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武女将军》 第一章 禁足 夜,漆黑浓重,原本就空旷的山谷在这没有丝毫月光和点滴星辰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荒凉。 一阵凉风吹过,残破不堪的衣角随风而动,隐约勾勒出一个纤细而微微颤抖着的身形,须臾之后,风渐止,只余下那纤细的身形在一片幽暗静谧中轻轻颤抖着。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却分辨不出这颤抖是源自心底的害怕还是身体的寒冷,只知道自己仿佛已经孤身一人在这荒凉寂静的山谷中伫立了许久,似乎是迷失了方向,又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恍惚间,一声清晰而凄厉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在这空旷幽静的山谷中听来似乎格外诡异,刹那间,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自心底涌出,她慌不择路地撒腿就跑。 突然,一道犀利的闪电划过幽暗的天空,伴随着闪电照亮的瞬间,她视线所及,隐约看到了远处一座小山坡上似有人影晃动。紧接着,响彻山谷的雷鸣声振聋发聩,随之而起的回音仿如鬼哭狼嚎般久久不散。 恐惧感自心底迅速蔓延,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手脚的颤抖在加剧,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逃离这里,可不知何故,腿脚却似乎不听使唤般地径直朝着人影晃动的小山坡迅速跑去。 片刻间,雨,倾盆如注。 随着距离的缩小,远处晃动的人影在一道道接踵而至的闪电下越来越清晰,起先好像有两个身影在交错晃动着,似在推搡又似在拉扯,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仿佛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喘息声,没多久后却似乎只剩下了一个静止不动的身影,耳畔似乎也只剩清晰的雨声和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声。 本已遍布全身的恐惧感瞬间便被一种不详感淹没,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心底忽然萌生出了一种感觉,仿佛这就是她一直都在努力寻找着的......只要能赶紧爬到小山坡上、只要能亲眼看清楚那一个......亦或是两个人影是何人,她就能找到一切的答案。 雨,越下越大,原本泥泞的山坡越发湿滑,当她终于在一路跌跌撞撞中爬上小山坡时,目力所及却只有空旷一片,就连先前仅剩的那一个人影也已经不知所踪。 惊讶失望之余,恐惧和不安的感觉再度汹涌而来,她茫然而紧张地呆立于倾盆大雨之中,一阵阵狂风过处,卷起她破败的衣角,早已湿透的衣袖之下,她双拳紧握,十指已深深扣入掌心。 她努力稳定心神,睁大了双眼在浓浓雨雾之中尽力搜寻着,希望能找到一些什么,片刻之后,鼻息之间竟隐隐嗅到一种混合着淡淡泥土味的血腥味,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再度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可双脚却不自觉地朝着山坡另一端的巨石挪动着,每朝前一步,鼻端所闻到的血腥味便愈发浓烈,她也越来越能感觉到在那深深的恐惧和不安之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奇怪的感觉,越靠近那块巨石,她似乎就越纠结,在一种既害怕又期冀的恍惚感中艰难而缓慢地前行着。 片刻之后,她终于还是在恍惚和纠结中走到了那块巨石之前,停下脚步的一刹那,她突然心跳加剧,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她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心绪,然而,甫一吸气,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便让她顿感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巨石蹲下来一阵阵作呕,良久,等到连胆汁都快吐完了之后,她才咬着牙再度扶着巨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边虚弱地喘着粗气,一边凝目看着面前的巨石,仿佛想要用眼神穿透那巨大的石头看到它背后的景象一般。 须臾之后,她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握紧双拳的同时,使劲咬着下唇,艰难地向前跨出了一步。 还有一步,只须再跨一步她便能绕过那块巨石,毫无遮挡地看到石后的一切,可那一步却似乎跨得异常艰难。 就在她刚刚抬起后脚的那一刻,一道闪电横空而出,耀眼的光亮让她瞬间看清了身周的一切,赫然发现自己竟正立于一片血色之中时,她忍不住一声惊呼。 “啊……”她大叫着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的同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门外刚走到廊下的白竹听到房内的呼喊声,心下一惊,立刻冲向房门,担心之余也顾不得礼数,一边惊呼“小姐!”,一边匆忙推门而入。待看到床上完好无恙、只是怔怔坐着的女子时,惊讶之余,一颗悬着的心倒也落了地。 “小姐,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呀?”放下心来的白竹快步走向桌边,麻利地取了杯子倒了杯水,“这回又梦见了什么呀?又是被人追杀吗,还是又在荒野山谷中迷了路?”说话间已来到床边,双手将茶水递给仍旧愣坐在床上的女子,看清了她额头的汗珠和惊魂未定的神色时,白竹不禁暗自叹息:这都快两年了,还是时不时做噩梦,而且梦到的场景来来回回就这两种,每次不是惊醒就是哭醒,真不知道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念及此,心下竟隐隐对眼前的女子生出些许同情,遂轻轻坐到床沿边,将茶杯又往前递了递,轻唤道:“小姐,没事了,只是噩梦而已,先喝杯茶压压惊吧。” 仿佛是刚刚才听到有人说话般,女子此时才缓缓转头,怔怔地望向白竹,眼神中除了残留的恐惧,便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茫然,“小姐?”一如眼神般空洞和茫然的话语,似在询问白竹,又似在自言自语。 白竹被问得有点发蒙,“小姐,您怎么了?”一瞬间的愕然之后,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霎时惨白,“小……小姐,您别吓奴婢啊,您不会……又失忆了吧!”边说边搁下茶杯,双手抓住女子的胳膊,“小姐,您认不认得奴婢啊?知不知道自己是谁?记不记得这两年的事儿啊?”越想越觉得慌的白竹不自觉地手上加大了力道。 许是感觉到了双臂的疼痛感,女子不自觉地轻蹙了蛾眉,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但仍旧未开口言语。 白竹彻底慌了,“小姐,奴婢是白竹啊,白竹,您记得吗?在这儿陪了您两年的白竹啊!”抓着女子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摇晃起来,“还有您自己是谁您还记得吗?您知不知道自己叫凌羽馨,记不记得自己是吏部尚书府的大小姐?还有表少爷……一直来看您的表少爷……” “哎呀,记得记得,你是白竹,我叫凌羽馨,还有一直来看我的表哥萧煜睿嘛!”凌羽馨在白竹的摇晃下彻底清醒过来,“你再这样晃下去,我可就真的要被你晃失忆了!” 白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放手的同时长嘘一口气,“小姐,被您吓死了!奴婢还以为……”话到嘴边白竹才意识到失言,立刻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 “以为什么?以为我一觉醒来又失忆啦?”凌羽馨一边揉着被白竹捏疼的胳膊,一边故作轻松道:“失忆有那么容易吗?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做噩梦,要是这样也能失忆,我都不知道失忆多少回了。”言及此,脑海中便又再度浮现起了梦中那些似真似幻的模糊场景,心中感慨万千:快两年了,老是梦到这些,可醒来却又记不真切,只能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到底只是梦境还是曾经的现实呢? 白竹听出凌羽馨故做轻松的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无奈和忧伤,安慰道:“小姐,还有七日就满两年禁足之期了,到时您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家了,大夫说过,熟悉的环境、人和事也许能帮助您恢复记忆的,等您回到自己的家里,兴许很快就能想起一切了。” 凌羽馨知道白竹是在安慰她,她虽也抱着希望,但每每想到这两年来除了常出现在噩梦中的场景外,她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甚至表哥常跟她提起的家和父亲,她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时,便不由得蹙起了双眉,两年来一直索绕在心头困扰着自己的诸多问题又再度让她陷入了沉思: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底是怎么失忆的?假如梦中的场景就是我曾经经历过的,那究竟是谁在追杀我?为何要追杀我?那个荒野山谷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去那里?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还有……我又为何会被禁足在此? 白竹见凌羽馨双眉紧锁,一脸愁容,料想她是又在想自己为何会失忆或是担心自己不能恢复记忆之事,忙岔开话题,转而道:“小姐,现在还早,天还没亮呢,要不您再睡会儿吧,睡足了觉,一会儿才有精神跟表少爷一较高下。” “今天表哥会来吗?”一听说萧煜睿要来,凌羽馨立刻被拉回了思绪,脸上也随即露出了难掩的兴奋和期待,“又过了十日啦?这么快?” 见凌羽馨终于转忧为喜,白竹心下稍安,笑道:“小姐您整日不是埋首于兵书典籍,忙着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就是沉浸于诗词歌赋,苦练琴棋书画,哪管人世间的日夜交替、斗转星移呀,自是不觉时光飞逝啦!” “好你个白竹,文采和胆子都见长啊,居然取笑我!”凌羽馨笑嗔。 “冤枉啊,小姐,奴婢哪有取笑您呀,奴婢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呢,难道您不是天天忙着研究阵法、忙着练习表少爷教会您的琴棋书画吗?” “哎呀糟了,”凌羽馨被白竹这么一说猛然想起一事,“光顾着研究阵法,表哥上回留的功课还没做完呢,我得赶紧。”说话间已是掀了锦被下床而起。 “啊......等等啊小姐,您先把衣服穿上啊,小心着凉。”白竹赶紧拿了衣服追上。 