并非不想,只是若你伤着了累着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都多大的人了,还油嘴滑舌,老不羞。”余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但瞪着瞪着,就笑了出来。 少年夫妻老年伴。 无论外人如何恶意揣度,却不得不承认,他们这对夫妻,一路扶持恩爱不移,足以成为传奇。 笑过之后,余老夫人着人收拾了桌面,才说:“今日我见到清河姐姐的孩子了。虽然肆意了些,却也算得上个好孩子。哎……这么多年我们什么都没做,如今因为长乐的事,反而厚颜相求,等以后,我怕是没脸去见清河姐姐。” “肆意?我看倒未必。”余生道:“今日的事,长乐走之前与我细细说了,我也问过长平他们,若我想无误,晏珵这孩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什么意思?” “晏珵年少之时,便显露不亚于其父的才华。我当年见过他一面,年少有为,却未被盛名赞誉冲昏头脑,是个温和谦逊的好孩子。可这样的人,谁能相信他竟因与人私下械斗,被人废了武功筋脉?” “可当时官府不是说,那人是借故寻仇吗?” “非是如此简单。不过,这样也好。”若是晏珵没有被废,之后又因故毁容,成为一个药罐子,他能不能活到现在,还尚不知。 “夫君?” “清河郡主的聪慧举世可知,晏珵之智,不亚于她。”余生叹了口气,“清河郡主非狭隘之人,你当年初入上京,她是头一次对你释放善意的人。后来,你成了余家名正言顺的媳妇儿,又生下长女,很得公婆喜爱,纵然没有恢复计家遗孤的身份,也足以令人不敢再轻易羞辱。可偏偏在那时,清河郡主主动与你断了来往,其中原因,想必你去追问过。” 余老夫人黯然,她确实去追问过。她年少多舛,凄楚苦难无数,难得有一个不为门第偏见所累的好友,突然间就被疏离,心有不甘,如何不问? “这件事……我一直梗在心中。我确实去追问过,可清河姐姐却避而不见。得不到回答,我就胡思乱想起来。晏府当年手眼通天,我以为她是知道了我们瞒下的那些事,起了鄙夷之心……”余老夫人苦笑,“我不明白清河姐姐的苦心,直到晏府剧变后不久,才明白过来。” 余生拍了拍她的手,“这件事不怪你。那位容不下晏家,与晏家有牵连的人,必定会遭受池鱼之殃,婉妃娘娘不是最好的例子吗。” 晏大将军功高震主,早已是圣上的心中大患。他的功绩,注定他只能当孤臣。若先帝仍在,定会保他。可惜,当今圣上没有先帝海纳百川的气度。 而余家势大,虽不及当年的晏家,但两家若有来往,大难必会来得更早。 “哎,可惜晏大将军天纵奇才,若他仍在,夜娄国怎敢如此羞辱大昭!” 余生却摇摇头,余生比晏大将军年长许多,若非夫人与清河郡主有所来往,他们必定会因各种原因,只会是单纯的同僚关系。 也因此,余生曾在御书房外等圣上召见时,听晏大将军说起。他说,这一回出征,他必定重创夜娄国,叫他们百年来不敢来犯。若得胜归来,他便解甲归田,带着妻儿,回清河郡主的故乡,买几亩良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可惜,这一场仗,胜是胜了,却只是普通的胜利。 外人不知内情,余生却得知一二。 清河郡主突然病逝,晏大将军连夜赶回,途中却遭受袭击,身受重伤…… 没多久,晏大将军重伤而亡。 全民哀恸战神英年早逝,夜娄国却在次日兴兵再犯,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言官也如疯了一般,疯狂上谏请求治罪晏府。 他们的理由是,若非晏大将军不顾大局,只因妻子的死就逃离战场,导致夜娄国疯狂报复。可事实上,却是十余道圣旨连发,召他回京。晏大将军最初本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后来身体康健的清河郡主突然死亡,消息几乎同时传到边关…… 在某些人的操作下,消息传遍大昭。 晏大将军浴血拼搏下来的盛名也摇摇欲坠。丧期未过,只余下两个孩子的晏府,竟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乱民围攻…… 后来,一直沉默的圣上终于开了口。 虽然震惊,可仍有许多人为晏大将军辩驳。哪怕有家人死在那场残酷的屠城中的人,也出了面……万民血书,被递上庙堂,只求圣上为晏大将军正名。 然而,圣上还是为了熄“民愤”,褫夺了晏大将军一品国公的爵位。又为了安抚晏大将军的旧部,没有收回晏家宅邸,承诺会善待晏家遗孤。 可他的善待,只是赏赐金银珠宝,然后对晏珵姐弟视而不见。任由他们在丧父丧母的悲痛中,被表里不一的继母磋磨,被继母的远房侄女夺走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直到晏珵彻底毁了,他才想起那个当着文武百官许下的“承诺”——在晏珵成年后,赏了他一个极为讽刺的“清河郡王”的爵位。 余生当时本以为,圣上终于良心不安了。可没多久,晏家长女,披甲簪缨,远赴边关。 那时,余生彻底对这位陛下死心了。他不清楚其中缘故,却知道,晏珒本该在不久后嫁给青梅竹马的黎青黎大人,而非走上一条绝路。 “夫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看到爱妻落泪,余生又是一声哀叹。他坐了过去,试去她的泪珠。余老夫人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仍旧能看出年少清隽姿容。 “我知道你貌若无事,心中却很是煎熬,才闭门不出,不理外事。你顾念着余家,担心余家因你而受牵累,因此不敢对晏家出手相助,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一字半句。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我……” “若非清河郡主心善,余家早受牵连。如今,余家俨如第二个晏家,表忠已然无用,哪怕为了三个孩子,我们也该去拼一拼了。”当年清河郡主早有预料,不仅仅是余家,她几乎和所有关系好的人都断了来往,包括婉妃娘娘。因此,才没有那么多少人受牵连,也因此,如婉妃娘娘那般敢不顾己身求情的,少之又少。 余生虽然灰心失望,却不打算做什么。但龙有逆鳞,人有底线,他的妻儿就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 翌日。 各个参加过寿宴的人家,都收到一份价值不菲的回礼。至于宫中,则是久不露面的余生亲自前去谢恩。 晏珵收到的,不仅仅是回礼,还有一朵风干的海棠花。 海棠干花躺在精致的礼盒一角,经由特殊工艺制成,保持着完整且美丽的形态,近近嗅闻,还能闻见若有似无的花香。 “这是何意?”荀语将花捻起来。 “听说余老夫人喜爱海棠,若我理解无误,余家应是答应了合作。”晏珵说。 荀语闻言,再无兴趣,将花随意扔到盒中。转念间,她想道:“你不担心被他们拆穿?” 晏珵淡淡说:“余老大人当事英才,就算软肋被捏住,与一个蠢材合作,绝非他所为。” 余生应是早就将他看穿,不然今日的礼盒,绝无海棠花。 或者说,今日的回礼,本就是为了这朵花做的假象。不然他哪怕行事再周全,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 “与余家合作的基础是为余贵妃治愈身子,想必不久后,余贵妃便能找出合适的理由将你寻去。” 荀语沉默了片刻,“嗯,我知晓。” “若你为难,推了便是。” “为何之前不问我是否为难?” 晏珵说:“大概是因我想两全其美,或者故意回避,如今却想在你面前装个好人,让你更心甘情愿一些。又或者,我是想坦然一些,更能获取你的好感。” 荀语:“……” 若是晏珵找别的理由,荀语还能回上一两句。他如此直白,就差说他自己是伪君子马后炮,反而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荀语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移到窗外。那几丛凌霄花,终是耐不住时光残酷,开始呈现凋零之姿。 “并无为难。” 余贵妃的病乃中毒所致,只要解了毒,再调理一阵就可痊愈。若是之前……这种在如今几乎算是绝症的病情,只需半个月就能治愈。可如今…… 越想越心烦意乱,荀语转移了话题,“之前悦儿说,京中有一家药铺,药材齐全,我明日去看看。” 明日?晏珵皱眉,“你需要什么,写个单子,我派人去寻。” 荀语拒绝,“不必,我自己去。” 买药是顺带,她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她盯着晏珵,强调道:“我一个人去。” 第067章 背水一战 望天楼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据说是某个皇子外家的产业。酒楼名里的天,指的便是“天子所居之处”。 望天楼二楼。 一位五官深邃、轮廓分明、英俊的极具攻击性的男子坐在靠窗的雅间里,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下方人群来往。 他对面坐着一个垂头沉默的男子,正是夜秦国王子秦宜安。 秦宜安的神色比刚入京那会儿枯败了许多,脸色几乎白得透明。他目光泛散,状若神游,偶尔回过神,没一会儿飘得更远。 不时,夜蜂会开口说上几句,秦宜安在他每一次说话时,手指就会绞一下,被绞得发红的手指停下时,他才会给出诚惶诚恐般的回应。自然,他也会分辨,若非体温,则回以符合,虽有点漫不经心,却不会惹怒男子。 “嗯?” 夜蜂忽地眼神一亮,“她是谁?” 秦宜安木然转过头,看向窗外。 虽然夜蜂没指名是谁,却不妨碍秦宜安认错人。 街边有一位青衣女子站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从他们的视角只能看到侧颜。但只需一张侧颜,就足以引动心魂震撼。 容颜倾世,气质清冷。哪怕身处热闹人群,依然自成一方天地。 不需要刻意,只要她出现,第一眼看到的,定然是她。 秦宜安愣了许久,虽在大昭皇宫中也见过几个贵妃,但不论清丽的还是美艳的,都无法与之比拟。 秋水为神,美玉为骨。 秦宜安在这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惊艳之后,更多的是惊恐。 女子能出现在这里,足见她非是宫妃。这等美丽的女子明明在京中却未被选入宫中,她又梳的是妇人髻,足见夫家实力地位定然不凡。 门拉开又阖上的声音,惊醒了秦宜安。看到对面已不见人影,脸色骤然大变。 不一会儿,夜蜂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另一边。 荀语在小摊前站了不知多久,这个摊位卖的全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手编的蚂蚱蜻蜓,拨浪鼓等等。 她拿起一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摊主头次见到怎么问也一个字都不回的客人,若非她有张让人不舍驱赶的脸,摊主早就翻脸了。 不过,没一会儿,摊主就眉开眼笑。因为她,很多人都跑过来买这些平日里几乎没人多看一眼的小玩意儿。 荀语正沉在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却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心下越加烦躁,将拨浪鼓丢回摊位,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男人挡住。 “这位小姐,敢问高姓芳名?”他的话用词有些古怪,但追究起来却没什么不对。 男人一双鹰眼,写满了侵略。稍知人事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荀语看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夜娄国二王子,夜蜂。 她微不可查的笑了笑,绕开他朝前方走去。夜蜂挑挑眉,心脏被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挠得痒痒的,侧身盯着她背影看了会儿,就追了上去。 荀语不熟悉京中的地形,但每有岔路,就朝人少的一边走。不到一刻钟,周围就人迹罕见。 又过了一道拐角,夜蜂靠在前方的墙上,抱胸于怀,笑着说:“小姐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和我找个合适的地方私会吗?” 荀语默了一瞬,“你私自入京,是想给朝廷一个抓捕你的合适理由吗?” 夜蜂眸光迅沉,神色也冷了许多。虽看起来还是在笑,却是那种足以令人冷到骨子里、忍不住畏惧恐慌的笑。 他站直了身,朝荀语走了过去。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的说:“没想到一个妇人也能认出我,我的名声已经这么响了吗?”他说得戏谑,“比起你,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呢?” 夜蜂笑着,眼中再也不见方才露骨的侵略。 他看着荀语,犹如看一个死人。 难得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美人,本想着想办法骗出京,再将之带回夜娄国。虽然最多只能当个侧夫人,但以她大昭女子的身份,这个位置已是顶天。 可惜,美人美则美矣,却没有脑子。若听闻他夜蜂之名,不但将他带到这种几乎无人居住路过的地方,还敢挑破他的身份…… 哎,可惜,可惜。 荀语想了片刻,头微微歪了歪,清冷绝尘的容颜,浮出明显笑意。 “如果将你抓起来,能换多少东西?” 夜蜂一怔,心中赞叹她的勇气,可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敢说这种话!他微微俯身,如一只露出獠牙的猛兽,纵是笑着也狰狞凶狠。“首先,你得抓得住我,当然……” 当然,我不介意,你在床上抓着我。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如迅雷疾退数十步,神色瞬时凝重,心脏剧烈跳动,有生以来头一次生出如此危险的感觉,让他疑惑的同时,开始凝神戒备。 刚才站着的地方,有一道半臂长的剑痕。如果他没有躲开,那…… 想到此,冷汗滚落。 前方若谪仙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来的剑。剑指地面,折射出凉凉寒光。 她仍在笑着。只是笑意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邪气。让她越发动人心魂,亦为之战栗。 危险!危险!危险! 心中不停地叫嚣,他最相信的直觉不停地催促着他赶快逃离。 夜蜂眉头拧在一块儿,纠结许久,终是放弃最佳选择。不仅仅是自身尊严骄傲不允许他从一个女人手下不战而逃,也因他不相信区区一个女人,就算擅武,又能强到哪里去! 夜蜂解下缠在腰上的软鞭,轻轻一甩,一道破空声炸响。 望天楼乃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据说是某个皇子外家的产业。酒楼名里的天,指的便是“天子所居之处”。 望天楼二楼。 一位五官深邃、轮廓分明、英俊的极具攻击性的男子坐在靠窗的雅间里,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下方人群来往。 他对面坐着一个垂头沉默的男子,正是夜秦国王子秦宜安。 秦宜安的神色比刚入京那会儿枯败了许多,脸色几乎白得透明。他目光泛散,状若神游,偶尔回过神,没一会儿飘得更远。 不时,夜蜂会开口说上几句,秦宜安在他每一次说话时,手指就会绞一下,被绞得发红的手指停下时,他才会给出诚惶诚恐般的回应。自然,他也会分辨,若非体温,则回以符合,虽有点漫不经心,却不会惹怒男子。 “嗯?” 夜蜂忽地眼神一亮,“她是谁?” 秦宜安木然转过头,看向窗外。 虽然夜蜂没指名是谁,却不妨碍秦宜安认错人。 街边有一位青衣女子站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从他们的视角只能看到侧颜。但只需一张侧颜,就足以引动心魂震撼。 容颜倾世,气质清冷。哪怕身处热闹人群,依然自成一方天地。 不需要刻意,只要她出现,第一眼看到的,定然是她。 秦宜安愣了许久,虽在大昭皇宫中也见过几个贵妃,但不论清丽的还是美艳的,都无法与之比拟。 秋水为神,美玉为骨。 秦宜安在这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惊艳之后,更多的是惊恐。 女子能出现在这里,足见她非是宫妃。这等美丽的女子明明在京中却未被选入宫中,她又梳的是妇人髻,足见夫家实力地位定然不凡。 门拉开又阖上的声音,惊醒了秦宜安。看到对面已不见人影,脸色骤然大变。 不一会儿,夜蜂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另一边。 荀语在小摊前站了不知多久,这个摊位卖的全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手编的蚂蚱蜻蜓,拨浪鼓等等。 她拿起一个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摊主头次见到怎么问也一个字都不回的客人,若非她有张让人不舍驱赶的脸,摊主早就翻脸了。 不过,没一会儿,摊主就眉开眼笑。因为她,很多人都跑过来买这些平日里几乎没人多看一眼的小玩意儿。 荀语正沉在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却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心下越加烦躁,将拨浪鼓丢回摊位,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男人挡住。 “这位小姐,敢问高姓芳名?”他的话用词有些古怪,但追究起来却没什么不对。 男人一双鹰眼,写满了侵略。稍知人事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荀语看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夜娄国二王子,夜蜂。 她微不可查的笑了笑,绕开他朝前方走去。夜蜂挑挑眉,心脏被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挠得痒痒的,侧身盯着她背影看了会儿,就追了上去。 荀语不熟悉京中的地形,但每有岔路,就朝人少的一边走。不到一刻钟,周围就人迹罕见。 又过了一道拐角,夜蜂靠在前方的墙上,抱胸于怀,笑着说:“小姐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和我找个合适的地方私会吗?” 荀语默了一瞬,“你私自入京,是想给朝廷一个抓捕你的合适理由吗?” 夜蜂眸光迅沉,神色也冷了许多。虽看起来还是在笑,却是那种足以令人冷到骨子里、忍不住畏惧恐慌的笑。 他站直了身,朝荀语走了过去。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的说:“没想到一个妇人也能认出我,我的名声已经这么响了吗?”