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欲归》 楔子 疏星几点,长空苍茫。 比星光更耀目的是火光。 烈焰腾窜,焮天烁地,那澄碧山川,那雕梁画栋,到头来都免不了化作灰烟。 忽然,从那摇摇欲坠的火楼之中窜出了数道黑影,齐齐来到正凝望火势的白衣女子身前,恭谨行礼。 “禀少宫主,阁内无人生还,皆是由刀剑内力所伤,并非火焚而亡,藏书室也已遭掠劫一空。” 苏念池蹙眉,倾城容色映着火光,越发美得动人心魄,几个属下纵然见惯,仍是各自敛目,不敢逼视。 “庄阁主夫妇如何?”她的声音有如流泉漱玉,响在着夜色中。 “心脉皆为内力震断,印堂发黑,似中剧毒。” “庄南漪呢?” “剑入胸腹,气绝而亡,”属下恭谨递过一块玉佩,“这是其从不离身的凤阳珮。” 苏念池接过,一面把玩,一面思索,“东藏西天,南穹北冥,竟是谁有本事让显赫一方的天水阁,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藏剑山庄与天水阁素来交好,更结有儿女姻亲,穹陵谷自新一任谷主继位之后,避世无争之名早已远播。”苏念池身后,一个年轻的紫衣少年神色漠然,冷静开口。 “所以,这罪名到头来还是要落到我北冥玄宫头上,”苏念池淡淡一笑,“我本有意,不过迟来一步,这次倒也不算十分冤枉。” 少年冷冷瞥她一眼,未免自己受她容色所惑,又立刻转开视线,“你如今倒笑得轻巧,只是《天一生水卷》如今下落不明,你拿什么回宫服众?” “下落不明?小师弟你什么时候变笨了?”清泠的声音中带上了些微嘲讽,“既然不为我们所获,那自然是落在所谓正派人士的手中。” “天下沽名钓誉之辈不计其数,纵然你不嫌麻烦肯逐门逐户遍寻到底,师父却没那么多时间等得了你。”少年不甘被奚落,立刻反唇相讥。 提及父亲,苏念池心下一沉,面上却带出一个笑,“擒贼先擒王,待我夺下藏剑山庄,我就不信事情没有转机。” 少年冷哼,“口气倒是不小,藏剑山庄是武林泰斗,便是师父和前几任宫主,数百年来也一直奈何不得,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 念池笑笑,眸光如北冥天湖,清静幽深,“栖迟,有些事情,总是要试过才知道的。” 她说完,便举步向前,那被唤作栖迟的少年一直冷冷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火场不过咫尺,方面色一变,几个纵身飞掠至她身边,一把抓住她,咬牙道:“苏念池,你待如何?” 念池平静看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还问?” “你不要命了?”燕栖迟勃然变色,“你想冒充天水阁大小姐,也要有人肯信!庄南漪与温恕自幼指腹为婚,藏剑山庄的人不可能没见过她,一旦他们发现你的身份,你可还有命活着回来?” “若是遭烈焰焚身,容颜俱毁的庄南漪,可还有人能认得出?” “你疯了。”他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我没疯,北冥玄宫历代有训,少宫主若要承位,必得立下不世之功,即便《天一生水卷》拿不到,藏风剑诀也是不错的。” “这也不值得你以身犯险,还要,还要——”他的话音一顿,狠狠闭眼,便是说出口都不能忍受,何况亲眼视之。 她见了,目光柔和了下,放缓声音,“父亲沉疴在身,宫内早已流言四起,人心不稳,我不能让父亲为了我,一直伤神耗命,苦撑大局。” “请少宫主三思!” 栖迟仍死抓着她的手不放,而身后的一众属下,已跪满一地。 她笑笑,有些落寞有些倦意,“思来想去,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并非没有,请让幕棠代少宫主行事。”一直跟随的黑衣女子,这时静静开了口,“幕棠身为少宫主影侍,一切灾祸苦楚,自然应为少宫主挡下。” “若是由你替我,便是终夺至宝回宫,我又如何服众?”念池摇头,“我的使命,终须我自己承担,谁也替不了我。” “再找其他法子,我必不会让你如此。”一直沉默的燕栖迟,突然发狠拽住她的手腕就要往回拖。 “是啊,总会有其他法子的,少宫主容光绝代,实在不能如此自毁……” “竟是现在,你们就敢违令了吗?”苏念池面色一片冷漠,声音里也不带半分感情,只是未被栖迟抓住的左手,缓缓举起一面玉牌。 玄玉令出,北冥宫众,无有不从。 那只紧紧抓住她右臂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燕栖迟和众人一道跪地,声音漠然,“迎玄玉,尊宫主。” 她伸手抽出他身侧的长剑,递于他手,“虽然我自己也可以,但若以你的剑法,必会让我少受苦楚。” 前路凶险,她不能在一切尚未开始时,就耗费太多元气。 她明白,他亦然。 于是寒光闪,剑气疾。 不过只是眨眼之间,长剑已没入她的胸腹,而剑柄,在他手中。 那看似凶险的一剑,快而准,虽精确无误地避开了要害,却仍是让她面色骤然一白。 他麻木收剑,回转入鞘。 殷红的血从她的伤口慢慢涌出,而她唇边,终于缓缓带出一个笑。 一直到很多年后,他仍记得,焚天烈焰中,那一笑,如此惊心动魄。 而她白衣染血,纵身飞跃,没于火中,只留一句清泠之音—— “容貌并不能服众,惟功业可。” 第一回 “还未醒吗?都已经第五日了。” “她如今这样,或许醒不过来,反倒是一桩幸事。” 窗外,是两个丫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声,苏念池闭目躺在床上,安静倾听。 身上、面上,裹了层层的纱布,不可谓不疼,只是这疼痛,她早已经习惯,就如同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已完全清醒一般。 她闭着眼,佯装昏迷,任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在她榻前,来了又去,将那些零碎的话语,迅速在头脑中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她如今身处的地方,是藏剑山庄位于西境的别院,与天水阁相距不远。藏剑山庄现任庄主温九功并夫人,以及温家次子温靖已不远万里赶来。 天水阁一夕之间毁于一旦,而那蕴藏着东周王陵巨大宝藏线索的《天一生水卷》不知所踪,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唯一幸存的阁主嫡女庄南漪,便成了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于是各大门派商议过后,一致同意由藏剑山庄行照顾之责。 东藏西天,南穹北冥。 藏剑山庄历来便是与天水阁、穹陵谷、北冥玄宫齐名的四大武林名门。几代之前,北冥玄宫宫主叛入魔道,穹陵谷日益避世无争,整个正道武林,便全全仰仗藏剑山庄和天水阁号令维系。 如今天水阁惨遭剧变,其遗孤自然由藏剑山庄照看最为合适,更何况,庄南漪与藏剑山庄长公子温恕自小便已指腹为婚。 “可是,她真的是天水阁嫡女庄南漪吗?姐姐你忘了她刚送来的时候,那张脸……如何分辨得出?”女孩子的声音继续从窗外传来,带着明显的后怕和冷颤。 “她颈上的凤阳珮正是当年两家指腹为婚时的信物,据说庄小姐打出娘胎起便一直带着,从未离身。” …… 婢女们轻声的交谈仍在继续,苏念池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入目便是层层床幔,金绣玉饰,银红霞影纱窗外,两个女子交谈的身段影影绰绰。 念池并不出声,只是抬手将床边放着的药碗轻轻一推,瓷器清脆的碎裂声,让窗外两个女子齐齐一惊,急匆匆掀帘入内。 “庄小姐,你醒了?” “快,快去告诉庄主和夫人!” 不多时辰,一阵错杂且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在最前的中年男子,一脸端正严肃,眼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孩子,你怎么样?” 她眨眨眼,整个面部都被层层包裹,唯有眼鼻口唇外露,因此,省却了表情的做戏。 “你……”连续多日未沾饮食,她的声音干涩嘶哑,难以为续,却仍是断断续续把话说完,“……是谁……我……怎么了……” 温九功一怔,“我是温世伯,你不记得了?” 她费力摇头。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庄……南漪……” “好孩子,是我们来晚了,让你受这么大的苦……”一旁的中年美妇一闻此言,立时忍不住泪水涟涟,扑向塌前。 “温夫人不要太过悲伤,还是请穹陵医使先为探视。” 身后的白袍少年闻言上前一步,“请温庄主、夫人和各位英雄先到前厅稍待,庄小姐初醒,容我为其略做察看。” 温夫人闻言,含泪忍痛起身,“如此便有劳医使。” 那医使道:“夫人不必客气,谷主要事在身,未能亲自前来,却是吩咐在下不吝丹药,全力诊治,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众人一闻此言,皆是咂舌,穹陵谷主医术剑法惊天泣鬼,谷中弟子亦是个个术精岐黄,然多年避世隐居,不理世事,如今却肯派使前来,更奉上千金难求一粒的穹陵丹药,藏剑山庄不愧为武林泰斗,亦或是穹陵谷在这场武林正道之殇面前,终于决定出世而为,尽己一责。 温九功向那医使抱拳郑重一礼,“谷主大义,温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亲自赴谷拜谢。” 以他藏剑山庄庄主之尊,说出此话,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承诺,可那医使只是笑笑,“庄主不必多礼,穹陵谷山险路崎,我家谷主又向来不理世事,若有缘,自然能在他处相逢,何必拘泥?” 竟是在拒绝?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只听那医使又道:“还请众位先行回避,容我为庄小姐诊治。” 温九功面色并无半分不悦,闻言即便行礼退出,“有劳医使,温某先行回避。” 众人跟在他身后,纷纷回到议事厅堂,温靖见母亲仍忧心忡忡,不由得劝慰,“娘,漪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况且有穹陵医使在旁诊治,您不用太过担心。” 温夫人点点头,方稳住情绪,忽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又红了眼,“你大哥人呢?还没到?这床上躺着生死未卜的可是他未过门的夫人!” 她的声音并不大,然而议事厅内众人都听到了,佯做未闻的同时,也不由得在心内叹息一声。 藏剑山庄长公子温恕,自出生便被定为藏剑山庄第十三代继承人。幼时天资聪颖,过于常人,三岁成诗,四岁能弈,五岁仗剑,也因此,温老太君对这个长孙疼爱异常,亲自带在身边教养抚育,整个藏剑山庄皆唤之公子。即便是两年之后温靖降世,老夫人亦不使改口,众人只唤温靖为二公子,提及温恕,仍是以公子称之,而不加排序,便是在这样的细枝末节处,也要彰显他的独一无二。 只可惜,慈母多败儿,祖母对孙儿的溺爱更是毫无节制。温恕公子在老祖母年复一年的溺爱中,终于磨失了光芒。虽则平安康健长大成人,却也平庸无为无所事事。冠礼之后,便常年游荡在外不理正事,藏剑山庄的大半事宜,如今竟是由二公子温靖操持。 温靖未料到母亲气急之下竟在众人前有此一问,略微有些尴尬,开口替兄长解释道:“大哥在外,书信不便,或许还未曾得到消息,又或许在赶来途中。” 温夫人冷哼一声,众人面前,终是没有再言语。 一炷香的功夫后,那穹陵医使带着医童回到议事厅,众人皆问:“庄小姐如何?” 那医使道:“小姐无恙,火伤皆只在表面,不损筋骨,剑伤幸未及要害,调养可愈。只是——” “只是?” 那医使的眼中带上一丝费解与沉思,“只是庄小姐似是忘了很多事情,只留有在天水阁中的些许记忆。” 第二回 藏剑山庄西境别院,英豪聚集。 除了根深源远的藏剑山庄和穹陵谷外,还有当今势力最盛的十余个门派,大多是掌门人亲自率众前来,除此之外,其余各小门派,江湖剑客更是不胜枚举。 西境别苑虽大,此刻却也挤满了人。 天水阁惨遭灭顶之劫,震动武林,各大名家正派无不生同仇敌忾之心,欲揪出凶手,一慰庄阁主英灵,亦为武林除此大害。 自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人存着私心,为了一探那隐藏东周王陵藏宝秘密的《天一生水卷》下落。 洛水流经周山,上有东周王陵。王陵不封不树,蕴险藏变难寻。唯待天一生水,得之可得天下。 正是这首传遍天下的古老歌诀,使得《天一生水卷》声名远扬。 相传,平王东迁后,周天子式微,为期有朝一日能复兴再起,周王于王陵之内藏宝。珍宝之藏,巨盛丽曜,堪惊世,可敌国。而藏宝处择址之隐,沿途之险,机簧之变,亦是闻所未闻。 周王书藏宝卷,名天一生水,细述路线机关,择专人护卫之。 然而其后诸侯坐大,周王朝亡,天下大势终不可逆。 《天一生水卷》不知所踪,而东周王陵藏宝,亦是未见天日。 又过了不知多少代,天水阁兴,以藏书之博广,武学之精深名震四方,相传,《天一生水卷》也在其藏书之列。 “这天水阁遭此大难,《天一生水卷》落入宵小之辈手中,武林难免又要引出一场浩劫。”一个老者看着别院内熙来攘往的人群,捋须轻叹。 他身边的一名年轻弟子道:“师父,这《天一生水卷》果真在天水阁中?几百年来,觊觎之人不知凡几,可从来也没人能窥见一斑。” 老者道:“无论真假,天水阁如今遭此大劫,只可叹怀璧其罪,至于《天一生水卷》是否确有其事,下落如何,除了那幕后黑手,也只有庄家遗孤,庄南漪知晓了。” 年轻弟子了悟道:“所以此番来了那么多门派侠客,怕也是担心藏剑山庄独控庄家遗孤,进而独享东周王陵之宝。” 老者依旧捋须,没有说话。 师徒二人言谈间,一名小厮上前行礼道:“木掌门,二公子有请您和华严少侠到正厅议事。” 老者颔首,“有劳,我师徒稍后便到。” 待那小厮走远,年轻弟子道:“藏剑山庄果然名不虚传,竟连我等这般无名小派的来历都一清二楚。” 那老者遥遥注视人群中斡旋张罗的温靖,行止间俱是一派雅贵从容之色,气度不凡,叹道:“藏剑山庄有此一人,煌煌盛况,更加不可限量。” “二公子哪怕千般能干,又能如何?藏剑山庄数百年的基业,最终还不是要传到那长公子手中,那可是……”那年轻弟子嗤笑一声,没有说下去,眼中轻蔑之意却盛。 那老者道:“但看温庄主作何打算了,若是我,必不舍数百年家业衰败,定会择贤任能。” 那年轻弟子道:“温家老太君还在,只怕温庄主的话也不管用,况且庄家遗孤自幼与温家长公子指腹为婚,便是要做藏剑山庄日后的女主人的,若是天水阁无事时生变也还好说,现如今,若要废长立幼,难免落人口实,想温庄主如此爱惜清誉之人,定也进退两难。” 那老者道:“他人家事,何须你我费神,走吧,且看今日这事,作何走向。” 师徒二人说着,便随着人流,一道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人影济济,却也井然有序。 正当中的主座上,坐着温九功及夫人,其子温靖立在身后,而主座旁边,放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孝服白纱遮面的羸弱少女,纵无人介绍,众人也知这必是天水阁遗孤庄南漪。 温九功见群雄皆已到齐,起身开口道:“众位英雄,今日大家齐聚于此,都只有一个目的——天水阁遭劫,正派武林人人感同身受,恨不能让凶手立时伏法受诛。今日,得穹陵医使首肯,南漪侄女伤势有所好转,故特邀大家于此,与温某一道了解当日事情之真相,共商应对之策。” 他说得坦坦荡荡,言谈之间表明,藏剑山庄并没有借着天时地利,先行掌握消息。 群豪之中于是有人便道:“如此便请庄小姐为我等说当日之事。”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了那少女身上,只见她一身宽大孝服罩身,隐着受伤的容貌,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起身,对着群豪福了一福,声音有些沙哑,“当日之事,我已记得不大清了,只知有人入阁,爹爹很是开心,命人拿出了藏着的几坛桃花酿……” “什么?竟是庄阁主熟识之人?” 群豪大为震惊,原先众人心内多半已认定此事十有八九是北冥玄宫所为,只待藏剑山庄一声号令,便合力清剿,现如今庄南漪这一语,却是让此事更加云山雾绕。 “庄小姐可知是谁?”群豪之中有人问道。 “我,我不大记得了……”她摇摇头。 “庄小姐,此事事关重大,请小姐务必仔细想想。”厅中有人又道。 少女为难蹙眉,温靖已然开口,语气温文却并不容人拒绝,“方世兄,穹陵医使说过,庄小姐重伤初愈,不可劳思过甚,我们还是不要为难她了。” 他这般说,厅中一时竟无人再有二话。 却是那羸弱少女开了口:“没有关系,只要是我记得的,我一定尽数告诉大家,只是那一日,爹爹并未让我陪宴,我只记得一觉醒来……一觉醒来已是漫天大火……我起身想要出门去看是怎么一回事……一推门……便有一把长剑刺来……” 她的声音不住打颤,整个人也如风雨中的花朵,摇摇欲坠。 温靖欲上前,却又止住,转而对穹陵医使道:“有劳医使先带庄小姐到偏厅休息。” 少女摇头,虽仍是不住颤抖,却强撑着开口,“多谢二公子,我没事,我知道众位英雄都是为了我庄家而来,南漪无以为报,能做的,只有知无不言。况且,况且,我也很想要抓到那凶手,为我爹娘并全阁上下报仇雪恨。” 一滴晶莹的泪珠,滑入她的面纱,瞬间隐没无痕。 众人看着这个娇弱却又坚强的少女,叹她不幸遭遇,心中都生怜惜之意。 穹陵医使上前,替她探了探脉,又取出两粒丹药让她服下。 温九功看了一眼重新坐回椅上休息的少女,对着群豪缓缓开口道:“诸位,照南漪侄女所述,天水阁一事,很可能是我正道武林出了败类,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周详考虑。” 厅中有人接道:“若是庄阁主相熟之人下手,加之天水阁素来清望甚高,自然排除仇杀可能,而那人所为所图,多半是那隐藏隐藏东周王陵宝藏线索的《天一生水卷》。” “如此说来,《天一生水卷》岂不是落入了宵小手中?” “一旦他按图索骥,寻到宝藏,以那宵小心性,武林难免又是一场浩劫。” 厅中群豪纷纷议论起来,却忽而听到庄家千金轻轻开口—— “便是他拿到了也无妨,于他而言,那并不是藏宝图,而是催命符。” 众人再度齐齐看向那少女,就连温九功亦是诧异道:“难道那《天一生水卷》是假的?” 少女摇头,“《天一生水卷》是真,只是须有识得之人。” 此刻她服下丹药又略做休息,稍微恢复了气力,看群豪俱寂然无声等待她往下说,便又慢慢开口道:“昔年周王书《天一生水卷》,细述藏宝处路线机簧,并择专人护卷。然而周王朝陨,《天一生水卷》也随之下落不明。卷书遗失之日,护卷人自尽而亡,命后人剥其面皮,以喻无颜见周王并先祖之意,并留下遗训,后人须藏其面皮,日夜观之以惕厉,直至重新找回失落的卷书。” 众人皆为之一悚,却又隐约了然。 有人问了出声,“天水阁祖上,可是那护卷家族?” 少女点头,“正是。” 众人了然叹息。 温九功缓缓开口:“看来天水阁已寻回《天一生水卷》,只不知南漪侄女所说的催命符,又是何意?” 少女道:“先祖寻回《天一生水卷》,为查勘真假,也曾派人寻访,却不料派出之人死伤殆尽。先祖曾一度以为,此卷书是假,可见笔迹栩栩画功精绝,又不似赝品,于是仍代代传之,代代参透,终于悟出其中深意。” 众人皆屏息,满室静默。 那少女接着开口:“却原来,周王为防卷书落入心术不正人之手,着意曲笔绘制藏宝图,却将修正之法,讳笔隐书卷中,只教给护卷人如何识得,命其代代口传。” “如此说来,除却护卷人,其余人等便是得此卷书,也是无用?”厅中有人又问。 那少女点头,“非但无用,只怕还会误入歧路,那曲笔绘制的藏宝图若*,所指道路,条条奇险重重,且遍布机簧,可叫人有去无回。” “若是那人参透了藏宝图真谛呢?” “断无可能,”那少女道,“想周王何等才智,岂会将如此巨大宝藏让人随意参透,便是我祖上,也是历经数代研习,又结合世代相传的《家族族记》,方才悟出。” “那如此说来,当今天下能参透《天一生水卷》的人,惟小姐而已?” 那少女却静默了,片刻之后再开口,语带凄怆,“爹爹是曾经教过我,可如今,我已记得不大真切了。” 她看向厅中反应不一心思各异的众人,微微一笑,那笑掩在重重面纱下,无人得知。 如此,便是一场乱局,甚好。 第三回 小轩窗下,那女子素淡白衣,迎风而坐。 纤腰楚楚,似回风舞雪,那一种绰约之姿,仿佛一阕流觞江南的清雅古词,映得窗外整个草长莺飞的三月春光都失了颜色。 温靖从来不知,仅只一个背影,竟可美至于斯。 他无法描叙这样的美,就如同他无法描叙,当第一阵春风吹过天水阁内那一泓皱皱春水时,那种令人心旌摇动的涟漪。 “漪姐。”他终于开口。 白衣女子回过头来,层层面纱遮了容颜,眼波却如秋泉慢转。 她起身,微微一福,“二公子。” 温靖叹息,“从前你总唤我阿靖的。” 她沉默一瞬,“很多事情我已不记得。” “那天水阁内碧潭边的一树桃花,你可还记得?” “桃花?”她喃喃道,目光中终于起了变化,似轻雾笼罩,悠远绵长。 而他寻着那迷蒙雾气,缥缈过远山,回到旧时光。 那一年,他还是垂髫稚子,跟随母亲作客天水阁,第一次遇见她。 碧水潭边,桃叶蓁蓁,其华灼灼,却比不过她的笑靥明媚,她冲着他笑,阿靖快来,我带你去偷爹爹酿的桃花酒。 他知道她是大哥未过门的妻子,因为避忌,所以此次大哥并未随行,她有些好奇有些迷惘,四下无人时,会问他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如传言那般出色过人。 他有些欢喜有些困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来到藏剑山庄,会与他再度重聚,可是心底,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掠过,不解为何,不知何物。 而今她真的来了,却不曾想,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带你去看桃花。”温靖道。 她的眸光盈波,似要滴下泪来,却终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从西境别院来到藏剑山庄已有十余日,这是苏念池第一次步出她所居住的小楼。 小楼外青竹修修,落花满庭,一泓清流,从花木深处流泻而来,她跟在温靖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座具有上百年历史的庭院,但觉处处布局精妙,移步异景,别有洞天。 走过九曲回廊,转角处,白墙娑竹影,绿苔印青石,念池正顺着温靖目光,看向不远处池塘边那一株夭夭桃树,却不防眼前绯色一闪,一个人影冒失地撞了过来。 她平静站着,只做不察,依旧遥遥望着桃树。 而温靖已侧身挡在她身前,一抬手便制住了来人。 那是一个绯衣少女,被温靖捉住肩臂,禁不住脸色煞白,痛呼出声。 温靖定睛看她,虽面生,但按衣着应是庄内婢女。藏剑山庄虽恤下宽厚,但毕竟百年世家之业,庄内下人皆知仪守礼,懂进退之度,何曾见这般莽撞冒失。 “你是新入庄的?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温靖问,撤了手上力道。 他方才那一握,急于护住念池,虽未蕴内息,出手却是劲疾,已足以让那娇弱少女承受不住,委痛蹲地,眼中噙泪,说不出话来。 念池见状,慢慢蹲下身子,伸手扶她,“可是伤到哪里了?” 那少女忙不迭摇头,却仍是痛得眼泪汪汪。 这时不远处又有一人快步奔来,“见过二公子,这丫头前两日在城南卖身葬父,小姐路过见她可怜便命人带回了山庄,尚未学会规矩,可是冲撞了二公子?” 温靖道:“无妨,只是她急急匆匆可是有事?” 那掌事婢女道:“公子回庄了,已近庄门,夫人请二公子这就到正厅。” 温靖眼中一亮,抬脚便欲往庄门奔。 却忽又听那婢女道:“庄小姐,夫人也请您一道过去。” 他一怔,顿住脚步,回头看那个纤柔身影,心下有些茫然。 念池点头,将绯衣少女扶起,对跟在身后随侍自己的婢女画月道:“你先带她到我住的小楼检视,莫不是伤到哪了。” 画月尚未开口,那掌事婢女已急忙说道:“怎敢劳烦庄小姐,婢子稍后自会带她——” 念池打断她,“不劳烦,这里离小楼最近,而此刻的小楼内,一应医药俱全。” “这……”两个婢女仍有些犹豫。 温靖道:“就依庄小姐吩咐。” “婢子领命,婢子带她过去就好,画月留下服侍庄小姐。”那掌事婢女自念池手中扶过绯衣少女,往小楼的方向慢慢行去,画月依旧陪侍在念池身边。 温靖看着念池,开口:“漪姐……”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念池轻道:“我们走吧。” 他点了下头,继续引路,“这边。” 他没有带她到正厅,而是来到藏剑山庄的正门。 藏剑山庄的正门和藏剑山庄本身一样,并没有多少高门阔户的繁华奢费,却自蕴藏了百年世家的清贵正气与风骨,庄门前那一对石狮,见证了江湖数百年来的血雨腥风,以及这个家族渐趋鼎盛的泰斗地位。 念池眼看着一人一骑从不远处驰来,马背上那人一身寻常青衫,腰下斜佩长剑,剑不过是极普通的铁剑,剑鞘亦是破旧,与白衣名剑风雅华贵的温靖大相径庭。 她正有些疑惑,却见温靖虽身形未动,视线却一直紧随马背上那人,面上显见欢喜和悦之色。 念池心下便知,这人便是藏剑山庄长公子,温恕。 温恕驰得近了,忽然,山庄门前一棵苍天古树上直直坠下一道嫩黄身影,那马儿吃了一惊,立起前蹄嘶鸣。 身侧的温靖似是无奈轻笑一声,而马背上的温恕已经长臂一伸,接住那道黄影的同时跃离马背,抱着那黄影一道落于庄门前。 他看向怀中的黄衣少女,疏散笑意里亦是带上几分无奈和宠溺,“晴儿,你又顽皮。” 那黄衣少女正是温晴,藏剑山庄庄主温九功的唯一掌珠。 温晴笑声如铃,赖在温恕怀中,伸出雪白的双手去搂他的脖颈,“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温靖这时也走了过去,“晴儿快下来,每次大哥回来你总要胡闹。” 温晴却不肯,“不,我要大哥抱我进去,算作他这么长时间不肯回来看我的处罚。” 温恕怀抱温晴,视线看向正大步走来的弟弟,一年多不见,他似乎更加练达沉稳了。 “大哥。”温靖道,努力掩饰心中的激动。 “阿靖。”温恕点头,目光温暖。 然而下一刻,他的眼神凝了凝,看到了温靖身后缓缓跟来的白衣身影。 第四回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却立刻知道了她是谁。 层层面纱掩住了容貌,青丝如墨,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长及腰际,仅只堪堪及肩,像是新剪。一阵风过,吹起她额前发丝,那些浅淡却仍然存在着的伤痕,便落入了他眼中。 他看着那些伤,明白她曾遭受过怎样的苦痛。 温晴这时也看见了苏念池,自温恕怀里跳下地来,“漪姐,你也来啦,你还没有见过大哥吧,从前我们去天水阁时,娘说要避忌,不肯让他去,现下你们总算是见上面啦。” 念池默默福了一福,没有说话。 近看之下,他们兄妹三人眉目相似,俱是难得一见的丰神俊逸人物,只是相较于温靖与温晴的世家子弟气派,温恕看来却是落拓,面上带了远行而来的风霜之色,神情有几分散懒,青衫佩剑,甚至随行马匹皆是再寻常不过,就连方才接住温晴所展露的那一跃一落,身手也是平平,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能做到,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可好些了?”温恕问。 “已没什么大碍,多谢记挂。”念池道。 温晴“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哥,漪姐,你们莫不是现在就要学那孟光梁鸿举案齐眉?” 念池很合时宜地低头不语,温恕不在意的笑笑,温靖的眉心却是不为人知的一抽。 恰此时,管家温仲开口催促,“公子,二公子,两位小姐都快进去吧,莫要让庄主和夫人久候。” 几人闻言,便不再耽误,举步往正厅走去。 正厅主座上,端坐着温夫人,温九功却不在。 温晴远远便笑道:“娘,娘,你看是谁来了?爹爹呢?” 温夫人道:“你爹爹自有你爹爹的事,莫不是要举家全出列队相迎才够排场?” 温晴脸色一变,温靖也欲说话,却被温恕按住,他神色平静上前向温夫人行礼,“孩儿见过母亲。” 温夫人道:“你还知有我这个母亲?” 温晴跺脚,“娘,大哥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又来了!” 温夫人不理她,只看温恕,“我问得难道不对?” 正在这时,一个掌事婢女由外而入上前行礼,“老夫人请公子到三迁别院。” 温夫人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温恕便向母亲告辞,随那婢女去了。 温夫人这时留意到念池,歉然一笑,“好孩子,让你见笑了,谁叫我有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念池道:“温姨不必过虑,据闻长公子年少聪慧,将来必能让藏剑山庄更有所成。” 温夫人道:“年少聪慧不假,不然也不致误你这许久……现如今他回来了,我总会给庄兄清姐一个交代,不会委屈了你。” 她的话似大有深意,念池回小楼的路上一直在想。 到了小楼,随侍的婢女立时迎上,端药送水。 念池见先前那绯衣少女也在其中,插不上手,茫茫然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向她,开口:“你还没走?” 那少女盈盈下拜,“梅姐姐让婢子留下,谢过小姐今日之恩。” 念池解开面纱,那少女目光触及她满面伤痕,不由得浑身巨震,念池却只是不甚在意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而后重新系上面纱,方缓缓开口:“你该谢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二公子,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婢女低低应了一声“是”。 念池道:“去吧。” 那少女仍是低首伏于地上,没有动弹。 念池也不再理会,起身对小楼内服侍的婢女道:“画月,送这位姑娘出去吧,我也乏了,须休息了。” 那绯衣少女闻言方默默抬头,又对着念池拜了拜,低着头跟着画月出了小楼。 画月送那少女出去,见念池仍坐着不动,便道:“小姐不是乏了么,婢子服侍您进内室休息。” 念池却道:“不急,此刻我却还想再坐坐。” 画月道:“如此婢子便再给小姐拿一件风氅出来,小姐身子弱,经不得寒。” 念池点头,系了风氅,静静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思绪却一直在方才温家人身上。 三迁别院,三迁别院,可是寓意孟母三迁? 再思及过往传言种种,温老太君对温恕的爱重之心,不可谓不盛。只是,他当真值得? 正想着,闻得有人再入小楼,却是那个绯衣少女跟随着一个掌事丫鬟又折转了回来。 画月道:“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事?” 念池却并不诧异,仿佛早就料到。 那掌事婢女道:“庄小姐,方才二公子吩咐,这个丫头既与小姐有缘,又尚未安排差事,如若小姐不弃,就留在听雪楼服侍小姐起居,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念池看向盈盈下拜的绯衣少女,开口:“既如此,南漪便谢过二公子好意。” 那掌事婢女又交代了绯衣少女几句,便离开了小楼。 念池道:“既是二公子亲自安排,我总不好轻待了你,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这样一说,便是要立她为贴身婢女,听雪楼内其余婢女虽然暗羡这个方才入庄的小丫头的好运,却也说不出二话。 念池起身,“走吧,随我倒内室替我上药。” 那少女随念池走入内室,四下探看后关上门,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念池跟前,重重跪下。 念池冷笑,“你既有胆子自作主张,又何须跪我?” 那少女道:“幕棠甘领少宫主责罚。” 念池虽知她既敢如此说话,必是查明四周并无可疑,却仍是漠然道:“这里没有什么少宫主,只有天水阁遗孤庄南漪。” 幕棠重新重重磕下头去,“幕棠甘领庄小姐责罚。” “既如此,你便领下这碧落针罢。” 念池淡淡道,忽一翻腕,幕棠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却丝毫不敢避让,三枚银针霎时没入她周身三处要穴。 银针入处,酸麻一瞬,跟着周身气息便凝涩淤阻,不得畅行,幕棠心下明白自己的武功已被这碧落针牢牢封住。 她的内力远不及念池,是以无法自行冲破碧落针的桎梏,三个月后,若不得她独门手法拔针,自己这身武艺只怕就要废了。 她无惧,可是失了武功的影侍,又如何再保护主子? 欲辩驳,却早已养成了沉默顺从的习惯。 她终究只是跪地垂眸,一言不发。耳边听见念池的声音又问,“你离宫的事父亲和栖迟可知?” 幕棠摇头,“幕棠的主子只有小姐一个,其余人等皆不相干。” 念池看着她,虽明知此处不啻于龙潭虎穴,却更知她认死理的心性,事已至此,也只能边走边看。 她开口:“你起来吧。” 幕棠起身,想起之前看到念池面纱下的容颜,心底还是抑制不住地发闷,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幕棠从宫中带来雪莲散逸露,或许对小姐的伤痕有用。” 念池道:“便是有用我也是不能用的,你难道不知?” 幕棠不说话了。 念池道:“从我做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所有后果,并不曾后悔,你也毋需这样。” 幕棠犹豫片刻,道,“那小姐身上的伤,是否可以用药?” 念池见她如此,起身自匣中取过一个瓷瓶递了过去,“用这个吧,穹陵谷的玉髓散痕膏,可比雪莲散逸露高明得多,回去后定要让司药多参透。” 幕棠接过,伸手替她宽衣。 其实念池入火场时,除了面容须得毁去,也曾着意保护自己,因此伤痕大多只在后背,胸前与手足仍是一片莹白如雪的肌肤。 可这后背惨烈的伤,仍是狰狞地宣示着这具躯体的主人曾经遭受过怎样的苦楚。 念池见幕棠半晌没有反应,淡淡开口:“之前是我没上心,疏于用药,如今有你在一旁,加上穹陵谷玉髓散痕膏的奇效,虽然终究无法恢复如初,但想来不用多久,必不会再如此可怖。” 第五回 且说温恕随那婢女一路来到三迁别院,方入院门,便有一股狠厉掌风凌空袭来。 温恕闪身避过,那袭击者却不肯罢休,挥舞长剑毫不留情地继续攻向他。温恕拔剑相迎,却不过十余招就被逼得险象环生。 庭院中,满头银发的温老太君静静看着,终是长叹一声。 又过了几招,温恕手上一个疏忽,对方冷剑便长驱直入,直封他的咽喉,却在即将真正触及他的下一刻,堪堪停住。 “见过荆爷爷。”温恕收剑行礼。 荆扬尚未开口,已听得身后的温老太君出声叹道:“荆扬,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又叫你白费心了。” 荆扬不愿见她如此,开口宽慰道:“阿恕剑法较之去年已大有长进,对待晚辈,您也不必太过苛责。” 温老太君摇摇头,忽对温恕道:“你跪下。” 温恕依言跪下。 温老太君道:“你也不必如此,你是我养大的,瞒得了旁人难道还瞒得了我?” 荆扬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阿恕年幼时光彩太过,所以老太君至今仍不肯相信他泯然众人的仲永之伤。 温恕道:“孙儿不肖,惹祖母生气。” 温老太君道:“你若知不肖,便该回来,担起藏剑山庄的担子。” 温恕道:“孙儿在外如江天行舟,漂泊惯了,而藏剑山庄有父亲,还有阿靖。祖母该知阿靖生性磊落持重,文采武功在同辈人中皆为翘楚,比孙儿更适合……” “你给我住口!” 温恕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温老太君怒声打断。 温恕叹息一声,明白祖母心意此刻仍坚如磐石,多说无益,便笑了一笑,“孙儿不说便是,刚一回来就让祖母如此动怒,孙儿该当自罚。” 温老太君见他如此,心已软了三分,哼道:“你如何自罚?” “就罚孙儿今晚替祖母值夜如何?” 温老太君的心便又再软上三分,忆起他尚年幼时,自己还未能从当年的大变中走出,白日煎熬心血苦撑局面,夜里却总是梦魇惊醒,是小小的温恕,手持长剑对他说,祖母,师父说孙儿的剑法又有长进,从今夜起便由孙儿替您值夜,绝不让坏人近您卧房,祖母尽可安睡。 她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所有的希望,眼光慢慢柔和下来。 祖孙二人一年多未见,温老太君只觉得温恕比上次见面又瘦上许多,一面吩咐小厨房备下温恕爱吃的菜品,一面携了温恕到屋中问他一年多来的起居行止。 温恕择些江湖中的趣事说与温老太君听,逗得温老太君不时开怀一笑,二人共享天伦,不知不觉中天色将晚。 “禀老太君,庄主求见,正在院门外候着。”一个婢女垂首前来禀告。 温老太君道:“让他有话传来便是,不必见我。” 那婢女去了,片刻又返,垂首回报:“庄主道兹事体大,须得亲自对老太君言。” 温老太君看温恕一眼,道:“如此,你便请他进来。” 温九功不一会便进到内室,见温恕在,并不意外,只是待他行完礼,便开口:“我有话和你祖母说,你先下去吧。” 温老太君道:“不必,我听得的阿恕便也听得。” 温恕笑道:“祖母先和父亲说会话,也容孙儿去沐浴更衣解解乏。” 温老太君正要开口,却听温九功忽道:“也罢,既然祖母要你在此,你便留下,此事也正与你有关。” 他说完,又对温老太君道:“只是这件事也不是阿恕一人之事,儿子本想先禀过母亲之后再作打算,既如此,不如让家里人都过来,一并说开,不知母亲以为如何?” 温老太君道:“你既已有计较,又何须问我?” 温九功道:“如此儿子便唤人去请他们过来。” 苏念池随婢女前往三迁别院的路上正遇上温晴,温晴见到她,笑道:“漪姐也去三迁别院?真是奇事。” 念池问:“我不能去?” 温晴道:“非但你不能去,我们也不能。” 念池问:“这是为何?” 温晴道:“祖母喜静,不喜人打搅,除非要事,不然我们都不得随意入三迁别院,每日的请安都只是在院门之外——当然,大哥除外。” 念池道:“老太君很偏疼你大哥。” 温晴点头,“大哥本就是祖母带大的,便是偏疼些也是常理,就像爹娘就更偏疼二哥一些。” 念池问:“今日让我们同去三迁别院所为何事?” 温晴道:“我也不知,许是大哥回来太过欢喜。” 未必是因为欢喜,却一定与温恕有关,念池心想。 二人一路说,一路进到三迁别院内室。 但见室中除了温老太君,还有温九功夫妇和温恕温靖两兄弟。 温九功见温晴和苏念池到了,便道:“今日在座的,都是至亲家人,我要说的,也是一桩家事。” 他说着,开口唤念池,“漪儿,你过来。” 念池闻言上前,听温九功温言问道:“你父母出事之前,可曾向你提过与我温家的亲事?” 念池摇头,“父亲母亲并未专门提及,或许有,我也不记得了。但庄温两家自幼的情谊,我是知道的。” 她垂下头,声音低低,很合时宜的表示出一个未婚闺秀提及亲事时的含蓄与羞怯。 温九功道:“庄温两家几代情谊,所以当年老太君做主,定下了你与温恕的亲事。初时他尚算成器,世人道你们是天作之合,你父亲与我都很欣慰。可谁曾想,这小子越来越不争气。” 念池沉默,温老太君冷笑。 而当事人却面色平静,眼中隐着了然,连微笑都淡得似无。 温九功继续说:“后来,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让你父亲越来越失望,虽是碍于两家世代交情,但到底心疼自己唯一的女儿,向我提出了退亲。”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唯有温恕仍然神色平静。 念池垂首轻道:“南漪如今身世飘零,容颜尽毁,自是不堪再与藏剑山庄公子相配,世伯既如是说,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吧。” 她虽如是说,心中却存疑惑,不说温九功爱重声誉,断不该在此刻落井下石,便是如今的庄南漪,虽失了家族庇护,但天水阁遗孤的身份依然贵重,至少在中原武林之中,仍有不少门派侠士,心甘情愿为她浴血拼杀。 况且经她那日西境别苑群豪前的刻意一说,显然已成世人眼中寻得东周王陵宝藏的正统和关键,天下人只有趋之若鹜的份,又怎么可能反倒向外推却? 若是嫌弃她容貌尽毁,那就更不可能,容貌从来不是藏剑山庄这样的家族结亲所看重的。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便是娶了她这个毁容丑女,在如此大利面前,多纳几房美貌侍妾慰藉弥补便是了。 “漪儿,你怎能说这样的话,你父亲当初既然肯将掌珠托付于温家,我必不负他。”温九功正色道。 “那世伯方才所说……” “你父亲是曾向我提出过退亲的意思,我虽然惋惜,也不能任由不肖子耽误了你的终身。但幸而,藏剑山庄下一辈并非只有温恕一人,幸而,温家次子温靖不若其兄一般不堪教化……” 他略顿了顿,转目看了看温靖,又看念池。 这时,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温靖第一个触及心头的反应是惊喜,而下一刻,他又为这一丝惊喜而痛恨自己的可鄙。 温晴跺脚道:“爹爹,你怎么可以如此偏心?旁的也便算了,可漪姐自幼便是大哥未过门的妻子,你不能连她也要大哥相让!” 温夫人轻斥女儿,“晴儿,不许没规矩。” 温老太君冷笑,“没规矩的是谁?如此荒谬的言论,你们也说得出口?原来连下数道传书命阿恕回来,为的就是这一桩事。” 温九功道:“这也是庄阁主夫妇的意思,当日庄阁主虽有意退亲,却也痛惜温庄两家无缘,又见阿靖做客天水阁时与南漪投缘,才会动此念想。我与夫人得知后,也是赞成的,江湖儿女本就不拘小节,温庄两家世代的情谊也不能因一个不肖子而受影响。” 他又转头去看温恕,“你也怨不得为父,今日一切,都是你自己成日浑噩不思进取之果。” 温恕唇边居然还带一点淡淡的笑,几许懒散,几许疏淡,又有几许看开和放下,应了一声“是”。 温老太君怒视温恕,“是什么是?你欲如何?藏剑山庄你不在意,便连未婚妻子也要拱手相让?” 温恕道:“如果是父亲和庄阁主的意思,孩儿谨遵。” 温靖脱口而出,“不行,大哥,不能这样!” 温恕看向弟弟,眼神温和了下,“阿靖,这是父亲和庄阁主的意思。” 温夫人这时起身去拉念池的手,柔声问:“好孩子,你怎么说?” 念池轻道:“父亲并不曾向我提及此事。” 温夫人道:“或许是你爹娘还不曾提及,便遭此大劫,又或许是已向你说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念池沉默,温夫人也不催促。 半晌,她终于抬头,轻声开口:“南漪如今戴孝之身,无心考虑自身婚嫁,或许在守孝的三年里,我能记起过往。” 第六回 “你说,他不见我。”苏念池看向幕棠,淡淡开口。 “是,公子说,男女有防,私下相见并不相宜,如有事,小姐自可吩咐下人,夫人和老太君也会为小姐安排。” 如此不留余地的直接,是迫于父母之威的懦弱,还是此次亲事变故正遂他意,所以乐得顺水推舟? 苏念池笑笑,“既然他不肯见我,我便去见他吧。” 幕棠没有说话,跟在苏念池身后往温恕住的院落行去。 “庄小姐,公子正在休息……”小厮为难的开口。 念池看了一眼当空艳阳,微笑,“无妨,我等他便是。” 那小厮道:“庄小姐有话不妨告诉小的,小的代小姐转告公子。” 念池道:“我既来了,总是要把话亲自对公子说了才走。若公子担心男女之防,不肯相见也无妨,待公子醒来,我隔着房门说便是。” 她说完,不多时,便见闭着的房门被推开,温恕依旧是一身简单青衫,走了出来。 “庄小姐有话请说。”他开口,语音平淡不带情绪。 念池看他,“扰公子清梦了。” 温恕淡淡道:“我并未休息,只是不便相见,不知何事让庄小姐执着如此?” 念池道:“二公子出入听雪楼从无顾忌,何以你如此拘泥?” 她是刻意如此说,没有言明的,是温靖纵时常出入听雪楼,却从来克己守礼。 他的探视,从来都是在听雪楼一众婢女的环视陪同之下,即便是那日情动逾越邀她同看桃花,亦是让画月在一旁随侍,他从未与她有过任何私下的单独接触。 他的行止如同他的人,磊落明朗。 温恕道:“阿靖是你未来的夫婿,自然无需顾忌。” 纵然两人都知,亲事有变不过是昨日之事,她意指的,自是之前以未来长嫂身份居于听雪楼的日子。 沉默良久,念池开口:“我并不记得父亲许过我与阿靖的亲事,也没有应承过,我唯一知晓和应承的亲事只有一桩。” “你只是暂时不记得了。” 她直视他的眼,“若我一直不记得,公子可愿与我履旧时之约?” 他却依旧只是淡淡开口:“婚嫁之事,从父母之命。” “公子可否让南漪明白,你不要这门亲事,果真是父母之命不可违,还是出自本意顺水推舟?” “庄小姐不必多想,是温恕配不上小姐。” 念池语音凄恍,“一个身世飘零的无貌孤女,何来配不上一说?” 她起身,不待温恕开口低低又道:“我今日来,只因公子是除了阁中亲人之外,我唯一记得的故人,也是此刻我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可到底是我过于执念,于公子而言,我不过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南漪打搅了,告辞。” “庄小姐。” 她停步,没有转身,听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靖幼时自天水阁归来,亲手种下一株桃花,爱惜照拂,已十余载。他在意你,必会待你如花。也请庄小姐莫负惜花人。” 还是算漏了。 他们兄弟竟手足情深至此? 念池依旧没有转身,开口:“所以,我就该负你,就该负我自己,是不是?” 不等他回答,她径直离开。 “小姐,幕棠不明白。”回到小楼,四下无人,幕棠道出了心中的疑惑,“温恕资质平钝,何以小姐如此费心,温家二公子倒是人中龙凤。” 况且庄家遗孤身份贵重,自小便是被视作藏剑山庄下一任庄主夫人的。此刻蒙难,居于道义和藏剑山庄数百年声誉,在庄老阁主已过世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温九功断无可能仅凭一家之言就夺了她下一任庄主夫人的尊荣,只怕也是存了改弦更张舍长立幼的意思。 连她都能看出来,她不信少宫主看不出。 “你可知温老太君其人?”念池却不答反问。 “自是知道。昔年温老太君未嫁之时,已是江湖有名的侠女。嫁入藏剑山庄后,也时常轻骑简从,仗剑江湖,重温年少旧梦。直至生下孩儿,方才离了江湖,真正深居简出。而她之后的两次重出江湖,俱都是藏剑山庄大危之时。” 念池点头,“第一次,是夫婿新丧,稚子尚幼,是她一人撑起风雨飘摇的藏剑山庄,直至交与成年后的长子温九龄之手。可惜好景不长,温九龄承庄主位不过几年,便英年早逝,膝下并无一男半女。温家支派众多,盘根错杂,然而藏剑山庄庄主之位却是世代单传于长房嫡长子。如今温九龄这一脉断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又是她再度出面,把控局势,推次子温九功顺利继任庄主之位,确保了藏剑山庄直至今日仍傲然于武林。” 幕棠道:“是,藏剑山庄能有今日之盛,温老太君功不可没。” “那你试想这样一个眼界胆识均不让须眉的女人,即便如今闭居三迁别院经年不出,可会如寻常祖母一般,溺爱偏心孙儿到毫无节制?”念池肯定的摇头,“不,不会,她看重温恕,必有她的道理。” “或许是由于藏剑山庄庄主之位必传嫡长子的缘故?” “自从温九功接任庄主,这个规矩已然被打破,可是温老太君依旧放着各方面都是翘楚的温靖不理,一味偏心温恕,这其中必有深意。” “小姐是说,温恕并不若世人以为的平庸?” “我不知道,从数年来宫内影探传回的消息来看,他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而我这两日也曾仔细观察,却仍是看不出更多。温恕若不是真平庸,便是藏得太深。” “小姐意欲如何?” “不管他真平庸还是藏得太深,依温老太君对他的看重,藏风剑诀多半是传给他的。天一生水卷亦或藏风剑诀,我只要得其一便可功成身退,若能让他们兄弟互生嫌隙,搅乱所谓正派武林,那便是再好不过。” 她说着,想起一事,略蹙了下眉,对幕棠道,“你过来。” 幕棠依言走近,又依念池所言盘膝背向她而坐,感觉念池的手瞬间拂过她周身十几处要穴,然后一股温热之力,自她的掌心绵绵不绝的传入她的后背,不多时,她只觉被碧落针封住的穴道一松,周身气息恢复畅行。 念池收了手,开口道:“温恕只怕不日便要离开藏剑山庄,你去他院外候着,一有动静立刻回我。” 幕棠点头应道:“是,幕棠谢小姐拔针。” 念池却道:“我替你拔针,只因探不准温恕深浅,如遇险情,你不致无力自保。然则非必要时,你仍不可出手。你入藏剑山庄的法子虽然有效,但到底困限自身,切不可轻易露出武功遭人疑忌为己引祸。” 幕棠怔住,少宫主用碧落针封住她的武功,是为了保护她? 停了片刻,她轻声问道:“若是小姐在我处境,会以何种法子入藏剑山庄?” 念池笑笑,“我会召来玄宫十二杀,找准时机攻击温家夫人或者小姐,然后自己舍命相救,伤至命悬一线,她们自会带我入府医治。” 还是如此玉碎决绝,从不寄望他人或有可能的善心,为了毫无破绽万无一失,不惜以自毁来成全。 幕棠看着她覆面的白纱,心底忽而涌上一丝难过。 第七回 庄南漪亲探温恕的事,不多时候,就传到了温靖的耳中。 他遥遥望着窗外那一树灼灼桃花,一人喝下一坛酒,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也没有再踏足听雪楼一步。 温恕第二天便像温老太君并父母辞行,惹得温老太君大怒,却又莫奈之何。 他向弟妹告别,然后选在晨曦之前,所有人尚在睡梦中时离开。 只是,他没有料到,藏剑山庄门外,一个女子白衣胜雪,牵一匹马,静静等待。 他的眉心蹙起,写满不赞同。 而她视而不见,牵马上前一步,轻声开口:“你向所有人道别,独漏了我。” 温恕淡淡道:“是我失礼,现在补上。庄小姐,告辞。” “我跟你一起走。”她的声音轻却坚定。 “我不会带你走。”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却不容转圜。 “如果,我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呢?” “阿靖会是更合适的人选。” “可是,我希望你能陪我去。” “庄小姐何苦如此执着,无论你想去哪里,阿靖必然比我更能护你周全。”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可她还是听出隐藏其中的一抹不耐和锐利。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一味弃明珠而就瓦砾,也难怪他猜度她的用心。 她垂下眼睫,低低开口:“若他在我身边,那些毁我全阁的贼人也便不会敢轻易现身。” 他的眼眸转深,没有说话。 她抬眼看他,盈盈水眸映着星光,璨亮明静,“我爹爹素来与人无仇,天水阁遭此灭顶之灾,多半是怀璧其罪。既然贼人掳去《天一生水卷》,必然不会放过我这个唯一有可能解开卷书谜团,进而找到东周王陵宝藏的人。” 所以,她甘愿以身为饵。 可如果是名满天下武功过人的温靖陪在她身边,可想而知随行的必然还有藏剑山庄的大批高手,贼人忌惮之下,未必敢出手相搏。 而换作是庸碌无为的温恕,引蛇出洞的可能性便要大上许多。 他看着她,片刻,淡淡道:“太危险了。” “我不怕。” “可是我怕,庄小姐何以认为,仅凭我这点微末功夫,敢于陪小姐闯死生之地?” 她怔住,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半晌,低低道:“是我强人所难了,忘了会连累你。” “既然小姐明白,温恕就此别过。” 她看着他策马远去,速度不快,骑术平常。 可是,他又怎么会是平常人。 杀伐决断,无半点拖泥带水。 冷峻坚韧,不因外力动分毫。 纵武艺平平,也绝非等闲。 念池明白此刻若再追去,必然引他疑心,名门闺秀庄南漪,何等矜贵高洁,纵然再举目无依,也做不出此等死缠烂打的行径。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她轻巧跃上马背,向着与温恕截然相反的方向行去,素淡纤逸的白色身影不多时便消失在了逐渐亮起的晨光中。 天明后,庄家遗孤离开藏剑山庄的消息或许会传遍江湖,或许不会,她拭目以待。 “你说庄小姐和温恕一道离开了?”温九功沉声问厅前前来回禀的管家温仲。 温仲道:“禀庄主,公子和庄小姐此刻俱已离庄,却不知二人是否一道同行。” “值夜的小厮如何说?” 温仲跪下请罪,“属下管教不力,昨夜值夜四人俱困顿睡去,一无所察。 “四人一同睡去?温仲,你可查清楚了?”温九功面色沉重起来。 温仲道:“庄主担心之事属下也曾想过,已细细查问检视,并无异常。除了公子的坐骑不见之外,马厩里另有一匹马不见踪影,想来是庄小姐骑走。” “如此说来,庄小姐是自行离庄,并非遇险,那值夜四人也只是涣散渎职,并非着了他人的道?” “属下猜测确是如此。”四人一道睡去,他也曾疑虑详查,无论是四人脉象还是庄内物事一应毫无异常。 他自是不知北冥玄宫有一种无色无味的水,名“画船听雨”,是由北冥天池畔花草加之十余味药材精炼而成,是昔年宫中司药见宫主成宿不得成眠而潜心研制,却不想服下后竟能让人沉眠数日而无所察觉,是以后人皆盛之于瓶,欲用之时,用内力催热瓶身使花水化汽而出,闻之便可使人沉眠数个时辰,不省人事。 由于这本非毒,只为宫内自用,因此江湖上并未流传,温仲自然无从得知,更加想不到北冥玄宫的物事会在藏剑山庄出现。 “温仲,我将藏剑山庄交于你手,你就是如此管束的?”温九功声音里隐有怒意。 “属下知罪。” 温九功闭了闭眼,半晌,道:“你起来吧,即刻飞鸽传书给温恕,如果是他拐走了庄小姐,让他速速将人送返,藏剑山庄数百年的名声不能毁于他手。” 温仲疑惑道:“公子与庄小姐自幼指腹为婚,何来拐走一说,江湖同行也是一段佳话,又怎会……” “温仲,你是越来越本事了,我交代下去的事,也容得你来质疑?”温九功冷冷打断了他。 庄南漪与温恕婚事作罢,另许温靖之事,毕竟关系不小,如何宣告天下,当从长计议,所以此刻除了那日在三迁别院厅内至亲之外,其余人等,仍一概不知,他此刻自然也是无法言明,只能喝住温仲之言。 温仲不敢多说,应声下去。 “回来,”温九功又道,“阿靖可知此事?” “二公子已经知晓。” “他如何说?” “二公子什么也没说。” 温九功皱眉,开口道,“来人,请二公子过来。” 温靖不一会便到了,温九功挥退众人,看着儿子吩咐道:“你即刻安排人手去找南漪,无论任何也要把她带回来。” “爹,漪姐是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温靖的语气中带着痛过之后的坦然和抗拒。 “先不提这个,”温九功摇头道,“且不论南漪有可能孤身在外,就算她是和你大哥在一起,温恕那个臭小子有多大本事你难道不知?他如何能护得了南漪?” 温靖一僵,没有作声。 温九功道:“江湖险恶,南漪身上又牵系东周王陵宝藏秘密,离开藏剑山庄庇护,随时有可能身处险境——就连天水阁都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何况她一介孤女?我和你庄世伯多年故交,断不能让他的遗孤再有好歹,你若不肯去,我亲自找她回来。” “孩儿知错,这就安排人手,同时飞鸽传书给穹陵谷和少林、武当诸大门派,一同找寻漪姐下落。” 温九功叹息摇头,“你是关心则乱,还是嫌知道南漪孤身犯险的人太少?” 温靖道:“天下之大,个人犹如沧海一粟,仅靠我藏剑山庄一己之力,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漪姐?穹陵、少林、武当等派历来厚德持正,且弟子众多,多一份力,必能早一日让漪姐脱险。” 温九功还是摇头,“阿靖,你宅心仁厚,以己度人,这很好。可你莫要忘了,天水阁正是毁于庄阁主故交之手,你又怎能保证各大门派之中,没有一两个不肖子弟?此事关系南漪安危,越少人知道越好。” 第八回 天淡云闲,晨光朗朗。 苏念池策马缓行,自她离开藏剑山庄已数天有余,江湖上却并未闻得任何风声,从幕棠传来的消息看,是温家人压住了消息,并且,正在暗中大费周章的找寻她。 这一举动究竟是为了她的安危考虑,还是存着私心,不欲东周王陵宝藏旁落却是不得而知。 只是,她既以身为饵,如若无人知晓鱼肉何在,刀俎怎样砍下? 这段时日,她已在心内暗自推断了不知多少回,究竟是谁盗走了《天一生水卷》,思前想后,最有可能的,便是穹陵谷。 东藏西天,南穹北冥。 天水阁能名震一方,必不容小视,而能与之实力相当的,放眼望去,便是藏剑山庄、穹陵谷与北冥玄宫。 不是没有怀疑过藏剑山庄,只是,温恕既与庄南漪有婚姻之约,而庄南漪又是天水阁主唯一掌珠,《天一生水卷》迟早会归于藏剑山庄,温家人实在没有理由急不可耐地行此险招。 莫说天水阁难以对付,即便成事,一朝不慎消息走漏,藏剑山庄数百年清誉岂不尽毁? 如此看来,最有可疑的便是穹陵谷,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是以他们为着洗脱嫌疑,不惜一改避世之态,不吝丹药全力施诊于她。 可无论如何,她都必须亲自证实,就如同命幕棠盯住藏剑山庄一般,这一趟穹陵谷之行,亦是少不得的。 起先为了避开温家人找寻她的耳目,她一直挑些荒僻的小路行进,眼见得渐离东境,出了藏剑山庄势力范围,她便不再刻意隐藏行踪。 这一日,念池行至一个小镇,挑了家入眼的客栈行将进去,小二上前招呼,一见她,眨眼问道:“姑娘可是临安人?” 念池心知天水阁正是坐落临安,暗自警觉去看那小二,却看不出半分异常,于是淡淡开口:“是又如何?” 那店小二面露喜色,道:“姑娘果真是临安来的,就随小的来,上房早已备好。” 念池不动声色,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客房,干净整洁,宽敞明亮,只怕是这间客栈最好的一间房。 那小二引她进来,又道:“姑娘稍事休息,小的这就为姑娘准备酒菜,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 念池道:“是谁告诉你我是临安人?” 小二笑道:“这可没人说,只是前些日子掌柜吩咐,这几日兴许会有一个从临安来的姑娘,遮着面容,前来住店,果真来了,必要好生伺候。” 念池道:“哦,你家掌柜可在?” 小二道:“掌柜此刻正在账房,容小的去回禀,掌柜知道姑娘来了,自必会亲自来的。” 念池点头,那小二退下,不一会又来了,敲门道:“姑娘,我家掌柜给姑娘送酒菜来了。” 念池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满脸笑容,亲自端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酒菜,他身后的店小二手中同样端了一个放满酒菜的托盘,两人进门后就先张罗着在桌上布菜,竟放了满满一桌。 “姑娘,这些都是小店的拿手菜,姑娘尝尝。”那掌柜摆放完毕,回身向念池笑道。 念池道:“多谢费心。” 却不去动那酒菜。 那掌柜面上仍带着喜不自胜的神色,“小人日夜盼着,不承望姑娘果真来了,当真是小人的福分,敢问姑娘尊姓高名?” 念池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掌柜道:“恩公只说是从临安来的隐了容貌的姑娘,并没有说旁的,咳,是小人高兴糊涂了——恩公不说自有恩公的道理,是小人多嘴,是小人多嘴。” 念池道:“你这恩公是谁?” 掌柜道:“这个小的可不能说。” 念池道:“我总该知道这是承了谁的情?” 掌柜笑道:“这倒不必,我那恩公最是施恩不图报,何况区区小事,姑娘不必挂记心上。” 那掌柜离去后,念池走到桌前去细查那些酒菜,她自小长在北冥玄宫,对用毒之道自是精通,确信这些菜肴没有丝毫问题。 她虽年少,可自小到大经历的危难凶险已不知凡几,情知一时半会这个神秘恩公是不会现身的,多想无益,便也就静观其变。 既然酒菜无碍,她便从容入座,总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各种意外。 第二日,她在掌柜的盛情挽留中辞行,那掌柜眼见留不住,于是备下丰盛盘缠干粮交与念池,以资前路。 “姑娘,恩公于我全家有大恩却从不让我们尽心回报,这么多年了,这还是恩公头一回对小人有所吩咐。小人没福分多照料姑娘,可是这点小小盘缠,还请姑娘千万莫要推辞。” 言辞恳恳,情意殷殷,并不似作伪。 而这,却只是刚刚开始的序幕。 此后几天,念池继续南行,无论行至何处,在何地落脚,但凡是有人烟的地方,总有人接应照料,备好酒菜客房,干粮盘缠。 她也曾临时改道,又或者不顾店家的苦苦挽留出门另寻一家客栈投宿,可是,即便是她另寻的那一家客栈,一见她面,同样是大喜相问,姑娘可是从临安来的? 她不信那人竟有通天手笔,能将她所有行止算无遗漏,当下便折转出门,又进了第三家客栈,却不想,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掌柜见她神色不定,又听闻伙计说她刚进街对面的客栈旋即便出,这才又进了自家大门,慌忙开口道:“姑娘可是嫌弃小店简陋,小人的家宅就在不远处,布置得还算舒适,如果姑娘不弃,我这就命他们收拾出房间,请姑娘移步舍下。” 念池道:“这倒不必,我不过是想寻一间你那恩公管束不到的客栈,这小镇上竟是没有么?” 那掌柜搔头笑道:“姑娘说笑了,既是恩公吩咐过,那大家伙自然无一不想尽心尽力服侍姑娘。” 念池道:“究竟你这恩公是何人物?” “姑娘就不要和小人开玩笑了,”那掌柜苦笑道,想起她之前怪异的言行,又如恍然大悟,道,“姑娘莫不是和恩公在闹别扭?” “什么?”念池一怔。 那掌柜苦口婆心道:“像恩公那般人品心性的好男儿,世间少有,又待你这样好,姑娘你当惜福才是,不要和他使小性子。” 至少,确定了这幕后的神秘人是个男子,念池听了那掌柜的话心想。 可过不了几天,就连这点确认,都被打破。 在郊外驿道边的一处茶水铺里,满面慈祥的阿妈端茶给她,笑眯眯道:“姑娘的眼睛生得真好看,想来一定也和我那恩人一样,是个美人儿。” 念池问:“让你照应我的人,是个女子?” 阿妈道:“是呀,她是这世间最美丽慈悲的女子。” 饶是念池面上再不动声色,心内也开始觉得诧异。 她忽而摘下面纱,对那阿妈道:“可惜我却生得这般丑陋。” 那阿妈见到她面纱下的容貌,惊得“啊”的一声叫出了口,此处茶铺设在驿道边,此时坐了不少走南闯北的旅人,听闻她这一声惊呼,不由得都循声看去。 一时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抽气声响起,众人目光中或惋惜,或吃惊,不一而论。 念池缓缓将面纱重又系上,问那阿妈,“你那恩人可曾告诉你我是谁?” 那阿妈目光中有疼惜和歉疚,摇头道:“并没有。” 念池道:“我姓庄,名南漪。” 她感觉,周边有几道目光疏忽亮了起来。 第九回 江南佳丽地,春水送行舟。 行至南境,小桥流水的景致渐渐多了起来,念池自幼生于北方雪原,于水性并不精通,是以并不愿弃陆路而走水路。 可是南境又偏偏河湖交错,水网纵横。她若想去到穹陵谷,有时,水路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这日,念池行至江畔,但见渔舟点点,蒹葭翩翩,一艘半旧的乌篷船停靠在岸边。 船家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女孩儿,那女孩儿梳两条长长的辫子,一见到她,便眯起眼睛笑道:“姐姐可是从临安来的,这便上船吧,我和爷爷等你好些日子了。” 念池应声上船,并不去问他们受何人之托要等自己,因为必然是问不出的,而这一路行来,这幕后之人的种种安排,似乎也并无加害自己之意。 江畔自然还停靠着其他船只,可是念池依旧上了这一艘。 如果对方是友,那她此行自然安全。 如果对方是敌,顺着他布下的陷阱走,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舟行江天之间,两岸风景如画。 那白胡子老艄公船撑得极稳,是以虽江涛险荡,念池也并无太多不适。 这日,行至一处江流迂回处,不远处几脉青山遮住视线,水流却渐渐湍急。 长辫子姑娘看了一眼远处江天山势,眯眼笑了起来,“看样子小鱼虾们要来闹龙门了,姐姐,一会儿你莫要怕。” 她话音刚落,便听闻远处一声长啸响起,十余艘底阔而平的快船,张一色的风篷,忽自群山之后急驶而来。 每艘船头,分两边站着五六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手持刀剑斧头,杀气腾腾。 那白胡子艄公神色未变,依旧撑船前行,而那长辫子姑娘亦是笑意吟吟,祖孙两人竟似对面前这一切视而不见。 “老头,留下船上那位蒙面纱的姑娘,我们留你一命。” 远远的,船上大汉开始喊话,原本人人严阵以待,却发现对方只有一条孤舟和一老一少两个人,登时生了杀鸡焉用牛刀之心,也不屑于去动手。 那长辫子姑娘听了笑道:“看你也一把年纪了,难道还没有讨到媳妇儿,怎地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人家美貌姑娘——啊,我知道了,定是因为你生得太丑了,没有人愿意嫁给你!” 那喊话的汉子大怒,此时两船距离已近,他再耐不住性子,手持钢刀腾地凌空跃来。 那白胡子艄公依旧只管撑船,长辫子姑娘叹了口气,“是我说错啦,你不仅生得丑,脾气更坏,是以才没有人愿意给你当老婆的。” 