第二章 守护 御书房内,赵德急步而入,见卓昊轩正负手立于窗前,凝神沉思,便立即停步垂首,正犹豫要不要打扰时,卓昊轩淡淡开口:“何事?” 赵德忙上前禀道:“回禀皇上,迟暮山庄传来消息,昨夜又有刺客意图闯入,总共九人,皆被拦截,或被杀或自尽,目前均已身亡,无一人进入山庄。” 卓昊轩眼神中闪过一抹厉色,沉声问道:“这是第几批了?身手如何?” “回禀皇上,这是两年来的第十七批了,据传回的消息,身手都不弱,人数也是这两年来最多的一次,而且似乎有备而来,有七人合力缠住了所有影卫,让其中两人得以成功突围,朝山庄方向而去,不过,如同第九次和第十五次一样,原先摆脱影卫的刺客事后都在距山庄不足一里处被发现了尸体,据影卫查实,也如那两次一样,都是自尽而亡。” 卓昊轩眸色渐深,“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吗?” “回禀皇上,影卫搜查了所有刺客尸体,一无所获,武功路数也很杂,看不出端倪。发现突围的两人尸体后,影卫便将山庄附近都搜了个遍,亦未发现任何人及痕迹。”赵德见卓昊轩不出声,犹豫一瞬后道,“皇上,魏将军既得太后之命保护凌小姐,那此次和前两次突破影卫试图闯入山庄的刺客会不会都是被他的人所阻?” 卓昊轩蹙眉道,“不会,魏迟锋没这个能力,他手下也不会有这等身手的人才,而且若真是他的人所为,必定第一时间派人将尸体押回邀功,断不会如此悄无声息,更不会等着影卫去发现尸体。” 赵德下意识地点头认同,“皇上所言极是,如今派去守护山庄的五人都是一等影卫,能突破他们的防线固然有刺客合力牵制的原故,但想来那两人本身武功也必定了得,凭魏迟锋和他那些手下,能否阻拦得住都不一定,更别说逼得他们不得不自尽了。” “再加派一倍一等影卫,还剩七天,务必确保馨儿的安全。”卓昊轩沉吟片刻,“将风影也派去,暗中观察,若再有突破影卫防线的刺客,先跟随,看能不能查出另外的暗中保护者。” 赵德一惊,忙劝道:“请皇上三思,若将一等影卫和风影尽数派出,那皇上安危堪虞。” “无妨,只七日而已,这七日对朕而言与往日无异,但对馨儿却不同,这十七批刺客背后的指使者恐怕不止一人,也绝不会就此罢休,七日后便是满两年之期,他们必定会抓住这最后的七天时间,赶在馨儿返回京城之前对她下手,虽然现在可以确定另有人在暗中保护,但究竟是何人、有多少人、武功如何我们都一无所知,朕不能冒险将馨儿的安危交托在他人手上,照朕说的做吧。” 赵德见卓昊轩心意已决,只得垂首领命:“老奴这就去安排。” 待赵德退出殿外后,卓昊轩抬首望向远处,眼神逐渐柔和,心道:“馨儿,还有七日,再过七日朕便能派人接你回来了!” 祥仁宫内,桂大海匆匆步入殿内,见太后正闭目斜卧榻上,而金麽麽则跪于榻旁小心翼翼地为其捶着腿,桂大海遂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站到一旁,金麽麽听到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桂大海,桂大海立刻递了个颜色,金嬷嬷会意,随即小声向太后禀奏道:“太后,桂公公来了。” 卧于榻上的太后缓缓睁眼,看了看恭敬立于一旁的桂大海,随后对金麽麽摆了摆手,金麽麽便立刻停止了捶腿的动作,起身轻轻扶着太后坐起,继而退后两步,垂手立于榻旁。 桂大海待太后坐起后便立刻对其行礼,“奴才给太后请安。” 太后轻挥了挥手,“起来说话吧。” 桂大海随即起身,禀奏道:“启禀太后,魏将军派人传信,昨夜迟暮山庄又遭刺客袭击,此次亦如之前一样,均被暗中守护的影卫所阻拦,无一人闯入山庄,刺客也无一活口。” 太后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若哀家没有记错,这该是第十七次了吧!看来想取凌羽馨这丫头性命之人还真不少啊。” 金麽麽立刻进言道:“太后,再过七日便满两年之期了,如今人在迟暮山庄内,魏将军要找到下手的机会必定不难,可一旦她回到京城,回到皇上身边,到时候再想下手恐怕就难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但随即脑海中便浮现出两年前那挥之不去的一幕: “适才大殿之上,朕顾及母后威仪,才不曾反对母后的意见,但不代表朕认同。”卓昊轩对她说话的语气从未如此冰冷。 “皇上,你竟为了一个外人如此与哀家说话?看来凌羽馨那丫头当真是个祸害,哀家今日还罚的太轻了。” 卓昊轩眼中寒芒闪烁,“母后对朕有养育之恩,朕自会尽人子之孝,好好侍奉孝敬母后,但馨儿亦对朕有情有义,朕也绝不会辜负她,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若母后非要逼朕二选一的话,朕恐怕……会令母后失望。” “你……”太后气得两手发抖,却是震惊多过愤怒,她怎么也想不到卓昊轩竟会为了凌羽馨与她翻脸,可看着卓昊轩冷若寒潭的眸光,心底不禁渐渐冒出了丝丝寒意。 太后脸上逐渐露出的恐惧之色自是没能逃过卓昊轩的眼睛,他稍稍放缓了语气,“母后,朕知您素来不喜欢馨儿,虽然朕不明白为什么,但也从未想过要勉强您做您不愿意做的事,一直以来,朕都只是希望您与馨儿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便可,朕不求您善待她,但也不希望您伤害她,今日之事,朕不管母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事已至此,朕不会再追究,但这两年里,母后若敢让人伤害馨儿分毫,休怪朕不念母子情分。” 太后强自定了定神,“皇上这话是何意?莫非觉得是哀家有意要加害这丫头不成?” “朕相信母后明白朕的意思。朕也已经说过了,只要母后保证不会再对馨儿不利,之前的事朕不会再追究,朕只要馨儿两年后毫发无伤地回来。” “你……”太后气急,“荒唐,哀家何时对她做过什么!更何况两年后她能不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哀家如何保证!难不成她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你也都要算在哀家头上吗?” 