他说得戏谑,“比起你,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呢?” 第068章 夜蜂 被捆成种子、添了许多伤痕淤青的夜蜂缓缓转醒。 刚一动弹,感觉身体传来阵阵钝痛,定是谁趁着他昏迷时下的黑手。 他环顾了周围一圈,心想:不像谁家府邸,倒像民舍。 吱呀—— 门开启。 阳光侵入,刺痛眼眸。夜蜂反射性闭眸,一个人走入。待看清来人是谁后,他阴鸷的笑了笑。 他动了动身子,也不知是谁捆的,用的什么材质的绳子,用尽全力一挣,不谈挣断,甚至连松紧度都没有过半分变化。他愣了愣,似如任命般,干脆盘地而坐。虽仰视着来人,可姿态却更像居高临下的睥睨。 “原来是晏府的小崽子,你还真令我吃惊。不但不是个废物,还降服了那么厉害的女人为你效力。啧啧啧,真不知她如果看到你面具后的那张脸,还会不会继续死心踏地。” 晏珵从容坐下,端起茶浅啜着。等夜蜂嘲讽完,他才放下茶盏,淡淡道:“本王以为,二王子是最懂能屈能伸的,你如此挑衅本王,不怕本王杀了你吗?” 夜蜂咧嘴,如凶狠野兽般既猖狂、放肆、残忍却也自信。“你敢吗?” “哦?本王为何不敢?谁人不知本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药罐子,手下的侍卫只有几个,他们都有充足证据证明与此事无关。”言下之意,夜蜂若是死了,怀疑谁也不可能怀疑到晏珵头上。 夜蜂也很冷静,“就凭我所知的那些秘密,你就不算杀我。” 晏珵垂眸,赞同道:“的确。这也是二王子你还能好好与本王说话的原因。不过,如果二王子不配合……秘密是靠嘴来说的,你说是吧,二王子。” 夜蜂眯眼,危险道:“你想废了我?” “二王子多虑了。本王此遭冒险前来,只为与二王子讨教一些事情而已。若二王子好心相答,本王定会将你完完整整的送回夜娄国。” 夜蜂往后倾了倾,突然大笑了起来。刺耳的笑声消停后,他冷声道:“是你傻还是你觉得我傻?晏珵,你真以为你胜券在握了吗?” 晏珵神色不动,垂眸道:“二王子倒是好信心。不放让本王来猜猜。二王子敢只身一人入京,定有他人所不知的后手。若你陷入为难却不能救出……按照二王子的性情,定会在死前拖无数人陪葬吧。” 他想了想,又说:“单单是你自己的人,并不稳妥。所以来之前,定然是有人予以了你承诺。譬如,保你安稳离开。而你相信这个承诺,非是源自对盟友的信任,而是手里握着他不得不保你的秘密。一旦他背叛或者未能护住你,这个秘密将在你死后被公布天下……” 晏珵抬起眼帘,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眸毫无情绪地看着夜蜂,“本王猜得可准确?” 夜蜂鬓角处划过一滴冷汗。 晏珵走到窗边,推开窗。夜蜂顺着看了过去,窗外树海卷浪,山脉鳞次栉比。远处,传来练兵声。 夜蜂终于变了脸色。 晏珵回首,得知荀语将夜蜂抓回来后,他沉默了许久,终还是将他带到这个最安全的地方。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放心地追问那些被掩藏在黑暗里的秘密。 “看来二王子还是有所犹豫。那本王再告诉你几个消息吧,希望你听过后,能改变主意。” 夜蜂戒备道:“你又想说什么?” “虽不知二王子为此次京城之行筹谋了多久,想来已是密切注意大昭许久了。不知你可知颍川郡的私矿案。”夜蜂眼中划过震惊,晏珵假做未察,又道:“前些日子,也不知是谁不识趣的将此事呈递到了御书桌。陛下大怒,令复明司前去颍川郡调查……昨日,在二王子安睡期间,有大盗潜入余府。这盗匪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盗走了余老大人亡父的遗物。余老大人气急之下竟然晕了过去。哎,可怜余老大人刚过了大寿,就遇上了这等事。” 稍顿,晏珵继续道:“这件事又触怒了陛下,整个京城的捕快衙役,连戍京卫都出动了。本王听说,盗匪好像是东边流窜过来的。不到半日时间,京中几乎都被翻了个个,没想到,还真让他们抓到了几个嫌疑人。他们的武艺相当不错。说起来,言行习惯还和二王子有几分相似。” 夜蜂愣了下,脸色一瞬黑得发红。他咬牙切齿的瞪着晏珵,恨毒道:“当日我就该不计后果将你斩杀!” 那日,晏珵败逃后,夜蜂无意间捡到了一块碎布。之后让人去查了查,整个京城用这种布料的,一个巴掌都数不完。虽不敢置信,他还是将目标锁定在了晏珵身上。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心中猜疑还未确定时,就落到了他的手里。更为可怖的是,人人瞧不起的清河郡王,竟是个聪明得令人心惧的人! “本王的耐心不太好,还希望二王子能够继续当个聪明人。”晏珵唤来人,叫人为他松绑。 夜蜂皱眉,“晏郡王好大魄力。” 晏珵貌似牛头不对马嘴的说:“听闻二王子擅毒。” 夜蜂脸色又变了变,绳索解开之后,他试了试,发现周身力气虽在,却无法动用无力。如今他不过是个力气和平时差不多的人! 身上所有的兵器药瓶都被搜走,身在深山里,周围又全是晏珵的人,除非能上天,否则绝无逃跑的可能。 门又缓缓阖上,室内只剩下他和一堆绳索。 夜蜂僵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终还是露出了颓败之色。 私矿案涉及国本,一旦被发现,绝不会轻饶。哪怕昏庸如慕容瑱,也不会让这种危害他地位的事情发生。而被当做江洋大盗抓起来的人,不用多想,定是他隐匿于平民中的手下。 后路全被斩断,前方的,也只有一条绝路。 不到两个时辰,晏珵再度回到这件屋子。 是夜蜂叫看守他的人去请的。 随同晏珵而来的,还有将他擒获的神秘女子。她懒懒散散的靠在椅上,不知是室内光线所致,还是其他,她的脸色比那一日白了许多,隐隐透露着一股病态之美。 让他遭受奇耻大辱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认得他,亦对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兴趣,目光移出窗外,眼里倒映着一片翠绿。 “晏郡王就如此相信她?” “二王子还有心思挑拨离间?”晏珵反问。 夜蜂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豪迈的靠坐着,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警告你,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对你们没好处。” “刘元茂在哪?” 夜蜂一怔,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拿不定晏珵到底玩什么花样,是试探他话的真实性,还是什么……想了想,夜蜂选择老实回答:“早几年,这位复明司都督就受你们皇帝之命,前去寻找你们国师的踪迹。至于具体在哪,呵……晏郡王不如去问问漫天神佛。” “为何看上凤阳公主?” 夜蜂意味深长看了荀语一眼,啧啧一声,才说:“大昭皇帝最喜爱的就是这个女儿,你说为什么?” “联姻的目的。” “目的?呵,晏郡王,你的脑子出问题了吗?” 夜蜂从不觉得大昭会同意这般屈辱的联姻,如果大昭出乎他意料之外,同意了,那他也不介意。大昭的公主老是老了点,脸却是不错的,尝尝鲜也不错。至于盟约……让那老不死的去签即可,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晏珵眯了眯眼,“那日你与复明司副使所说之事,欲何时行动?” 夜蜂不答反问,“私矿案并不能让复明司倾巢而出。我失踪了这么久,你真当复明司不会有所察觉吗?晏郡王,你身为大昭人,应当比我更清楚,复明司到底有多恐怖。你虽可以从我口中问出许多东西,但有些事你问出来了也没用。” “问不问是我的事,答不答则是二王子你的事。” 夜蜂从不觉得大昭会同意这般屈辱的联姻,如果大昭出乎他意料之外,同意了,那他也不介意。大昭的公主老是老了点,脸却是不错的,尝尝鲜也不错。至于盟约……让那老不死的去签即可,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晏珵眯了眯眼,“那日你与复明司副使所说之事,欲何时行动?” 夜蜂不答反问,“私矿案并不能让复明司倾巢而出。我失踪了这么久,你真当复明司不会有所察觉吗?晏郡王,你身为大昭人,应当比我更清楚,复明司到底有多恐怖。你虽可以从我口中问出许多东西,但有些事你问出来了也没用。” “问不问是我的事,答不答则是二王子你的事。” 晏珵如何不清楚,夜蜂虽与他们同盟,同时也是他们监看的对象之一。虽然他们的计划会因夜蜂的变故而更改,但原本被废弃的,绝非完全无用。 晏珵如何不清楚,夜蜂虽与他们同盟,同时也是他们监看的对象之一。虽然他们的计划会因夜蜂的变故而更改,但原本被废弃的,绝非完全无用。 第069章 哗变 盛夏炎炎。 慕容沛携礼登门。 昏迷了数个月的慕容沛,比之前更加羸弱,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股风吹即倒的脆弱感。 他亲自提着礼物,在仆人的引领下入了清黎院。刚走进去,晏珵就迎面走来。 二人隔空相望,半响后,晏珵说:“进来吧。” 慕容沛看到软榻处坐着的荀语,揖手道:“郡王妃,蒙你当日相救之情。” 荀语没说话,倒是走到桌边的晏珵,执起茶壶倒了杯温茶,放在对面后,才说:“你无需客气,过来坐吧。” 慕容沛淡淡一笑,笑如剔透玉石纯澈,也如琉璃般苍白。“也好。” 他坐下后,晏珵问:“何时醒的?” “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浑浑噩噩的,仿佛过了几百年,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何时醒来的。彻底清醒是四日前,调养了几日,稍微好点后,就请旨来看你。”慕容沛补充道:“蘅芜放心,我与父皇说,母妃留有遗命,想让我看一眼你过得好不好。父皇听了,就允我出来了。”他指着桌上的一堆礼物,“这是父皇赏赐的,我拿来借花献佛,还有一些提不过来,我已派人收整,稍后就会送到府上。” 晏珵睨了他一眼,“你来就是送礼的?” “是,也不是。别这么看着我,我来郡王府,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吧。”慕容沛苦笑,笑着笑着,忽地捂住嘴,压抑的咳了起来。 慕容沛几乎咳出了眼泪,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见晏珵眸中藏着担忧,心下微松,又觉得温暖了许多。一颗心,总算有了点活着的感觉。 “我没事。躺太久了,身子难免弱了些,过段时间就好了。”慕容沛怕他动怒,急忙转移了话题,“你听说颍川的事了吗。那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开私矿,还……”慕容沛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察觉到自己涌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更能令他动怒。 “慕容沛。” “啊?怎么了?”慕容沛紧张的看着他。 晏珵盯着他,“既然不是来单纯送礼的,那就收起你这套。”才刚学走,就迫不及待的想跑了。他们周围,有几个不是人精?慕容沛这套,怕是连世家小孩子都骗不过去。 晏珵嗤笑他的心急,也心下宽慰。婉妃的死,给他带来的改变,已是肉眼可见。只是,急不得,心中哪怕有滔天仇恨,不但不能急,还要装作个没事人。哪怕心中的伤疤,被人提起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戳扎,也要微笑。 慕容沛笑容一僵,扯了扯嘴角,来回好几次,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醒过来后,我想了很多,然后知道了私矿案的事。我听说,大理寺的陈大人找过你,这件事,父皇那里也清楚,也将陈大人找过去问了。蘅芜,我想问一句,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晏珵沉默了许久,“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能做什么,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吗?”晏珵定定看着他,“慕容沛,路你已经选择了,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慕容沛不答,“醒来后我一直在想,想我这二十多年在做什么?我以为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则除了拖后腿,什么都没做到。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来这之前,我也想过很多,想你会不会生气发怒,想你会如何质问我……蘅芜……晏珵,这条路,我不后悔。” *** “你打算帮他?”慕容沛走后,荀语眼神从书面挪开。“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帮他?” 晏珵将慕容沛没动过一口的茶水倒掉,再将杯子反扣。看着从杯子底部渗出来的水,出神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可以,我也想有另外一个选择。”可惜,他没有。 慕容沛并不是当皇帝的料,哪怕婉妃的死刺激了他,被镌刻在他骨子里的柔软仍未消失过。晏珵没有信心,会不会有朝一日因为他的这份柔软,将两人一块儿拉入地狱。 可他,毫无选择。 慕容瑱的几个儿子,只有慕容沛能得他几分信任。 至于其他……呵,晏珵笑了笑。 “前几日我看过一些书,书上说,但凡助人谋夺大位者,若自己不识趣的功成身退,早晚都不得善终。晏珵,他会背弃你吗?” 晏珵默然,“我不知道。” 人都会变的。 小时候,慕容瑱也抱过他,还带着他骑过马。他的武艺启蒙老师,也是他。这些恩宠,哪怕皇子们都没有享受过……可那又如何。 荀语笃定道:“但你还是会帮他。” “嗯,有些事,以我的身份,做不了。” 荀语没再说话,晏珵看了她一会儿,走到她身侧坐下。当看到她身旁摆着的一堆话本奇谈,微微一怔。难道她说的书,是这些? “阿语是有别的想法?” “没有。这是你的选择,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由你自己背着。”荀语想了想,提醒道:“如果你们想谋大事,那最好请个大夫,好好为他调养身体。” 慕容沛的身体,消耗得极为厉害。表面看起来只是虚弱了些,可再继续下去,哪怕一点小病,说不定也能药了他的命。 盛夏炎炎。 慕容沛携礼登门。 昏迷了数个月的慕容沛,比之前更加羸弱,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一股风吹即倒的脆弱感。 他亲自提着礼物,在仆人的引领下入了清黎院。刚走进去,晏珵就迎面走来。 二人隔空相望,半响后,晏珵说:“进来吧。” 慕容沛看到软榻处坐着的荀语,揖手道:“郡王妃,蒙你当日相救之情。” 荀语没说话,倒是走到桌边的晏珵,执起茶壶倒了杯温茶,放在对面后,才说:“你无需客气,过来坐吧。” 慕容沛淡淡一笑,笑如剔透玉石纯澈,也如琉璃般苍白。“也好。” 他坐下后,晏珵问:“何时醒的?” “有一段时间了。不过浑浑噩噩的,仿佛过了几百年,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何时醒来的。彻底清醒是四日前,调养了几日,稍微好点后,就请旨来看你。”慕容沛补充道:“蘅芜放心,我与父皇说,母妃留有遗命,想让我看一眼你过得好不好。父皇听了,就允我出来了。”他指着桌上的一堆礼物,“这是父皇赏赐的,我拿来借花献佛,还有一些提不过来,我已派人收整,稍后就会送到府上。” 晏珵睨了他一眼,“你来就是送礼的?” “是,也不是。别这么看着我,我来郡王府,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吧。”慕容沛苦笑,笑着笑着,忽地捂住嘴,压抑的咳了起来。 慕容沛几乎咳出了眼泪,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见晏珵眸中藏着担忧,心下微松,又觉得温暖了许多。一颗心,总算有了点活着的感觉。 “我没事。躺太久了,身子难免弱了些,过段时间就好了。”慕容沛怕他动怒,急忙转移了话题,“你听说颍川的事了吗。那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开私矿,还……”慕容沛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察觉到自己涌来转移注意力的话题,更能令他动怒。 “慕容沛。” “啊?怎么了?”慕容沛紧张的看着他。 晏珵盯着他,“既然不是来单纯送礼的,那就收起你这套。”才刚学走,就迫不及待的想跑了。他们周围,有几个不是人精?慕容沛这套,怕是连世家小孩子都骗不过去。 晏珵嗤笑他的心急,也心下宽慰。婉妃的死,给他带来的改变,已是肉眼可见。只是,急不得,心中哪怕有滔天仇恨,不但不能急,还要装作个没事人。哪怕心中的伤疤,被人提起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戳扎,也要微笑。 慕容沛笑容一僵,扯了扯嘴角,来回好几次,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醒过来后,我想了很多,然后知道了私矿案的事。我听说,大理寺的陈大人找过你,这件事,父皇那里也清楚,也将陈大人找过去问了。蘅芜,我想问一句,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晏珵沉默了许久,“你觉得我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我能做什么,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吗?”晏珵定定看着他,“慕容沛,路你已经选择了,如果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慕容沛不答,“醒来后我一直在想,想我这二十多年在做什么?我以为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则除了拖后腿,什么都没做到。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来这之前,我也想过很多,想你会不会生气发怒,想你会如何质问我……蘅芜……晏珵,这条路,我不后悔。” *** “你打算帮他?”慕容沛走后,荀语眼神从书面挪开。“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帮他?” 晏珵将慕容沛没动过一口的茶水倒掉,再将杯子反扣。看着从杯子底部渗出来的水,出神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070章 京中剧变 大理寺内。 慕容厝衣襟大敞,满面阴鸷的半靠着。 大理寺少卿陈廷正襟而坐,“此次贸然请大皇子殿下前来,想请殿下配合调查。