她话音落,忽一扬袖,但见银光一闪,那大汉已自空中直直坠入江中,鲜血汩汩涌出,又被江水冲逝。 “这小丫头手中有暗器,大伙小心。” 对方船上的大汉们呼喊着,戒备着,跃跃欲试着,而这时,船只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几乎是同时,对方船上的数十名大汉手持武器凌空跃起,而长辫子姑娘双手亦是同时扬起,一时间寒光飞闪,不少人已被暗器所伤。 然而对方实在人多势众,眼见得又有一批大汉跟着就要跃上小船。 这时,一直平静撑船的白胡子艄公手中长竿一击,溅起江水点点,势急如剑,向那前仆后继的大汉而去。 落水声,呼痛声,霎时便不绝于耳。 江水被鲜血染上了淡淡的红。 念池暗自心惊,这老人一击之下,该是蕴藏了如何深厚的内力,才能以水为器,伤人性命。 船上大汉们慑于他那一击之威,再不敢贸然前冲,而老人依旧手撑长岗,将小船稳稳驶入了对方的船阵当中。 “放箭,放箭!”有人喊道。 “不成,不能误伤了头儿要的人!” “那,那兄弟们潜到江底,将船凿个口子!” 说着,便欲往江下跳。 念池一惊,她虽已看出这爷孙两人绝非等闲,但自己却是不通水性,如若他们果真凿船,一旦落水,她便难有自保之力。 而将性命完全交于他人庇护,她做不到。 当下便伸手入怀,去取怀中装有“画船听雨”的瓷瓶,此时情势不明,她并不想用毒伤人性命,让自己的身份引起怀疑。 正欲动手,却听得那老人忽然扬声长啸,啸声直入云霄,又回荡在山水之间,久久不绝,直催得人耳震目眦,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动。 船上大汉承受不住,手中刀刃兵器纷纷掉落,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念池敛住心神,静坐调息,不一会儿,便觉那啸声低去。 对方船上的人仍在痛苦地满地打滚,而山峦后却又急急驶出另一艘船,形貌与之前这些船相似,却显然更加精巧奢华。 船头站一中年大汉,远远便对着老人拱手道:“在下实在不知是白老爷子尊驾到此,多有冒犯,还望老爷子海涵。” 那老人淡淡道:“这倒不必,这江上行走,凭的是硬功夫,你有本事拦我,老头儿便把命留给你,若不然,我可就要过去了。” 那中年汉子额上浸出汗来,连连道:“老爷子莫怪,晚辈实在是不知,不然借晚辈天大的胆,也断不敢惊扰老爷子分毫。” “那这船上蒙面纱的姑娘,你可还要带走?” “不敢,不敢,既然庄小姐是老爷子的客人,晚辈自然恭送。” 语毕,立刻传令下去,江中十余艘船片刻之间便分往两岸驶去,徒留念池所乘这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在宽阔江心。 那老人也不多言,撑了长杆继续前行而去,一直行出很远,念池回头去看,仍见那十余艘快船依旧列队原处恭送,不敢离开。 念池看向依旧平静撑船的老人,想起了昔年名动天下却早已退隐江湖的一个人物,没有料到,竟会遇见他,而他竟会屈尊给自己撑船。 江上蛟龙,白雾列。 “劳驾白老前辈撑船,晚辈实在惶恐。”她施礼道。 白雾列看她一眼,“女娃子倒有些见识,内力也不弱,怪不得敢在虎狼环伺的江湖自曝身份。” 念池道:“前辈知道晚辈身份,可是先父故交?” 白雾列冷哼一声,“天水阁很了不起么,老头子为什么要与之结交?” 念池沉默,他如是说,便不是因她天水阁遗孤的身份所以护送。 长辫子姑娘见她不说话,笑眯眯过来拉她的手,“姐姐,我爷爷说话就是这样,你可千万别生气。” 念池摇摇头,又问,“那可是有人请前辈护送晚辈一程?” 白雾列转过头去,不再说话,而那长辫子姑娘依旧拉着她的手笑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打紧的,姐姐,这一路上你有我作伴,开心不开心呀?” “自然是开心的。”念池道。 不再追问,因为明知问不出答案。 第十回 江上舟摇,但看潮生,不觉闲云千里已过眼。 念池眼看着舟行之处,江水渐渐由宽阔急险,变得清浅迂回,在层层山麓间蜿蜒。 一路上,深潭、险滩、流泉、瀑布不绝,人烟却渐罕至。 白雾列将小船泊岸,“女娃子,翻过前面那两座山,一直向南行,便是穹陵谷,此去再无艰险水路,你便在这下船吧。” 念池道:“前辈如何知道我要到穹陵谷?” 白雾列道:“老头子只管送人,不知其他。” 念池道:“既如此,南漪便谢过前辈相送之情。” 白雾列道:“你也不必谢我。” 念池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会一路相送,自然全是依仗了那幕后之人相托。 告别了白家祖孙二人,念池沿路而行,林深峰险,幽径崎岖,但闻鸟鸣蝉噪,不见人影。 行至一处深僻之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异香袭来,念池立时警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暗自屏息,再行几步,便佯做无力状,闭眼软倒在地。 终于出现了吗? 没过多久,便听闻一阵窸窸窣窣之声,然后有人将她抬起,扛在肩上。 跟着另一个粗犷男声便道:“小心点儿,金主再三交代过千万不能伤了她。” 扛她在肩的那个男人笑道:“我自然知道,这丫头也不知是什么来路,这么值钱,这一票可抵咱们兄弟干上两年的银子了。” 那粗狂男声不悦道:“只管做事,不问来历,是我们这一行的老规矩了,不该你知道的你便不要多问。” “大哥,我也就随口一说,难道真会坏了规矩?不然我何不拉下这丫头的面纱一探究竟?不过看那金主模样和对她的看重程度,这丫头多半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住口,”粗狂男声沉声喝住他,“越说越不像话了,省点力气快些赶路。” 扛着她的那个男子不敢再说话,当下脚步如飞,向前大步而行。 不知行了多久,念池感觉自身被平放到一柔软之处,然后那个粗狂男声开口道:“人已带到,这便有请验过。” 她听见有脚步声移近,有人俯下身来沉沉注视着她,熟悉的气息袭来,她心觉不对,正欲动作,那人却已迅疾出手,点了她周身几处要穴。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眼。 燕栖迟。 他默然看她半晌,伸手扶上她的面纱,手指抖了抖,终于没有动作,转过身去。 “公子,你要的可是此人?”那粗狂男声又再问。 燕栖迟回身,看他二人一眼,道:“不错。” “那,酬金?” 燕栖迟向身侧随从一点头,便有人将两个木箱抬上,打开,明晃晃全是银子。 那两个江湖汉子眼睛一亮,抱拳道:“如此,我兄弟二人便告辞了。” 说着,一人抬起一箱银子,转身便走。 却还没有走出几步,便觉身后厉风袭来,大惊转身,却如何避得开,那狠绝掌风,早已穿透身体,五脏六腑俱已震碎。 最后一眼,只看见那紫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悠然收掌,俯身将那白纱覆面的女子,自铺着兽皮的石床上抱入怀中,不甚在意的开口道:“既是应承过的酬金,便将这两箱银子和他二人一道埋了。” 黑衣的随从应声行事,不一会儿石洞里便干净如初。 燕栖迟再一示意,那些黑衣人便悄无声息的散去,偌大的石洞中便只剩下他与她。 燕栖迟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些下三滥的迷香奈何不了你,不然也不用多此一举点你的穴,你明明清醒,又为何这般不睬我?那碰过你的人,我都已经杀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苏念池周身穴道被制,只能受困于他怀中,冷冷问道:“燕栖迟,你欲如何?” 燕栖迟将头埋在她颈间发中,闷声道:“不如何,我就是想见你,带你回去。” 念池道:“你要见我,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燕栖迟道:“不如此,你又怎会如此轻易的束手就擒。” 念池默然,他说得没错,如若不是存了以身为饵之心,她必不会轻易身陷险境。如若一开始就让她看出幕后之人便是北冥玄宫中人,她必不会与之相见牵扯。 “你既要见我,又为何不敢拉开我的面纱?” 她困在燕栖迟怀中,一面说话分他心神,一面暗自运转内力,燕栖迟的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要冲开他点的穴道,必然要费一番周折。 燕栖迟怔了怔,再次伸手迟疑的抚上她的面纱,忽而痛苦的一闭眼,狠狠施力将她钳制进怀中,“我不看,我总有法子治好你的伤,到那时我再看。” 念池微笑,“便是穹陵谷的玉髓散痕膏,都没有办法让这些伤完好如初,你又有什么法子,这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见我的面了么?” 燕栖迟道:“我问过司药,古籍上曾载有一种无上愈伤灵药,能使白骨生肌,血肉复新,是以名为玉骨生肌膏。穹陵谷的玉髓散痕膏便是由此方化来。我已命司药务必制成此药,不惜一切代价,否则便提头来见。” “真的?你是说我的容貌还有再恢复的一天?” “真的……” 她的一双明眸,漾着春山冬雪,秋水寒星,漾着繁花与美酒,日月和山海。 仿佛万物都初生于此,一如他的情意。 如同受了蛊惑,他沉溺其间,一时乱了心神。 却仍有一丝清明在心内不住提点自己,那是无数次吃亏过后,身体近乎本能的反应。 燕栖迟倏然回神,在苏念池即将冲破穴道的前一刻再度伸手,迅疾无比的制住她。 他们自幼同门,彼此之间已然相知甚深。 虽然一时为她所惑,但不过片刻,他已洞悉了她的意图。 这一回,他出手再不犹豫,将她周身穴位尽数封住,又伸手自她腰间袖中,将所有玄机一并取出收缴。 念池怒极,“燕栖迟,你敢以下犯上?” 燕栖迟道:“我自然不敢,只是天水阁庄南漪何时成了我的尊上,倒要请教。” 念池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行踪?” 她这一路,除了刻意避开藏剑山庄的人手外,也曾留意不让北冥玄宫察觉她的动向,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燕栖迟道:“自然是从庄小姐驿站自曝身份开始。” 念池一怔,“如此说来,此前一路的安排,非你所为?” 燕栖迟皱眉,“什么安排?” 念池了然,也是,以燕栖迟心性,如何可能普降大恩于众人,不结仇已算不错。 想来白雾列也并非是他请来的,北冥玄宫自来独居北境,鲜少与中原侠士来往,她也从未听闻燕栖迟识得白雾列。 明了之后却是疑团又生,不是燕栖迟,那会是谁? 第十一回 燕栖迟太了解苏念池,是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即便是已将她周身所有要穴尽数封住,即便是将她身上所有药物暗器尽数搜走,他还是对她放不下心。 是以,他甚至对她用了“画船听雨”,只有看她在他怀中沉沉入睡,他才能稍微安心。 “栖迟,我的穴道封了太久,再这样下去会伤损到经脉,解了吧。” 画船听雨的药效渐散,苏念池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依旧不能动弹分毫,被燕栖迟揽在怀中,共乘一骑。 燕栖迟听得她语,冷哼一声,道:“区区小事便能伤你,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脆弱?” 念池道:“你难道不知我重伤方愈,岂是往昔可比?” 燕栖迟不为所动,道:“便是你经脉俱损,司药也必能让你恢复如初,总好过你逃之夭夭,让我白费此趟中原之行。” 念池道叹了口气,“你明知我此行有任务在身,何以定要阻挠?” 燕栖迟道:“什么样的任务也不值得你以身犯险。” 苏念池道:“我以为天水阁大火那晚,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这是我必须要走的路。” 燕栖迟忽而一收臂,更紧地钳住她,“我原以为我可以做到,任你走你想走的路,但是不行,你可知道自天水阁一别之后,我每夜都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你被烈火焚身的景象,便是画船听雨也无法让我安眠。” 直到,她重回他身边,他便知,她是他唯一的药。 不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取出瓷瓶,催水化汽,置于念池面纱之前。 念池叹息一声,意识又渐渐混沌,她心知他二人武功不相上下,又彼此相知太深,如若一方占了先机,另一方很难扭转乾坤。 然而,坐以待毙却从来不是她会做的事。 一次又一次,她在努力的用意志去对抗药力,又用身体去习惯和适应药力。 她看着日升月降,看着周遭草木倒影,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昏睡的时间的确是越来越短。 只是,便是在她已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仍闭上眼,作沉睡状。 她在等待时机。 燕栖迟看着怀中重又沉沉睡去的人儿,继续策马前行。 这日,行至一山涧,前方一人背对着他们,立在风中,不知站了多久。 燕栖迟自然知道此处荒山僻野,人烟罕至,这人等在这里自必不会是偶然。 依他的性子,何曾怕事过,可是如今苏念池在他怀中沉睡,他便也不想生事,当下也不理会那人,策马绕行而过。 然而耳边风起,不过须臾之间,那人身形一掠,又自施施然重新立于他们前方。 燕栖迟心中一凛,好快的身法。 抬眼看去,那人这回正面向他,面上戴了一个银制面具,看不出年龄样貌,身姿却甚是修长挺拔。 燕栖迟倨傲扬眉,“阁下何人?” 那人淡淡道:“无名之人。” “阻我何事?” “但为留人。” “就凭你么?” “姑且一试。”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燕公子北上,在下无意阻拦,只是庄小姐却需留下。” “你倒知道我是谁,不简单。” 燕栖迟话音落,紫衣袖袍一扬,数十枚淬着剧毒的暗器便齐齐向那人面门而去。 而仿佛是以此为信号,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黑衣随侍们齐齐拔剑而起,剑芒闪耀直指那银面之人。 那人冷眼瞧这形势,却是丝毫不惊,身形一闪,反手一掌,掌风过处,那淬毒的暗器竟自转向齐齐钉入一旁的树干之上。 他身侧明明斜配一把长剑,此刻却是根本弃之不用,只见他脚下如飞,身形飘忽,双掌上下纵横而出,不过须臾之间,那些黑衣随侍手中的长剑不知怎地,已尽数落入他手中。而他衣袖一扬,随手一掷,数把长剑同样尽数刺入先前钉着暗器的树干之中。 黑衣人,连同燕栖迟在内,面色俱是一变。 要知燕栖迟此行中原,随侍身边的,虽非玄宫十二杀这类顶尖杀手,却也算得上是北冥玄宫一等一的高手了,却在一招之内,便被对方徒手夺了兵器,这实在是太过令人悚动。 燕栖迟自然知道那银面人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却也从未听闻江湖中有如此人物,他的身形掌法,快到连他也未能看透,中原武*学之盛,竟至于此? 如若自己与他动手,又当如何? 燕栖迟暗自估量,却发觉赢面实在有限。 只是,这人的目的是苏念池,如何能遂他意? 燕栖迟忽而一笑,拱手道:“阁下武艺超群,在下佩服。” 紫色衣袖垂下,在风中微荡。 那银面人冷眼看他动作,正要开口,却见燕栖迟忽而面色大变,不可置信的低下头去。 他怀中,苏念池伸指,封住了他的天枢、商曲几处要穴。 其实早在银面人出现之前,“画船听雨”的药力便已淡去,只是苏念池不说,而燕栖迟不知。 她一直暗中以内力冲撞被封住的穴道,燕栖迟本该察觉,却因为凝神对付银面人,没有留意。 而待他发觉时,已经迟了。 “你……”他恼恨又不甘地看她。 她却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一抬手拂上他的睡穴,燕栖迟重重自马上坠下,右手铁臂,犹自死死地箍着她的腰。 苏念池挫败的倒在他身上,心口眉间蔓延的细碎疼痛,以及那几个黑衣随侍捂额痛呼的动作,都让她知道,自己毕竟还是晚了那么一瞬。 在她伸指封住燕栖迟穴道的前一刻,燕栖迟已然施毒。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毒,也知解药必定在他身上。 只是长时间穴道被封,又一直被“画船听雨”的药效控制,她的身体,实在是不比往昔。 而燕栖迟,因着要对付劲敌,所用之毒,必然是最狠最厉的。 苏念池的视线开始模糊,一双手却颤抖着往他怀里探去,努力的想要找到解药。 而这时,身后一股力道却忽然将她从燕栖迟身上带开,带到一个微凉的怀抱。 她忘了去想何以他没有中毒,只是努力的眨眼去看。 却见那人银面坚冷,并不说一句话。 第十二回 她曾以为是幻境。 天水阁已成摇摇欲坠的火窟,烈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何况小小一个她。 纵然早已清楚,也并未曾后悔,可是,无处不在的烈火和滚滚浓烟,却仍是让她承受着从未有过的痛楚。 如无情业火焚身,如坠无量劫。 时间仿佛无止无尽。 朦胧间,却仿佛有人自火光中而来,将她带离烈焰炙焚的苦楚,带入一片清凉境。 那人银面坚冷,不说一句话。 再醒来,已身在藏剑山庄西境别苑。 也曾暗中观察找寻,却是一无所获。 所以,她曾以为是幻境,在她痛楚太甚,意识不清的情形之下出现的幻境。 可是如今,这个幻境又再度出现。 一样的银面坚冷,一样的微凉怀抱。 苏念池倏然睁开眼睛,自床上坐直身子。 她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并不太大,却干净整洁的房间,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她的面上仍带着面纱,身体却已能活动自如,体内气息顺畅,眉心心口的疼痛已然不见,毒已尽解。 她心内记挂那银面之人,掀被下床,便往门外走。 推门而出,这才发现自己此刻身在一家客栈之内。 二层尽是客房,一楼大堂坐着几桌食客。 她四顾环视,甚至推开一间又一间客房探视,却并没有瞧见那银面之人。 而她这番举动,已然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客栈的伙计忙不迭地从堂前跑上二楼,连声道:“姑娘,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和你一道来的那位客官让你下楼去呢!” 念池停下脚步,问:“和我一道来的客官?” 那伙计一面安抚其他客人,一面道:“是啊,姑娘想必是在找他吧,喏,你瞧瞧,那位爷可不正在楼下喝酒呢,差小的上来请姑娘下去。” 念池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但见一人临窗而坐,独自饮酒,一袭青衫浴着晨光。 念池微眯起眼,那是,温恕。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他救的自己? 难道他就是那个银面人? 她的心中霎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当下再不迟疑,下楼径直走到温恕身边。 她在他对面落座。 温恕见到她并不惊讶,淡淡问道:“醒了?” 念池问:“是你救了我?” 温恕道:“我只是把你带到这里,并不算救你。” 念池道:“此话怎讲?” 温恕道:“我见到你时,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既不能放任你不管,也不便与你独处荒僻之地,只好带你到此投宿。” 念池直视他的眼睛,问:“你有没有在我身边见到一个银面人?” 温恕坦然回视她,“并没有。庄小姐该当知道,如果你有人可托,温恕并不愿与你过多牵扯。” 这话倒是不假。念池心想。 况且,当时她虽闭眼装睡,并未瞧见那银面人是如何动手的,但从燕栖迟和那些玄宫随侍的反应来看,那人必然是顶尖高手,绝非温恕的寻常武功可以相比。 但如果,他故意藏拙呢? “何以公子会凑巧出现在此救了南漪?”她问。 温恕淡淡道:“难道庄小姐去得的地方,我便不能去?” 念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恕却似毫不关心她是什么意思,一面叫来伙计结账,一面开口道:“既然庄小姐无恙,在下这便告辞了。” “等等。”她实在未曾料到他即刻便要走,情急出口唤住他。 既然如此凑巧遇见,她断无理由再放过这个机会。 况且,她心底的疑惑并未完全消除。 究竟他是不是那银面之人。 难道真如他所说,救她之人并不是他,如今两人相遇,只是凑巧? 温恕倒是站住了,“庄小姐还有何事?” 念池道:“不管怎样,南漪总是要谢过公子照拂之情。” 温恕道:“不必,无论遇上何人在你当时处境,我都会这么做。” 念池停了片刻,又复踌躇开口:“公子侠义心肠,南漪感佩。南漪本不愿再打扰公子,只是这江湖险恶,实是我孤身一人难以应付。而今,上天偏又再让我遇上公子,还蒙公子相护……不知,不知南漪是否可以有个不情之请?” 温恕开口,语意虽淡却不容转圜,“若是之前提过的,那便不提也罢。我已传书阿靖,相信不日他可抵达此地,庄小姐有任何想去的地方,阿靖必会护小姐周全。” 念池低声叹道:“你明知我是为了避开他和藏剑山庄的势力才离开的,却仍是传书于他。是不是在公子心中,南漪的任何意愿都是不值一提不需尊重的?” 温恕停了片刻,道:“是我莽撞,庄小姐如若不愿,仍可自行离开。温恕确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送小姐,还望见谅。” 他说完,再无留意,就要转身离去。 念池却道:“既如此,南漪便先随公子行事,待公子事毕,可否稍念庄温两家旧情,且送南漪一程?” 温恕道:“实非我不念旧情,一则多有不便,二则我此行穹陵谷,道阻艰险,并不适合小姐跟随。” 念池目中一亮,看着他:“公子欲往之地确为穹陵谷?” 温恕点头,“正是。” 念池道:“如此,便是天意要公子不能再舍下我,南漪所欲往之地,也正是穹陵谷。” 温恕皱眉,显然不信,“庄小姐……” 念池却不待他说完,抬手起誓,一字一句开口道:“若我口出诳语,必遭千刀万剐之苦,天水阁深仇永不得报,全阁上下亡灵俱不得安。” 温恕没有料到她会立如此重誓,一时默然看她,没有言语。 念池亦是不避不让,明眸蕴泪,回视温恕,“如此,公子可信我了?” 温恕终是开口:“抱歉。” 念池心下一宽,知他既有此言,必是允诺与她同行。 第十三回 苏念池身上的一应物事,包括各种暗器、药物,甚至于银两,都被燕栖迟一并搜走。 而那日,她中毒之后昏昏沉沉,也未能重新将之找回。 是以,如若不是恰巧遇到了温恕,她还真可谓是身无分文举步维艰。 温恕在镇上买了两匹马,他与念池一人一匹,骑行赶路。 一路上,二人虽则同行同止,却是严守礼法,甚少交流,有时一天连一句话都没有。 马匹的脚程并不快,这日,行至黄昏,到了一个小镇。 二人随意找了家客栈投宿,那店家一见念池,一脸喜色的迎了上来,又见温恕,不由得愣了下,自言自语道:“不对呀,恩公说的那姑娘应该是独自一个人才是。” 念池听得他言语,只是不动声色,跟着他的指引往客房走。 那店家期期艾艾,终于还是问:“姑娘可是从临安来的?” 念池摇头,“不是。” “原来不是。” 那店家心内疑惑一解,神色放松下来,面上却又露出失望之色。 温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念池在房中修整片刻,便走出门去敲隔壁屋温恕的门。 温恕开门,见是她,侧身让她进屋,然后并不关门。 他自敞开的门边转身,看向念池:“庄小姐找我何事?” 念池便将自己这一路上处处时时受人照应之事说与温恕听。 温恕听完,淡淡道:“所以你方才说自己不是从临安来的。” 念池点头,“从前我自己一人,从来无惧,倒有几分想听之任之以便瞧瞧那幕后之人是谁的念头。可是如今,我既厚颜与公子同行,总不能再因此牵连公子。” 温恕道:“那你如今作何打算?” 念池道:“我想向公子借一些银子。” 温恕并不问缘由,递过银票。 苏念池拿着从温恕处得来的银票,买了一套男装,一顶宽大的草帽。 她换上男装,再将那顶草帽拆开重新编过,编出了个甚是奇怪的形状,方才戴上。 然后出门去找温恕。 温恕再次应声开门时,只见门外站了一个清瘦少年。 戴着顶奇怪的草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遮不住的下颌处,隐见伤痕。 他看着她,开口:“庄小姐。” 念池微笑,“你若再如此唤我,借出的银子可就算打了水漂了。” 温恕道:“如此,贤弟便和阿靖一样,唤我一声大哥罢。” 念池听他如此说,知他果然心思敏捷,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还能顺道划开距离。 可是,她却并不愿遂了他的意。 “你我本是同年出生,我可不唤你大哥,你也不用唤我贤弟。” 温恕微一挑眉。 念池浅笑,看庭院中小小的荷花池塘,“你看,这个小池塘多好看,你就唤我小池吧。” 此后几日,她便换作男装出行,虽然奇怪的草帽和下颌处若隐若现的伤,免不了仍不时惹人侧目,但比起庄南漪的装束,已不知少了多少麻烦。 只是,出名固然有出名的风险,不出名自必也有不出名的麻烦。 念池看着眼前磨刀霍霍的几个山贼,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那几人年纪并不大,看得出也似刚干这行当没多久,带着点儿虚张声势的怯意,冲两人嚷嚷道:“喂,识相的,留下买路钱,便饶了你二人小命。” 念池一看那几人舞刀弄枪的姿势和虚浮不稳的脚步,便知这实实在在只是一般的山野蟊贼,武功着实一般,即便人多,要对付他们却也不过轻而易举的事。 她有意要试温恕深浅,当下便也不动声色,但看温恕如何行事。 温恕扫了一眼那几人,淡淡道:“想要银子,须得凭真本事。” 对方见他镇定自若,更是露了怯意,为首那人一咬牙,壮胆道:“他们再厉害也不过是两个人,另外那小子还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收拾不下来,兄弟们,咱们一起上。” 于是八九个人忍着怯意,咬着牙关,慢慢向两人靠拢。 念池只默不作声地看着,而温恕却自马上跃下,再回手一拍那马儿和念池座下的白马,两匹马儿受力,扬蹄向后奔去,却因温恕拍出的力道并不大,因此并没有跑出多远,便又停住。 可这不远的距离,已足够让念池避开接下来的那场混战。 还是那领头的山贼,高喊着猛扑过来,冲着温恕砍下第一刀,跟着,似是受了他的鼓舞,其余山贼也挥舞着刀剑一拥而上。 温恕拔出身侧的长剑,隔开那一刀,随即翻腕旋身,舞动长剑应对那群蟊贼的攻击。 念池凝目看去,只觉他的剑法似是颇为高明,却是威力不足,便是面对几个武艺微末的蟊贼,也竟纠缠了这么些时候。 可是,那些剑路,剑招,明明看起来精妙繁复,何以竟如此中看不中用? 再细看一会,便看出了其中原委。 原来温恕用剑,并不考虑对方的出招变位,只自顾自的从头至尾一招一式使出自己的剑法,幸而他那套剑法的确精妙,因此总能避过对方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剑。 然而,却也仅止于此,自保有余,攻击不足。 一段时间的缠斗下来,温恕毕竟是武学世家出身,底子扎实,气息仍旧平稳。 那几个蟊贼可大不一样,一个个气喘吁吁的,又见久攻不下,更是心急,越发乱了章法。 偏温恕只顾舞自己的剑,滴水不漏,那剑法本又精妙,不过是他尚未得心应手临机应变方才有此番缠斗。 然而,蟊贼们此刻自己这一乱,便不啻于让那剑法有了发挥的余地。 “哎呦……”一人的肩头被刺中,惨呼一声。 “啊……”一人横刀猛砍,却又正撞上温恕一回手,剑柄恰好点在他的关元穴,那人顿时委地不起。 惨呼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念池却瞧得清楚,这大多是那些蟊贼自己撞上来的,不啻于以身喂剑,于温恕倒是没多大相干。 又过了一阵子,最后一个蟊贼倒地,温恕收剑,向她行来。 并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便要前行。 念池看了一眼满地痛呼却无一人丧命的蟊贼,问:“就这样走了?” 温恕回视她:“不然呢?” 念池不答,反问:“你是不是一直这样,连对手都可轻易放过?” 温恕道:“该留的性命我自然会留,但他们不必,留个教训便可。” 念池没说什么,停了片刻,又问:“方才你所使的,可是藏风剑法?” 温恕并不回避,点头道:“是。” 念池虽已猜到,听他如是说,心底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这就是藏剑山庄名动天下的藏风剑法? 固然精妙凌厉,却也绝对称不上举世无双,便是父亲当年为她创下的映雪剑,都足以与之分辉。 究竟是,温恕学无所成有辱藏风剑法之威? 还是,藏风剑法本就平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苏念池陷入了沉思。 第十四回 又行得几日,道路逐渐险峻崎岖,两人便放走了马匹,步行入山。 但见树木葱郁,人迹却是罕至。 待得又再越过一座山峦,二人便见前方数十株梅树纵横交错,自成一林。此刻并非梅花盛开的时节,因此只有嶙峋枝干兀自伸展,密密匝匝,将林后景致,尽数掩住。 明明再平常不过,可是苏念池却站住了脚步。 她自幼随父亲习得各种奇门遁甲,自然能看得出这平常中的反常,普通中的玄机。 “这梅林有古怪,一会儿你跟紧了我。”念池侧头对温恕道。 “你有把握?”温恕问。 念池又自凝神细观了一会,道:“应该可以。” 她缓步走向梅林,温恕并不多说什么,跟在她身后一道行去。 一入林中,明明无花盛放,念池却自觉冷香袭面,寒凉彻骨。 她寻出八门九宫,便沿坎位走,经惊门,复入坤位,寻生门。 耳边风声呼啸,身侧寒香袭人,八门反复,寸进尺退,她眼观六路,脚下毫不迟疑,连连踏位。 不知不觉中,一炷香的时辰已过,而她终于寻到生门。 她心下一松,跟着便又一紧。 生门虽现,却已呈隐约闭合之势。 正欲掠身飞出,盘算时机应该堪堪能来得及。 却忽而一惊,想起温恕。 自己能闯出去,那他呢? 不由得回头去看,却见温恕正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紧紧相跟。 苏念池心底不由得一诧。 这个阵法精妙奇险,自己在闯阵时心无旁骛,脚步如飞,丝毫不敢大意,更无半分心思关照温恕,而他竟然能跟得上。 可是此情此景,却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生门已欲闭合,她是可以抢在闭合前闯出,可是温恕却已来不及。 如若不能出阵,生门闭,阵法势必大动,其中九死一生之艰险,自不必提,更何况要想再闯出去,只能硬破九宫八卦,重启生门,而这却又谈何容易。 对她尚且如此,何况温恕。 她再看一眼那若隐若现的生门,心下已做决断。 再不迟疑,毅然转身回掠,片刻便已至温恕身旁。 “你……”温恕略有异色,眼中似有光影一闪而逝。 而苏念池却已无心理会,耳畔忽而风声大作,如利刃,如刀剑,呼啸而来。 生门已闭。 她展臂,宽舒衣袖迎风一扬,两条白绫便自袖口飘纵而出,这也是那一日,她在镇上采办来的,自是比不得自小用惯的天丝银缎,却也能在紧要关头,派上用场。 一如此刻。 苏念池左手白绫一扬,已卷住温恕的腰,再一用力,便将他拉近身侧护住。 与此同时,她右手白绫迅速甩出,迎向那些陡然间变作利刃,齐发而至的梅枝。 一时间,小小的梅林风回云荡,冷香凌人。 温恕看着身侧这个少年打扮的清瘦身影,看她一面护住自己,一面全力破阵。 手中白绫似有生命,挡住所有扑面而来的攻击,如游龙纵送,翩若惊鸿。 险象环生的时刻,而她竟能不乱不俱,一面舞动白绫,一面精准沉稳地寻八门九宫,三奇六仪。 左侧横生的梅枝忽而斜曳伸出,凌空刺来,而她的白绫方才向前送出,来不及回旋。 眼看那枯瘦梅枝就要刺上温恕,她左臂一勾,微侧身形,竟是以身护住了他。 他看着那原本应刺中他胸口的梅枝,转而划破她的手臂,她浅灰色的衣袖上,霎时晕上血迹。 而她却丝毫不以为意,仍是专注凝神踏位,挥舞白绫,与周遭越来越凌厉的攻势相抗衡。 温恕轻叹一声,终是伸臂轻揽住她的腰,而另一手以掌为刃,将那些她顾及不到的明枪暗箭,尽数挡开。 而正凝神破阵的苏念池,却并没有留意到,她脚不停歇,纵身飞掠,在坎、震、离、兑四宫位来回冲撞,不知过了多久,终有一丝微光自梅林外透来,生门重开。 念池心中一喜,再不敢耽搁恋战,拉着温恕便自生门飞掠而去。 眼看门首将至,却忽而数十株梅树一时间陡然从四面八方瞬移而至,如铜墙铁壁,又如千军万马,迎面齐逼而来。 念池大惊,奋力掷出白绫。 白绫蕴含内力,扫过之处,梅枝枝折遍地。 然而,那无数横斜的梅枝,却也如千万把利刃一般,终是将那白绫,绞碎在地。 念池心下一沉,已是退无可退,当即只有用内力硬拼一途。 正欲动作,却忽感身侧一股强劲浑厚的掌风掠过,前方密密匝匝的梅树,霎时折枝委断,有如断壁颓垣。 而这时,腰间一股力道将她轻柔托起,一同纵身从梅树残枝间穿过,掠出生门。 念池怔住,侧头去看温恕。 而他眉眼平静,不说一句话。 第十五回 身后梅林重归寂静。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已松开。 苏念池看向温恕,良久,轻道:“家世显赫,却浪荡江湖。身怀绝技,却藏拙天下。温恕,我若是阿靖,对你这样自我埋没式的成全,绝不领情。” 温恕转眼,正与她的眸光相遇。 方才闯阵之时,她的草帽被狂风吹落,累累伤痕,便毫无遮掩地曝露于人前。 可是,她却似是并不在意,不避不让地坦然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那一双眼,如深潭映雪,澄静明澈,蕴着了然,以及了然之后,些微的怜惜和不赞同。 他淡淡道:“阿靖人品心性,学识武功,样样出类拔萃,无需我来成全。” 念池却摇头,叹息道:“你连自幼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都可相让,我不信你数载离家,藏而不露与他毫不相关。” 她的话音里带着了然的坚持,和努力想要释然,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涩意。 温恕眼中,似有光影一闪而逝。 恰此时,前方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含笑的声音—— “好本事,竟能破了我们的凌寒阵。” 二人转眼看去,只见一男一女信步而来,白衣缓带,素洁出尘。 念池认出那白衣男子,正是当初在藏剑山庄西境别苑替自己诊治的穹陵医使,明白自己已入穹陵谷地界。 她此时并不想立即以庄南漪的身份示人,一瞥之下即刻转身,拾起地上的草帽重新带好。 整装完毕,那两人也正行到面前,念池于是才上前施礼道:“不敢当医使谬赞,此阵精绝变幻,堪称无双,若非布阵之人意欲在困而不在杀,阵中毫无煞气,我二人未必能够轻易破阵。” 那白衣女子看了一眼遍地残枝,惋惜道:“破阵便破阵,何苦毁了这些梅树,这么多年来栽培养护,也总是我的一片苦心。” 说着,似是略微嗔怪地横了温恕一眼。 “穹月,不得无礼。”一旁的白衣男子温声开口,语意中带着制止之意。 那被唤做“穹月”的女子一撇嘴,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念池见温恕依旧眉目平淡,并无反应,便又再度施礼道:“如此便是我二人罪过,坏了姑娘所布奇阵。” 穹月笑道:“我哪有这本事,阵是谷主布下的,我不过是个小花匠,时时过来照拂这些梅花罢了。” 念池闻言,便道:“在下姓池,这位少侠姓温,我二人不远千里前来拜会,可否求见谷主?” 那白衣男子看了一眼他二人,开口道:“二位来得不凑巧,谷主外出未归,如今不在谷中。” 念池问:“不知谷主何时归谷?” 白衣男子道:“这就说不准了。” 念池道:“我二人千里跋涉只为见上谷主一面,不知是否可否容我们在此等候?” 她虽如是说,心里却并没有报太大希望,穹陵谷避世之名远扬,寻常人等便是能找到这里都颇有不易,更遑论入谷暂住。 就连那时温九功以藏剑山庄庄主之尊,提及亲自登门拜访,都被眼前这人轻巧挡回,何况是如今不知名的两人。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混进谷中,却听那白衣男子微笑道:“二位既破得凌寒阵,理当如此,这便请随在下入谷。” 念池不由得一怔,看了温恕一眼,他却已迈步随那人向前走去。 当下收回心神,跟在他们身后向谷中行去。 一入谷内,但见处处佳木葱茏,飞瀑如练,幽涧流泉环绕,有如世外仙境。 然则细心探看,却不难察觉,谷中处处山水,处处玄机。 那白衣男子一面引路,一面开口道:“在下穹落,这位是穹月,我二人皆是穹陵谷弟子。二位远道是客,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有任何想去之处也尽可前往。只是谷中阵法甚多,二位欲往何处,唤谷中弟子引路便可。” 行至一分岔路口,那唤做穹落的穹陵医使又道:“温少侠,你随我往这边走,穹月,你带这位池姑娘去丹溪境休息疗伤。” 念池道:“你知我是女子?” 穹落微笑道:“若连这都看不出,枉为医者。” 念池道:“为何我们不一起走?” 穹落道:“丹溪境为谷内女弟子居住地界,池姑娘在此暂住较为方便,我带这位温少侠前去男弟子居住的百草界。” 似是再合理不过。 可是念池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一时之间却也想不透。 也因此,无从拒绝。 而温恕,也并未拒绝。 她与他分开,随着穹月来到丹溪境。 丹溪境逐水而筑,空灵出尘。 一路上遇见不少女弟子,皆如穹月一般打扮,白衣素洁,温淡平和。 穹月将念池引至一竹屋,笑道:“谷中简陋,可要委屈池姑娘了。” 念池见屋中整洁素净精巧雅致,屋外行云雾海绰约缥缈,微笑道:“姑娘过谦了,如此雅舍,说是蓬莱仙境也不为过。” 穹月一笑,“池姑娘稍事歇息,我去去便来。” 她说着,掩门出去,不一会儿回来,却是一手提药箱,一手拿了套干净衣裙。 穹月将东西放下,对念池道:“我看姑娘手臂受伤了,不如让穹月替你看看。” 念池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方才闯阵时在手臂上留下的伤,当下也不推辞,便任由穹月替她上药包扎。 她看着穹月娴熟精湛的动作,忽而开口问道:“姑娘也是穹陵医使?” 穹月一面替她上药,一面点头笑道:“但愿穹月能够不辱此名。” 念池心中一动,微微笑起。 第十六回 初入谷时,那唤做穹落的穹陵医使曾说,在这穹陵谷中,无论她与温恕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有任何想去之处也尽可前往。 苏念池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却没想到这竟真是穹陵谷的待客之道。 她在丹溪境,与温恕所居百草界相隔有一段距离,因此,并不知他在那边情形如何。 可是就她而言,所遇种种,却的确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无论她想要去往何处,但凡提出,穹月总是亲自引路,绝无半点推脱。 就连谷中藏药剂砭石的“灵枢院”,藏医药武学典籍的“素问轩”亦不例外。 甚至于,她可以不受干扰地在其中翻阅卷书,探看药物。 穹月每次引她去后便会离开,用膳时分方才会出现,给足她时间和自由,以及,信任? 她自然不会下作到去偷盗,纵然穹陵谷内就连一粒丹药都乃万金难求之宝,所藏典籍亦是世间珍稀。 她所想要找的,惟《天一生水卷》而已。 附带也想见识见识所谓穹陵谷镇谷之宝,据传能避邪灵,驱百毒,养长生,是武林中人人神往的圣物。 只是,素问轩所藏典籍浩如烟海,纵然没人阻挠她一一查看,也绝非朝夕之间可以找出,她却没有这个时间耗下去。 而若是,穹陵谷故布疑阵,《天一生水卷》根本不在素问轩又该如何? 至于所谓镇谷之宝,虽是人人神往,却从来也没人见过该物究竟形貌如何,便是她见到了,只怕也未必识货。更何况既是镇谷之宝,想来必会小心收放,不会随意任人觊觎。 既如此,实在是不必再无谓地耗时下去。 只是不知温恕到穹陵谷究竟何事,一路上也未曾相问,进谷后更是连见面都不曾,不知他想要办的事办成了没有? “池姑娘,该用饭了。”穹月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念池看向她,问:“为何穹落医使和温少侠从不与我们一道用饭?” 穹月笑道:“温少侠也和姑娘一样,有自己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穹落自然是陪着他的。池姑娘和温少侠各自想去的地方不同,遇不到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不过姑娘要是想见他们,那也简单,我们去百草境便是。” 念池道:“那倒不必,我想见的不是他们,是贵谷谷主。” 她心意已定,不愿再拖下去。 穹月道:“可是谷主还没有回来,也不知归期何时。” 念池缓缓摘下草帽。 穹月看见她伤痕累累的面容,不由变了神色,却又迅速掩住,努力恢复自若。 念池并不在意,只是看着她开口道:“如此,便请医使设法转告,天水阁庄南漪求见谷主。” 穹月道:“原来是庄小姐。” 念池道:“之前没有言明,实是南漪身份敏感,还请医使见谅。” “穹月明白。”穹月开口,停了片刻,又道,“穹落师兄自西境归来,一直挂念小姐伤势,既然小姐来了,我请穹落师兄过来一见。” 念池道:“有劳了,我正该当向穹落医使当面致谢。” 穹月于是离开,没过多久,与穹落一道前来,穹落见了念池,上前微笑道:“穹落不知是庄小姐来了,小姐身体可大好了?” 念池道:“托医使的福,已无大碍。深恩难忘,南漪特来致谢。” 穹落道:“承岐黄,植杏林,治伤病,固培元,本是为医之道。庄小姐毋需挂怀。” 念池道:“南漪自然知道穹陵谷厚朴仁义,以天地为心,为生民立命。只是在医使看来或许只是区区小事,于南漪却是活命之恩。南漪无以为报,只有不辞千里登门,希望能亲向谷主道一声谢。” 穹落道:“小姐见谅,鄙谷弟子之前所言谷主外出并非虚言,谷主此刻确然不在谷内。” 念池道:“我并没有怀疑医使的意思,所以想请医使设法传话谷主。谷主既然一路相护,处处照应南漪此行穹陵谷之路,那么如今既知南漪已然来了,想必会肯相见。救命之恩,照拂之情,就让南漪一并谢过吧。” 穹落面色有异,而念池微微一笑,继续道—— “我原先没猜透,如今才想明白。除了穹陵谷,还有哪门哪派能普降大恩于成百上千民众?除了救命之恩,还有哪种恩德能让众人念念不忘真心感激?他们口中的恩公,有男有女。不是一个人,又是一个人。救死扶伤,穹陵医者耳。” 穹落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静夜幽林,无星无月。 一个男子负手而立,唇边带出淡淡一点笑,“她果然如此说?” 另一人低声应道:“是。” 还是被她猜出了。 果然被她猜出了。 并不十分意外。 第十七回 念池是被一阵铃声惊醒的。 由远及近,清悦却急促。 她起身,但见窗外光亮点点,白衣素净的穹陵谷女弟子们正神色匆匆,身佩长剑,手执四角平头白纱灯,往丹溪境外疾步行去。 念池正欲跟去一探究竟,穹月却匆匆而来,向念池道:“庄小姐,谷中有变,小姐再留此地恐有危险,穹月这就送小姐出谷。” 念池问:“发生何事?” 穹月道:“谷内俗务,不便惹小姐烦心,还请小姐这就随我出谷。非常之时,无奈之举,得罪之处,还请小姐见谅。” 念池明知她是不欲将谷内事务告知她这个外人,却也暗自惊诧,穹陵谷虽避世已久,但数百年根基犹在,这短短几日在谷中暂住,略窥一斑也知其弟子个个术精岐黄,精进武学,行止进度,莫不有素,俨然大家风范。 究竟何事,竟能让素来从容避世的穹陵谷如临大敌? 料得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便转而开口道:“避出谷去就安全了吗?” 穹月点头,道:“是,对方目标只在穹陵谷,小姐并非我谷弟子,只要出谷,想来不会有事。” 竟是有人袭谷。 究竟来者何人,能乱穹陵谷阵脚? 难道是父亲…… 她方一转念,便又立刻否决了。 父亲近来病情反复,宫内人心不稳,断不会在此时行攻伐之事。 只是,除了北冥玄宫,会对穹陵谷下手而又让他们严阵以待的,究竟是谁? 难道中原武林还暗藏了如此厉害的势力,竟是她孤陋寡闻了吗? 她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瞧瞧,也相信就算境况再如何险恶,至少自保之力,自己总还是有的。 “温少侠呢?”她忽然开口问。 穹月一愣,道:“温少侠自然有人送他出谷,请小姐快随我走。” 念池却道:“我们既一块来,要走自然也要一块,我断不会撇下他先走。” 穹月见她语意坚决,心知多说无益,又不能来硬的,只急得一跺脚道:“既如此,我这就替你寻他去,小姐切莫乱走,就在此等候。” 念池却道:“不用耽误时间,我随你一块去。” 穹月无奈,又见丹溪境中人已走了大半,实在耽误不起,便道:“随我来吧。” 她带着念池去往百草界,迎面来人已是寥寥无几,见到她逆行而来,无不诧异。 “穹月师姐,你不去五行厅听令,却来这里做什么?”一个弟子问道。 穹月不答反问:“可曾见到穹落师兄?” 那弟子道:“不曾见到,但百草境此刻已空无一人,想来师兄早已到了五行厅。” 穹月霍然回首,对念池道:“五行厅此刻所议乃谷中要事,庄小姐不便前往,还请小姐先回丹溪境,穹月寻到温少侠后便与小姐会和。” 念池听她如是说,自然不便坚持,但又如何肯乖乖回丹溪境等消息。 她自认自己轻功不弱,待得穹陵谷弟子俱聚往五行厅后,便按着他们所行的方位飞掠而去,寻得厅外一株茂盛榕树,隐身其中。 她自树上看去,但见厅内灯火通明,穹陵谷众弟子分列而立,俱敛容庄重,厅内虽人头济济,却井然有序,寂然无声,足见名家风范。 她的视线,越过穹陵众弟子,去看厅堂汉白玉阶之上,立着的两人。 一人年纪稍长,须发染霜,身着穹陵白袍,眉目平和。 而另一人,竟是温恕。 依旧一身寻常青衫,面色淡然。 此刻,他与众人一道,正静默无声听身侧白袍男子发话。 由于相距并不甚远,加之念池自身内力不弱,厅内又甚安静,因此,那白袍男子说话的声音她便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着那人向众弟子言明,不日将有劲敌来犯,再一一安排部署,条理清楚,临危不乱,虽言呈厉害艰险,却也安抚人心,让众人只生警觉自慎之心,并无畏惧退缩之意。 她看着众人一一领命出厅,按那人所言下去部署,厅内不一会儿只剩下寥寥几人。 穹月快步行到温恕身边,低低说了几句。 那白袍男子相距较近,想是听到了,便道:“如此,你还是先去一趟丹溪境吧。” 温恕却淡淡看了一眼窗外榕树,道:“不必,庄小姐要找在下,这便请进吧。” 此言一出,那白袍男子微微一笑,“原来是庄小姐。” 除他之外,尚留厅内的几个年轻弟子闻言却是一惊,齐齐去看那茂密榕树。 念池见状,也不再隐匿,自树上轻巧跃入厅内。 她方才已然刻意压低气息,却还是被人察觉,便知厅内这白袍男子与温恕武学修为皆是极为深厚,恐或在己之上。 只是,方才穹月所言非谷中弟子不得入内,温恕却又为何可留在厅中? 那白袍男子看她身法轻灵优美,迅捷如风,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久居谷中,坐井观天,不想如今江湖下一辈,已是龙章凤姿,人才辈出。” 念池上前施礼道:“方才南漪失礼,请谷主莫怪。只是晚辈既恰好作客穹陵,眼见谷中生变,总不能袖手旁观,这才做了梁上客,盼着能尽微薄之力,报穹陵谷治伤相护之恩。” 她见方才那白袍男子发号施令时的从容气度,以及众人俱俯首听命莫有不从,心想大约这便是宆陵谷主。 岂料那白袍男子却是摇头,“小姐错认,我并非谷主,只是非常之时,谷主尚未归位,少不得倚仗年长说上一两句罢了。” 穹月脸色微白,上前对那白袍男子道:“是弟子办事不力,请师叔责罚。” 那白袍男子笑着摇头,“不怪你,以庄小姐的武功修为,岂是你能拦住。” 他说着,又转向念池,“小姐仁义,穹陵谷上下皆甚为感念,只是此事确是凶险已极,又是我穹陵谷家事,实不该将小姐牵涉其间。” 念池转向温恕,“那为何他可留下?” 那白袍男子一时怔住,略微踌躇地看了温恕一眼,片刻之后,开口道:“温少侠与穹陵谷渊源颇深,自然无妨。” 念池道:“既如此,我便也可留下。前辈该知,我与温恕自小指腹为婚,夫妻本是一体,纵然他不愿再屡旧时之约,可在我心里,他仍是这世间我唯一记得的亲人。” 第十八回 五行厅内,烛火通明。 温恕眸光转深,定定看向念池片刻,又自转开,向着那白袍男子开口道:“前辈,可以开始了。” 白袍男子看了他二人一眼,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听身侧穹月愤然道:“穹陵事务,素来不容外人参与,如今师叔要说之事,便是谷中一般弟子也是没有资格听的,如何能容他人在侧?” 温恕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听得的,她便也听得。” “你……” 穹月面色发白,却住了口,不再说话。 那白袍男子道:“穹月,你失礼了,都怪我素日太纵容你。如今大敌当前,庄小姐是友非敌,你不可再胡闹。” 穹月仰面看他,忽而流下泪来,“爹爹……” 那白袍男子却是沉下脸来,一挥手道:“五行厅内无父女,你既控不了心绪,也不用留在这里了。” 穹月本就发白的面色又再白上几分,也不去理会颊边珠泪,只颤声道:“弟子知错,请师叔责罚。” 白袍男子却是毫不心软,依旧道:“下去吧,随木槿部到神农门布第二道防。” 穹月不敢多说,敛容领命出厅。 那白袍男子对念池笑笑,“谷中弟子不懂规矩,叫庄小姐见笑了。” 念池看着他,开口问道:“前辈可是穹陵二医之一的穹苍医尊?” 昔日在北冥玄宫,曾听父亲说起,东藏西天,南穹北冥,原是武林四方泰斗,无论声望势力,武学造化本不相上下。可历经数代,特别是到了如今这一代,情势却又略有不同。 藏剑山庄和天水阁,过于看重权势威望,广收弟子,遍及江湖,但求号令天下群雄,一言定九州风云。 穹陵谷和北冥玄宫,无论主动或是被动,表面看来,俱是无争天下,更看重自身修为。 因此,若说权势滔天,南北难敌东西,若说武功修为,却是东西逊于南北。 以父亲那等涓傲之人,也曾对穹陵谷武学颇有佳辞,曾言世上唯有穹陵二医,或许可以一试北冥楼船夜雪之锋芒。 眼前这人,既非谷主,谷中弟子又唤他一声师叔,那想必便是穹苍无疑。 白袍男子微微一笑,“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只是医尊一讳,便在当年也不过忝窃虚名罢了。” 念池道:“昔年穹陵二医,悬壶济世,剑惊天下,晚辈今日得见传奇,三生有幸。” 穹苍道:“与先谷主一道仗剑江湖,行医济世,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恐怕当时连你都还尚未出世,却能知道这些陈年旧闻,可见天水阁家学渊源,不同凡响。” “既是如此……”他沉吟片刻,又道:“庄小姐可曾听说穹茕子此人?” “穹茕子?晚辈并未听说……”她思虑极快,霎时便有所了然,转而开口问道,“可是此次袭谷之人?” 穹苍点点头,又自缓缓道:“她也便是当年,我与先谷主的同门师姐。” 厅内众人,包括温恕与苏念池在内,皆是一怔。 数十年前,便是在穹陵二医声名远扬之时,也从未曾听说他们还有一个同门师姐。 穹苍并未在意众人诧异,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缓缓开口道:“那时,我们师门之下,数师姐天分最高,又最肯用功,医术武功,样样出类拔萃,无人能望其项背。师父一早有意将谷主之位相传,她又生得极美,众师兄弟无不爱惜敬重于她,甚至偷偷将她放到心上思慕的,也大有人在。如果,如果不是后来……江湖上又怎会轮得到穹陵二医来盗世欺名。” 众人闻言更是惊诧,穹陵二医当年何等声望,可如今在穹苍口中,竟是不及这穹茕子的耀目光华于万一。 穹苍苦笑了下,又接着说:“这本是本门秘辛,实不该再公诸于世,只是此刻厅内并无不当之人,为御强敌,我也只能将原委先告知诸位了。” 众人皆屏息,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穹苍道:“师姐年纪渐长,越发明丽无双,爱慕她的师兄弟也越来越多,可她竟偏偏爱上了师父。师父如何能让这等有违伦常之事毁了穹陵谷数百年声誉,自是对她词严令色,见她执迷不悟,甚至不惜匆匆迎娶了一个寒门女子以绝她的妄念。师父成亲那一日,师姐容色惨然,却是不哭不闹,只说了一句,既然你把穹陵谷看得比我重,那我便终身不嫁,和你一道守着它吧。” 众人不免叹息,为这一段不容于世的痴恋,和一个女子本不该有的痴心。 “师娘是普通寒门女子,自知比不得师姐风华绝代,又担心师父日日面对这般容光艳色,痴心不改,终有一日会动摇。竟背着师父定下一计,假师父之名将师姐与一直爱慕师姐的师兄骗往凌霄殿,而那殿中,早已四处熏燃惑人心神的锁情香……” “啊……”有人低呼了声。 念池虽不知锁情香为何物,此时此刻,却也能猜出个大概,不由得眉头一皱。 “我至今记得那天师姐白衣染血,长发披散,赤足持剑冲进大殿欲杀师娘之景,而她身后,跟着满面愧疚痛楚的师兄。师父知晓此事后勃然大怒,虽是以身代受,替师娘挡住了师姐刺来的雷霆一剑,却也将师娘禁闭房中从此再不踏足一步。可是再怎么罚她也好,终究是大错已铸,木已成舟。师兄在外长跪,求师父替他与师姐主婚,师父最终也只能点头答应。” “前辈口中的师兄,可是穹陵谷前任谷主,穹陵二医之一的穹庐医尊?”念池问。 “正是。”穹苍点头。 “可是,弟子从未听闻师父曾娶妻生子……”厅内穹陵谷的一名大弟子忍不住道。 穹苍道:“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况且后来便连穹茕子师姐,都成谷中禁忌,你们不知也不足为怪。” 这一次,轮到念池诧异,难道穹茕子那般刚烈骄傲的痴心女子,竟会如此不加反抗便接受命运摆布,轻易同意另嫁他人? 如果这等屈辱都可忍下,那又为何要在数十年后,不惜与穹陵谷反目为仇,生死相搏? 穹苍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也替她做了解答。 “我们都以为师姐不会同意,可是她答应了,答应得很平静。师兄那时欢喜得如同得了全世界,可是……”他的语声突然一痛,停了片刻,才又颤声道,“没有想到,这却是更大不幸的开端。” 第十九回 念池能够想象,一个女子,有了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前路有多么坎坷。 而若是这个女子貌美,惊才绝艳,这份坎坷就会更甚。 她的美貌会被认作是她红颜祸水的攻讦,而她愈美,愈出众,吸引的目光愈多,就愈不可能偏安一隅,隐姓埋名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其实当时的穹茕子或许已然认命,只求留在看得到心仪之人的地方,与他一同守护他所看重的门派。 就这样,以一种无关情爱的方式相伴终老。 可是,便是这一点念想,也被打破,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痛而屈辱的方式。 他追悔莫及。 她另嫁他人。 “师兄和师姐成亲之后,虽然师姐并没有新娘子的喜色,对师兄也总是淡淡的,可是师兄却并不以为意,因着愧疚心爱,只加倍的对她好。日子一晃,便也过了一年。” 原来这穹庐医尊,亦是痴人,念池心想。 他此后余生空老,无妻无子,想来也是因着穹茕子的缘故。 “那时我们都以为,日子就会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下去,可是这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原来师姐之所以如此轻易地答应亲事,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平静地接受所有安排,她是一早就已经想好了的,只是我们知道得还是晚了。” 穹苍疲惫的闭了闭眼,面上隐隐现出痛楚之色。 “她终于寻到机会对师父用了锁情——师娘曾经用在她身上的锁情。” 穹陵弟子皆是倒抽一口冷气。 却不想,穹苍接下来的话更加悚人听闻。 “我们找到他们时,一室锁情香,师父神志仍未清醒,而师姐残破不堪的衣裙下摆,全是鲜血。师兄整个人都愣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场景,一个是敬重如父的师尊,一个是爱逾性命的妻子,而也是在同一时间,他知道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这个孩子。” 厅内众人为之骇然,而穹苍却似毫无察觉,如深陷在梦魇般的回忆当中一般。 “师姐眉目如霜雪寒凉,唇边却带出诡艳微笑,她挣扎着起身,掀开床幔,自床底拖出一个被堵了口唇捆住四肢的女子,那正是师娘。她看着师娘恨不能立时杀了她的神情,笑意更浓,她对着师娘说,多亏你,教会我可以如此得偿所愿。说着,又去看师兄,眉眼间寒霜不减,笑意却是敛了。她对师兄道,你毁我清白,我杀你孩儿,如此便也了了。” 五行厅内寂然无声,而穹苍,仍在继续讲述。 “师兄眼里,有什么东西像天崩地裂般塌陷,他哑声问,你既是恨,当初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师姐说,那样你便不会如如今这样,知我有多痛。” 为了这一日,她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隐而不发,宁可嫁与不爱之人,怀上他的孩子,再亲手将之扼杀。 念池叹了口气,便是了,她那样的女子,不惜自毁也要玉碎,如何肯要片瓦之全。 “我担心师兄出事,趁他不备打晕了他。没过多久师父清醒,震惊过后,却表现得意外的平静,他下令封谷,严令弟子不许消息外泄。然后向长老们自请受谷中大刑谢罪。起初长老们并不同意,认为师父不过是遭人暗算,罪魁祸首应是师姐,受罚的也该是她。可师父却说,徒子顽劣,罪在其师。坚持自己受刑。”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可即便如此,穹陵百年声誉也仍旧岌岌可危。 五行厅内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均做此想。 “为着穹陵声誉,长老们最终还是答应了师父,将师父囚于冰牢中受四十九日极寒之苦,再于烈日下,在谷中所有弟子面前脱衣跪地,受每人一杖。” “冰烈刑!”有穹陵谷弟子忍不住说了出来。 穹苍点点头,“是,师父当日受的,便是穹陵谷最重的冰烈刑罚,冰牢酷寒自不必提,便是在烈日之下,施仗弟子亦绝不能手下容情,更不能少哪怕一人施仗,否则受刑人便需在烈日下长跪不起。自穹陵一派创始以来,也只有两人,受此酷刑。” 那是不是意味着,穹茕子也须亲自施仗? 念池方作此想,便听穹苍已经开了口。 “师姐是最后一个施仗的,她面色惨淡,却终于还是手持竹仗重重打上师父早已血肉模糊的后背。本来以师父的修为,即便是如冰烈这样的酷刑也伤不了他根本,可是我们却没有想到,他竟丝毫不运内力。没有内力护体,任何人都不可能挨过这样的极刑,师父他,是一早便存了死志,以此给师兄一个交代,亦是维护穹陵数百年清誉。” 是不是因为这样,穹陵仍然声名不坠? “师父在临终前最后交代了两件事,一是将宆陵谷主之位传给师兄继承,二是将师姐逐出师门,生死俱不得留穹陵谷,穹陵上下也只当从此无此一人。” “穹茕子,她肯吗?” “不肯又如何,师命不可违。师父仙去后,师姐心神大乱,不要性命一般欲强抢师父遗体。可是谷中弟子众多,她又逢小产,身心受创,如何能以一敌众?明知不可为,却仍是伤至浑身浴血,仍不肯退。最终,是师兄亲自点了她的穴道架她出谷。他看着自己已经奄奄一息的妻子,却只是冷冷道,先师遗命,逐穹茕子出师门,生死俱不得留穹陵谷。先师遗骨,也断无可能落外人之手,你此生便绝了此念。” “就这样放任她在谷外自生自灭?” 穹苍苦笑,“是,师兄只留下必须医药,说这是对她最后的仁至义尽,便率众人回谷。而师姐,大概也明白如今孤身一人,是无论如何敌不过穹陵全谷。三日之后,伤势略有好转,她便离开了,只留下当初成亲时,师兄送她的一半玉钗在谷外。断钗旁的石壁上,留了鲜血刻下的八个字——钗全之日,踏破穹陵。” “可是另外一半玉钗出现了?” “正是,”穹苍缓缓伸出手,掌心中,是一支折成两段的玉钗,“这是谷中弟子出谷行医时,有人借一孩童之手送上的,断钗装于一锦盒之中,盒中便是那八字血书——钗全之日,踏破穹陵。那弟子虽然不知根底,却料着此事非同小可,连夜赶回谷中回报,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年穹茕子师姐留下的那一半断钗,取出来一对比,果然无误。” 众人眼看着那断钗,正待进一步相问。 却听得一含笑女声,在这暗夜之中响起,明明低低柔柔,却偏偏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无比清晰。 “穹苍师弟,这些如烟旧事你还记得如此清楚,你说我是该谢你呢,还是该杀你?” 第二十回 女子的声音明明低悦和柔,随风传来,却偏似被寒冰浸过一般,让众人不由得周身起了冷意。 五行厅中的烛火,仿若这暗静长夜中唯一的光明。 厅内诸人,无不端叠起心神以应对暗处强敌。 可是心里,因着即将见到这个高傲决绝的女子,又不免有着几分期待。 只是这期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酥软无力的时候,苏念池并没有太过惊慌。 穹陵谷以医药扬名天下,用毒之术自然不在话下,穹茕子当年是座下翘楚,数十年来又一心忖度踏破穹陵,必是日夜精研,有备而来。 她暗自催动内力,意欲化解不知何时所中的毒。 可是,却发觉自己竟连内力都聚不起分毫,不由得微微变色。 “师叔……” 有穹陵弟子亦是察觉了自身异状,面色发白的去看穹苍。 穹苍以目示意他止住后来的话,静观其变。 苏念池看着穹苍一派镇定,又去看温恕,他亦是不愠不惊,眉眼平静。 她有些吃不准这二人究竟是没有中毒,还是有法化解,又或者根本只不过是在故作镇静。 “穹苍师弟,你好生无礼,师姐问你话呢,怎么你竟不回答?” 那低柔女声又再响起,像是自四面八方轻缓漫来一般,让人根本辨不出她的方位。 穹苍叹了口气,“穹茕子,多年未见,既然来了,便请出来一叙吧。” 他一出言,念池便知不好,他语音平缓,却不蕴中气,与穹茕子方才那一句话内力深厚的话音全然不同。 念池便知,他此刻也如自己一样,受制于毒,内力全失。 她都能听出来,穹茕子如何不知? 所以,方才穹苍才一直不言不语。 直到方才,穹茕子再次出言试探,他若是再不说话,也一样证实了他如今身有异状。 五行厅左侧紫檀木雕花太师椅蓦地整个前移,然后地势忽然下陷一块,跟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便从那深暗地道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容颜,依旧留有年轻时倾国倾城的风姿,只是一头长发,却是白如霜雪。 她微微笑着去看穹苍,“穹苍师弟,方才都还尊我一声师姐,怎地现在却又直呼其名了?” 穹苍乍见她一头白发,面色一黯,缓缓道:“穹苍所叙皆是旧事,便也用上旧时称谓。可到了如今,师父遗命断不可违。” 穹茕子冷笑,“当我很稀罕入穹陵门下么?” 穹苍看着她,“都已经几十年过去了,你,还是放不下吗?” 穹茕子道:“几十年过去了,你可知道,这几十年里,我是如何过的?若不是为了今日,我早死了,你说,我如何能放得下?” 穹苍摇头,“穹陵素来不负你,你放不下的,是你的心魔。” 穹茕子双目微厉,开口道:“你道穹陵不负我,可是为着穹陵,为着这所谓的名门声誉,他赔上了性命,我赔上了一生,难道还不够?” “可这完全是你自己作孽,还连累了师祖——” 一个穹陵弟子忍不住愤然开口,却并没能把话说完,穹茕子只微一拂袖,那弟子已被劲风扫得撞向墙壁,吐出一口鲜血。 穹茕子冷声道:“长辈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那弟子伸手捂胸,强撑着道:“你做下欺师灭祖的丑事,师祖早已将你逐出师门,你不是我的长辈!” “穹痕,住口!” 穹苍担心穹茕子恼羞成怒,取他性命,连忙厉声喝止。 那弟子不敢再说,眼神却仍是不忿。 穹茕子,却是意外的并没有恼。 她看了一眼那倒地咳血的穹痕,淡淡开口问:“两个人相爱,只因为他是我师父,这就是欺师灭祖,天理不容了吗?”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近乎自问。 那弟子还是没忍住,又再开口道:“明明是你一厢情愿,算计师祖,何来相爱一说?” 穹茕子却正色道:“不,他是爱我的,只是不敢。” 她看了一眼五行厅内众人神色,忽而笑起,笑意悲哀苍凉,“你们都以为我疯了,穹苍,你也不信,是么?不怪你,我原来也只是心里猜想,并不敢确认的,直到那一夜。” 穹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无言的看着她。 穹茕子继续带着苍凉笑意,开口道:“他中了锁情,神志不清,所以没有力气和理智再来掩饰,他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也从未那样温柔的叫我的名字,我一开始是想要气床底下那人的,可是后来,我已经根本不记得她的存在了。” 