卓昊轩冷笑道:“母后只要确保魏迟锋能尽到保护之责,而不是故意失职即可,其他的人和事,朕自会处理。” 太后眼神闪烁,“皇上多虑了,魏将军向来尽忠职守,哀家既然安排他负责押送和看守凌羽馨,他自然会尽职尽责,保护她的安全。” “有母后这句话就好,朕也向母后保证,只要馨儿安然无恙,朕对母后也会一如既往,否则……”卓昊轩缓缓转身向门外行去,“朕也许不会把母后怎样,但魏迟锋和魏家其他人,朕就不会客气了。” “放肆。你……”太后气得拍案而起,却见卓昊轩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外走着,惊怒之余,脑中突然一念闪过,忙急着大声道:“哀家岂能左右所有人,若是那凌羽馨被其他人给……”话说了一半顿觉不妥,虽硬生生止住了后半句,却已自知来不及收回了,懊恼不已地看着卓昊轩的背影。 只见卓昊轩突然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朕说过,母后只要确保魏迟锋会做他该做的事,和不会做不该做的事即可,其他的人和事,朕自会处理。”踏出一步后,却突然回头,望向她的眼神竟令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母后最好期望您刚才想到的事情不会发生,尤其是不要跟魏家任何人有关。”森冷的声线令她顿觉手脚冰冷。 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太后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当日卓昊轩与她的对话仿若再现般在她眼前一一浮现,直到金麼麽轻唤了她几声,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虽已事隔近两年,如今她想到卓昊轩当日的眼神和语气,竟仍能清晰感觉到发自心底的寒意,才被金麼麽挑起的念头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她无奈地摇头叹息了一声,“算了,我们都低估了皇上对这个丫头的情意,为了当初哀家处罚她一事,皇上已然对哀家心存芥蒂,若哀家真的伤了那丫头,恐怕……”想到卓昊轩这两年来的言行,她竟是不敢深想若凌羽馨当真被自己或魏家所害,他会怎样对待她和魏家。 金麼麽仍旧不死心地劝道:“太后,您会不会多虑了,皇上毕竟是您一手带大的,更何况后宫如今都还是您说了算,政事又都要仰仗魏丞相,那凌羽馨虽说是吏部尚书之女,可跟太后您和魏家比起来,那简直就不值一提,皇上又岂会和岂敢真为了一个黄毛丫头与您和魏家撕破脸呢!” 太后露出一抹苦笑,“也难怪你们会如此想,就连哀家和大哥也都看错了,更何况你们,虽然两年前他为了这丫头威胁哀家的时候,哀家就已经有了预感,也提醒了大哥,奈何我们还是低估了皇上,恐怕他早已在登基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布局了,否则断不能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就已彻底改变了朝局,如今想来,他当日敢跟哀家叫板,怕是也非如当时大哥所说的意气用事、冲动之举,根本就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金麼麽和桂大海互看一眼,眼中尽是怀疑之色。 太后自是知道他们的心思,却是无心再多做解释,只摆了摆手,“哀家倦了,你们下去吧,此事不得再提了,传信给魏迟锋让他尽力保护好那丫头,七日后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回到皇上面前便是,有任何消息及时通知哀家。” 桂大海和金麼麽只得恭身行礼退了出去。 第三章 迟暮山庄 在离京城百里之处有座奇特的山坡,此山坡三面环山,一面临崖。 山坡上坐落着一座奇特的建筑,该建筑依山坡地形而建,三面靠山,正面临崖。 在建筑的正前方处,一道宽约百尺的悬崖横贯东西,将这座三面环山的建筑与外界的唯一通路彻底隔断的同时,也成为了此建筑的天然屏障。 建筑物正前方的大门和连接的院墙高如城楼,墙内亦如城楼般整齐站立着一排身着御林军制服的士兵,虽然门前的匾额上清晰地书写着“迟暮山庄”四个大字,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显然都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与世隔绝的城池。 门前笔直屹立着一座漆黑森冷的大铁桥,高耸的桥身两侧有着数十条粗重黝黑的大铁链紧绷着交错连接至山庄门楼,而与铁桥一样漆黑、却比桥身宽出一倍的两扇大铁门则仿佛建造时就未曾打算被开启般严丝合缝地紧闭着,使这座犹如城池般的山庄显得更加神秘。 随着一阵马蹄声的临近,一辆马车在一小队骑兵的前呼后拥下朝着山庄缓缓驶近,最终停在了悬崖边上,马车夫朝着悬崖对面山庄门楼上的士兵打了个复杂的手势,随即便见城楼上有士兵迅速下了城楼,不久后,悬崖对面便传来了一阵阵刺耳的铁链磨擦声,同时,对面原本笔直耸立着的漆黑大铁桥就在这刺耳的律动声中缓缓下倾。 须臾之后,伴随着一声“哐当”巨响,铁桥的一头堪堪落在了马车正前方不远处,笔直横跨于悬崖峭壁之上,连接起了原本一崖之隔的两座山头。几乎同时,悬崖对面又再度传来了另一种厚重的铁器摩擦声,而伴随着这阵阵声响,山庄前的大铁门也缓缓开启。 “驾”,随着马车夫的一声呼喝,马车在骑兵的前后簇拥下慢慢驶向山庄。当最后一名骑兵进入山庄后,刺耳的铁链声和大门的移动声便再度响起,片刻后,大门紧闭,铁桥耸立,四周归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虽只一门一桥之隔,但山庄内外的差异却犹如天壤之别。