若殿下无辜,殿下便可离开,该日下官回去大皇子府,负荆请罪。” 他看着对面浑身正气的大理寺少卿,嗤笑道:“别以为你找了老五当靠山,就敢审本皇子。本皇子无不无辜,是你说了能算的?” 鸣登闻鼓,可达天听。 一般情况下,若有案件发生,由案发地的衙门处置。若案情牵涉甚大,则转交刑部,由刑部清查定罪,最后交予大理寺复核即可。然,鸣登闻鼓所起的案件,则直接由大理寺接手。 陈廷淡淡说:“下官蒙陛下厚爱,得少卿一职,唯恐有负天恩,日日勤勉,不敢懈怠。大昭所有律例条陈,皆不敢有忘怀半分。”言下之意,我司掌且精通律法,如何不能说了算。 也不知慕容厝有没有听出来,他不耐烦的说:“陈廷,本皇子没空和你耗,你识趣的话,就赶快把本皇子放了!” 陈廷见过了这类犯人,仗着自己位高权重,就为所欲为。他垂下眼睑,淡淡道:“殿下,非是下官有意为难您,实乃职责所在,还望殿下见谅。” “你陈廷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皇子见谅?” 慕容厝脾气本就糟糕,这段时日又连连不顺,最初还能忍耐着脾性利诱一番,可后来干脆辱骂起陈廷来。虽少用污秽字眼,但足以此时的他看起来没有半分皇子气度和修养。 慕容厝声音很大,屋外值守的官兵面色发青,有一个若非被同僚拦住,定会不顾后果冲进去,好好教训那口无遮拦的大皇子殿下! 相较他们,当事人陈廷却如老僧坐经,凡尘俗事不入心,污言秽语不入耳,端的是眉目不动稳坐如山。 等慕容厝骂累了,陈廷终于睁开眼,淡淡道:“下官有件事想请教大殿下。” 慕容厝嗤笑,“哼,本皇子说了那么多,现在终于知道后悔了?” 陈廷:“……” 陈廷叫来人,吩咐了一句。没一会儿,两个衙役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过来。他们盯着慕容厝惊疑不定的目光,将担架放在他身前不远处。 陈廷说:“大皇子殿下,下官想请问殿下,看到这位妇人,您有何感想?”他一边说,一边掀开白布,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皮肤青紫,仍可明显看出生前遭受过巨大痛苦折磨,但唇边却溢出了一点宽心的笑。 慕容厝杀了不少人,却还是头一次如此直接面对女人。顿时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喉咙间还发出了颇为古怪的声音。 “陈廷!你放肆!” “殿下,这位妇人,身体羸弱,正常情况下来说,她是绝对熬不过那一百杖的。可她偏偏熬过来了。骨头几乎被打得粉碎,身上血肉模糊,下官见到她时,一时间竟辨认不出那是不是个人。殿下,这只是一个为女儿寻公道的母亲,她如今就在你面前,难道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难道你半点都不觉得愧疚悔恨吗? 慕容厝气怒交加,惊惧过后,他凶狠无比的道:“不过一个卑贱庶民,死了就死了,难道还想让本皇子为她偿命不成!哼,等本皇子出去后,这个贱婢,还有她女儿,本皇子一定将她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厝想:慕容厌帮陈廷来抓他,肯定是在报复他。可恨父皇被月贵妃那贱人迷得团团转,根本看不清谁才是对他真正好的人。早知当年,就该早早弄死这对贱人母子。他倍觉耻辱、后悔和不甘,但令他气氛的是,区区卑贱民妇,居然敢状告皇子? 一想到这里,慕容厝就发暴虐,难以自控。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只觉得当初不该好心放过她。 陈廷默默看了慕容厝许久,慢慢道:“看样子,大皇子是不愿意了。大理寺比不上大皇子府舒适,但有几间房还算过得去。在殿下愿意配合或者陛下归京之前,还得委屈大皇子殿下暂且住在这里。殿下所需的日常用品,稍后下官会派人去府上取来。只不过,大理寺人手不足,怕是取不了多少,殿下若有指定想拿的,还请早早道明。” “你想囚禁本皇子?!” 陈廷道:“下官不敢。登闻鼓响,必明冤情,下官职责所在,还请殿下委屈个几日。” 慕容厝被气得又发了会儿疯,可陈廷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论怎么威逼辱骂,如死人般,一点反应都没有。慕容厝仿佛大力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感觉别提多憋屈难受。 “陈廷,你这样子真是令人恶心。登闻鼓原本就三十仗,如今却是一百,你那么为民着想,你怎么不敢去父皇那请求他更改旨意啊!” 陈廷一怔。 “你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货色。老五如今监国,俨如太子,你们这些墙头草怎敢去触他的眉头。”慕容厝踹了一脚面前的桌案,看着桌案上的茶杯摇摇晃晃的滚落,摔得支离破碎,才狞笑说:“本皇子如今落在你们手里,好,我认了,但别等我出去,否则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猖狂的笑声传响,不少官兵担忧的看向陈廷。别看慕容厝不受皇帝宠爱,皇后在宫中也有名无实,可他的外家原家,实力地位却是实打实的。哪怕皇上愤怒,也不会因此一个庶民而拿他怎样。 届时,等慕容厝出去……慕容厌风头正盛又得陛下宠爱,慕容厝只能暗中对他动动手脚,可陈廷却不同。这些年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权贵,如果原家想要报复,哪怕那位大人亲自出手,也未必护得住他。 陈廷却是笑了笑,笑得慕容厝竟有些头皮发麻,才说:“殿下,你认为你还出得去?” “你什么意思?!” “殿下这些年做了什么,还需下官一一提醒吗?以前那些受害者的家人,畏惧你的权势,不敢鸣冤。可如今……若下官所想无误,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如雨后春笋般,一一冒出头来。” 陈廷看着他,“十七年前的事,殿下可还记得。当时,皇后娘娘和你的外家付出了多少代价,才从晏府手中保下你。如果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民愤一起,殿下觉得,还有谁能保得住你?” 看着慕容厝变了脸色,陈廷继续道:“而这件事闹大了,当年林小姐的事,必定会被重提。林家虽已没落,可到底还是有人记挂着。如果这些人知道,当年林府巨变,林老爷子郁郁而终,全因殿下的癖好所起……殿下可以想想,这些人,又会做些什么?” 慕容厝瞪大眼,脑子仿佛被人用重锤敲击。各种声音在脑海里嗡嗡嗡的作响…… 陈廷仿佛还不满足,继续道:“不提殿下得罪的那些人是否会落井下石……呵,你比我更清楚,有些人,比你的仇人更希望你不得好死。” 比如说,你的兄弟。 *** 正如陈廷猜想的那般。 慕容厝被关在大理寺的第五日,有几户人家,或颤颤巍巍、或犹豫不决、或惊恐却也果断的到了京兆尹衙门。 击鼓为鸣冤。 早就被某些人暗中提点过的京兆尹府尹陆贾听到鼓声,心头一颤,急急忙忙的叫人升堂。 他态度看起来正常也不正常,陆贾自诩“中庸”,谁都不得罪方才是活下去的真理。所以很多牵涉达官贵人的案子,只要受害人身份比不过加害人,基本他都靠拖字诀。只要拖下去,状告人自会有人处理,案件也会不了了之。至于他,虽然会受上峰责骂,百姓唾骂,但骂几句又不会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次被状告的,乃大皇子慕容厝。只说他身后的原家,地位就非同一般。按照他的作风,哪怕脑子发抽,也不可能一副义愤填膺、好似不为他们鸣冤情、正天理就决不罢休的样子。 陆贾的态度,给还在观望的人勇气。不到三日,就涌出十余名受害者的家人前来伸冤。 这件事,本就较为轰动,但在某些人的操作下,偌大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慕容厝是个何等丧心病狂的人,消息还在朝四面八方的飞散。 不论外地知晓消息会如何,京中女儿年岁尚小的普通人家都人人自危。一些人选择将女儿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还有些人将女儿送到远房可靠的亲人家里…… 清黎院里。 言童将新收到的消息告知晏珵后,小心翼翼道:“王爷,要不要将消息压下去?” 晏珵手中捏着一块蝴蝶形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半响后,他才说:“不用。” “可是……” “当年林伯父被迫咽下苦楚。十七年过去了……是时候了。” “是,属下知道了。” 京中因为慕容厝的案件而沸沸扬扬,又一个消息传出,消息之可怖,将大半个文人士子圈全数拖下水。 国子监内。 余长平愕然不已,“你说什么?!” “公子,此事我们调查过,千真万确!当年林老大人突然远走京城,没几年就病逝,全是因为林家小姐被大皇子那畜生给侮辱了啊!” 第071章 林家惨案 月色幽凉,对影成双。 不管是先前矫情不愿说,悲痛不想说,还是碍于各种原因不能说,真相披露的那一刻,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荀语坐在石凳上,疑惑的看了眼桌面的酒,又看向负手望月的晏珵,好一会儿,端起酒杯浅啜了口。 苦涩的滋味唇齿间蔓延。 晏珵从未有过如此明显透露出情绪的时候,荀语不禁疑惑,但她奇怪的非是如此,而是晏珵这等戒心很严的人,却不介意让她在一旁窥见被压抑了十七年的万般情绪。 他就这么信任我吗?荀语想着想着,就走了神。 荀语就这么陪晏珵枯坐了一夜,二人几乎什么都没说,直至破晓,恍若无事般,一个回了卧室,一个去了书房。 随着有心人的推动,隐藏了十七年的真相,如茧抽丝,一层层地将血淋淋的过往暴露人前。如一块巨石掷入湖中,惊涛骇浪翻滚,还在以任何人都不可控之势,朝周围席卷。 当阳光再度光临大地,京中已然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情。随众人之口,消息如生了万千双翅膀,朝周围的城池辐射而去。 一处茶楼,有说书先生早将此事编撰成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他唾沫横飞,添油加醋,愤慨激昂的讲述着,换来了一个又一个的铜钱碎银角子。 说书先生合扇一拍,字字铿锵有力。 “话说,当年的林老先生,与如今余府家主余老大人,合称为大昭双璧。不同的是,余老大人走了科举之路,林老先生同样少年成名却枕岩漱流,先帝三顾茅庐仍不得入仕为官。诸位,可还有人记得广仁堂?” 有个年纪颇大的茶客说:“记得,广仁堂当年可是名震一时,声名万丈啊。” 说书先生道:“正是如此!那诸位可知,传说广仁堂乃那一位斥资建造,但,是却不全是。广仁堂能兴盛一时,亦有林老先生的功劳。有多少有名的文人士子,皆出自广仁堂,得过林老先生教导,也算是他老人家的半个门生弟子。为何会如此呢?也因那一位如先帝般,虔诚相请,终于以诚心感动了林老先生,才得了他出山相助。” “言归正传。林老先生将近不惑之年才娶亲,数年后,才得了一女。此女闺名玉然,字杜若。山中人兮芳杜若的杜若。此女生如仙童,不及十岁,已显娉婷之姿。哎,此女若是平安长大,定是天人之姿,倾国倾城。” “这林家小姐,肖父,年幼早慧,三岁作诗,五岁行文。诸位想必都知晓,当年的晏郡王,绝世英才,无人能夺其一二锋芒。偏偏就才学,却一直不敌林家小姐。不过身为女子,名大多患,故而被林老先生压着,外人所知不过片语。” 有人唏嘘,有人惊叹,有人直接提出疑问,“晏郡王?你是在戏弄我等吗?” 不等说书先生开口,有人叹道:“当年晏郡王确实天之骄子,只可惜造化弄人。” 说书先生等他们安静下来,又铺垫了一番,突然拍桌,横眉怒眼,“那一日,正逢林家小姐十二岁生辰,她去了一趟已没了的大将军府,没多久就离开了。她回府的途中,却被人劫走。林老先生苦寻不到,求助了已故晏大将军……你们猜,在哪里找到的?” “还用说吗,肯定是在大皇子府咯。”有人高声道。 说书先生摇头,“非也非也。林家小姐是在城外乱葬岗找到的!据老夫所知,那时林家小姐已死了几日了,周身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竟是被活生生虐待而死!” “不对啊,我听说,林家小姐被找到时还活着,她是之后不堪羞辱,自缢而亡的。”有人说。 说书先生冷哼了一声,“可笑!当真是可笑至极!什么自缢而亡?可笑!所谓的不堪受辱自缢身亡,不过是为了减轻某些人的罪孽而已。” “那人在虐死林家小姐后,才知晓其身份。便命人将她的尸体丢到深山里喂野兽,来个死无对证。谁知,他仆人偷奸耍滑,便将之丢到无人去的乱葬岗。那时天气炎热,若再迟个几日,尸体腐化严重,周身又无可当凭证的衣物首饰,哪怕被问罪也可拒不承认,甚至反咬一口也不无可能。” “天啦!怎么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那后来呢?林老先生和晏府没有为林大小姐伸冤报仇吗?” 说书先生说:“怎么没有?!可他是谁,他身后又是谁,哪怕林老先生和晏府同心协力,终究也只让他被软禁了一段时日而已。” 突然,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说道晏郡王,他与林家小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晏大将军和林老先生也无可奈何。可这晏郡王,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当年,他也不过舞勺之年,竟只身一人,埋伏在那人探亲的路上,只可惜……”他哀戚叹气,摇了摇头,“他拼着重伤,却只伤了那人,勉强也算是为林家小姐复仇了吧。” “虽事出有因,可晏郡王仍是谋逆犯上,晏府和林老先生他们奔走许久,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他仍在重伤期间,被重仗五十,幸亏神灵眷顾,否则那年少英才必将早早陨落。再后来,林老先生心灰意冷,携悲痛成疾的林老夫人远走他乡。没多久,就病逝了。他逝去后,林老夫人也跟着走了。林家算是彻彻底底的消泯人间,可悲,可叹啊!” “病逝?不会这么巧吧?爱女大仇未报,怎可能甘心辞世。”有人疑问。 说书先生正欲说自己的推论时,一群官兵闯了进来。为首的人扫视众人一眼,道:“将他抓起来。” 两个官兵立即制住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本是个孱弱书生,高头大马、杀气腾腾的官兵却视他如江洋大盗,大力反剪双手,狠狠将之摁在桌上。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胡乱抓人!” “是啊,你们怎能胡乱行事!” 那人冷哼:“无知刁民,擅传谣言,还敢诋毁贵人。将他们俩也一并抓了!” 还想出言抗争的,纷纷缩了头。 那人满意了,又说:“传令下去,胡生是非者,一律抓入大牢问罪!” 说书先生挣扎了几下,却如蚍蜉撼树,毫无效果。他怒目圆睁,仰天长啸,“天子脚下,你们居然目无王法,以权压人,妄图堵众人之口。孰不知,天道昭彰,是非公道自在人心!黄天在上,你们定不得善果!不得善果!” 皇宫·凤仪宫 皇后正托腮假寐,尚留有几分风韵的容颜,满是焦虑担忧。她眼角已爬满了皱纹,肤色也泛了黄。可她偏偏喜好大红大紫,不但更显红颜苍老,还让她多了几分俗气。 大宫女轻轻走到她身边,弯腰小声道:“娘娘,国舅大人求见。” “哥哥来了?快,快请他进来。” 国舅原非祎已是耳顺之年,仍体魄健壮,精神健旺。和慕容厝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满布黑云。 他走进来,虚虚行礼后,就坐在一旁,闭口不言。 原皇后乜了他一眼,紧张忐忑。她素来畏惧长兄,也不管一国之后的架子,亲自为他端去了茶水。 原非祎抬起眼皮,默然片刻,接过了茶。就在原皇后稍稍松了口气、喜色还未露出来时,他突然猛摔茶盏。 茶水和碎瓷片飞溅,原皇后惊叫一声,被烫得原地蹦了几下。 “皇后,本以为你备受冷落这么多年,好歹会长点脑子。”原非祎狠拍桌面,“大皇子还被关在大理寺,陈廷油盐不进,我们想尽了办法也见不到大皇子一面。正是风口浪尖之时,你倒好,不乖乖夹起尾巴做人,还指使戍京卫满京城抓人。你想作死我不管,你非要拖着整个原家给你陪葬不成?!” 皇后瞪大眼,“什么?戍京卫?我、我没有。” 原非祎一怔,审视皇后半响,皱眉道:“你说什么?戍京卫不是你指使的?” 皇后苦涩道:“兄长,我这些年什么处境你都知道。宫中被月贵妃那贱人掌控,若不是有你们在,我……出了凤仪宫,我连个太监都使唤不动,怎可能使唤得了戍京卫。” 原非祎心一沉。 皇后小心翼翼的问,“兄长,外面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原非祎睨着她,刚刚下去的火气有冒起来。“什么事?你还有脸问什么事?当年,大皇子那孽畜弄死了林玉然,父亲和我费了多大的力才从晏翌手中保下他。你当时是怎么保证的?” “我、我、我……” 原非祎阴沉如水,几乎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含着满满的恨毒和后悔。“你当时说,一定会约束好大皇子,不会让他再胡作非为。可他呢?京兆尹衙门的诉状,堆了一大箱,全是状告他强抢并虐杀女童的。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管教?!啊!” 皇后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管了,可厝儿不听啊。他、他对别的女子提不起兴趣……所以,我、我……” “所以你就任由他胡来?你们是不是以为原家真的可以只手遮天,是不是以为区区贱民奈何你们不得啊?” 皇后又一阵瑟缩,含泪哽咽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啊兄长,厝儿是我的命根子,他不能有事啊。兄长,你得帮帮我们,他可是你的侄儿啊。” 原非祎疲倦闭眼,他突然想起当年,晏大将军晏翌在晏珵被重仗之后,星夜提枪上门,强闯原府。 他持枪而立,顶天立地之姿,至今难忘。 晏翌当时说:“我晏翌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未曾想到,竟护了你们这等丧心病狂、无耻歹毒之人。今日我来,只为告诉你们,这个仇,我晏家一定会悉数奉还。” 说完,他握枪一射,竟射穿了院中古木的树干。那个枪口大的洞,至今仍烙印在那颗树上。 原非祎当时惧怕不已,这种感觉哪怕现在想来,仍会背脊生寒。 他当时想的什么? 他想的是,一定要毁了晏家。 不然,被毁的,就是他们! 第072章 所谓公道正义 林玉然的冤情昭之天下,却因加害者身份特殊,只能等圣驾回朝才能定夺。 众口铄金。 越传越夸张的“真相”早已飞出京城,流向八方。一时间,大皇子党都夹着尾巴做人,可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他们再低调,也抵不过民怨沸腾,以及政敌仇人的落井下石。 九月初,大皇子慕容厝被关押于大理寺的第十七日,他的左臂——户部尚书因贪渎之罪,被监国皇子慕容厌下令,羁押刑部监牢待审。 第一时间,陈廷“好心”的将消息告诉他,慕容厝顿时被气得吐血。正气凛然的大理寺少卿假意担忧了一会儿,叫人去请了太医。 虽希望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早点死,但绝不能死在大理寺。 