她的态度很坦然,眼神迷茫,如此隐秘之事当众说出,她却似毫不在意,只一心追忆过往温存。 “可是,就算我知道了他爱我又如何,他更爱的,仍是穹陵。清醒之后,他又是那个责任道义在身的宆陵谷主,宁愿一死,也要维持穹陵清誉,也不肯与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 “好不知羞,”穹痕怒道,“师祖着了你的道,才会犯错,你却在这儿疯言疯语!” “与所爱之人共效于飞,何错之有?错的是这穹陵清规,条条戒律!”穹茕子越说,声音越带寒厉,忽而转眼去看穹苍,“你说,我若是不能毁之灭之,如何甘心?” 这时窗外火光大盛,远处传来厮杀声,兵刃相接声。 穹苍苦笑,“看来这一次,你是有备而来。” 穹茕子道:“三十多年的准备,你道够不够?” 穹苍问:“送出断钗之时,你已布全此局?” 穹茕子道:“穹陵占地利之便,我总要抢得时机,自然是一切万无一失,才送出此钗,一直到你们接钗后才行动,也算不得食言。” 穹苍道:“你恨的是穹陵清规,何苦为难谷中弟子?” 穹茕子不为所动,冷冷道:“可正是他们,拘泥所谓正统道义,推波助澜。若无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他也不至爱而不能。” “可……”穹苍还欲再说什么。 穹茕子却打断了他,“你不必再说,我当日既已立誓踏破穹陵,又苦心孤诣这三十多年,便不会轻易罢手。如今谷内你我弟子平分秋色,你此刻又中了我的‘点酥剪水’,内力全失,我要取你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而只要我杀了你,穹陵群龙无首,自然乱成散沙。” 她的话语只对穹苍而说,根本不把其余人等放在眼里。 话音落,便见她飞身而起,凌空运掌就欲劈向穹苍。 可是下一刻,她却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劲掌风追迫而至,逼得她不得不回身相护。 电光石火之间,双掌相对。 内力与内力相拼,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苏念池怔怔看向正与穹茕子对掌的温恕,不知何时,他的面上多了一个面具。 银光坚冷,青衫飘荡。 第二十一回 穹茕子收掌,看向眼前银面青衫的年轻人,缓缓开口:“你是谁?为何会有‘银浦流云’?” 温恕尚未开口,穹苍已道:“既见穹陵镇谷重器,你还不明白么?” 他说着,勉强聚力,对着温恕行下大礼;“穹苍拜见谷主。” 五行厅内余下的几个穹陵弟子,眼见得穹苍如此,又见温恕着银面而立,当下俱不迟疑,挣扎跪地行礼道:“弟子拜见谷主。” 温恕却避开这一礼,扶起穹苍,“事急从权,前辈见谅。” 穹茕子本已存必取穹苍性命之心出招,却不料被温恕打乱,方才与这年轻人对掌,虽未来得及全力而发,却也用上了自己近八成的功力,而他竟毫发无伤,似还有绵绵后劲蓄势待发,又见他竟戴着穹陵至宝‘银浦流云’,却并未着医者白袍,不由得疑窦丛生。 她一击未中,又摸不透温恕来历虚实,当下便也不冒失再攻,只是盯着温恕问道:“你是穹庐的弟子?” 温恕摇头,“晚辈是藏剑山庄门下,机缘巧合,蒙穹庐前辈厚爱指点,有师徒之谊却无师徒之名。” 穹茕子不屑冷笑,“藏剑山庄的武功,也值一提?你方才那一掌,内力分明是穹陵一派。” 温恕并不隐瞒,“穹庐前辈临终之前,曾将毕生功力传与晚辈。” 厅内穹陵弟子并念池在内,俱是一惊。 穹茕子却并不诧异,道:“难怪,不然以你这般年纪,再如何勤修苦练,又如何能接住我这一掌。” 她说着,又看温恕,“如此说来,穹庐果真死了?” 温恕道:“穹庐前辈确已仙去。” 穹茕子点点头,没有说话,面上神色辨不出喜怒。 江湖皆传穹庐过世,传位后人,可是新任谷主避世之名远扬,无人知其根底。 她甚至不由得在想,或许穹庐根本还活着,只不过放出诈死的消息,想以此诱她上当。 多方打探,却又不似作伪。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不在了。 不然不会连穹陵至宝“银浦流云”都交到他人手中。 她以为自己会开心,结果却没有。 将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她再看温恕,“你既非穹陵门下,我也不为难你,你自行去吧。” 温恕却道:“穹庐前辈对晚辈有恩,晚辈无以为报,只能以血以命,替他护住穹陵。” 穹茕子眯了眼,道:“便是穹庐活转回来,也不是我对手,你真以为得了他的内力,就能胜我?” 温恕摇头,“前辈武学修为已臻化境,晚辈望尘莫及,只是这世上终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仍须为之。” 这时五行厅外厮杀声愈烈,火光也愈发冲天。 一个弟子的声音自远而近,急急传来,“师叔,贼人已突袭而至,对谷内地形阵法十分熟悉,已经冲破第一道防线,木姜子部弟子伤亡惨重,但贼人也没讨到多少好去,如今穹清师兄已带木姜子余部已并入木槿部共驻第二道防,派我前来告知师叔早作应对!” 他匆匆推门而入,急急跪地低首回报,语毕抬头,才发现厅内情势不对。 穹茕子身法如鬼魅,瞬间欺近他身边,一伸手,捏住他的脖子高高举起,那弟子气息被窒,痛苦地不停挣扎,却又如何能挣扎得脱? 穹茕子唇边擒笑去看穹苍与温恕,“负隅顽抗,何苦来哉?莫不若乖乖束手就擒,也省得如此苦苦挣扎。” 穹苍摇头,缓缓道:“你既曾入穹陵门,如何不知穹陵以至刚至柔立身——铁骨不惧风刀霜剑,柔慈以对世间疾苦。但求能护穹陵,死又有何惧?” 穹茕子目中冷光一闪,正欲发狠下杀手,却听温恕忽然开口—— “前辈,且慢!” 穹茕子缓了杀招,却仍是抓着那穹陵弟子,冷冷向温恕问:“你又有何话说?” 温恕道:“前辈苦心孤诣成今日之局,穹陵亦是同气连枝共存亡之难,双方各不相让,再拼下去唯有两败俱伤,不若两派比武相较。若贵派胜出,穹陵听凭处置绝无二话,若穹陵获胜,也请前辈高抬贵手就此作罢。” 念池、穹苍并穹陵弟子心内俱是一沉,穹茕子武功绝世,座中无人能直撄其锋,若比武相较,哪里还有胜算? 穹茕子同样心知温恕所说不无道理,自己有备而来,却偏又出了温恕这个变数,这个年轻人身怀穹庐毕生功力,不容小觑,方才对掌之际自己胸口都被激得一阵隐痛。她当然不曾怀疑自己可以杀了他,但是总归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穹陵又占尽地利人和,一旦时间拖得久了,‘点酥剪水’效力消散,穹苍功力恢复,胜败归属实在难料。 而若是比武,何足俱哉? “如何比法?”她缓缓问。 温恕道:“双方各派三人上场比试,赢两场者胜。” 穹茕子扫了一眼温恕和穹苍,自己弟子中,并没有谁能与这两人抗衡。 “不必拘泥三人,就作三场比试,同一人也可多次下场。”她开口道,打定主意自己以一敌二。 “好。”温恕却答应得很爽快。 便连穹茕子都微微一愣,皱眉道:“你说的话,可能作数?” 穹苍虽然心底暗自焦虑,此情此景,却是绝不迟疑地开口道:“谷主既然有命,穹陵上下莫不遵从。” 穹茕子冷笑,“他既非穹陵门下,还说什么谷主?” 穹苍却道:“事关先谷主遗命,不便细说。但你大可放心,既戴银面,便为尊上。他便代表穹陵全谷。” 穹茕子想了片刻,一扬手将原本抓在手中的那名穹陵弟子扔了出去,冷笑道:“穹陵自诩仁义守信,料得你们不会玩出什么花样。” 温恕道:“既然前辈同意,三日之后,就在这五行厅内比试,前辈以为如何?” 穹茕子道:“好,就多容你们三日。” 她说着,飞身掠窗而出,抛来一个瓷瓶,“这是‘点酥剪水’的解药,服下后自可恢复功力,我要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最后一个字音落,她人已在数里之外,可是声音仍然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 跟着便是一声长长清啸,然后外面的厮杀之声渐渐停了,看来袭谷之人已暂退。 温恕缓缓摘下了那银制面具,众人看到面具之下,他苍白的脸色,俱是一惊。 “你怎么样?”念池急问。 温恕摇摇头,“不要紧……”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却喷涌而出。 第二十二回 众人大惊,却碍于“点酥剪水”药力未去,仍是行动不便。 穹苍急道:“快用‘悲虚心法’!” 温恕当即盘膝而坐,默运“悲虚心法”,平复体内激荡气息。 众人眼见他神色慢慢平缓下来,方舒了一口气。 此刻也俱都明白过来,何以温恕言及比武定论,又为何爽快答应穹茕子如此不公的条件。 穹茕子之所以缓步不前,最大的忌惮便是温恕,而若是让她看出温恕已不过是强弩之末,穹陵上下只怕浩劫难逃。 他为穹陵多争取了三日,和一线生机。 “师叔,穹茕子留下的可真是‘点酥剪水’的解药?”厅内一穹陵弟子开口问道。 穹苍道:“她为人心高气傲,既如此说,便不会再使诈。” 他打开药瓶,倒出一粒乌黑药丸,自己先仰首吞下,片刻之后,方将瓷瓶扔向众人。 “这便是解药,你们快服下吧。” 众人依言服下解药,静气调息,不一会儿便觉周身酥软之感散去,内力渐渐恢复。 念池一得行动自由,便立时来到温恕跟前,眼见温恕仍在闭目调息,便欲出手助他。 穹苍却出言制止了她,“‘悲虚心法’乃我穹陵至上法门,若有外派内力介入,恐或相冲,还是让我来吧。” 念池知他所说有理,便退到一旁,道:“如此便有劳前辈。” 穹苍也不再多言,当即在温恕身后盘膝坐下,双掌印上他的后背,以自身内力助他调理。 这时一众穹陵弟子亦是调息完毕,想起方才情形,不由得有些后怕的开口道:“这穹茕子当真厉害,这‘点酥剪水’应是她被逐出师门之后自创的吧?无色无味,无影无痕,我们竟无一人察觉。若是方才她所用不是这‘点酥剪水’,而是至毒,只怕我等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又有一个弟子却摇头道:“但凡沾染了毒,我等虽无把握,但师叔又如何可能察觉不出?想那穹茕子也是料到了这一层的,不然也不会选这不伤根本,却不易让人察觉的‘点酥剪水’。” 正说着,穹苍与温恕调息完毕,同时收手。 众人立刻住了口,关切的去看两人。 “在你体内,自身原本的内力和穹庐师兄的内力并没有能够很好的融合,方才又强接穹茕子一掌,是以真气走岔。”穹苍松手,看向温恕,叹息着开口道,“难为你,强撑了这许久。” 温恕道:“多谢前辈相助。” 穹苍摇头,“我如今只是助你将走岔真气归顺,若要将师兄与你的内力融而为一,却还需费一番周折。” 他说着,便又转向穹陵弟子吩咐道:“穹落,备下静室,我要助谷主调理内息。” 温恕却出言制止,“大敌当前,前辈切不可再为温恕浪费真力。” 穹苍道:“正是因为大敌当前,我才要如此,若是两股内力不能融合,于你终究是一大隐患。只希望你我合力,还来得及赶上三日之约。” 温恕听了,没说什么,却是问道:“前辈服下解药之后,内力可有恢复?” 穹苍点头,“已经恢复,无甚大碍。” 温恕道:“如此,便要辛苦前辈多做准备,应付三日后的比试,切不可为温恕再做耗损。” 穹苍一愣,片刻之后却又苦笑,“我自当鼎力一试,只怕仍未必是穹茕子的对手。” 温恕问:“依前辈之见,穹茕子前辈可会三场比试都亲自上阵?” 穹苍想了想,道:“她既定下同一人可多次下场的规则,想来是打定主意,至少有两场,她是要亲自上阵的。” 温恕道:“如果穹茕子前辈心气高傲,认为自己已有两场比试稳操胜券,说不定余下一场,便会派一个弟子出战,如此,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穹苍点头,眼光在诸位大弟子中扫了一遍,却是暗淡下去,这一辈的穹陵弟子,资质皆是平平,否则师兄也不会不按常理选中温恕委以重任。 事到如今,他竟想不出一人,能有把握胜过穹茕子的弟子。 “不若我来试试。”清越的女子声音响起。 厅中众人皆是微讶地看向苏念池。 而念池并不以为意,继续道:“穹茕子前辈的武功我是万万不及的,但是她的弟子我或许可以一试。” 她眼看穹苍迟疑暗淡的神色,便知穹陵弟子中无人可堪大任。 穹苍和温恕自然是要应付穹茕子的,那剩下那名弟子,她上场总好过交给其余人。 穹苍却摇头,“庄小姐好意穹苍心领,但小姐不是我派中人,若由小姐代为比试,便是胜了,也胜之不武。” 念池道:“存亡关头,还请前辈不必拘泥小节。” 穹苍苦笑,“便是我不做拘泥,穹茕子如何肯依?之前所约乃是两派相较,庄小姐武功路数与穹陵迥异,一动手便能看出根底。” 念池还欲再说,却听温恕忽而开口道:“同一个规则,穹茕子前辈能用,我们也能用。” 穹苍眼中一亮,“你是说,我也可一人比试两场?” 温恕点头,“是,这第一场,穹茕子前辈多半会亲自上场,这时请前辈全力相迎,若是胜了自然好,若是败了,穹茕子前辈或许便会派弟子上场,这时还请前辈务必拿下。到了第三场,我必当全力以赴,穹茕子前辈若要取胜,便先取温恕性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是其中所蕴重重承诺,却让每个人都是一震。 而若是穹苍以一敌二,即便先与穹茕子交手败北,下一场要再胜她的弟子,也还是大有把握的。 是以温恕才会制止他过多耗费真力在自己身上。 穹苍眼中愁云终于散去些许,道:“如此,穹陵或许仍有生机。这三日,即便谷主不欲穹苍在旁相助,也还请入静室闭关,运‘悲虚心法’将两股内力尽力相融。” 温恕点头,又转眼去看念池,“闭关之前,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第二十三回 众人会意,告辞而出,屋内不一会儿便只留下温恕和苏念池二人。 念池看着温恕,缓缓开口:“当日天水阁大火,最早找到我的人是你,是不是?” 记忆中的银面坚冷,一度曾以为是幻境,只是当时紧绷心弦终于得放的感觉,那样真实,一直忘不掉。 温恕这时不再隐瞒,直截了当的点头,“是。” 念池问:“为什么?” 温恕道:“藏剑山庄与天水阁世代交好,天水阁有难,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想起当日听闻天水阁大火,他恰好相距并不甚远,然则赶去之时,仍然晚了,天水阁全阁上下,除她之外,再无活口。 他那时并不知是她,她在他怀中,伤痕累累,意念却仍顽强得不肯消散。 她的目光,缓缓巡过他戴着面具的脸,像是确认自己终于逃离火窟,终于安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才缓缓合起,再强撑不住,放任自己陷入昏迷。 他那时便想,要有多强大的意念,才能在这般烈焰焚身的痛楚之下,仍维持清醒,直到确认自己已脱险境。 视线缓缓向下,检视她的伤情,却不意看到了她颈间的凤阳珮,微微一怔。 这便是,与他有婚约的女子。 “为何救我之后却不现身,你就那么不愿和我扯上关系?”念池看着他,又问。 温恕一时没有说话,其实她说得没错,天水阁大火之时,救她是道义,无关情意。 所以在确认她性命无忧之后,自己确然另有要事,便留下穹落在西境照拂,并不觉得不妥,也未过多牵挂。 只是,若无那日三迁别院父亲那一席话,或许他也会娶她,从此相敬如宾,也仅止于相敬如宾。 她会是温家长媳,她足够坚强,会是适合的人选。 念池见他不答,又问:“你为道义救我顾我,又为道义推我拒我。温恕,当日我曾问过你,如今便还想再问一次,你不要这桩亲事,究竟是父母之命不可违,还是你本就不要这门亲事,所以乐得顺水推舟,又或者是为了阿靖?” 温恕看着她,开口:“都是。” 念池反倒一怔,没有料到这一次他竟会回答,还如此坦白。 而温恕却继续淡声道:“我自幼由祖母带大,与父母感情很淡,年幼时看见弟妹承欢双亲膝下,总是羡慕,也曾想或许我努力优秀,便能得父母欢心,可是结果却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从前的事,或许也是他第一次对人述说。 “我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祖母请荆爷爷教会我藏风剑法,我学成后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只在私下日夜勤练,只为了在父亲寿宴上舞出,为他贺寿,盼他欢喜。可是,却没想到,在所有宾客震惊赞叹的声音中,父亲却沉下脸来。他没有说,可是我却知道他不高兴。待得客人散后,母亲便把阿靖带到演武场,督促他不食不眠苦练剑法,足足三日——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被人赞誉,阿靖便要遭罪。” “这是为何?”念池不解。 温恕道:“或许是因为祖母偏疼我,自幼就为我打理好一切的缘故,父母亲觉得亏欠阿靖,便多向着他一些也是应当。” “所以你刻意藏拙,离开臧剑山庄浪迹江湖?” “后来我发觉,这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你就不曾怨过?” “阿靖也并没有因为祖母偏疼我就有怨言,不论上一辈怎么想,是不是看重我们,为人子女后辈,我们看重他们也就是了。”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豁达。 念池停了片刻,又再轻声问道:“从燕栖迟手里救出我的,也是你,是不是?” 温恕道:“是。” 他想起那一日,她明明身受钳制又中剧毒,却仍能出其不意地放倒了燕栖迟,他看着她努力寻找解药的样子,并不意外。 只是在心内叹息一声,抬手拂上她的睡穴,免她再受强撑的苦楚。 她既脱险,他本该就此离开,却不知为何有些迟疑。 她不惜自曝身份,江湖上多的是不怀好意的人,连北冥玄宫燕栖迟都惊动了,这一路的艰险,不是她一个孤身女子可以应付。 他本想等阿靖来后便离开,她却执意不肯。 到底还是有些放不下,他也不是拘泥之人,已至南境,此去穹陵也只剩最后一程,便由他来将她安全送到。 “你既是穹陵谷主,想必我这一路穹陵之行,处处逢人照拂也是你的意思了——你是如何知道我要来穹陵的?”她的声音又再响起。 温恕道:“你既执意要找《天一生水卷》的下落,穹陵谷自然难逃嫌疑,而你果然也来了。” 念池忽而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穹陵谷中无不可去之地,无不可看之物,是不是也是他着意安排,想让自己看清,穹陵谷不曾窝藏《天一生水卷》。 温恕静静看她,平缓开口:“不管你相信与否,穹陵谷不曾与天水阁为敌,更不曾私藏《天一生水卷》。” 他的声音里,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念池点头,“我相信。” 反倒是温恕因着她如此轻易的答允,微微一怔。 念池轻道:“你连藏剑山庄庄主之位都可轻易放开,如何会觊觎他人之物?” 温恕淡然一笑,“男儿功名该当自取,不必祖荫。” 念池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恕停了片刻,又再开口道:“那一日我使的剑法,的确是藏风剑法,便连阿靖都没能学过。”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难道他看出了她的觊觎? 温恕却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心思,只是继续道:“若说有什么是阿靖没有,而只有我有的,或许就是它了,你执意与我同行,或许也有部分原因是为了它,可是那天你也看到了,藏风剑法或许精妙,却远非传闻那样绝世难敌——这世间哪里又有什么绝世难敌的武功?真正的绝世难敌,在于运用之妙。便是同一招式,发得过早,对手便应接有暇,发得过迟,对手方位已变,再难一击即中。唯有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方才难敌。而这,是靠一招一式练出来的,是用血喂出来的,不是学了那一套剑法和武功就可以做到。” 所以,他那天原原本本从头至尾舞了两遍藏风剑法,就是想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就如同他在穹陵谷中安排的一切。 他一早已经察觉她的心思,却仍是放任她的窥探。 这样的坦荡与磊落,又因为有足够的底气而无所惧。 她这一生从未遇过这样的人,只觉得心里发软,以致竟微微有一些疼。 温恕看着她,问:“你可还有不解之事要问?” 念池沉默摇头。 温恕道:“我安排人送你出谷。” 念池这时明白过来,他之所以和她说这么多,是因为他对三日后的比试并无把握,他自己固然不会抛下穹陵谷,却并不打算将她也拖入危险之中。 所以,坦言所有一切,解开她所有的不甘心。 然后,送她离开。 “我不走。”她迎上他的目光。 他微微皱眉,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她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 “如果你执意送我走,便如同告诉所有人,包括穹苍前辈和你自己,你们根本没有胜算。人心一散,一切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他眉峰聚起,她却微微笑起。 “我们既是一起来的,也该一起走,我断不会撇下你先离开,你也无需多说。” 他看她良久,终于舒开眉头,眼神深邃,“我要闭关调息,你先回避。三日之后若保穹陵无恙,便一起走。” 第二十四回 三日后,五行厅。 穹茕子蓝袍银发,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之下,端坐上首。 与严阵以待的穹陵众人不同,她的神色很放松,似是胜券在握。 她身侧的一名弟子倨傲道:“我师父顾念旧情,多容你们三日,已算仁至义尽。如今却再容不得你们耍诈拖延,我倒要看看谁敢第一个上场受死?” 穹陵谷弟子听闻他这般不逊的言辞,皆是愤愤不平,却被穹苍抬手压住。 他缓步上前,对穹茕子道,“第一场,便由我来领教。” 穹茕子道:“好。” 语音落,她的人已如离弦之箭,向穹苍飞掠而去。 两派弟子抬眼望去,只见一蓝一白两道身影极快跃动,根本看不清招式身法。 唯有强劲的真气鼓荡,恃凌于整个五行厅之上,才让人明晓,这当真是当世两大绝世高手在过招。 不知过了多久,蓝白两道影子终于分开。 白影急急坠地,蓝影翩然而落。 穹茕子看着面色惨白的穹苍,道:“穹苍师弟,多年不见,你果然长进不少。” 穹苍努力压住体内翻涌的血气,摇头苦笑道:“是我输了。” 穹茕子点点头,目光扫过一众穹陵弟子,最后落到温恕身上,问:“第二场,谁上?” 她一袭蓝袍立于场中,并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众人皆是一怔,她是打算连第二场都要自己亲自上阵? 先前立在她身边的那名弟子道:“师父旗开得胜,不如第二场就交给徒儿为您出气。” 穹茕子摇头冷道:“你不是他的对手,这里也不是给你历练的地方,我为这一天等了三十多年,自当速战速决踏平穹陵。” 念池没有料到穹茕子的执念竟如此之深,眼看着穹苍面带忧色黯然退场,不由得转眼去看温恕。 他这三天一直在闭关,此刻面色看来倒是无恙,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将内息调理至何等境地。 更何况,他对面站着的是穹茕子。 是穹庐穹苍都无法匹敌的绝世高手。 以他重创初愈之身,如何能敌? 她的眼中不由得现出担忧神色。 温恕步出众人,向穹茕子道:“晚辈不自量力,请前辈赐教。” 穹茕子看他一眼,虽不意外他会站出来,却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动手。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穹庐毕生修为,当年她已要了穹庐一个孩儿的性命,如今,难道还要再杀他亲自选中的传人? 她虽不爱他,但他对自己百般的好,她却不是不知。 穹茕子看着温恕,缓缓开口:“我徒儿不是你的对手,你却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若执意与我比试,甚至都不能保证如穹苍一样留着性命下场。我惜你一身修为难得,再过十年,这世间再无一人可与你相较。你大可不必争一时意气,即刻出谷去罢,我绝不为难你。” 温恕却道:“多谢前辈好意,只是今日比试,却是关系穹陵存亡,绝非意气之争,晚辈也只能勉力一试。” 穹茕子冷笑,“你是决意与穹陵共存亡?” 温恕道:“是,若是护不住穹陵,晚辈自当到九泉之下向穹庐前辈请罪。” 穹茕子道:“既如此,便休怪我不容情,出招吧。” 温恕缓缓拔剑。 穹茕子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道:“慢着。” 她取下自己身上佩剑,扔给温恕,“我不占小辈便宜,你用这把剑。” 穹苍一见那剑,不由得低呼:“纯钧!” 穹茕子道:“是‘纯钧’。” 温恕正待推辞,穹苍却道:“纯钧本是我穹陵至宝,你用此剑并无不妥。” 穹茕子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纯钧名剑与银浦流云一道,是穹陵两大至宝。 银浦流云乃千年古木,合数百种珍稀药材于极寒之地覆银而制,能避邪灵,驱百毒,养长生。 而纯钧名剑则如芙蓉始出,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斩金截铁,直如摧枯拉朽。 当年穹崖谷主视穹茕子为得意弟子和继任谷主,最为偏爱,便将纯钧传给了她,却不曾想会有后来的冤孽。 穹茕子离开之时,只带着纯钧。 穹陵谷中弟子,并非不知,却因继任谷主穹庐都未再追究,便也不便多言。 时隔这么多年,纯钧名剑又重返穹陵。 温恕自然也知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拘泥,当下手握纯钧,缓缓拔剑。 纯钧出鞘,但见寒光逼人、刃如霜雪。 穹茕子道:“出招吧。” 温恕见她空手而立,问:“前辈将纯钧给了我,用何比试?” 穹茕子道:“我自然还有其他武器可使,便是徒手,也能取你性命,少废话,快出招。” 温恕闻言展臂出剑,纯钧在他手中,剑芒耀目,剑影却快如闪电,令人根本无法辨认他出招的方位。 而穹茕子,一翻衣袖,手中便多了两柄精钢短剑,她身形如鬼魅,挟浑厚内力,势如破竹。 厅内众人,除了穹苍念池等寥寥几人,能看出大概,其余人等皆只能看到两道人影交错,纯钧剑气纵横。 温恕是存了以命相拼的念头,出剑不留转圜,倚仗纯钧无坚不摧的锋芒,又有穹庐毕生功力护体,他整个人都如同化身为出鞘的利剑,锐不可挡。 反观穹茕子,两柄短剑虽也是上品,却仍是难敌名剑纯钧之锋,她又念及温恕身怀穹庐毕生功力,出招总也容情一二,有时明明可以一招取他性命,不知怎地,却又放过,只是在他身上留个教训。 也因此,虽然温恕的武学修为不及穹茕子,却也在不知不觉间,与她过了上百招。 只是,温恕毕竟受创初愈,调息时间又远远不够,时间一久,后劲难免逊于穹茕子。 相比穹茕子的游刃有余,他的身上,已是累累伤痕。 又再缠斗了数十招,穹茕子显然已失耐性,一面出招,一面喝道:“你再不收手,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温恕并不答话,只是斜斜一刺,直指她身上要穴。 眼看即将沾衣之时,穹茕子却手腕倏翻,将剑挥开,同时右掌一劈,正中温恕左胸。 温恕一声闷哼,只觉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剧震而痛,却仍强自提一口真气,保持自己身形不坠。 穹茕子冷笑,“你既自己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她说着,双手变招就要狠下杀手。 这时,忽闻厅内一个女子的声音急促响起——“你敢伤他,我便毁了穹崖的墓室!” 第二十五回 “你敢!”穹茕子惊怒至极,不由得缓了手中杀招,分神去看说话之人。 苏念池立于厅内,眼见温恕堪堪避过杀招,定下心神,当即再不迟疑,纵身向窗外飞掠而去,声音却仍是清晰得一字一句传来—— “我非穹陵弟子,有何不敢?” 穹茕子此刻再顾不得温恕,急急变招,右手蓄力一掷,那柄精钢短剑便直追念池而去。 她急怒之下,这一掷之威当真势若雷霆,可算她毕生功力之所聚。 温恕眼见不好,也顾不得自己体内翻涌的血气,强行聚力发掌,却已然迟了,力不能及,只令那柄短剑略偏了偏,仍是直追念池而去。 当左肩剧痛传来,苏念池咬牙硬撑,丝毫不敢稍缓脚步。 她自然明白,此刻自己有多痛,穹茕子就有多怒,虽是迫不得已行此险招,却也不想当真命丧于此。 这三天里,她已向穹苍问清了所有她想要了解的事,或许是因为温恕的关系,穹苍虽有诧异,对她却并无隐瞒。 她也曾私下找寻,自五行厅,到穹崖墓室最短的路径,一遍遍往返踏位。 所以才能,在今日最紧要的时刻,赶在盛怒的穹茕子之前,抢先一步抵达。 “你再上前一步,我绝不容情!” 她的左肩,被穹茕子所掷精钢短剑生生穿透,鲜血汩汩而下,染红整支手臂。 右手却强悍的放置在穹崖墓室之上,稳定,有力,蓄势待发。 穹茕子目光中蕴着杀意,却到底顿住了脚步。 她自然能毫不费力的杀了这个臭丫头,却也从她方才飞掠的身法,看出她的武学修为不弱,若不能立时要她性命,她掌下一蕴力,仍可能毁了穹崖墓室,更何况自己若出狠手,内力难免会震及墓室。 她如何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是以虽杀意大盛,却仍不再上前,只是静待时机。 这时,其余众人也追了上来,穹陵弟子无不惊呼,“不可对师尊墓室无礼!” 欲制止,却被穹苍抬手压下。 他与温恕一道看着苏念池毫不退让地面对杀气凌人的穹茕子,都没有说话,却又都在暗自蕴蓄内力,以备万一。 “你意欲如何?”穹茕子冷冷开口。 苏念池手势不变,平静直视她,不答反问:“若是穹崖前辈在天有灵,看到自己以命相护的地方,就要毁在自己以命相护的人手里,不知可会后悔当年那一句逐你出谷,生死俱不得留穹陵谷的遗命?” 穹茕子面色微变,“你是什么意思?” 苏念池叹了口气,“前辈难道就没有想过,穹崖前辈之所以立此遗命,是为了护住前辈性命。” “不可能。”穹茕子直觉反驳。 当年他最后一个遗命,便是要逐她出师门,以正穹陵门规。任她如无根浮萍,流浪世间,生死俱不得再留穹陵。 她不是没恨过,也不是没怨过,却又一想自己累他惨恨离世,那丝恨与怨便又统统化为了苦涩。 念池看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逐前辈出穹陵谷,既是正穹陵门规,又何尝不是保护前辈,再不被穹陵门规为难?当时情境,前辈当比我清楚,若非如此,穹陵谷众人如何会放过你这个构陷师尊的门下逆徒?” 自然是不可能。 知悉当年事件始末的诸人,皆在心内做如是想,却又都没有说话。 “况且,前辈扪心自问,当年是否曾存死志,想要追随穹崖前辈而去?” 穹茕子一怔,生不同衾死同穴,她何尝没有想过?可是她连他的遗骨都不得见,便是死了,也入不得穹陵半步。 一道遗命,便是连死,也不让她与他在一起。 苏念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缓缓开口:“生死俱不得留穹陵谷,前辈还不明白吗?穹崖前辈正是为了阻你此念才会留此遗命——他不要你随他去死,他想让你好好活着,从此揭过此页,山高水长开始全新的生活。” 穹茕子心头大震。 这是她从未曾,也未敢想过的,然而,真的会是这样吗? “师父,你不要被她花言巧语所惑,穹陵负你良多,我们筹谋多年,眼见大仇即将得报,岂可功败垂成?”一旁的弟子也看出了穹茕子此刻不稳的心绪,急忙出声提点。 穹茕子冷冷一拂袖,“多嘴,我用你来提点?” 那名弟子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唇角浸出血丝,但眼见穹茕子眼神重归冷肃,便安下心来,不以这等小伤为意,恭敬道:“徒儿知错。” 念池自然也看出穹茕子瞬间心绪的变化,心内叹息,几十年的执念,又岂是能如此轻易便化解了的? 果然,穹茕子冷冷道:“你既非穹陵弟子,就此离去,我饶你一命。若不然,你当真以为一座墓穴就能威胁迫我,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念池轻轻摇头,“高山仰止,晚辈如何敢自以为是的以为?如此不自量力,不过因为也想如前辈一样,成全自己的一片痴心罢了。” “哦?此话怎讲?”穹茕子目中冷意不散,轻轻虚应,实则却是在寻找出手时机。 而这时,温恕行至念池身边,将银浦流云轻轻,却也稳稳地覆上她面。 苏念池宽下心来,她知穹茕子乃用毒高手,自己纵然也精此道,却如何能与她相较,万一不慎为她所制,便是满盘皆输。 可是此刻,有了银浦流云,她便再无顾忌,于是微微一笑,“前辈为了穹崖前辈什么都肯做,我也一样,若救不了他,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她这么说,自然只为动摇穹茕子杀意。 眼见得穹茕子静了一瞬,却并不为所动,明明是对着温恕说话,眼光却仍牢牢锁着苏念池,“温恕,你竟是要将穹陵至宝,赠与欲毁穹陵先谷主墓室之人吗?” 温恕道:“我只为,护吾妻之安。” 他的声音很平淡,淡得如同寻常问候,而所有的寻常,都是因为认定。 不再漠视,不再回避,不再相让。 这世间,得此佳人相伴,余生可期。 念池微微一怔。 不确定他是不是如自己一样,为了惑穹茕子心神,才这样说。 可心内又知,他和自己不一样。 他的磊落傲骨,世家风范,让他不会做此诳语,以为手段。 就这么稍一分神,穹茕子却已抓准时机,骤然发力,双掌凝聚真力,暴起直击念池前胸。 穹苍、温恕急起出招,却已来不及与她对掌化解,只能往她身后攻击,试图引她回身自救。 穹茕子却早料到他们会有此招,左掌后扬,一排梅花暗器挟强劲内力向二人方向而去,阻住二人强攻之势。而右掌,仍毫不留情地一意攻向苏念池。 可就在她越来越接近苏念池时,她眼中的惊惧也终于再藏不住。 她的本意,其实也和穹苍、温恕一样,既然无从下毒,便趁她难得分心之时,骤然出手,攻其不备,迫她仓皇中抬手接招以自保,自然就会放开穹崖墓室。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便是在这般生死一刻之际,苏念池竟仍能如此不惧不乱,而她竟然,真的敢蓄力去毁穹崖的墓室! 她的掌心,狠狠地击中苏念池的前胸,将她整个人震得跌出十余步之外。 可是,还是晚了,仍是晚了。 就在她击上苏念池的那一刹那,墓室轰塌碎裂的声音也清晰的传入耳中。 第二十六回 穹茕子根本无力去管苏念池死活,也再顾不上身后那她本可以避开的杀招,全部的心神,仿佛都随着墓室的毁坏而轰然溃塌。 后背的剧痛袭来,她不想也无力再强撑,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低估了自己的在意。 穹苍默然收掌,看那个不可一世的骄傲身影,此刻,颤抖着扑跪在满地尘土与碎石当中,因着局势骤变,两派弟子剑拔弩张的喧嚣,还有他加诸于她身上的重创,她全然不予理会,只是喃喃的低语,师父,师父。 温恕早在苏念池中掌之际,便撤招飞身相护,却还是来不及。 他摘下她覆面的银浦流云和薄薄面纱,触目便见她唇角溢出的殷殷血迹,而除此之外,她的面上惨白一片,再无颜色。 温恕心中一紧,不敢迟疑,也顾不得四周危机未退,当下将双掌放到苏念池后心的要穴之上,以己内力,助她顺气呼吸。 好在穹茕子心神大乱,暂且顾及不到他们,而有穹苍在一旁主持大局,场面尚未生变,是以能抢得片刻疗伤时机。 穹苍立刻着人将他二人重重护住,以防穹茕子的弟子趁乱伤人。 忽听得本派弟子一声尖锐的厉喝——“住手!”。 回过头,却见穹茕子竟在徒手挖掘穹崖的坟墓。 多名穹陵弟子上前欲阻止,都被她一拂袖击出数步之远。 而她神色不变,眼中却带着偏执的光,口中喃喃道:“既然墓室已毁,便是天意让我再见你一面。” 穹陵弟子自然还要再上前阻挠,穹茕子的弟子却如何肯容他们再近她身边,当下两派各不相让。 还是穹苍,出手止住了众人,示意穹陵弟子不得再轻举妄动,对他们的惊怒惶急并不理会。 他只是,目带悲悯的看着彷如魔怔一般的穹茕子,看她鲜血淋漓的双手,没有阻挠,没有作声。 而这时,苏念池悠悠转醒,只觉自己胸腹有如火烧,剧痛无比,又听见温恕问,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声音似远似近,听不真切。 她心内一凉,已知不好。 她自恃有天蚕丝衣护身,且料定穹茕子必投鼠忌器唯恐殃及穹崖墓室不会施全力,是以才敢如此一搏。却没有想到,到底是低估了一代宗师的实力,方才累己至此。 她虽已有悔意因太过自负而将自己陷于危境,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解眼前危局再图后路。 便对着温恕摇摇头,忍痛开口问:“她呢?” 温恕自然知道她问的是穹茕子,他此前一直心无旁骛为她疗伤,无暇分神,此刻四顾看去,见穹茕子徒手挖坟之骇人姿态,不由也是一惊。 苏念池靠在他怀中,顺着他扶持的力道看去,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温恕带自己过去。 “你不用再挖了,穹崖前辈根本不在墓室里。”她说。 穹陵众弟子恨她先毁师祖墓室,又再出此诳语,奈何师门有令,虽不敢动作,却皆怒目向她。 穹茕子自然也是不信的,如充耳不闻一般仍未停手。 念池叹息一声,不再多劝。 温恕和穹苍也静静看着,没有阻止之意。 如果,一个秘密的揭开,能救穹陵,便让它大白于天下,又有何妨。 更何况,这本也不是逝者的本意。 苏念池重创之后,本就气力不济,全靠温恕扶持,却也自感难捱,又不得不强撑。 正觉昏眩无力之际,但觉掌心一暖,原是温恕握住了她的手再将自身内力传了过来。 掌心的暖意逐渐蔓延四肢百骸,昏眩无力之感也渐渐消失,温恕撤开手,仍是隔衣相扶。 苏念池低道:“你自己本也有伤,稍后或许还有恶战,不该为我耗费真力的。” 温恕道:“不打紧,你别说话,且靠着我歇一会儿。” 该当备静室让她休养疗伤的,可如今正值穹陵存亡之际,他如何分得开身,而若着人先安顿她,以她此刻重伤之身,又如何能放得下心。 是以只能留她在身边,不时渡真气以续其神。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棺椁隐约已现。 穹茕子奋力推开那沉重的棺盖,触目所及,不见骸骨,只有一袭穹陵白袍。 “这是怎么回事?他呢?他呢?”她抬起猩红的眼,逼视穹苍。 穹苍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痛意,“师父临终之前自言愧对穹陵,逐己出谷,不入穹陵墓园。命我们将他葬在穹陵谷外,永世不得祭拜。” 穹茕子双目流出血泪,哑声问道:“他在哪里?你们把他葬到了哪里?” 穹苍道:“师父本命我们将他葬在穹陵入口处,不立碑,不拜祭。让出入谷的弟子皆踏其坟,以正穹陵清规,以赎己身之罪,以守穹陵不离。可是,师兄却不忍心,将他葬在了穹陵谷外的石碑之下,并在穹陵墓园为他立了衣冠冢……” 话语未尽,那银发蓝衣的身影已经飞掠而去,消失不见。 众人紧随其后赶了过去,但见穹陵谷的入口处,石碑前,那蓝衣的身影凄然跪坐,银发委地。 苏念池轻道:“前辈,穹崖前辈便是仙去都要守护的穹陵,你真的忍心毁了?你真的不怕他会怪罪于你?” 穹茕子怆然道:“他做出这样的安排,已是拿刀来剜我的心,还要怎样的怪罪?” 苏念池却摇头道:“不,他做出这样的安排,不只是为了穹陵,还因为他想见你。” “你说什么?”穹茕子缓缓转头。 苏念池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开口:“穹崖前辈曾命你生死俱不得留穹陵谷,若是葬在穹陵墓园,那便再无相见之期,可若是在谷外,或许还有等到你来的可能。” 穹茕子的面上,终于出现了深深的震动,一双眼中布满血泪,唇边却带出淡淡笑意。 她回身以面颊轻轻摩挲石碑,仿佛在摩挲他的胸膛,她低低的呢喃,“我来了,我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身子也软倒在碑上。 她的弟子大惊之下前去探看,才发现她竟以内力震断自身经脉,气绝而亡。 第二十七回 且说穹茕子已逝,门下弟子顿时失了主心骨,也再无由头与穹陵为难,几个大弟子商议一番,将她安葬在石碑之一旁,穹崖墓侧,拜祭之后,便率门下弟子离开了。 而温恕,则是片刻也不敢耽搁,请穹苍即刻为苏念池疗伤。 穹苍探了探苏念池脉象,面色不由一变,立刻自怀中取出两粒丹药,让念池服下。 温恕问:“前辈,她伤得怎么样?” 穹苍不答,反沉吟着向苏念池问道:“庄小姐可是穿了护身之物?” 念池点头,坦言道:“我贴身穿有天蚕丝衣。” 穹苍点点头,“难怪了,天蚕丝衣一直只有耳闻,原来是归天水阁所藏,若无这等防御内家拳掌的圣物护身,你只怕当场就要筋折骨断,五脏碎裂了。” 念池知他误解,不便点破,只是轻道:“可我如今仍觉胸口疼得厉害,恐怕伤势不轻。” 穹苍迟疑片刻,还是据实相告,“穹茕子武功已臻化境,虽未全力而发,你又有天蚕丝衣护体,却仍是伤及根本。我方才让你服下的天参续断丸,是我穹陵治伤灵药,可护你心脉不衰,暂时性命无忧。” “暂时?” 苏念池知穹陵医术冠绝天下,而放眼当下穹陵,论医术,亦是无人能出穹苍之右,可如今,他都如此说了,自己身体状况自己也很清楚,心也便凉了一半。 穹苍宽慰道:“庄小姐于我穹陵有恩,我辈必竭尽全力医治小姐。” 仍是没有具体的可行之策。 苏念池静了片刻,开口道:“原本江湖儿女,当为自己选的路负责。生死各安天命,该是豁达才是。可我却有心愿未了。只好请前辈费心了。” 她的话语毕,便觉温恕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然后听到他的声音,坚定,有力。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完,仍握着她的手,去看穹苍,“前辈,当年温恕重伤不治,是穹庐前辈将毕生功力相传,为我续命。而今穹陵无恙,我再以内力护南漪安好,相信穹庐前辈在天之灵也会同意。” 一旁的穹落面色一变,不及细想便急急开口道:“万万不可,便是先师,功力散尽也难逃生死大劫,公子切不可冒险。” 温恕一笑:“便是以命换命,又有何不可?” 穹落情急欲再言,却被穹苍止住。 穹苍缓缓道:“我之前说过,庄小姐于我穹陵有恩,我辈必竭尽全力医治,并不是诳语。穹苍也非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散尽功力以命换命能救回小姐,穹苍义无反顾,可是庄小姐如今的情形与公子当年境况不同,若是强输真力,只怕适得其反。” 温恕面色微变,“怎会如此?” 穹苍道:“公子之前虽受重伤,但胜在底子强健,所以承受得住师兄毕生的真力。可庄小姐却不同。从脉象看,几个月前方才受过大创,尚未完全恢复,又遭此绝命一击,身骨过于积弱,若是骤然加诸强劲真力于其身,只怕她承受不住,会当场气涌筋断而亡。” “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 “法子是有,却是需要机缘才可。”穹苍叹息。 “请前辈明示。” 穹苍缓缓开口:“北境极寒之地有一种奇花,名雪域优昙,有祛病延年、起死回生之奇效。若能求得此花让庄小姐服下,再施以强劲内力相辅,相信可保小姐无恙。只是北境苦寒艰险,雪域优昙花期不定,或十年一期,或一甲子一期,或百年一期,至今也只听闻昔年北冥玄宫宫主曾得过一株,之后就再未听到此花现世。” 温恕道:“既是如此,烦请前辈代为照料南漪,我这就动身去北境,若是等不到花期,便上北冥玄宫一求。” 穹苍却还是摇头,“雪域优昙数十年一盛放,花期却极短,功效更是如是。需得在其盛放之时现摘现服,否则便无此奇效。纵使当年北冥玄宫所得那一株雪域优昙还在,只怕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苏念池心知他所说非虚,她自小便知北冥玄宫曾在机缘巧合下寻得奇花雪域优昙一株,奉为至宝,铸水晶为匣,寒冰为室以藏之,已逾百年。 自此,为再得此奇花,宫中连年派出得力弟子深入北境寻访驻守,此花却从此杳无踪迹,再不可得。 后来母亲病重,父亲取出冰室水晶匣中的雪域优昙,欲为母亲续命,然而终究回天乏术。 父亲以为传说皆为谬论,雪域优昙根本没有愈伤奇效,自此停止了赴北境的寻访。 却不想,雪域优昙并非无效,只是世人错过了它的花期。 纵有水晶为匣,寒冰为室,藏得住其盛放之姿,却留不住其珍稀之魄,百年之后,药效已无。 所以穹苍才说需要机缘,唯有机缘巧合,恰遇花开,恰逢其用,才能真正祛病延年、起死回生。 温恕沉默片刻,却是一笑,回视念池,“我们便一路寻花,看北地风光,想来也是不错。” 苏念池看着他,轻道:“你可知,便是寻到雪域优昙,若倾你毕生内力救我,你也可能会没命的。” 温恕道:“你能以命待我,我就不可以?” 苏念池摇头,“我后悔了,若我知道会累己至此,我必不会如此任性妄为。” 温恕眼中蕴一点笑意,声音柔和坚持,“我却不是任性,也不会后悔。” 苏念池看着他的眼,心头微震。 良久,她对着他轻轻笑道:“这一次,可不是我强逼你的。” 温恕微笑,握紧她的手,“是我心甘情愿。” 第二十八回 穹苍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明明生机渺茫,却仍如此洒脱,当世一辈之中,实属难得。 两情相悦的美好情感,总是叫人欣慰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神色伤楚又不甘,不是不明白穹月这孩子的心思,只是他太知道一厢情愿的苦果了,断不愿女儿再重蹈覆辙。 而今,温恕能寻到他认定的爱侣,再好不过。穹月也可以趁早死心,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个女子虽然容颜受损,但武艺智计却是寻常女子难及,胆识更是连须眉男儿都不及,再加上此一役恶战,她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作为穹陵谷主夫人,相信可以服众。 “前辈,若是寻不到雪域优昙,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穹苍正思量间,听见苏念池问话,他看了一眼她与温恕交握的手,一时有些踌躇。 念池微微一笑,“无妨,前辈但请直说,便是要死,也不能做个糊涂鬼,我总得安排些身后事的。” 她这时已知自己的伤非雪域优昙不能治,而这机缘,何其渺茫。她虽有悔意,却知无济于事,索性放开心胸,但尽人事,安天命也就是了。 穹苍点点头,吩咐弟子将谷内天参续断丸尽数取来,递与二人,开口道:“这天参续断丸的炼制,耗时耗材,非三五年难成,如今全谷上下还余这数十丸,小姐拿去,每次心脉剧痛时服用一丸,加上公子以内力相渡为你调息,当保性命无忧,只是若是药尽,还没有寻到雪域优昙……” 穹苍的声音有些迟疑,而念池一笑,开口道:“那便是我命该如此,到时,我未尽的心愿可就得劳驾你替我了了。” 她说着,便转眼去看温恕。 温恕一直静静看她,她唇角的笑意不知怎的,刺得他心底一痛。 他想告诉她说不会的,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是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安慰不了,如何慰藉她。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开口,“你放心。” 同样的三个字,字字千钧。 她又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我有些倦了,想睡一睡。” 他抚了抚她的发,说:“好,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动身去北地。” 安顿好了苏念池,又为即将赴北地的远行做了准备。 穹苍本欲安排谷中弟子弟子一路护送,甚至于想亲自陪二人走一趟的,温恕却谢绝了。 此行吉凶未定,归期难料,穹陵刚遭此大难,不可无人主持大局。而他经年浪迹江湖,也并不习惯仆从如云跟随身侧。 穹苍知他所虑并不无道理,且他二人能得同行的时日全凭天赐,过得一日便少一日,恐也不愿外人打搅,于是便也不再坚持。 “前辈,我与南漪此行北地,归期难定,故此,临行前须得将穹陵至宝归还,请前辈察人善任,另立贤德,光大穹陵。”温恕手拿“银浦流云”,恭敬开口。 穹苍并不去接那“银浦流云”,只是直视温恕双眼,叹息道:“同袍泽,共生死,穹陵上下早已奉公子为主,奈何公子执意弃之?” 温恕忙道:“温恕不敢,实在受之有愧。” 穹苍道:“我知公子当日接受师兄遗命实属无奈,临危受命,面对将死之人的相托,公子不忍拒绝,是以才接下‘银浦流云’,暂时担起护卫穹陵之责。可是,自从公子不肯看我穹陵秘籍,不肯学我穹陵武功,不肯让我等尊称谷主之时起,我便知公子是存着待大局安定便要离开之心的。” 温恕没有说话,因为穹苍正说中了他心中所想。 穹苍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是公子,你是师兄选定的继任谷主,此一役又力保穹陵基业不坠,人心所向,舍你其谁?或许公子顾忌自己藏剑山庄传人的身份,虽然当日师兄传你功力之时并不知情,但我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穹陵向来无门派之见,自古以来,身兼两派、三派掌门人的先辈亦不乏人在。若公子仍要执意拂身而去,穹陵此时再无人能当此重任。只怕消寂在所难免。果真如此,也是天运轮回,只是可惜师兄一番苦心,终究还是白费了。” 温恕道:“并非晚辈推脱,只是南漪乃温恕之妻,伤重亦是为我所致,我绝不能坐视不理。此行北境,定当全力寻得雪域优昙,哪怕以命换命,亦在所不惜。” 穹苍听了,却道:“若是寻得雪域优昙,以公子如今内力修为,只需从旁相辅便可,不伤根本,亦不需以功力相传,更加不用以命换命。” 温恕一愣,穹苍又道:“其实当日师兄也并非非要倾其功力以命换命才能救你,我想,是他自觉已为穹陵寻到好的传人,所以放心离世,自那场大变之后,他不曾再有一日开怀,这于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而你承其毕生功力,自然也不会对入主穹陵再多加推诿。” 这时,不知穹落如何得了消息,竟带了一众穹陵弟子聚于门外,齐齐跪下。 穹落叩首道:“请公子入主穹陵!” 身后随他跪下的众人,亦是齐声道:“请公子入主穹陵!” 温恕忙让众人起身,心想,事到如今,若再行推脱,未免不近人情,他本性洒脱豁达,并非拘泥不化之人,眼看着穹苍白发苍苍目光殷殷,又再看跪了一地的穹陵众人,便也不再推辞,开口道:“既如此,若温恕能从北地回返,便来领众位抬爱。” 穹苍大喜过望,又与温恕商议他离谷之后种种事宜,莫不以安定人心,休养生息为重,此不一一细表。 第二十九回 藏剑山庄。 桃花树下,温靖月下独酌。 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见到来人是幕棠,他的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犹记得当日,他与她同看桃花,正是这个新入山庄的小丫头冒冒失失冲撞了过来。 如今,丫头还在,可是伊人却已杳无芳迹。 因着她的缘故,他连她的贴身侍女都格外关照。 记不清多少次要她讲起,从前她服侍她时的点点滴滴,寻不到她,只好拿这些来慰藉。 而幕棠还在,便让他的妄念也有了存在的理由,或许某个醉后初醒的清晨,那女子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会对他浅浅一笑,说,我回来了。 幕棠递来一件披风,“二公子,夜凉了,冷酒伤身。” 他没有接,只是问:“你说,漪姐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我总是找不到她?” 幕棠看着眼前这个清贵公子,沈腰潘鬓,温其如玉。 他只有醉了的时候才会如此不控制自己,可他的眼神却又很清醒,清醒得所有的疼痛都清晰可见。 她低低重复曾经回答过的答案,“小姐临走之前曾经说过,若有藏剑山庄庇护,贼人必定不敢现身,所以她才要离开去寻回天一生水卷,待她寻到了,自然也就会回来了,二公子不必太过牵挂。” 温靖苦笑,若是能不牵挂,多好。 天一生水卷,东周王陵宝藏,他全都不在意。 只要她平安无事。 他甚至希望她是和大哥一起走的,至少有个人可以在她身边保护她。 半个月前他曾收到大哥传书,写有她的下落。他昼夜疾驰,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赶到那个小客栈,他们却已离开。只留下一封书信,告知他一切安好,待诸事毕,自会返回山庄,让他勿念。 他在方圆数十里一一探寻,然则一无所获,只能再一次的无功而返。 江湖之大,要藏一个人,实在太过容易。 他接过幕棠手里的披风,“去吧,我还想一个人坐会儿。” 幕棠只能告退离开。 没走多远,遇到温夫人。 她遥遥看着桃花树下温靖的身影,问:“靖儿又在一个人喝闷酒了?” 幕棠垂首行礼,“是。” “没出息。”温夫人冷哼一声,便要过去。 她身后跟着的老妪,却劝住了她,“夫人,且由着二公子吧,想他出行之前是何等高兴,现下必然就有何等失落。本以为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迎回庄小姐和公子的,谁料到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温夫人瞧着儿子又仰首喝下一坛酒,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地开口道:“我就见不惯他借酒浇愁的模样,明明前几天都没什么的,今晚又是谁招的他,让他好端端的又不痛快?” 她说着,眼光扫向幕棠,含着警告与冷意。 幕棠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温夫人的眼光依然紧盯着她,“若是叫我知道了是谁在兴风作浪,我定不饶她。” 幕棠继续跪地敛首,不做声。 温夫人冷哼一声,又再看了儿子一眼,低低骂了声,却终于还是听从那老妪的劝,折转往来时路走去。 那老妪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夫人也莫怪二公子,今天是公子的生辰……” “啊……”温夫人突然顿步,面色怔然。 那老妪看温夫人神色,不敢再说下去。 半晌,温夫人自嘲笑起,“我竟忘了。忘了也好。” 那老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温夫人慢慢的,又继续往前走去。 待得她们走远,幕棠起身,她们以为离得远,说话声音又轻,她定然听不到。 却不想,幕棠习武之人,耳力自然强于常人。 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惑于温夫人对待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态度,然后举步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并非是有偷听的癖好,但不管有用无用,她总不放过任何可能帮得上少宫主的机会。 推门进房,房间里空无一人,只留着一盏夜灯,空印着窗外婆娑竹影。 明明再平常不过。 可是多年以来生死之间游走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一夜,这一刻,这一间房,并不一样。 身后有冷意疏忽逼近,她蓦然转身,却还是迟了,身上要穴已被制住。 对方动作太快,武学修为远在己之上,又占了先机。 她只能毫无招架之力的任人扛起,一路穿墙而出,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不多时又归于寂静。 身上的穴道被解开,幕棠环视四周郁郁密林,以及眼前这个俊美冷漠,眼神幽暗阴骘的少年,凛凛夜风吹动他的紫色衣袍,犹如暗夜里长出来的魔。 “燕堂主无故来访,意欲为何?”她淡淡开口。 燕栖迟声音凉薄,“身为影侍,不追随主子左右,却躲入深宅大院贪享荣华,留你何用?” “幕棠所作所为,只需向少宫主解释,不用燕堂主费心。”幕棠冷冷看他。 “很好,”燕栖迟却没有生气,目光牢牢锁着她,慢慢的,一步一步逼近,开口,问:“她现在何处?” 幕棠不自觉后退,“我不知道。” 燕栖迟眸底聚煞,悍然伸手,狠狠捏住她的下颌,“你再说一遍。” 影侍与本主之间,有着独一无二的联络方式,若说这世间有人知道苏念池的消息,那么这个人必然是幕棠。 幕棠痛苦的蹙眉,却依然不退不让,直视他森寒的眼,“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话音落,她已被重重一掌击出,整个人痛苦的蜷缩在地。 燕栖迟却在微笑,“从前的事你都忘了?” 幕棠一僵,没有说话。 他眯眼看她半晌,知道在她身上问不出答案。好在如今她体内的同命蛊并没有发作,这至少说明苏念池此刻是安好的。 心安下来,对她的忤逆倒也不太在意,忽而想起一念,“你说,若是我以你为质,她会不会现身?” 幕棠觉得可笑,“影侍存在的意义是为主子去死的,可不是为了让主子受制。燕堂主以为,以少宫主心性,但凡是她决定的事,可会为何人何事更改?” 定然不会。 燕栖迟失了兴致,也懒得再多逗留。 疾风起,又停。 紫衣魔魅的身影已消失在浓黑夜色中。 他是宫主的关门弟子,天资聪慧,甚得宫主喜爱。 绝世武学,金玉美人,世人趋之若鹜之物于他却是唾手可得,一切都来得太年轻,太轻易,所以难免总有几分少年心性。 只是,这少年心性究竟是伪装还是真意,没有人知道。 而他少年心性之下,有多么的狠辣无情,她却再清楚不过。 幕棠慢慢的起身,眉心微微的蹙起。 其实刚才,她并没有撒谎。 她确然已有好些日子,失了少宫主的消息。 她接不到她的指示,送去的消息也再无回音。 她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她在哪里。 也曾想去找寻,却到底不敢违背她临行之前下的命令。 而她也相信,少宫主必不会有事。 至少此刻,自己体内蛊虫的无恙,可以让她心安。 她看向天边月色,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苏念池,也正与她一样,望着同一轮中天明月。 第三十回 却说温苏二人北上寻花,临行前,温恕曾想让穹苍为他二人主婚,成婚之后也便于一路照料,苏念池却面色微豫。 她虽心折于温恕的人品心性,也知以她目前身体状况,成婚亦是有名无实,却到底不愿意以庄南漪的身份与他成亲。而温恕见她犹豫,也觉如此草率匆忙委屈了她,便不再提。 二人初出穹陵谷,虽有婚约在身,到底并未正式成亲。是以虽与之前同赴穹陵时亲密很多,却仍谨守礼法。 原料想着有天参续断丸傍身,苏念池偶尔独处该无大碍,因此投宿时两人分室比邻而居。 却不想一日晨起,温恕久候苏念池不出,推门进去却见她气息微弱,不知何时昏厥过去,幸而触手肌肤犹温,忙将内力渡过,又强喂她服下天参续断丸,方才让她醒转过来。 自此,他便不再放心留她一人,他本性豁达洒脱,又是自己认定之人,便也不再拘泥,行住坐卧,须臾不离她片刻。 只因到底尚未成亲,他心里又对苏念池爱重珍惜,因此即便夜来同处一室,也往往一坐一卧,没有丝毫逾矩之事。 而苏念池自知生死无常,也就看淡了世俗种种,暂时放下了那些所谓的正邪对立,责任与使命。 她本就对温恕情愫暗生,一路上,温恕又对她处处照拂。是以虽前途未卜,路途艰险,两人却是心意渐通,情渐绻缱,但觉处处皆景,苦寒亦有风致。 只是到底心有隐忧,不能尽欢。 这夜,月华如水。 苏念池张开眼,看见温恕目中的关切,相握的掌心,尚有他传渡内力给她时留下的余温,她抱歉的笑笑,“我又睡过去了。” 温恕扶她坐起,“你伤还未愈,便一路颠沛北上,难为你了。” 心底担忧,面上却是不露,自瓷瓶中取出一粒天参续断丸让她服下,又取了水给她喝。 苏念池初醒无力,心脉之痛尚未完全散去,就着他的手吃了药,过了好半天方缓和过来。 她心脉剧痛晕厥过去的间隙越来越短,而瓷瓶中的天参续断丸也越来越少,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都有默契的并不说破。 他看她神色略微和缓,便欲扶她重新躺下,“睡吧,我守着你。明日我们便进雪山。” 二人行路至此,已远离了喧闹繁华之地,荒野露宿都时常有之,像今天这样,还能寻到一个山洞挡风的,已属幸事。 一路走,一路找,一路打听,却仍是没有雪域优昙的下落。 知道的人不少,却从没有人见过。 苏念池没法把自己曾在北冥玄宫见过雪域优昙的事情告诉温恕,有时甚至会想,一次次的无果,若不是自己曾经真真切切见过这株花的样子,她都要以为雪域优昙的存在,不过是人们口口相传的误会,实际是根本不存在的。 可是温恕,却从来没有放弃的打算。 他心底的焦虑,从来不说,也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过,可是她知道。 自穹陵谷出来没多久,温恕便会在夜里点她的睡穴。 起初苏念池并不知情,可她毕竟是在北冥玄宫长大的,不多时便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是以有一天晚上,她刻意假寐,果见温恕过来封住了她的睡穴。 她失去意识,一夜酣眠,第二天一早醒来仍是在昨夜的塌上,温恕仍在床边安坐,一切并没有丝毫端倪。 可是,自小的经历和训练,却让她的心底开始变得冰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在她好不容易逐渐对他敞开心扉之后。 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 又有什么是需要他瞒着她做的? 第二夜,她仍假寐,并且暗中运气封住了自己的穴位。 不多时,温恕以为她睡着了,便伸手点了她的睡穴,手法很轻,并不会让她不适。 她闭着眼,假装无意识。 然后感觉自己被包裹进了一件温暖的狐裘之中,然后被他缚到了背上。 他背着她,在黑夜中掠风而行,自城镇村落,来到荒郊野外,然后在灌木林中,杂草丛里,俯身开始找寻辨认。 她忽而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时间一天比一天更紧迫,他又不放心留她一人。所以在她熟睡后,背着她,独自一人继续找寻。 点上她的睡穴,不过是想让她不受打搅的安眠。 她怔怔的,怔怔的,一滴泪就那么不受控制的,掉落下来,晕湿了他肩上的衣衫。 幸而他的心思全在找寻雪域优昙之上,并未察觉。 那一夜,她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将她放下,探探她的鼻息,确认她仍安好,然*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渡给她。 快要天明的时候,方回到客栈,就坐在她床边闭目休息上一两个时辰。 在她醒来之时,又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赶路寻花,继续处处顾她。 “怎么了?”温恕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苏念池抬眼,向温恕微微笑道:“我这时却不困,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可好?” 温恕不忍拂她之意,又见她精神确是不错,便点点头,取来狐裘替她拢好。 他自来江湖漂泊,载酒落拓,疏散随心惯了,何曾懂得照料人。然而这一路行来,因着怜惜,竟也会时时留意到她的需要,到如今,虽与侍女服侍没法相比,但已算得上是细致体贴了。 走出山洞,苏念池眼见天边月色皎洁,犹如白玉盘,映着不远处一池碧水,清幽静谧。 她忽而想起在宫中时听过的关于他生于月圆之时,天降祥瑞的传言,便侧过头看他,问:“你的生辰快到了吧?” 温恕一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念池笑道:“该不会就是今日吧。” 温恕笑笑,没有说话。 苏念池说时本也没太当真,这时却不由得有些狐疑,道:“果然是今日?” 温恕一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生辰了。” 苏念池想起他不为双亲疼爱,避走他方的长长年岁,心里竟生出一丝闷疼。 她初时以为自己伤情又起,后来便发觉这疼痛与之前的心脉剧痛并不一样。 原来,她是在为他心疼。 她站起身,“我跳一支舞为你庆生好不好?” 他拉住她,“不可,你身上有伤。” 她却轻灵的挣开他,旋转着脚步避了开去,轻笑,“就一支,好不好?” 他站住,看她在如练月华中,在碧水寒池边,翩然而舞。 莲步疾,寒袖飞。素腰折,纤腕悬。 繁姿拂风影,蹁跹逐惊鸿。 仿佛月色下误入凡尘的仙子,仿佛心深处长久以来的渴望。 一舞倾城。 最后一个动作凝定,她对着他缓缓微笑。 声音犹带喘息,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从今往后,年年岁岁,我都以此舞贺你生辰,好不好?” 第三十一回 翌日一早,苏念池醒来之后,仍闭目假寐。 自她知道温恕夜里常常独自寻花,将近天明方归来休息之后,便总会如此。 