乍看之下,可见庄内各色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错落有致地呈现在眼前,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花草树木争奇斗艳,虽则入眼之处,纷繁错杂,却毫无违和之态,反倒给人一种奢华精致之感,而每一处细节所呈现出的无可挑剔的工艺,都无不让人惊叹此山庄建造之不易。 马车在进入山庄大门后便轻车熟路地缓缓前行着,穿过一条被繁花簇拥着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后,很快便进入了前院,而原本一直随行的骑兵们在进入山庄大门后即同时停了下来,不再跟随马车进入前院。 山庄前院内,御林军骁骑营统领魏迟锋早已领着几名手下一字排开,静静等候着,待马车驶入停稳后,车夫立刻下车朝魏迟锋行了一礼,随即伸手掀起了车前帘幕,一眼望去只见马车内装了满满一车的干粮。 魏迟锋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开始从车内将干粮搬抬下来。 约莫十几袋搬走后,马车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位闭目端坐着的年轻男子,眉如远山,唇角含笑,虽双目紧闭地置身于一堆粗布麻袋之中,却难掩其温润如玉的俊朗神姿。 魏迟锋立刻迎向马车,满脸堆笑:“真是委屈萧公子了,不过魏某也实在想不出更好地掩人耳目的方法,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万望萧公子见谅勿怪啊,呵呵。” 车上男子缓缓睁眼,漆黑如墨的双眸仿如深不见底的黑洞,使他原本温润如玉的神姿中多了一份深不可测的神秘,只见他微笑着起身步下马车,淡淡说道:“魏将军言重了,这两年来多亏魏将军再三相助,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呢,何来怪罪一说。” “哈哈哈,萧公子客气了,其实魏某也没帮上什么忙,昨晚漏网的刺客也是萧公子您的人阻击的,论武功,魏某这里所有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及您的手下,萧公子文武双全,身边又有高手尽忠效力,令尊萧丞相更是国之栋梁,日后回到京城魏某还要仰仗萧公子多多关照才是。”魏迟锋说话间已然抱拳拱手。 萧煜睿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魏将军见外了,若非将军首肯,在下又岂能将手下和丫鬟安排在山庄之内贴身保护和照顾表妹!若非将军相助,在下又岂能每隔十日便随这护送补给至山庄的车队悄然进入山庄探望表妹!魏将军这两年来对在下兄妹的相助之义,在下定当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在下也必定会对将军投桃报李。” 魏迟锋等的就是这句话,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客套,敛起笑容,严肃道:“萧公子,魏某遵守两年前与公子的约定,两年来都不曾让我的手下踏足后院半步,以免打扰凌小姐休养,但再过七日便满两年之期,届时魏某便要护送凌小姐回京,故而今日不得不冒昧相询,不知凌小姐的记忆是否已尽数恢复?” “不瞒魏将军,虽然在下每次来都会跟表妹说起往事,但时至十日前在下离开之时,表妹仍旧未曾恢复记忆。” 魏迟锋双眉微皱,“那恐怕很难瞒过凌尚书和皇上吧?” “魏将军放心,在下自有安排,七日后皇上必定会派人来接馨儿,在下亦会请命同行,届时见到我和其他人,将军只需告诉我们馨儿一切安好便可,另外烦劳将军提前为我的人准备几套衣服,方便他们届时混在将军的队伍中一同离开此地,其余的事就全都交给在下吧,在下保证绝对不会连累将军。”萧煜睿依旧微笑淡定。 魏迟锋迟疑了一下,虽仍旧有些不放心,但见萧煜睿并无将具体安排告诉他的打算,又一脸淡定自若的样子,终究还是决定不再多问了,“好,魏某一定会遵照公子的意思办。” 萧煜睿笑意渐深,“那就有劳魏将军了,在下先行谢过。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先去后院了。” 魏迟锋立刻侧身退步,赔笑道“萧公子请便。” 萧煜睿点头示意后,便迳自向后院行去。 待萧煜睿转过院墙,魏迟锋身边的副将张猛便低声道:“将军,您何必要对这小子言听计从,他不过是一介布衣,虽然他父亲是右丞相,但您有太后和左丞相撑腰,何须担心?更何况当日之事,我们连贼人的影子都未见到,可见实力悬殊,怪不得我们,再说这凌羽馨也只是撞到头失忆了,并未受到其他伤害,顶多也就是治我们个保护不力之罪,有太后和左丞相在,就算要罚也就是名义上走走过场而已,您又何必要因此而处处迁就他呢。” 魏迟锋横了张猛一眼,“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竟一点长进都没有。” 张猛一脸茫然加委屈的神情,却是不敢再多言。 魏迟锋见了他的神色,只得无奈摇头,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以为我是怕他才帮他的吗?这两年来我对萧煜睿几乎有求必应,除了为掩盖两年前之事,更多的也是为让他欠我一个人情。据太后所说,先帝在位时,人前人后都曾不止一次地夸赞过他,说他才智过人、心思缜密,更是文武双全,他日必成大器,故而很早便让他做了皇上的伴读,既是为了激励皇上,也是有意培养他与皇上的感情,为将来安排他辅佐皇上做铺垫。” 张猛越听越糊涂了,“那他怎么至今还未得个一官半职呢?将军您又为何要他欠您一个人情呢?” 