外界可谓一片混乱。 清黎院仍如人间乐土,安静祥和。 玉苒跪在青石砖上,一动不动犹若雕像。 荀语理完药材,一回头,见她还跪着,略略挑眉。她拍了拍手,走到一旁坐下。 茶盏里飘着几粒枸杞,泛红的茶汤氤氲着淡淡药味。荀语浅啜了一口,才道:“若是你想寻一条生路,那你走错了地方。” 玉苒身子一颤,微微抬头,眸中的惊愕尚未完全褪去。“娘娘聪慧,既然您能一眼看出妾的目的,妾斗胆敢情娘娘指一条明路。” 荀语看着她,自林家小姐林玉然的事情展露后,玉苒又一度闭门不出。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是人不撑衣了。急剧消瘦不但未损她的姿容,反而为她添了楚楚可怜、肉柳迎风的柔弱之美。 “玉苒,玉然……你很清楚你的名字代表着什么。”玉苒沉默许久,沉重点头。荀语又说:“即是如此,我为何要为你指路?” 玉苒说:“如今,只有娘娘您可以救我。” 荀语一怔,缓缓笑开。身子微微往前倾,她支膝托腮,幽幽道:“给我个理由?莫说我是个好人之类的话,这等苍白的理由,不值得我冒险救你。” 玉苒苦笑,她从未想用“善良”之类的枷锁绑架她。除非,她还是以前的“荀语”。 “妾不敢。”玉苒刚想时候什么时,突然失语了。一人知笑,若春花绽放,万千光景汇聚于一处,人世美景,不过如此。可偏偏何等美景里,毫不掩饰那股令人胆寒、惊惧也惊艳的邪气。 忽然,玉苒想到了李夫人。她刚入府时,李夫人特别喜欢找她的麻烦,之后不但能不去就不去,上次她生辰,荀语给她惹来那么大的麻烦,李夫人也未去要个说法。本以为李夫人是忌惮晏珵……玉苒背脊生寒,冷汗沁出。 玉苒咽了咽唾沫,说:“妾有自知之明,所以前来请娘娘指路,还望娘娘看在妾还有用的份上,救妾一命。” “你有什么用?” 玉苒握了握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沉默中,想起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心下一片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玉苒缓缓吐出三个字。 “月贵妃。” *** 九月十一日。 圣驾回銮。 大皇子慕容厝被皇帝亲卫接入皇宫,刚见到皇帝,还未来得及哭诉喊冤,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又被一脚踹在地上。 打人不打脸。 对皇子而言,当众被打脸,丢的不仅仅是颜面,还有争夺储君的资格。 以前,哪怕再不喜欢慕容厝,慕容瑱也未做出过当众折辱他颜面的事。可这孽子,都做的什么事?! 一本本奏折被暴怒中的慕容瑱接二连三的砸在慕容厝身上。慕容瑱一边砸一边怒骂:“孽子!畜生!你自己看看,这些是什么?这些全部是请求褫夺你皇族身份的折子!” 慕容瑱抓起一把奏折,身子气得颤抖。他冲到慕容厝面前,几乎将奏折拍他脸上。见他还一脸茫然,怒气更盛。他将折子直接砸到慕容厝脸上,怒吼道:“看!” 林玉然的冤情昭之天下,却因加害者身份特殊,只能等圣驾回朝才能定夺。 众口铄金。 越传越夸张的“真相”早已飞出京城,流向八方。一时间,大皇子党都夹着尾巴做人,可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他们再低调,也抵不过民怨沸腾,以及政敌仇人的落井下石。 九月初,大皇子慕容厝被关押于大理寺的第十七日,他的左臂——户部尚书因贪渎之罪,被监国皇子慕容厌下令,羁押刑部监牢待审。 第一时间,陈廷“好心”的将消息告诉他,慕容厝顿时被气得吐血。正气凛然的大理寺少卿假意担忧了一会儿,叫人去请了太医。 虽希望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早点死,但绝不能死在大理寺。 外界可谓一片混乱。 清黎院仍如人间乐土,安静祥和。 玉苒跪在青石砖上,一动不动犹若雕像。 荀语理完药材,一回头,见她还跪着,略略挑眉。她拍了拍手,走到一旁坐下。 茶盏里飘着几粒枸杞,泛红的茶汤氤氲着淡淡药味。荀语浅啜了一口,才道:“若是你想寻一条生路,那你走错了地方。” 玉苒身子一颤,微微抬头,眸中的惊愕尚未完全褪去。“娘娘聪慧,既然您能一眼看出妾的目的,妾斗胆敢情娘娘指一条明路。” 荀语看着她,自林家小姐林玉然的事情展露后,玉苒又一度闭门不出。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是人不撑衣了。急剧消瘦不但未损她的姿容,反而为她添了楚楚可怜、肉柳迎风的柔弱之美。 “玉苒,玉然……你很清楚你的名字代表着什么。”玉苒沉默许久,沉重点头。荀语又说:“即是如此,我为何要为你指路?” 玉苒说:“如今,只有娘娘您可以救我。” 荀语一怔,缓缓笑开。身子微微往前倾,她支膝托腮,幽幽道:“给我个理由?莫说我是个好人之类的话,这等苍白的理由,不值得我冒险救你。” 玉苒苦笑,她从未想用“善良”之类的枷锁绑架她。除非,她还是以前的“荀语”。 “妾不敢。”玉苒刚想时候什么时,突然失语了。一人知笑,若春花绽放,万千光景汇聚于一处,人世美景,不过如此。可偏偏何等美景里,毫不掩饰那股令人胆寒、惊惧也惊艳的邪气。 忽然,玉苒想到了李夫人。她刚入府时,李夫人特别喜欢找她的麻烦,之后不但能不去就不去,上次她生辰,荀语给她惹来那么大的麻烦,李夫人也未去要个说法。本以为李夫人是忌惮晏珵……玉苒背脊生寒,冷汗沁出。 玉苒咽了咽唾沫,说:“妾有自知之明,所以前来请娘娘指路,还望娘娘看在妾还有用的份上,救妾一命。” “你有什么用?” 玉苒握了握手,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沉默中,想起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心下一片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玉苒缓缓吐出三个字。 “月贵妃。” *** 九月十一日。 圣驾回銮。 大皇子慕容厝被皇帝亲卫接入皇宫,刚见到皇帝,还未来得及哭诉喊冤,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又被一脚踹在地上。 打人不打脸。 对皇子而言,当众被打脸,丢的不仅仅是颜面,还有争夺储君的资格。 以前,哪怕再不喜欢慕容厝,慕容瑱也未做出过当众折辱他颜面的事。可这孽子,都做的什么事?! 一本本奏折被暴怒中的慕容瑱接二连三的砸在慕容厝身上。慕容瑱一边砸一边怒骂:“孽子!畜生!你自己看看,这些是什么?这些全部是请求褫夺你皇族身份的折子!” 慕容瑱抓起一把奏折,身子气得颤抖。他冲到慕容厝面前,几乎将奏折拍他脸上。见他还一脸茫然,怒气更盛。他将折子直接砸到慕容厝脸上,怒吼道:“看!” 林玉然的冤情昭之天下,却因加害者身份特殊,只能等圣驾回朝才能定夺。 众口铄金。 越传越夸张的“真相”早已飞出京城,流向八方。一时间,大皇子党都夹着尾巴做人,可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他们再低调,也抵不过民怨沸腾,以及政敌仇人的落井下石。 九月初,大皇子慕容厝被关押于大理寺的第十七日,他的左臂——户部尚书因贪渎之罪,被监国皇子慕容厌下令,羁押刑部监牢待审。 第一时间,陈廷“好心”的将消息告诉他,慕容厝顿时被气得吐血。正气凛然的大理寺少卿假意担忧了一会儿,叫人去请了太医。 虽希望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早点死,但绝不能死在大理寺。 外界可谓一片混乱。 清黎院仍如人间乐土,安静祥和。 玉苒跪在青石砖上,一动不动犹若雕像。 荀语理完药材,一回头,见她还跪着,略略挑眉。她拍了拍手,走到一旁坐下。 茶盏里飘着几粒枸杞,泛红的茶汤氤氲着淡淡药味。荀语浅啜了一口,才道:“若是你想寻一条生路,那你走错了地方。” 玉苒身子一颤,微微抬头,眸中的惊愕尚未完全褪去。“娘娘聪慧,既然您能一眼看出妾的目的,妾斗胆敢情娘娘指一条明路。” 荀语看着她,自林家小姐林玉然的事情展露后,玉苒又一度闭门不出。再度出现在人前时,已是人不撑衣了。急剧消瘦不但未损她的姿容,反而为她添了楚楚可怜、肉柳迎风的柔弱之美。 第073章 心门内的人 九月下旬,夜秦国的使团悄无声息的离开,比起他们来时的热闹与万众瞩目,如此离开倍显凄凉冷清。 当秦宜安代夜娄国求亲后,使者团就一直被拘在驿馆里,虽未限制自由,可不论去什么地方,明里有人跟着,暗中的也只是敷衍了事般遮掩了下痕迹。 没多久,秦宜安请辞离开,却被礼部以各种理由推拒。没多久,慕容瑱带着月贵妃去避暑,礼部的理由更是堂而皇之,直言,若秦宜安等人想离开,须得等陛下回銮,当面请辞。 他们只能等着。 弱者没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利。 后来,又发生了震动大昭的大皇子虐童案。慕容瑱回京后,因此事耽搁了一阵子。等能离开时,酷寒冬日将近。 京城仍是一片灼热。 药材晾晒因种类不同对气温的要求亦有不同,如今的天气除了少数药材,其余的只好放在空间里。 前几日,晏珵去了趟万书阁,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借了基本不能带走的书回来。知晓她挂念万书阁,又让她再耐心等一等,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带她去万书阁。 清黎院内随意摆着十几箱皇帝赐下的宝物。晏珵没有因它们是御赐之物而珍而重之,荀语更没有半分敬畏。 思及荀语在屋内喜欢赤脚,宫中娘娘都难得一匹的锦缎,被当成包面,里面填着柔软紧实的棉絮,缝成软垫,将整个卧室铺满。莹润硕大的东珠,如随处可见的小石子,零零散散的洒落在屋内,被踢来踢去。若是不小心膈着脚,十之八九会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荀语素来喜欢的软榻下,摆着一张完整洁白的白虎皮。院子里的摇椅下,也垫着价值相差无几的东西。至于女子的饰物,因荀语不喜这些玩意儿,只留下几个简雅的,其余的全部丢给悦儿,让她拿去和她的姐妹们分了。 这些东西不能售卖,他们也无心思敬重,便用来把玩糟践。他们更不担心被皇帝知晓后怪罪,这东西为什么被送来,彼此心知肚明。 悦儿哪怕看了许多次,现在每次进屋,仍有一种心痛得想哭的感觉。她也很清楚这些东西不能卖,拿去当做人情往来的礼物也不合适——他们敢送人别人未必敢收,王爷又不想将这些放入仓库……可是,悦儿心里流着血,他们穷啊! 放在眼前的宝物只能糟践,这感觉真是锥心刺骨。 收敛起心思,悦儿开始汇报进来发生的事。 荀语抬起头,“什么?” 悦儿重复一遍,“越来越多人在追查驻颜丹的出处。虽然各地的药房都已关闭,作用却不大。曾当过药房伙计的人,已全数回了山里。”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爷吩咐,王妃您可以随意调遣支配我们,所有消息也要告知您。” 荀语一怔,目光游移到书上,可视线却开始模糊。 “每一颗驻颜丹的药效虽分成了千份,但效用依旧很大。我们细水长流,各地贩卖,仍供不应求。想要的人越来越多,有权有势的占据绝大部分。我们虽极力遮掩,但……昨日得到消息,似乎因为月贵妃喜爱此物,皇上也对此心生好奇,就派了复明司去查。”稍顿,悦儿道:“普天之下,鲜少有复明司出动却差不到的事情。” “哦?晏珵想要我做什么?”心一直往下沉,荀语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却不清楚为何会起这种感觉。 悦儿茫然,“王爷只是命奴婢将这些消息告知您而已。” “只是如此?” “是。”悦儿不确定的问道:“王妃您难道是以为,王爷派奴婢传话给您,是想要您做什么却因他不好开口就让奴婢来暗示吗?” “不对?” 悦儿顿时涌起愤怒,可看着她皱眉不解的模样,又起了沉沉的无奈。比起怀疑,这种疑惑反而让人生气却也哭笑不得。 想了想,悦儿道:“荀小姐,奴婢等人自幼跟在王爷身边。王爷曾是什么样的人,相信您有所听闻。传言不虚却也不真。当年的殿下,比传闻中,更加聪慧睿智,也更加宽和温柔。他天纵英才,不但不以此为傲,谦谨勤奋。他出生显赫,却从来不低看任何人。当年郡主在世时,他常常跟随郡主去广仁堂,偶尔会替代先生,教导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识字习武。他就如太阳般,所到之处,光芒万千也温暖他人。” 悦儿变了个称呼,口气越来越肃重,其中的惋惜也越发沉重。“但那件事后……荀小姐,奴婢不知您是因什么原因改变,但王爷和大小姐沦落如今的境地,您……功不可没!” 眼眸颤了颤,她的话如万穹大陆无尽之海里粘稠的死水,一旦沾身,就无法摆脱。只能被它强行拽如,神智清明的窒息而亡。 “您或许认为,王爷瞒着您一些事,是因为不信任你。”悦儿摇了摇头,“他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们不相信您。” 荀语:“你们……?” “是。荀小姐忘了吗,当年您一句谎言,毁了殿下的脸和身子,间接导致大小姐以女儿之身出征,永远失去得到寻常女子般幸福的权利了吗?”悦儿讥讽道:“您如今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跟在您身边还好,那些不在的,根本无法信任您。” 或者说,若非王爷全力压制,他们会不计后果,杀了你! “因此,王爷有一些事情不能告诉你。非是不想,而是不能。荀小姐,当年变故以后,王爷就彻底变了。悦儿跟在王爷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看得出,王爷心里,曾只放着大小姐,如今多了一个你。奴婢恳求荀小姐,求您可怜可怜王爷,不要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 悦儿跪了下来。她有遗憾,却没有半分不甘。他们生命的方向是晏珵,不管晏珵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份信念不会改变。也因固有观念作祟,虽然无法走入王爷被关得死死的心门,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年的王爷对他们说,跟了他,他会将他们当亲人看待。 不论真心假意,他们感激,也铭记着自己的身份。也因此,如果荀语再做出任何伤害王爷的事情,他们会不计代价抹杀她!哪怕如今的她,强得令人恐惧。 悦儿心想:当年荀语做出那种事,他们忍耐这些年,只因为她是个还有利用价值却能随时抹杀的存在。如今她的身份变了,不论表面还是在王爷心里的,所以哪怕丝毫伤害,他们都无法再作忍耐。 只希望……荀小姐依然是如今的荀小姐,不要再变回从前的荀语了。 一道影子投入,悦儿惊愣,猛地回头。只见晏珵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不知他何时来的,也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悦儿惊慌,甚至生起了绝望。 她瞪大眼,最终认命般俯首,“参见王爷。” 晏珵越过她,才说:“下去。” 荀语歪着头看向窗外,手里拿着只看了几页的古书,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荀语主动问道:“慕容厝的事有结果了吗?” “嗯。过几日会有明昭。慕容厝这些年,仗着原家得罪了许多人,如今犯下众怒,陛下有心也不能包庇。”慕容瑱也无心包庇。“原家和慕容厝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为求自保,只能想方设法保他。但此次落井下石的人太多,想要保他,原家恐怕也要元气大伤。除了虐童案,慕容厝还被翻出许多罪行。这段时间,大皇子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除。” “你做了什么?” 晏珵沉默了一瞬,道:“我只是将林伯父当年留下的手书,传了出去而已。” 虽然许多人不信,但林老先生当年确实是抑郁而终。他仙逝前,写了的那封手书,字字句句都刻着他满腔怨愤和不甘。 手书流传出去后,曾受了林老先生恩情的人,一部分人早早因恩师一家的悲剧愤然出头,看到手书后更是狂怒不止。另一部分受过恩情却在犹豫不决的人,也很快看清楚了形势,加入了讨伐慕容厝的阵营中。 无人质疑这封手书的真假,一因当年林老先生留下的墨宝,字迹与手书毫无二样;二因手书是真是假在这件事中,早已不重要了。 因为这封手书,有人查到了当年林老先生愤然而去的地方。他在那个地方,被地方官苛待,不菲家资被掏空,一代天骄有生的最后一年,竟是在食不果腹的悲惨中渡过。虽然查明这是地方官为了讨好慕容厝和原家的擅自之举,可这并不重要,这笔账全被归在慕容厝和原家的头上。 “只是如此?” 晏珵说:“世人重声名,这就足够了。” 晏珵不怀疑有人是真心不计后果的为林家鸣不平,但更多的人是想借此为自己博来美名。一个文人,可以无才,却不能无名。虽很讽刺无奈,但这就是现实。 “皇帝要如何做?” “不出意外,为平民愤,将褫夺他皇子身份,幽禁起来。” 荀语抓住重点,“什么意外?” “原家。慕容厝的下场如何,就看原家肯为他付出多少代价。” 第074章 慕容厌 淳王府乃一位被杀大官的府邸重新修缮扩建而成,以《泰初大典》赢得天子欢心,又有月贵妃暗中扶持,最终在慕容瑱的考量之下,以王爷的身份监国。中间虽有些波折,但这个隐形太子的身份,足以让所有的波折都成为无伤大雅的考验。 慕容厌为表自己的品性高洁,不但没仗着皇帝欢心和母妃的身份而大肆铺张,府邸反而比皇子府还要寡淡。除却一些必要的,竟没有多余的东西来彰显身份高贵。 留春园内,慕容厌温和笑着,亲自为慕容沛斟茶。似是怕他误会,还不吝解释道:“九弟大病刚愈,且用些温茶将就将就,待你身子好一些,我再取出陈年花雕,与九弟畅饮。” 慕容沛连忙接过茶盏,受宠若惊,急忙道:“不、不用了,多谢五……多谢淳王。我……这已经很好了。” 慕容沛大口喝茶,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慕容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掏出手帕递给他,体贴的无视他的狼狈失态。笑着说:“叫我五哥就好。你我兄弟虽鲜少往来,终归是血脉至亲,不用这么生疏。” 慕容沛越发感激,局促勉强的笑里多了一丝真意。“那、那……好,五哥。”他叫得小声,好似怕惹得慕容厌生气。 “这才对。我蒙父皇垂爱,得了个王位。可思量来去,并没有做什么能足以匹配这个位置的事情,心里一直很不安。本想拒绝,又怕惹恼了父皇,届时还会连累母妃……哎,我真是大不孝。” 慕容沛嗫嗫,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不是。我、我虽然什么都不清楚,可听了很多。很多人都夸赞五哥呢。” “夸赞我?” 慕容沛不停地点头。“他们说,如果不是五哥你一直盯着四方重压,陈大人他们根本等不到父皇回来。因为有你,那些孩子才能得以昭雪。五哥,你很了不起!”稍顿,慕容沛声音低了几分,“而且……五哥不但没欺辱我,还一直照顾我……五哥,你是个好人。” 好人? 慕容厌笑了笑。 这次原家不知和父皇做了什么交易,慕容厝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被废掉。