他既是不让她知道,那她便也当作不知情,只是每每以这样的方式,让他能够多睡一会儿。 而温恕,只当她伤情所致,身体积弱,故而越起越晚,倒也没有起疑,只是心底的担忧,又重了一层。 感觉身旁的温恕已醒,又再过上片刻,苏念池方缓缓张开眼睛。 温恕扶她坐起,道:“觉得怎么样?今日我们便要进雪山了。” 北境以北,极北之地。 雪山巍峨,直入云霄。 没有人知道雪山之上有什么,去过的人都不曾回返。 在北地民众的心目当中,这座雪山便是神山一般的存在,容不得攀登亵渎。 而也正因为如此,却让温恕燃起了希望。 越是人迹罕至之处,越有可能藏着雪域优昙。 若不然,怎会上百年未有人访得花迹。 只是,雪山上的境况如何,无人知晓,想必艰辛险阻在所难免。 他自然是无惧的,却担心苏念池的身体是不是承受得住。 苏念池对他微微一笑,“我可以的,你放心。” 到了雪山,马车自然是无法再用,温恕解了马匹,自放它离去。然后与苏念池一道看向大片大片苍郁的云杉松柏,枝桠上覆着凛凛冰霜,铺撒在浩瀚深广的雪原之中。 二人踏着厚厚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入密林之中。 这一片雪林甚是广袤,二人行走许久,抬眼前望,仍是无边无际。 幸而天空作美,一路碧空如洗,并不十分难捱。 然而走着走着,苏念池却渐渐觉得不对劲。缓下脚步,抬手划过左边的云杉。 又再前行数十步,她停了下来,轻叹一声,“想不到在这里,竟让我遇见虚妄幻境。” 温恕闻言站住,四下看去,并未察觉有异。 念池却伸手一抚左侧一棵云杉上被指甲划过的痕迹,“我们又回到这儿了。” 温恕回头去看来时足迹,明明只是孤零零的一条,绝无杂乱分岔。 念池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轻道:“既入阵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幻。” 她叹了口气,又再道:“难怪世人于此有来无返,虚妄幻境,便是以心如幻,化作阵法。试问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够心无挂碍?” 既有挂碍,便不能离幻垢,断无明,终免不了困限虚妄。 她的话音落,忽见前方不远处,云杉之后,那一株含苞之花——类清莲独茎,亭亭雪间可爱,荧荧光曜四方。 可不正是古书上所描绘的样子。 可不正是她曾经所见过的样子。 她忽而转头,狠狠闭眼。 而此时,温恕也看到了那朵雪域优昙。 未及深思,便疾步走了过去。 不想未走几步便被身后一股力道拉回,他有些不解的看向苏念池,却忽感脚下积雪松陷,耳畔狂风大作,寒雪夹杂着冰雹骤然而降,他凭着本能伸臂将苏念池护进怀中,然后几个后纵跃上身后不远处的云杉,向下一望,只见一个深不见底的雪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再放眼前看,又哪里还有雪域优昙的影子? 虽然事前已知此行之险,然则此时此刻,二人方知严峻更比先前所料更甚。 “虚妄幻境,是为何阵?”温恕四顾,但见霜雪连天,极寒无限,与片刻之前的晴空万里已大相径庭。 他与穹陵结缘数年,除医术外,并未着意去学谷中其他精深技艺,然而天长日久耳濡目染,对五行八卦三奇六仪这类奇门遁甲之术也有所耳闻,却是从未见过此阵,更甚者,便连“虚妄幻境”四个字都是头一遭听说。 苏念池道:“虚妄幻境,我亦只是在古籍中识得。相传数百年前,北冥玄宫宫主苦参日月天地之玄奥,机缘巧合之下,妙手偶得,布下此阵,当世莫有能破之者。而宫主亦是沉迷此阵法之精妙,自入阵中,经年不出。他在阵中悟到,一切有为,皆是幻像,正邪之说,岂有定规?又何须执着空空大义,拘泥世俗虚妄。于是十年之后,他自毁此阵而出,带领北冥玄宫走上另一条路,割裂了与整个正道武林的联系。而虚妄幻境,也就此绝迹。” 几代之前,北冥玄宫宫主叛入魔道之事,温恕自是听闻过,只是却从不知竟是由一个阵法而起。 这一段武林秘辛,恰恰昭示了虚妄幻境之诡谲玄妙,也昭示着他们如今险象环生命悬一线的处境。 苏念池停了停,看眼前冰封雪舞之境,半晌,又再开口,“想不到几百年过去了,竟在此地,虚妄幻境又再重现于世。” “难道北冥玄宫地界已扩至此处?”温恕沉吟。 苏念池摇头,“此阵不该是北冥玄宫所为。当年,北冥玄宫前代宫主既自毁虚妄幻境,便亦严令所有宫众不得再擅试此阵,因此虚妄幻境才绝迹于世。” 年岁深久,到如今,只怕连听说过的人都已寥寥无几,更遑论布出此阵,她亦是参不透此理。 便也只能做如是猜测,或许此阵早成,已在此空候多年,只是无人识得。 “你可有破解之法?”温恕又问。 想她既能破昔日穹庐所布凌寒阵,又识得此阵法,该当是有应对之策。 苏念池沉思片刻,“并没有,可事到如今,却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她撕下衣袍下摆,将自己的左手与温恕的右手牢牢缚在一处,温恕并不多言,任由她动作。 一切事毕,她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从现在开始,除你手边的我之外,一切皆是虚幻,一切皆不可信。而我,亦是只会信你。” 第三十二回 二人自树上跃下,并肩步入雪原。 再不见片刻之前的如洗蓝空,狂风夹杂着飞雪,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 苏念池低声对温恕道:“由方才心生幻像的那朵雪域优昙起,阵法已动,但我全然不知此阵玄奥,只能且行且试,看能否从中寻到法门。” 温恕点头,“你只需在意寻路,余下诸事有我在。” 他的话语里自有令人安定信服的力量,苏念池心下稍定,伸手在身旁的云杉上划下记号,然后提步向北行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做记号,行出百余步,期间偶有枯枝为箭雪洞为陷,亦都有惊无险而过。 温恕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全力挡下了触发阵法所引致的所有杀招,便是以身为盾,也牢牢护着苏念池无恙。 又再行走一段,忽而雪地震颤,周遭的数百株云杉忽而齐齐移动,密密匝匝绕成一个硕大的圆,而这个树圈渐渐越缩越小,越排越密,将二人困在其中。 几次试图闯出无果,苏念池心下焦急,却不想那云杉树圈缩小到一定范围后,便不再向内进逼,而是就地不停转圈。 又再试了几次,仍然无法闯出。二人便也只能暂且定在原处,静观其变。 苏念池眼见得树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密,云杉的枝叶夹杂着漫天飞雪逐渐连为一片,幻化出熟悉的身影。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妄,都是假的,不要看,不可信。 可是,却怎么也无法移开视线。 那是,心深处,从未言及却一直深埋的渴望。 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如此贪恋,便是虚妄,也想要再多看一眼—— “娩泽,你放心,我必能治好你的病,我们还要一起看池儿长大。”父亲一手捧着水晶匣子,一手握着母亲的手,温柔低语。 水晶匣内,雪域优昙,鲜妍如初。 她看着母亲含笑喝下父亲亲手熬好的药,便自塌上起身,走到她身边。 见惯了母亲常年卧床的样子,于是如今,她欣喜的问,“娘亲,你好了吗?” 母亲目光慈柔,轻轻将她抱在怀中,抚摸她的长发,“池儿,娘亲好了,只因娘亲不舍得你。” 父亲自身后将她们母女二人一并拥入怀中,“你难道就忍心舍了我?” 母亲微笑,“自然是不舍得。” 于是便有年年岁岁,暮暮朝朝,父亲指点她武功才艺,母亲在一旁温柔相陪,亲手为他们熬制羹汤。有时母亲亦会带她一道,在雪间起舞,父亲便在一旁,抚琴相伴。 时光深处,岁月静好。 到了有一天,她长大成人,父亲母亲含笑送她离宫,“我们的池儿,必能立下不世之功,及早承宫主之位,爹爹和娘亲等着你归来。” 她在双亲的爱和期待中离开,一个人走进一个江湖,遇见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遇见一段婉转缠绵的爱情。 月色下,寒池畔,他与她互许心意。 他陪她一起找到失落的《天一生水卷》。 他随她一起回家拜见双亲。 她想象着父亲母亲见到他之后的欣慰笑意,一时欢喜,一时羞怯。 回到家中,却只有父亲一人,身侧站了个年轻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见他们,含笑上前,“这便是池儿了吧,你父亲和我说过你的。” 她看着那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女子,看着她妖媚又清纯的脸和浑圆的肚子,冷冷开口问:“娘亲呢?” 父亲不悦道:“这便是你的娘亲。” 她激愤出剑,那女子却只是不屑而笑,并不闪躲。 是父亲,一掌拍碎她的肩骨,也一并拍碎了她的心。 父亲将那女子护在怀中,冷冷道:“你既如此大逆不道,我便没你这个女儿,北冥玄宫宫主之位,自有他人继承。” 她在那女子轻蔑而娇媚的笑意中奔往后山,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冢冰冷孤坟,和一封留给她的信—— “色衰爱驰,自来只闻新人笑,亘古难变。若当日之吾救不活,或许便无今日之凄惨。求而不得,可叫他永世怀念吾最美好的样子。如今向天多讨得的年岁,又怎能抵消被背叛厌倦相互折磨引发的锥心之痛?这世间,本就同归而殊途。情爱信任,皆为虚妄,终不免被辜负。余生最后,若有忠告,便是一句,望汝好自为之,莫再执着。” 她泪流满面的转头,想在心上之人的怀抱当中汲取温暖,回头,却看不见他的脸,只有银面坚冷,寒光凛然。 他对着她拔出长剑,剑入身体的那一刻,她并不疼,只是听见他的声音,淡淡随风传来。 正邪誓不两立。他这样说。 她仰天悲啸,拼着全力一击,看他英挺的身躯倒下,看他在她眼前死去。 然后,然后便是趁夜潜入宫中,一剑断送了那女子和她未出世孩儿的性命,再一把火,将所有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北冥玄宫数百年家业权势,珍宝秘籍,都随着熊熊火光,化为虚无,以为自己会开心的。 然而却没有,并没有。 一颗心空荡荡,找不到来处,没有归途。 天地空空,一切有为,皆为虚妄,抓住又如何,不过幻像而已,转瞬即逝。 天下同归而殊途,何不就此放手,何必再在尘世受苦。 她看着越燃越烈的大火,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瑰绚诡丽之艳色,终于一步步,一步步,走了过去…… 臂间忽而一紧,拉回她的脚步,也拉回她的思绪。 她怔怔半晌,眼前依旧是层层云杉,满天飞雪,那熊熊大火,那被虚写的一生,不过是南柯一梦,不过是虚妄幻像。 可是,难道真的仅仅是幻像? 难道不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如若当初果真一切遂心顺意,结局是不是真能好过如今? 天不遂人愿,是不是正因天亦有情,不忍众生受苦。 她慢慢回头去看温恕,他的面色亦是怔然。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却知必然如她一样,是心深处最隐秘而无奈的渴望挣扎。 方才的拉扯,并非有意,而是二人双手牢牢相缚在一块,却又往不同方向行去,彼此相背相牵而产生的力道。 温恕的目光,亦是落在两人相缚的双臂之上,渐渐带上些许庆幸之色。 而就在这时,一直原地转动着的树圈,停了下来。 如一场梦,戛然而止。 第三十三回 二人步出圆形树阵,这一次,并没有再遇阻碍。 只是心绪,一时还未从那虚妄幻境中完全挣脱,是以一路无话,沉默而行。 依旧是一面走,一面沿途做标记,并没有走过重复路段,只是这密林之深广,却也远超想象,一连走了好几个时辰,却仍看不到尽头。 于是不免有些焦虑,她曾在宫内古籍中读过,虚妄幻境,夜间之幻远胜白昼,如若天黑之前仍不能破阵而出,其凶险必将百倍于如今。 伸手在身侧的云杉树上划下记号,又再确认并没有走过此路,便欲提步继续向前。 温恕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他说,“阵法部署,讲究精妙,尤其是这等不世绝阵,断不会以广为奇。” 苏念池怔住,转头看他,“你是说,或许我们一直被困在原地,并未走远?” 温恕点头,给她肯定的答案。 “可是……”念池侧眼去看她亲手做下的记号,一直着意留神,未敢疏忽,不应有误才是。 又去看身后孤零零毫无分岔的两行脚印,忽而一惊,想起初入阵时,自己对温恕说过的话—— 既入阵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幻。 如若这路,也是由心而生的幻像,又该如何?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都太渴望自己能走对路,所以这样的心境便幻化出了这样的情境,让他们以为自己一直没有遇到所做的标记,一直顺顺畅畅,没有走过重复路段。 她不由得再次抬眼去看温恕,视线相对,二人便知彼此已心意相通。 只是,如此死局,又该如何去破? 苏念池沉思良久,温恕并不出声打搅,任由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待她终于再抬眼看他,眼睛里面除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便只剩下信任,对他全然的信任。 “从此刻起,你便代替我的眼睛。” 他立刻便懂了她的意思,静静看她,只说了三个字,“你放心。” 她闻言,便缓缓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遵循心念,迈出了第一步。 既然眼见为虚,那便只能不看,如此,便不会让幻像干扰心绪决断。 既然此等阵法,是由北冥玄宫先代宫主所作,那或许破局的关键也与玄宫有关。 她走的,是宫内最基本的武学步法,北冥玄宫的任何一套武功招式,都是在这套步法的基础上演变而来,无计可施,便也只能赌上一赌。 然而,一套步法走完,睁开眼,依旧是密密丛丛的云杉树林,并无任何不同。 苏念池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心脉震痛,手捂胸口,痛苦的喘息。 温恕反应极快,立刻取出天参续断丸让她服下,而后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传入她的体内。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池方才缓和过来。 可是自己已然猜错,暗夜将至,究竟该如何破局? 她欲起身,温恕却不让,眼底带着隐约的担忧,说:“再休息一会儿。” 她确然乏力,此刻又无计可施,便放任自己静静靠着温恕席地而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月亮渐渐爬上树梢,想起第一次背着父亲到玄宫禁地被发现后,便是对着这样的月色,跪了一夜。 这一次,她又是背着父亲私自出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性命活着回去,再领他的责罚。 苏念池苦笑了下,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女儿。 便是父亲再三叮嘱她不必费心宫内事务,只需全力练成楼船夜雪剑法便可,然而,她却仍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抱病费心维系全宫上下,仍是义无反顾的离宫寻求她的功业以求能卸下他的重负。 就连小时候,明明被罚,也仍是不懂悔改。 不知是孩童的好奇心还是叛逆心在作祟,一夜长跪过后,她仍是寻机会偷偷溜进禁地,却不想撞见了燕栖迟。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跟踪我,这里是禁地,你不怕我告诉爹爹吗?” “你若告诉师父,大不了,我们两个一起受罚。我是初犯,你却明知故犯,你说我们两个谁会被罚得比较重?”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他忽然又软下声音,“我就是想来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让你这么着迷。” 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山顶绝壁当中,一条长长的,七拐八绕的石道通向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非常之小,仅容一人打坐而已,四壁光滑,并无一物。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个石室会被列为禁地,然则,却给了她这样不守规矩的人极大的庇护。母亲过世时,还有其他一切想要独处的时刻,她便是在这里,寻找到不被打搅的时光。 据玄宫内史所载,辟下这个石室之人,便是创下此虚妄幻境的前代宫主,他率北冥玄宫叛离正道,不断壮大鼎盛,却于晚年传位后人,辟下此石室常年闭关修炼,并将之列为玄宫禁地,除宫主外,不许任何人擅入。 本是漫无目的的回想,却在电火石光之间,忽而有什么飞快闪入,苏念池蓦然站了起来。 温恕亦随她起身,他看着她,她重新闭上眼睛,开口:“我们再试试。” 她想起那条通往石室的曲折蜿蜒的夹道,是不是,这才是禁地之所以被列为禁地的关键? 那么,是不是,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她暗暗回想勾勒,辨认方位,并不困难,她自小便记忆惊人,更何况这条夹道她并没有少走。 却不想,第一步踏出,便有无数枯枝有如利刃齐齐向两人逼来,苏念池闭着眼,只感觉耳边风声大作,而温恕将她牢牢护住。 又再行两步,愈加是九死一生之险,虽然温恕仍护着她,并未让她受伤,可是她的脚步,却不由得迟疑了下来。 到底,这么走是不是对?或者只是一条死路? 温恕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一面伸手将方才以身为盾护住她时刺入肩背的枯枝折断,一面果断道:“继续走,向死而生,或许正是破局之道。” 苏念池闻言,知他说的不无道理,相较之前原地踏步的幻像,如今之变,便是再险也值得一试。 于是不再迟疑,依着记忆原原本本的走下去,把一切险情杀招,包括自己的性命,都全然的交给温恕。 最后一步走定,耳旁大作的风声忽然止住。 她睁开眼睛,前面已是茫茫一片雪原,那些将他们困住良久的云杉树,已在身后。 第三十四回 走出虚妄幻境,犹如走出一场大梦。 相较苏念池的毫发无伤,温恕身上的血迹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幸而大多都是皮外伤,他并不以为意,虽然为了护住苏念池他不惜以身为盾代她去受,但到底是避开了那些致命的攻击。 她沉默着为他处理伤口,忽然有些恨此刻毫发无伤的自己。 温恕见她的样子,笑了笑,“小伤而已。” 他说着,起身探看周遭环境,这时天色已暗,前路险阻未明,便与念池商量,在此休息一晚,待天明又走。 二人点燃篝火,又借助地势凿出一个雪洞,温恕脱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将雪洞铺好,对苏念池道:“睡吧。” 苏念池看着仅可供一人容身的雪洞,问:“你呢?” 温恕走到篝火旁坐下,“这地方处处奇诡,我们须得轮番守夜。现下我还不困,你先睡。” 她太清楚温恕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他定是打定了主意独自守夜的。 然则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容不得推却,她若是支撑不住,到头来,拖累的还是他。 于是闭目在雪洞中休息,太过疲累,依着狐裘和篝火的暖,竟自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声凄厉的啸声惊醒的,睁开眼,温恕已然持剑凝定,暗自戒备。 她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等待,静观其变。 然则良久,周遭不见有任何动静,只听有啸声和哀嚎声忽高忽低,绵延传来,闻之甚是凄惨。 “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温恕起身。 苏念池道:“不,我和你一起去。” 他亦是放心不下留她一人,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沿着那啸声一路寻去。 没过多久,便寻到了啸声的源头,月色下,一只巨大的白毛灵猿正在不住悲嚎,它的右前掌,被一根尖锐的木刺贯穿钉住,血流不止,动弹不得。 那白毛灵猿身形巨大,比一人还高,想是山中灵兽,见到温苏二人,竟然不怕,反而用未受伤的手掌不断招呼二人过去,口中声音与先前哀鸣不同,似是焦急求助之意。 温恕与苏念池对视一眼,慢慢走了过去。 走近仔细探看,才发觉那贯穿白毛灵猿的木刺,竟非天然,而似一个做工并不十分精巧的机关,却因着隐蔽,竟也把这白毛灵猿牢牢困限于此。 那白毛灵猿极有灵性,二人探看它伤情之时,它便安静本分,一动不动,连原先的哀嚎之声都止住了,便是疼痛,也只是龇牙咧嘴,并不动弹和发出声响,极为配合。 处理这等机关和伤口,对二人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救助的对象是一只巨大的灵猿,不能以人的反应来揣度它的反应,哪怕它此刻驯服温顺。 因此,温恕刚要动手,却被苏念池止住,他有些不解,却仍依着她暂缓动作。 苏念池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自穹陵谷离开之时,除了天参续断丸之外,穹苍还嘱弟子为二人备下谷内药石无数,一路偶有试之,并不逊于北冥玄宫所制。 她向来对己派所出自视甚高,如今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将那瓷瓶打开,倒出一粒丹药,递与那白毛灵猿,并向它做了一个服下的手势。 那白毛灵猿用它没有受伤的左前掌接过,似是犹豫片刻,又看看自己仍血流不止的左前掌,眦了下牙,一仰首将那丹药吞下。 苏念池微笑,看它眨眨眼,再眨眨眼,不一会儿,巨大的躯体轰然倒下,失去了知觉。 “你这是……”温恕摇头笑道。 念池道:“处理伤口的时候免不了会疼,我当心它控制不住伤了你。” 温恕笑笑,没说话,径自动手替那白毛灵猿处理伤口。 不一会儿诸事妥帖,他抬眼笑问苏念池,“你弄晕它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待会儿就让我背它走?” 苏念池一时怔住,随即忍不住也轻笑起来,方明了了温恕方才为何会摇头苦笑。 她当时倒确然没有想到这一层,可如今这白毛灵猿失去知觉,虽然伤口已然处理好了,但毕竟失血过多,如若放任它在这冰天雪地里不管,想必是凶多吉少的,更何况它本就是中了此处的机关才受的伤,设机关的人几时反转并不可知。 “如此,便只有有劳你啦。”她冲温恕笑道。 一直到温恕将那庞大的白毛灵猿背回他们方才休憩的地方,她仍在笑。 “就那么好笑?”他看着她的笑,只觉得心情也随之明朗,一切都是值得。 她看着那硕大的白毛灵猿伏在他背上,长长的白毛几乎将他遮住,又像是他也长了一层白毛,哪里还有昔日江湖侠士的样子。 禁不住笑着点头,又想是自己害他如此便忙忍了笑摇头,可眼睛里全是笑意,粲亮如星。 她帮着他把那白毛灵猿在火堆旁放下,这才察觉到那灵猿的身躯沉重异常,也幸亏温恕内力深厚,便是背上它也毫不费力。 “没想到它那么重。” “重倒在其次,就是气味不太好闻。” 她忍不住又再笑起,抬眼却撞进他眼中温暖的纵容,宽厚,与爱。 有多久了,再没有如这般孩子气的欢笑。 有多久了,再没有如这般被人疼宠纵容。 就像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儿。 不需一夜长大,不需身负重责,不需成为他人的仰望和期望。 就像她可以脱下重重的壳。 只要静静被爱,只要享受娇宠,只要变作爱人手心的一朵花。 她与他在篝火边依偎而坐,看天边一点一点亮起。 篝火燃尽的时候,旭日恰破云而出,躺在地上的白毛灵猿,也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它看见温恕和苏念池,眨了眨眼,眼中还带着些疑惑和迷糊,然而不过一瞬,又忽然大怒跳起,龇牙咧嘴的扑将过来,似是要算他们弄晕它的这笔账。 温恕急忙挡在苏念池面前,这样的汲天地精华而长的灵兽,其力无穷,尤其是愤怒之时,断不可轻视。 却不曾想,那白毛灵猿本是高举左臂正欲挥下,却忽而定在空中,慢慢又将左前掌移将至眼前,看到被处理包扎完好的伤势,忽而长啸纵起,那啸声之中充满喜悦和得意。 也顾不得伤口再度撕裂,就在原地兴奋得又纵又跳,捶胸跺脚,不时发出快意啸声。 闹腾了一阵,它径自朝着昨夜受困之处而去,身形极快,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温苏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三十五回 且说那白毛灵猿已去,温苏二人对视一眼,便也随在它身后,往昨夜困限住它之处行去。 可到了那儿,空空如也,并不见那白毛灵猿的行踪。 二人也并不太在意,心念得既已替它处理好伤口,它又长居于此,该当无碍。 于是继续前行寻花,并未再遇什么奇门阵法,只是浩渺自然,鬼斧天工之险,又岂会逊于人力为之? 越是向上而行,越是奇峻险峭,再不见任何植被活物,触目惟余一片白皑皑冰封雪锁之景。 又行了两日,苏念池看向已经极为有限的干粮,又抬眼看温恕,缓缓开口:“就到这里吧,已经够了。” 温恕看向她因着寒冷、疲累、伤痛,愈发羸弱的姿态,看着她干裂的唇,目中带着闵柔神色,开口:“我知你辛苦,再坚持几日,好不好?” 苏念池忽而心生烦躁,“我说过我当日之所为不过是任性自负,与你无关,并不需你舍命相报。” 他不明白,干粮快要完了,再这样下去连他也走不出这雪山。 这个人,难道不知,他身系穹陵藏剑两派之脉,有大好的前程和尚未实现的理想,怎能如此轻易置自己生死于不顾? 可他却仍只是看着她,并不恼她恶劣的语气,像是纵然一个孩子一般,笑道:“我也说过,我今日之所为并不是任性,亦不后悔。” 是,他是说过。 就他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都还曾恶毒的想过,若是他能替她寻到雪域优昙,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那么能拖着他一起葬身于寻花路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失去了他,于穹陵,于藏剑山庄,于整个正道武林而言,虽不至于一蹶不振,却也必然大伤元气,短时间内必无精力再与北冥玄宫为难。 那父亲,便可以不用再如此日夜煎熬心血,得到宝贵的休养整顿之机。 这或许,是比寻到《天一生水卷》和《藏风剑诀》更大的不世之功。 是的,她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 可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原本的坚定,一点一点软化,她开始贪念,开始矛盾,开始逃避,到如今,连她自己也无法再骗自己,她并不希望他死,哪怕是陪着她一块去死,也不行。 正是这样的认知,让她更加的烦躁。 “为什么?”她问。 “没有为什么,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她冷冷打断。 “若我不是呢?” 她的面上殊无笑意,语气平静,只是眉目之间却难掩那一丝寒凉躁郁之色。 他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情绪失控,正要开口,却见她忽而笑起,声音很轻,“你这般待我,不过因为我是庄南漪。” 他是侠义担当的男子,虽然时而懒散,时而淡泊,然则骨子里的矜傲坦荡,难以磨灭。他的家学渊源,他的胸襟气度,注定了他会对自己认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不吝付出,不惜舍命。 可是,他又怎么会知道,他一路相护的,根本不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而是正道江湖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的魔宫妖女。 她眼中的那一丝躁郁沉去,浮上些微的自嘲和苍凉。 温恕看着她,慢慢开口:“若我果真贪念庄小姐名头,何不在藏剑山庄就请祖母做主与你完婚?” 念池冷笑,“那是因为你要把我让给你弟弟。” 温恕眼中蕴了点笑,“那为何现在又不让了?” 破晓时分,天空中尚有寒星半悬,而他的眼却比星光还亮,映出她的繁杂心绪。 念池转开眼,有些乱,却犹自嘴硬,“我怎会知道……” 这一次,换她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气息遽然而近,温热的唇印上来。 天地纯白。 星辰骤落。 落在她的心坎,砸出惊心动魄,又生出千丝万缕剪不断的缠绵温柔。 那一个吻,一触即止,轻而珍惜。 他的嗓音带了些许暗哑,低沉含笑,“现在知道了?” 她双颊热烫,不敢看他,不肯开口。 而他也渐渐敛了笑,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甘愿,“我这般待你,不是因为你是庄南漪,只是因为你是你。” 她心头一震,抬眸正对上他的眼,他亦是静静看她,眼光很深,平静无波之下自有深沉情意,并不轻易示人。 她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口,“我,我……” 句不成句,想要说的,无法成言。 可他并不知道她的矛盾和为难,动容与贪恋,只是一如既往的包容,温言抚慰,“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相信我,答应我,即便是绝路我们也一起走到最后。” 她的眼中渐渐漾上雾气,轻轻点头,只能点头。 于是继续前行,哪怕前路茫茫。 目之所及只有冰雪,不见活物,又怎会平空生出雪域优昙? 她知道,温恕自然也知,宽慰她道,或许翻过了山顶,到山的另一面,会是另一番光景。 然而雪山巍峨,抬首仰视,只见云雾缭绕,根本不知山高几许。 天参续断丸业已用尽,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他不再让她行走,坚持背她攀爬,随时随地渡真力为她吊命,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没有拒绝,实在是力不从心,也并不太想拒绝,这或许是最后一段与他同行的时光,她不舍得逆他的意,也想让他往后,能更安心。 念池行至于此,又得温恕坦陈心迹,早已不再惧怕和期待,真正将生死交由天定,只念当下,内心宁定。 有时甚至会想,这样也好,能遇见他,孤身离宫之苦,烈火焚身之痛,便通通不算白受,他便是她不后悔的理由。 这样也好,他便永远不用知她欺瞒,不会恨她狡诈,两个人也永远不必对立决裂。 只是呵,她从前的姿容他从未见过,到她死了,在他心里便永远只能是她现在这般残缺样貌。 她本对自己的倾城容色不甚在意,当初毁弃之时亦是毫不留情,可是今日,竟在心里掠过了一丝浅浅遗憾。 她伏在温恕的背上,模模糊糊的想着。 忽听温恕急声唤她,“南漪,南漪!” 一面就要放她下来探看。 他总是这样,背着她攀爬本就很辛苦了,还得时刻担心着她是不是又昏死过去,一路上都不得不时时与她说话,难为了他本来不是话多之人。 她模模糊糊的应他,“我没事。” 又再模模糊糊的嘀咕,“我从前不是让你唤我小池吗,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唤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温恕情急,立刻放她下来将自己真力渡将过去。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她才悠悠转醒,看着他,微微笑起,“我刚才做了个梦。” 他将所有会影响她心绪的情绪强行克制,顺着她的话平缓问道:“梦见什么了?” 她并不隐藏,笑道:“梦见你,梦见我们从前的事。” 她停了停,笑着嗔怪,“你当初对我多坏呀,我要见你,你总不肯,我想随你一起,你也不许,简直就把我当做天底下最大的麻烦和包袱……” 她的话,在撞进他沉黑深邃的眸光中后,渐渐顿住。 “小池。”他唤她。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措不及防。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轻而坚定的开口:“从前是我错,从今往后,你所有的心愿和要求,我都会做到。” 第三十六回 不悲过往,非贪来日,但凭真心,只念当下。 很多年后,苏念池回过头来看,这竟是她一生当中鲜少有的安宁时光。 可惜世事无常,世人总逃不脱无常之苦。 然而当时,犹自不知,只以为天降恩赐。 当那只白毛灵猿再度出现的时候,温恕便知,这或许是最后的希望。 这地方触目所及只有冰雪,而它竟能存活于此,可见尚有他们未曾找到的地界。 他背着苏念池,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它离开。 而那白毛灵猿,竟像是专门来找他们的,嘴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叫声,偏过自己的脖颈,然后手舞足蹈示意他们来看。 温恕若有所思,上前一看,果见那白毛灵猿脖颈左侧,血肉模糊,伤得不轻,四肢和身上其余部位,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像是经历了一场凶狠的厮打。 念池见状不免笑道:“你倒聪明,知道找我们治伤。” 只是自己实在气力不济,便坐在一旁,看温恕替那白毛灵猿一一处理好伤口。 穹陵谷的丹药自是名不虚传,那白毛灵猿不一会儿便也感觉疼痛大减,又开始喜滋滋的上蹿下跳起来。 温恕连忙背上念池,打定主意这一回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它走到底。 而这一次,那白毛灵猿也像有意要等他们一样,每隔一段,便停下回望看他们是否跟上。 所行之路越来越崎岖险峭,甚至,根本不能够被称为是路,如入绝地,险象环生,若非有那白毛灵猿在前带路,他们根本不知竟还可以这样走。 也幸得温恕内力深厚,虽负着苏念池,行这绝峰险岭,也能游刃有余。 不知行了多久,那白毛灵猿终于停下,温恕跟上前去,只见绝壁千刃,深不可测,向下望去,但见苍暗的云层滚滚而过。 那白毛灵猿眼见得他二人跟上,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手指崖下,吱吱叫唤。 温恕道:“你是想让我们从这儿下去?” 那白毛灵猿竟似通晓人意,不住点头,猛指下方。 温恕再细看那峭壁,高于云层之端,虽险峻却稍有倾斜,若要攀爬也非不可能,可是厚厚的云层之下,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谁也不知道。 他侧过头,问念池:“怕吗?” 念池轻道:“我不知道。” 他正想宽慰,却又听见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我自己是不怕的,横竖都是死,可是,我怕你有事。” 温恕微微扬了下唇角,“闭上眼,再信我一次。” 眼见得那白毛灵猿已经手脚灵活地先行攀爬,他也不再给她多想和拒绝的机会,跟着那白毛灵猿,顺崖而下。 念池伏在他背上,听他的话,一直闭着眼,如同在虚妄幻境时一样,全然的将自己交付于他,听风声在耳畔不断呼啸。而这一次,是他带着她走。 再睁开眼是因为听见他的声音,带了一丝隐约的惊喜,“南漪,你看。” 她睁开眼,竟然看见久违的绿意。 纵然极寒依旧,仍有冰雪,却终于不再只有白茫茫毫无生气的一片。 温恕放她下来,与她一道去看周遭环境,这其实远未到达山底,只是半山腰一处并不宽裕的地界,与另一侧的绝壁遥遥相对,只是那边却无此平坦之处可供容身,只有一块突兀奇石,横出绝壁之外。 那白毛灵猿到了这里,仿佛归家一般,蹦跶到不知名的树上,不一会儿,扔了几个丑丑的果子过来给二人。 温苏二人并未见过这种果子,但眼见得那白毛灵猿已率先张口咬下果肉,吃得津津有味,便也不再迟疑。 入口只觉鲜美多汁,周身竟有说不出的通泰之感。 他二人于医术均有造诣,心知这必然是大地灵根所结稀世之果,难逢难遇,服下于己大有裨益。 不一会儿,那白毛灵猿见二人吃完果子,便又手足并用吱吱叫唤着将二人往树后引。 二人跟在它身后,没走多远,便见那白毛灵猿停住脚步,龇牙咧嘴手舞足蹈,似愤怒,又似挑衅。 顺着它挑衅的视线望去,只见前方竟还有一只和它一般体型的灵猿,周身黑毛,同样伤痕累累,只是没有白毛灵猿好运得人包扎。 二人恍然大悟,难怪上次困限住这白毛灵猿的机关不甚精巧,雪山之上人迹罕至,想来那粗犷的机关必然是眼前这只黑毛灵猿的杰作。两只灵猿身上的累累伤痕,想来也是相互斗殴厮打的结果。这白毛灵猿一路将他们引至于此,竟是来给它当帮手来了。 念池暗自好笑,无端搅进这两猿的纷争当中,正想着万一一会儿它们果真大打出手,他们是不是要帮先有一面之缘的白毛灵猿。 正想着,却忽而眼前一亮,视线定定落在了那黑毛灵猿的身后,再移不开。 类清莲独茎,亭亭雪间可爱。 那是她曾经见过的样子,只是如今尚且含苞,未现盛放时的耀目光华。 上穷碧落下黄泉,历经千难万险的找寻,想不到在她已经放弃之际,上天竟又让她终于遇到。 难怪无论白毛灵猿怎么挑衅,那黑毛灵猿只气得手舞足蹈龇牙咧嘴,却始终守在原地,不多前行一步。 想来它也一直在守着,这即将盛放的雪域优昙吧。 温恕的眼光,也落在那朵含苞待放的奇花之上,却是不敢妄动。 两只巨大的灵猿虎视眈眈,而花尚未盛开。 穹苍曾经说过,雪域优昙数十年一盛放,花期却极短,功效更是如是。需得在其盛放之时现摘现服,否则便无祛病延年、起死回生之奇效。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两猿制住,再静候花开。 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黑毛灵猿龇牙咧嘴,发出愤怒不已的啸声,手舞足蹈地警告他不准再向前。 而他迅速出手,直击黑毛灵猿的咽喉,逼得它不得不蹦起避开。 那黑毛灵猿大怒,暂时也顾不得守护雪域优昙了,硕大的身躯带着可怕的力道,直逼温恕而来。 温恕本意只欲制住它,并不想伤它,又担心打斗间会伤损到雪域优昙,是以出手总有几分容情。 而那黑毛灵猿不管不顾,一副搏命姿态,又借地势之利,一时之间倒真奈何不得它。 念池眼见温恕与那黑毛灵猿缠斗,便欲悄然往那雪域优昙处寻去,奈何方有动作,那白毛灵猿便跳将过来,龇牙咧嘴将她拦住。 她心知自己此刻决计不是它的对手,又料着那花一时半刻也不会开放,便只得无奈停步,与那白毛灵猿一道去看温恕和黑毛灵猿的过招。 她看温恕并不出任何狠厉招式,心下便知他所想,可这黑毛灵猿乃天地精华孕育的灵兽,威怒之下其力更是无穷,也不会懂手下留情之说,她既担心温恕吃亏,又恨自己此时帮不上忙,恰见那白毛灵猿在一旁手舞足蹈地观战,不时兴奋嘶叫,不由得气得拍了它一下,道:“你也不去帮忙,就知道看好戏。” 那白毛灵猿不防被她一拍,倒吓了一跳,但或许是心情大好,又或许是将她归为自己一派,并不与她计较,冲她呲了下牙,便又兴致勃勃地转头,欲接着观战。 可是忽然,它本已转过的头又猛地扭了过来,然后巨大的身躯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从念池面前掠过,奔袭而去。 念池一怔,随即扭头去看,只见皎皎月色下,悄无声息间,雪域优昙,已然盛放。 第三十七回 类清莲独茎,亭亭雪间可爱,荧荧光曜四方。 她看着月色下盛放的雪域优昙,一如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在水晶匣中见过的一样,只是华光更甚。 不过一刹那的怔忪,那白毛灵猿已经迅猛无比地掠至花前,念池只来得及惊呼了声,便见它毫不含糊地一把将那盛放的雪域优昙连根拔起。 它倒还没忘记同样对这花儿虎视眈眈的黑毛灵猿,夺花之后,也不多留,径直往来路飞快窜去。 温恕听得念池的声音,忙分神看了过来,察觉形势突变,当下再顾不得与他缠斗的黑毛灵猿,几个掠纵便直追那白毛灵猿而去。 黑毛灵猿突然没了对手,愣了片刻,跟着也发现情况不对,雪域优昙已然被摘,推胸顿足狂啸几声,跟着便气急败坏地也追了过去。 念池此时身体状况已极为不好,幸得方才吃了那白毛灵猿扔来的几个果子才觉气力略有恢复,却是无论如何聚不起内力来追赶他们的,只能勉力跟着走了过去。 远远的,她便看见那黑毛灵猿站在崖边手舞足蹈,上蹦下跳,焦躁异常,却不见温恕与白毛灵猿。 她心一沉,危崖千刃,她只害怕温恕有意外。 幸而快行几步之后,便看到了他的身影,却还来不及舒一口气,心又猛地高高提起。 原来,温恕追着那白毛灵猿跃到了对面山崖突出的那一块奇石之上。 那石头本就不大,不过突兀横出一段,方寸之地,一时之间多了一人一猿,还在不停缠斗抢夺,而下方,是深渊万丈。 是以那黑毛灵猿虽然躁怒不已,却是无论如何不敢再跟着跃过去,只能隔空观望,气急败坏。 那白毛灵猿显然没料到温恕会调转攻势与己为难,一手紧紧抓着刚摘下来的雪域优昙,一手不断与温恕缠斗,还不忘不满地冲他嘶叫。 但它显然更加忌惮对面山崖上的黑毛灵猿,又或许在潜意识里认定帮了自己好几次的温恕不是威胁,是以虽被温恕逼得上蹿下跳险象环生,仍不愿跃过对面。 而这时的温恕,虽一心夺花,却总是顾忌万一白毛灵猿或者雪域优昙掉落深渊,一切前功尽弃,再难补救,因此一时也难有万全之策。 那白毛灵猿体型巨大,身躯沉重异常,加之不断跳跃腾蹦,那一块本不甚大的石头,很快就不堪其重。 念池眼见得那块石头边沿处不断落下碎石,隐隐然呈欲断裂之势,心下焦虑,急道:“你快过来,石头就要断了。” 可是眼见得雪域优昙近在咫尺,温恕如何肯放弃,仍是尽全力欲从那白毛灵猿手中去夺。 这时,那黑毛灵猿显然也察觉到对面奇石的岌岌可危,不似之前那般狂怒,倒显出有几分焦急,不住发出啸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似是在示意那白毛灵猿快些过来。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那奇石的断裂只在顷刻,念池眼睁睁的看着白毛灵猿巨大的身躯倏然下坠,而温恕其时站立之地,于那断裂处尚有些微距离,仍可立足,可他竟然想也不想,跟着就是一跃。 念池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剧震,腥甜之气压将不住,将面前的雪地染红大片。 她强自缓了缓神,打定主意要追温恕而去,往崖边看时,却见那黑毛灵猿不停朝下张望,似欣喜似焦急,偏又束手无策,只得捶胸顿足。 她心知或有转机,挣扎着去到崖边,向下一看,果见温恕一手持剑刺入山崖石隙之间,一手紧紧抓着那白毛灵猿的左臂。 那日在穹陵谷中,穹茕子曾归还纯钧名剑让温恕与她比试,后来她自绝经脉而亡,其弟子感念其情,并不要回纯钧,只说这原本便是穹陵至宝,物归原处想来穹茕子也会愿意。 这本也是实情,穹苍便不多加推辞,便将纯钧名剑与银浦流云,这穹陵两大至宝悉数交与温恕,不想今日,恰派上了大用场。 若非纯钧,怎能在千钧一发之间如摧枯拉朽般直入石壁深处,救了他与白毛灵猿性命。 温恕眼见那白毛灵猿晃晃悠悠,左手死死的反抓自己,右手上倒还不忘紧紧捏着那朵雪域优昙,放下大半心来。 那白毛灵猿惊魂稍定后,眼见自己暂时没了危险,一面死抓温恕不放,一面竟还有闲情逸致冲崖上的黑毛灵猿龇牙咧嘴地啸叫示威。 温恕正暗自聚力,欲将那白毛灵猿带返崖上,却见那白毛灵猿冲那黑毛灵猿啸叫了几声之后,忽而眼珠骨碌一转,扬起紧握雪域优昙的右臂,示威似的挥舞了几下。 温恕心知不好,也顾不得白毛灵猿身躯沉重而自己尚未完全准备好了,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白毛灵猿抬手便将整株雪域优昙喂入口中,大嚼特嚼起来。 那白毛灵猿当着宿敌的面,吞了雪域优昙,正不知有多美,却忽觉左臂被温恕蓦然用力向上甩出,沉重的身躯并没有抛出多远,便兀自又开始下坠,它不由得手足乱舞连声啸叫,崖上的黑毛灵猿亦是跃蹦连连惊叫不断。 千钧一发之际,是温恕借着纯钧之力聚气跃起,手托上白毛灵猿的后背再一使劲,将它往山崖上重重抛去。。 那白毛灵猿硕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崖上,被摔得头晕脑胀,而黑毛灵猿急跑去看。两猿虽然长期闹腾打斗,却到底是这寂寞雪山之中仅有的同类,生死关头到底关切。 不想还没跑到白毛灵猿身边,黑毛灵猿只觉自己后颈一痛,然后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那白毛灵猿自头昏眼花中看见同伴倒下,惊怒交加,却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颈间也是一痛,跟着便也失去了知觉。 要知此刻的温恕心急如焚,一出手便快而准,毫不容情,两猿又皆在毫无防备之间,于是便都被他一击即中,双双晕了过去。 念池自然看到那雪域优昙已被白毛灵猿吞下,然而此刻,见到温恕转危为安的喜悦压倒了一切,自己会如何反倒一点都不重要了,他没事便好。 感觉到他快步而来将她抱起,她模糊而心安的微笑,“真好,你没事。” 温恕径直将她抱到那白毛灵猿身边,轻道:“你也会没事的。” 他割破那白毛灵猿的手臂,将流出的鲜血喂与已经逐渐陷入昏迷的苏念池口中。 那白毛灵猿刚刚吞下雪域优昙不久,想来那花的效力尚在它的血脉当中,他并不知道这法子管不管用,却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他喂念池服下猿血,随即以自身内力源源不断的渡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嘤咛出声,慢慢张开了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温恕急问。 她牵起唇角对他笑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能忍住,呕出一口鲜血。 第三十八回 温恕看着苏念池咳血之后重又昏厥过去,定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却原来还是不行。 明明只差一步,可他还是救不回她。 他此刻心神纷乱,一时想陪她一道葬身于此,一时想她在穹陵之时曾述尚有未了之心愿需得他代为完成,心绪不稳之下,便也没有注意到,苏念池面上,是长久以来未曾出现过的红润颜色。 其实他方才情急之下想出的法子,以猿血来替代雪域优昙,大为奏效。那白毛灵猿乃雪山灵兽,靠天地精华汲养而活,其血脉原本就极为珍贵,对习武之人有难以想象的裨益。而温恕所估确然也没有错,那白毛灵猿方吞服下雪域优昙,奇花之效便仍存于其血脉之中,虽不若直接服食那般见效甚快,但加上了猿血中其他滋养之物,其效力便是只增不减。 而雪域优昙效力只在顷刻,若是温恕再晚上几分取血相喂,便是真正无济于事。 那猿血本身便是大补之物,又加了雪域优昙功效和温恕源源不断的内力相送,苏念池身体积弱,一时承受不住方才呕血昏厥。 只是其时的温恕,自然不知,只以为错失了雪域优昙,苏念池生机渺茫。 没过多久,那黑毛灵猿率先醒了过来,一眼瞥见倒地昏迷的白毛灵猿,摇晃它半晌也不见它有反应之后,便愤怒地纵跳而起,转而向温苏二人扑将过来。 温恕担心它伤到念池,便一手揽住她,一手与黑毛灵猿周旋。他此刻没了顾忌,虽不欲伤黑毛灵猿性命,但也是容不得它伤及念池,因此那黑毛灵猿半分好也讨不了去。 正缠斗间,那白毛灵猿也渐渐醒转过来,眼见得两方相争,呆了呆,一时竟没想好去相帮哪方。 而那黑毛灵猿缠斗半晌,见奈何不了温恕,正自焦躁,忽见白毛灵猿转醒,一喜之下,又觉自己再斗下去亦是占不了上风,遂罢手跳了开去,蹦掠到白毛灵猿身旁不住比划嘶叫。 温恕正暗自警惕,若是两猿联手,他又得护住念池,情况便有些棘手。 可还没等他多想,那一黑一白两只灵猿,不知又是哪里不对盘,一言不合,竟又开始大打出手起来。 他眼看着那一黑一白两个庞大的身躯不住缠斗着远去,忽听得耳畔一声轻笑,“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声音虽轻,却带着笑,并不若往常那样气若游丝勉力强撑。 他讶然低眸,看见怀中人清亮的眼,和面上红润颜色。 “你觉得怎样?”他的声音带了丝紧绷,唯恐只是空欢喜一场。 她亦是抬眸看他,虽不确定,可一直缠绕周身顽强不散的剧痛和乏力之感已然淡去,身体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舒泰,亦觉好奇,问:“你做了什么?我竟觉得好了许多。” 他素来沉稳,可得她这一句确认,终是忍不住一用力,拥紧了她,紧到手都有些微微的颤。 念池没有料到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外现,怔忪之间,他略略松了些力道,将方才取猿血相喂之事说与她听。 念池轻道:“我原以为自己必然过不了这一关的,想不到,它倒救了我的性命。” 温恕没有说话,拥着她,与她一道去看两猿消失的方向。 劫后余生,二人静静相偎。 只觉天地静谧,时光静好,两心温暖,岁月温存。 其后几日,因着苏念池的伤势尚未痊愈,雪山之上又处处奇险,二人遂决定多留几日养伤。 期间,一黑一白两只灵猿也曾多次来探,或真或假地向二人挑衅缠斗,却每每无功而返。 一来二去,二猿也知在他二人身上讨不了便宜,又见二人虽本事颇大,却也没有与己为难,渐渐也就不再闹腾,倒与二人和平共处起来。 尤其是那白毛灵猿,大概是记得温苏二人两次替自己治伤之情,时不时还会扔一些摘到的山果来给他们。 那山果汲雪山之灵而结,虽其貌不扬,食之却大有裨益。二人服下之后再修炼内功,只觉事半功倍。 苏念池既有山果相辅,又得温恕在一旁以深厚内力相助,不几日,便觉沉疴尽去,精气功力甚至更甚从前。 纯净天地,有温恕相伴,功力亦是精进,不时还可与那两只灵猿逗乐嬉戏,她只觉日子舒惬,飞快而逝。 只是再不情愿,终究还是到了须得离开的时候。 离开雪山那一日,一黑一白两只灵猿一路相送,直送到虚妄幻境之届,方止步不前,却仍长久驻足目送,口中长啸不断,颇有些依依惜别之情。 而重入虚妄幻境,因得了法门,再破此阵便也没有初入之时那般艰难。 破阵出山,来到曾经落脚过的山洞休憩,苏念池的情绪一直有些低落。 温恕只当她是不舍那两只灵猿,宽慰她道:“你若挂念,日后我们也可再来探望它们。” 念池心中一动,轻道:“如若不只是探望,能够抛开世事,就在这雪山与它们为伴,倒也叫人心向往之……只是,你可愿意?” 温恕沉吟片刻,开口:“你知我并非贪念权势之人,只是如今尚有些事情没有交代,不能一走了之。” 她看着眼前一方寒池,入山之前,她曾在这里一舞贺他生辰,放纵自己入梦。 而今,亦是在这里,一朝梦醒,已到绝路。 她点头,轻轻喟叹,“我明白的。” 再怎样的疏离淡漠,再怎样的避世无争,他始终身系藏剑穹陵两派之脉,是整个正道武林举足轻重的砥砺之柱。 不管他愿意或者不愿意,责任,使命,还有众人的仰视与期冀就在那里,避无可避。 而他的家世,他的品性,也注定了他不是一个可以罔顾一切一走了之的人。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正在心内苦笑,却不期然又听到他的声音。 “你可愿等我一些时日,待我将事情都安排妥当。到那时,无论是终老雪山也好,浪迹天涯也罢,只要你想,我都陪你。” 她忽而抬头,撞进他眼眸深处的柔光。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幽涩,一如她此刻的心。 “当真?”她问。 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当真。” 两个字,千钧重。 他不是轻易允诺之人,一允便是一生。 她的心在那一刻安定。 所有的挣扎迷惘,踌躇疑虑,尽数散去。 他引她来到柳暗花明之境,看清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所以,回他以微笑。就像回他以承诺,回他以一生。 “那我们都做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然后便一道重回这里,远离江湖纷争,无拘无束过活,你说可好?” 他仍是对她微笑,说:“好。” 只是,这一生这样长,最苦便是无常。 第三十九回 初晨,白露凝霜。 薄雾笼着这一方静谧天地。 美得如一卷画。 画中亦有美人,临水而妆,一动便是一风姿。 溪涧水色透亮,清波粼粼,荇藻青青。 那女子掬起甘凉溪水,一双素手,犹如白玉雕就,霜雪堆成。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该怎样来形容这样的美?穷尽世间所有赞誉之词也难以描叙,寻遍天下任何丹青妙手也休想勾勒。 他静静的看着,慢慢走了过去。 那女子听见声响,回过头来,见是他,又飞快转回。 再度回身面对他时,她的面上,已重新覆上面纱。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 便是苏念池自己,也难以解释自己下意识的举动。 明明自己残缺的样貌,他不是没有见过。 明明自己伤重虚弱之时,再不堪的样子他也见过。 可是那时,实在是无力无心,再早之前,是毫不在意。 然而现在,虽然并不后悔自己所为,却也不愿再将这张自己亦是陌生的脸,毫不顾忌地展露在他面前。 用过干粮,二人整装待发。 念池问:“现下我们去哪儿?” 温恕道:“穹陵谷。” 他顿了顿,又再开口:“谷中玉髓散痕膏对付伤痕效果极佳,届时再请穹苍前辈对症增补药引,想来是能治好你面上的伤。” 他其实并不在意她的容颜伤损,可是,她在意。 她本该是骄傲女子,他想要抹平她的介意,达成她的愿望,哪怕这个愿望何其微小。 只因他不愿她有丝毫遗憾。 念池慢慢伸出手,看向手背上已敛得极淡极淡的伤疤,因着护养得当,若不细看,已然看不出来,却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宛如新生。 她想起燕栖迟的话,虽知眼下并非是治疗面伤的合适时机,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我曾听闻古籍上载有灵药玉骨生肌膏,能使白骨生肌,血肉复新。玉髓散痕膏便是由它化来。” 温恕点头,“不错。” 念池问:“那为何不直接按古方研配玉骨生肌膏?可是有什么难处?” 温恕道:“并没有什么难处,其实玉髓散痕膏虽不能使伤痕尽褪无痕,血肉宛如新生,却是比玉骨生肌膏更加难以调配。” 念池不解:“那是为何?” 温恕道:“你道玉骨生肌膏何以效果奇佳,那是因为此药施用,需得削尽伤处,在新创血肉之上涂抹,以鲜血为引,方得新生。而玉髓散痕膏却不用,只需在伤疤上涂抹即可见效。” 念池闻言叹道:“看来想要血肉复新,便先得受削肉刮骨之痛,千刀万剐,去旧肌,得新生,倒也公平。” 她对待自己一向狠得下心,暗自忖度,若有朝一日可以以本来面貌示人,这痛,大概也不是不能承受。 正出神间,忽被温恕握住了手。 她怔了下,没有抽回,任他握着。 他的拇指慢慢摩挲她手背上那一道细微的淡粉色伤痕,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开口:“你不用去受这样的痛,我也不会给配你玉骨生肌膏,这样便很好。” 静了片刻,她微微一笑,似是不甘,又似欣悦,轻道:“好,我听你的。” 行了几日,渐离北境,一路向穹陵而行。 这日,二人正在一家客栈用餐,邻桌来了几个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儿,落座之后,招呼伙计只管上最好的酒菜,言行间颇为轻狂。 “向兄,你当真知道那穹陵谷主的下落?” “鹤发鸡皮的老家伙,他的下落我怎会关心?”那人想来是对穹陵并不了解,只想当然以为一派掌门,尤其是穹陵这样的名门之主,必然是上了年纪之人,不然何以服众。 念池暗自好笑,却也懒得理会,去看温恕,他亦是不甚在意,倒是邻桌其余人等叫了起来。 “好哇,我就知道,你是存心诓那个小美人的!” 那人一本正经道:“非也,非也,我不过是不忍见美人焦虑,这才出手相助罢了。” “那小美人担心家中祖母病势,一心想寻到穹陵谷主前去诊治,你既不知那谷主下落,还诓人家子时城外枫林相见,你这究竟是想解其焦虑呢,还是解其罗衫?” 席间另一华服公子暧昧笑道,其余人等闻言,皆是大笑不已。 那向姓公子亦是笑道:“有何区别,我若肯解其罗衫,难道还不能解其焦虑?” “这倒不错,你的手段便是那天香楼的头牌莺莺姑娘也是受不住的,更何况是那娇滴滴的小美人儿。” 其余几人再度笑起,有一人倒还不至全然色令智昏,说了一句,“可那丫头衣衫首饰皆非凡品,一把宝剑看着也是名器,莫不是哪个门派的小姐,我们可别自寻了麻烦去。” 那向姓公子浑不在意,“凭她是什么名门闺秀大家千金,能跟了我,也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便是当朝公主,尚了我也不辱没。况且……” 他停了停,又再轻薄笑道:“她一旦领教了我的手段,得了趣,只怕是赶也赶不走了。从前这样的,难道还少了?” 其后,几个人越发调笑无忌,口中所言也愈发不堪起来。 温恕面色沉静,右手方动,却被苏念池按住。 他看她,她对着他摇了摇头。 恰此时,伙计再度端上酒来,经过他们这一桌时,不慎脚下一滑,就要跌倒,幸得苏念池伸手一扶,方堪堪站住。 那伙计看了一眼险些打碎的酒坛,不住道,“多谢姑娘了。” 念池淡淡笑道:“不必,快给客人送去吧。” 她不愿再听那几人的污言秽语,拉着温恕结账离开。 温恕问:“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念池嫣然一笑,“总归得教训教训他们。” 只可惜现下她身边并无北冥玄宫之物,而穹陵谷毕竟是以悬壶济世、慈柔以对天下苍生为训,并无阴狠霸厉之毒,倒是便宜了他们。 温恕道:“那你方才为何拦我?” 在他看来,与其下毒,不若正面交手。 念池摇头,“你忘了他们约了那姑娘子时城外枫林相见的么,总是要让她认清他们的真面目才好,免得日后再吃亏。若是我们平白去说,她未必肯信,这些所谓名门子弟,不过衣冠禽兽耳。” 第四十回 “向公子,你可算来啦,谷主他老人家呢?” 焦急而清亮的女声响起,苏念池隐身树上,没有去看下面诸人,听着声音隐约觉得有些耳熟。 “姑娘,你莫要着急,我既答允了你,便绝不会失言。谷主他老人家,稍后便到。” 念池心中冷哼一声,自己明明在他酒里下了药,不出意外,他这一整天都得上吐下泻虚乏无力。可便是如此,他也色心不死,仍是挣扎来赴子时之约。 既如此,便叫他明白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如今没有温恕在一旁,她行事再无顾忌。 她特意不让他同来,只说女儿家面薄,遇上这样的事,多一个男子在旁反叫那姑娘难堪,自己一个人去便好。 温恕想了片刻,大概是觉得那几人武功皆不成气候,便也随了她意。 “他果真会来?”那少女又问。 “自然,谷主闭关之前曾吩咐于我,今日子时在此候他老人家出关,届时我便将你之事相求于他。谷主与家父是至交,想来总会给向家堡几分薄面的。” 那少女听了,似是安心不少,开口道:“向方向大侠的名字我是听过的,向家堡在武林亦是赫赫有名,只是没想到竟与穹陵谷相交甚深。早知如此,我之前也不用费那么多周折了。” 另一人又开口笑道:“说得是,姑娘你就放宽心,除了向兄,还有我们呢,到时候大伙儿一块儿求他,相信谷主他老人家总会同意的。” “如此便甚好,祖母的病实在是拖不起了。” 正说着,那向公子低低咒骂一声,向同伴使了个眼色,便往那枫林深处狼狈奔去。 “向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少女问。 同行一人苦笑道:“不瞒姑娘,我们几个今日大概是误食了不洁之物,虽请了大夫诊治,却还是没能好全,又挂心姑娘的事,这才强自挣扎着过来的。向兄他,估计又闹肚子了。” 面上的话虽是说得彬彬有礼,心里却恨不能立刻去将那酒楼一把火烧了,把那无用的大夫暴打一顿,关键时候,偏偏坏事! 那少女面上一红,轻声道:“如此我便真是过意不去了。” 那人眼见她这般姿态,只觉心痒难耐,恨不能立时将她按倒,奈何自己也正虚着,有心无力,又不敢越了那小霸王的先,便只拿一双眼睛色迷迷盯住她不放,嘴上笑道:“无妨,无妨,能帮得了姑娘,便什么都值了。” 那少女虽不谙世事,但直觉觉得这几个人的眼光瞧得自己浑身不舒服,于是频频去往枫林深处看,只盼着那向公子能快些回来,最好能带着宆陵谷主一道。 不多时,向姓公子果然回转,自然是孤身一人,却对那少女开口道:“姑娘,我刚刚收到谷主的飞鸽传书,他老人家出关后径直到我向家堡的别院去了,我正要赶去,你也与我一道吧。” 那少女迟疑片刻,问:“可否让我看看那书信?” 向公子道:“方才看过之后,我已撕了。” 那少女又问:“果真是飞鸽传书么?” 向公子随口道:“那是自然。” 那少女却忽然变了脸色,“穹陵谷传递消息,向来以飞荧为信,又怎么会有飞鸽传书?” 那几个公子哥儿一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那少女见他们这般反应,顿时怒道:“我如此信任你们,你们竟然骗我!” 说着,拔出长剑便刺将过来。 那几人也纷纷拿出武器来应战。 原想着不过是个弱女子,手到擒来便是。却不料这丫头武艺竟还不错,而他们几人又偏偏体虚乏力,一时竟也拿她不住。 听着下面兵刃相交的声音,苏念池微微笑了下,这姑娘虽然天真,却不蠢笨,只是到底还是过于单纯,在不确定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的情况下,便这样毫不顾忌的点破出手,岂不是逼那帮人当场就撕破脸? 果然,没过多久,那少女便落了下风,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那向姓公子也不再伪装,阴沉着脸开口道:“给脸不要脸,把她绑回去。” 他今日上吐下泻折腾得够呛,本就闹心,偏偏还遇上这么个不识趣的,只是这丫头姿色着实不错,弃之又不甘,先关进别院再说,总有法子收拾她。 眼见得那几人不怀好意笑着向自己走近,那少女怒道:“谁敢?” 却根本没人把她的话当一回事,有人甚至笑道:“小美人,你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到了明日,公子爷们气力上来,自然会好好疼惜你的。” 那少女又惊又惧,也顾不得其他了,怒道:“我爹爹是藏剑山庄庄主温九功,你们敢碰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莫说是树下那几人,便是树上的苏念池,也是一惊。 她隐身树上,一直也懒得向下张望,打算等到那帮衣冠禽兽露出原形了再出手教训便是。 虽是觉得那少女声音有些熟悉,却并没有太在意,此刻连忙向下一看,那倒在地上满脸怒容的美丽少女,不是温晴又是谁? 她叹了口气,不再迟疑,自树上一跃而下,护在了温晴身前。 树下那几人见她突然现身,皆是大惊,问:“你是何人?” 温晴惊乱过后,认出了她,喜道:“漪姐,是你!” 苏念池点点头,随手一拍解了她的穴道,问:“你怎么跑出来了,你爹娘知道吗?” 温晴还未回答,对面那帮公子哥儿已经怒道:“你到底是谁,也敢插手我们的事——” 话说到一半,顿了顿,只因苏念池已缓步向前面对他们。 众人见她身姿窈窕,一双眼睛冷冷的,却是璨亮异常,真真如寒星一般,叫人忍不住对她面纱下的容颜遐想万千。 先前说话那人吞了吞口水,勉强继续道:“识相的,就乖乖和那小丫头一道从了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 温晴气不过,怒道:“我嫂嫂也是你们能轻薄的?” 拔剑便再度冲上前去。 念池也不阻拦,冷眼在一旁看着,眼见温晴虽底子扎实,但对方毕竟也不是花架子,又占了人多,只不过药力未去施展不开而已。 过不得几招,温晴已落下风,却还拼命挡着想要冲向自己的人,竟是欲以一己之身来护她周全。 眼看着她就要落败,念池开口:“晴儿低头,左踏三步,使一招‘流霞寻芳’。” 温晴眼见一柄长剑已逼将过来,自己万难躲过,正咬牙闭目认命,忽听闻念池所言,当下也不及细想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剑法招式,只按着她所说的使出招去。 