魏迟锋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钦佩与忌惮交杂之色,“这才是他真正过人之处,也是令很多人都看不透的地方,据说先帝驾崩前就曾安排好一切,只要他愿意,封侯拜相皆可,但他却婉拒了,当今圣上继位后也曾再三邀请他入朝为官,甚至官位任选,却不想依旧被他婉拒,但圣上却丝毫未见恼怒,不但赐他令牌,准他可随意出入朝堂和皇宫,更是经常请他入朝议事,但据大哥所说,他从不主动上朝,只有皇上下旨去请了,他才会到殿,而且即使上了朝堂,也从来都只静观旁听,从不主动开口,只有皇上相询,他才会答,却也总是答得漫不经心,可每次不经意间的寥寥数语却都暗藏玄机,即使偶有朝臣挑衅,他也总能不着痕迹地化解于无形,这两年来皇上以整肃朝纲为名,明里暗里削减了我们魏家不少势力,更是已然培植了一批敢跟魏家公然抗衡的保皇派,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萧煜睿的功劳,但同时,他也常常在状似无意间帮助他父亲巩固和壮大了以他父亲为首的右相势力,偏偏他自己又从不参与他父亲的任何政务和活动,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满腹才情、却不为世俗名利所扰、也不愿理俗世凡务的风雅之人,大哥其实也明的暗的用了不少法子,却是既无法拉拢他,也抓不住他任何把柄,完全对他无可奈何。” 张猛惊讶之余,更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有那么厉害吗?连魏丞相都拿他没办法?” 魏迟锋心下有些黯然,叹了口气,“我大哥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了,如今朝堂的局势也更为复杂,除了以萧进山为首的右相派、皇上极力扶持的保皇派与我们魏家三分朝堂之外,以吏部尚书凌风飏为首的忠正清廉之仕俨然已自成一派,虽也忠于皇上,但却并非如保皇派那般唯皇命是从,他们更忠于江山社稷、忠于黎民百姓,尤其是凌风颺,他若觉得会有损社稷和百姓,别说左右丞相,即使是皇上的意见,也会在朝堂上公然反对,他在朝中和民间的威望颇高,不仅我大哥和萧进山,就连皇上也不得不忌惮三分,而他与萧进山虽也常常在政见上意见相左,却到底是亲戚,关键时刻总能互相拉对方一把,反观我魏家,大哥如今在朝堂上越来越力不从心,二哥虽仍手握重兵,却是常年驻守关外,太后又因凌羽馨之事与皇上生了嫌隙,大哥当年树敌颇多,如今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盼着看我魏家没落,今日我要这萧煜睿欠我个人情,就是为了难保他日我魏家不会有求于他!” 张猛依旧一脸怀疑,“这小子有这么大能耐吗?” “其实两年前我也不是太确定,不过这两年来从大哥那里得知了他对朝堂上的影响,加上亲眼见到他年纪轻轻,竟能让这么多高手甘愿为之效力,足见我当日的决定是正确的,而且……。”魏迟锋望着萧煜睿消失的背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四章 表兄妹 萧煜睿从前院出来,转过两个拐角后,便有两名中年男子突然从树后转出,走到萧煜睿身前,对萧煜睿恭敬行了一礼,“公子。” 萧煜睿淡淡说道:“我已接到了你们的飞鸽传书,昨夜辛苦你们了,之后七日,来的只怕会更难对付,馨儿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两名男子齐拱手道,“公子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保护凌小姐的安全。” 萧煜睿微颔首,“七日后我会来接馨儿回京,魏迟锋会提前为你们准备两套士兵的衣服,届时你们提前换上,混在其他士兵中间随大部队一同离开便可。” “是。” 萧煜睿说完便朝后院走去,两人随即再度隐入树后。 萧煜睿刚步入后院,早已等候多时的白竹便立即迎上,对萧煜睿行完礼后小声道,“公子,昨夜小姐又做噩梦了。” 萧煜睿蹙了蹙眉,问道:“可有想起些什么?” “应该没有,看她惊醒时的样子,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这次好像吓得不轻。” 萧煜睿一直挂在唇角的淡笑消失,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则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一瞬后,问道:“昨夜外面的动静她可有所觉?” “那倒没有。” 萧煜睿神色稍缓,转而道:“七日后我会来接她,届时你提前换上魏迟锋准备的士兵衣服,与其他士兵一起守在外面,待魏迟锋派人离开山庄去请大夫时,你便跟着一起出去,下山后赶在魏迟锋派出的人之前,到最近的镇子里找到那里唯一的一名大夫,告知他你的身份便可,他会安排你换回女装,并让你跟随着一起回来,你只当是那位大夫的远房亲戚,到时候我会以回程途中需要有人照顾馨儿为名再将你留下。”萧煜睿停顿一瞬后接道,“回京后你要随她一起入住吏部尚书府,之后也要以她贴身婢女的身份不离左右,京城不比此地,没有天然屏障,也无法将你们与外人隔绝,更是暗箭多过明枪,我虽会派人暗中保护,但他们无法近身,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跟着,所以日后,她的安危就主要靠你了。” 白竹坚定地说:“公子放心,奴婢一定会贴身保护和照顾小姐,即使舍了性命,也一定护小姐周全。” 萧煜睿虽然早知她会有这样的回答,但听她如此郑重说出时还是颇为动容,“多谢。” 白竹忙道:“公子言重了,若不是您,奴婢与三位姐妹岂能有今日,奴婢四人早将性命交予公子了。” 萧煜睿淡淡说道:“我早已说过,当日救你们实属巧合,你们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更何况这些年来你们也为我办了很多事,天大的人情也早都还清了,以你们今日的武功,足以保护好自己,若你们想离开,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或有了更好的去处,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一定会成全的。” 