不过,这件事不但让慕容厝和原家都元气大伤,还让素来刚正不阿的陈廷欠了他一个天大人情,真真是意外之喜。至于外界盛传的美名赞誉,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慕容厌叹息,隐忍愤怒道:“原家势大,大哥犯下那么多禽兽不如的罪行,却只落了个闭门思过一年的惩罚。我虽再三力争,可……哎,父皇有父皇的难处,是我无能,不能找到更充分的证据,不能让那些苦难孩童真正昭雪。这段时间,一想起这件事,就内心不安,不能入睡。” “那、那怎么办?” 慕容厌勉强笑了笑,转移话题,“不提这些事了。九弟,这次如果不是你帮忙,五哥我指不定会被他们反咬一口,五哥还没谢谢你呢。本想设宴感谢,可如今不是时候,五哥先以茶代酒,感谢九弟的大恩!”说完,慕容厌端起茶,一口饮尽。 慕容沛吓得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他对上慕容厌真诚的眼神,也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似乎是被慕容厌的真诚感动,慕容厌面露忏愧,嗫嚅半响,才说:“其实我,我并没有做什么,那封手书,也不是我的。” 我知道,你这个废物怎么可能得到那么重要的证据。慕容厌心想。 慕容厌假装惊讶,“诶,不是你的?站着做什么,先坐下再说。”等慕容沛坐下后,慕容厌试探性的问:“九弟可否告知手书的来源,如果不能说也无妨。” 见慕容沛还在犹豫,慕容厌加重砝码。他惋惜呢喃,“可惜不能当面感谢他,只希望来日有机会,能回报这份恩情。”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慕容沛听清楚。 慕容沛更加愧疚,急忙摆手,“没有不好说,只是……这是蘅芜给我的。本来就是他让我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我……五哥,对不起,我不是想贪功,我只是……” “我明白。九弟这些年受的苦太多,能将林老先生的手书交给我,五哥很是感激,你不敢说出来,是怕连累到身后之人,是吗?” 慕容沛点了点头,慕容厌又道:“是五哥的不对,该罚。” 说完,他又往肚里灌茶水。慕容沛更加愧疚,心急之下抢下他的杯子,茶水溅出,烫到了慕容厌的手。 这一下,慕容沛真真是急得差点哭出来了。 慕容厌负手,轻揉着被烫着的手。茶壶里刚倒出来的水,尚还滚热,虽不至于烫伤,疼痛却是难免。他眼中划过一抹阴沉,很快如温柔宽和的兄长,安抚着犯错的小弟。 交流了一番兄弟情深,终于将小兔子般容易受惊的慕容沛安抚。慕容厌心下烦躁,直接进入了正题。 “九弟说的蘅芜,可是清河郡王?” 蘅芜指的是谁,慕容厌当然知晓。他还记得,当年清河郡主亲自为晏珵取的这个字,太过女气,成为天子骄子的晏珵唯一的笑点,也是看不爽他的人唯一可以攻击他的地方。直到林家小姐林玉然的字为人所知时,攻击才被暂停。 蘅芜杜若,皆为药草。 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字亦类似。无数人确信,这二人将来定会结成百年好合。 慕容沛点了点头,“林小姐的事,一直是蘅芜心中的伤口。可是,蘅芜家里大变之后,就颓废不振。所以,他将这封手书拿出来,希望能交给能用得上的人,好为林小姐报仇雪恨。” “哦?那他为何不早早拿出来?林老先生威望甚重,只要他拿出来,定会有人为他报仇的。” “五哥也说过,原家势大。蘅芜虽然……但他还是不肯求助他人。我想他一定是不想连累到别人。”慕容沛见慕容厌变了脸色,急忙解释,“五哥你别误会,蘅芜绝对没有利用你的意思。” 慕容厌笑道:“我明白。”我当然明白,晏珵那个废物,跌入泥潭里还放不下那份无谓的骄傲,所以哪怕被人欺辱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开口求助。不然,哪怕只求得父皇一句话,也没人敢肆意妄为。至于利用,呵…… 慕容沛垂首,难过道:“可拿出来也没用……不知道蘅芜知道消息后,会有多难过。” “九弟想帮他?” 慕容沛苦笑,“五哥别笑我了,我,我能帮得了他什么。” “唔……你如此想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慕容沛眼一亮,追问道:“五哥有主意?” “有是有,不过……哎,还是算了,这件事太难了。” “五哥你快说啊!” 慕容厌为难了许久,才无奈道:“我这么说了,你可别多想。我在宫中多年,听到了许多你没听过的消息。我听说,当年晏大将军有一支亲卫军,名清河卫。晏大将军仙逝后,清河卫就不知所踪。清河郡王是晏大将军唯一的继承人,只要他出面召集,清河卫定然会出来为他效力。九弟,如果你真想帮他,不放劝劝他别再颓废下去,否则晏大将军英魂不但无法难安,林家的血仇也无法真正得报。” 慕容沛瞪大眼,“清、清河卫?!” 慕容厌似乎想到什么,“哎,当我没提过。此次我承了晏郡王的人情,我会再想办法,看能不能为他复仇。” 慕容沛垂首,许久许久后,才说:“这个……我要和蘅芜商量。” 慕容厌温和道:“此事为是为他着想,却也不能太过着急。能为则为,不为则另想办法。九弟,天无绝人之路,你我都不要放弃。” 又聊了会儿,慕容沛才起身告辞。他一路心思忧重,出门时险些撞上,令亲自相送的慕容厌又是一笑。 慕容沛尴尬笑着,小跑着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后,他还掀开帘子对他挥手,直至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配合着他挥手的慕容厌顿时笑容变冷。 心腹靠近,小声问:“殿下,您太冒进了。” 慕容厌转身进去,边走边说:“先生请直说。” “当年清河卫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连复明司都没能察出他们的下落。虽然外界流传,清河卫已经殉主,可无疑他们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晏郡王是唯一可以找出清河卫的下落。九皇子虽然蠢笨懦弱,可晏郡王却不然。” 慕容厌愕然,“先生你是说?” “老朽斗胆一猜,晏郡王怕是没表面那般简单。殿下请细想,如果晏郡王真如外界传言那般,不但是个知道风花雪月的废物,还是个一旦触碰到他的禁忌就会发疯的疯子,那个女人在进府的第二天就该死了。” “可是先生,玉苒是母妃赐下的,他就算再不顺眼,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吧?” “殿下,当初宁世子侮辱了清河郡主几句,晏郡王就发了疯。论及身份,宁侯爷的地位不低啊。” 慕容厌一愣,陷入沉思中。 另一边。 慕容沛傻子一样挥手告别,将手收回后,傻兮兮的笑容也化为面无表情。 “殿下,还去清河郡王府吗?”方才告别时,慕容沛说要立即去找晏珵问问。 慕容沛漠然道:“去打一头,再回府,不必敲门。” “是。” “回府后,你去告诉蘅芜,慕容沛在打探清河卫的消息。”车夫是个看起来粗犷憨傻子人,实则武艺高强,心思细腻,是晏珵借给他的用的。 车夫一怔,眼中闪过杀意。 “另外,有些事瞒不住了,让他早早做准备吧。” 第075章 以命换命 荀语准备好药材后,对等候一旁的老媪说:“此药文火煎熬,当四碗水煎成一碗时,再转武火熬成半碗,日服两次。服药期间,禁房事、腥辣、大补之物,切记,不可用任何甜食。” 荀语又写下三张药方,每一张只有些许配药不同。 “这些药只能熬煮一次。用完后,就换药方。从上而下,每个药方至多用三日。药材你们自行着人准备。”荀语交代完后,想了想,“药费下次你一并带来。” 老媪接过药方,珍之重之的将之放在衣襟里,又拿起四包分量不多的药,恭顺道:“是,多谢郡王妃赐药。” 老媪走后,荀语开始净手。 一道声音自窗户处传来。 “小丫头,老夫刚才看你开的药方,对女子而言,是否有点过于凶猛?你不怕出事吗?” 荀语淡淡看了过去。 黑发染霜白,间次交叠,垂在颊边的两缕,已彻底变白。他骨龄五十有二,皮肤状态却极好,若是将一头开始变白的头发染黑,说是三十来岁的壮年男子也能取信于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白长衫,罩着略显瘦弱的身子,晃晃荡荡,不但不显得颓然,还添了几分肆意潇洒。一双历经世俗万千的眼眸,幽深也清透,隐于其下的,是时间和阅历书写出的睿智。 “小丫头,你的方子虽有效,可危险性太高。你既然能开出这样的方子,为什么不选择圆融温和也更为稳妥的方法?”老者说:“我们笔下写的,可不是药方,而是人命。” “绝嗣的药,据我所知,不出十种。其中以‘风尘笑’最为厉害。你既一眼能看出,那你可知解这种药的办法?” “风尘笑”乃最为狠毒的绝嗣药,其他的绝嗣药或以扼杀男子体液中能致孕的东西,或以堵塞女子孕育子嗣的渠道,但“风尘笑”却是坏人孕宫,令女子终生无法受孕。这种药最初多用于秦楼楚馆,狠是狠了些,可对这些地方的女子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毕竟落胎伤身也伤心。可用于其他女子,不但狠毒,还带着践踏侮辱的意味。 老者一愣,“那女子竟是被人下了‘风尘笑’?!这种药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风尘笑”太过狠毒,最初只是用于风尘女子,故得此名。后来被人用在了一位贵女身上,引发了巨大骚动。因此,“风尘笑”被禁,秦楼楚馆的女子也换了另外一种较为稳妥的药用以避孕。 “人心不死,毒药不绝。” 老者很快意识到什么,不确定的问:“难道又是一位贵女?” 荀语不再回答,径自走到软榻处,又拿起书观看。 头一次见老者,但他的身份不出意外,应是晏珵所说的,曾为他倒行逆施、强行续了筋脉的大昭圣手刘云青。 “小丫头,你的医术跟谁学的?”刘元青从窗户跳了进来。以他的眼见,单凭那几张方子,就能断定,她的医术造诣非同一般。 荀语抬眼,看着几乎凑到自己跟前的老者,不答反问:“你当年如何为晏珵接好断掉的经脉?” 刘元青瞳孔一缩。 “没想到,你连这事都知道。”他没有胡须却做出捋须的动作,“上次老夫见你时,你还是个让人极为讨厌的小丫头,如今长大了,倒是顺眼多了。” 晏珵走进来,正见刘元青唠唠叨叨说个不停,被唠叨的对象却只字不言。 刘元青先看到他,招招手,“蘅芜小子,快过来。” 晏珵走了过去,恭敬的对老者行了礼,“蘅芜见过先生。先生何时回来的?” “刚到不久。听说京中发生了许多事,你指不定会很忙,就来这里等你,没想到看到小丫头正在写药方。啧,你们还真是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比一个寡言。老夫可是记得很清楚,这小丫头当年吵吵嚷嚷得让人厌烦,如今怎么变成这幅模样?难不成是嫁给了你,受了刺激?” 晏珵:“……” 荀语:“……” 刘元青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令人语塞的话,又道:“不过,如今虽是沉默了些,倒也比以前顺眼了许多。蘅芜小子,你当年不是恨不得杀了小丫头吗,你们为何会成亲?难不成又是皇帝老儿做下的荒唐事?不行,若是你们不喜,早晚会成怨侣,皇帝老儿还欠老夫一个人情,老夫等会儿就入宫,让他下旨,允你们和离。” 晏珵默然片刻,转身走向圆桌。他倒了杯茶,亲自递给刘元青。“先生当是渴了,喝点茶吧。” “诶?老夫并不渴。”刘元青还是满怀欣喜的接过温茶,正欲饮下时,突然恍然大悟,他横眉竖眼,“你小子是嫌老夫话多吗?” 晏珵淡淡笑道:“不敢。先生久未归京,许多事不甚明了,不妨先喝点茶,等了解清楚后,再说也无妨,您说是吧?” 刘元青瞪眼:“……” 他泄愤般喝完茶,抓起晏珵的手,开始诊脉。他许久未归京,本以为晏珵的身子已败坏到一定程度,可…… “不对啊,不对……怎么会?!”刘元青不敢置信。他这些年奔波在外,一是生性使然,不愿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二是只有四处游走,才有可能找到真正能够治愈晏珵的方法。可他竟然…… 刘元青愕然看向一旁淡然自若的荀语,又看向晏珵,“小丫头为你治的?!” 晏珵收回手,微微颔首。“如今我能得以康健,多亏了阿语。” 刘元青不但没露出喜色,反而越发凝重。他乜了眼荀语,手如迅雷,飞快搭上荀语的脉搏。 荀语的反应却比他更快,在他将搭上时,手一缩一翻转,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书却如巨石般压在刘元青手背上,令他一瞬间无法动弹。 刘元青脸色剧变,保持着这个姿势对峙了半响,他以一声叹息,点燃退却的烟火。 刘元青唇瓣微颤,眼中浮现明显挣扎,欲言又止许久。荀语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向后院。 晏珵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先生有什么话想说?” 刘元青仍是不放心,起身走向前院。他站在榕树下,望着那颗参天大树,沉重的叹息,令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还记得老夫当年为你续经脉时说的话吗?哪怕是现在,老夫其实也没办法做到。当年能做,是因手里恰好有一个宝物。正是有了它,才能续上你彻底断掉的经脉。” 经脉于习武之人的重要性,无需言表。它是最强韧也是最脆弱的,一旦崩毁,除非神灵降世,否则……那是所有医者终生所追求却永远无法达到的领域。 晏珵道:“当年听你说过一二,我有问过,但你又为难之处,不欲多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当年不说,是不想增加你的负累。那个宝物,是我偶然从国师那里得到的。他说此物能愈百病,却需以寿命为代价。”当年刘元青为他续经脉,明明确确的说清楚了后果。 晏珵一怔,国师?此事怎会和他扯上关系? 国师乃大昭最为神秘的存在,知晓他存在的人不多,但知道的,无一不对他心怀敬畏,包括当年圣上。 “先生有什么话且请直说吧。” 刘元青转身,复杂地看向晏珵,“你老实告诉老夫,你可心悦那小丫头?” 晏珵:“……” “先生为何问这个?” “告诉老夫,是,或者不是。” 晏珵默然,凤眸里流淌着淡淡温情,许久许久后,他才说:“是。” 刘元青神色更加复杂。“蘅芜啊,老夫当年就曾告诉过你,万事万物皆需代价。老夫虽然不知,小丫头从哪里学来的医术,可若是她将你治愈……” “先生何意?” “老夫说过,你若是习武,至多活到三十岁。若不好好照养身子,寿数更短。哪怕小丫头得了仙人传承,想要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就不会付出代价了吗?!” 晏珵大脑如被重击,瞬时一阵晕眩。他想起他被夜蜂二人重伤后,荀语突然间态度巨变,心突然开始抽搐。不敢相信,可心里的声音却疯狂叫嚣着。 刘元青转身,复杂地看向晏珵,“你老实告诉老夫,你可心悦那小丫头?” 晏珵:“……” “先生为何问这个?” “告诉老夫,是,或者不是。” 晏珵默然,凤眸里流淌着淡淡温情,许久许久后,他才说:“是。” 刘元青神色更加复杂。“蘅芜啊,老夫当年就曾告诉过你,万事万物皆需代价。老夫虽然不知,小丫头从哪里学来的医术,可若是她将你治愈……” “先生何意?” “老夫说过,你若是习武,至多活到三十岁。若不好好照养身子,寿数更短。哪怕小丫头得了仙人传承,想要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就不会付出代价了吗?!” 晏珵大脑如被重击,瞬时一阵晕眩。他想起他被夜蜂二人重伤后,荀语突然间态度巨变,心突然开始抽搐。不敢相信,可心里的声音却疯狂叫嚣着。 第076章 毒誓 今年的中秋较之往年来得甚晚。 中秋前夕,天降淫雨。不少人担忧,若是雨继续下去,中秋怕是只能赏雨了。 近来变故太多,皇帝也无心设宴延请群臣共度佳节。 无需佳节赴鸿门宴般的宫宴,自是值得庆祝。 悦儿早早做好了月饼,各式各样的堆叠成盘,映照终于肯露娇颜的明月,颇为应景。 京中多附庸风雅之士,大势所趋,低层人士也不得不随了潮流。故而,月饼里多是各种花泥为馅儿,附和着各种寓意,颇为畅销。味道虽是不错,但比之内容实在、真正流于传统的月饼,虽多了风雅,却少了几分意味。 等其他配菜瓜果和水酒都上齐了,不一会儿,清黎院后院里,只剩下荀语和晏珵二人。 二人名义上是夫妻,心中也各自藏着情绪万千,但真让他们随意闲谈家常……这画面无法想象。 说起来,自相识以来,他们根本没有闲聊过家长里短,多是说些正事。 彼此单独相处许久,可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尴尬。 圆月皓洁,冰冷的光将世界染成一片银白。徐徐微风尚带着几分雨后的清新,几只小虫藏在树丛高低间歇地鸣唱。 被改造成药田的种花地,不知是哪一种花的种子倔强生长,如今已长得比药材还高。翠绿的叶子摇来摇去,惹得还算泰然自若的药材也跟着颤动起来。幸好它是生在边缘处,不然必会早早离开出生的故土。晾晒药材的木架没有搬进去,被雨打了几日,颜色比平常深了许多。 荀语捏着块桃花馅儿的月饼,浅浅咬了一小口,粉红饱满的馅儿立即冒出头。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素来剔透清澈的双眸放空,任凭万物也无法在她眼里映出轮廓。 晏珵也怀揣心事,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刘元青的话。虽未与荀语确认,心中却已然笃定。 “阿语……” 耳旁传来呼唤声,好一会儿,荀语才回过神来,“何事?” “你那边可有中秋佳节?” “有。” “可否说说?” 荀语有些奇怪晏珵为何突然问起她前世的事,想来是凡人好奇修真世界,便细细说道:“大道万千,修者无数,修的道也各有不同,凡人统称我们为修真者,我们的世界为修真界。修真界有几个独有的节日,凡人的清明寒食七夕修真界也没有,除此之外,其他无甚差别。” “为何没有七夕?” 荀语道:“修者大多寿长,最不济的也比凡人多个几十年。可寿长于凡人,也苦于岁短,为追求大道或是其他东西,再多的寿数都不够用。有个生死相随的道侣虽令人羡慕,危险却很高。那里……很多人有道侣,一旦遭难,能同舟共济者少之又少。更有甚者,道侣是未来第一个背叛自己的人。” “结为道侣,不盟誓约吗?”晏珵疑惑。 荀语笑了笑,“凡人成亲与天地立下誓约,长相守,共福祸,青丝白雪,永不离弃……这些话说来好听,真背弃时,至多是被旁人说上几句。不管心中如何,至少大多数忍背弃誓约,不会招来灾难。这里多少人娶妻立誓,不照样在家纳妾,在外狎妓吗。” 晏珵:“……” “可修者却不同。修者的每一句承诺,都为天道铭记,一旦违背,后果非凡人所能想象。所以许多人结为道侣,却不会盟誓。一开始就为自己留了退路,纵有一时真心,又有何用?既如长久,七夕又何必存在?” 荀语说得淡淡,晏珵却听得有些心颤。半响后,他皱眉问,“阿语不相信男女之情吗?” 荀语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怔楞须臾,摇摇头,道:“小师妹与她道侣成亲当日,她的道侣就立下了堪比毒誓的誓言。他和我小师妹的地位差别……就如公主和乞儿。” “什么毒誓?”晏珵本不想问,可未能忍住。荀语此话,有一种因为他们才相信感情的意味,让他竟生了妒意。 荀语默然片刻,“生死相随。” 晏珵:“……?” 生死相随何时竟成了毒誓? 荀语看着他,瞬时明白了他的疑惑。 