手起剑落,便听得“啊”的两声惨叫,先前本冲她而来的那柄长剑,刺中了她身后一人,而她手中的剑,也不偏不倚刺中另一人的膻中穴。 温晴顿时精神大振,一面提剑迎战,一面向念池问道:“漪姐,下面我该怎么办?” 第四十一回 温晴得了苏念池指点,有如神助,越战越勇,不一会儿功夫便已将那几人打得倒地不起。 苏念池看着面前这帮哀嚎不已的公子哥,到底还是怕温恕知道后会怪罪,没敢教温晴下狠手,倒是便宜了他们。 可惜,偏偏有人不识好歹。 “臭丫头,你可知我们是谁?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苏念池眼波一掠,冷道:“向家堡少堡主向朝,天剑派大弟子于归海,神笔山庄少庄主卫一应,铁掌门二公子铁平林。我说得可有错?” 四人闻言皆是一惊,不知这蒙面女子怎会对自己的身份知道得一清二楚。 却不想苏念池一心所念便是为父分忧,凡是宫中影探搜罗来的正派武林之武功秘籍、秘辛往事,她无不细细研读,牢记于心,甚至私下揣摩勤练,以期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北冥玄宫影探甚众,遍及江湖,行事细密周全,探回消息秘籍无数。而她本人又绝顶聪明,博闻强识。日积月累下来,对正道武林种种竟是了如指掌。 方才眼见得他们出手招式,又一想这几人素来便是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心中便已有数,此刻说出,瞧见他们反应,便知自己猜得不错。 温晴亦是一愣,随即怒道:“向家堡、天剑派,神笔山庄、铁掌门,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门派,仗义公道,人心所向。怎会出了你们这样的不肖子弟?” 那几人听闻她如此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极为难看。 忽然,一人挣扎着跪直身子,向二人开口道:“二位姑娘,向某一时迷了心窍,铸下大错,悔之晚矣。为保向家堡清誉不受牵连,在下唯有一死向二位姑娘谢罪!” 说话之人正是向朝,说话间已伸手拔剑出鞘,就要往自己脖颈间抹去。 苏念池冷眼旁观,温晴却是一惊,她虽恨极了他们的所为,但到底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向家堡和藏剑山庄素有交情,他既已经知错了,便也就罪不至死了。 如是想着,她人已经疾步向前,伸手便要阻拦向朝自刎的动作。 却没料到,那向朝拔剑自刎本是作势,就待她们心软来救,他们的身份既已被识破,这两个丫头看来又不若以往那些女子容易摆布,那便留不得了。 他持剑的右手忽而变向,袖口一扬,几枚暗器便直逼温晴而来。 温晴哪里想得到他竟有如此险恶用心,眼看就要躲不过,忽觉腰间一紧,人已被一根白绫拉着急速后退,而身后掌风逼来,那几枚暗器竟生生变了向,尽数飞往施发者向朝的身上。 向朝闷哼一声,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得出来,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暗器刺中处,血迹已乌,显是淬了剧毒。 正可谓害人终害己,多行不义必自毙。 苏念池眼见着其余三人惊骇万分地扑向向朝,手忙脚乱欲行施救,冷冷道:“你们回去告诉向方,若要报仇,到城南洛溪客栈找我便是。却不知他若是晓得了这不肖子的所作所为,还有没有脸来?” 她不屑再去理会他们,携了温晴便径直离开。 一路上,温晴都沉默不语,显是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想她身为藏剑山庄掌珠,自小被双亲兄长呵护宠爱着长大,深闺娇花,何曾见识过江湖中的险恶风雨,人心可怖。 及至见到温恕,温晴的委屈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哇”的一声扑进兄长的怀里痛哭。 温恕本是意外她与念池同返,还不及开口,便被她抱着哭个不停,不用问,便也料到了大概。 抬眼去看苏念池,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自己没料错,叹了口气,抬手轻拍妹妹的后背替她顺气,正要开口劝慰,却听温晴哭道—— “大哥,你去了哪里,祖母病得那样重,我又找不到穹陵谷主,还差点被那帮坏蛋欺侮……” 念池这时才忆起向朝等人确是说过,那姑娘正是为了找宆陵谷主为家中病重祖母医治,心切之下,才信了他们的胡诌。 只没想到,病重之人竟是温老太君。 她知道温恕与温老太君的感情极深,不由得眼带担忧去看他。 只见温恕闻言,手顿了顿,片刻之后才又再如先前一般轻拍温晴的背,“晴儿莫怕,有大哥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你别哭,告诉大哥,祖母怎么了?” 温晴努力忍泪,抽噎道:“祖母病了,爹爹娘亲请遍了名医,可是都不管用,派去穹陵谷的人又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心里着急,爹爹偏不许我添乱,我便偷偷跑了出来,想去找宆陵谷主替祖母治病,没想到,没想到……” 说着说着,又委屈了起来。 苏念池看出温恕心乱,伸手将温晴揽入自己怀中,柔声安慰道:“晴儿不哭了,已经没事了。” 而温恕,虽然面色看来尚算平静,可正如苏念池所料,他此刻心绪,已然不稳。 祖母一向身体康健,怎会突然病重如斯?莫说是父母已遍请名医,便是祖母身边的荆爷爷,也有着极高的医术。若连他亦无能为力,穹陵谷与藏剑山庄又相距甚远,果真请到了穹苍星夜赶至,又是不是还能有转机? “老太君得的是什么病?如今是怎样的情况?”眼见得温晴情绪渐渐稳住,苏念池便又开口问道。 温晴道:“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们去请安时,只听着婢女说祖母近日常喊头晕胸闷,可她又不许我们进院探视,便连爹爹和娘亲请来的大夫也不让进去。我原想着有荆爷爷在,总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可谁曾想没过几天便有婢女来报,祖母在院内已经昏迷不醒。” 温恕眉心几不可察的一抽,苏念池看在眼里,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了下。 她知道他一定在自责,自责自己的缺席,如若他在,他必然可以进到院内,不至于让祖母的病势拖到如此不可收拾。 温晴并没有注意到兄长的异样,继续说着:“爹爹和娘亲请了好些大夫,都束手无策,甚至于连病因都找不出来。祖母自那日之后便时常昏迷,偶有醒来的时候也说不出话来。我们无论同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竟像是不认识我们一般。大夫说,祖母的神智已经不清醒了。” 温恕站了起来,他已无法再等。 苏念池也立刻随他一道站了起身,“我去准备马匹,你传飞荧告知穹苍前辈,半炷香后我们出发。” 他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下,而这时敲门声在静夜响起,分外刺耳—— “屋内可是庄小姐和温小姐?我家老爷有请。” 第四十二回 苏念池皱了下眉,有些后悔自己的意气行事。 她虽不怕他们,但眼下温恕却是耽误不得。 于是对温恕道:“你和晴儿先走,我稍后便来追你们。” “他们还敢来?”温晴气极,又道,“我不走,事情本就因我而起,没道理让漪姐受牵连。” 温恕问:“怎么回事?” 念池便将方才的事简要说了,这帮人来得这样快,显然并不打算善罢甘休。 温恕听完,起身道:“你和晴儿留在这里,我去便可。” 温晴急喊:“大哥不可!” 她这个大哥武艺向来平平,她如何放心让他为她独自涉险。 温恕道:“无妨,向家堡虽然名震一方,却还轮不到我们去怕他们。” 他虽素来不喜仗势生事,却并不怕事。这一次更兼心疼幼妹所受委屈,有心教训。 如若不是他们偶然撞破,还不知温晴要吃多大的亏。 然而温晴却无论如何不肯,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架势,一张俏丽小脸又是泪又是倔强,宁死也不愿让温恕代她涉险。 温恕无奈,看向苏念池,有心让她劝她。 念池却轻道:“便一起去罢,不然晴儿不安心。我会看着她。” 她其实也怪自己先前一时意气留了地址,引得他们那么快便找来,便想要一并跟去及早解决,切不可耽误温恕太久。 温恕听她如此说了,便不再坚持。 亦重新坐下,只对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闻声推门进来,见到温恕,不由得一愣,又见温晴和苏念池,便知没错,也不深究温恕来历,对着他们开口道:“二位小姐请随在下下楼,我家老爷正在大堂等候。” 态度竟极为有礼。 温恕问:“你家老爷可是向方?” 那中年人道:“正是。” 温恕道:“既是他要见我们,便让他上来罢。” 那中年人一愣,抬眼瞧了瞧温恕,却不知他的来历底细。 他犹豫片刻,开口道:“请三位稍候片刻,我下楼请示老爷。” 没过多久,那个中年男子去而复返,在前恭敬引路,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向家堡堡主向方。 向方身材不高,人未到,声已先至—— “可是庄、温两位世侄女?” 说话间,他人已到房间,那一路相引的中年人恭敬将门合上,自己守在了门外。 向方看向温恕,问:“这位少侠是?” 他自是听总管说起这年轻人的倨傲,又见他虽疏淡而坐,坐姿却挺拔端正,这或许是因他与生俱来的名门血统和自幼所受的严格教养,纵然浪迹江湖,数年载酒,总有些印记难以磨灭。 况他又与温、庄二女相熟,同居一室而无丝毫避忌。向方在心里已有揣测,却到底还是做此一问。 毕竟藏剑山庄长公子经年漂泊在外,不若其弟温靖一般美名远扬众所周知,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其中大部分还是在他年幼时。 “在下温恕。” 果然,向方心道,看向温恕,“原来是温世侄。” 他说着,叹了口气,“见到你,就像是见到你父亲,更叫我惭愧哪。” 温晴耐不住性子,冲口道:“谁要与你攀关系?我们杀了你儿子,可那也是他该死,你要报仇就快些动手,用不着兜那么大的圈子。” 向方摇头苦笑,“不肖子的劣行,我已知晓。幸而他还未铸下大错,不然就算是你们不动手,我也是饶不了他的。” 温晴一怔,“你什么意思,他还没死吗?” 苏念池也是一怔,随即一想,那暗器是他向家堡的,想来随身便带有解药,捡回一条命,也算他走运。 向方叹道:“是,他的命是保住了,不过以后大概都没法习武了。” 温恕道:“如此也好,向堡主既然管束不住令郎,没有武功,他自然少惹是生非,也少令向家堡蒙尘。” “温世侄说得是,”向方尴尬道,“这一次他得罪了两位世侄女,就算他没事,我也是要废了他武功向两位世侄女赔罪的。” 念池笑了笑,“我们害令郎武功尽失,向堡主竟是一点都不怪罪,倒向我们赔罪来了?” 向方正色道:“老夫再护短,也明白是非曲直。他做了该死的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如若两位侄女不解气,便是立时要他偿命,我也是没二话的。” 温晴“哼”了一声,心内已然缓和不少,嘴上却说:“谁稀罕他的命?” 向方自然不会不知她的意思,目中露出感激之色,道:“多谢世侄女不与他计较。我从前便知他顽劣,却不想竟到这等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向家堡与藏剑山庄和天水阁多年的交情,险些就因为这个小畜生毁于一旦。” 温恕道:“向堡主言重了。既然堡主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们便就此告辞了。” 向方急道:“那怎么行?还请三位世侄移步到我向家堡,我亲自设宴向你们赔罪。” 温恕道:“不必劳烦。” 向方大急,又去看温晴,“可是世侄女还不肯谅解?” 不待温晴回答,他又急声唤门外管家—— “向海,去把那个畜生带过来,立刻就去!” 那管家在门外迟疑道:“可是少堡主如今重伤未愈,尚在昏迷,怕是经不起挪动……” 向方打断他,怒道:“便是架也把他架来,随温小姐处置!” 温晴立刻道:“不必了,我可不想见他!” 向方急道:“若是世侄女不肯原谅,我便只能提头去向令尊谢罪了!” 苏念池微眯了眼,是因为忌惮藏剑山庄声势? 只是如此吗? 温晴叹了口气,“我非锱铢必较之人,只是他的行径实非君子,太过恶劣。你若能从此严加管束,他亦得了教训一身武功尽废,那便这样吧,我硬要他抵命难道就能出气?只一条,从今往后再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亦再不可仗势欺人。” “自然,自然,”向方连声应道,又再小心翼翼看温晴,“那世侄女可否随我移步到向家堡,容我略尽地主之谊?你放心,我必会将那畜生挪至他处,断不会让他扰到你的。” 本来,长兄在此,有事与温恕相商便可。 但这个温家长公子,平庸无为之名实在遍及江湖,便连温晴的名声都比他要响,皆知她是温九功唯一掌珠,自小娇宠,十分疼爱。 况这事本身症结便在温晴身上,而这么一会儿功夫,向方已然看出了她的心软,是以才一直将大半功夫都放在了她身上。 温晴道:“我不去,并非是还与向家堡计较,而是家中祖母抱病在身,我们须得尽快赶回。你放心,我既应承了你此事到此为止,爹爹也不会再为难你的。” 向方面色放松不少,思忖片刻,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强留。温老太君抱恙,向某本该备下药材相送,可藏剑山庄又有什么珍稀药材是没有的?我与温庄主相交数十年,也就不做这些虚礼了。只是此地与藏剑山庄相距甚远,还请三位世侄不弃,容我备下良驹,也好让你们早日返家。” 温晴一听,便觉无法拒绝,他们当然可以自己备马,可是在此地临时找来的马,又怎么比得上向家堡的良驹?而他们,实在归心似箭。 这样想着,便去看温恕,“大哥,怎么样?” 温恕点头,“多谢向堡主。” 向方显然因着他们的接受松了一大口气,连声道:“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第四十三回 向家堡在当地富甲一方,向方又一心补偿,是以很快,几匹上好宝马,便已准备妥当。 随马匹一道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还有向方之女,向晚。 向方道:“这次的事,虽蒙世侄女雅量海涵,我却到底惭愧,本想让不肖子亲自到藏剑山庄向温庄主夫妇负荆请罪的,又恐他在旁徒惹世侄女不快。思来想去,便只好让小女向晚随你们一道,一来代兄请罪,二来也为温老太君侍疾略尽绵力。” 温晴道:“向堡主,你实在不必如此。” 向方尚未开口,向晚已经娉婷上前,对着他们福了一福,“温世兄,晴妹妹,原也是我自己想去。” 她原先一直低垂面容跟随在父亲身后,这时抬起脸来,便连苏念池都在心里赞叹一声,好一个美貌少女。 但见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衫裙,衣袂在风中翩翩蝶动,眉如翠羽,肤似白雪,云鬓金钗,姿颜艳丽,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声音亦是娇柔—— “我记得幼时,随双亲做客藏剑山庄,温老太君待我亲如祖母,曾赠我一块玉佩,说是此玉温润灵美,必能佑我平安长大。” 她说着,自颈项间取出一块玉佩,众人视之,果是上品。 向晚接着道:“娘亲一直让我贴身戴着这块玉佩,也是沾了老太君的福气,是以十余年来,向晚一直平安喜乐。每每见此玉佩,便感念老太君的慈蔼顾惜。如今听闻她抱恙,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还请温世兄和晴妹妹能够体谅向晚一片孝心,让我能够随行亲去探视老太君,哪怕只得在她房外磕一个头,也是好的。” 一席话说得入情入理,倒叫人难以拒绝。 向方看着女儿,目露慈爱欣慰之色,开口道:“我这个女儿,自小懂事,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强多了。若非向某现下有要事缠身,不便远行,本该是由我亲自走一趟的。但如今交给她,我也能放心。” 温恕道:“我们此行需得倍日并行,星夜兼路,其间辛苦,向小姐恐不习惯。” 向方道:“温世侄说笑了,便连温、庄两位世侄女都不怕辛苦,向家的女儿,难道还能娇贵过她们?况你们几人年纪相仿,自幼便又相识,一路上也好做个伴。” “爹爹,”向晚却出声唤住了他,“若是温世兄他们不方便,我们也不要再强人所难罢。” “这……”向方一愣,有些踌躇。 向晚没有理会父亲,又向温恕轻道:“只是也请温世兄能体谅向晚,我既知老太君抱恙,断没有不闻不问的理。倘若世兄嫌弃向晚随行不便,那我便不与你们一道走。我自在后面跟着,如此,总也扰不到你们了吧?” 声音轻软娇美,又带着几不可寻的浅淡委屈,便是钢铁心肠,也非化柔不可。 温恕却道:“向小姐言重了,大道坦途,并非温门所有,谈何扰与不扰?” 向晚一愣,随即微笑,“多谢温世兄。” 还是温晴叹道:“既然同往一处,还分什么先后?我们既要了你向家堡的马儿,却不许你跟着随行,这要传出去,藏剑山庄岂不得被世人说道?算啦,我厌恶的是你哥哥,可不是你,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做的泥娃娃呢。” 向晚眼中漾上水汽,感动的去握温晴的手。 温晴也没有拒绝,反手回握了她一下。 苏念池心内叹息一声,这样纯真率直的性子,倒叫人不忍苛责,却不知又要多生什么事端出来。 她正想着,忽见向晚又盈盈看向了她,“南漪,你呢,你还记得我吗?” 苏念池轻轻摇头,“从前的事我很多都不记得了。” 向晚目中落下泪来,“是我不好,从前我们那样好,可是你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你。那时我也随爹爹去藏剑山庄西境别院探望过你的,只是来看你的人那么多,你大概是不记得我的。” 她说着,又强自微笑,“没有关系,你不记得我,有我记得你,这便够了。” 温晴问:“你和漪姐从前相熟吗?” 向晚点头,“向家堡本与天水阁相距不远,爹爹与向伯伯又交好,是以两家也时常走动。我与南漪年岁相仿,兴趣相投,便也十分要好。” 苏念池不动声色看她,无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有这么一个自称熟悉庄南漪的人在身侧朝夕相对,总不是好事。 然而温晴闻言却开心笑道:“如此甚好,你便多与漪姐谈谈从前,兴许她就能记起来啦。” 她说着,便又去看温恕,“大哥,便让向姐姐与我们一道走吧。” 温恕点头应允,苏念池在心内叹了口气,偏又阻止不得。 向晚辞别父亲,随她一道辞行的,还有向家堡的数名高手,受命一路护卫四人前往藏剑山庄。 温恕没有拒绝,因知说之无益。 他与温晴、庄南漪,在世人眼中皆未有出类拔萃的武艺,而此行路途遥远,向方自是不甚放心,派人护送爱女周全,亦是人之常情。 很多时候便是这样,接受了一,便还有其后的二、三、四,开了先例,后面的事,便再无决然说不的底气。 苏念池扫了一眼向家堡同行诸人,无一不是高手,便连随侍向晚的两个婢女,亦是不可小觑。相较之下,武功最弱的恐怕是向家千金了。可惜了向方名震江湖的“夺舍拳”,一双子女竟是都没承到精髓。 不过这向家小姐虽然武艺平平,观其言行,却不知要比其兄向朝高出多少。而她偏偏,与庄南漪交情匪浅。 她叹了口气,似已预料到前路的不太平。 毕竟心中不豫,一路上话也没怎么说,只是沉默骑行。 倒是温晴,与向晚谈得极为投缘。 在温晴心中,自然漪姐更重,只是漪姐身逢变故,性子变得有些冷清,她莫名的不敢亲近。 然她天性又活泼明朗,喜与人交往,恰好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向晚,温柔解意,话又投机,不多会儿功夫,两人便已极为亲热。 苏念池冷眼看着,并不多言。 “不开心?”身后传来温恕的声音,却是他追上了她。 她冷淡应:“没有。” 他的眸中蕴一点笑,开口:“你该记得,最初我并未同意让她同行。” 她看他一眼,终究带了些许赌气意味,“那又如何,最终你还是抵不过温柔陷阱。” 他的笑意愈甚,“你看我像猎物?” 她“哼”了一声,“说不准,如果猎人是个美人。” 两人并辔而行,有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面容指尖,他伸手,轻轻让那青丝在指尖缠绕。 却到底在马背上,一个颠簸,他放手不及,扯痛了她。 她含嗔转眸,却撞进他眼底柔光。 他微笑,松开手,“普天之下,便也只有你一人,能让我甘愿入瓮。” 她面颊微热,转过脸去,“那你为何许她同行?” 步步为营的安排,让人拒绝不了的说辞,她不信他果真被美色惑了心神,半点不怀疑。 温恕还是微笑,“可不是我许的,分明是晴儿。” 她瞪他一眼,再不想与他说话。 温恕笑了下,声音平稳,随风传来,“向家堡此行或许有所图,或许没有。既然晴儿不介意,那便让他们随行,又有何妨?” “你就不担心自找麻烦?” “也有可能是我们多虑,旁人只是一片好心。” “你真认为他们只是好心?” “在他们没有恶行之前,便全当如此。” “那若他们果真有恶行,又待如何?” “无妨,并不是不能应付,亦不会令我自此对这世间失去信任。” 第四十四回 温恕的话,确然给了苏念池很大的震动。 以至于长长的一路上,她都在沉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环境之于人的影响之甚,她一直知道。 温晴自小被父兄娇宠保护,风平浪静、无忧无虑的长大,不识人间疾苦,不知世间丑恶,是以孕育了她纯善明朗的性子,视天下人皆为知交手足,皆是好人善人,皆可信之谅之。 而她自小在北冥玄宫长大,见得最多的便是波谲云诡的人心,虽有父亲护持,却严多于慈。她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北冥玄宫唯一的继任者。为了让她有存活下去的能力,父亲从不吝于将这世间冷酷一层一层剖开来让她看清,从不粉饰岁月静好的无争现世。 是以她只能不断的变强,遇事总做最坏的打算,遇人总抱最坏的假设。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犯错,不相信这世间有毫无企图的人和事,不能够卸下自己厚重的心防,去接纳、去信任。 如此,也合乎情理,才合乎情理。 她从未想过会遇到温恕这样的人,明知这世间险恶,却仍择善而行。明明看破一切,却并不点破,仍肯给予机会。 她这一生,从未佩服过什么人,然而,这样豁达开阔的胸襟,这样处变不惊的底气,却由不得她不心折。 这样想着,目光中便带上了爱悦,去寻他的身影。 他恰也正担心她渴,取了水策马过来递与她手。 她心中正是柔情一片,便连举止言辞都更温柔了几分。 向晚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良久,转向身侧的温晴笑道:“你大哥和南漪感情真好。” 温晴道:“他两自幼指腹为婚,自然不一般。” “是吗?”向晚笑了笑,虽是轻轻一问,却并不需要温晴回答。 一行人疾驰良久,择一处宁净之地略做修整。 向晚吩咐婢女将向家堡一早准备妥当的食物分发给大家,自己亲自提了一个食篮,走向苏念池。 “南漪,用些点心罢。” 她打开食篮,其中是几样小点,样式异常精美。 苏念池微笑,“向家堡的点心一向都这么精巧吗?” 向晚笑道:“你总算对我的手艺不至印象全无,这些都是我亲自做的。” 苏念池道:“这些点心看来颇费功夫。” 向晚道:“可不是,不过我素来喜好这些,并不觉费神,每日以此打发时间也成了习惯。今日也是赶得巧了,爹爹回来时恰好新出炉,便都带了来。” 她说着,自食盒中取了一块点心,亲手掰做两半,一半递与苏念池,一半送入自己口中。 “你尝尝,吃不吃得惯。” 如此聪明的女子,润物无声之间消释你所有的怀疑。 她听出了苏念池的弦外之音,并不做不懂,而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解释,这些并非是我刻意为你们做的。她亦明白他们对向家堡的不放心,是以自己先尝了那点心,明明白白而又不使人难堪的告知,这并没有毒。 苏念池笑了一笑,接过她手里的点心,送至唇边。 向晚眼中略带期盼,问:“怎么样?” 苏念池道:“清甜酥软,十分可口。” 向晚微笑,“你从前便喜爱吃我做的点心,幸而如今口味并没有变。” 正说着,温晴走了过来,一见食篮中的点心,便叫道:“向姐姐,你偏心,好东西都藏起来只给漪姐吃。” 向晚忙将点心递过去给她,笑道:“这你也要计较,真是小孩子。方才你和温世兄在说话,我不方便打搅,这才先寻了南漪的。” 温晴笑嘻嘻接过,方一品尝,便赞不绝口。 向晚道:“要不你也送一点过去给温世兄?” 温晴奇道:“你做的点心,为什么不自己送去?” 向晚依旧微笑,“温世兄是有婚约的人,纵然南漪不介意,我却不可不避忌。” 温晴愣了一下,对向晚不由得又更多了几分好感,笑道:“我倒真没想到,不过你说得也有理,算啦,反正我大哥也不好甜食,便都便宜我了罢。” 被向晚一提点,她自个儿忽然也福至心灵,只觉得既然大哥有了漪姐,那么其他女子做的点心,他不吃也罢,其他女子的好,他不知道也罢,反正,在大哥眼里,其他任何女子都不能越过漪姐去。 向晚也并不失望,笑道:“你总该留点儿给我和南漪的。” 并没有停留很长时间,毕竟不是踏春赏游。温家兄妹记挂祖母,归心似箭,只是稍作休整,补充体力后,便又继续上路。 温恕行前说得不是虚言,他们此行,确然是倍日并行,星夜兼路。 途中辛苦劳顿,温恕和苏念池皆不以为意,温晴却是有些吃不消,然而为着能及早返家,却也一直咬牙强撑。只是总有时候,免不了在无伤大雅之处,撒娇般的央求哥哥,再休息一会儿再走,今晚就留在这小镇上不要再赶路了,实在不愿再宿在荒野里,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温恕知道幼妹自小如温室娇花一般长大,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眼见她满面尽是憔悴期盼之色,又知她确然已临极限,便亦不忍拒绝。 幸而温晴亦非不懂事,若非实在是累得惨了,也并不愿拖累大家脚程。 让众人意想不到的,却是向晚。 本来她的武功底子在诸人里面最弱,长途跋涉,本就比众人要吃力,又是弱质芊芊的闺阁千金,平日也并不经风吹日晒,舟车劳顿,却没想到,这一次,她竟全然不曾抱怨叫苦,更不曾因自己的原因耽误行程。 她的脸上,其实一如温晴一般,带上了明显的风霜之色,一看便知亦是疲累不堪的。 然而,这却丝毫不损她的美,反倒令人见之心生怜惜。 更让人佩服的,却是她的态度,永远温柔解意,永远宁婉有礼,哪怕自己再累,亦不忘安排随侍张罗好吃住事宜,仿佛在她身边,便如沐春风,只有自在舒服。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谷,众人找了避风之处歇息。 向晚低低同温晴说了几句,温晴眼睛一亮,随即又矛盾犹豫起来,最终还是抵不过疲倦,摇了摇头,倒头便睡。 向晚替她拉好披风,便亦起身,对温恕与苏念池道:“温世兄,南漪,我去那边走走,你们先休息罢。” 温恕道:“夜深了,这里荒无人烟,你还是不要去了罢。” 向晚一笑,“没关系,她们会跟着我的。” 温恕与苏念池看了一眼随侍在她身侧的向家堡高手,便不再多言。 向晚坚持留下几人护卫温、苏三人,只带了几个女侍向林深处走去。 夜深而静。 暗夜之中,女子惊呼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 向家堡留下护卫的高手,显然听出了这是自家小姐的声音,救主心切,当下再顾不得温、苏三人,向林深处飞掠而去。 温晴惊醒,问:“怎么了?” 温恕与苏念池对视一眼。 温恕道:“我去看看。” 念池点头,“你放心,我陪着晴儿。” 第四十五回 温晴得知向晚遇险,如何能待得住,当即起身便欲随温恕一道前往探看。 温恕和苏念池情知劝不住,又料着她在他们身边出不了什么事,便也没有多劝。 三人一道往林中疾行,在小湖畔找到了向家堡的众人。 除了之前留下护卫他们的几人外,其余随侍向晚的女侍,皆已倒地身亡。 而向晚,芳踪全失,徒遗淡粉色的外罩纱裙留在岸边。 温晴一见此景便急问:“向姐姐呢?向姐姐怎么样了?” 向家堡一名护卫道:“我等赶来之时,只见贼人掳掠我家小姐而去,剩下诸人皆倒地不起,蒙、许两位大哥当即追那贼人而去,我们几人留下料理她们的伤势,可谁知,谁知,竟一个幸存的也无……” 他说着,面上难掩悲愤之色,铮铮汉子,目中竟掉下泪来。 温晴一听,越发着急,自责道:“向姐姐方才问过我的,说是来时见了这个湖泊,想趁夜入浴。本是邀我一起的,我却实在太累,便没有同来,哪知竟让她遭此祸事,早知道,我说什么也要陪着她的。” 苏念池心内叹了口气,幸好她没跟来,若是她跟来了,便也只能跟着一同遭祸。 随侍向晚的护卫虽是女子,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比之温晴强过太多,若是连她们都无法应付,温晴又能如何? “对方有多少人?”苏念池问。 “我们来时,只见一人。” 一人? 便在顷刻之间取了向家堡多位高手性命? 温恕上前检视那几名女侍的伤口,神色忽然一变,问:“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一名护卫伸手一指。 温恕点头,看向苏念池,“我去去便回。” 苏念池心中微诧,却没有多说什么,看他的身影纵掠而起,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温晴大急,关心则乱,一时也没有留意到兄长身法之快,只急喊:“大哥,危险,你等等我!” 说着便要追上去。 却被苏念池拉住,她沉静道:“相信你大哥,他行事自有分寸。” 温晴急得跺脚,“漪姐,你不明白的。” 苏念池道:“他在江湖行走多年,不也还是好好的?你若去了,反倒要他分心,岂不是更置他于危险之中?” 温晴此时心神已乱,听苏念池这样说了,更加没了主意。自那夜苏念池救了她后,她对她便有着莫名的信服,她既如是说了,她也不敢擅作主张,便只能留在原地,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 苏念池见稳住了她,并未多管她的情绪,径自上前,仔细探看方才温恕检视过的侍卫伤口。 那是剑伤。 快、准、绝。 皆是一剑毙命,更无多余创处。 向家堡的女侍本也算高手,却根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丢了性命。 苏念池想到温恕方才的神色,沉吟道:“难道是他?” 向家堡一名护卫闻言,问:“庄小姐可是认出了贼人是谁?” 苏念池启唇,说了三个字:“聂无羡。” “什么?”众人皆惊,“难道是‘十无公子’聂无羡?” 苏念池点了点头。 “十无公子”聂无羡,是当今江湖的绝顶高手。 无门无派,无家无室,无妻无子,无亲无故,无情无义。 是以称“十无公子”。 聂无羡使剑,剑法亦称“十无剑”。 无影,无踪,无声,无息,无虚,无实,无拘,无束,无畏,无悔。 只有十招。 十招足矣。 不需任何多余的回旋,没有丝毫附加的花式,他出剑只为取命。 十无剑,本是杀人的剑。 向家堡护卫皆是面如死灰,若果真是聂无羡,那么多手足的血海深仇,又怎有相报之时? 只是,一个护卫还是问了出来,“那聂无羡一向独来独往,何以会深夜到此掳走小姐?” 温晴恨恨道:“必是看到向姐姐貌美,见色起意!” 苏念池眼中却蕴着一抹沉思,没有说话。 却说温恕沿着那侍卫所指方向,追了没多久,便在一处山坳,见到了向晚,和掳走她之人。 向晚仅着中衣,浑身湿透,卧在地上,人事不省。 而掳走她那人闲坐一旁,正对月饮酒,好整以暇,似并不担心后有追兵。 听见动静,他亦不回头,仍是举头望月,眯眼道:“你这么快便追到这里,可见功夫不错,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温恕看着他,缓缓开口:“果然是你。” 聂无羡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眸光一敛,慢慢道:“原来是你。” 不待温恕开口,他忽而大笑,似觉得十分有趣一般,起身踱步到他身前,“你便是温恕?温九功好瞎的眼,竟然弃明珠而取瓦砾,可笑,可叹——” 他说着,忽然出手,那一剑之迅疾,当真快若闪电。 而温恕却似乎连瞧也未瞧,仅仅只是随手一拨,没人能看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只见聂无羡的电光石火间刺来的长剑竟已偏了方位。 聂无羡眼眸一冷,出手更不容情,剑锋如破竹,剑光如闪电,转瞬之间便已刺出三剑。 而温恕亦是拔剑出鞘,出招相应。 眼见得聂无羡招招凌厉,势不可挡,而温恕似是仅守不供,并无胜算。 然而,聂无羡那出必饮血的十无剑,却连他的衣角亦未沾上。 十招。 只是十招而已。 聂无羡突然停手。 他看着温恕,“华山一别,我日夜苦练,就为与你一试高下。” 温恕道:“聂公子剑法较之当日,锋芒更甚。” 聂无羡道:“却还是不如你。” 温恕道:“你我并未分出胜负。” 聂无羡坦然道:“用不着再比下去,我输了。” 说着,又去看地上卧着的向晚,问:“你是为她而来?” 温恕摇头,“我是为你而来。” “哦?” “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见色起意,滥杀无辜。 聂无羡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若我非要带她走呢?” 温恕道:“向小姐乃家父故交之女,温恕不能坐视她有事。” 聂无羡定定看他,良久,又将视线调转去看向晚。 忽然腾掠而起,一言不发,消失在夜色之中。 温恕目送他的身影远去,收回视线,朝向晚走去。 他自追来之后,注意力一直在聂无羡身上,这时走近向晚,一看,便察觉有异。 向晚仍静静的卧在地上,并未清醒,喘息急促。 而她美丽的面容之上,不知何时,染上了大片不正常的红晕,瑰艳不可方物。 第四十七回 回到驻地,向晚如同生了一场大病,神情委顿,恹恹不言。 温晴心中愧疚,一刻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只是向晚显然并不怎么想开口。 苏念池问:“发生了何事?” 温恕道:“她中了媚毒,现已无事。” “哦,”苏念池似笑非笑看他,“你替她解的毒?” 温恕见她的神情,眼底蕴一点笑,“是,但不是用你想的那种方法。” 苏念池脸上发烫,轻哼一声,“你怎知我想的是什么?” 温恕微笑,“因为你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模样。” 念池羞恼,不自禁露出小女儿姿态,“我哪有!” 他仍是笑,“那好,是我自己不肯吃这个亏,除非是你中毒,那又另当别论。” 苏念池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她虽生于北冥玄宫,对于乱情乱性见惯不怪,却也耳濡目染于父母的情深义厚,而她自己一向心思都不在这上头,更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此刻又是对着自己心爱之人,便觉招架不住,红着脸嗔道:“你还说!” 温恕见她如此,便不再逗她,微笑道:“你总要相信我在穹陵谷的日子不是白待的。” 苏念池转眼看他,忽而粲然一笑,“我自然是信你的。” 温恕见她面上红晕未褪,眼中波光流转,情生意动,不觉心中一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念池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本不甚在意世人眼光,又觉心悦,便也就任他握着。 而温恕亦是不在意俗世评判之人,更因着心中认定,发于情、止于礼,理所当然,无需避忌。 二人自然而然的亲昵之举,看在其他人眼中,却是含义不同。 温晴欣喜而羡慕兄嫂的感情笃深。 而向晚,则是轻轻阖眼,不肯泄露自己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只是,双手却不自禁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而不自知。 温、苏二人自然没有理会众人心思。 苏念池道:“世人皆传聂无羡孤标傲世,冷面冷心。想不到他竟这么卑鄙,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她虽不喜向晚,却到底有身为女性的同理心,见不得有人如此下作。 温恕却道:“不是他。” 苏念池诧异,“那难道不是‘十无剑’?” 温恕道:“掳走向晚的人是他,但下药的却不会是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相信他?”苏念池问。 温恕点头,“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必练不成绝世孤高的‘十无剑’。” 念池略蹙了下眉,“那会是谁?” 温恕笑笑,“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妄加揣测并不是个好习惯。” 苏念池明白他不想说,亦不再追问。 其实她自己心里亦有猜测,却如温恕一般,终究是没有说出来,毕竟,这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 他们这一路行来,除了掳掠事件,可算顺当平稳。 再过两天,便正式进入东境,藏剑山庄的势力范围。 向方亦一早飞鸽传书于温九功,温家得到消息,早亦安排好一路的接应人马,温靖更因即将归返的这三人,皆是他放在心上无比珍重的,如何还能按捺得住,亦是启程往边境相迎。 温九功又传来消息,温老太君似有好转,让他们不必昼夜赶路,安全至上。 是以大家都松弛不少。 这日路过一个小镇,温晴便撒娇不肯再走了,“明日便可与二哥会合,我要好好休整一番,万万不能让他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回去向爹爹娘亲告状,从此禁我的足。” 温恕一笑,“便是你二哥帮你说尽好话,你以为你回去之后就不用被罚了?” 温晴苦了一张俏丽小脸,知道自己这一次偷跑出来,确然是过于任性,虽事出有因,却总是害父母兄长担心了,回去之后,免不了要被责罚。 父母虽然宠她,温家家风却严,她免不了心有戚戚问温恕道:“那该怎么办?” 温恕微笑,“还能怎么办?尽早回去领了这处罚,一了百了。” 温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我不要,能捱一天算一天,这次回去后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 其实今日天色尚早,尚有充裕时间可继续赶路,只是前方再无可供歇脚的村镇,免不了又要宿在野外。 温晴因着知道祖母病情已有好转,放心不少,是以不愿再走,只想在这小镇找间客栈,好好泡个热水澡。 这一路行来,极为艰苦,并非时时都有条件洗沐,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脏过。 又知这理由实在算不上充分,便耍起了无赖缠着温恕撒娇,“大哥,我走不动了,就在这里住下了,好不好?漪姐和向姐姐一定也累了的,只是她们没我脸皮厚,不好意思跟你提。” 苏念池笑着打趣她,“我可不累,我看你这时精力充沛,也不像累了。” 温晴不好意思起来,笑着挽过念池的手,撒娇般轻摇。 这时,向晚却出人意料的开口:“我却真的有点累了,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吗?” 众人诧异,一路行来,她从未曾叫苦抱怨,也从未曾因着自己的缘故耽误行程,向来都是委屈勉强着自己,来适应大家的。 这是她第一次开这样的口。 温晴有些担忧的开口问道:“向姐姐,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需要请大夫吗?” 向晚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休息一晚便好。” 她既如是说了,那众人自然也便在这小镇找了间客栈住下。 向晚连晚饭都未用,只让人将餐食送到她房间。 温晴不放心,到她房间看她,向晚却仍坚持自己没事,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温晴便也不好再多打搅,自个儿下楼,向那客栈伙计打听这小镇上有没有好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连日赶路,多少都有些累了,是以皆早早的便回房休整。 入夜,暗器破空而来的声音虽微,温恕却已睁开了眼。 他抬手,只用两指便夹住了那柄闪着寒光的飞刀,再看黑影一闪,想是来人见一击不中转身便走。 他身形一掠,跟着追了出去。 来人一袭黑衣,黑巾蒙面,显然并不想露出身份。 其武艺,也算得上江湖高手,却根本连温恕的一招都接不住。 那人有些吃惊的看着电火石光之间,便已折断在地上的长剑,忽仰头道:“我偷袭于你本不是大丈夫所为,死在你手上也活该。只是温恕,你如此多行不义,不会有好下场的。” “蒙兄可是有什么误会?” “你知道我是谁?”那人更惊,为了要掩饰身份,他连暗器都选了非己平日所用的,最寻常不过的飞刀。 温恕淡淡道:“十余日朝夕相对,若连蒙兄身法都看不出,岂不是眼拙得紧。” 那人闻言,情知瞒不过,便一把扯下黑巾,“蒙毅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你狗命,全是我一人主意,与向家堡无关。” 原来,那人竟是此行向家堡派出护卫他们的侍卫统领,蒙毅。 温恕道:“我敬蒙兄铮铮铁骨,不愿与蒙兄横生误会。蒙兄可否告知在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蒙毅目眦欲裂,“你这卑鄙小人,竟还敢提?” 他说着,弃断剑不用,握拳又再攻来。 本来江湖名侠,既已败在他人之手,便绝不会再出手负隅顽抗,以全风骨,尤其是像蒙毅这等骄傲之人。 可是如今,他竟不惜暗算,再攻,显然是不计一切亦要了断了他。 究竟是何等的深仇大恨? 温恕叹了口气,再度出手,制住了他,“蒙兄,究竟何事?” 蒙毅脖子一硬,“要杀便杀,少废话。” 温恕松了手,“你走吧。” 他情知再问不出,辩白亦是无用,遂不愿再做无谓之争。 蒙毅定定看他,“你此刻饶我,他日我却不会饶你。” 温恕不愠不惊,淡淡道:“温恕几时要人饶过?” 蒙毅又再看他片刻,却仍是毅然开口道:“你本也算好汉,奈何做下如此恶行,蒙毅有生之年,必要杀你!” 他说着,纵身飞掠,消失在夜色之中。 温恕没有再追。 他回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却发现房间里,有柔和的光晕透出。 他追出来的时候,分明没有点灯,月色是唯一的光亮。 而不知何时,房间里的灯,竟已悄然点亮。 灯光温暖而柔和,驱散长夜冷寒。 点灯的是谁? 等他的又是谁? 他推开门。 孤灯之下,美人如玉。 容颜隐在面纱之下,眼带春情,遥望向他。 第四十八回 面纱是苏念池惯常戴白色云雾绡。 面纱下的人,却绝不是她。 那女子看见温恕,并不起身,只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声音柔婉动人,并不费心掩饰。 温恕止步,淡淡道:“向小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向晚笑,“闻君偏爱蒙面佳人,故而前来。” 此刻的她,与平日里端庄温婉的向家千金,大不一样。倒有些像身中媚毒那一夜,薄媚染身,勾魂摄魄。 又或者,这才是她真正的面貌。 温恕依旧语声淡漠,“向小姐莫不是又中了媚毒?” 此刻不走,还肯与她周旋,无非是因着她覆面的云雾绡。 他当然一眼就看出这是庄南漪之物,虽然心内不大相信她会轻易受制于人,然而这云雾绡却确为她所有,而此刻,又在向晚手中。 事关她的安危,他便不能不在意,亦不敢轻易妄为。 向晚轻笑出声,“温世兄莫不是想帮我解毒?可是后悔那一夜,没有把握住机会?” 温恕道:“果然是你自己下的毒。” 向晚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温恕道:“从发现你中毒开始。” 向晚笑着摇头,“何为毒?情趣而已。是你不解风情。” 又问:“你为何认定是我?难道就不会是聂无羡所为?” 温恕道:“不会。” 向晚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就凭他是聂无羡,你就无条件的相信他。他也一样,就凭你是温恕,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信你,弃我而去。” 温恕道:“事实证明,我们都没有信错人。” 向晚冷笑道:“我早知你是聪明人。这一路上,我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你却半分也不曾动心,我便知道,你绝不是旁人口中的平庸无能之辈,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费心找来他。” 温恕道:“我却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肯帮你。” 向晚道:“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为她做事岂不是天经地义?我告诉他,我哥哥得罪了藏剑山庄,爹爹要以我为质换向家堡太平,随行众人名为保护实为看押,我一路受尽惊吓苦楚。你说,他听了以后,难道不会出手救我,难道下手还会容情?” 她说着,叹了口气,“只可惜,他见了你的面后,竟不肯再信我。” 温恕静默片刻,再度开口:“那么蒙毅呢?你又是如何告诉他的?” 向晚似是毫不意外他能够猜到,也并不打算再有所隐瞒,她笑了一笑,开口道:“我告诉他,那日你追上我们,虽从贼人手中救下了我,却又见色起意,乘人之危,欺侮于我。而我为着向家堡的存亡与名声,只能强咽血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个理由够不够?” 很够。 所以蒙毅才那样恨不能以命相拼,又顾及她的名节绝口不提缘由。 温恕道:“你就不担心我杀了他,就像聂无羡误杀了你的那些随侍一样。” 向晚道:“他们此行注定有去无回,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 温恕淡淡道:“所以他们都是死士?了结了我们三人的性命之后,便会自尽,以安你父女之心,以堵藏剑山庄报复和天下悠悠之口。” 一群武艺高强的随侍,可以意在保护,也可以意在夺命。 在世人眼中,他们兄妹和庄南漪都没有让人忌惮的武功,这一批死士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而后,他们便自绝性命。 只余向晚一人身负重伤,死里逃生。 再以她之口告诉世人,他们途中,忽遇强敌来袭,为着天一生水卷的秘密,掳走庄家遗孤。侍卫无力相护,全员战死,温家兄妹亦未幸免。 如此说法,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漏洞。 至于被掳走的庄家遗孤,死人自然是不能再开口辩白什么的,从此凭空消失,也不过在江湖多添一桩悬案而已。 这样一来,藏剑山庄自然遭受重创。 向家堡却不会受任何怀疑和牵连。 向晚怔了下,慢慢开口:“原来你早知道。” 她停了片刻,又道:“不过,你有一点却是猜错了。” “哦?” 向晚叹了口气,“我爹爹老了,早无进取之心,只想固守一隅安然度日,如何敢与你们藏剑山庄为敌?我才一提代替哥哥随行侍疾赔罪,他便喜不自胜的应了,他是真心怕你们怪罪。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没有叫他知道。后来,我猜到你不简单,向家堡的人大概奈何不了你,这才改变了计划的。” 温恕道:“你既知向家堡的人奈何不了我,却仍误导蒙毅,又是何意?” 向晚微笑,纤纤玉手轻轻抚过覆面的白色云雾绡,“难道你不知道?” 温恕看着她,没有说话。 向晚道:“他虽奈何不了你,引开你一小段时间,想来还是可以的。” “她们在哪?”他终于开口。 向晚道:“自然在我手上——若无筹码在手,我又怎敢与你摊牌?” 温恕问:“你意欲为何?” 向晚笑了下,“我方才已经说过,知君偏爱蒙面佳人,故而前来。如此费心装扮,如此用心良苦,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说着,站起了身,慢慢走到他身边,仰面看他,声音如同情人呢喃,柔媚醉人—— “你可知我还有一个乳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唤做小园。你唤我一声可好?” 温恕道:“既是亲近之人才知,那我便唤不得。” 向晚并不生气,依旧微微笑着,问:“你可知为何取这个名?” 温恕不答,向晚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一面踱步,一面带着浅淡而骄傲的笑意开口吟道——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她忽然停步,转身面向温恕,左手在腰带上轻轻一拉,身上的衣裳便旖旎滑落。 谁也没有想到,她的外衫之下,再不着寸缕,只有雪一样洁白无瑕的身体。 她的肌肤娇嫩如同婴孩,颈项弧度优美,双腿修长笔直,杨柳细腰不堪一折,胸前雪峰却是坚挺饱满…… 她对着他微笑,骄傲的、自信的、同时也是迷人的,魅惑的——“你说,占尽风情这四个字,我当不当得起?” 第五十回 夜,极静极深。 乌云滚滚而来,遮蔽了星月之光,似顷刻间便会有一场大雨。 房间里,燃着一盏孤灯。 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然而这光亮,却驱散不了人心的黑暗。 向晚笑语盈盈,“你可知真正的庄南漪,只要一食榛子便会全身出红疹,严重时连气都喘不上来。可这一路,我所带的点心当中,每一样,都暗中加了榛子粉,你可见她有事?” 她此话一出,便连温晴都怔住了,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念池。 温恕却道:“南漪伤重之后,几经药物调理,体质改变也属平常。” 向晚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愣之后,转眼看向苏念池,慢慢开口道:“你可知真正的庄南漪,绝不可能让我随行,因为她打心底里嫉妒我。” 温恕道:“从前过往,她已不记得,以致如今错付真心。” 向晚冷笑,“错付真心?呵呵,说得不错,她便是错付真心。只可惜不是对我,她可从来没有对我付出过什么真心——你想知道她的真心给了谁吗?” 她的笑意一浓,眼波中带上了些许恶毒神色,接着道:“便是你的亲弟弟,温靖。” 字字诛心。 向晚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温恕,依旧带着那样狡黠而恶毒的笑意,慢悠悠的继续道:“自那一年温夫人带一双儿女做客天水阁始,庄小姐的一颗真心便全错付与了未来的小叔子。她曾亲口向我哭诉,为何庄阁主要将她许配给平庸无能大公子,而不是样样出色的二公子。” 温晴彻底惊住,连挣扎都忘记。 温恕却仍只是淡淡道:“你既说南漪与你关系不睦,私密心事又怎么诉你知晓?” 向晚终于变色,失了一贯的从容,咬牙冷道:“你定要维护她是不是?却可曾想过,如若她果真不是庄南漪,你该当如何?” “又有何妨,只要她是她。” “好,好,好极了,”向晚恨极,蓦然走向苏念池,“我便让你看看清楚!” 温恕原本不动声色,是因方才与念池对视时已达成共识,端看向晚还有什么后招。 可是此刻,却如何肯让她辱及念池。 他方欲动作,却忽见念池看他的眼光当中全是制止意味,她着他微微摇头。 他便强自按捺,没有出手,眼中却已有冷意。 向晚犹自不察,恨声道:“真正的庄南漪,早在天水阁覆灭当日,便遭利剑穿胸而死。你以为你装失忆,便可以冒名顶替?” 她说着,双手揪起苏念池的衣襟,用力一扯。 一片赛雪欺霜的肌肤便露了出来,衬着墨蓝色兜衣,白得让人眩目,不能逼视。 而那雪玉妆就的柔腻肌肤之上,却散布着大小不一,淡粉色的伤痕。最为刺目的,要数她的兜衣上沿,胸口位置,较深的那一处伤,又与其他伤处不同。便是如今,几经细心养护,仍不难看出当日这一处伤口之深与险。 向晚不敢置信的松手,惊愕至极,连连后退,喃喃道:“难道你真是……难道你没有死?不可能的……” 她自然听说当日藏剑山庄所救的庄家遗孤,惨遭烈火焚身,全身几无完好肌肤,甚至身上亦另有剑伤。 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庄南漪。 只因真正的庄南漪,原本就是在她眼前,被一剑贯胸,气绝而亡。 然而此刻,竟是在同模同样的位置,见此伤痕,实在由不得她不惊。 她错愕惊乱之下,根本未及多想,复又扑上前去,欲扯开念池的衣服细看。 可是温恕,却如何肯容得她再如此欺侮自己心上之人,便是念池自己,也不肯再受此委屈。 向晚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的人已经摔出很远。 她痛哼出声,睁眼,却发觉倒在地上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向家堡原本挟持着温晴、庄南漪的四个护卫,也已倒在了地上,他们甚至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出来,他们也再也不会发出声音。 向晚慢慢的将视线移向本因被缚,动弹不得,如今却冷冷立着的苏念池身上。 她的衣裳,已经重新拢好,她的面孔,依然伤痕累累,她的手上,随意握着一把极短的匕首,寒光映着热血,有种诡艳残酷的美。 温恕静静看她,没有说话。 而苏念池自然知他眼光,却没有看他。 她心中不快,是以并不想心慈手软。 她冷冷看向向晚,“原来是你。” 向晚挣扎着起身,依旧努力维持姿仪不坠,“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苏念池道:“你怎知剑伤位置?又怎能如此断定庄南漪必死无疑?” 向晚与她对视,良久,放弃挣扎,坦然道:“是,只因这一剑便是当着我的面刺入的,真正的庄南漪亦是在我眼前断气的——所以,你究竟是谁?” 苏念池道:“我是谁?我不过是从火窟中走出来的厉鬼罢了,命不该绝就为了今日,让血债血偿。” 向晚一惊,下意识的往温恕身边躲去,“温世兄,她绝不是庄南漪,庄南漪早死了!” 眼见温恕无动于衷,向晚急道:“庄南漪的武功连我都不如,若有她这般厉害的身手和这么狠的心,当日我怎能伤得了她?” 苏念池并不怕她这一套说辞,想温恕亦是藏拙多年,要让他以为庄南漪亦是如此,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并不忌讳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真正的本事。 只是事已至此,她却也知,要想让温恕丝毫没有想法,不起一丝怀疑,亦是不可能的。 温恕道:“不管她是不是南漪,我只知道一个事实,天水阁的灭门,确与你脱不了干系。” 温晴此刻早已彻底呆住,虽已不再受制于人,却仍是一动都不会动,连话都不会说了。 苏念池心中一顿,她绝不能在此刻便暴露身份。 她的眼中已起杀意,看着向晚,问:“除了你还有谁?单凭向家堡还没有这个能耐。” 向晚镇定下来,微微一笑,“杀了我,你便永远都不知道。” 苏念池亦是微笑,“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忘了还有‘天一生水卷’,为着东周王陵的宝藏,总会有人找上我,到时,我自然就知道了。” 向晚面色一变。 而苏念池忽然出手,蓄力一送,手中匕首直往向晚胸口而去,对准的,正是她自己当日受剑的位置。 温恕下意识的抬手欲阻,他本也可以拦住,却终于还是放下,没有任何动作。 他静静看着苏念池,静静看着她即将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没有动作。 向晚还来不及恐惧,匕首已至眼前,然而更快的,却是破空而来的一剑,蕴着不可思议的力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直逼苏念池面门而来。 苏念池大惊,本能的旋身急退。 而那势不可挡的一剑亦没有再追缠上来,在最辉煌的时刻,戛然止住。 温恕的剑,正中来人持剑的右臂。 那是一个白衣胜雪,容色冷淡的剑客,他的右臂已然血流如注,手中的剑却依然稳定,锋利,蓄势待发。 温恕收剑,眼神有些复杂,“你本可以避开。” 白衣剑客道:“你本可以要我的命。” 苏念池几乎是立刻便知道了这人是谁。 十无公子。 聂无羡。 第五十一回 这时房间外面开始起了骚乱,不知何事,脚步错杂,人声鼎沸。 房间里面的人,却如同闻所未闻一般,仍在静默中对峙。 是向晚,打破了这凝滞。 她并没有扑向聂无羡寻求保护。 她只是微微笑着,泪盈于睫,“你来了,你终于肯信我了,是不是?” 苏念池在心中叹息一声,想她所说的,爱慕者甚众,绝非虚言,她的确有那样的手段和本事,更何况,她本已是一个绝世美人。 聂无羡不答,却伸出未受伤的左臂,将她护到了身后。然后缓缓转眼看向温恕,“我要带她走。” 温恕道:“聂公子难道还以为是我胁迫于她?” 聂无羡斩钉截铁的开口:“不,我知你不会。” 温恕挑眉。 聂无羡道:“我同样不能坐视她出事。” 温晴忍不住道:“这位聂公子,她不害人已算好,还能出什么事?她惯于伪装,简直谎话连篇,我们这一路便完完全全让她给骗了!你可切莫再上当!” 温晴一颗赤诚之心,本已全然接纳向晚,一路行来,已将她当作自己的姐妹一般,真心付出,真意对待,蓦然间知道自己被欺骗,若不是漪姐出手,难说小命都得丢了,不由得越想越气愤。 苏念池亦道:“聂公子,是否向小姐和你说了什么,我想你大概有误会。” 聂无羡并不理会她们,一双清冷双眸只看温恕。 向晚在他身后,淡淡一笑,“我不会再骗他了,我便是骗尽天下人,亦不会再骗他。他也知道,不然便不会来了。” 温恕仍然沉默。 聂无羡道:“你们既然知道她之前的过失,必不会放过她,我不能让她有事。” 苏念池轻轻叹了口气。 向晚果然没有骗他。 正是因为她没有骗他,所以她赢了。 看来,免不了要与这天下闻名的绝世剑客动手,她并没有把握,加上温恕自然应该不成问题,可是温恕看来与聂无羡有些交情。 她正兀自想着,聂无羡静默片刻,看着温恕,慢慢又开了口,“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相交却已似一生。” 温恕回视他,开口:“相交在心,不在年岁。” 聂无羡道:“我一生从无朋友,你是第一个。” “温恕幸甚。” “我一生从不求人,现在我却求你一事。” “你说。” “明日破晓,短松之岗,你我比试。若你输了,便放过她。若我输了,便偿命给你。” 温恕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右臂,淡淡问:“聂兄难道不知她的为人?” 聂无羡道:“我知道。” “值得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人能够在得到她后,还放得开手。” “你已离不开她?” “我也是人。” 温恕不再说话,房间里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向晚的唇角以一种几不可见的弧度,微微弯起。 聂无羡眼中带着一丝隐痛神色,却又坦然,光风霁月一般不掩于人,无论是他的感情,还是他的痛,他都坦然受之。 “不行,”却是苏念池开了口,“血债须得血偿,岂容你们义气勾销,便是他答应了,我亦不答应。” 她说着,便要动手,房门却在此时被人猛然推开,店里的伙计一身狼狈火急火燎地道:“客官,起火了,再不逃可就来不及了!” 他在门外喊完这一嗓子,便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其他房间奔去,而也就是这么一打岔的功夫,聂无羡已然揽住向晚,自窗口腾掠而去,一如他来时一般,身法奇快如风。 向晚在他怀中,瞥了一眼已成火窟的客栈,浅淡一笑。 当响箭发出之时,通知的不止是挟持了温晴苏念池的人,还有聂无羡和准备放火之人。 人生如棋,无论是棋子还是棋招,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便是偶然有那么几次意外和失算,她也有能力扭转乾坤,转败为胜。 房间内,苏念池下意识便要去追,却被温恕拉住,“你不是他的对手。” 苏念池定定看他,“你不打算出手助我?” 温恕轻叹,“若是你想,我必会出手,只是如今天水阁沉冤尚未公诸世人,你取向晚性命不急此时。”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如果向晚死了,那么今夜她所说的一切便是死无对证,虽有藏剑山庄与天水阁两派传人为证,但到底向家堡素来正派,向晚又是弱质芊芊的名门闺秀,说她与天水阁起火灭门有关,实在抹不平人心的将信将疑。 可是心底,却还是不免微微的拧着,便冷冷道:“是吗?我还当你信了她的话,认定我是假凤虚凰,不配再报天水阁的大仇。” 温恕尚未开口,温晴已在那边急道:“大哥,漪姐,你们别在这个时候争执好不好?快些走吧!” 苏念池默了一瞬,转身便掠出窗去。 温恕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对温晴道:“你也快走,和你漪姐一道。” 他知她不会再追,以聂无羡的功夫,迟了这么些时候,纵她想要再追也是追不上的,她不会做这无用之事。 温晴急道:“大哥你呢?” 温恕道:“我去看看便来。” 他说着,提起她后背的衣服,微一用力,便已将她稳稳的送出窗外。 而他自己,则是折转身向惨呼嚎泣不断的火场中而去。 客栈外的空地上,苏念池眼看着只有温晴一人出来,等了半天亦不再见温恕身影,不由得迎上前去,“你大哥呢?” 温晴跺脚急道:“他说他要去看看,把我扔出来了。” 苏念池面色微变,烈焰浓烟,柱梁坠塌,夹杂着混乱的人群,便有再高强的武功也难以施展。 她也不及多想,对温晴道:“你待在这里别动。” 说完便要往火场而去。 温晴忙道:“漪姐我和你一道去。” 苏念池转身,迅速点了她的穴位,“待着别动。” 再不废话和浪费时间,徒留动弹不得的温晴在她身后急喊,“漪姐——” 浓烟和高热重又将她包围,可怖的记忆瞬间让她浑身战栗。 烈焰焚身之痛,受过一次,永世难忘。 她的脚步虚浮了下,身形略顿了顿,却还是毅然决然往内而去。 她见到他时,他正以掌推开火柱,疏散着来不及逃生的众人。 他看到她,一怔,跟着目光便是一柔。 她分不出心内情绪,也没有时间,咬牙冲过去,与他一道分担面对。 她绝非良善之辈,也早见惯人之生死,他为的,是众人,而她为的,只是他一个。 烈焰就在周围窜舞,不断有着火的梁柱砸下,不断有慌乱的男女跌倒,她始终在他身边,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起面对一切,将众人往安全的地方带。 客栈外的温晴急得不得了,却偏生动弹不得分毫,待得终于见到他二人带着众人一道冲出火窟,她的眼泪忍不住刷地滚了下来,“大哥!漪姐!” 幸而他们无事,幸而他们都好好的。 温恕止住众人和客栈老板的千恩万谢,抬眼去看哇哇大叫却一动不动的妹妹,随即意识到她是被点了穴,也猜到是谁所为,又是为什么所为。 心下一暖,又觉好笑,便转眼去看身边的念池。 却见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整个人都有些僵。 他立刻便知她为什么会有此异样。 心底略微一抽,伸臂便将她揽进怀中,目光中怜意大盛,“没事了。” 苏念池在他怀中依偎片刻,慢慢抬眼看他,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止住。 第五十二回 悬崖上的小屋,每一个方寸都出自他的手。 曾经,他并不需要。 风餐露宿,早成习惯。 可是如今,并不一样。 小屋常年空置,有人气的时候,一年里,也不过几日。 可就仅只是为了这短短几日,他亦不惜耗费心力亲自建造。 只因,他不愿让她吃苦受累。 屋外,聂无羡在夜色中练剑。 他的右手新创,出剑的速度并不如从前。 可是,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就算是他未伤之时,亦没有把握能赢得了温恕。 天色早已墨透,暴雨将来未来。 无星月,无明光,亦无指引。 只有风,呼啸着,怒吼着,越过萧肃长林,愈显人间寂寥。 寂寥的,是这人间,还是人心? 聂无羡慢慢收剑入鞘,向小屋走去。 屋内,又是另一方天地。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似岁月绵长,似时光静好。 