白竹急道:“公子,我们四姐妹早已立誓有生之年都要追随您左右,为您效命,您可千万别赶我们走啊?” 萧煜睿看着白竹着急的神色,缓了缓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们都是自由的,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若你们哪天想离开,我决不会阻拦你们。”见白竹还是一脸着急想解释的样子,萧煜睿不禁叹了口气,“好了,不说这个了,馨儿在做什么呢?” 见萧煜睿如此说,白竹不敢再多言,答道,“小姐在忙着赶做您给她留的功课,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停过呢。” 萧煜睿唇边再度浮起了笑意,迈步朝里走去。白竹则跟随其后,绕过几株树后,萧煜睿一眼便看到了正坐于窗前、执笔疾书的凌羽馨,远远望去,只见她柳眉轻蹙、嘴角轻抿,眼角眉梢都带着专注的神情。 萧煜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她。跟在身后的白竹见状也不敢打扰,便悄悄退了出去。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凌羽馨竟突然抬头望向了窗外,待见到萧煜睿时,立刻满脸兴奋之色,一边叫着“表哥”,一边扔下手中的笔,提起裙裾便向屋外跑来。 看着迎面而来的如花笑颜,虽没有倾国倾城的惊艳,却有着格外耐看的甜美,萧煜睿竟有些恍惚,脑海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了一个同样的容颜,相似的眉、相似的眼、相似的唇、连笑容都是如此相似,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表哥。”凌羽馨见萧煜睿呆呆望着自己出神,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萧煜睿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神,眼底闪过一丝暗恼,但脸色却依旧平静如常地笑道:“十日不见,馨儿又漂亮了。” “表哥你每次来都取笑我。”凌羽馨嘴上虽如是说,却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于是赶紧边回身往屋里走边岔开话题,“你十日前留的棋局我已破了,你快来看看吧,还有我新布的阵法,你帮我看看如何,给我点意见,那幅字画我就快完成了,等完成了就把你之前教的曲子弹给你听。”说话间已重回书案边,提笔而书。 萧煜睿含笑跟着凌羽馨进了屋,扫了一眼棋局后,唇角的笑意更深,随即便走到茶案旁,负手凝视了会儿满桌三三两两的各色豆子,须臾之后,连眼中也逐渐有了笑意。 此时凌羽馨拿着刚完成的字画递到了萧煜睿面前,萧煜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字画后,侧首望向凌羽馨,见她也正笑意盈盈地凝视着自己,一脸的自信满满,望着她略带挑衅的娇俏模样,萧煜睿又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见萧煜睿明显又有些走神的样子,凌羽馨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心中暗暗想着:又是这样的神情,没一百次也有九十次了吧,究竟表哥想到了什么呢? 萧煜睿回过神来后便见到了凌羽馨蹙眉望着自己沉思的神情,眸底再度掠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嘴角便挂上了惯常的淡淡笑容,“看来馨儿是胸有成竹了,那我们就先来说说你的阵法吧。” 凌羽馨一听到萧煜睿要点评阵法,立刻将刚才的思虑都抛诸了脑后,满眼期待之色地等待着萧煜睿的下文。 虽然凌羽馨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萧煜睿眼中依旧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随即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茶案上的豆阵,故作严肃地缓缓道:“这阵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排列有序、前后呼应,外围的重装步兵防守严密,被掩护的弩兵可无后顾之忧地射击,而且各个角度都能兼顾,隐藏于内的精兵则可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算是个好阵,不过……” “不过什么?” 萧煜睿故意稍作停顿,抬头看到凌羽馨满脸急切期盼的表情后才缓缓接着道,“不过此阵虽严密,却只能确保在不动时毫无破绽,但一旦移动起来,外围的步兵若要保持这种阵形不变,必然要兼顾左右,稍有参差便会露出空隙,很容易让敌人乘虚而入,但若要如同不动时一般严密,他们前进的速度必定会受到极大制约,所以,此阵只适合守而不适合攻。” 凌羽馨目不转睛地看着茶案上的豆阵,片刻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确实,我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点,看来还要再改进一下。”旋即抬头,嫣然一笑,道:“下一次表哥来,定能看到一个攻守皆适合的阵法。” 萧煜睿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颔首道:“好,再来看看棋局。你为何落子于此?” 