眼中划过复杂,荀语撕下一小块月饼,放入嘴中咀嚼。待到吞下后,她才说:“我是否算是你们眼中的至高强者?” 晏珵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但我们医修一脉,在万穹大陆,却是武力最为低微的修者。” 晏珵愕然,自行解释道:“你们非以武论道,战斗力低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这也是原因之一。医修也会修炼,但不论修炼到什么境界,如果不跨越过那道门,寿数就与凡人无异。不论修为有多高,也如三岁小儿,一旦遇敌,只能用药对抗。”一旦药无法奇效,等来的结局不言而喻。“小师妹生性顽劣,于医道又无多少天赋,除非天降鸿运,想要在百年内跨越那道门,无异于痴心妄想。而她也会随着时间逐渐衰老,她的伴侣却青春常在。” 晏珵默然,说不出的震撼。 他试想,若是易地而处,是否能够做到阿语师妹的伴侣那种程度? 晏珵很清楚人心的贪婪,拥有得越多,越不容易满足,遑论几乎买不到的寿命。 难怪,她会说“生死相随”是个毒誓。 今年的中秋较之往年来得甚晚。 中秋前夕,天降淫雨。不少人担忧,若是雨继续下去,中秋怕是只能赏雨了。 近来变故太多,皇帝也无心设宴延请群臣共度佳节。 无需佳节赴鸿门宴般的宫宴,自是值得庆祝。 悦儿早早做好了月饼,各式各样的堆叠成盘,映照终于肯露娇颜的明月,颇为应景。 京中多附庸风雅之士,大势所趋,低层人士也不得不随了潮流。故而,月饼里多是各种花泥为馅儿,附和着各种寓意,颇为畅销。味道虽是不错,但比之内容实在、真正流于传统的月饼,虽多了风雅,却少了几分意味。 等其他配菜瓜果和水酒都上齐了,不一会儿,清黎院后院里,只剩下荀语和晏珵二人。 二人名义上是夫妻,心中也各自藏着情绪万千,但真让他们随意闲谈家常……这画面无法想象。 说起来,自相识以来,他们根本没有闲聊过家长里短,多是说些正事。 彼此单独相处许久,可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尴尬。 圆月皓洁,冰冷的光将世界染成一片银白。徐徐微风尚带着几分雨后的清新,几只小虫藏在树丛高低间歇地鸣唱。 被改造成药田的种花地,不知是哪一种花的种子倔强生长,如今已长得比药材还高。翠绿的叶子摇来摇去,惹得还算泰然自若的药材也跟着颤动起来。幸好它是生在边缘处,不然必会早早离开出生的故土。晾晒药材的木架没有搬进去,被雨打了几日,颜色比平常深了许多。 荀语捏着块桃花馅儿的月饼,浅浅咬了一小口,粉红饱满的馅儿立即冒出头。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素来剔透清澈的双眸放空,任凭万物也无法在她眼里映出轮廓。 晏珵也怀揣心事,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刘元青的话。虽未与荀语确认,心中却已然笃定。 “阿语……” 耳旁传来呼唤声,好一会儿,荀语才回过神来,“何事?” “你那边可有中秋佳节?” “有。” “可否说说?” 荀语有些奇怪晏珵为何突然问起她前世的事,想来是凡人好奇修真世界,便细细说道:“大道万千,修者无数,修的道也各有不同,凡人统称我们为修真者,我们的世界为修真界。修真界有几个独有的节日,凡人的清明寒食七夕修真界也没有,除此之外,其他无甚差别。” “为何没有七夕?” 荀语道:“修者大多寿长,最不济的也比凡人多个几十年。可寿长于凡人,也苦于岁短,为追求大道或是其他东西,再多的寿数都不够用。有个生死相随的道侣虽令人羡慕,危险却很高。那里……很多人有道侣,一旦遭难,能同舟共济者少之又少。更有甚者,道侣是未来第一个背叛自己的人。” “结为道侣,不盟誓约吗?”晏珵疑惑。 荀语笑了笑,“凡人成亲与天地立下誓约,长相守,共福祸,青丝白雪,永不离弃……这些话说来好听,真背弃时,至多是被旁人说上几句。不管心中如何,至少大多数忍背弃誓约,不会招来灾难。这里多少人娶妻立誓,不照样在家纳妾,在外狎妓吗。” 晏珵:“……” “可修者却不同。修者的每一句承诺,都为天道铭记,一旦违背,后果非凡人所能想象。所以许多人结为道侣,却不会盟誓。一开始就为自己留了退路,纵有一时真心,又有何用?既如长久,七夕又何必存在?” 荀语说得淡淡,晏珵却听得有些心颤。半响后,他皱眉问,“阿语不相信男女之情吗?” 荀语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怔楞须臾,摇摇头,道:“小师妹与她道侣成亲当日,她的道侣就立下了堪比毒誓的誓言。他和我小师妹的地位差别……就如公主和乞儿。” 第077章 最该死的人 叶小韵回头,焦急的看着慢吞吞坠在她身后的荀语,急得直想将她拽着跑。“小语,你快些。” 京中多富贵闲人,没事儿打发时间,就各种勾心斗角和赏花游宴。 此次不知是哪位贵人——叶小韵有说,荀语未认真听——设下赏花宴,叶小韵觉得荀语鲜少出门,怕她闷坏了,就几乎强行将她带来出来。 叶小韵不知,她成功将荀语拉出去,让多少人大吃了一惊。 秋季非最佳赏花季节,不过对于这些悠闲无比的贵人们而言,赏什么花并不重要。 桂花飘香。 鹅黄小花与翠绿渐次交替,走过这一片,路边植着几排凤仙花,芙蓉菊似是迷了路,有几株挤在其中。再往里走,花若蝴蝶的文心兰、吊钟海棠、木芙蓉、金凤花……还有颇为珍贵的鸳鸯茉莉。 这些花花草草数十种,一眼看去,恍若世间还春。新泥未干,这些稀罕的不稀罕的,都是为此次赏花宴特地移植过来的。不能移植的,干脆连带着花盆一块儿带来,由匠人精心设计摆设。人工之下,夺了一番不逊于自然生长的、精致又野趣十足的万花美景。 花团锦簇的中央,设有一座八角亭,飞檐下挂着几块写着美好企盼的方形木牌,下面坠着铃铛和流苏,随风作响浮动。 一些贵女结伴成群在附近赏花,更多的则是聚在亭里亭外。 亭子不大也不好,可一个人却占了一大半的空间。非是此人霸道,乃因身份极为尊贵,纵有人想要亲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 “诶,她们怎么在这?”叶小韵看到亭中坐着的女子,微微一怔。 隔着不远的距离,荀语与亭中尊贵至极的女子对视。 与上次见到的不同,未着盛装华彩,婀娜多姿的身子罩着贴合时节的鹅黄衣衫,阳光洒落在广袖上,有淡淡银光反射。裙摆百褶,静看如怒放秋菊,动时如无数黄蝶飞舞在群花之上。 叶小韵扯了扯她的衣摆,快步走上前,跪在八角亭台阶之下。“臣女叶小韵,请月贵妃娘娘、明嫔娘娘贵安。” 她勾着头,微微回首,焦急的朝荀语示意。她虽大大咧咧,却非掂量不清轻重的人。虽不知大昭最为尊贵的女人为何突然来这里,但不论原因,不能忍怒她是绝对的真理。 荀语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弯下膝盖,“臣妇见过二位娘娘。” 月贵妃稍有愕然,抬了抬手,“起来吧。今日本宫贸然前来,本就扰了诸位雅兴,就不用将就这些虚礼了。过来坐。” 已被贬为嫔的原明妃娘娘似笑非笑,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姐姐,之前陛下寿诞时,郡王妃去过潋华宫,听说她当时并未行礼啊。现在倒是挺乖的,就是这礼行得不伦不类。” 论品级,贵妃为正一品,郡王妃为正二品,但月贵妃乃封号贵妃,又得陛下盛宠,与一般的贵妃尊贵许多,荀语却无诰命在身,又是地位极为尴尬的晏珵之妻,故而二者碰面,荀语当行跪礼以表尊重。 明嫔虽不如月贵妃聪慧心稳,可眼力却很不错。 荀语虽看似跪下,实则膝盖并未真正落地。只不过有裙摆遮掩,表情也还算敬重,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可想瞒过她们,简直痴心妄想。 月贵妃淡淡睨了明嫔一眼,后者一怔,不甘不愿的闭上嘴。 “许久未见,郡王妃变了很多。”月贵妃感叹了一句,又转移了话题,“近来京中发生的事太多,谁也不知道这天究竟什么时候会变。今儿个听说你们在这聚会,本宫闷得慌,也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能在这见到郡王妃。” 见荀语垂眸不语,月贵妃也不觉得尴尬气愤,又说:“不知不觉,这秋日也快走到尽头,一想到冰寒冬日,本宫这腿,就有些疼。听说郡王妃精于医道,不知能否为本宫诊治一二?” 荀语抬眼,一双眸子如琉璃般清透。“不知是何人告知的娘娘,为何臣妇不知自己善医了。” 她们说话时,其他人早在月贵妃贴身侍女的示意下,假装赏花,离开了八角亭。叶小韵心下担忧,不停地回头看向亭中,却被身旁的贵女拖向了更远处。 “呵,本宫最近见晏郡王身子好了许多,却不见有医者出入郡王府,便以为是郡王妃的功劳。如此看来,大概是本宫弄错了吧。”月贵妃忏愧一笑,“郡王妃不会怪本宫随意臆测吧?” “郡王早些年伤了根基,这些年看似平常,不过是当年运道不错,遇上了一位大夫,才勉强撑到了如今。人有金玉其外,自然也有看似平常却内里一团沉疴的病人。”荀语淡淡说:“至于娘娘说的臆测,臣妇倒是听不懂了。” “听不懂没关系,本就是本宫的胡言乱语。”月贵妃挽了挽衣袖,说:“当年本宫随同陛下外出,受了点伤,落下了痼疾。宫中的太医虽多,可有真本事的,却寥寥无几。方才郡王妃说的那位大夫,能保晏郡王那么多年,想来也有一些本事,不知郡王妃可否将这位大夫介绍予本宫。” “娘娘不知道他是谁?” 月贵妃笑说:“本宫若是知晓,为何会忍耐到如今?” “是吗。此人四海为家,行踪不定。娘娘若是急需,不妨着人寻找。” “本宫虽不耐痼疾,却不想为了一己之私劳累他人。而且……”月贵妃一叹,“如果能找到这位医者,本宫的病倒是其次,说不定能从阎王爷手里将晏将军夺回来。哎,本宫在说什么呢,等得知这个消息后,晏郡王会比其他人更急切。” 晏将军?! 荀语一怔,如今能称呼为晏将军的,只有晏珒一人。 月贵妃惊讶,“怎么,郡王妃还不知道此事吗?” 月贵妃也不卖关子,浅啜了口茶润了润唇,继续道:“去岁夜娄国犯境,晏将军奉圣命前去镇守。晏将军巾帼英豪,回去后不久,就击退了来犯敌军。如今正值收获季节,不论大昭还是夜娄国,都忙碌着收获。尤其是夜娄国,这个时节他们最重要的事,就是储存过冬的粮食。可不知道为何,夜娄国竟突然夜袭边境,虽堪堪抵御住,仍是死伤惨重。” “此次率兵来袭的,是夜娄国二王子夜蜂。想来,他本想借夜秦国之手羞辱大昭,却自取其辱,恼羞成怒。只可怜晏将军,为夜蜂针对……本宫听说,夜蜂不惜以人肉为盾,千军万马中想夺晏将军性命。幸好上天垂怜,晏将军虽身受重伤,好歹暂时保住了一条命。为免军心动乱,人心惶惶,陛下压下了这件事。不过晏郡王应当知晓了此事。只希望他能早早找到那行踪诡秘的神医,能救得晏将军一命。”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夜蜂此人虽心狠残忍,喜怒不定,却非无智之人。可他为何会如疯了一般,不计代价想要击杀晏将军。就仿佛……”月贵妃顿了下,意味深长的看着荀语,“他们有深仇大恨一般。” 荀语说:“娘娘若是知晓原因,还请明确告知。” “呵,本宫不过后宫妇人,所知晓的不过因陛下烦恼,才听了几耳。这些事本不该提起,不过郡王妃也算是当事人,说与你听也无妨。至于其他的,本宫所知并不多。若是以后,郡王妃有机会得知,还望不吝告知。” 天色渐凉,桂花的香味越发幽谧。 被迫当了许久的哑巴和壁景的明嫔不满地嘟着嘴,“姐姐,你为何对她说那么多?这女人我越看越胆寒,恨不得将她那双眼睛被挖出来。你说,为什么她的张了那么讨厌的眼镜?” 月贵妃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真的很好奇,同样的父母,同样的教养,为何她这妹妹,就这般蠢呢?果然是一种米养百样人。 不过,月贵妃也有同样的感觉。 荀语的眼,仿佛能看清楚人心诡秘,所有的肮脏污秽,都无法在她眼瞎藏住,真的是太讨厌了。也难怪,李胭那个蠢货,根本控制不住她。 月贵妃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嚣张跋扈、骄纵任性、心思恨毒、只有一些小聪明的女人,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这晏府……还真是令人好奇啊。 “姐姐?你在想什么?” 月贵妃笑了笑,“你说,晏珒这一次,还能不能活下去?” 明嫔转了转眼,不确定道:“应当是活不了吧。姐姐不是说,晏珒的内脏破损严重,除非有神仙降世,否则根本救不了。夜蜂此人虽然讨厌,这次倒是做了件好事。晏珒早就该死了,好好的女人,不嫁人生子,非要去从军,还连累其他无辜女子被骂,真是丢尽了我们女人的脸!” 啪—— 一巴掌狠狠甩到明嫔脸上,她捂着脸,瞪大眼,愕然不已。 “姐姐?” 月贵妃冷冷笑着,“你可知,晏珒一死,边关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你啊……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第078章 离别 明嫔回到自己的宫中,压抑了怒火几乎快要凝成实体。 一个宫女战战兢兢,越小心越容易出错,不小心踩着了裙摆,狠狠摔在了地上。温茶溅洒,有几滴沾湿了明嫔的披帛。 明嫔盯着披帛看了会儿,展露一个极为明媚的笑容。红唇轻启,寒入骨髓。“不知尊卑,拖下去,杖毙。” 宫女绝望,满目恐惧的求饶着,却被太监如拖破布般拖下去。 大宫女弋儿忧心道:“先等等。娘娘,就饶过她一条贱命吧。一个卑贱宫女不足为惜,若是连累娘娘的名声,就得不偿失了。” 明嫔不甘心,脸颊还残余着被打后的火辣之感。更令她感到羞辱愤懑的是,她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自己动手。 弋儿朝太监挥挥手,示意他们先将人带下去。她折回桌边,重新取了一盏新茶,递给明嫔。“奴婢知娘娘委屈,可如今局势迫人,还望娘娘稍作忍耐。只要忍过着一段时日,凭娘娘的容貌聪慧,又何愁不能重得圣心?” 明嫔不傻,冷笑道:“后宫这么多女人,除非她愿意,哪个能从我姐姐手里分得几分圣眷?这次她摆明是不想再拉我一把,我又何必再听她的话,做个温柔贤惠的可人儿。” “娘娘此话差矣。娘娘你本就温慧可人,您如今缺的,只是时机而已。” 明嫔看着她,“什么意思?” “恕奴婢斗胆讳言,娘娘,您没看到自己的优势。您正值芳华之年,有着其他娘娘没有的优势,只要您愿意忍耐一段时日,等陛下的忘记先前的不快,再徐徐图之,未来可期。” “那,那我该怎么办?继续去讨好姐姐吗?”明嫔很是反感这个提议。 “奴婢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你快说。” 弋儿道:“方才奴婢说的时机,并非是让娘娘耐心苦等。娘娘试想,若是贵妃娘娘出了什么差错……届时,娘娘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放肆!你是让我去陷害姐姐吗?本宫虽不满姐姐的霸道,可她如果被陛下厌弃,我难道就不会受连累吗!” 弋儿并不忙着解释,反而道:“娘娘,若是晏将军重伤垂死的消息传出去,会如何呢?” 明嫔一怔,这个消息一直被压着,后宫中也就她们姐妹知晓。花会上,也只说给了晏郡王妃听。至于其他人,明嫔确信,那些贵女还没胆子大到敢偷听她们的话。就算有没脑子胆子却很大的,哼,暗卫可不是摆设。 “娘娘试想,追根溯源,消息是贵妃娘娘说出去的。就算被闹得人尽皆知,只要做得谨慎一些,谁能知晓是娘娘的手笔?难道陛下还会派复明司来查娘娘吗?”弋儿道:“而且,此举并非是想陷害贵妃娘娘。” “哦?那你是何意?” “晏郡王妃的名声,无人不知,若说她泄露军情,无人会怀疑。娘娘不是素来不喜晏府的女人吗,不若趁此让她们吃一番苦头。而且,余贵妃最近动静不断,虽不知她在做什么,想来也不会是好事。余贵妃素来与娘娘不和,上次若非她帮那个安贵人出头,陛下怎会被逼得惩罚娘娘呢?” 明嫔想起余贵妃,心中的怒火又升腾了几分。“哼,那个贱人,我早晚有一天要让她好看!”转念间,她问,“这怎么能和余贵妃那贱人扯上关系?” “娘娘可还记得,奴婢与余贵妃的心腹宫女蓉儿是同乡。” 明嫔想了想,“你曾经说过。但那个奴才可不是个蠢笨的人。” “蓉儿确实聪慧,若是娘娘相信奴婢,就将这事交给奴婢去办吧。”弋儿道。 弋儿走到明嫔身边,跪下道:“娘娘,您是奴婢的再生父母,若是没有您,奴婢早已化为白骨。奴婢知道娘娘近来一直心有郁气,奴婢不忍娘娘如此委屈,只想献上绵薄之力,为娘娘分忧解劳。娘娘不必担心,若有朝一日真相被人查出来,奴婢也想好了办法,绝不会连累到娘娘。” 明嫔深思了许久,越行越心动。弋儿的一番表白,也让她有几分动容。 明嫔亲自将她扶起来,“你的心意我清楚,但这事太危险了。” 弋儿保证道:“娘娘,奴婢一定会为您办好这件事。具体怎么做,奴婢就不告诉您了。以后不论出了什么事,都请娘娘装作不知,然后推到奴婢身上就行。如今,请娘娘狠狠责罚奴婢一番。” 明嫔沉默,姐姐的位置她自然是动不了,可如果能先将余贵妃拉下马,成为二贵妃之一,才有资格真正和姐姐对抗。 她缓缓抬起手,她不想再被姐姐控制,不想再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不想…… 啪! “来人!将这不知尊卑、口出妄言的狗奴才拖下去,杖责二十!” *** 晏珵看着荀语收拾行李,眉头紧蹙。 “刘圣手已然归来,你……” 荀语将最后一本医术放进纳戒中,才回头看他。“晏珒的伤势你已确认,若非当初你将我给你的药交给了她,如今你能做的,只有为她收敛尸骸。” 晏珵眉头几乎挤在一块。 清河卫传来的消息,远远快于朝廷信使。他先前问过刘圣手,他也无法确保能救回她。 刘圣手无法,那普天之下,唯有荀语能够救她。 但刘圣手的话,还历历在目。 晏珵这几日试探了几次,每每都被荀语绕开或者干脆不答。无法得知荀语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他如何能舍得她独自前往危机四伏的边关。 可他也无法说任何阻止的话。 左右为难,不知所措。 “你那边可安排好了吗?” 一股足以将灵魂淹没的无力感汹涌袭来,晏珵坐在椅上,神情疲惫。“一切都已安排就绪。” 身份注定他不可能离开上京,哪怕是荀语,想要离开也必须得避开众人耳目。伪装她的人,早已被暗中送入了清黎院。 “这件事很让你为难吗?”荀语不解,“我去救你姐姐,你不欢心吗?” “不,我很欢心。” 荀语面无表情,眼里写着“你当我是傻子吗”。 晏珵不欲多说,起身去了里间,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摆放着一只圆润剔透的翡翠镯子。他将这只有百余年历史的镯子取出,戴在荀语手腕上。 荀语不喜首饰,想抽回手,却被晏珵紧紧攥住。 翡翠镯子将皓洁如玉的手映衬得越发好看,又增加了几分易碎感,令人越发想将之好好收藏保护。 荀语不自在的晃了晃,浑身别扭。本打算等走后,就将之取下来,却听晏珵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据说是晏家的传家宝。本该由她亲自交给你……不过,她在天有灵,知晓这个镯子有了主人,必然会欣慰欢愉。” 荀语:“……” 突然间,这镯子的分量重得可怕。 “此行危险,我不能相陪。悦儿他们几人,也不能跟随你前去。我另外安排了人,去保护伺候你。我知你本领高强,但人心叵测,至高强者亦可能被蝼蚁啃噬……你若不喜,就让他们远远跟着。” 荀语怔怔看着手镯出神。 晏珵不知,他此举只是为了寻个心安,对荀语而言,却是十分必要的。就算他不安排,荀语也会开口要人。 “去了边关,除了我姐姐和她的两位副将,其他人都不信任。”晏珵提醒道:“监军王坷乃陛下派去监视我姐姐的,他表面是皇帝的人,实则与复明司都督来往甚深。” 