有美人如玉,素手醅新酒。 有酒香翻腾,馥郁而浓烈。 酒不醉人人自醉。 醉人的又岂会是酒,甚至与此中所候的绝色美人亦无相关,不过是成全了心底的一段痴罢了。 如若时光倒流,是不是还会选择相遇? 如若时光停驻,是不是还会选择相守? 聂无羡推开门的时候,向晚正在梳妆。 她自铜镜中对着他,嫣然一笑。 满室光亮,尽失颜色。 始知惑阳城、迷下蔡,非妄言也。 他静静看她,没有动弹。 向晚缓缓起身,走向他,一双眼睛,亮得发光,“明天,明天你一定可以的,杀了他。” 聂无羡突然抬手,狠狠的一记耳光。掴上了她如玉的面颊。 向晚毫无防备,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美丽的脸庞高高的肿了起来。 可是,她却并没有恼意,一丝也没有。 她的眼睛依然亮得发光。 一股大力突然又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胸前一凉,衣襟已被粗暴的撕裂开来。 向晚眯着眼,面上神情似痛苦,似欢悦。 她什么话也没说,唇边缓缓勾出一个笑,将自己雪白娇嫩如鸽子一般的胸脯挺起,贴近。 小屋里只剩下了*和喘息的声音。 屋外,暴雨终于降下,势若倾城。 雨声掩盖了一切。 雨声包容了一切。 许久。 “若我明天死了,你可会为我掉一滴泪?”男人的声音淡漠问着。 “不会,所以你也不会死。”女人的声音中,纯真与柔媚,脆弱与坚定,诡异而完美的混杂在一起,钩织出一张网,一张与夜色融为一体让人无法挣脱的网。 第二日天还未亮,聂无羡便起身离开。 凌冽的风,把天刮得一干二净,云层无影无踪,只有冷月如钩,斜钉在天边。 向晚亲自服侍他盥洗穿衣,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他的背影一如他的人,孤寂,冷绝,永不回头。 她叹了口气。 或许,这一次,他是真的回不来了。 短松之岗。 破晓时分。 聂无羡闭目等待,未出鞘的长剑握在受伤的右手中,依旧稳定,锋锐,不容任何人小觑。 约定的时间已到。 温恕并没有来。 来的一名赶车路过的老农,“阁下可是在等一位温公子?” 聂无羡睁眼,“正是。” 老农道:“他来不了啦,嘱托我将此信交予公子。” 聂无羡接过,拆开。 温恕的字一如他的人,笔锋虽藏却仍现惊飞逸势,又蕴朗正开阔,广博浩大之气象。 寥寥数语,只言家中祖母沉疴未愈,须得赶回,故而让他无需空等。并无半字提及他的伤,以及他并不想乘人之危之意。 聂无羡握信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他没有回小屋。 知她已不会在。 而同一时间,温晴问:“大哥,你确然不去赴聂无羡的约了吗?” 温恕道:“是。” 温晴点点头,“也好,那聂无羡剑法十分了得,若应了他,岂不是便宜了向晚。” 想到向晚,温晴不由得又恨又气,一颗真心错付,自此总算见识江湖险恶,却又不免难过,宁愿自己不知,宁愿自己误会,宁愿她有苦衷。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已是再明显不过,想要自欺,想要为她开脱,都不可能。 而在温晴心里,依然当自己兄长是万万不敌聂无羡的,此去比试,无疑只有败在他剑下,不得不放过向晚这一种结局。 善恶有报,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所以,这样的结局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苏念池自然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却也并不说话。 事实上,她的心绪纷杂,也并不能诉诸于人。 若温恕不信向晚,仍当她是庄南漪,便不该如此轻易放过向晚。毕竟,她身系天水阁数百条人命,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他放任向晚与聂无羡离开,那是不是因为他心里已然信了向晚的话,对她的身份起疑。若真是那样…… 苏念池脸色微变,不敢再想下去。 或许有天她会亲自对他坦白,但现在绝不是好时机。 恰此时,温恕策马到她身边,轻叹道:“这一路你都不说话,可是还在气我?” 苏念池静了片刻,开口:“不是,我只是在想,或许她说得很对,我并不是庄南漪,从前的事我全不记得,凭什么又能断定我是谁?” 温恕叹了口气,“南漪,我说过,我如今放过向晚,并不代表日后会任她逍遥法外,你不肯信我?” 苏念池仍是摇头,慢慢转眸看他,“我怎会不信你,我只是害怕,若我果真不是庄南漪,你我之间……” 她的眼中,是无法消散的忧思和郁悒,是不容错认的不舍和情意。 她看着他,羽扇长睫微微一颤,眸光亦跟着轻轻晃了下,那一句话,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若说他曾有过任何的想法,在这样的她面前,也尽数消弭。 他的目光温柔得仿佛怕伤到她,声音却很坚定,“纵使你不是庄南漪,亦是我心上之人。” 第五十三回 他终于又再一次的见到了她。 依旧是白纱覆面,依旧是清韵如故。 依旧是他记忆当中的样子。 依旧是他心上梦间的印记。 她的头发长了不少,人也似是清减了许多。 温靖的视线巡过兄长与小妹,悄悄落在一人身上,便觉再难移开。 “二哥,我们原本估摸着脚程,要傍晚时分才能遇上,没想到你先来啦!” 是温晴惊喜欢悦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温靖强自摄神,收回视线,宠溺地刮了下妹妹的鼻子,“我担心来晚一步,你又闯出什么祸来,回去爹娘加倍罚你,你又得冲我哭鼻子。” 温晴扮了个鬼脸,“有大哥和漪姐在,我能闯什么祸呀。” 说着,又去看温靖身后,“茶枔人呢?她难道没有和你一道来迎我吗?” 茶枔是温晴的贴身婢女,自幼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已情如姐妹。 此次自己偷跑出去,为着不让茶枔被连累,她便连她也瞒着。只是到底年少单纯,并不知道,即便茶枔并不知情,没有助她出逃之罪,然则小姐失了下落,她又属贴身服侍,总难逃失职之责。 温靖自然是不会将茶枔已被母亲震怒处罚之事告诉幼妹平白惹她伤心的,他相信便是茶枔自己也不会,不然父母也不会选中让她一直陪在幼妹身侧。 他只是微笑道:“自然是来了,她与幕棠一般,等不及想早日见到你们,便都随我一道出来相迎。只是到底是女孩子家,脚程不比男子,稍晚一些便也就赶来了。” 事实上,并不是旁人的脚程慢,而是他心太急。 眼见着牵挂之人就在眼前,如何还能按捺得住,也只剩不到一天半日光景,料着出不了什么大纰漏,便交代好一切,自己带了几名随行侍卫连夜疾驰而来。 “幕棠也来了吗?”苏念池闻言略微讶异,又有淡淡意外之喜。 幕棠比不得茶枔,她不过只是初入藏剑山庄微末无名的小婢女,便是想一块跟来,她的意愿又如何能作数。此行,自然是温靖作的主。 她虽素来冷情,但幕棠毕竟自幼跟在她身边,一同经历了不知多少回生死。况她心内又已有决定,将来终究是无法再护着她的,乍然听闻她随行,自己即将见到她,心底自然是高兴的。 温靖微笑点头,“自然,稍后便到。” 他当时决定带上幕棠和茶枔随行,便是觉得漪姐与晴儿长途劳顿,需要一个熟悉贴心的人尽力伺候,便也不辞麻烦,带了她们一道上路,如今见二人如此,便觉自己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苏念池微笑,“多谢二公子。” 温靖眼神不自觉放柔,“不用,唤我阿靖便可。” 苏念池心中顿了一下,温靖眼底小心掩藏的情意,她并不是看不出来。 皆是因为她先前存了不良之心,想要寻到藏风剑法之奥秘,想要引他兄弟二人因情生罅隙反目,自作孽,却没料到自己反倒陷了进去,爱上温恕。 如今面对温靖痴长的情根,也不能不说是因果相报,作茧自缚。 她自然知道温恕有多爱重这个弟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迟疑。 正在她神思不定之时,一双手,坚定有力的握住了她的手。 她侧眸去看那双手的主人。 温恕对她微笑,“阿靖是我弟弟,你叫他二公子太过见外,便与我一道,唤他阿靖吧。” 她心底一宽,跟着便是一暖,不自觉回握于他,微微点了下头。 温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忽而眉心一抽,似乎触到了某个痛处,眼眸中的光亮化为惨黯,却仍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愿被人察觉自己本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他能瞒得过温晴,又如何瞒得过温恕。 温恕虽不忍见自己从小顾惜的弟弟痛苦成这个样子,却知道如今唯有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方式。 他松开苏念池的手,对温靖道:“阿靖,你随我过来。” 兄弟二人避开众人,走到一处,温恕停步,看向弟弟,目光温和,“阿靖,你一直都喜欢南漪,是不是?” 温靖直觉想要否认,却在兄长了然而略带歉意的目光之下,说不出违心的话。 他终是一咬牙,迎视温恕,“是。大哥,是我该死,生了妄念——但是大哥,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争,无论是藏剑山庄还是漪姐。” 温恕摇头,“你亦是温家子弟,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你比我更适合挑起藏剑山庄的担子。” “大哥——”温靖急道。 话未出口,却被温恕止住。 他按住弟弟,眼神中带着歉疚,却很坚定,“可是阿靖,唯有南漪,我不能放手。” 温靖眼神惨淡却坦荡,“我明白的,你们俩打小便已指腹为婚,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温恕却道:“并非是因为婚约,事实上,一开始我也曾抗拒过,对她不假辞色。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为了我,几乎丢了性命——” “那你如今欲娶她,可是为了报恩?”温靖眼神一锐,打断了他的话。 温恕摇头,正色道:“不,我娶她,只因我心悦她。” “那她呢?她也一样吗?” “她曾同我说过,待到我们都做完自己必须要做的事,便一道远离江湖纷争,无拘无束过活。” 温靖眼中,又抑制不住浮现出些许痛苦神色,他想起了方才她与大哥交握的双手,和对视时的默契。 他的语气,带着努力释然之后仍略微不稳的颤音,“好,好,大哥,你们必然会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阿靖……” “大哥,你不用再说了,我懂得怎样处理自己不该有的感情。或许我现在暂时做不到,但是你放心,自今日起,我一定会将她当作长嫂一样看待,尊之,敬之。”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永远不会再爱之。 永远不能再爱之。 第五十四回 相较温晴与茶枔相见的热切与激动,苏念池与幕棠这一对主仆明显要冷淡得多。 旁人只以为那是因为幕棠不过初入山庄,服侍苏念池并没有多久,然则实际上,她跟在苏念池身边的时间,并不会比茶枔跟在温晴身边的时间短。 只是苏念池生性冷清,幕棠亦是谨言之人,并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感情外现于人。 更何况,多年相伴,情感默契,都自明了,一个眼神已然足够。 那边厢温晴与茶枔牵手叙话,又哭又笑。 这边厢幕棠确认过四周环境之后,开始向苏念池低语这一段时间以来藏剑山庄种种。 “这么说来,温老太君病得蹊跷。”苏念池沉吟。 “是,”幕棠点头,“病起突然,病势沉重,病因不明。” “老太君病前可有异状?” “有人隐秘来寻,此人去后,老太君便一病不起。” “可查出此人身份?” “我晚到一步,他已为人所害。后我命玄宫影探追查,此人不过是外乡普通务农之人,家人皆亡,自己又身染重疾,命不久矣。几个月前不知何故突然离乡,同村人皆不知他去向,想必就是来了藏剑山庄求见温老太君。” 苏念池淡淡道:“若只是普通务农之人,温老太君为何会见他?他本已身患重疾,命不久矣,又为何有人连这些时日都容不下?” 幕棠垂眸道:“可是从影探追查到的消息来看,此人长居村落数十年,娶妻生子,老实耕作,与乡邻熟稔和睦,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他可是世代居于该村?” “这倒不是,据村民说,此人命途坎坷,年少时几经贩卖,又遇灾荒,辗转流亡,是逃难来的。只是年月太久,他又不过只是籍籍无名之辈,实在难以查证。” “继续查,老太君的病必与此人前半生经历脱不了干系。” “是。”幕棠垂眸应道。 苏念池与她主仆多年,如何看不出她的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幕棠连忙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以为,小姐会更在意天一生水卷和藏风剑谱的下落。” 苏念池静了一瞬,开口:“我自然也在意,只是有些不同了。” 原先的她,一心只想夺得天一生水卷亦或是藏风剑谱,以此不世之功,回宫服众,解父亲之忧,壮玄宫声势。 可是如今的她,遇到了温恕。只愿早日寻到天一生水卷和东周王陵宝藏,以保北冥玄宫基业不坠。 而那之后,她便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可卸下肩上的担子,只做一个寻常女子,与心爱的人隐际天涯,无忧无虑过活。 “有何不同?”幕棠不解。 苏念池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却忽而想起一事,“温庄主信中所说,温老太君病势有所好转,而你方才仍旧用了‘病势沉重’四个字。” 幕棠轻道:“温庄主不过是不想你们担心赶路,反出意外。” “老太君如今情况如何? “我非贴身之人,亦知很不好,不过苦苦支撑熬时间罢了。” 苏念池霍然转身,幕棠素来稳重妥帖,从不妄言,若她如是说,那便是温老太君病势果然十分严重了。 “小姐?”幕棠讶异,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离去。 苏念池并没有过多解释,急步而出便要去寻温恕。 恰遇到他亦来寻她。 “阿靖说,祖母的病势仍未有起色,我即刻便走,他会留下陪着你们,天明后你们再赶来。” 他的眼神中蕴着一抹紧绷和焦虑。 原来他已知道。 “我与你一道走。” 他静了片刻,已有决断,“好。” 他不能再耽搁,接下来几日必然是昼夜不歇马不停蹄的赶路,温晴未必承受得了,更何况,还有不懂武功的茶枔。但是他知道,她可以。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可以与他比肩而立,面对一切的人,也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他想要带到祖母面前,得到她的认可与祝福的人。 区区路途辛劳,实在不值一提。 温靖亲自将自己的爱马“追风”牵与温恕,又命人从随行马匹中另择了一匹良驹给念池。 “大哥,我知你牵挂祖母,‘追风’脚程极快,这一匹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你与漪姐先行一步,我带着他们随后便到。” 温恕并不推脱,拍拍弟弟的肩,“好,交给你了。” 温晴这时听得响动,也奔了出来,见状问道:“大哥你这时便要走吗?夜已那么深了。” 温恕道:“大哥先走一步,二哥留下陪你,你们天明再动身。” 温晴略微一想,变了脸色,“可是祖母情况不好?” 她虽单纯,不过只因涉世不深心地纯良,绝非迟钝蠢笨。 温恕与温靖对视一眼,正欲说话,温晴却斩钉截铁的开了口:“我随你们一道走,茶枔,快,收拾行李。” 温恕看了一眼妹妹浸染风霜明显憔悴的小脸,劝道:“晴儿,大哥这一走途中不会再停顿修整,你受不了的,随二哥一道尽快赶回来便是。” 温晴抿了下唇,坚定道:“大哥,我知你挂念祖母,我也一样。我亦是温家血脉,你吃得的苦,我又为什么不能受?我不必休息,现下便与你们一道出发。但‘追风’脚程快,你不必等我们,先回去见祖母罢,祖母一定也在盼着你。” 温家兄弟二人都有些诧异向来娇蛮的妹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温靖不由得感慨道:“晴儿,你长大了。” 接下来便果真是倍日并行,不舍昼夜。 赶到藏剑山庄时,已是几日后的一个深夜。 藏剑山庄门外的守夜护卫见到温恕与苏念池,惊道:“公子和庄小姐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为何不见二公子、小姐和其他随侍?” 温恕道:“他们随后便到,老太君现在何处,可还在三迁别院?” “在的,”那护卫忙应,又道,“小的这就让人去通禀庄主和夫人,公子回来了。” 温恕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混不在意,脚步不停直接便往三迁别院而去。 苏念池略停了停,对那护卫道:“如今都已四更天了,不要扰了庄主和夫人休息,待得天明再去禀报吧。” 那护卫自知她身份贵重,且她说得亦是在理,便行礼应道:“是。” 苏念池微微点头,加快脚步,跟上了温恕。 三迁别院已无从前闭门深锁之象。 院中,少了许多老人,亦多了不少新人。 温老太君沉眠塌上,似无知无觉。 须发皆白的荆扬,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仿佛苍老了许多。 他一刻不离,守在温老太君塌边。 见到温恕与苏念池,荆扬缓缓起身,“你终于回来了。” 温苏二人尚未来得及开口,荆扬已面色一沉,扬声吩咐,“来人,封锁院门,自此刻起,决不容许任何人出入三迁别院。” 第五十五回 荆扬淡淡开口,“这别院旧人,大多都被以照顾不力的名头发落了,换进来不少眼线。我的人控制得了一时,却没办法控制太久,天明了,自会有人发现异状。” 温恕道:“荆爷爷此话何意?祖母究竟怎么了?” 荆扬的眼光悲哀又温柔,落在温老太君沉眠的面容之上,“她一直在等你。” 他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便要喂入温老太君口中。 “等等!”电火石光间,是苏念池迅疾出手,夺下了那枚药丸。 她将药丸仔细检视,再抬眸已目蕴寒冰,“这药丸中掺了‘雪上一枝蒿’,是与不是?” “雪上一枝蒿”气味独特,毒性剧烈,虽这药丸中的剂量不足以使人当场毙命,然则用药人之心,却容不得人不起疑。 荆扬面色平静,坦然承认,“是。” “这是为何?”温恕看向他。 荆家世代效命祖母娘家,荆扬当年便是祖母的贴身护卫,陪她一起长大,后又追随她一道来到藏剑山庄。几次大危之时,他都不离不弃生死相佐,便在藏剑山庄亦是地位尊崇。 祖母曾说,如荆扬这等人物,本该有飞扬洒脱的人生,游历山水,仗剑江湖,却为她一人深陷空宅大院,耽误一生。 祖母曾多次欲让他离去自立,他都坚拒不允,就在藏剑山庄,陪了她一辈子。 他与祖母的情义深厚,他待自己的倾力护持,温恕历历在目,是以并不相信荆扬会有伤害祖母之心。 荆扬惨淡一笑,“这是她的吩咐。” 温恕与苏念池皆变了脸色。 荆扬缓缓道:“阿恕,你祖母此刻体内有两种剧毒不散,‘雪上一枝蒿’便是其一。这两种剧毒相克相制,是以她一直沉眠不醒,只为苦熬待你回来。” 温恕疾步上前,去探祖母脉象,脉息紊乱虚杂,然则他在穹陵谷耳濡目染多年,仍是探出了其中深隐的中毒迹象。 他知荆扬所言不假,声音骤冷,“祖母是怎么中毒的?” 荆扬神色惨黯,“她自愿服下那两味剧毒之药。” 温恕面色倏变,“为何?” 荆扬黯然,转头向念池道:“庄小姐,请将药丸让老太君服下,两毒相制平衡之局打破,老太君便能醒过来。这也是她吩咐的,一旦阿恕回来便喂她服下此药。” 温苏二人还有千万疑问,荆扬却只是苍倦疲累的摆了摆手,“剩下的,便待她醒来,由她亲口告诉你们罢。” 苏念池犹豫片刻,去看温恕,他略点了下头,她便将那药丸递到了他手中。 温恕检视那丸药,除去‘雪上一枝蒿’,其余皆无大碍,合在一起反有固本温中之效。 他亲手将药丸喂进祖母口中。 他看着仍在沉眠中的祖母。 只叹时光太慢,为何她还迟迟未醒? 只叹时光太快,倏忽间已将她的面容,雕出岁月最深刻的烙印。 究竟是什么,让如泰山般稳健强大的她,就那样轻易的倒下了,眨眼之间,衰弱如斯。 是她的苦衷? 还是他的疏忽? 有剧烈的咳声响起,温恕连忙伸手扶起祖母。 温老太君呕出一口浓黑浊血,缓缓睁开了眼。 不出意料,她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人,此生唯一的牵挂,“好孩子,我多怕等不到你了。” 温恕在塌边跪下,“温恕不孝,让祖母受苦了。” 温老太君摇摇头,看到了温恕身边随他一道跪下的苏念池,明了而欣慰的笑起,“你二人往后,相亲相敬,我便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可以安心去了。” 温恕道:“穹陵谷穹苍前辈不日便到,您不会有事的。” 温老太君却只是豁达一笑,转了话题,“阿恕,祖母一直在等你,为的是有一件事一定要让你知道。” 温恕本不愿祖母劳神太过,却在她的殷殷目光之下说不出劝阻的话,只能跪在塌边,轻声应道,“您说,孙儿听着。” 温老太君眼中蕴着慈爱、怜惜和千言万语,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这件事,我本希望你这一生都不要知道,但是如今,却不得不告诉你。” 苏念池直觉温老太君即将出口的话,将会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而她并不确定自己继续留在这里旁听是否相宜。 本欲起身离开,犹豫片刻,却还是没有动作。 并非是好窥人隐私,只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秘密必然有关温恕,她担心他。 果然,温老太君接下来的话,犹如石破天惊—— “阿恕,你如今的父亲并不是你的生父。你亲生的父亲,是我那苦命的孩儿,九龄。” 温恕浑身一震,苏念池亦是惊震不已。 温九龄,藏剑山庄上一任庄主,英年早逝,并未留下一儿半女。 是以才由温老太君主持大局,扶其弟温九功继任庄主之位。 一直以来,以为是大伯的人,原来却是生父。 一直以来,不解为何父母待自己总是与弟妹不同,似也有了答案。 半晌,温恕问:“我记得年幼时,祖母曾说过,待我长大,便告诉我一个秘密——说得可是此事?” 温老太君点头,“不错,我当时虽迫于形势不得不如此,却并不愿九龄虽有亲子却不得相认,是以想待你长大便告知你真相,以免九龄泉下孤苦。” “可是后来您却没说,便是我问起,您亦绝口不提。” 温老太君有些黯然,却又豁达,“那是因为后来我想明白了,比起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才更重要。便是九龄在世,也希望你能平安和乐过完这一生。” “可是今天,您却说了。”温恕缓缓道。 他的心中,其实已有某个预感,却又希望这不是真的。 温老太君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一个字一个字重重传来——“那是因为,我绝不能让你认贼作父。” 温恕僵住,动弹不得。 而温老太君的目光中,有着努力平复却怎么也消弭不了的隐约痛意,“害你亲生父亲之人,便是温九功!” 第五十六回 时光随着温老太君的讲述,缓缓倒流。 那一年,爱子九龄外出途中,突遇强敌来袭,寡不敌众,不幸早逝。 整个藏剑山庄震怒,整个中原武林震动。 温九功亲带众人,为兄复仇,却原来对方不过是一群绿林悍匪,见财起意,痛下杀手,连温九龄的身份竟都不知。 一个乌龙,让藏剑山庄,让整个正道武林,陨了中流砥柱,世事无常至斯。 温九功并没有因着不知者无罪这一条,放过贼人。他们见财而生歹心,死有余辜。 他不在乎落下冷酷之名,执意用整个匪寨上百条悍匪的鲜血,祭奠兄长早逝的英灵。 可即便是如此,九龄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痛不欲生。 九龄出殡那一日,有一年轻女子隐在人群之中前来吊唁。 她认出那是从前九龄曾带到她面前,苦苦哀求执意迎娶之人。 可那不过是一介烟花女子,她如何能同意? 九龄终是抵不过她的震怒坚拒,应允同这女子断绝了来往。 当时曾恼怒这女子迷惑了九龄的心,可是此刻九龄人已不在,再见她时已无怨恨,只剩叹息,她能来送九龄最后一程,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 早知道九龄那么快便离开,当日或许该允了这门亲事的,也好让他称心如意,了无遗憾。 只可惜,世事没有早知道。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她没有阻挠那女子的尾随,暗中吩咐管家,待到丧礼结束,备给她足够下半辈子生活的银两,让她能够安顿。 或许是因为悲伤过度,或许是因为虚弱过度,那女子竟在途中昏厥。 管家之前曾得她吩咐,自然无法坐视不理,便让人将那女子送回山庄,请了大夫诊治。 谁曾想这一诊治,竟诊出她已有孕在身,不足月余。 那女子听闻消息,怔怔然落下泪来,喃喃道,龄哥,龄哥,我总算替你留下一点骨血。 她又惊又喜,又不可置信,问,这是九龄的孩子? 那女子热泪长流,缓缓点头。 她找来随侍九龄的贴身小厮,证实了她的说法。 原来九龄虽迫于她的反对,表面上与那女子断得一干二净,实则还是舍不下她,暗中置了一处宅子,金屋藏娇,期望她有身孕之后,事情能够有所转圜。 如今得偿所愿,然而他已不在。 正是因着这个上天垂怜而留下的孩子,她重新振作,燃起了希望。 然则当事之时,藏剑山庄骤失庄主,正道武林骤失领袖,群龙无首,人心散乱。 各派势力明争暗斗,温家旁支血亲更是蠢蠢欲动。 藏剑山庄庄主之位世代单传于长房嫡长子,如今九龄早逝,膝下无子,此时心生觊觎,不过人性而已,毕竟藏剑山庄庄主之位,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势和财富。 她自然不能任由藏剑山庄交到旁人手中,可是此刻九龄遗腹之子尚有数月方能降世,而那孩子亦有可能是女孩儿,时局和虎视眈眈的众人都不会容得她等那么久。 况且这个孩子之前并不为人所知,总难免有心之人会对他的身世上泼脏水,污蔑他非九龄所出,污蔑他不过是自己为了争权夺势临时找来的傀儡。 她绝不能让他承受这些,她要为他铺就一条坦途。 担心有人会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不利,她让荆扬将消息封锁,煎熬心血,苦撑局面,亦苦思破局之道。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是温九功,亲自跪到了她的面前,直到今天,她仍记得当时的情景—— “母亲,我知您自幼便不喜孩儿,然而大哥英年早逝,藏剑山庄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那便交到你手中,是吗?” “不,”他斩钉截铁的说,“九功不过是暂时替大哥,替他未出世的孩子守着藏剑山庄罢了,待到那孩儿平安出世,长大成人,我便将庄主之位归还给他。” 这或许是当时可以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即便他不做如此提议,她所选择的,或许也仍然是他。 她虽不喜这个儿子,然则他的身体里,毕竟流着丈夫的血脉。 所以她力排众议,也拒绝了温家旁系以及娘家人要过继孩儿给自己为子的提议,强势推温九功坐上了庄主之位。 要他立下重誓,待九龄的孩儿出世,若是男孩,等那孩子长大之后,便将庄主之位让出。 他立了。 不管是不是出自本心。 即便不是,她也并不担心,她从不做无把握之事,自然留了后手可制约他。不怕他到时不让。 藏风剑诀最后三招,她始终没有教给他,为的就是防他异心。 藏剑山庄庄主,岂能不会藏风剑法? 为了名正言顺,为了声誉不坠,他无论如何不敢轻举妄动。 他本就是个最重名声之人。这些年来,知道旧事的老人纷纷故去,他便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再提起,只一意奉她为母,以全世人眼中名正言顺的嫡出身份。 自己娘家虽不若藏剑山庄那般显赫,却也是名门望族,而她本人在江湖之中亦有不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如若等到九龄孩儿可堪大任之时,温九功反悔不肯退让,她便将这一切公诸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她不信他还坐得稳藏剑山庄庄主之位。 可是,她唯一没有料到的,却是那女子。 其实一早已知道,她绝非九龄佳配。自己当初之所以坚决不允九龄娶她进门,除了她的身份外,更因为看到了她掩藏在柔弱外表下的野心。 九功初继藏剑山庄庄主之位没有多久,她便提出,要嫁他为妻,还恬不知耻地说,这样,她腹中的孩子便是藏剑山庄名正言顺的下任庄主,不会遭人指点诟病。 自己自然是震怒不允,而那女人竟然以腹中孩子相要挟,扬言若不能达成所愿,宁愿与这孩子一起去死。 她并不相信她是为了孩子考虑,似她那等水性杨花的风尘女子,爱慕虚荣,贪恋权势不过本性。 藏剑山庄庄主夫人之位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她又怎会不动心? 可恨的是,她所要挟的,确是自己此生唯一的软肋,所以不管如何震怒,如何愤恨,如何不甘不齿不愿,亦还是不能不答应。 也不是没有想过待她生下孩儿后便要了她的命,其实九功在答应娶她之时便已向自己表明心迹,提到了这一点。可是,她终是不愿孙儿一出世便失去母亲,哪怕这个母亲实在不配为人母。她也不愿有朝一日,孙儿知道自己的母亲原来是死于祖母之手,那对一个孩子而言将是难以弥补的巨大伤害。 只是,她虽饶了她的性命,却也万万不能放心将孩子留给那样的人养育照顾。所以孙儿甫一降生,她便将他接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不假人手。 而因着这件丑事,她也越发不能将温恕的身世公诸天下。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这女人是怀着九龄的孩子再嫁九功,那藏剑山庄还有何颜面在武林立足?便是九龄和阿恕,也将被她牵连抹黑,受尽世人耻笑。 所以她终是忍了下来,即便是以温九功之子的身份,只要阿恕能顺顺当当承藏剑山庄庄主之位,只要他在心中不忘生父,也就够了。 而温九功,所言,所行,所做,所为,也并无任何不是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做得很好了。 他将藏剑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年声誉只升不坠;他处处以自己为尊,仁孝之名天下皆知;他对待阿恕亦是很好,甚至好过那孩子的亲生母亲。 事情仿佛正向着事先约定好的,亦是她所期盼着的方向发展。 哪怕后来随着温靖及温晴的陆续降生,温九功逐渐坐稳藏剑山庄庄主之位,大权在握,日理万机,他对阿恕的关注疼爱越来越少,她都还在为他开脱,只道他忙,只道人性如此,便是自己当年,也是做不到视如己出的,又怎能强求于他? 况且阿恕还太小,她只能等,只能忍。 其实自己也并不十分担心。 他对她仍然恭孝有加。 为着藏风剑诀最后三招,为着世人眼中忠孝仁义的名侠形象,他必当如此。 一旦她离奇离世,而他却始终不会藏风剑法,实在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更何况,她一早便有防备之心,又如何能让他轻易下手,在她死之前,必留后手将这个秘密普告天下,到时,等着他的,便只有身败名裂一途。 温九功自然也知道,他不会傻到去冒险。 她赌的从来不是人性本善,而是利害时局。 直到那一日,那一日温九功寿辰,阿恕为讨他欢心,瞒着众人苦练藏风剑法,当庭舞出,剑若游龙,众人惊叹不已,而她不经意的一回眸,却发现,温九功的眼中,分分明明,有杀意一闪而逝。 那是她第一次惊觉,他虽奈何不了自己,可对阿恕,却实无太多顾忌。 也开始正视,开始怀疑,或许他的野心潜藏在隐忍的表象之下,他如今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麻痹她,不过是在同她慢慢熬时间,待她去后,他便能随心所欲。 自那日之后,她便开始日夜警惕,暗中筹谋,而他亦没有任何不当之举,似是不察。 终于寻了一个时机,备下万全之局,向他重提旧事。 他没有丝毫推诿不甘,亦不在意阿恕其实仍显稚嫩,当即同意将藏剑山庄庄主之位让出。 他找来阿恕,语气平静对他开口道,你祖母命我让出藏剑山庄庄主之位,换你接任,你准备一下,我明日便广发英雄帖,召集天下人到藏剑山庄见证新庄主继任之礼。 如今想来,他之所以会那样说,是料定了阿恕断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 果然,那孩子当场便跪下坚拒不受,当夜便离开了藏剑山庄。 自此常年浪迹天涯,藏拙天下。 他是如此看重他们,却换不来他们同样的真心相待。 他们始终不喜他,防备他,算计他。 从未有一日,将他视为骨肉至亲。 第五十七回 “这些年来你一直离庄远走,我虽不舍,也只不过是嘴上埋怨得凶一些,从未真正加以阻挠,你可知是为何?”温老太君看着温恕,眼中隐着慈爱而睿智的光。 温恕道:“祖母担心庄内有人会对我不利。” 温老太君微笑点头,并不意外孙儿能猜透自己的心意。 虽然当时温九功并无异动,但她到底不敢拿温恕的安危来赌万一。 所以后来温恕藏拙远走,她看得清,放心而放任,知道唯有如此,他才安全。 面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之状,只为助他避开世人险恶的窥探。 每每想念牵挂之时,都告诫自己要忍住,放他离开,去历练,去成长,待到足够强大,再来承续属于他的一切。 她看着这个自己最钟爱的孙儿,心底微微的骄傲着,叹息一般开了口—— “世人都说,你是仲永之伤,甚至连荆扬都误以为你已泯然众人矣。可我知道,你不会的。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温恕眼中隐有愧疚,“是孙儿不孝,让祖母劳心。” 温老太君摇摇头,“我本盼着,他们良知尚存,只要终有一日将这庄主之位交与你手,那之前种种,我也就不计较了。便是让他在这个位子上多风光一些时日,亦是无妨。只可惜天水阁出事之后,他竟提出让阿靖取代你与庄家结亲,那时我便知,再不能对他心存幻想。” 天水阁一夕覆灭,庄家遗孤成了寻得东周王陵宝藏的关键。 从温九功提出让温靖取代温恕,延续与庄家的婚约之时,她便知道,他已不打算,将藏剑山庄庄主之位归还。 阿恕的这门亲事,是当年自己与庄老阁主亲自定下的,便连温九功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向庄老阁主言明了一切。庄老阁主与自己私交甚笃,是看着九龄长大的,顾惜关照,视如己出,所以毫不犹豫的答应,亦在其后的几十年间守口如瓶。 正因为庄老阁主是知情人,所以她断不相信,庄家会让温靖取代九龄的遗腹之子温恕,与嫡女结亲。这显然是温九功见天水阁再无可出声反驳之人,为着自己的野心,想出的说辞。 面对东藏西天合二为一至高无上的权势,面对东周王陵之中那富可敌国的宝藏,巨大的诱惑之下,清誉算什么?名声又算什么?区区三招藏风剑诀,已不足以制约他。 哪怕温老太君对天下人说出一切,哪怕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为人诟病。 又有何妨? 滔天的权势和享之不尽的财富,总是实实在在抓在手心里的。 也怪自己优柔,明明已察觉他的狼子野心,却因着孙儿看重他们,因着担心孙儿知道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母亲的为人之后会伤心,所以屡屡下不了狠心,也迟迟没有向他说明一切。 满室静默,时间凝滞,只有温老太君的声音,缓慢响起,隐隐的悔着,隐隐的痛着。 “事出之后,我亦在暗中联络旧人,筹谋部署,欲还你正统之位。却还是下不了决心,告诉你真相,我始终怕你受到伤害,一直在寻思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温老太君长长的叹了口气,“祖母老了,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没有了当年杀伐决断的果敢和勇气,以致事情终于发展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温恕摇头,“祖母只是爱重阿恕。” 温老太君伸手轻轻抚上他英挺深刻的轮廓,“可我还是用错了方式,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温恕张口欲言,却被温老太君止住,她略稳了稳情绪,“好孩子,时间不多了,你先听我说。” 温恕不再说话,静静握住祖母的手。 温老太君重新开口:“这些年来江湖上已没有人提及,但你或许是知道的,温九功并不是我的亲生孩儿。” 温恕忆起自己年幼时曾听过的传言,似是祖父当年率众北上除暴,祖母因着即将临盆未能随行。事成之后,祖父与众人在北境一友人府中开宴庆功,却因贪杯太多,酒后糊涂,幸了庄内服侍的一名婢女。 第二日,友人欲赠此婢女与祖父为妾。祖父却深感有愧于家中初诞麟儿的妻子,又深悔自己酒后失德,故而坚拒不受。只将那婢女自友人府中赎出,留下足够钱财供其度日,又留下一块玉佩,让其如遇大事,可到藏剑山庄求助。之后便离开返家。 却未料到,一日恩情之后,那女子竟珠胎暗结。 她亦是有骨气之人,并未去找祖父,只是独自将那孩子养大。然而到了那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她的身体便再撑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能留下遗书给儿子,让孩子持遗书遗物,到藏剑山庄认父。 祖父见到玉佩,又见那孩子模样肖似自己少年之时,便知不假,祖母初时虽悲愤痛苦,最终却仍是宽厚大度地接受了他。 记得当年听到传闻之时,还曾向父亲求证过,只是父亲大怒,他自此不敢多问,再往后,这些声音也就通通都听不见了。 “那孩子找来之后,你祖父亲自替他取名九功,交由我教养照顾,我虽做不到似对待九龄那般亲密无间,却自问绝不曾苛待于他。他的一切吃穿用度,皆与九龄无异。便连武功学识,除了藏风剑法依规只能传于继任庄主之外,其余的,亦从不厚此薄彼——我这般待他,却没有想到,竟是养出了一条白眼狼,最终害了我儿九龄。”温老太君缓缓说着,声音里已有深沉痛意。 温恕一僵,手背青筋微微突起。 温老太君顿了顿,再度缓缓开口:“不久之前,有个故人寻来,我才知道,原来我竟眼瞎心盲了这么多年。” 苏念池心中一动,明白这人必是幕棠口中那个貌似寻常的不寻常之人。 温老太君道:“那人先祖为你祖父所救,三代追随温家,情分不浅,他当年便随侍在温九功的身边。” 温恕与苏念池皆不说话,默然等待温老太君即将要揭露的真相。 “那人亲口告诉我,原来当年,温九功便一直郁郁不满于自己与你父亲的嫡庶之别,千方百计与你那因进不了温家门而不甘不快的母亲勾结在了一起,密谋谋害你的父亲。”温老太君语音微颤,惨然一笑,“若不是他们暗中在他的饮食当中下毒,若不是他们诱他独自行至那处,他又怎会那般轻易便为人所害!”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温恕缓缓开口:“来人何在?” “已经死了。” “死了?” “死了。” “他所言是否一定属实?” “我本也不能置信,但他死了,便是最好的证明。” 第五十八回 温恕不再说话,目光寂冷。 温老太君目带不忍,却还是狠下心肠接着说道:“那人当年随侍温九功,甚得他的信任,一切行事从不相瞒。然他三代深受温家重恩,不忍干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又感念温九功待他的恩惠信任,不忍出卖他。两难之下,便选择一走了之,临行留具未署名书信提醒你父亲当心,却隐去主使温九功的姓名。只可惜你父亲并未太在意,终遭大祸。” 苏念池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不知道温恕是怎么想的,可她心中,已觉得这个说法多半是真的。 温老太君还在继续说着,“那人离开之后没多久,便听闻你父亲遇袭身亡,温九功接任庄主的消息。他深知温九功为人,他既临阵脱逃,又知如此秘密,温九功必不会放过他。于是隐姓埋名,辗转流离经年,在一穷乡僻野处落脚,耕田为生,终于保全了性命。他本已身患绝症,自知时日无多,不愿将这个秘密带到地下,愧见温家和本家先祖,这才下定决心找到我,将这一切原原本本说出。” “祖母方才所说他已身故,想必不是因为绝症病发。” “不是。” “可是为人所害?” “不错,”温老太君点了点头,“他来找我那一日,我骤知此事,心神大乱,他告辞离去,我亦未多加挽留,只嘱人好生送他回去。他走后没多久,我便醒过神来,料着他或许会有危险。如今藏剑山庄已尽在温九功的掌握之中,我闭居不理世事已久,有人出入山庄寻我这等异事,想是瞒不过他的。” 苏念池闻言,想到初入三迁别院时,荆扬所说之言,不禁有些黯然。 温老太君长长一叹,“果然,待我急命荆扬前去找到他时,他,连同之前护送他之人,都已经死了。我终是晚了一步,害他枉送性命。” “祖母怀疑是……” 他本欲唤父亲,十余年的习惯,岂是一朝能改,却在即将出口之时默下声音。 温恕略顿了顿,重新开口:“祖母怀疑是他所为?” 温老太君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停顿与凝涩,心中叹息,正要开口。 荆扬却忍不住抢先一步冷冷道:“何用怀疑,根本便是!阿恕,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已摆在眼前。如若那人死了还不够证据的话,那再加上温九功隔天送来给你祖母的那杯毒参茶如何?” “毒参茶?”苏念池忍不住低声重复,这是连幕棠都未探知的隐秘。 “不错,”荆扬道,“事发之后第二日,温九功便着人在你祖母每日服用的参茶里下了毒,无色无味,服之亦不会让人立时毙命,却会慢慢的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在不知不觉中要她的命。” 温老太君这时竟还能微微自嘲的笑了一笑,“我原以为,即便整个藏剑山庄尽在他掌握,三迁别院也还是方外之地,到底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幸而那丫头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在我临入口时猛然将茶杯打翻,跪下哭着向我说出了一切。” 温恕下颚紧绷,说不出话。 而苏念池却想到一事,不由得开口问道:“老太局既未服下参茶,却又为何会中毒?” 温老太君看着她,微微一笑,“我只是没有服下那一杯。” 苏念池在电火石光之间明了了一切,怔怔看着温老太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老太君道:“温九功既已动杀心,一次不得手,必还有后招,未免防不胜防,我索性便让他以为自己得手。但他又是何等多疑之人,若不果真服用中毒,如何能骗得过他?” 荆扬眼中盛满悲哀与痛苦,“是我没用,配不出此毒解药,只能以毒攻毒对抗制衡。我也曾苦劝老太君不要行此险招,可是我劝不住她。” 温老太君微微一笑,“休得再这么说,你帮我等到了阿恕回来,我不知多感激你。” 荆扬黯然摇头。 温恕却突然道:“除了‘雪上一枝蒿’,祖母体内的另一味毒可就是此毒,现在何在?” 荆扬一怔,道:“为免温九功怀疑,仍在那丫头手中。我房中亦留存一份。” 温恕道:“可否请荆爷爷取来让阿恕看看。” 荆扬看他一眼,明明还是那个人,可是又分分明明不一样了。 临大事遭突变并未崩溃乱志,整个人如山一般坚毅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怎会是从前那个庸碌无为的少年? 到了此刻,他方相信,或许温老太君所言不虚,他果真是避走他乡,藏拙天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匆匆回自己房间取药。 温老太君并不阻止,哪怕她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 她慈爱而不舍地握着孙儿的手,“阿恕,你的名字是我亲自为你取的,你可知是为何意?” 温恕握紧祖母的手,“祖母希望阿恕不论何时,都能大度宽厚,择善而行。” 温老太君微微点头,“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世人或许负你良多,可无论如何,祖母都希望你能磊落正直,懂得慈悲宽恕。要知道宽恕别人,也是宽恕你自己,这样你才能过得自在无碍。” 温恕道:“孙儿谨记。” 温老太君道:“我今天告诉你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为我,为你的生父九龄报仇雪恨。温九功再不是,却是对你有养育之恩,你母亲再不是,却也对你有生育之恩,你若弑父杀母,有违天伦,即便大仇得报,这一生亦不得安宁,祖母绝不愿你变得如此。” 温恕跪地不言,苏念池却是发自内心地感佩温老太君对温恕爱重之甚,心胸宽博。 也唯有她这样的人,才教育出温恕如此品性。 温老太君道:“只有一点,祖母要你答应我。” 温恕道:“您说,孙儿一定办到。” 温老太君道:“藏剑山庄庄主之位,断不能落在害你父亲之人手中,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也要夺回来,以慰你父亲和我的在天之灵。” 这时荆扬取来了那药,温恕道:“祖母您不会有事,孙儿这就为您研配解药。” 欲起身,却被温老太君一把拉住。 她的目光中盛着千言万语,那样急迫,那样不舍,那样慈爱,那样殷切。 他终是重新跪下,对着祖母,郑重起誓,“温恕有生之年,必全力以赴,承藏剑山庄庄主之位,佑中原武林安宁。” 温老太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直强绷着的弦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她缓缓微笑,“好,很好。” 苏念池听到温恕起誓,心中一沉,却来不及多想,眼看见温老太君因着心愿得偿,精气神渐渐消散,不由得大惊。 “老太君!”她急喊。 温恕已迅速出手,点了温老太君身上几处要穴,可积重难返,已然回天无力。 温老太君强撑最后的精神,看向方才出声的苏念池,微微一笑,“漪儿,好孩子,我这孙儿,将来就要请你多担待了,你可愿意?” 苏念池跪在塌前,冲口便要说出千万个愿意,然而面对大限将至的温老太君,又实在不能再有欺瞒。 她一咬牙,低声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却不知自己是不是老太君属意的人选,我的身份存疑,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庄家遗孤。” 温老太君微微一讶,看向温恕,“阿恕?” 温恕坦然回视温老太君,一手握着祖母的手,另一手坚定而有力的握住了苏念池的手,“祖母,不管她是不是庄南漪,都是孙儿心上之人,亦是可以和孙儿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温老太君注视孙儿良久,又将视线移到两人交握的双手之上,终于微微笑起,去看苏念池,“你呢,孩子?如果你不是庄南漪,他也不是温恕,你只是你,他只是他,你可愿陪在他身边。” “我……”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一时竟无法成言。 苏念池努力忍住眼中泛滥的水意,轻轻点头,“我愿意的。” 温老太君微笑,缓缓的,闭上了眼。 而这时,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温九功一脸凝重,待到看清屋内情形,长叹一声,“我终是来迟一步。” 第五十九回 “逆子,你这个逆子!”温夫人跟在满面凝重的温九功身后,奔来瞧见屋内光景,忍不住掉下泪来,悲愤道,“枉你祖母如此疼爱你,你怎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夫妻二人身后,是武当派掌门清让道长,华山派掌门景上华,在正派武林素来德高望重,此外另有三五人跟随,亦是江湖中侠名远播之辈,此刻骤见此变,不免大感意外。 “九功本是相邀众位前来相商抗魔大计,却不想家门不幸,让诸位见笑了。”温九功长叹一声,双膝跪地,落下泪来,“母亲,孩儿终究是来迟一步。” “温庄主且莫悲伤,容贫道先去看看老太君情形。”清让道长开口。 “不必了,老太君已经仙去。”荆扬眉眼结霜,冷冷拦住众人。他对着温恕开口,却并没有看他,反倒一步一步逼向温九功,“阿恕,你可知你祖母为何肯心甘情愿喝下那碗毒参茶?除去她告诉你的理由,更是因为她在担心,若不如此,温九功便会急不可耐地对毫无防备的你痛下毒手!” 清让道长与景上华对视一眼,眼底皆有震惊,却因着情势未明,是以皆未说话。 “一派胡言!”温夫人悲愤至极,怒指荆扬。 “阿恕,”荆扬却根本不理会她,仍旧紧盯着温九功对温恕一字一句开口,“你祖母不要你替她报仇,不愿你一生背负弑父杀母之罪名,但是,我却不能让她白白遭人所害,我定要温九功血债血偿!” 他说着,已迅疾无比的出手,那一剑之威,倾毕生之功力,倾毕生之爱憎。 势不可挡。 温九功却根本不挡。 他张开双臂,闭目,等待这致命一击。 温夫人大惊,“九功,你——” 话音未落,清让道长和景上华,已经双双出手,一人阻住荆扬,一人拉着温九功急退。 可是,荆扬那一剑,本就是绝无转圜之剑,凛冽鼎盛的剑气摧枯拉朽一般,仍是重创了毫不设防的温九功。 “荆扬兄,何故如此,可是有什么误会?”景上华开口相问,华山派与藏剑山庄素来交好,景上华与温老太君亦是多年故交,见此情景大惑不解。 荆扬冷笑,“误会?这天下最大的误会,便是都以为他温九功是至仁至孝侠义无双的当世豪杰,可惜他只不过是一个弑兄杀母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温九功被剑气所创,呕出一口鲜血,却仍挣扎着向荆扬道:“荆叔,您一生追随母亲,于我藏剑山庄亦有大功,是以您要动手,九功万万不敢抵抗,只是九功恳请您莫要听信奸人所言,同室操戈,中了他们的奸计啊!” 荆扬冷笑,想起温夫人方一进屋的言辞作态,嘲讽道:“奸人,你指的是谁?阿恕吗?” 温九功面色沉痛,语带自责,“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他被奸人所惑,犯下如此不可饶恕之大错!” 荆扬怒极,“温九功,你休要再惺惺作态,玩这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 他说着,越过景上华,又要再度攻来。 温九功仍是一副沉痛不已,全然不加反抗之态。 景上华和清让道长对视一眼,只得又双双再度出手阻拦。 荆扬虽剑法绝世,又以命相搏,然则景上华和清让道长却也是当世高手,虽出手不似荆扬不留余地,但毕竟以二敌一,也是不会让荆扬伤到温九功的。 苏念池冷眼看着伤重不支倒地的温九功,以及虽然含泪却眼神冷漠的温夫人,他们,是不是一早料准了景上华和清让道长必会出手,所以才如此惺惺作态。 可是,可是…… 她抬眼去看身边那个沉默隐忍的身影,心止不住的为他酸涩疼痛着。 如此的算计,如此的构陷。 他们可曾有一刻,将他视作亲人? “够了。” 是温恕的声音,打断了荆扬与清让道长、景上华三人无休止的缠斗。 荆扬停下招式,看向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祖母刚过世,我不希望她走得不安宁。一切恩怨,等到她身后事办完再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垠的寂冷所笼罩。 没有人有异议。 清让道长闻言附和道:“正是,逝者为尊,该当让温老太君安心。” 以清让道长之尊,既如是说了,温九功即便还想再说再做什么,也只能打住。 温老太君的丧礼,办得简单而庄重。 温九功夫妇本欲倾其所能,为温老太君风光大葬。 温恕却阻止了。 他道祖母生性至简,大肆操办铺张绝非她本意。 奇异的,他的话里自有一股让人听信的力量。 明明还是那个人。 可是仿佛,又有什么是不一样了。 温夫人本不甘心,指着温恕哭骂,“你这个逆子,害死了你祖母不说,现在连我们要尽心送她走好最后一程,你也要横加阻挠,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其时厅堂前尚有外人在场,闻言皆是色变,温靖急劝温夫人,“母亲莫不是伤心糊涂了,切不可再胡言乱语。” 温晴亦是气急道:“娘,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温夫人怒极反笑,“好,好,你们都护着他,可是忘了你们爹爹的伤了?可是忘了我昨晚对你们说过的话了?” 温晴小脸一白,跺脚道:“我不信,我一个字也不信!” 她说着,跑了出去。 温夫人还欲再说,不经意间对上温恕冷淡的眼,没来由的一顿,终究是没有再说下去。 苏念池冷冷的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会引起多大的震动,或许,他们处心积虑,为的便是如此。 莫说他们意欲为温老太君大办丧事本就不安好心,便是出于本心,她也觉得,温恕的做法才更加可取。 事以至孝,本应在生前,死后哀荣,不过过眼云烟,做给旁人看和让自己内疚心理得以释放的意味更甚。于逝者,却已毫无意义。 温老太君的丧礼终究是按着温恕的意思,由荆扬全权操持,办得简单,却庄重肃穆。 所来悼念的宾客,几乎聚集了整个正道武林的泰山北斗。 虽然没有人明言,可是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整个藏剑山庄都笼罩在一股不寻常的氛围当中,世人所思、所暗自揣议的,莫不是温老太君离世时,温家内部那骇人听闻的相互攻讦。 而这窃窃的私议,也终于在某一日,得到了证实。 厅堂之上,群豪济济。 温九功面色凝重,缓缓开口:“众位不辞辛劳,前来送家母最后一程,今日诸事已毕,温某代表藏剑山庄上下,再度拜谢。今日请诸位齐聚于此,亦是想请诸位做一见证。温门不幸,出逆子温恕,勾结魔道,加害至亲,犯滔天大罪。温某不敢徇私护短,依温门家规,欲诛此子于今日,以清藏家山庄声誉,以全江湖正气不坠。” 满座哗然。 而温九功的声音里,尚带伤重未愈的虚弱,却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留任何转圜—— “来人,将那逆子带上来。” 第六十回 “救命,救命啊……” 女子的呼救声越墙而去,渐行渐远。 那分明是温晴的声音,他不会错认。 温恕倏然起身,越窗而出,循声追去。 不是没有诧异的,何以藏剑山庄之内,竟有人敢对温晴不利,竟还能在层层防卫之下,真正得手。 可是这些诧异,都不曾让他缓下动作。 那是他的妹妹,自小娇宠疼爱,便是他入圈套,也断不能让她有真正身陷险境的可能。 并没有追出太远。 前方,那个一身嫩黄衣衫,满面焦急独自等待的女孩儿,不是温晴又是谁? 并不见任何挟持之人,只是她自己,见到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快步扑过来,“大哥,你快走!” 温恕揽住妹妹,心里已有大概的猜测,轻轻叹了口气。 温晴急道:“大哥,我不是在胡闹,我知道的,若非如此,你怎会肯走?可是大哥,现下你既然已经出来了,便不要再回去,爹爹和娘不知被何人蛊惑,看情形一时半刻也是分辨不了的,不如你先走,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温恕抚了抚妹妹的长发,“晴儿,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温晴急得跺脚,“你不明白的,昨夜我偷听到爹爹他们说话,说是要按家法处置于你,你若不走,便没人能救得了你啦!” 温恕凝视妹妹,“那你为什么救我?” 温晴仰起头来,漂亮的小脸上有着脆弱与固执,“因为我不相信他们所说的,我不信是你害了祖母,我也不信你会指使荆叔伤害爹爹。” 温晴说完,又急急拉住兄长,“大哥,你也不要怪爹爹和娘亲,他们一定是因着祖母的事伤心过头了,又不知听了谁挑拨,才会误会你的,等一切真相大白了就没事啦!” 温恕看着妹妹纯美焦急的面容,没有说话。 真相。 若是真相大白。 你该如何承受? 温晴见兄长不言,越发焦急起来,又觉无计可施,便索性什么也不顾了,整个人耍赖一般扑进温恕怀里,手脚并用缠住了他,“我不管,总之我绝不能让你回去送死!” 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让厅堂上的父亲,震怒非常。她也不知道,当命运扑面而来,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当下人来报,温恕房内空空如也,他人已不知所踪之时,温九功铁青着脸,沉声道:“来人,立刻去追,无论如何务必把这逆子给我带回来!若遇抵抗,我许你们下手不必容情!” “温庄主且慢。” 说话的是穹苍。纵然多年避居穹陵,不涉江湖,可天下间又有谁人不识穹苍医尊? 他既开口,四下静默,皆等他发话,便连温九功亦无丝毫被打断的不快,反倒礼数周全地开口:“医尊请说。” 穹苍环视四周,淡淡道:“温庄主所行虽是温家家事,但庄主既然请了众人见证,便总要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说法,而不是如此擅断便要取令郎性命。” 他乍闻此变,又未曾与温恕相谈,不知内情如何,故而亦不贸然道明温恕与本派关系,却也容不得他遭人污蔑,故而出言,静观其变。 亦有人闻言附和道:“正是,温公子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温庄主莫不是误会了?” 温九功沉痛道:“我如何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儿会做出这等事,然则事实摆在眼前,却也万万不敢替他开脱。” “事实?”穹苍身后一个清丽少女冷哼了声,“便让我来告诉大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实吧——不久之前,穹陵谷接到温老太君的绝笔书信,信中诉及自己大限将至,下手的正是当今藏剑山庄庄主温九功,故而温老太君恳请穹苍师叔看在昔日情分上,严惩真凶,并扶公子温恕继任庄主之位!” 穹陵谷一向避世,众人并不识得这位少女,然则穹陵谷的声望地位之隆,却让人对其门下弟子不敢轻视。 是以那少女虽然年轻,又言辞无礼,然则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众人皆不敢视之为儿戏,又见她身旁的穹苍医尊并不阻拦,显是默认了这一说辞,于是惊异之叹、窃窃私议之声,一时之间,如风四起。 那少女逼视温九功,目带憎恶,“温庄主,你说的事实,可是就是这一封信函?虎毒尚且不食子,而你竟能为了区区庄主之位,这样污蔑自己的儿子!” 温九功尚未说话,便听得一声叹息响起,众人望去,却是少林掌门玄悲大师。 玄悲大师越出众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事到如今,老衲也不敢隐瞒。少林日前,也曾收到一封书信,内容与方才这位姑娘所说并无二致。依老衲与温老太君多年交情来看,可以断定,此信为温老太君亲出。本来此事关系重大,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佛门子弟不敢妄言。然而穹陵既也收到同样的书信,想来不会事出无因。” 这时,又有华山掌门景上华等几人,静然而出,佐证信函并非孤例。 温九功眼看着这些武林泰斗,皆是昔日与温老太君交情笃深之人,是以在她死后,仍然愿意为着故友之托,挺身而出,不惧身陷是非中心。 他到底是低估了她的能耐,就像是她低估了他的一样。 他在心底冷笑。 还没到最后关头,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温庄主,你可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玄悲大师看了一眼流言甚喧尘上的厅堂,仍是出口相询。 温九功目中悲凉,声音微哽,“被自己的母亲误会至此,九功实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他继任藏剑山庄庄主之位后,素来以正派侠义形象示人,藏剑山庄又为武林柱石,是以见此情景,亦有人忍不住问:“温庄主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温九功摇了摇头,似是平缓了下情绪,方才开口:“本来温门家丑,九功不愿公诸于众,然则现在看来,此事已是关系整个武林之脉,是以温某不敢再有所隐瞒。” 众人不再言语,便有不信的,也在心想,且看他还能如何狡辩,是以一时四下无言,只有他的声音饱含沉痛,一字一句传来。 “家母至死都以为是我欲加害于她,九功百口莫辩,只因她自幼溺爱逆子温恕,是以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全然相信。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逆子,竟连对她,也下得了毒手!” 穹苍身后那少女闻言又是一声冷笑,“温老太君与温公子素来祖孙情深,天下皆知,温老太君临终犹不忘嘱温公子承藏剑山庄庄主之位,试问温公子有何缘由,要对祖母不利?” “他本是不该也不会如此,”温九功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奈何受了奸人蛊惑,才犯此滔天大罪。” “奸人?你指的是谁?” “便是她!” 他的话音未落,已愤然举臂,直指那个一袭白衣轻纱覆面的纤柔身影。 如惊雷骤起,满座哗然。 第六十一回 “温庄主莫不是糊涂了,这可是庄家小姐!”有人忍不住开口,甚觉不可思议。 犹记得不久之前,也是在这里,温九功亲自引了这位庄家遗孤见过众人,十分看重,妥帖照顾,种种情景,历历在目。 苏念池亦是从未想到温九功会当众发难,心内不免惊疑,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她抬眼迎上他老谋深算的视线,心中已有计较。 于是顺势让那些惊疑不定尽现眸中,并不说一句话,就像是震惊过度,无法出言一般。 众人视线的中心,那个白衣纤柔的身影,是如此无措且无助,微颤羸弱的姿态,实在让人不得不心生怜惜。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忿,“这不可能,怎么会是庄家小姐蛊惑了令郎,温庄主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就是,温庄主难道为了要让自己脱罪,竟开始颠倒黑白胡乱构陷了不成?” 温九功丝毫不将这些言辞放在心上,他看着苏念池,犹如在看自己的猎物,面上却只现出无限悔恨痛苦之色—— “庄家小姐?可恨我也曾把她当作是我那可怜的南漪侄女,百般顾惜,这才让这个妖女有了可乘之机,她知难以对我下手,便诱我孩儿,害我母亲,构陷离间,想要掀起我正道武林的滔天大乱!”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她不是庄家遗孤?”又一人出声相问。 “不错,”温九功道,“我那南漪侄女早已为她所害,这个妖女处心积虑潜入我辈,为的便是惑乱正道武林!” “那她究竟是谁?” 温九功牢牢盯着那个白纱覆面的身影,一字一句,“北冥玄宫少宫主,苏念池。”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震动,人声鼎沸。 而他,胸有成竹。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单凭此,便足以扭转人心,立于不败。 他想起了温老太君白发端严的模样,在心底轻轻嗤笑,你以为单凭几封信函就可以把我拉下,绝不。 “温庄主,兹事体大,还请慎言。”一片哗然声中,是穹苍站了出来,直面温九功。 温九功缓缓抬手,“温某可对天发誓,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穹苍道:“温庄主莫要忘了,当日庄小姐身陷火窟,伤势极重,容颜受损,几乎性命不保。穹陵弟子可以为证,断做不了假。” “这正是这个妖女可怕之处,她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投身火场,毁去容貌,佯装失忆,瞒天过海,”温九功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封信函,“穹苍医尊看过此信便明白了。” 他亲自将那信函交到穹苍手中,在穹苍阅信之际,又再对着满堂群豪朗声道:“温某日前收到一封密函,将这妖女率北冥玄宫宫众灭天水阁,并假冒南漪侄女一事细细述来,言之凿凿,由不得人不信。温某深知兹事体大,故邀清让道长和华山景掌门等前来商议,奈何尚未来得及道出原委,骤变已生。思前想后,再无第二个可能性,只恨我优柔,未敢尽信那密函,未早做防备,终是酿成大祸!” 不多时,穹苍看完信函,沉默不语,又将之递与了玄悲大师。玄悲大师看完,低低念了声佛号,又将信函再给清让道长。 苏念池眼看着这一封信函,在一个个正道武林的泰斗手中轮流传过,忽而发声,“既然信中所述与我有关,那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 众人对视一番,将那信函交与她手。 苏念池握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信并不太长,而她却越读越心惊。 除去构陷她率北冥玄宫宫众灭天水阁一门,连带引诱温恕谋害温老太君欲夺藏剑山庄之权,助北冥玄宫吞并正道武林之捏造外,其余有关她的身世、手段、目的,竟说得一字不差。 甚至于就连天水阁灭门一事,都言之凿凿,无论是北冥玄宫的筹谋计划,还是天水阁的负隅顽抗,都一一述来,便连信中构陷北冥玄宫涉事之人,燕栖迟、卿了了、陆倦、玄宫十二杀,等等等等,皆是确有其人,若是果要行事,也该是由他们奉命动手。 如此真实,又如此合乎情理,显是无法杜撰的内辛,实在由不得人不信。而写信人竞对北冥玄宫了如指掌,亦是由不得她不心惊。 她想起了向晚,那个美到极致,也聪明到极致的女子。 举目望去,并不见她的身影。 可苏念池相信,这样一封真假参半如平地惊雷一般的信,定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只是,她那时明明不知自己的身份,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竟然就如此肯定了呢? 她心中思虑万千,面上却并不显露,放下信纸,环视群雄,再看厅堂之中的温九功,轻柔开口—— “密函上无具名姓,难道仅凭一封不知出处的密函,便要定我的罪了吗?” 温九功冷笑,自然不止这样一封密函,只是其中干系,不便在众人前展露。 然则便只如此,也已足够,便是她不是苏念池,又有何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绝不可能让她再有第二个身份。 他牢牢盯着她,“你敢说你不是苏念池?” 念池沉默片刻,垂眸低语,“我不敢说。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醒来之后亦只有零星记忆,从前你们说我是庄南漪,如今你们说我是苏念池,我究竟是谁,便连自己也不知道了。” 她如此言辞姿态,反倒比激烈否认更让人怜惜,由怜而生信,相信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绝不可能是居心叵测的魔宫妖女,于是叹息之声四起。 有人轻轻议论,“仅凭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便妄下论断,也的确是过于草率了。” “想来便是男子,都没有那种勇气自赴火场受烈焰焚身之痛,何况一个娇怯怯的弱女子,这说法未免过于荒谬了。” “就是,听闻北冥玄宫少宫主苏念池,有倾人国城的惊世美貌,女子最是爱惜容颜,她如何舍得自毁?” 温九功听着这些议论,微微变了神色。 他慢慢去看苏念池。 该知道的,她绝不是简单角色,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只是,他在心底阴冷一笑。 你以为,光是否认,我便奈何不了你了吗? 第六十二回 同样的议论,苏念池听在耳中,却并不敢稍有松懈。 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暴露身份,在座有那么多正派高手,随便一个出手都是她难以应付的。 其实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样一条路,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一死而已。 只是如今,她死不要紧,只怕是要连累温恕了。 温恕与她关系匪浅,早看在无数人的眼中,如若她的身份坐实,他如何脱得了干系? 所以温九功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构陷,只要她北冥玄宫少宫主的身份一经确认,那么诱惑温恕,离间正道武林的事也便顺理成章了。 自此温恕再也难堵悠悠之口,会成为世人眼中被妖女迷惑,勾结魔宫,谋害祖母,构陷生父,惑乱正道武林的罪人。 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温九功冷笑一声,“苏少宫主何须说得如此委屈,当日难道不是你自认庄南漪?如今说得竟像是我们逼着你接受这一身份似的?” 念池抬眼去看温九功,静然开口:“当日我伤重未愈,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之时,却听见耳边来来回回呼唤我的,便是庄南漪这一个名字。后来醒了,很多事情确然记不起来,靠着零星的记忆拼凑,靠着在座众位的允认,靠着这块凤阳珮,我相信自己便是庄南漪。” 她顿了顿,又缓缓看向在场群豪,“即便我真的错认了身份,并不是真正的庄南漪,可在座的众位前辈,或多或少都曾与我有所相交,试问我可曾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可曾危害过正道武林分毫?” 少女的视线清泠明亮,带着无言的控诉,不少人皆是心中一叹,暗道一声惭愧。 温靖站在温九功身后,看着那样一双眼眸,几乎就要上前,却刚欲有所动作,被身侧的母亲暗中狠狠一拉。 他的眼中浮现出痛苦和矛盾的神色,终于强抑不动。 是穹苍,再度站了出来,“当日我穹陵危难之际,是庄小姐大义,出手相助,我相信,她不会是魔道中人。” 他这一句话的分量,几乎有着勘定乾坤之重。 有穹苍医尊作保,还有谁会有所怀疑? “爹爹,”他身后的穹月却急道,“我们对她的底细毫不知情,万一她果真是魔宫妖女,岂不是会对公子不利……” 穹苍转眼冷冷看了穹月一眼,他的视线如炬,穹月不敢再说,默下声音。 温九功却道:“这位姑娘说得没错,这个妖女潜入我辈,已是其心可诛,她所作的种种,不过是迷惑人心的诡计,温某自有办法让她招认!” 穹苍正色道:“方才谷中弟子不懂规矩,叫众位见笑了。如今谷主不在,穹苍所说暂可代表穹陵。这位姑娘,无论她是不是庄家小姐,确然对我穹陵有大恩。若非有确凿证据证实她是魔宫中人,否则穹陵绝不会坐视任何人为难于她。” 没有说出来的是,她是谷主温恕认定的人,即便果真事有玄机,也该等温恕自己来处理,如何能任由旁人欺侮为难他的心上之人? 只是那封信函言之凿凿,若她果然是苏念池,那她与温恕之间再无可能,是以他也没有将这一关节点明于众人,就如同暂未点明本派同温恕的关系一般,以免为他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温九功皱了下眉,虽不知何以穹苍一力相护,却知以穹苍的地位声望,若非苏念池自己承认,他是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她的。 他心一横,到了这个地步,也别无他法,只能一赌。 赌他得到的消息并不会错。 除此之外,再无退路。 他缓缓道:“也好,便在这里,请众位见证。” 说着,忽而扬声,吩咐手下,“带上来!” 众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皆静默以待。 不一会儿,几个伤痕累累的人,被带上了大殿。 苏念池看着他们,微微闭眼,遮住眸中冷凝。 温九功向众人道:“这几个人,便是这些年来,我正派武林所囚北冥玄宫之妖人,暂拘于我藏剑山庄。如今,便请苏少宫主亲自认人罢。” 苏念池平静抬眼,“我并不认得他们。” 可是,又怎么会不认得?即便是有一两个人她未曾见过,却也能肯定,他们每一个,都曾为玄宫立下汗马功劳,且忠心不渝。 若只是不知名之人,又何需如此严阵以待,重刑加身? 那些人听了温九功的话,通通将视线移向苏念池,不过惊疑一扫,立刻镇定自若。 一人哈哈笑道:“温老贼,我呗,想我少宫主乃天人之姿风华绝代,你随便找个丑八怪来就想冒认吗?” 温九功微笑,“此人说话如此无礼,若姑娘果然不是苏念池,何不亲手给他个教训?” 念池轻轻摇头,“若是一言不合,便要夺人性命,又与魔道中人有何不同?” 座中许多人闻言,不由微微点头。 温九功却正色道:“非也,这些人作恶多端,害我正道英雄无数,其罪当诛,只是为了能获取魔宫秘密才留到今日。这些人却也顽固至极,无论如何不肯开口,那么留着便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话音落,群豪中有一少年“啊”的一声跳了起来,指着其中一人,咬牙道:“我认得你,便是你这个大魔头,害死了我爹爹!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一剑当胸。 少年骤然出手,快而出其不意。 并非是拦不住。 并非是救不得。 只是,救下了这一刻,下一刻又该如何? 苏念池狠狠闭眼,没有动作,藏在宽舒衣袖下的双手,死死紧握成拳。 玄悲大师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到底没有出手阻拦。 少年面上的悲戚之色太甚,当年其父兄惨死,震惊武林,如今手刃仇敌,也算因果有定。 不由自主的,他转眼去看苏念池,女孩静默站立在众人视线的中心,不说一句话,面容隐在面纱之下,神情看不真切。 “苏少宫主果然了得,出生入死的手足死在眼前,竟还能如此无动于衷,只不知传扬出去,北冥玄宫中人会否觉得心寒?还是说,你辈之中,本就尽是贪生怕死之徒?”温九功盯着苏念池,缓缓开口。 苏念池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中了他的激将之法,她便是如今出手,连上他们几人,也无论如何闯不出这样多正派高手的联袂合围。她若冲动,于事无补,不但救不了他们,反倒还要搭上自身。 她垂眸,静静开口:“看来不管怎样,温庄主是已然定下我的罪了,那么我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臧剑山庄面前,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自辩?庄主亦不必再问我什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话虽如此天衣无缝,表情亦不曾泄露丝毫真实心绪,可是,她看着那柄穿胸而过的利剑,看着他们伤痕累累的样子,心底的冷意,一分多过一分。骨子里倨傲的血脉,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就要喷薄而出。 温九功眸底阴鸷一闪而逝,反倒笑了,“苏少宫主,我可真是佩服你,既如此,我便请你再看上一出好戏,如何?” 念池沉默不语。 而温九功缓缓走向被囚的其中一人,扬声对众人开口道:“众位,可知这人是谁?” 原本并没有人特别留意到那人的,毕竟与他一道出来的其余几人皆是大名鼎鼎,此刻随着温九功的引导,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那人瘦骨嶙峋,佝偻得不成样子,稀疏花白的头发零星散乱,被温九功扯在手里,猛地一拉,露出了一张骇人的脸。 他的眼睛已经瞎了一只,只余深陷的一个黑洞,另一只眼却是呆滞。干裂的口中,连一颗牙齿都没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痂,犹如给他整个人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黑壳,便是脸上亦是如是,莫说辨不出是谁,就连性别年龄都一概看不出来,甚至可以说,那人看起来已不似活人,外貌神情,皆是恐怖至极。 在场有一两个随行师尊前来的女弟子,禁不住骇得惊呼出声。 苏念池亦是细细去看那人,心底悲痛,她知道他必然受了非人的折磨,而她竟然认不出他是谁。 温九功缓缓道:“这便是当年魔宫中赫赫有名的圣女苏行云,已囚于我藏剑山庄整整十年。” “什么?她便是苏行云?北冥玄宫宫主苏行止的妹妹?当年名震江湖的魔宫圣女?” 除却少数几位知情者,其余众人皆是大惊,便连一同被囚的北冥玄宫诸人,也都吃惊得扭头细看。 而苏念池,浑身巨震,强自抑制方不至站立不住。 她盯着那张可怖的脸,妄图去找寻记忆中柔慈美丽的影子。 可是她找不到,一丝一毫也找不到。 温九功微一示意,已有手下撕开了那人的左边衣袖,一片丑陋可怖的疤痂包围之下,那朵殷红的梅花印记,如此明媚娇艳,如此触目惊心。 念池狠狠闭眼,如何不知,这是他们无数次的行刑之时,刻意避开这一处可以确认她身份的印记所致。 温九功的声音再度响起,“众位请看,这便是历代北冥玄宫圣女,必以血咒,引入自身的孤标寒梅。” 是的,他没有认错,她亦不会错认。 犹记儿时,每次见到这朵梅花,她便会央求,姑姑姑姑,我也要,你帮我在手臂上也画一朵,好不好? 她的姑姑,那个美得犹如月中仙子的女子,便会抱着她,温柔微笑,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池儿,我只愿你这一生也莫被束缚。 她的娘亲早逝,父亲忙于宫务,便是姑姑一手将她带大。 在她的记忆中,她是那么温柔美丽的女子,可是如今,是谁把她害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心口剧痛,血气上涌,只能竭力强自压下。 十年之前,她离奇消失,父亲派人百般找寻亦是未果。 她曾以为,是她终于抛下了一切,为自己而活。 虽也有不舍,却更多的是为她高兴。 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她会变成如今这样。 温九功道:“传言‘孤标寒梅’乃北冥玄宫圣物,隐藏着莫大秘密,我与庄阁主景掌门等人十年来一直苦心孤诣,却一无所获。而苏行云亦是不知悔改,无论如何不肯透露分毫。既然今日众位已然见证过她的身份,温某便当着大家的面将它剜下,也好看看其中是否真有古怪。” 北冥玄宫被囚其余几人惊怒道:“你敢!” 温九功手中寒光一闪,短剑已迅准无比地刺入苏行云的手臂,冷笑,“魔宫妖女人人得而诛之,我为什么不敢?” 他知此举不妥,定然会有人反对,所以出手奇快,根本不留转圜余地。 只因为,他无论如何都得让苏念池自认身份。 破釜沉舟,别无选择。 正要转眼去看苏念池作何反应,下一刻,却只觉锥心之痛骤然而至,不敢置信的低头,只见苏行云干枯的手,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地府索命恶鬼,“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爹!”温靖痛呼,仗剑急掠而来。 穹苍、玄悲大师、清让道长等正派高手也纷纷出手,或救治温九功,或攻向苏行云。 苏行云弃下温九功,转而迎向众人的攻击,原本缚于身上的重重铁链,已被她内力一震,断裂开来。 众人再想不到,原本活死人一般的苏行云,竟隐藏了如此强悍精深的功力,面对数名正派顶尖高手的合攻,竟能平分秋色,不见落败之姿。 在场之人无不心中惊悚,以她之力,要逃出囚笼应非难事,却甘心受辱十年,到此刻蓄势一击,虽未见得能影响大局,然则其心志之坚忍,实非常人能及。 绝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场中的正邪之争牢牢吸引,却也有人心念忽转,看向被囚的北冥玄宫其余几人,喊道:“先杀了这几个妖人再说!” 看押他们的护卫闻言,抬臂举剑,然而却并没有能够再有下一步的动作。 白绫翻飞,犹如有生命力一般,蕴着强劲内力,袭面而来。 几名护卫本也算高手,却仍是被震出数十步之遥。 而那白绫,又再回转,缠住北冥玄宫那几人的腰,轻巧一拉。 他们便稳稳落在了那个一身白衣,轻纱覆面的女子身后。 穹月看着手握白绫,寒意逼人的苏念池,喊道:“你帮他们!你果然是苏念池!” 她却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身后,落在门外那个淡泊青衫的身影之上。 “是,我是苏念池。” 第六十三回 原来千山万水走到最后,还是独自一人的孤身跋涉。 蓦然惊醒,万事皆非,只觉这一场梦散得太早,远远未够温暖余生,只是呵,要到哪里,才算足够? 苏念池静静看着温恕,心被拧得微微生疼,却是终于落下,安定。 断不下情愫,更抗不过宿命。情分再深,缘分却无。回首萧瑟,已成迟暮。结局既定,徒叹奈何。 有求皆苦,终是她太贪心。 能够同行,能有回忆长伴长随,想来也可算是一种圆满。 如此,便应知足。 她骤然扬袖,手中白绫翻飞,卷过温靖随身佩剑,直劈北冥玄宫被囚几人的铁链枷锁。 温靖的佩剑虽不及“纯钧”,却也是当世名剑,削铁如泥不在话下。只片刻,火光四射,那几人已得自由。 那几人眼见苏念池出手身姿,又见她清寒如星,幽深如夜的一双眼眸,当下再无怀疑,“多谢少宫主!” 温靖一时不察,又惊痛于苏念池的自认身份和骤然对他出手,是以叫她得手,此刻见此情形,更是惊怒悔恨交加,赤手亦攻了上来。 那几人却如何会让他有机会能近苏念池的身,纷纷与他,与其余正派中人缠斗起来。 而苏念池更是丝毫不看向他,她斩断铁链之后,便扔了那佩剑,反手一扬,袖中白绫直攻温恕面门而去,毫不留情。 温恕伸手,握住那白绫,化柔那内力,深邃眼眸定定看她,没有说话。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逆子,勾结魔宫妖女,害死了你祖母,现在又将你爹爹害成这样!”温夫人这时见到温恕,尖声哭骂。 穹月立时辩驳,“这个妖女骗尽世人,公子也难免一时被她蒙蔽了,现下她抵赖不成,露出原形,夫人难道没看到这个妖女向他出手了么?”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助温恕,提剑直指苏念池,同样被北冥玄宫中人拦下。 “池儿,果然是你?”枯哑干涩的声音响起,苏行云对场内诸情洞若观火,一面应付诸人攻势,一面开口问道。 念池眼中的寒漠终于现出裂痕,她的声音微哽,“姑姑,是我。” 苏行云双掌一劈,将景上华逼退数步,又自迎上清让道长的攻势,她连续应付正派顶尖高手的轮番围攻,纵天赋异禀,时间长了,终是力有不及,却因着一早已存死志,始终不肯避让分毫,更不露一丝退意。此刻听了苏念池的话,虽无暇分身看她,却是嘶哑而笑—— “好,很好,你我姑侄还能有相见的一天,也算老天有眼。你今日便跟着姑姑,痛痛快快一战,在场的人,一个也别留!” 话虽如此,可她心中此刻却是亦喜亦忧。喜的是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忧的却是这一盘必死之局,如何让她脱身? 她早是该死之人,如今亦抱必死之心,在场皆是正派武林顶梁柱石,能多杀一人便是多赚一分,便可让玄宫大业少一分阻碍,可是,池儿却不一样,她还那么年轻,不该断送于此。 “如此狂妄,不自量力!”景上华怒喝一声,提剑又再逼苏行云而来,一招“啸傲西轩”,正是华山剑法之精粹所在。 苏行云正化开清让道长之攻势,眼看已来不及变招,苏念池眼见姑姑遇险,当下再顾不得其他,绝力一扯,自温恕手中抽回白绫,倾力袭向景上华的方向。 温恕缓缓放手,眼看着景上华被白绫所逼,不得不变招挥剑相迎,眼看着那个白衣纤柔的身影,翩然跃起,义无反顾掠入剑阵与苏行云并肩。 穹月奔到他身边,“公子,方才你也听到和看到了,这个妖女便是魔宫少宫主苏念池,她率魔宫中人将天水阁灭门,夺走《天一生水卷》,然后自赴火场毁去容貌佯装失忆,借庄家遗孤身份混入我辈,意图祸乱整个正道武林。幸而温伯父察觉到了她的阴谋,只可惜伯父竟被她姑姑害至重伤!” 温恕将视线移到温九功身上,他已然昏迷,人事不省,穹苍正在全力施救。温夫人守在一旁,神情焦灼,却不是在看温九功,而是在看与北冥玄宫中人缠斗在一起的温靖,那样紧张而关切的神情,是她面对自己时,从未有过的。 穹月见他神情,急忙又道:“公子不必太过担心,有爹爹在,伯父不会有事的。亦有那么多英雄豪杰联手锄奸,定可以替伯父报仇,让那妖女一门血债血偿!” 温恕并没有说话,依旧默然不动,视线却不受控制的,再次停驻在了那个白衣蹁跹,灵动却锋锐的身影之上。 苏行云因着苏念池及北冥玄宫其余几人的援手,压力骤减不少,她抓住时机,用北冥玄宫的“传音入密”对苏念池道:“池儿,一会儿我会全力拖住他们,你抓住机会闯出去!” 苏念池一怔,却是摇头,同样用“传音入密”道:“姑姑,我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苏行云语意自嘲悲凉,“傻孩子,你难道看不出来?若是不走,便只有死路一条。” 苏念池本想说,那我们便一起走,可是喉间凝涩,终是说不出这违心的话。 一起走?如何走得掉?便是姑姑舍身换她离开,都未必能够。 她看着层层围攻的正派高手,看着数不清的晃眼长剑,忽而一笑,也不再用“传音入密”,清冷而一字一句的开了口:“姑姑,我年幼时你曾告诉过我,世间应为之事,明知不可为而退之,是为练达。明知不可为仍为之,是为风骨。池儿今日,不求练达,只要风骨。这些所谓名门正派,拘你辱你,手段之卑鄙,便连玄宫中人亦是不齿。我今日若不能救你出去,宁愿一死,也绝不向他们退让半分。” 闻她此言,北冥玄宫中人哈哈一笑,慨然相应:“少宫主说得不错,能和圣女、少宫主并肩一战,我等死而无憾!” 又有一人笑道:“便是死了,也要多拖几人陪葬才行。” 他们如何不知,今日一战,是赴死之一战,却依然没有退却胆怯。 只因为比生死更重要的,还有风骨和气节。 苏行云到了此刻,心中亦是升起一股倨傲豪气,干裂的唇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好,既如此,我们便放手一搏,便是死了,也可挺直腰杆去见玄宫的先辈英魂。” 她话音落,正欲狠下同归于尽之杀招,却忽而听得一个声音低沉响起,“我倒要看看,所谓江湖名门,到底有多大本事?” 第六十四回 穹陵诸人见温恕受伤,早已奔来,此时又听苏念池如此言语,如何肯放过她。 温恕沉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你们插手。” 穹陵诸人一时不敢违逆他的话,另有他派之人却道:“温公子此言差矣,这不仅仅是你和她之间的事,这还关乎着整个正派武林命脉,她能下如此毒手伤你,足见其心狠手辣,公子切莫再被这个妖女迷惑。” 此言一出,附和者甚众,纷纷道:“正是,杀了这个妖女!” 苏念池冷笑,正要开口,却忽而听得一个声音低沉响起,“我倒要看看,所谓名门正派,到底有多大本事?” 那声音响在数十丈之外,却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话音未落,声音的主人已到厅堂之中,如风之疾,如鬼魅之无影踪。 念池怔然,看着那人,轻唤出声:“爹爹。” 再没有想到,父亲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他身后随之跟来的,是燕栖迟、卿了了,陆倦等人。 苏行止扫了一眼现场形势,淡淡道:“你们愿为玄宫赴死,很好,但还不是时候,我倒要看看,谁能奈你们何?” 苏行云干枯的眼睛没有眼泪,浑浊的声音却在颤抖,“哥哥……” 苏行止看了一眼活死人一般的苏行云,面色神情不变,却忽而以手为刃,凌空劈向苏行云。 两人之间尚隔了十余步之遥,可苏行止不过举手之间,凌厉掌风已直逼苏行云而去,苏行云无从招架,整个人委顿在地,失去意识。 “姑姑!”苏念池几步奔过扶起苏行云,不解地抬眼看父亲。 在场诸人皆心中惊疑,既惊苏行止武功之精深,又疑他怎会对苏行云出手,从方才苏行云能与几大门派掌门鏖战多时便可知,她的武功高深莫测,于北冥玄宫可谓莫大助力。大战在即,苏行止为何为做这等自断臂膀之事? 苏行止淡淡道:“纵是玄宫叛徒,亦容不得外人相欺。” 苏念池一怔,却明白这绝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因为父亲,已起杀意。 他缓缓的拔出了剑,那一柄剑,不及纯钧之锋芒毕露,甚至不及温靖佩剑之名贵,却是让在场诸人,神色剧变。 那一柄剑,已尘封二十余年,一如楼船夜雪剑法,已成绝迹江湖的传奇一般。 苏行止不用剑已有很多年。 他的武功早已臻于化境,世间万物,哪怕是一滴水,或是一片竹叶,皆可随心所欲,化为利剑,无所不至。又何须有形之剑。 可是今天,他的剑,缓缓出鞘。 剑光妖邪,剑气森寒,楼船夜雪,出必饮血。 若无可敬之对手,便要无数之性命,非英雄血脉,便要血流成河,否则无以为祭。 今日,他拔剑,只为大开杀戒。 “师父,庄外已被魔宫中人围住,各个门派的弟子都尽数落入魔宫之手,弟子拼死逃出,特来相报……” 正在这时,厅门外闯入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口中所言让本已如临大敌一般的众人更是乱了分寸。 “青杭,你说得可是真的?你师兄弟他们呢?”这时景上华认出了自己的徒儿,快步上前将之扶起。 那青杭满面血泪,颤声道:“师兄弟们死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落入魔宫妖人手中。” “其余门派情况如何?”众人急问。 年轻弟子惨然闭目,“大抵都是一样,除却力战而死的,大概都已被魔人掌控。” 众人大惊,要知此次温老太君过世,温九功广发悼贴相邀,此时藏剑山庄所在的东境,说是汇集了正派武林的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藏剑山庄虽大,亦难容如此甚众的悼念之人,于是各门派只有掌门夫妇,并大弟子等要紧的二三人方能入庄,其余所带的大部分弟子都留在了庄外安顿。 原本以为己方势众,除去苏行云苏念池等人不在话下,谁料风云骤变,苏行止竟会亲率北冥玄宫精锐尽出,出其不意让乾坤骤变,实在令人让人措手不及。 如今若是这年轻人所言非虚,这么多的正道侠士,竟都已伤亡殆尽,而剩下的人,却成了那瓮中之鳖? 温靖到了此刻,再忍不住,惨然看向苏念池,连声音都是抖的,“你不惜引火*,就是为了等这一天,里应外合,赶尽杀绝,是不是?” 苏念池看着他的眼,却在想另一双与之相似的眼。 那双眼里,曾有温暖,曾有包容,曾有宽厚,曾有怜惜。只是此刻,是否也是一样,写满了愤怒失望与痛恨。 她一眼也不敢去看。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顷刻间便已风云际变,刀光剑影。 苏念池一面护住苏行云,一面有些麻木的跟随身体本能反应出手。燕栖迟凌空飒踏,掠至她身侧,替她杀开一条血路,道:“走。” 苏念池摇头,“我绝不先走。” 燕栖迟道:“你难道没想过师父为何一来便出手打晕圣女?” 苏念池怔了下,动作略微一缓,一柄利剑已至面门。 燕栖迟出手替她隔开这一剑,声音已有怒意,“走!圣女可经不起你郎情妾意依依不舍!” 苏念池抬眼去看父亲,他正与景上华、清让道长、玄悲大师等人鏖战在一起,并分不出闲暇来理会她。 燕栖迟注意到她的目光,心底的揪拧不快略微淡去,放缓语气重又开口:“师父不会有事,你带着圣女先走,方能让他安心。出去后,自有绿虞、沈醉在外接应,他们会向你说明一切。” 便连绿虞、沈醉都来了吗? 苏念池心知今日之事绝不寻常,温九功知晓她的身份,言之凿凿当场发难,再以姑姑迫得她不得不认,与温恕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九死一生之际,闭关多年的父亲亲率玄宫精锐如神兵天降一般及时赶到,一来,便向十年来一直苦苦找寻却始终杳无音信的姑姑出了手。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不相信都是巧合。 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苏行云,当即不再迟疑。苏念池俯身抱起苏行云,在燕栖迟等人的护卫之下,纵掠而去。 临去之时,终是没有忍住,蓦然回首,再向厅中看了最后一眼。 混战重重,人影幢幢,血雨腥风,厮杀不断。 匆匆一眼,并没能寻到那个萦绕心间的疏淡身影。 不是没有想过诀别。 只是未曾料到,来得竟这样快。 如此猝不及防,又是如此轻率潦草。 世间事,大抵如是。 无论磨砺或是馈赠,命运降下之时,从不会予你时间准备。 第六十五回 出了藏剑山庄,果有玄宫旧部在外等候。一路接应她到一处隐蔽庭院。 绿虞一面帮她安置好苏行云,一面道:“少宫主放心,这儿很安全,属下先帮您处理身上的伤。” 苏念池方才缠斗之时,身上落下些许刀剑外伤,并不以为意,便道:“不必,你先替姑姑看看。” 绿虞并一同进来的沈醉皆是大惊,“这是圣女?” 苏念池狠狠闭目,咬牙不言。 绿虞掌司药一职不过数年,却是前任司药最为看重的徒儿,早在幼时,便得了前任司药“青出于蓝”的赞誉。前任司药故去后,她执掌司药一职,精于钻研,又不拘泥,倒也不辱没了这四字称赞。 她一惊之后,即刻敛回情绪,上前伸手探向苏行云的脉。 不一会儿,面色微变,一把拉过苏行云左臂,待到亲眼看到那朵“孤标寒梅”之时,她的眼眸,渐渐黯淡下来。 “姑姑怎样?” 绿虞抬眼看了苏念池一眼,却是对沈醉开口:“我要向少宫主回禀之事牵涉玄宫之秘,你先退下。” 沈醉冷冷看她一眼,“何时轮得到你一介司药向我发号施令?” “沈醉,”苏念池道,“你先出去,现如今一切以姑姑为重。” 沈醉冷哼一声,越窗而去。 绿虞道:“少宫主可是在心里怪我拿捏局势,与他争权位?” 苏念池道:“你能拿捏得住,也是你的本事。” “不错,”绿虞一笑,“不过这一次,还真不是为了这个。” “说吧,姑姑到底怎么样了?” 绿虞的笑容淡去,眼中重新笼上凝重,“少宫主请看圣女手臂的‘孤标寒梅’。” 苏念池闻言看去,不由得一惊,那朵梅花,因着温九功利刃的刺入而破了形,却因伤口不甚大,血已止住,只是方才还殷红如血,明媚娇艳的梅花印记,不知何时,竟已变成了黑沉沉的墨色。 “那短剑上有毒?”她问。 绿虞摇头,“不是。我斥退沈醉,要向少宫主回禀的,便是这个,‘孤标寒梅’的秘密。” 苏念池不言,静待她开口。 绿虞道:“‘孤标寒梅’的秘密,历来只有玄宫宫主、圣女和司药知晓,外界传言玄乎其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血咒罢了。” “果真是血咒?” “不错,”绿虞点头,又道,“历代圣女臂上的‘孤标寒梅’,都是由圣女以处子之血倾注,经司药施以毒物咒术而成,血咒一启,便能生筋骨,强精气,让其主短时间内功力精进百倍。” 苏念池细一回想,问:“血咒开启,可是需刺破梅形?” “不错,”绿虞道,复又轻叹一声,“少宫主有如此一问,想来圣女已然施展过血咒之威,并且还耗用颇深,否则这‘孤标寒梅’也不至败成如此颜色。” “这是何意?” 绿虞道:“少宫主可曾想过,既然可是获得百倍于己身的功力,那为何不人人都为之,何以仅在圣女身上施行?那是因为这‘孤标寒梅’的反噬,并不是任何人都承受得起的。除了必须以处子之血入咒外,每年冬至,还需剜取心头血为其滋养——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最紧要的,是这血咒一旦开启,虽可使其主功力突飞猛进,却也对自身伤损极大,终只能解一时之难,其后便得耗上三五年闭关调养。而若是强行攫取,耗损太过,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了。” 绿虞说完,心内默默叹了口气,想来这也是历代圣女必须以血入咒,终身与这“孤标寒梅”为伴的原因,毕竟圣女地位尊崇,一旦落入敌手,需有自保——最起码是自尽之力,绝不能受辱连累玄宫。 而苏念池怔怔看着那朵已成墨色的“孤标寒梅”,“你的意思是,姑姑她……” 绿虞道:“想来圣女这些年吃了不少苦,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又强攫血咒之威,耗损太过,现如今已是积重难返了。” 苏念池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救救她。” 绿虞平静直视她的眼,“绿虞医得了伤病,却医不了命,少宫主恕罪。” 苏念池颓然松手,“所以父亲才会打晕了她,就是防着她耗损太过,却原来还是晚了。” 绿虞默然片刻,道:“我会施针让圣女再清醒过来,少宫主有话,便尽快说吧,她等不了太久了。” 苏行云再度睁眼的时候,绿虞已收针离开,屋内只剩下苏念池一人。 “池儿,让姑姑好好看看你。”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拉苏念池的面纱,却被苏念池按住了手。 “姑姑,我的脸之前入火场时刻意毁了,您记着我之前的模样就好。” 并非要在最后时刻忤逆长辈,实在是不愿意姑姑看到她伤痕累累的面容,她怕她伤心,就如同她见到她所受的那些苦时的伤心一样。 苏行云的手顿住,“这么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为了假冒庄南漪的身份,不惜引火*?” 苏念池垂下眼睑,“是。” “你糊涂!”苏行云痛惜不已,剧烈的咳了起来,“你爹爹竟也同意你这般损伤自己?” “爹爹并不知道,是我自己想要帮他。” 苏念池一面说,一面急忙将自己内力传入苏行云体内,意图帮她顺气,却发现根本没用,还是苏行云自个儿呛咳半晌,渐渐缓了过来。 她的眼中全是悲哀,“好孩子,不管用的,别做这无用之事。想来也是我的报应,当年被鬼迷了心窍,只是累得你父女二人独自在玄宫煎熬心血,我对不起你们……” 她沙哑的声音哽住,浑浊的眼睛却流不出泪,只有枯瘦的身体在不断颤抖。 “姑姑,你快别这么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轻饶了害你之人。”苏念池紧紧握住苏行云的手。 苏行云摇摇头,“原是我信错了人,咎由自取,只是池儿,你切不可再走姑姑的老路,你与温家那儿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念池不防姑姑骤然提到温恕,只觉心中一痛,垂下眸光,却不知从何说起。 苏行云见她如此,叹了口气,“你那一掌本可取他性命,却是没有,我便知道你对他并不全是利用,现如今看来,只怕你比我所想的,陷得还要深得多。” “姑姑,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苏念池轻道。 苏行云看着她,“可是你的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对不对?” 苏念池别开眼睛,没有说话。 苏行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池儿,你可知,姑姑我是如何落到今日这境地的?” 念池犹豫片刻,道:“当年隐约听闻,是姑姑遇见了心仪之人,便与他一道离开了玄宫,父亲后来多番找寻,都未能找到。” 苏行云点点头,“不错,我为了一个男人,舍弃了玄宫抛下了亲人随他离开,可是他呢,却在我们成婚当夜对我下毒,就下在交杯酒中……待我醒来,人已锁死在藏剑山庄的地牢之下,你们又怎能找得到?” 苏念池握着苏行云的手,感觉那干枯的手非常努力的抑制,却仍是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亦如她的声音。 “他便是那所谓正派少侠,名门子弟,当年认识我时,并不知我身份,后来知晓了,也曾恨我欺瞒,也曾疏远离开,可是后来,后来他还是回来了……他说他放不下我,问我愿不愿意抛下一切和他一切退隐江湖,从此不问世事……我那时候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这竟是他的圈套……” “姑姑……” 苏念池心中难过,却说不出劝慰的话,苏行云却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所以池儿你记住,他们这些名门子弟,自诩侠义,便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咱们玄宫之人。或有真情,也只是一时迷恋。在他们心中,始终只有‘斩妖除魔’,匡正武林才是毕生所愿……我从前不信,所以落得如今下场,你可知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可知我受了多少折磨……便连自尽都不能……若非温老贼今日无意触碰血咒,我便是死了也无处去宣泄我这十年的屈辱悔恨……我犯过的错,你绝不可再犯,那温家儿郎绝非你良配,池儿,你记住,一定要记住,才不枉姑姑……” 苏行云的声音本就沙哑不堪,说到后面凄厉哀绝,便如地府索命厉鬼一般,一句句,都如同一把利刃,生生剜在苏念池的心上。 她的最后一句话没能说完,仅余的一只浑浊的眼却仍未闭上,紧握着苏念池的手,亦是没有放松。 苏念池眼中有泪,过了良久,方才抬手将苏行云的眼轻轻合上,“姑姑,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第六十六回 苏念池慢慢起身,伸手去握身侧的长剑。 她答应过姑姑的,父亲和一众玄宫手足还在生死相搏,她不能独自躲在这儿。 手指碰到剑柄,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 起先还以为是自己伤心过度,略定了定,重新聚力后才发觉,自己身上的内力竟然不知何时,一丝都聚不起来。 她的心内惊惧,意识却越来越涣散。 朦胧中,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似乎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努力的想要维持神志清明,努力的想要睁眼看清来人是谁,却终不能够。 终是,坠入黑暗,无能为力。 而同一时间,藏剑山庄内,几成尸山血海。 密室之内,比之战死之众,幸存者可谓寥寥。密室之外,仍有北冥玄宫精锐围堵猛攻。有苏行止在,想来破开机关打破断崖石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众人面色戚然,这一役,陨落的不仅是众多正派武林泰斗,还有他们带给后人的信心和信念。 温恕缓缓收手,与穹苍对视一眼。 华山派弟子急问:“我师父怎么样?” 温恕道:“景掌门伤势过重,已经仙去。” “师父!”那弟子悲恸跪地,忽又怒视温恕,“我师父刚才都还好好的,可是你下了毒手害他?” 穹月怒道:“景掌门方才伤成什么样大家都看到了,医者医病不医命!不求你们感激,却也容不得你这般污蔑!” 那华山弟子道:“便是他与那魔宫妖女纠缠不清,谁知他是不是存着歹心。” 穹月冷笑,“那是谁之前哭着喊着求温公子出手相救的?” “我那是因为……”华山弟子一时语塞。 “怎么,说不下去了?”穹月继续冷笑,“我来替你说,那是因为你看公子即便是被那魔宫妖女所伤该当静养,却仍是不顾惜自己,耗损精力出手救了一人又一人!” “好了,青尧,生死有命,温公子高义出手我们原该感激。”那弟子还欲再说什么,却被景上华的夫人出口打断。景夫人训完弟子,又对温恕施礼道,“小徒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公子方才对我夫君尽心救治,我是看在眼里的。若能有幸逃脱今日劫难,华山派定不会相忘。” “夫人言重。” “可是,我们真的能逃脱今日之劫吗?”有一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年轻弟子,此情此景下,终是忍不住迷茫开口。 而听着断崖石外传来的越来越大的响动,又有一个少年恐惧道:“难道我们今日全都得死在这里了?” “不许胡说!”他的师父斥责住了他。 那少年低下头去,不敢多言,片刻之后,复又忍泪抬头去看他的师父,“师父,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他的师父一时无语,众人皆是沉默无言。 密室之外,是人多势众的魔宫精锐,而密室之内,是信心已散的伤残之辈。 是否这一日,果真是正道武林过不去的劫难? “并非是没有办法。” 一片死寂中,温恕的声音响起,犹如黑暗中乍现的光亮,燃起众人心中的希望。 “虽然不是万全之策,事到如今,也只能一试。” 这希望来得太过宝贵,以至于所有人都暂时忘了考虑他与魔宫妖女的关系,只满心期待他会带来怎样的引领。 温恕开口:“北冥玄宫的精锐想来已尽数在密室之外,城内留下看守的力量不会太强。这个密室,有一条暗道可通城外……”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一片哗然之声打断—— “原来有暗道,你怎么不早说!” “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走!” “暗道在哪里?” 温恕静静看着众人,并不说话。 议论之声渐渐淡去,众人不解又略带催促的去看他,只见他容色淡静,因着伤势面上并无血色,眉目间却隐有倨傲之色,声音听来甚是冷淡—— “便连北冥玄宫之人也宁可一死以全风骨,我们难道只能逃之夭夭吗?” “那你说该怎么办?白白在这里等着送死吗?”一名年轻弟子语带嘲讽。 温恕却并不在意他的无礼,他将视线转向穹苍等人,“请穹苍前辈、玄悲大师、赵掌门、黄掌门带人自密道出城,救出城内被囚的各派弟子。届时反攻回来,敌我可算势均力敌,攻其不备,或可制胜。我会和阿靖带死守这里,等你们援持。” 他点的几位,都是幸存着的正派顶尖高手,若说要从北冥玄宫看守手下救人,绝非难事,而一旦城内被囚的正派子弟得救,至少在人数上便有了可与北冥玄宫抗衡的底气。而随着人数而升腾起的,还有希望和信心,只要有希望,只要没有失掉信心,一切就仍有可能。 众人都在暗自思量,明白这或许是如今唯一的出路。 “那我们何不一起走?一起解救了城内弟子再杀回来!何必还要兵分两路分散力量?”有人在问。 温恕摇头,“这块断崖石支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北冥玄宫破开密室之后见不到人,必然想到我们会去救人,一旦他们的精锐尽返加强防范,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现如今,只有出其不意,才有一线机会。” “你和魔宫妖女不清不楚,现下要大家听你号令,怕不能够!谁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又有一人道。 温恕冷冷看他,“阁下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温恕愿闻其详。如果没有,就不要再耽误时间。” 那名弟子一时语塞,却另有一道女声尖锐响起—— “你这个勾结外人大逆不道的畜生,唬谁呢?我便是死,也绝不听你的安排!” 众人望去,说话的,正是温夫人。 她说完,伸手去拉身侧的温靖,一面冷冷逼视温恕,“暗道在什么地方?我们即刻便要走!” “母亲……”温靖拉住她。 “阿靖,”温恕开口,并不理会温夫人,只是静静看向弟弟,“人人都可以走,你我不行。温家子弟绝不弃庄逃生,将藏剑山庄拱手相让他人。” 温靖尚未开口,温夫人又是一声厉喝,“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害死了你的祖母和父亲,现在又妄想留你弟弟在这里送死,休想!” 温恕看着弟弟,一个字一个字开口:“阿靖,我从未做过对藏剑山庄不利之事,你可信我?” 温靖看着兄长,看着他那双平静坦荡的眼睛,喉中一哽,“大哥,我信你!我都听你的!” 温恕眼中现出暖意,而这时,穹苍亦是上前一步,郑重道:“穹陵上下谨遵公子安排。” 以穹苍之尊,他如此一说,便将诸多非议争执压下。 玄悲大师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道:“公子所言,是为今之计,老衲愿尽绵力。” 温恕道:“断崖石开后,我和阿靖会尽量拖住门外之人,城内营救事宜,便拜托诸位了。” 第六十七回 苏念池醒来的时候,天色一片昏暗,无星无月,一盏孤灯是这世间唯一的亮。 灯下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紫衣华裳,俊美冷漠。 见她睁眼,他疾步掠至床前,“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苏念池皱眉,“栖迟,究竟怎么回事?为何我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便是如今,她人已清醒,可是消失的内力,却仍未回来。 燕栖迟道:“绿虞看你因圣女过世情绪激动,暂时对你用了药。不用担心,药效过了,你的功力自然就会恢复。” 念池黯然,半晌,问:“姑姑呢?” 燕栖迟道:“卿了了已启程护送圣女灵柩回宫安葬。” 念池又问:“爹爹呢?” 燕栖迟却沉默了。 “栖迟?” 他终于看向她,过于漂亮的狭长凤眸中光影沉浮了几下,终是归于平淡,而他的声音亦是平淡—— “师父已经故去。” 她初初转醒,听他以如此语气诉说如此不似真实之事,只觉心中有片刻的迷茫。 她看着他,又再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什么?” 他幽暗的眼中神色辨不真切,语意却是冷酷,“逃避并没有用,你已经听到了。” 她怔了片刻,忽然剧烈挣扎,“我不信,我要去找他。” 燕栖迟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你身上还有伤。” 他强悍地制住她的所有动作,声音却异常温柔,“别怕,你还有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念池本就浑身无力,又加上燕栖迟的禁锢,她渐渐放弃挣扎,抬眼看他,问:“究竟怎么回事?” 他定定看着她,开口:“师父是死于温恕之手。” “不可能。”她本能的反驳。 燕栖迟冷笑,倏然放开她,“为什么不可能,你当他果真爱你爱到肯背弃假仁假义那一套,不与玄宫为难?还是因为是你父亲,他便会手下留情?” 苏念池闭了闭眼,再睁开,有些麻木地开口:“父亲何须旁人手下留情。况且他,他本就为我所伤,更加不是父亲对手。” 尚未说出口的还有,她不信他明知那是她的父亲,还能痛下杀手。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她并没有,笃定的底气。 燕栖迟语带讥诮,点头道:“说得没错,可旁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如今师父的身体状况?如若不是他沉疴难愈,你当时又何须急于出宫立功?” 念池心底一点一点冷下去,却仍是不愿相信,再度挣扎起身,“我不信,我要去找爹爹。” 燕栖迟看着她,眼中终于现出一丝悯柔神色,一伸手,打横抱起她,“我知道若不让你见上最后一面,你这辈子都不会安心,所以我没让他们把师父的灵柩和圣女一道护送回宫,他就在外面,我带你过去。” 他的声音里有罕有的柔软,抱着她出了房间,穿过庭院,来到另一间屋子。 苏行止静静的躺在那里,面色安详,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宛如沉睡一般。 念池静静在父亲身边跪下,伸手去握他的手,“爹爹……” 父亲的手,在她手中,冰冷,僵硬。 他再也不会应她,再也不会像山一样护在她身前了。 燕栖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无温恕统领余孽负隅顽抗,我们早就一举剿灭正派武林根本。对战之时,师父旧疾复发,我们只能放弃剿杀无功而返,回来以后没多久,师父便故去了。师父之死,虽非温恕亲手所害,却与他脱不了干系。” 燕栖迟看着跪地的纤柔身影,继续道:“师父临去之时很是痛苦,便连绿虞施尽全力也不能缓解分毫,其实最后,知道回天乏术,是他自己震断周身经脉选择自我了结的。以师父的心性,该是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他如此,甚至都等不了见你最后一面……”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跪在地上的人已经承受不住,呕出一口鲜血,再度晕了过去。 他慢慢的弯下腰,小心的将她抱入怀中,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声叹息,“你又何苦这样刺激她,你明知她连遭剧变,心神大乱,身上有伤,此刻又无内力护体,如何经得起你这般刺激?” 燕栖迟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 “想要过河拆桥吗?”绿虞笑了笑,轻瞟了一眼昏睡中的苏念池,继续漫不经心笑道,“可是这河,貌似也只过了一半。没有我,你未必能够走下去。” 燕栖迟一手温柔稳当地抱着苏念池,另一只手却如鬼魅般迅速而狠辣地扣上绿虞的咽喉,用力收紧。 绿虞眼里的漫不经心有恃无恐渐渐散去,美丽的脸也开始变得扭曲,她开始感到恐惧,他是真的会要了她的命。 她放弃本能,不再试图挣开燕栖迟的桎梏,只是拼尽全力想要向他表示忏悔,想要向他认错和臣服,用她的眼神和一切能做的动作。 终于,那只几乎扼断她生机的手松了开来,她痛苦的瘫在地上,剧烈呛咳,而燕栖迟妖邪的声音凉凉的传入她的耳中—— “是不是近来我对你太纵容,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挣扎着跪倒在他脚边,“绿虞知错。” 她怎就忘了,这是燕栖迟啊,是她见过最为心机深沉,也是最为狠辣无情之人。便连恩重如山的师父和自己所爱之人,他下手之时都不曾有半分犹豫,她又怎敢不自量力去惹他。 燕栖迟笑笑,“你当我离了你不行吗?你的同门师姐绿扇觊觎司药一职可是有好久了,她的医术手段或许不及你,但也足够用了。最要紧的,是她听话,不似你这般,恃才傲物。” 他说着,一手仍稳稳抱着苏念池,而方才扼住她咽喉的另一只手,缓慢而轻佻地划过她如玉面颊,“你知我用人必要用最好的,恃才傲物本也没有错,可若是你死了,绿扇不也就成了最好的了?” 她骇得浑身发抖,“绿虞真的知错了。” 这个人,要比师父,甚至宫主带给她的恐惧还要更甚,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燕栖迟不再看她,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覆在苏念池身上,“滚吧,今天我心情不错。再有下次,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绿虞踉跄而出,浑身早被冷汗浸透。 而燕栖迟根本懒得再去理会她,他将视线,落到怀中人身上,神色一时温柔,一时晦暗,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六十八回 冷月破开云层,投下淡淡微光。 “都办好了?”燕栖迟问趁夜而来的女子。 幕棠不应,直接便欲推门去看念池。 燕栖迟拦住她,语气不善,“我在问你话。” 幕棠冷道:“若是办不好,你何必非要找我?” 燕栖迟闻言,对她的忤逆不以为意,笑道:“不错。我很早便知,你不会让我失望。” 幕棠闭了闭眼,轻而缓慢的开口:“最后一次。” “什么?” “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命于你。” 燕栖迟笑笑,“那便看你这一次能否让我满意。” 他不再阻拦,幕棠便推门疾步奔至床前,关切地去探视床上仍在昏睡的女子。 “你对少宫主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还未醒来?”幕棠蓦然转头,逼问燕栖迟。 燕栖迟道:“她太累了,需要休息,不过也是时候醒来了。” 他说着,伸手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放至苏念池鼻下轻晃,不一会儿,念池便悠然转醒。 他看着她,忽而一掀衣摆在她床前跪了下来。 念池一怔,“栖迟,你这是做什么?” 燕栖迟面色沉静,语气郑重,“请少宫主承宫主之位,率我辈与正派残部一决胜负,为师父报仇,全他未尽遗愿。” 念池缓缓摇头,“仇自然是要报的,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正派武林虽然元气大伤,我辈却也耗损不少,爹爹骤然逝去,玄宫上下人心不稳,若在此时一战,我们并无太大胜算。” 燕栖迟道:“你放心,我已想到法子。” “什么法子?” “我们失去师父人心不稳,那便把他们的带头人也除掉。现如今温恕因着率众抵挡住了我们之前的围剿,俨然已成正派武林的指靠,如若你肯将他骗出来,玄宫之众合力杀之,正派武林便成一盘散沙。” 苏念池漠然道:“你高看我了,我没有能力骗他出来。” 燕栖迟道:“可我瞧着,便是你的身份被揭穿后,他也对你余情未了。” “便是有,也被那一掌打散了。” 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声音很轻。 燕栖迟看她半晌,开口:“何不一试?你取一随身信物,再亲笔写一封信约他相见,我自会着人安排好一切。他若来了最好,他若不来,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或许,你也可以对他彻底死心。” 苏念池道:“我死不死心不重要,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燕栖迟盯着她,“可你不肯杀他。” 苏念池闭了闭眼,“我便是要杀他,也不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燕栖迟怒极反笑,眼神却冷寒阴鸷,“下作的手段?你居然和我讲这个?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手段的苏念池哪里去了?你难道忘了,玄宫中人唯一的手段,就是不择手段!” 念池一时沉默,燕栖迟所说的何尝不是事实,是因为那个人是温恕她才如此?还是她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改变? 燕栖迟见她不说话,眼中寒意更甚,不过一瞬,又强自掩住,他微微叹了口气,“我不逼你,你不愿意,就算了吧。” 念池本以为他会继续勃然大怒,没想到却等来这一句,一时竟觉有些隐隐歉疚,“栖迟,我并不是不替爹爹报仇,我也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被他打断,燕栖迟的声音很温和,并无半分恼意,“我都明白,你不用再说了。” 她于是默下声音,燕栖迟又道:“你如今身上有伤,这几日又连续伤神,本该多休息,但既然不打算就此一决胜负,那这里并非可久留之地。我先去安排,我们尽快返回北境。” “我和你一起去吧。” 说到底,她才是那一个应该担负一切责任的人。 燕栖迟摇摇头,“不过小事而已,你信不过我?” 念池道:“自然不是。” 燕栖迟道:“那便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此行并不见得一帆风顺,你早一日恢复,我们也能多一分应对的底气。” 他说着,便推门向外走去,临行,回眸看向幕棠,“幕棠,照顾好少宫主。” 幕棠低首敛容,没有做声,手心却不受控制的缓缓握紧。 燕栖迟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径直离开。 幕棠慢慢松开手,去看苏念池,眼神中带上了复杂而柔软的情绪,轻唤:“少宫主。” 苏念池看着她,“你回来了,没有人为难你吧?” 幕棠道:“藏剑山庄大乱,幕棠不过是微乎其微的一个小婢女,没有人在意的。” 苏念池略点点头,“那就好。” 她本是冷情之人,此时更是没有说话的兴致,于是简单的对话过后,便径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幕棠看着她,半晌,轻声问:“少宫主您呢?也打算回来了吗?” 念池一怔,旋即明白她所指为何,淡淡道:“我已经回来了。” 幕棠看着她眉宇之间笼着的微小悒郁,忽而想起了她方与温恕携手归来时,与自己的那一次对话: ——少宫主多年筹谋功业在即,宫主苦心栽培殷殷期待,难道您舍得就此抛下? ——我自然不舍得,可是,我更舍不下的,是他。 ——少宫主难道不可劝他一同为玄宫效力? ——他不会。 ——那你真的不打算再回玄宫了吗? ——我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却也绝不愿与他为敌。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便是与他一道携手离开,再不过问江湖纷争。 说这话的时候,苏念池眉目平和淡静,虽有不舍,却依旧隐蕴期待,绝不是像如今这般,这般让人感到心疼。 她忽而向她跪下,“幕棠有罪,请少宫主责罚。” 念池看她片刻,道:“起来说话,究竟什么事?” 幕棠却不敢起身,只是道:“请少宫主即刻便赶往青木崖,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燕堂主带人埋伏在那里,想要围杀温公子。” 苏念池原本并不太在意的,凭温恕之能,燕栖迟并奈何不了他,即便仗着人多势众,可在如今动荡的局势下,温恕又岂有单枪匹马独自出城的道理?更何况,燕栖迟又怎么可能料得准他的动向—— 她忽而一转念,心里因着某个猜想而开始不安,眼神也倏然凌厉,“你做了什么?燕栖迟为何认定他会去青木崖?” 幕棠不敢与她对视,低声道:“燕堂主拿了少宫主颈上的凤阳佩找到我,要我转交温公子,告诉他,您有话要对他讲,今夜子时,青木崖边,不见不散。 第六十九回 青木崖边,温恕负手立于月下,冷眼看着环伺身边的数名高手。 伏击他的人,远不止于此,能活到如今的,都可算是当世高手了。 燕栖迟神眼神阴鸷却凝重,他今夜带来的,是北冥玄宫的顶尖好手,虽然为着行事机密,并未精锐尽出,却也绝不容小觑。行前,他甚至觉得自己因为苏念池的缘故,太过小题大做,可如今,他看着一个个死去的手下,倒是他低估了温恕。 然则不管怎样,今夜既然诱他至此,就断没有让他活着回去的道理。 燕栖迟蓄力于掌,正要率领众人再展开新一轮的攻势,却忽而听到一个清冷却略带焦灼的声音—— “住手!” 温恕看着那个白纱覆面匆匆赶来的纤柔身影,眼中的寒意渐渐淡去。 他并不把环绕身侧的强敌放在眼中,只是看着她,“我没有猜错,你果然不知情。” 念池眉目平静,藏在宽舒衣袖下的双手却微微的抖着,“那你为何还要来?” 温恕眼神深邃,定定看她,“因为或许可以见到你。” 见到了又如何?她很想问他。 他们终究是回不到从前,当这一切都未曾发生,毫无芥蒂地携手归隐。 念池心中涩然,避开眼不再看他。 燕栖迟眼见得她如此,眼中森冷杀意更甚,蓦然转头逼视温恕,“你未免也太不把北冥玄宫放在眼里了,我便要你猜猜,你这条命还可以再活多久?” 他说着,提剑号令玄宫众人,便要再次出击。 念池却再度冷声开口:“我说了住手。” 燕栖迟转眸看她,眼神晦暗不明,语气却很轻松,“你凭的是什么让我们听你的号令?” 念池道:“就凭北冥玄宫少宫主的身份,够不够?” 燕栖迟笑了一笑,“若是少宫主,我辈刀山火海豁出性命在所不惜,可你是吗?” 念池眼神转冷,“你什么意思。” 燕栖迟还在微笑,神色自若的看向她,“你的确是很聪明,知道少宫主容貌被毁,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冒充她。你也学得很像,便连我都险些被你骗了——” 他说着,神色蓦然一冷,目光似寒刃遥遥看她,“可你忘了,若是少宫主,又怎会对自己的杀父仇人轻言放过?” 苏念池闭了闭眼,“栖迟,我说过,现在并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燕栖迟的眼神依旧很冷,仿佛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她,“你究竟是谁?” 苏念池看着他,再看将信将疑的玄宫众人,忽而轻轻笑起,“栖迟,你如今是想要夺权吗?” 她并不理会燕栖迟阴晴不定的神色,只是对着意欲有所动作的温恕摇了摇头,“这是玄宫宫务,我自会处理,不需假手他人。” 她略顿了顿,又再开口:“我很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一幕,可是,玄宫中人也并不全是这样,你或许不信,但其实真的,也有很多不错的人,比那些自诩侠义的伪君子强过太多。” 温恕眼中有悯柔之色一闪而逝,看着她强自冷硬的眉目,终是没有动作。 而苏念池重将视线转向燕栖迟,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幕棠清冷开口:“幕棠,你告诉他们我是谁。” 幕棠沉默片刻,开口:“少宫主容貌受损,我却没有,你们难道都不认识我了?都想反了不成?” 燕栖迟眸光阴鸷,唇边笑意却是温柔,“便连我都被蒙蔽了,你一时糊涂也情有可原,可这样错认主子的大罪,再有下一次,我保证你会后悔的,幕棠。” 幕棠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浑身却止不住的颤抖。 燕栖迟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重又看向苏念池,“既然你说你是少宫主,玄玉令何在?” 他的神色如此有恃无恐,念池不必找寻,也知道玄玉令必然如同凤阳佩一般,在自己昏睡不醒时已被他取走。 她太了解他,凡事必然做绝。 只是,她又何曾真的了解他?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存了篡权夺位的心? 燕栖迟道:“玄玉令出,北冥宫众,无有不从。只要玄玉令一出,我辈自然‘迎玄玉,尊宫主’。” 苏念池手中白绫翻飞,直击燕栖迟面门,“便是没有玄玉令,这招‘踏月惊鸿’,普天之下,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能使出?” “踏月惊鸿”,是苏念池武功中至柔、至美亦是至为凌厉的一招,姿态飘逸,如月下仙子舒广袖而独舞,却又绝非华而不实,曼妙中足以取人性命。 “少宫主……”玄宫众人见她使出此招,有人不禁轻呼出声。 然而更快的,他身边的伙伴凌厉的眼光射来,是警告,亦是提醒。 何以此次行动,没有安排陆倦、卿了了等玄宫真正的擎天柱石,而是叫上了他们。 除了他们的武功本也足够强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燕栖迟的忠心。 不论这份忠心是出自何种考量,至少在目前为止,还没有哪种力量能强大到打破这份忠心。 那么,既然燕堂主说这个女子不是少宫主,即便她是,也只能不是。 其余几人皆是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纷纷动手阻住苏念池的进攻。 而恰此时,一柄长剑破空而来,蕴力之强,招式之精,逼得众人不得不变招相迎。 温恕亦是出手。 燕栖迟道:“把她留给我,你们去对付温恕。” 苏念池冷笑,“恐怕你没这个能耐。” 她虽然未在状态最好的时候,却到底底蕴仍在,燕栖迟一时并奈何不了她。 眼见得玄宫其余人等渐渐抵挡不住温恕凌厉的招式,燕栖迟忽然开口:“幕棠!” 幕棠原本沉默立于一旁,闻言一僵,苏念池还未想明白何以燕栖迟会在此刻唤她,便又听得他一声厉喝—— “还不动手!” 苏念池一愣,却见幕棠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一般直扑温恕而去。 与其他人不同,她完完全全是在以命相搏,将全部的专注和力量聚于手中的长剑之上,并不考虑自己的罩门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危险当中。 而温恕,并未对她手下留情。 这个婢女假传苏念池之意已是不忠,又是北冥玄宫中人,自然不必容情。 他右手聚力,就要使出杀招。 念池却是大惊,虽然她向来冷情,幕棠却是从小便陪伴她长大的人,即便有错,却不该死,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命丧当场? 