慕容瑱出手很快,去年姐姐回京的短短数月,就安插了许多人进去。在姐姐奉命返回边关时,又将王坷放到军中,摆明是为了监视。 “这些银两你且放身上,出门在外,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你虽有许多珍贵之物可以换取银两,但终是过于扎眼。” 晏珵将一个小包袱交给她。打开一看,一叠百两面额的银票、数十片金叶子、十余锭十两银子、一串千贯铜钱和一些碎银子,可谓是准备得极为仔细。 “其他东西悦儿都已经准备妥当,这些糕点是厨房刚准备的,你也放一些。还有一些熟食,不知你的空间里是否保温,若是保温也可带一些。边关苦寒,不知你要在那停留多久,多带些厚衣裳大氅,还有锦被棉絮……” 荀语静静听着晏珵近乎唠叨的安排,心里流淌着一股暖暖的感觉,驱散了凉风带来的微微寒凉。 “晏珵。” “嗯?怎么了,可是还有遗漏?” “装不下了。” 晏珵:“……” 他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迎上她含着淡淡笑意的眸子,竟有些局促,急忙转移话题,“你先睡会儿吧,夜里还要赶路。” 星河悬挂,夜虫低鸣。 他们越过防卫,悄然出城。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下,停着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 晏珵将包裹交给车夫,“照顾好郡王妃。” “是!” 自古最是离别苦。 心中的千般万种情绪纠葛,诉诸于唇齿的,却是寥寥几句苍白话语。 荀语踏上马车,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晏珵,你记得,我无法再救你。” 所以,保重好你自己。 第079章 囚荒城 边关所在之地,名为求凰。盖因此地曾有两座大山对立,形若鸾鸟腾飞并舞,有如求偶。几经沧海,两座大山为岁月消磨,亦为战火焚毁,如今只剩下不到两丈高的小山包。久而久之,求凰成了囚荒。 两个字,写尽了苍凉悲怆。 入眼之处,满地黄沙。荒蜥在黄沙中爬来爬去,秃鹫在苍穹中怪异嘶鸣。伫立在黄沙之中的孤城,沙石堆叠的城墙被风沙磨砺,随风飘扬的旌旗猎猎。 一堆士兵骑马在黄沙中飞奔,朝囚荒城而去。 荀语放下车帘,轻声说:“借道。” “娘……小姐,借道何处?” “林沙城。” 林沙城位于囚荒城后方三里处,与林阳城、林风城、林雪城合称四林城,与囚荒城呈伞状分布。再后方,就是边境唯一的重镇泰安城。 与其说四林城与囚荒城同为边境的第一道关卡,不如说四林城乃囚荒城的补给,泰安城则是这五座城池的后盾。 局势紧急,不论出城入城,都需经过严苛检查。前面一辆马车,几乎连车辕都被拆开检查。那车主,气得脸色发青,却敢怒不敢言。 佯装车夫的言谨看了眼被风卷起一角的车帘,挥动马鞭。 守城兵卒满脸被风沙侵蚀的裂纹和红斑,唇部皲裂,握着长枪的手上满是喉间。常年生活在黄沙中,他们的嗓音多粗哑干涩。 “停车,下马。” 言谨没说话,只掏出一块令牌扔到兵卒怀中。 兵卒接过一看,神色一凛,静静地看了言谨片刻,又走到车前,撩起车帘一角。不过转瞬,又放了下来。他将令牌丢回去,挥挥手,“过。” 轱辘声起,先前几乎被拆了马车般检查的人顿时爆发不满,人群骚动,很快就被镇压下来。无人注意到,一个青衣女子悄然走入城中,却似无人能看见她一般。 “大哥,刚才人是谁啊?马车里做的什么人啊?” 检查马车的兵卒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继续看守,若是放进去任何一个可疑的人,我们都等着掉脑袋!” 林沙城只有两道城门,北城门通往林风城,东城门通往囚荒城。还有一道除非军情紧急,否则绝不开启的、通往重镇泰安的西城门。 荀语在林沙城里停留了半日,就从东城门而出。言谨驾着马车,在城外的一颗光秃秃的大树下等候。 言谨心思细腻,沉默寡言,也不问荀语为何大费周章要往借道林沙城,驾着马朝此行的目的地而去。 泥路干硬,虽嵌有碎石无数,总体来说还算是利于行走。马车匀速前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囚荒城。 囚荒城的守卫更为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枕戈待旦,刀箭待发。哨塔城墙上的弓箭手,更有士卒精英暗藏四处,杀气凛凛。旦有风吹草动,必定会被射成刺猬、剁成肉泥。 “来者何人!” 言谨跳下马车,将令牌递给喊话的士兵。 士兵看到刻着“晏”字的令牌,非但没有相信他们的身份,反而越发警戒。他一抬手,弓箭上弦,齐指马车。 “车上何人,赶快下车!” 场面僵持。 猎猎寒风,卷起旌旗作响。呼吸可闻,心如擂鼓。 布帘被撩起,一只皓白如玉的手,探了出来。 窥一角而知其美。然而,走出马车的,却是一位身形消瘦、面如枯槁的男子。他着白衣,看似不过二十,却已鬓边染霜。一双眼清透明澈,与之对视,竟有种被看穿的感觉。明明是个较为孱弱的男子,却令人莫名觉得危险。 心下生寒,背脊隐隐泛起战栗感。 士兵定了定神,神态不自觉带上几分恭敬。“阁下何人?来此为何?” “晏府所请。”清越的声音不大,却传入了附近每个人的耳中。 士兵沉默了一瞬,“你们先在这等着。”说完,他朝城内跑去。 不多时,一个威猛健硕的男人快步走来。他看了眼男子,又看向言谨,眉眼一闪。 “先前早得到先生将要到来的消息,末将有失远迎,先生不要见怪啊。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让开。”男人恭敬的看着他们,“先生,请。” “戚将军,他们的身份……” “怎么?本将的话都不管用了吗?你觉得本将会将细作带入城中吗?” “小的不敢!” “还不滚开!” 囚荒城中,风云变幻。 自晏珒伤重后,她勉强压制着的暗潮,已然淌入了明面。 戚常山将荀语二人带入城主府,刚靠近晏珒所在的房间,右副将沐澜之就迎面走来。他压着剑,眼中布满血丝,神色冷肃且憔悴。 “戚常山,你刚才……啊,言谨!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言谨没说话,沐澜之瞳孔微微一竖,吞下未尽之言,将二人引领入内。 待进了里间,沐澜之反身跪下,“末将参见郡王妃娘娘。” 戚常山瞪大眼,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沐澜之扯了扯,他反反应过来,跪下道:“末将也参见郡王妃娘娘。诶,娘娘,你怎么来了?大夫呢?” 言谨道:“带我们去见大小姐。” 戚常山还想说什么,就被沐澜之阻止。 晏珒静静躺在床上,形销骨立,几乎没有呼吸。身体也冰冷得可怖,划过腹部的刀伤,结了浅浅的一道痂。她受伤已久,伤口本不该如此,可偏偏伤口犹如新伤,还有血迹不时顺着伤痂的裂缝渗出。 “大小姐的伤势如何?”言谨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城中的医官,被王坷那杂碎杀的杀,赶的赶,剩下的,不是欺世盗名,就是根本不敢给将军诊断。王坷那边倒是有几个有本事的,可我们不敢让他们来为大小姐诊治。”沐澜之道。 戚常山提起这事就来气,“王坷那杂碎,我早晚要将他躲成碎块去喂狗!你们刚才不知道,那杂碎在将军重伤后,竟然因为风寒感冒,将城里最好的医官带走,还借故医官欺世盗名没本事,将他砍了头。之后来的医官,都被他找借口给杀了。他一口一个为了我们将军好,他根本就是把我们当傻子!要不是、要不是这混蛋拦着,我早就剁碎了那杂碎的狗头!” “常山闭嘴!莫要扰了将军休息。” 戚常山一瞪,狠狠挥了挥拳,满腔憋怒不得发泄,本以为京中来了人,将军会有一线生机,可…… “将军重伤难愈,幸亏出发之前,郡王殿下送了一瓶药。先前我们无奈,死马当活马医,才吊住了将军一口气。可那药,只剩下三粒,若是再找不到人救治将军,我们……” “你们先出去。”荀语道。 戚常山沐澜之二人未动,言谨将二人强行架了出去。知晓言谨身份,二人虽有挣扎,却未曾真正反抗。 出去后,沐澜之不悦道:“言谨,你这是何意?” “先前保护大小姐的人在何处?”言谨不答反问。 沐澜之一怔,歉意无比的道:“对不起,我们……” 戚常山一把将沐澜之拖到身后,道:“他们死了,是我戚常山的错。不论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当时,他误中了圈套,以为夜蜂等人是想突破左翼,撕碎他们的军阵。没想到,那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 他被调开,将军左侧的防守就漏出了破绽,战局混乱,其他人尚未来得及补全防卫,就被夜蜂击退。 若非晏珵有先见之明,事先派了几人暗中保护晏珒,晏珒早就殒命战场。 她虽然重伤,终归是暂时活了下来。可保护她的那几人,先后因为她而殒命。唯一剩下的,则是在她重伤回城的头一夜,为保护她而亡…… “是我的错。木头总说我鲁莽,我不认。可……”戚常山悔恨得几乎恨不得插自己几刀,若不是将军还需要他护卫,他早就以命抵命了。“王坷那杂碎,不但杀了所有能用的医官,让将军和我们的人无人疗伤,还派人偷袭城主府。” 言谨一愣,他来时没见到那几位兄弟,心中本就有所预料,听到结果后,沉默了半响。 “他们为大小姐而死,死得其所。” 屋内。 荀语一挥手,晏珒的衣物连带着所有绷带尽数化为碎片。她坐在床沿,捏住她的命脉。脉搏几乎不可察,只在偶尔见,如幻觉般证明着身体的主人尚还存世。因无大夫好好治疗,身上较大的伤疤,都苍在薄薄的伤痂下,化了脓。 外伤很是严重,但较之内伤,却不足为提。 心脏有轻微受损,肝、胃遭受重创,腹内更是一团糟。淤血残留在体内,因自愈而几乎黏在了一块的肠道,更是令人几乎无处下手。 想要治疗,必须先化解体内淤血。可晏珒本就失血过多,若是贸然导出淤血,恐怕会引起血崩。 届时,大罗金仙也无法救她。 荀语眉头紧锁,试着探入灵气,可灵气刚进入她经脉不久,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恐慌。 荀语神色大变,正想收回灵气,却已来不及。 噗嗤—— 一口鲜血喷出,溅洒了晏珒大半个身子。 第080章 疗伤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荀语擦了擦嘴角鲜血,心想。 最为便捷的路被封堵,好在灵气并未在一开始就反噬,让她更详细地了解了晏珒的伤势。 她将软被搭在晏珒身上,“言谨。” 几乎转瞬,言谨出现在她身侧,“小姐。” “取一把犀利的匕首来,再寻一个力气大的女子来。” 言谨应下。 没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言谨说:“她是张氏,平日里伺候大小姐。” 张氏骨架颇大,面相憨厚老实。她与荀语行礼后,就静默站在一旁,只是目光不停朝晏珒那边飘,眸中满是担忧。 “你先出去,不论发生什么,没叫你们都不许进来。你去取一盆温水来。”后一句话是对张氏说的。 沐澜之心细,在言谨被叫进去后,就猜到几分,立即叫人准备了许多东西。故而,张氏没一会儿就取来了温水。 “将她擦干净。” 张氏早就得了叮嘱,没有任何迟疑,但掀开被子,看到未着寸缕的晏珒和满床的衣服碎片时,还是怔楞了一会儿。 张氏小心翼翼的为晏珒清理,虽然昨日才清理过,可今日擦拭时,仍有鲜血染上白巾。 因不敢翻动,只擦拭能擦拭的地方,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 “取个没用过的火盆来。” 张氏离开后,荀语自空间里取出青木碳,这是前世刚刚开始学习炼药的初学者所用,以之代替灵火。前些时日查看库存时,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存了几斤。荀语又取出一壶酒,酒乃低品灵酒,是她重生后无聊时混杂灵药和凡药炼制的,虽不如真正的灵酒,但聊胜于无。 张氏取来火盆,她将青木碳至于其中点燃。言谨拿来的匕首吹毛见血,锋利无比。将之在泛着淡淡青色的无烟火上来回翻烤,待到刀神发红时,用灵酒降了温。 “将她按住。” 张氏走到晏珒身侧,说了句“将军,奴婢冒犯了”,就坐在床头,一双粗糙大手虚搭在她手臂上,只等荀语一声令下,就会大力按下去。 晏珒的身子,徒有女子之婀娜纤细,却无与之相配的无暇。除却这次的伤,还有许多陈年旧伤。每一道伤痕,仿佛都能看到这位巾帼英雄是如何在惨烈战场上厮杀奋战的。 荀语将灵酒顺着她最严重的伤口处来回浇洒,阵阵刺痛令昏迷中的晏珒不禁皱眉,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 “按住!” 话音刚落,张氏大力按住晏珒的上臂,同时,荀语双腿压在她的大腿上,小心又干脆地将伤口划破,手一转,只见一道银光闪过,伤痂连带化脓的腐肉一并被割除。 鲜血飚溅,并争先恐后地从伤口涌出。 “啊——” 晏珒一声惨叫,身体反射性的绷起,陡然睁大的眼,空洞无神,冷汗大颗大颗滚落。 荀语咬住匕柄,飞快操起一旁的玉瓷小瓶,拇指一扣,弹飞瓶塞,迅速将乳白色的药粉倒在划开的伤口上。 鲜血浸湿了药粉,很快凝成血糊。荀语连用了两瓶药粉,才将伤口堪堪遮盖。随后,她又取来切割成条、几乎与伤口同长的翠绿叶子。这是凝血花的叶子,乃止血丹之类的外伤药的常用药材之一。 擦干净伤口周围的先后,荀语将叶子铺在伤口上,并用凝血花的汁液——它的汁液黏性很强,且遇水则融——固定。 其余的伤口依此处理。 等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完时,大半时辰过去了。期间,晏珒痛醒了十余次,一次比一次的反应大。按着她的张氏几乎手抽筋,却不敢丝毫松懈。 荀语也不轻松。不能动用灵力的情况下,她比一般人还不如。可她不但要费力压制晏珒,以防止因她挣扎让之前的辛苦都付诸一炬,还要聚精凝神仔细且快速地治疗。凝血花的叶子一旦离开本体,若无灵气,药效会很快挥发,用以固定的汁液亦是如此,因此容不得丝毫耽误。 外伤堪堪处理完,再调理几日,待到气血稍稍恢复后,再行治疗内伤。 荀语站起身,一阵晕眩感传来,她趔趄了几步,站稳后,才交代道:“这几日她身体不能碰水。” 室外,戚常山转来转去,几乎转得言谨和沐澜之二人发晕。呵斥了几次,可稍稍安静下来,就听到晏珒的惨叫,于是他又开始转了。若非晏珒阻止,他早就闯进去了。 沐澜之心中担忧不比他少,只是素来内敛惯了,没有露之于表。室内不停传来的惨叫,让他也顾不得让人更加心烦的戚常山了。 等了一刻钟,终于没有惨叫传出,他们稍稍安了安心,很快又被静默给抓了起来。 张氏刚一出来,三个男人就围聚过来,她吓了一跳,险些将手中的盆给摔了。 “张大姐,将军怎么样了?”戚常山急促问道:“她做了什么?将军为何叫得那般凄惨?”在看到张氏端着的水盆,水被染得绯红,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水底还浸着一把匕首。戚常山眼一竖,顿时泛起了红。 一连串问题几乎将本就筋疲力尽的张氏砸晕,她虚弱道:“我也不清楚,贵人没有说。不过,看她治疗的样子,将军应该没事。” “我们可以去进去看望将军吗?”沐澜之问。 张氏摇头,“你们是男子,现在不方便进去。” 为防止伤口被闷着,将军此时不但未着衣,连被子都未盖。将军终归是女子,他们这群男人岂有进去的道理。 张氏心想,也不知那炭是什么制成的,就那么几块,燃起来室内如烤着地龙,暖极了。 荀语本想写药方,可笔却重若千斤,眼皮不停地跳,脑袋昏昏沉沉地。不知不觉间,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 清黎院前。 悦儿冷淡地看着侧妃玉苒,虽不知这女子为何还能好好留在府里,可她非蠢笨之人,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娘娘近来身子抱恙,不见外人。侧妃娘娘请回吧。” 玉苒一怔,担忧道:“娘娘怎么了?请了大夫吗?可服了药?” “已经请过了,大夫嘱咐好好休息即可。” 玉苒默然片刻,勉强一笑,“这样啊……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侧妃娘娘慢走。”说完,悦儿就转身进了清黎院。 玉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眼上的担忧越发浓郁。 只是小恙,就将近一个月不出现吗?荀语之前虽也如此,可并非只呆在房中。她如今是真正的闭门不出,连之前宝贝得不得了的药材也不管不顾了。 是不想见、生了大病,还是其他她无法得知的原因? 不论是哪一种,对玉苒而言都极为不妙。 林玉然的事情公之于众后,她的存在价值就大打折扣。那一位再也不见她,显然是将她视为弃子,如今她想活下去,就只能依靠荀语。 可荀语偏偏…… 另一边。 晏珵入了卧室,与荀语打扮一样,身材、样貌、气质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与他恭敬行礼。 “殿下,她恐怕有所察觉,是否要将之处理了?” 晏珵思索片刻,道:“暂时不必。” 玉苒虽已被月贵妃放弃——或者说,她一开始就是一颗只能用来恶心晏珵的废棋,可若是贸然将之处理,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宫中的风云未起,玉苒的事必须得拖一拖。只希望她能聪明点,不然…… “她的事你交给悦儿,过几日,你选个时间,去后院露露面。” 女子迟疑,“可是属下虽擅易容模仿,却未真正接触过娘娘。属下唯恐引人生疑,坏了王爷的大事。” “不必担心,你的能力本王相信。再则,阿语性情大变后,甚少与外人接触。她也不喜出门,你只需露个面。”晏珵道:“他们既然想见阿语,你就让他们见见。” “是,殿下!” “边关可有消息传来?” 女子道:“言林他们死了。” 晏珵一怔。 “殿下不必感伤,为保护大小姐而死,是他们的荣耀。” “起来吧……”晏珵一叹,“你们的忠心本王明白。你将本王的话牢牢记清楚,然后传达给他们。” “殿下请吩咐!殿下之令,属下等誓死达成。” “当年,父亲将清河卫交予本王,你们未因本王年幼而欺主背弃,本王甚是感激。所以你们记得,你们是本王,是姐姐,是晏府最后的后盾,若非万不得已,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活下去。” 女子眸子剧烈颤动,很快将翻滚的情绪压了下来。 她跪下,肃重道:“是,言心领命。” 晏珵走到后院,药架还摆在远处,那张摇椅也仍搁在属下,只是它们的主人,已然离去。 时间转瞬即过,晏珵都没想到会过得这么快,仿佛荀语离开只是昨日之事。 也不知,姐姐的情况如何,阿语是否安然到了囚荒城…… 想到最近得来的消息,晏珵眉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寒意。 那些人,还真是把他当个废物了! 第081章红缨将军,不负盛名 前文有言,夜蜂不计代价的想要斩杀晏珒,自身也付出了不小代价。但比起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晏珒,他的损失皆由旁人付出。 看似再大的代价,比起将晏珒踢入鬼门关,都不足挂齿。 那一站,双方都很惨烈。 为此,夜娄国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声音还未平,夜蜂仍派人不时来城下叫阵。 晏珒重伤,军中大权并未被几个副将均分,而是落在只有督查劝谏之权的监军王坷手中。 不论夜娄国如何挑衅、谩骂,哪怕许多士兵都气得险些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王坷仍在他的府邸里,室内摆着几个大火盆,品酒纵歌,好不快意。 