事发突然,她已来不及反应,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以身为盾,护住幕棠急掠而去,拼尽全力避过温恕蕴足内力的掌风。 并非是存着牵制温恕的心思,只是她的武功远胜幕棠,又有天蚕丝衣护身,避开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温恕眼见她急掠而来,电火石光之间已来不及变招,只能硬生生撤回蓄势欲发的掌力。 也因此,后背空门大开。 燕栖迟含笑的声音自此时朗朗响起—— “少宫主此计果然甚妙,宫主大仇终能得报!” 念池蓦然回头,却只看到燕栖迟的双掌结结实实地印上温恕后背,而他的身体,被那强劲狠辣的掌风一带,自青木崖上,笔直坠落。 她连惊叫声都发不出,但凭本能就要往崖边扑去,后颈却是一痛。 苏念池惊怒回首,只看到幕棠含泪愧疚的眼,跟着,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第七十回 半个月后,北冥玄宫。 华彩满堂,人影幢幢。 睽睽众目,齐齐看着主座之上那个金裳玉衣的女子。 她的容颜隐在轻纱之后,眉眼漠然如雪。 华缎织就的裙摆拖曳流逸,迤逦清辉,如云与梦的蜿蜒。 她伸出右手,缓缓举起一面令牌。 燕栖迟一掀衣袍,率先单膝跪地,“迎玄玉,尊宫主。” 跟着,便是陆倦、卿了了和玄宫众人的跪拜—— “迎玄玉,尊宫主。” 北冥玄宫志记载这一日不过寥寥数笔,五十九代宫主苏行止逝于外征途中,其独女苏念池承六十代宫主位。 笔墨之下所暗藏的机锋和凶险,除却亲历者,再无人知晓。 盛宴散去,盛筳不再,暗夜已深,残酒犹温。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紫衣华裳的少年公子,和轻纱覆面的冷漠女子,便连随侍婢女都早已暗中退尽。 那女子看着窗外一轮孤月,淡淡开口:“你该走了。” 紫衣公子笑了一笑,“你不与我一道?” 那女子面色微变,漠然拂袖而去。 紫衣公子并不生气,对着她的背影开口道:“你记好了,十日之后,你我大婚。” 他说完,姿态潇洒地转身出了殿门。 门外,长廊上光影摇曳,他独自一人沿着长廊而行,起初闲适悠哉,渐渐地,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早已经走完了那条长廊,走出那片光亮,走进幽深黑暗,穿林破水,行至一处幽辟隔世之地。 小屋的门紧闭着,窗棂有暖黄的光晕倾泻而出。 他眼中的阴鸷森寒全数褪去,灯光和着月光,映在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显出罕有的柔和神色, 他不知想到什么,推门的手指顿了一顿。 屋内人却已察觉到异样,一柄长剑幽灵般斜刺而出。 燕栖迟手指捻剑,避了开来,“是我。” 持剑的女子跪地低首,无声无息。 燕栖迟点点头,抬步进屋,一面开口问:“她怎么样?” 持剑女子摇了摇头。 燕栖迟皱眉,“绿虞呢?” 持剑女子伸手指了指里屋。 燕栖迟不再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绿虞见到他,起身默然施了一礼。 他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她为何还不醒来?” 绿虞轻叹一声,“她为何还不醒来,燕堂主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燕栖迟没有说话,沉默看向闭目不醒的女子,却看不进她绵长的梦境。 绿虞轻道:“你亲手废去她一生武功,便该想到的,她遭逢大创,身心兼伤,若无内力护体,积弱在所难免。” 燕栖迟慢慢转头,目光中藏着莫测的阴晴,唇角挑起一个弧度,“你若治不好她,留你何用?” 绿虞跪地,垂下眼光,“医者医病不医命,若是她自己不愿醒来,绿虞实在无能为力。” 燕栖迟看她半晌,淡淡道:“你下去吧。” 绿虞不意他如此轻易的放过,微微一怔。 却又听得他的声音传入耳中,“从今日起,她一日不醒,我便杀你灵药堂一人。十日不醒,我便杀十人,若是半个月后她还醒不过来,北冥玄宫再用不着灵药堂的存在。” 绿虞忍不住道:“灵药堂与衡门堂平起平坐,你无权这样做!” 燕栖迟似是听到一个笑话,唇角弧度不减,眉目间却凌凌裹了层寒冰,“你是不是忘了,十日之后,我便与宫主大婚,届时,你说我有没有这个权力?” “你——”绿虞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再看他身后榻间沉睡不醒的女子,终是默下所有声音。 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看向燕栖迟,“我会尽力。” 燕栖迟道:“我只看结果。” 绿虞一咬牙,“我知道了。” 她转身出门,明白他所说的一切绝非威胁,他真的做得出来。 比这更狠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房间里,燕栖迟掀被上床,将被衾下的软玉温香拥入怀中,不带一丝绮念,只是抱着她。 他闭着眼,汲取她发间的香气,眉目如孩童般依恋。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寒凉算计,阴鸷狡诈的北冥玄宫衡门堂堂主燕栖迟,只是一个贪恋温存的孩子。 “我们再也不分开……” 同样是一个极深的夜,藏剑山庄。 静室门开,穹苍陪同温恕缓缓走出。 温靖疾步上前,“大哥,你怎么样?” 温恕道:“有穹苍前辈相助,已经没事了。” 温靖想起半个月前去青木崖找到他时,他闭目运功命悬一线的样子,犹有后怕,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又是怎么会料到,让我在那个时候去寻你的?” 温恕淡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温靖不解,“可是……” 还欲再说,却被穹苍以眼神止住。 穹苍对温恕道:“少林玄悲大师等人挂念公子伤势,一直未曾离开。” 温恕道:“我这就过去,亲自致谢。” 温恕走后,温靖问穹苍:“医尊方才阻我追问,可是知道原委?” 穹苍摇头,“我并不知道,只是公子既然不想再提,就不必再问。” “可是总得知道他究竟是被何人所伤!” 穹苍默然片刻,终是叹息一声,“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伤他至此。” 温靖眼神一变,“您是说,苏念池?” 穹苍道:“公子之前受过苏念池一掌,又强自支撑率众御敌,此次再遭燕栖迟十层功力一掌重创,若非他内力深厚,早就熬不到你寻他回来了。” “燕栖迟?”温靖问。 穹苍点头,“不错,公子后背所受,正是燕栖迟‘燕然未勒掌’。” 温靖眼中渐渐染上寒意,“怪不得大哥那日找到我,告诉我若他明日傍晚不归,便到青木崖的石缝里寻他,他早就料到的——这一定和苏念池脱不了干系!” “青木崖的石缝?” 温靖点点头,“青木崖中部位置,有一天然石缝,开口巨大,宛一石室,却布满千年藤蔓,十分隐秘。我和大哥幼时一次机缘巧合下发现,自此便将之作为只有我兄弟二人知晓的秘密场所。所以那日他让我去石缝找他,我虽觉奇怪,却并未深想,这才让他着了魔宫的道!” “二公子不必自责,公子如今已经安然无恙。他既让你去石缝寻他,便是他已料到自己或许有事,提前做下安排。若非如此,”穹苍想起最初寻回温恕时的情形,仍不由得冷汗涔涔,“若非如此,后果不堪设想。” 第七十一回 “公子闭关月余,如今安然无恙,我等也就放心了。”少林玄悲大师看着温恕,眼中露出欣慰神色。 温恕施礼道:“劳大师和众位前辈牵挂,温恕甚是过意不去。” 玄悲大师道:“公子千万别这么说,死生存亡之际,若无公子挺身而出,我辈恐已被一网打尽。公子一身,牵系正派武林之脉,今后诸事,还请公子多筹谋费心,率我正派各路侠士,抗衡魔宫,匡正武林。” 温恕淡淡道:“温恕何德何能?当不起如此重任。” 有一他派掌门闻言说道:“公子不必自谦,公子闭关之时,穹月姑娘已将一切前因后果告知。公子身系穹陵、藏剑两派之脉,亦等同身系我整个武林之脉。魔宫来侵之际,公子所作所为我等都看在眼里,心悦诚服,除却公子,再无一人能担此重任。” 他说完,另有一人亦是接口道:“公子也别恼恨我等之前的迟疑无礼,现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是那北冥玄宫苏念池狼子野心,狡诈无耻,我辈尽数被她欺瞒蒙蔽,也险些中了她的诡计,误会了公子。但从今往后,决计不会了。还望公子不计前嫌,莫要让我正派武林群龙无首,分崩离析。” 温恕沉默一瞬,终是开口:“她如今怎样?” 众人一愣,方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苏念池。 穹月恨极,道:“她自是回北冥玄宫承了宫主之位,若是传回来的消息无误,今日,她就该与那燕栖迟成婚了——” 温恕蓦然转头,定定看她,而与此同时,随后赶来的穹苍亦是一声厉喝—— “穹月!” 穹月倔强道:“我说的都是实情。” 温恕的目光巡过众人面色,已有答案。 他略微闭眼,唇边却牵出一个几不可见的自嘲弧度。 一直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那日,幕棠送来凤阳佩,他接过,久久把玩,静默不语。 以她的骄傲,既然身份已被揭穿,断不会再用庄南漪之物做自己的信物。 彼时藏剑山庄大局不稳,他分不出身,而派去跟踪幕棠的人无功而返,他便知道,这十有八九是一个局,一个她或许并不知晓的局。 可是,这却或许也是当今局势下,他唯一还有可能再见她的机会。 派出的人迟迟未能找出北冥玄宫的藏身之地,再拖下去,她或许就此离开,而那些未解的心结和未说出口的话,很可能一辈子再无机会。他与她,或许再无可能。 所以明知是局,他还是去了,甘愿以身入局,通过北冥玄宫之人,找到她的下落,找到一个坦诚相待和挽回的机会。 然而骨子里的责任担当,却也让他明白,如今自己身负重责,这条命已不单单是自己一人的,不可不计后果率性而为。 是以他找到温靖,事先做下安排。 那个儿时探得的隐秘石缝,是他借助地利给自己布下的最后保障。 他那时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会用得到,只是出于责任,务求万无一失。 在青木崖上看到那个匆匆而来的纤柔身影之时,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得到,只以为自己料想得果然没错,且老天终于慈悲了一回,没有再捉弄他们,让他不必再多费周折,便见到了她。 所以,看到她飞掠而至以身为盾护住幕棠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强自撤回喷薄欲出的掌势,哪怕这样的强撤,会反噬到自己。 燕栖迟的那一句话,他并非没有听见,可即便是强拼心力抓住崖壁藤蔓避进石缝疗伤之时,他仍不愿相信。 只是,纵可自欺,无法欺人。 如今,事实已摆在眼前,在他死生一线苦苦挣扎之际,她已经承北冥玄宫宫主之位,嫁做他人妇。 嫁的,正是欲置他于死地之人。 好一招计中计。 真正的计谋,是赌他对她的不舍,而他果然中计。 怪不得她的,她那一掌其实早已说清楚,是他犹自不肯信,以为她是迫不得已,以为她在为自己撇清嫌疑。 怪不得她的,他们本就势不两立,她父亲的死多少与他脱不了关系,她设下此计,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只是,便连生身母亲和倾心爱侣都是如此,这世间,究竟还有何人可信? 失态不过一瞬,再睁眼,他的眼底深冷却平静。 穹苍心内叹息一声,便要率众人离开,只道是公子重伤初愈,需要多加休息,将空间和清静留给他,亦不愿看他再去强撑掩饰。 其他人或许不了解,他却深知温恕对苏念池的感情。 从对决之时,他愿意以身承受她那一掌开始。 从穹陵谷中,他愿意倾尽功力换她平安开始。 或许,还要更早一些,从他第一次在五行厅内,淡淡说那一句‘我听得的,她便也听得’开始。 温恕却出言制止了他们,声音听来很平静,“不用,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 众人看向他,只见他逆光而立,还是那个容色淡静的青年,却分分明明,有什么是不一样了的。 他的身上,平日里的那些疏淡闲散悄然而隐,多了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冷峻锋锐。 一时之间,室中众人慑于他的改变和气度,竟无人开口说话。 温恕看着众人,又将视线转向温靖,缓缓道:“阿靖,祖母临终前,我曾对她起誓,有生之年,必全力以赴,承藏剑山庄庄主之位,佑中原武林安宁。” 温靖一怔,随即道:“我与大哥一道共进退,完成祖母心愿。” 温恕知他并未明白自己的意思,或许一直以来,他都从未生过这样的心思,他的目中隐有歉意,却并未犹豫。 “阿靖,我曾说过,你比我更适合挑起藏剑山庄的担子,可是如今,大哥却要对你不住了。” 温靖这时明白过来,急道:“大哥,藏剑山庄本该由你继承,我从未想过和你去争!” 温恕目光微暖,“我知道。” 温靖又道:“既然大哥如今伤愈出关,便请大哥尽早承藏剑山庄庄主之位,率领全庄上下,剿杀魔宫余孽,为此役逝去的众多英雄报仇。” 温恕略点了点头,视线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开口—— “既如此,温恕以藏剑山庄和穹陵谷之名起誓,必尽我所能,剿灭北冥玄宫,以血此役之耻,以慰英烈之灵,以正武林之本——在场诸位,皆为见证。” 第七十二回 明艳的龙凤烛,映照一屋喜色。 喜娘和婢女都已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一对新人。 新娘子伸手将喜帕摘下,一张布满伤痕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她并不在意自己容貌的残缺,眉梢眼角,亦疏无喜色。 同样一身红绸喜服的新郎笑了一笑,“宫主自己揭了盖头,就不怕不吉利?” 新娘漠然道:“如今屋内只有你我,不必再惺惺作态。” 俊美异常的新郎倒也不恼,“这般不情不愿,当初可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木已成舟,你该知道没有反悔的机会。” “我自然知道,只希望燕堂主也同样说话算话。” 燕栖迟道:“等你让出宫主之位的那一天,我自然会放了她。” 一身喜服的新娘忽然抬头看他,“你先放了她,我立刻交出宫主之位。” 燕栖迟摇头笑起,像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怎么,当了几日宫主,就当自己是真宫主了,幕棠。” 幕棠一袭喜娘装扮,唇边带出一个自嘲弧度,“我从未想过。即便没有我,燕堂主也终有一日会掌玄宫大权,乾纲独断。” 燕栖迟笑笑,“从你那日自毁容貌出现在我面前毛遂自荐开始,我便知你是个明大局的。” 幕棠继续道:“燕堂主没有选择自己承宫主之位,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这样做要付出代价,大过扶持一个替身傀儡——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才是燕堂主一贯的做法。” 就像是,用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来要挟她。 她努力压下怨恨,平静直视燕栖迟,“若要冒充少宫主,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燕栖迟一笑,算是认可,“不错。” 所以他最终弃了备好的傀儡,选择了她。 她或许另有所图,但对苏念池却是忠心,有了这一点,其他万事他皆可不计较,谅她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幕棠又道:“燕堂主既然选择了我,便该知道,幕棠即便再卑贱,也还是有些用处的,虽不能够坏燕堂主的事,却也是能够给您惹一些小麻烦的。” 燕栖迟看着她,眸光微微变幻,唇角却依旧勾着弧度。 幕棠略微有些发冷,却仍是咬牙接着把话一鼓作气全说了出来,“如今一切已尽在燕堂主掌控当中,燕堂主何不放了幕心,我即刻便让位于你,从此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北冥玄宫继任宫主。而我也会带幕心远远的离开,再不回来。” 他看着她,笑了一笑,道:“幕棠,你跟了我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幕棠跪地,“幕棠不敢,只是求燕堂主放了妹妹。” 燕栖迟*的自袖中射出一道响箭,不一会儿,一个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越窗而入,在他面前跪下待命。 燕栖迟道:“即刻将幕心左手小指砍下送来。” 幕棠悚然一惊,“不!” 燕栖迟笑笑,“她若再多说一个字,便多砍幕心一根手指。十根手指都砍完了,便砍她的双手双脚耳朵鼻子。” 幕棠浑身冰冷,跌坐在地上不住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字音。 “去吧。”燕栖迟道。 那黑衣人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在窗外的夜色当中。 燕栖迟嘴角噙笑,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看着跌坐在地的幕棠。 时间悄然流逝。 似过了一瞬。 又似过了一生。 夜风再起。 黑色的身影再度破窗而入,恭恭敬敬的跪在燕栖迟脚边呈上一物。 燕栖迟目光一巡,那黑衣人便将手中之物放到了幕棠身前,然后再度消失在黑暗当中。 幕棠浑身僵冷,而燕栖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听来甚至可算温和,“幕棠,什么时候继任宫主之位,什么时候放你离开,是由我说算,明白了?” 她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 燕栖迟也并不要她回答,径自转身离开,一身红色衣袍翩然隐入暗夜深处。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幕棠才缓缓的,缓缓的低下头去看地上。 那一截幼白细小的断指,血迹已干涸。 她忽觉眼前一黑,喉间一甜,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 燕栖迟根本毫不在意她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在夜色中疾行,一身大红喜袍和心底的某个执念一直在不停的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小屋门外的时候,他竟微微的有一些喘。 门开了,绿虞含笑迎了出来,“恭贺燕堂主大喜。” 燕栖迟心内略有些紧张,说出口的声音却是极淡,“都办好了?” 绿虞道:“不敢有负燕堂主嘱托。” 他点点头,“你下去吧。” 绿虞欲言又止,却终是不敢多说,施了个礼,便跟着两个哑婢一道准备离开。 未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燕栖迟的声音,“今日本座大婚,未免血光冲撞不详,便暂且饶了你那徒儿。” 绿虞心下一松,拜谢道:“谢燕堂主。” 燕栖迟曾说过,若是苏念池一日不醒,便杀灵药局一人,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手起刀落,毫不含糊。挑的,都是能让她在心尖疼上一疼的人。 特别是今日的星楼。 这个徒儿是她那么多年来,见过资质最佳的孩子,又生得俊俏,颇为识趣,甚得她的喜爱。 哪怕她心中觉得苏念池可怜,也还是照着燕栖迟的吩咐一字不漏的去做了,而且做的尽心尽力。 为的,便是想要保住他。 现如今,总算得偿所愿。 至于苏念池…… 她垂下眼睫,心道,你莫要恨我,便是我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怪只怪,你落到了燕栖迟手里。 她再向小屋看了一眼,小屋的门已然关闭,只从门缝透出些微的亮。 身侧的哑婢开始催促,她叹了口气,终是转身随她们离开。 一门之隔的屋内,却是一番红烛摇曳喜气洋洋的场景。 躺在床上的女子,着红色新娘装束,一方并蒂莲开的喜帕遮住了容颜。 这身装束并不及方才幕棠所穿那一身华贵精致,可燕栖迟却久久的,久久的看着,移不开视线。 合卺酒馥郁的香气弥漫,他将床上沉睡中的女子抱了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左臂牢牢搂住她,右手执起秤秆,将那一方红色喜帕亲自挑落。 喜帕下的容颜,依旧遍布伤痕,他却也并不太在意,抬手将那些伤,一一缓慢描摹,目光专注又温柔。 “你放心,绿虞已经研制出古方所载的玉骨生肌膏,定能治好你的伤。” 臂弯中的女子呼吸清浅,并不说话。 他把她搂抱在怀中,一起拜过天地。举起桌上的合卺酒,自己先喝下,再俯低面容,以吻封缄,耐心的,将那美酒一点一点渡入她的口中。 看着她被润泽过格外娇艳的唇,他不由得微微笑起,伸出拇指温柔的流连摩挲,如同对待一朵无比娇嫩的花,“你若一直这么乖,该有多好。” 忍不住的,又再度俯下身去亲吻那朵娇花,一双手也越过繁复的喜服,一层层,往里探去。 终于,掌心下那曼妙的触感让他忍不出轻哼出声,勾惹出一场早有预谋却又脱离掌控的躁动。 “你是我的……你这一生都是我燕栖迟的妻子……” 第七十三回 她犹如一尾缺水的鱼,无法抗拒的承受着身体被强悍侵入的痛楚,如此真实,如此避无可避。 时间和黑暗一般无止无休。 而她在漫漫无际的混沌中无能为力,只能任他掌控,起落沉浮。 醒过来的时候,有几许疏漏阳光正透过茜纱窗,柔和的洒在床边的轻纱帷幔上。 她看着那光亮,独自出神。 小几上,是燃尽了的龙凤红烛,一屋喜庆之色尚未撤去。 有婢女推门而入,正要如往常一样替她净面,却不意看到她沉静清醒的眸。 那婢女一愣,随即几步上前,急摇床边系着的玉铃,跟着便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 苏念池并不抗拒,初醒的身子乏力,略一动弹,更是酸软疼痛。 那些恍惚的、残漏的片段一点一点慢慢浮现,由不得她自欺。 门外有脚步声匆匆而至,燕栖迟人未至,声音已传了进来,“怎么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在哑婢搀扶下半坐在床上的苏念池。 墨色的长发顺着红色里衣蜿蜒而下,衬得一张面容异常苍白,她抬眼,视线正与他相对。 他的眼眸中骤然生出异彩,几步上前便要拥她入怀,声音里全是外现当代惊喜,“你醒了?” 她却断然开口,声音极冷,“你别过来。” 他定住,去看她寒凉眼眸,之前欢喜太甚,丝毫也未发觉,那一双他魂萦梦牵的眼睛里,蕴着霜雪坚冰,和极力压抑的杀意。 他站住,隔着不远的距离,遥遥看她,半晌,道:“我让绿虞来给你看看。” 她冷漠道:“不用,我要见幕棠。” 他摇了摇头,语意温和,如同对待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出口的话却不容转圜,“不要任性,你明知我不会让你再见她。” 她看着他,慢慢的开口:“我的内力一丝也无,是怎么回事?” 他亦是静静看她,忽而一笑,眼底略有些黯,心里却绝无悔意,“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又何必再问?” 她点点头,“你如今这般和我说话,想来一切已成定局,是不是?” 他深深看她,“是。” 她这时反倒全然平静下来,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容,良久,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栖迟?” 她问得毫无来由,可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在问,他是什么时候生了谋逆之心,如此处心积虑篡权夺位。 他轻笑了声,眼中略有悲哀,“从你爱上温恕开始。” 她爱上温恕,甘愿舍弃一切,也包括他。 而她的父亲,他的师父,知悉之后却只是长久沉默,意欲成全。 可是,他却如何能放任?如何能放开? 师父临终的时候猜透了一切,又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栖迟,我原本是有意传位于你的。 他知道,他如何不知。 他想放任他的女儿自由,然后再把大权交到他的手中。 可师父并不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北冥玄宫宫主的位子。 若身边没有她,他要这位子何用?要这天下何用? 而便是没有这虚名,他想要的,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包括这天下,包括她。 他看着她因为他提到温恕的名字,不可自抑的颤了下,眼中生出光亮与犹豫,想要开口,却又害怕。 他微微的笑,心却在疼,“你想问温恕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 他还是笑,声音很温和,“你今天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你了,明明已经猜到,但就是不肯相信。” 她还是不说话,呼吸却急促了起来。 他看着她,眼神和语气那么温柔,说出口的话,却是毫不留情的残酷,“你不用再妄想,温恕已经死了。” 苏念池手足一片冰冷,略微晕眩了下,身侧的哑婢连忙扶住她。 她定了定,去看燕栖迟,他正在几步之遥,冷冷看她,异常俊美的脸上漠无表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能。” 他的眼中隐有怒意,半晌,却是讥诮一笑,“不可能?你以为这世间,有谁在受了我全力而发的燕然未勒掌又坠下悬崖后还能不死?更何况他先前已经受过你一掌,伤得有多重你最清楚——不然,刚才何苦不敢问?” 燕栖迟所说的,苏念池未尝不知,所以当时在青木崖,也曾想要扑下悬崖随他而去,却终未能够。 便是如今,明知不该,却总忍不住存着微薄的希冀,若连这一丝希冀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凭借什么来支撑自己,又还有没有继续支撑的必要? “她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你是想再逼死她吗?”绿虞的声音终于忍无可忍的响起。 她原本按着惯例每日来给苏念池检查诊疗,刚到屋外听见声音,还没来得及欣喜苏念池已醒,便听燕栖迟毒舌如此,心叹不好,进屋,果见苏念池容色惨白,气息浅促。 她毕竟是行医出身,眼见得自己全力医治的病人好不容易醒来,如何肯再功亏一篑。 更何况,苏念池若真出了什么事,燕栖迟这个活阎王绝对不会放过她,甚至是灵药局的每一个人。 她心下一急,也顾不了太多,一把推开燕栖迟,几步走到床前劈手便去点苏念池的几处要穴,继而又施银针巩固。 待到苏念池神色略有好转,她才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辞无礼,有些不安的回头去看燕栖迟,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在意。 他只是阴沉着一张俊颜,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苏念池,弧形优美的唇紧抿着,明明关切,却不肯做声。 她这时反应过来,如何还敢再招惹他,小心的扶苏念池重新躺好,便斟词酌句开口道:“少宫主没什么大碍,只是须得好好调理,也断不可再受刺激。” 燕栖迟尚未开口,躺在床上的苏念池却忽而一笑,“绿虞,这世间只怕是再没有北冥玄宫少宫主这个人。” 绿虞一惊,如何敢接话,当即默下声音,垂目而立。 燕栖迟看着她,缓缓道:“不错,这世间再无北冥玄宫少宫主苏念池,有的只是我燕栖迟的妻子苏念池——昨夜我们已经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你若不记得了,我不介意再重来一次。” 第七十五回 她自然没有死,也不会想死。 燕栖迟说得没错,她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她了解他,一如他了解她。 她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也狠得下心来利用。 他从小就爱缠着她,过去她只当他是少年心性任性依赖,在心里,亦是将他当做弟弟对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变了质,是她太迟钝,还是他掩饰得太好? 待她察觉之时,他已将事情做绝,由不得她挽回,更不许她粉饰太平。 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而是一个危险的、极具侵略性的男人。 他紧紧搂着她,眼中的执念那么深,欲望是真,沉迷亦是真。 她便知道,至少此刻,他对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或许不见得是出自于爱,却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让她死去。 现在看来,是她赌赢了。 那日她咬舌自尽,他眼里的震动悲凉她看得一清二楚,他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只是远远地看着绿虞为她疗伤,长久寂然无声。 绿虞处理好她的伤势,不敢多留,悄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他还是远远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亦不做声。 疼痛和先前的对峙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绿虞大概又对她用了安神的药,整个身体困倦不堪,可他还在这里,她便用上全部的意志强撑,不让自己就此沉沉睡去。 良久,终是他带点寒凉倦意,笑了一笑,“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碰你,可我也不会放开你,或许我们可以赌上一赌,赌我会不会等到你心甘情愿的那天。”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背影萧索。 一连几日再不露面。 陪伴她的,只有两个哑婢。 绿虞每日都会来上一回,替她诊疗伤势,调理身体。 却并不与她说话。 若是她问,她亦会回答,却始终避重就轻。 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夫人若想知道,待燕堂主来了问他便是。 她不再叫她少宫主,只唤她夫人。 多么讽刺。 几日下来,她已将周边环境摸了个大概。 小屋背靠万仞绝壁,直入云霄,高不见顶。前方却是郁郁密林,放眼望去,不见尽头。方圆数十里,亦无人烟。 似乎处处寻常,并无异状,可她曾细细留神风声和树叶飘落的方向,也曾状似百无聊赖地扔石子试探,这密林当中,分明布下了不止一个精妙阵法。 她一直知道燕栖迟天资聪明,对奇门遁甲的领悟和兴趣远大于她,是以甚得父亲喜欢,倾囊相授。 可毕竟,他们系出同门,要从他布下的阵法当中闯出去,也并不是没可能。 唯一的变数,是如今自己武功尽失。 失了武功,体力和身手的敏捷程度皆远逊于过去,她便是知道该怎么去走,又能不能抢在生门关闭之前冲破重重阻碍破阵而出?只恐怕,心有余而力不及。 更何况,燕栖迟留下照顾她起居的两个婢女,虽不会说话,却都身手不凡,可算当世高手,她又该如何从她们的眼皮底下逃脱? “该喝药了。”绿虞将一碗浓黑药汁递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池顺从接过,喝下,没有丝毫抵触。 能让她身体尽快复原的事,她向来不会拒绝。 这段时间以来,绿虞对于她超乎寻常的配合,不是不讶异的,可从医者的角度来看,又不免相当满意,接过她喝尽的药碗,笑道:“你复原得比我预想当中还要好。” 她看着绿虞,问:“我的武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绿虞眼神略微闪避了下,“夫人若想知道,待燕堂主来了问他便是。” 念池见她如此神情,心下一沉,道:“那你告诉燕栖迟,我要见他,就现在。” 绿虞应着退了出去。 念池默默看着窗外树影的长短变幻,估算着时间的流逝,估算着若有一天自己逃离此地,留给她的时间会有多少。 燕栖迟来得并不算特别快,他推门而入,远远看她,气息略微不稳,想来一路疾行。 她心下略松,原先预料得并没有错,此处路远荒僻,尚需一段时间才能赶至。若是她能制住那两个哑婢,或许并非全然没有逃脱的可能。 她的思绪百转千折,面上却并不露,只淡淡道:“这里的人要不不会说话,要不不敢说话,我便只好请你过来了。” 他略微颔首,“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什么都可以问?” “是。” “你会不会骗我?” “不会。” 她点点头,“那好,我的武功怎么样才能恢复?” 他看着她,平静开口:“既是我亲自下的手,又怎会让你再有恢复的一天?” 其实并不太意外,她不是不清楚自己身体如今的状况,也不是不了解燕栖迟。只是如今,多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到底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苏念池嘲讽一笑,“你的意思是,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如废人一般活着?” 燕栖迟摇了摇头,“你如今虽经脉损伤,身子积弱,然则却也未伤到根本,并无大碍。绿虞说你恢复得很好,若继续好好调理,一年之后,便可与常人无异,不会影响日常起居。只不过,以你的身体状况,此生却也不可能再习武了。” 他所欲只为废去她的武功,并不想伤她。虽然难免会让她的经脉体质因此受损,可他已将受损程度降至了最低。 苏念池冷冷看他,“你何不直接杀了我?” 燕栖迟淡淡道:“你知道我不会。” 苏念池冷笑,“你废我武功,与取我性命,又有何区别?” 燕栖迟看着她,眼眸晦暗,声音有些自嘲有些低,“若是你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又怎会如此?我太了解你,也吃过太多次亏,所以没有办法对你放心。为了留住你,不要说是废你一身武功,必要时,便是折了你的双腿我也做得出来。” 苏念池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不再在此事上纠缠,转了话题,“绿虞仍唤你燕堂主,难道你没有去坐北冥玄宫宫主的位置?” 燕栖迟道:“还不是时候。” 苏念池讥诮一笑,“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燕栖迟并不理会她的讽刺,淡淡道:“不会太久。” 苏念池略一思索,“以当下玄宫之况,若无人主持大局,必生大乱。而你现在既还能气定神闲的布局,可见并未生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刻北冥玄宫宫主的位子上,正坐着你安排的傀儡。如今我容貌毁损,恰好给了你这个机会。” 他看着她,微微笑了,眼神带着异样的明亮,和从前一样,他的心思多半会被她看破,他有些无奈,又觉在预料之中,更抑制不住的生出骄傲欣悦之情,自己所爱之人这样冰雪聪明。 这世间,本就只有她才最了解他。 她看他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得不错,心微微沉了下,却用不在意的口吻问:“能假冒那么长时间都没被发现,也算是好本事了,是我认识的人吗?” 他略微点了下头,“是,幕棠。” 她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想过,可是闻言眸光还是不免黯了几分。 燕栖迟看着她,缓缓道:“如果说,她并不是背叛你,而是一直都是我的人,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她直觉否认,“不可能,幕棠是父亲亲自选中的,从小就跟在我身边——” 她的话一顿,慢慢转头去看燕栖迟,“我的第一个影侍,归离,她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的,幕棠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影侍,她的第一个影侍是一个叫归离的女孩,比她大几岁,在她尚未出世时就已被父母选中,悉心教导。 可是,她却没有能够陪她太久,在她十岁那年,归离为了保护她死去,父亲在一众人选中,重新为她挑了新的影侍,那便是幕棠。 燕栖迟并不掩饰,“不错,是我设计了那场伏击,也是我在归离的身上用毒,所以她才会死,所以幕棠才会有机会到你身边。” “你知道父亲一定会选中幕棠?”苏念池问。 燕栖迟*的开口,“我在那一群小鬼当中选中了她,费尽心思教她训她那么长时间,想要让她脱颖而出并不是难事。即便师父当时挑的是别人,也没有关系,不过是再重复一遍归离的老路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她吗?当年那一批孩子当中,比她资质好的并不是没有。我选她,是因为她有容易掌控的弱点,她唯一的妹妹,幕心。” 苏念池觉得浑身发冷,又觉不可思议,“你那时不过九岁,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燕栖迟笑笑,有些寂然,“我的九岁,抵得过旁人的多少个九岁。” 世人只看到他年少成名,鲜衣怒马,呼风唤雨。 却没有人想过,这一切,是如何得到的? 如若不狠,如若不狡诈,如若不日夜苦练,如若不用尽心机,他如何能在豺狼环伺的北冥玄宫活下来? 他与苏念池不同,她生而便是少宫主,纵使师父再冷情,对她到底还是顾惜的。 而他,能靠的却只有他自己。 去挡那些明枪暗箭,去抗那些血雨腥风,去对付那些波谲云诡,去直面那些阴险丑恶。 如若他抗不住,如若他死了,他知道师父并不会伤心,他只会失望,失望于教导出来的徒儿并不够强。 这原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世界。 所以,他只能不断的磨砺,不断的变强,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最开始接近苏念池,他甚至是别有居心的。 只因她是师父的独生女儿,只因她是北冥玄宫的少宫主,只因她身上有莫大的利用价值。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悄然改变。 他想起那一年,她思念亡母姑姑,在空无一人的密室,默默流泪。已能窥见日后倾城之姿的雪色面容上,有着在人前从未显露过的脆弱,印着微淡光影,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美。 他想起那一月,他受罚面壁,伤病交加却无人理会。是她,打破冬夜的寒凉,悄悄带来食物和药品,彻夜未眠的照顾。 他想起那一日,她在北境雪原,第一次使出“踏月惊鸿”。如新月临水,如朝云出岫,飘逸灵动,风姿惊世。观者攘攘,无不屏息静气,痴迷惊艳。 他想起那一刻,她在焚天烈焰中轻轻一笑。她说,容貌并不能服众,惟功业可。 …… 那么多的时刻,那么多的瞬间,究竟是从哪一个开始的,他一无所知。 待到发觉,已经太迟,他早已无法放手,无法回头,也不想放手,不愿回头。 她是他心底些微的光,淡淡的暖,唯一美好的存在。 可是如今,这美好,却不肯再留在黑暗中陪伴他,想要追逐更为光明的世界。 不行的……若没有她,偌大天下,漠漠前程,他如何忍得了这孤寒乏味? 所以,他只能折了她的羽翼,将她重新拖入这漫无边际的浓重黑暗之中,永不放手,永世沉沦。 第七十六回 苏念池知道,燕栖迟之所以全然坦白,一点都不瞒她,不惧她因此更恨他,便是存了囚她一辈子的念头。 如他所说,即便她再恨他,他也不会放开她。 所以不惜废去她一身武功,夺去她的权位助力,让她无处可去只能成为他一人的禁脔。 所以,当燕栖迟手持颜色诡艳的药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不由得讥诮一笑,问:“你确定?我恢复容貌对你可不是好事。” 燕栖迟深深看她,声音却淡,“不错,你恢复容貌会给我带来不小的麻烦,可我不在乎。我想见从前的你。倒也并非全然是贪念皮相之美,更因为,你用如今这张脸,与温恕纠缠不清,叫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想抹平,让一切回归正位?” 身后,绿虞手捧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两个小瓷瓶、一碗清水,还有匕首和纱布。 她将托盘放在小几之上,拿起其中一个瓷瓶,倒出数粒黑色药丸,连同那碗水一同递与苏念池:“夫人先服下这药丸吧。” 苏念池接过略微一闻,“这是麻沸丸?” 绿虞道:“正是。稍后用玉骨生肌膏时会有些疼,夫人服下麻沸丸后可以少受苦楚。” 苏念池忽而想起,那日初晨的山谷里,温恕曾告诉过她,玉骨生肌膏之所以能使白骨生肌,血肉复新,是因为此药施用时,需得削尽伤处,在新创血肉之上涂抹,以鲜血为引,方得新生。 她想起他对她说,你不用去受这样的痛,我也不会给你配玉骨生肌膏,这样便很好。 当时的她,虽有不甘,毕竟想要将自己原本的容貌展现在心爱之人面前,女为悦己者容,她想让他知道自己亦是美的。然则更多的,却是欣悦,欣悦于他与世人不同,不是因为美貌而爱她,欣悦于他对她的珍重顾惜。 不过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却像是已过了一生一世。 她漠然道:“不必,动手吧。” 绿虞不敢擅自做主,只得偏头去看燕栖迟。 燕栖迟道:“你如今没有内力,挨不过这痛,不要做没有意义的逞强。” 苏念池还想再说什么,静默一瞬,终是一抬手,将那药丸悉数服下。 她闭上眼,努力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直到最终失去意识。 “夫人,夫人。”绿虞轻唤。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并不应声。 绿虞又将取过另一个瓷瓶,将瓶中所盛“画船听雨”催化成水汽,放到苏念池鼻下轻晃片刻,方对燕栖迟道:“可以开始了。” 燕栖迟伸手将苏念池温软的身体拥入怀中,只有这个时候,她是全然乖顺的,不加反抗的依偎,密不可分的契合,就如同,他们生而就是一体的。 鼻间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香味,他闭了闭眼,不自禁的将她越拥越紧,贪恋一般不想放手。 绿虞小心翼翼的开口催促,“若再不开始,恐怕一会儿麻沸丸的药力不够。” 燕栖迟静默片刻,睁眼看她,问:“你确定她已经恢复到可以承受这个?” 绿虞笑道:“燕堂主已经问过我很多遍,我有几个脑袋,敢拿夫人的身体开玩笑?” 她一直知道燕栖迟是铁了心要让苏念池恢复容貌的,所以很早以前,就下了死命让灵药局倾尽全力按着古籍研制玉骨生肌膏。 也对,以苏念池那倾人国城的绝代容姿,若果真毁了,便连身为女人的她都觉惋惜,更何况是他。 而她幸不辱命,也终于制成玉骨生肌膏。 在他将苏念池带回北境的第二天,她便带着玉骨生肌膏去见他,心想虽不能令她即刻醒来,却可令她恢复容貌,那也是好的。至少,可以哄得这个活阎王开心些少与自己为难。 却不料燕栖迟瞥了一眼她手中的药膏,只淡声说了一句,“先放着吧。” 绿虞不解,随即恍然大悟,是了,他如今扶持傀儡假冒苏念池,若是让真的苏念池恢复容貌,岂不自找麻烦。 当下绝口再不提及玉骨生肌膏之事。 却不曾想,过了一段时日,当她向他回禀苏念池身体大有起色之时,他突然问起:“那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可能承受施用玉骨生肌膏?” 她一怔,他不对她用药,竟是顾及她的身体? 略想了想,她开口道:“自然可以,只是还是会有风险,她如今身子太弱,恐承受不住削肉刮骨之痛。” 他点点头,又回复一贯的*,“什么时候没有风险了,你再来告诉我。” 她苦笑,“她如今的身子不比从前,我不确定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到你期望的程度。” 他似也不甚在意,“无妨,我可以等。” 经此一事,她便深知苏念池对燕栖迟有多重要,不是万无一失,如何敢轻易尝试? 也想过学学那老庄的无为而治,却到底还是放弃,她太清楚燕栖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口中说着可以等,可若是她真敢让他无限期的等,倒霉的,还是灵药局和她自己。他会那么说,分明也是料定了她不敢耍花样。 况且,她到底也有身为医者的好胜心,想要检验自己是不是真的够本事,真的能研制出仅存于古籍中的旷世奇药,真的能够让容貌毁损的绝世美人复颜如初。 若果真如此……仅只是想想,都叫人莫名期待。 所以,在她自认万无一失的第一时间,她便找到了燕栖迟。 倒是没有料到,他亦会有踌躇不定之时,只因事涉苏念池。 不过,燕栖迟始终是燕栖迟。 他的心始终够狠够硬。 听闻她的保证之后,他点点头,“你下去吧。” 绿虞一怔,却又听他开口:“我亲自动手。” 她这时是完完全全的愣住了。他不是爱她吗?那可是要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削下血肉的事!她都一早想好了到真正施行的时候,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一定不能让他在场看着,怕他承受不了牵连到自己。可是,现在他说,他要亲自动手?他难道下得了手? 燕栖迟看她愣怔不动,皱眉道:“还不走?” 他并不想将苏念池的身体展现在别人面前,哪怕这个人同为女人。 绿虞盯着苏念池满是伤痕的面容,不知怎的就说了出来,“还是我来吧,我怕你下不了手。” 燕栖迟闻言笑笑,像是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绿虞,你看我像是下不了手的人吗?” 她回过神来,立刻闭嘴,施了个礼便要转身退下。 却又听见燕栖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既是已经决定的事,与其让别人伤她,宁可我亲自动手。从今而后,除了我,没有人可以伤她。” 第七十七回 她张开眼,撞进他眼里的焦灼。 他不敢碰她,只哑着嗓子问:“觉得怎么样?” 她似乎并未完全清醒,双眸蒙着一层模糊的雾气,眨了下,又眨了下,忽然闭眼蹙眉,低低道:“疼……” 燕栖迟的心狠狠一揪,猛一回头,“绿虞!” 绿虞叫苦不迭,看向床上浑身上下包括面部都缠满绷带的苏念池,伤成这样,疼才是正常的好吧,她能有什么办法? 自然不敢拿这话去回燕栖迟,她陪着小心开口:“应该是麻沸丸和画船听雨的效力过了,夫人又没有内力护着,所以对疼痛有些难耐。” 燕栖迟俊颜如同覆着寒冰,“我让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说这些废话。” 绿虞连忙道:“我再喂她些麻沸丸。” 燕栖迟语带冷怒,“这药到底伤身,你难道没有其他法子吗?” 绿虞只得硬着头皮道:“确然没有别的法子,夫人身骨积弱经脉受损,绝对经不得内力相渡。若无内力相护,这疼也只能强捱。要不用画船听雨,这个药性不那么霸道。” 燕栖迟的眼光简直似要杀人,恰此时,苏念池又是一声痛呼低低逸出,他连忙回头去看,动作轻柔的制住她迷糊间想要乱挥的手,“乖,别动,你会伤到自己的。” 苏念池却如何肯听,依旧不停的挣扎,似是想要摆脱周身重坠火窟一般的剧痛,声声呼痛的碎吟克制不住的模糊逸出,每一声,都像凌迟在燕栖迟心上。 他终是一回头,“拿来。” 绿虞不知他到底是要麻沸丸还是画船听雨,索性将两个瓷瓶都递到他手边,他并不犹豫,直接拿过装有画船听雨的瓷瓶,催化成水汽,放到苏念池鼻下轻晃。 她慢慢的安静下来。 他想要抱她,却又不敢,怕牵动她的伤势,便连轻微的触碰也要迟疑。 终是没有任何动作,只坐在床边,沉沉看她,一如之前她未醒之时。 画船听雨效力不比麻沸丸,每隔几个时辰就得用一次,若是直接服下,当然可以延迟效力,却自然也就更伤身,而她此刻的身体,已经不起太多伤损。 所以他宁可麻烦,寸步不离不眠不休的守在她床边,在她将醒之时,用内力将药水催化水汽,助她重新安眠。 只是如今玄宫方经大变,暗流涌动,诸事待兴,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耗在这里。 所以,他不得不离开处理宫务的时候,总会事无巨细的交代绿虞和两个哑婢看护好苏念池。 其实便是他不交代,她们也是绝不敢怠慢分毫的。 无论是麻沸丸也好,画船听雨也好,长久使用,都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尤其对一个毫无武功又受重创之人。 是以绿虞起初并不敢让苏念池过度使用,进而形成依赖,更有甚者,万一因此她痴傻昏迷,那她并灵药局所有人,也统统都别想好过,死都算是解脱了。 燕栖迟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却每每在苏念池饱受疼痛折磨的荏弱模样面前败下阵来。绿虞于是也只好宽慰自己,最疼痛难耐的也不过开头几日,就用这几日的药,想来也无甚大碍。待到伤口逐渐愈合,也就好了。 却没有料到,苏念池的伤,竟一直反反复复,无法痊愈。 她给她换药,揭下的绷带带着血迹,状似新创。 燕栖迟的脸色简直难看得不能再难看,“怎么回事?不是说三日就可以愈合的吗?” 绿虞的脸色亦很难看,“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三日愈合,七日结痂,再不间断于伤痂处上药,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脱痂新生。 古籍上确实是这么写的,她也相信自己配的药不会失误,至少苏念池身上的伤前几日恢复得一如古籍所载。那么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伤口会这般反复恶化? 不由得将疑心放到了自己没能掌控的那个环节上来,不免有些埋怨燕栖迟,谁让他不交给自己处理的,谁知道是不是他施药时轻重分量没掌握好才会导致了伤口的反复。 自然,她心里的嘀咕,可没胆子去向燕栖迟讲出来。 只不知道燕栖迟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层,又或者是忙于心疼照应苏念池,这一次,总算没有找她太多麻烦。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便不敢再不间断的对苏念池用画船听雨,担心真的对她造成不可预估的伤损。 幸而苏念池几日下来,似是也渐渐习惯了这疼痛,又或者是完全清醒后的她,又恢复了一贯的刚强忍耐,哪怕疼得浑身发抖,也只是死咬下唇不吭一声。 所以在她开口让她取画船听雨甚至是麻沸丸时,她都没有太多犹豫,因为深知,若非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她绝不会开这个口。 也幸而她的伤虽然屡屡反复,却到底是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的,过了几日,她的手背、小腿处原本疤痕最浅的地方最先揭了绷带,光洁无暇宛如新生。 绿虞爱不释手的摩挲着那婴孩一般的肌肤,想象着她周身的伤完全愈合的样子,满足的眯上了眼。 虽然知道定然还需一段时间,可这康复的速度还是比她想象当中慢了太多,反复的次数又比她想象中多了太多。 苏念池并不乐意看见燕栖迟和她,在这个非常时期,他们也不敢拂她的意太甚,都只是在外间侯着,如非必要,不会轻易进她的房间惹她不开心。 燕栖迟很忙,她虽然此时的重心完全是苏念池,却到底还有灵药局需要看顾,更何况,她一直想要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玉骨生肌膏的效果不如古籍所载那么神奇,为什么施用过后伤情会反复得那么厉害。 燕栖迟虽然也希望她能早日改进药方,让苏念池少受苦楚,却又不肯放心只让不懂医术的两个哑婢守在苏念池身边,所以,明令了他不在的时候,绿虞需得寸步不离的留在这里。 这日,燕栖迟来了,她正琢磨着一会儿回一趟灵药局,却又恰逢苏念池疼得厉害,她无奈只得给她再次用上画船听雨。 用药之后,苏念池慢慢睡去,燕栖迟方敢自屋外走到她床前,握住她的手,静静陪她。 绿虞有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但更多的时候却觉得他是自作自受。 有他在这里,料得苏念池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她便放心离开小屋,回到灵药局。 “师父。”星楼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绿虞点点头,“你随我来。” 星楼唇角一勾,跟在她身后进了房间。 门方一合上,绿虞刚要说话,年轻的男孩便像豹子一般从身后猛扑了过来,自身后紧紧搂着她,密密麻麻的吻落满她的面颊肩颈,双手也开始不老实,或轻或重的揉。 她轻哼了声,享受男孩子炙烈的热情和高超的手段,片刻,却是懒懒的推开了他,“我让你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星楼有些诧异,眯眼思索一瞬,笑道:“师父有事但请吩咐。” 绿虞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星楼乖顺的脱去衣裳,右胸处,伤口已然结痂。 绿虞伸手去慢慢抚摸探看,“已经结痂了。” 星楼点头,伸手在左胸处比划了一下,“是,相信用不了几日便会像这里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两次都愈合得很好,与古籍所载一模一样,那我所配置的玉骨生肌膏想来并未出差错。”绿虞沉吟。 星楼道:“这个自然,弟子每日也在留心观察,伤势恢复的过程确然与古籍所载出入不大,恭喜师父制出旷世奇药。” 绿虞依旧皱眉,“那为什么她的伤情一直反复?” 星楼问:“谁?” 绿虞回过神来,淡淡道:“我没教过你不该问的别问吗?” 星楼识趣一笑,“是弟子失言了。” 绿虞看着他俊美的面容,略带邪魅的笑,年轻健康的肌肤,又再看他的伤,道:“记得每日上药,我可不想你身上真留块疤,丑死了。” 星楼眼中慢慢泛起异彩,笑道:“遵命。” 绿虞又问:“是不是真如古籍所载,比寻常伤势疼上百倍?” 星楼慢慢的靠近她,笑道:“是,所以我要讨赏……” 话音未落,他已经就势一带,将她压倒在床上,重新开始攻城略地。 绿虞微笑,虚虚推了他一把,“还没好全就胡来,当心伤口又裂开。” 星楼细密的吮吻,沿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闻言,含糊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何况只是伤口裂开而已,大不了,再受一次玉骨生肌膏的疼,保证不会留疤碍师父的眼就是了……” 绿虞猛然坐起身子。 星楼有些不明所以停下动作,“师父?” 她眯着眼,盯着他的伤,细细思索。 星楼惯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痴缠,什么时候强硬会讨她欢喜,当然更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打搅到她的。 于是他只静静的等在一旁,不言不动,观察她的表情。 良久,绿虞终于缓缓笑起,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开心。 她伸手搂住星楼的脖颈,大方的赏了个香吻给他,“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儿,我真该好好奖赏你才是……” 她说着,纤纤玉指沿着他年轻紧致的胸膛,缓缓下滑。 星楼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反客为主,灵活的唇舌手指重又在她身体里翻腾,惹出销魂种种。 绿虞此时大惑得解,心情极度愉悦,便放任自己完全松懈下来,感受年轻弟子带给自己的极乐体验。 并没有留意到,男孩子眼里那抹兴味盎然的光影。 既是研制出了玉骨生肌膏,不是忙着献宝,却是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怕的,是不是恢复了不该恢复之人的容貌? 譬如说,那个坐在宫主宝座上,容貌俱毁的女子。 那么,她这几日费心守着,施用玉骨生肌膏的人又是谁? 他重重一撞,手掌亦是寻到一处用力一捏,耳边听着女人如猫儿一般满足的*,唇角却勾出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七十八回 “又疼了吗?” 绿虞察觉到苏念池微微一颤,停下了上药的动作。 苏念池并不说话,眉目之间略带倦意。 绿虞看了她的伤一瞬,慢慢道:“你的伤情总是反复,我便重新调制了玉骨生肌膏,新加了几味药,想来会有效,只是势必会让你疼上加疼。我也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体察,这瓶画船听雨,便留在这儿,若是疼得太厉害了,你便自己用上一些罢。” 身侧的哑婢见状,便欲去接那瓶画船听雨。 绿虞却道:“夫人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若交给你们,那与留在我这里又有何分别?想来她是宁愿忍着疼也是不愿意叫唤我们的。过往也就罢了,可自今日起我施用了新调制的玉骨生肌膏,我担心她会疼得受不了——真出了什么事,莫说你们,便连我,也是担不起的。” 那哑婢闻言,迟疑一瞬,便不再坚持,退到了一旁。 绿虞回头,却见苏念池正静静看着她,她笑笑,将那瓶画船听雨递到她手中,“夫人收好,切记不可频繁使用便是。” 苏念池慢慢开口:“若是疼得太厉害,画船听雨药力恐怕不够,你不如给我麻沸丸。” 绿虞却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行,麻沸丸不比画船听雨,使用剂量若是掌握不好会出大问题的,要是我让你自己用这个,燕堂主知道后非要我的命不可。” 苏念池看着她与平日里并无二致的笑意,一时并不确定她的真实想法,便只淡淡道:“那便算了。” 绿虞依旧微笑,“夫人不要生气,其实画船听雨已足够用,夫人既不愿与我们多说话,自己拿着它,便不需再忍疼,让自己遭那份罪,相信你的伤也会好得更快些。” 苏念池闻言又再抬眼看了看她。 绿虞微微一笑,自起身施礼告退。 绿虞心知两个哑婢必然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向燕栖迟汇报,是以她自己先找到他对他说明一切。 她的理由很充分,行事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便是他也找不出反驳的话,只是皱眉问:“新调制的玉骨生肌膏当真有效?” 绿虞微笑,胸有成竹道:“一定有效。” 她料得并没有错,此后,苏念池的伤情便一路好转,再无反复。 所以她更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苏念池的伤势一再反复,与玉骨生肌膏全然无关,完全是她自己,生生折腾出来的。 她也不由得佩服她,对于一个内力全无的人来说,该要多大的忍耐力和勇气,才能一次一次承受那疼痛苦楚,更何况,最初的时候,他们一直都有给她不间断的用画船听雨,她是如何在药力的控制下,在那么多眼睛的监视下,找到时机,让自己身上的伤,重又一次次迸裂开来。 每每想到,她都不由得感慨,苏念池果然不是常人。大概也只有这样足够强韧的人,才受得了燕栖迟那样变态的爱吧。寻常人等早被他折磨死了,又或者说,根本就入不了他的法眼。 可是,她瞧着一无所知的燕栖迟,心底也在发笑。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物降一物罢了。 你以为胜券在握万般皆在掌控? 只怕不见得吧。 这一场乱局,她倒真的很想看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没过多久,苏念池身上所有的伤痂全部脱落,许久不见的盛颜仙姿重现眼前,便连绿虞,都觉得一时眩目,不能逼视。 她一面亲自服侍苏念池穿上衣服,一面对身侧完全被苏念池容色震住的哑婢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向燕堂主禀报。” 那哑婢闻言回过神来,施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苏念池和绿虞两人。 绿虞将铜镜送至苏念池面前,“恭喜夫人复颜如初。”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可是听到“夫人”这个称谓,苏念池还是会不舒服,只是,她从不会把关注和计较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于大局无碍的事情之上。 所以,她只是注视着铜镜中那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淡淡道:“那得多亏了你。” 绿虞笑:“夫人可知新调制的玉骨生肌膏里,多加了哪几味药?” 苏念池将视线自铜镜中抬起,与她相对,微微一笑,“我猜,一味也没有多加。” 绿虞稍稍一怔,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转深,“哦,那何以夫人这一次好得如此之快,没有再反复了呢?” 苏念池笑笑,“是呀,为什么?” 绿虞笑道:“想来是心情所致,夫人放开了心胸,自然好得更快了。” 苏念池闻言一笑,“我也觉得是。” 这时另一个哑婢端了一碗浓黑汤药进来,苏念池如往常一样,顺从而配合的喝下,再将碗递将回去,自己站起了身,“我要到外面走走。” 绿虞笑道:“自然好了,适量走动对夫人的身体是有好处的,只需注意不可经风受寒便是。” 那哑婢闻言忙取来披风,绿虞接过,亲自替苏念池披上,对那哑婢吩咐道:“夫人不喜太多人跟着,我陪着便好,你先下去吧。” 那哑婢知她是燕栖迟的人,闻言便退了下去,绿虞于是陪着苏念池一路来到屋外。 苏念池这段时日因着伤势的缘故,一直困住房里不得出来,此时乍一见到明亮天光,不由得微微闭了闭眼。 她独自在前面走着,绿虞静静的在后面跟着,始终与她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不上前,不说话,不打搅。 苏念池一路漫无目的而行,来到一口水井边,终是慢慢停下脚步,探身去看井中,水面之上,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倒影。 倒影中,那女子眉目淡漠,平静与她对视。 一阵风过,水面起了涟漪。 她重新站直身子,复又向前走去,声音淡淡随风传来—— “绿虞,不管怎样,我还是承你的情,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一会燕栖迟来了,你便回灵药局休息几日吧。” 绿虞微笑,“多谢夫人体恤。” 不一会儿燕栖迟便到了,重见苏念池的那一瞬,他定住脚步,怔怔看她,眼里全是痴迷。 绿虞笑道:“绿虞幸不辱命,让夫人复颜如初。如今燕堂主既然来了,我便告假先回灵药局了。” 他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她在说什么,不耐烦的挥挥手,一双眼睛,仍旧一眨不眨的看着苏念池。 绿虞识趣住嘴,与房内侍立的哑婢一道退了出去,带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看见苏念池正对着燕栖迟微微笑起,美得不可方物。 她一笑,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