他捏着军中大权,对夜娄国视而不见,哪怕夜娄国趁着夜色偷袭成功,也用“损失不足为计”这等荒谬的理由,拒绝出战迎敌。 士气越发低迷,流言不止。久未露面的晏珒,和她的两位心腹副将总悬挂在眉眼上的担忧,和那一日城主府里熟悉的声音发出的惨叫,无声证明着什么。 囚荒城并非一块铁板,但不论有多少人不满为女子率领,都无法改变晏珒是定海神针的事实。如今,这位支撑天柱的女子倒下,无人后继,恐慌如瘟疫般,迅速感染了每个人本就不安的心。 又一次被夜娄国偷袭成功。 此次这种羞辱为主利益为次的夜里偷袭,彻底点燃了他们的不安,又有冰雪初临,逃兵开始出现了…… 逃兵是今年刚招募的新兵,本就畏惧战场的残酷和生死不定,又有冰雪初临,终于被流言所动,想逃离这个会似乎注定成为炼狱的地方。 他很快被抓回来,浑身还带着酒气的王坷,义正言辞的训斥了一番,毫不留情的将之斩杀。 杀鸡儆猴的效果并不好,没几日就开始出现剧烈反弹。越来越多的逃兵出现了。王坷的办法始终只有那一个:训斥,斩杀。 沐澜之看不过去,去找王坷抗议。没多久,就带着浑身杀气回来。 听了他的话后,本就冲动的戚常山险些提枪冲去监军府,将那只会在窝里横的混蛋的头砍下来! 一夜醒来,窗外已铺满一层白。 荀语微微一愕。 走到窗边,望着如星点坠落的白雪,一点一点地将苦寒之地,逐渐妆点成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京城的雪,远比这壮观,可却无这般萧索凄凉。 白雪在转换这方天地的颜色的同时,将气温一点点往下拉。巡逻的士兵冻得脸色涨红,眉眼都沾了几点白雪。它一点点的,如附骨之疽,让沾染它的人,感受雪真正的冰寒。 所有人都因开始下降的气温受到影响,唯有黄沙依旧,旌旗作响。 荀语睡了十六个时辰。 她醒来后不久,昏迷了数月的晏珒,也缓缓转醒。 伤势未愈,她仍无法说话。但她睁开的眼,仿佛破晓初阳般,虽很微弱,仍撕裂了漫漫黑暗。 戚常山激动得近乎亢奋,恨不得立即出城将那群苍蝇般嗡嗡叫响不断的夜娄国的杂碎碾成肉饼,好发泄一番心中翻滚的情绪。 沐澜之则以更为直观的态度表明他的心虚。 当荀语出现时,砰的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荀语面前,不是身份所别必须行礼时的单膝跪地,而是双膝落地。 “末将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沐澜之声音略带颤抖。绷紧的身子每一处,都喧嚣着喜悦。 有言谨的吩咐,他们都称呼荀语为小姐。 荀语看了一眼,绕开他,也不管后知后觉发现首个要感谢的人是她的戚常山也学着沐澜之一般,跪了下来。 荀语是得知晏珒醒来后才过来的。 诊了一会儿脉,又将凝血花的叶子全数拆开,逐一检查了伤口。 除了最重的那几道伤口,其他的在短短四日的时间,就已愈合。先前几乎没怎么主动开口的张氏看到后也感叹,这些伤口不但恢复得快,还不会有留下伤疤的迹象。 伤口是两日换一次药。 晏珒既然醒来,药方也该换了。 不管一直默默看着她的晏珒,荀语起身走到桌边,写下部分药材,让他们去准备。 先前,王坷貌似好心却杀了不少医官,好以阻碍晏珒寻得生机。眼看着城主府这几日所需的药材越来越多,他也不管发生了什么,就从中做手脚。 沐澜之他们没说,荀语如何发现不了。所以,只让他们去准备一些极为常见、好找的药材。 荀语回了一次房间,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包裹。前日她过来时也是如此,沐澜之他们发现里面装的是药材,稍稍愕然后,也没多想。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言谨从马车里搬下好数个大包袱和两个箱笼。他们以为那里面是药材,唯有言谨清楚,这里面基本都是衣物。 配好药,荀语让张氏去煎熬,她则开始研磨外伤药。 清凉不刺激的药敷在伤口上,晏珒仿佛精神都清醒了几分。 又是三日,晏珒终于能说话了。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问清最近边关的局势。 问清楚后,晏珒陷入了沉默。不知何时,偶然对上站在门口的荀语那双清透的目光。 “我何时能下地,荀小姐。”晏珒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才合适,干脆随了副将二人的叫法。 虽有点忘恩负义之嫌,哪怕荀语救了她的命,晏珒仍对她戒备甚深。一看到她的脸,当年的事就会情不自禁的浮现在眼前。 她无法忘记,曾经她真心信任过的人,如何亲手将他们姐弟亲手推入地狱。更无法忘怀,她去质问时,她那比厉鬼还要可怖的笑脸和字字锥心的话语。 荀语淡淡反问,“你想多久?” 晏珒一怔,“自然是越快越好。” 她在囚荒城十年,鲜血拼杀出来的威信,非是一朝一夕能瓦解的。只要她露面,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荀语微微颔首,表示了解了。 她不懂战场,但知人心。 “你们先出去。” 早已对她言听计从的沐澜之等人,毫不犹豫就离开了。 荀语取出一包银针,又拿起当日为她除腐肉的匕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你如今好的只是外伤,最为严重的内伤,需要等你醒来后才能着手。你可以选择,是快速的治疗,还是慢一点。” 晏珒也见过不少名医,他们有不少都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她干脆道:“快一些。”竟是问也不问其中区别。 “体内淤血阻碍内伤愈合,也让你血脉无法完全畅通。你若想尽快痊愈,需得在有淤血处切开伤口,将淤血放出来。”荀语补充道:“我并无麻沸散。” 所以,她哪怕晕过去,也会被硬生生切开肌肤的剧痛给痛醒。 晏珒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神情依然坚定。 “可以。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为何要救我?” 晏珒容貌和晏珵又三分相似,却无晏珵那般美得令人窒息。加之多年风沙磨砺,肌肤也变得粗糙,轮廓也越发清明。英姿勃发,却失了女子的柔美。只在神态变化时,能隐隐看出几分。 重伤初醒,肤色都难以掩饰的惨白,可迎上那双仿如刀枪锋利剑刃的眼,刚滋生出的那点点疼惜,瞬时荡然无存。 这个女子,是大昭唯一的女将军! 哪怕重伤,任谁也不敢小看她。 红缨将军,不负盛名。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清楚的告诉她,“荀语”曾经犯下的罪孽。荀语理解晏珒的谨慎,或者说,哪怕没记忆,哪怕晏珒杀意沸腾,她也不会有半分在意。 “晏珵所请。” 意料之中的答案。晏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真正近距离的接触,她才相信晏珵之前说的话。 荀语的确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哪怕脸是一模一样的,也很难将她和她恨之入骨的“荀语”放在一块。 晏珒闭上眼,“有劳荀小姐。” “放松。” 简单两个字,可以说是在为难人。 活生生切开肌肤,怎么可能轻易放松。 冰凉的刀刃切开肌肤,晏珒似乎能清晰听到肌肤被切开的声音,细细的,却可怖至极,十分考验人的心智。 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让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荀语看似纤细脆弱的手给镇压。 晏珒喘了口气,咬紧牙,“抱歉。” 意志和身体本能的对抗,非常人能够忍耐。 晏珒开始想着一些事情,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不知不觉间,想到了年少时…… 不知多少岁时的七夕佳节,她在河边拦到一盏灯。 灯上写着两个名字。 但转眼间,记忆化为噩梦。 她在最为艰难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消息。 对别人而言,这是一件喜事,对她而言,这却是不折不扣的噩耗。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甚至连想起这件事的余闲都没有。 等终于有空的时候,这件事已过去了很多年。 心中有一把钝刀,日日切割。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什么痛不痛、遗不遗憾的,她早就没有资格。 这样也好。 她的不归路,不该拖着无辜的人陪同。 第082章 晏家军 风雪猎猎。 苍穹浓黑如墨,仿佛天宇将倾,无声散发的沉重感,令人心惧。偶尔卷起的黄沙,和着雪渣子一块儿扑打在脸上,如弹弓射来的小石子般,疼得生疼。 校场内,除却值守巡逻和有重伤在身的士卒,其余的基本都到齐了。 王二牛被五花大绑的捆着跪在地上,瞪着前方神色虚浮、早已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监军王坷,一双瞪得老大的眼,写着浓浓的愤怒和恨意。 “王……”王坷刚说了个字,就顿住声。身旁有人附耳说了三个字,他才继续道:“王二牛,你可知罪!” 王二牛梗着脖子,“我没罪!” “哼!不知悔改!昨夜,你纠结李铁等人,妄图趁着换防之际逃离,被抓个正着,还敢狡辩!” “大人,属下等可以作证。就是他,还有李铁他们几个,想要逃跑。属下本想拦着他们,他们却反劝属下,让属下也跟着一块儿跑。他还说,留下来就是个死,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儿,还不如去拼一拼,只要跑掉了,谁能抓住他。” “林大庆,你——”王二牛赤红着眼,反射性站起来,可刚一抬脚,就被狠狠摁了下去。他挣扎未果,只能怒吼:“林大庆你个畜生!明明是你想跑,被我们抓住,你求我们放过你,我看在是同乡的份上饶了你一条狗命。你居然忘恩负义,你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林大庆瑟缩一下,瞅了眼王坷,顿时如找到主心骨。他定了定神,义正言辞道:“当着大人的面,你还敢撒谎,你以为有人会信你吗?李铁他们都招了!” “什么?!” 王坷挥挥手,“他说得没错,他们都招了。将他们带来,本大人倒要看看,你还能花言巧语到什么时候。” 几个士兵压着李铁他们走来。 “是,属下的确想跑。”在王坷问候,跪在最前面的李铁几乎没有犹豫就承认了。 王二牛震惊,好在他看到李铁冲他微微动弹了几下的手指,才从“被生死与共多年的好兄弟背叛”的愤怒中清醒过来。 军中的责罚一般都是杖责,肉眼可见其伤。可并不代表没有其他办法。 习武之人和大夫一样,都很了解人体构造。只有这样,才知道如何更快更容易的杀人和救人。 王二牛从军多年,凭借军功,也混到了个校尉头衔。也知道了许多折磨人却不会留下痕迹的办法。 李铁他们几人,状态都不对劲。王二牛细细看了下,确定他们确实被上过刑。虽然不知道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何会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但这些一定是王坷那个狗官搞的! “哼,他们都承认了,王二牛,你还要继续死不悔改吗?”王坷凉凉笑道。 王坷心里舒爽至极,晏珒那女人总算不出来碍眼了,天知道被一个女人压在头上,他心里有多憋屈。真恨不得将她绑了,卖掉风月地去。可时机未到,他只能忍耐。 好在,夜蜂那疯子冲出来重伤了晏珒。虽然她现在还没死,但以她那种伤势,想要活下去,无异于白日做梦。不过……王坷想起近来城主府的动静,心下不安,可转念间想,晏珒的伤势只靠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神药吊着,除非制造这种药的神人亲临,否则……可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儿。 真是糟践那么好的药。王坷愤愤,那种药他派人去刮了一点粉末下来,只是些许,就能治愈普通刀伤。 越想心头越不顺,王坷也懒得等他认罪,“依照军令,叛逃者,杀无赦!把他们带下去。” 王二牛这贱民,竟和戚常山沐澜之这两个自甘堕落的人一样,对晏珒那臭女人死心塌地,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哼,当初仗着那女人的威风,竟敢把我的小妾处死,今日所受的,都是你们自找的!王坷心想。 王二牛脸色巨变,一边反抗一边怒骂:“王坷你这个狗官,滥杀无辜,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是个婊子生的畜生……” 王二牛没读过书,少年从军,多年军旅生涯,什么浑话没说过,骂起人来,不是王坷这等京中来的贵人扛得住的。 王坷被骂得面色铁青,“你们脑子都是摆设吗!还不把他的嘴堵起来!” 王二牛被堵了嘴,还在发出呜呜的声音,面色扭曲,恨不得将王坷生吞活剥。 “本官本想给你们点体面,既然你不珍惜,那就休怪本官无情了!将他们的尸首挂在城门,以儆效尤!” 人死归尘土,对大部分而言,最大的惩罚莫过于死无葬身之地。与之同等的,就是尸身被羞辱。那比要他们的命更令他们痛苦绝望。 王二牛也不例外,他不敢置信的瞪着王坷,愤怒而红的眼里,终于爬上令王坷心悦的绝望和恐惧。 “城门之上,非敌人的尸首不挂。何时囚荒城的城门,可以挂我大昭的士兵!” 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传来,不大,却如惊雷落地。霎时间,世间只剩下一片寂静。 冷风刮过地面,卷起几片霜雪。 众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围拢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弄,下意识的让开一道足以三人并行的路。 晏珒一身红色轻甲,行若风雷的走来。重伤初愈,脸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在场所有人,头一次看到名震四方的红缨将军如此虚弱的模样,可谁也不敢有半分异样心思。 或者说,在她出现时,军心不稳的军队,瞬时被凝聚一块。只因为晏珒露面,哪怕她尚未恢复,威震敌国十余年的边关守卫军,又恢复往昔模样。 除却王坷一党的,其余都面色肃然,齐齐跪下,“拜见将军!” 边关守卫军,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 晏家军! “你——”王坷瞪大眼,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不可能!怎么可能! “你是谁?!” 站在晏珒右后方的沐澜之凉凉道:“王大人是喝多了酒吗?连我们将军都不认识了吗?” 王坷大惊,瞬时暗恨自己嘴快。他扯起个勉强的笑,“昨日还听说将军在养病,今日就出来了,本官还以为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东西,冒充将军来着。” 戚常山嗤笑出声。他本是个脾气粗暴的,若非事先得了令,他定要让王坷这狗官好看! 王坷恼怒,脸色变来变去,却不敢多说什么。 心里痛得流血,他费了那么多力,好不容易趁着晏珒病重,掌握了囚荒城的大权。哪怕晏珒的两个心腹大将,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可现在,他扫了眼周围齐刷刷跪了一片的士兵,这臭女人只是出个面,话都没多说半句,就轻而易举的将权利夺回去。 “哦?原来这囚荒城里还有敢冒充我的人?”晏珒面无表情的说。 王坷道:“自然是没有。不过晏将军,外面风冷雪冷的,你出来做什么?本官不才,但还算有点能耐,你既然病重,就该好好歇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稍顿,王坷又说:“本官昨日听说,将军还昏迷不醒。今日能醒来,真是苍天眷顾。哎,本官还担心,将军是不是服了什么不能服的药,勉强自己醒过来。不过看样子,将军是真的开始恢复了。不知是哪位神医的功劳?” 晏珒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转到王二牛他们身上。“刚才本将军听说,王大人要将他们斩杀,并将尸首悬挂城门?” 王坷一愣,嗫嚅半响,也没挤出半个字来。如果晏珒没醒,他有千百种“合理”的说法,可前提是得这臭女人没醒! 夜蜂那个废物,当初怎地没将她当场击毙!亏他还…… “大昭开国数百年,从未有过悬挂自家士兵的尸首于城门的先例,王大人想开创先河,难道不给个士兵信服、百姓信服、朝臣信服、陛下信服的说法?” 一连四个信服,将王坷几乎砸得头晕目眩。 晏珒也不等王坷回答,“澜之,将他们带下去,仔细审问。本将军倒要看看,我受伤的这段时间,囚荒城里出了多少魑魅魍魉。” 林大庆等人顿时头皮一麻。本以为万无一失,能够攀附上大人物,谁知道将军居然会没事!早知道,早知道—— 沐澜之揖手,“是。” 晏珒身体尚弱,在风雪中站了好长一会儿,已开始力竭。她咬了咬唇内,用疼痛刺激开始混沌的神智。 她扫视跪着的将士们,半响后,沉沉一叹。 “你们中有不少人,十年前就跟着本将军征战杀伐。本将军视你们为手足,可这一次,你们着实令我失望。” 幽幽的喟叹话语,如千斤巨石落在这些铁血男儿身上。 他们愧疚,懊悔,可也于事无补。除了最为忠诚晏珒的少部分人,其他人如王坷般,不相信晏珒还能活下来。当然,也有人一开始相信,只不过中途变了,和其他不信的人,也无多少区别。 敌人称他们为晏家军。 他们以此为荣耀,并用血泪守护这份至高荣耀。 可如今,在这个尚还孱弱的女子面前,他们头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他们配不上这份荣耀。 他们配不上“晏家军”这三个字! *** “娘娘,陛下来了。” 月贵妃淡淡瞥了眼大宫女,“来便来了,为何如此慌张?” “娘娘,陛下面色不好,您务必小心。”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太监高亢尖锐的声音:“陛下驾到——” 月贵妃目光一闪,挥了挥广袖,莲步盈盈的迎了过去。 “臣妾参见陛下。” 月贵妃本想和往常一样,伸手去挽着慕容瑱,却被慕容瑱一挥,险些摔倒在地。月贵妃趔趄几步,堪堪站稳了,垂首跪下,柔声慢慢道:“陛下,若是臣妾做错了什么,触怒了陛下,陛下尽管责罚臣妾便是,莫要因臣妾之过,伤了陛下圣体。” 慕容瑱一腔怒火被潺潺柔水一堵,憋在心中怎么也不好直接发作。脸色变幻来去,好一会儿才恨声道:“莫氏,你、你——朕不过在你这随意说几句,你倒是好,竟将之传得满京城都知道了。你是仗着朕宠爱你,不敢惩罚你吗!” 莫,乃月贵妃的姓。入宫这么多年,慕容瑱头一次如此叫她。 月贵妃心中咯噔一下,“臣妾愚钝,不知陛下说的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这句话,彻底将刚刚被堵的怒火引出。 “好一个不知!那你就在潋华宫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