凌羽馨笑答道:“表哥这盘棋局,黑子确实占尽上风,天元和多个边角的星位均已被黑子提前布局,白子的每一地又都被黑子或夹或断,接下来无论落于何处,只要黑子紧追,终究都会变成无气之子,所以乍看之下,白子已是必败之局,不过可惜,黑子过于冒进,只顾追杀白子,却忽略了自己的地盘,虽然只是个很小的破绽,但只要白子侵入一隅,就有机会彻底破坏黑子在中腹的布局,所以这一子必会引起黑子的警觉,从而迫使黑子不得不暂时放弃对白子的堵截,转为先巩固自己的地盘,如此,白子便有机会扭转局面。” 萧煜睿眼中欣赏更甚,赞道:“好一着以进为退,攻敌之必救,馨儿的兵法运用得愈发娴熟了。” 凌羽馨笑着对萧煜睿盈盈一礼,“多谢先生夸奖,是先生教得好。” “这我可不敢当,是馨儿你自己……”萧煜睿脑中一念闪过,本已到了嘴边的话立即改口,“聪慧又勤奋,才能精进如此之快。”稍一停顿后便立刻含笑岔开话题,“棋局过关了,不过这字画么……初看之下与原作确实相像,几可乱真,但若细看笔锋之处,还是会有些许差别,这笔迹上你恐怕还得再多花些心思。” 凌羽馨眼中露出一丝疑惑,“表哥拿来让我临摹的这些字画真的都是以前我自己画的吗?” 萧煜睿微垂眸掩去了眼底闪烁的眸光,“自然是,这些全都是出自你之手,你从小就在琴棋书画上下了不少苦功,尤其是字画,当然,你的努力也不曾白费,当年小小年纪时便已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如今,为求得你的字画而费尽心思、不惜重金的可是大有人在呢。” 凌羽馨眼中的疑惑更甚,“既然如此,那我失忆之后的笔迹怎么会完全不同,甚至即使照着以前的临摹,练了这么久,也依旧与原来的有差别,失忆......会连笔迹也彻底改变吗?” 萧煜睿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初,“大夫说过,失忆也有轻重之分,轻则只是暂时丧失部分过去的记忆,重则可能连性情都会彻底改变,以你的情况来看,应该就是大夫所说的重者了,既然连性情都可能彻底改变,那笔迹有所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凌羽馨立刻毫不犹豫地问道:“那我的性情可有彻底改变了呢?” 第五章 初醒 萧煜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沉吟了片刻才道:“倒也算不得彻底改变,只是心性兴趣上稍有些不同而已。”看到凌羽馨仍打算继续问下去的样子,萧煜睿未给其开口的机会,便接着道:“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谈,先让表哥看看你的琴艺可有进步!” 凌羽馨犹豫了一瞬后,终还是暂时压下了心中疑问,依言走向琴案,就座后抬手落指,挑抹勾剔间,一曲《梧叶舞秋风》便缓缓而起。 萧煜睿静静立于一旁,凝神倾听,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一曲奏罢,凌羽馨抬首望向萧煜睿,见其只淡笑注视着自己,脸上亦看不出认可与否,微一抿唇便又紧接着奏出一曲《梅花引》。 弹奏间,凌羽馨时不时眼眸轻抬,曲至后半阙时,便见萧煜睿唇角的弧度轻微上扬,待到将尽时,显见其笑意愈深。 一曲终了,凌羽馨稍作调音后,便又接着弹奏了一曲《秋鸿》。 对于凌羽馨时而投来的或询问或期盼的目光,萧煜睿自是早已察觉,但为了让她专心弹奏,便始终未给予任何回应,一直待到余音散尽后,方才笑着缓缓开口,“首曲《梧叶舞秋风》是我最早教你的曲目之一,也是你学得最快的曲目之一,更是我以为你早已放弃的一首曲子。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能再听到馨儿弹奏此曲。” 凌羽馨微笑着问:“表哥可还记得,我刚学会这首曲子奏与你听时,你说过什么?” 萧煜睿敛去笑意,认真地说:“馨儿,我将此曲列为最先教你的曲目之一,是因为其节奏平顺和缓,可为入手之梯阶,然对精于琴艺者而言,越简单的曲子越见功力,此曲虽曲调淳厚质朴,但若指法变幻得当、情绪融合相宜,当可奏出耐人寻味之意境,比如句尾常出现之八度下行的跳跃,当表现秋意寥落中沉思默想的静态,而演奏中上、下滑音的运用,又当表现出风吹叶舞的动态。你已掌握了此曲的指法,却尚未得其意境。”萧煜睿模仿着当日的神态和语气,重复了当日所说。 凌羽馨没想到萧煜睿不但记得说过的话,竟然连神态和语气都记得,惊讶之余,想到表哥对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都能如此清楚地记在心上,不禁心下欢喜的同时,也因害羞而感觉脸颊微烫,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些,“那表哥觉得我今日所奏,可有了表哥当日所言之意境?” 萧煜睿见凌羽馨如此情状,并未往那女儿家的心思上多想,还以为是被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不好意思了,于是立即以极为肯定的语气称赞道:“与当初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馨儿你私下定是花了不少功夫苦练,想必也已然参悟了如何将意境融入琴音中。还有次曲《梅花引》,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弹奏此曲,但无论指法、曲调、意境都恰到好处,前半阙奏出了清幽舒畅的泛音曲调,表现了寒傲霜雪的梅花恬静安详的神态,后半阙拂、琐等指法的运用,体现了强烈的音色对比和急促的曲调,充分表现了梅花在严寒劲风中迎风摇曳、坚韧不屈的动态和形象,前后两段在音色、曲调和节奏上的显著区别和鲜明对比,你都把握和表现得极好。末曲《秋鸿》则为紧二、五、七弦的清商调,而曲中用指也极难,起、承、转、合,各有神妙,故而全曲虽有三十六段之多,却不嫌其繁复,馨儿你不但定弦准确,指法变幻也极为得当,初学此曲便能弹奏至此,实属难得。” 凌羽馨眼中再度浮现出了疑惑,“初弹此曲?我以前也从未曾学过此曲吗?表哥适才说我自小便在琴棋书画上颇下功夫,那我怎会是初学此曲?那我以前学的都是哪些曲子呢?还有我以前的琴艺如何?可有表哥弹得这么好?” 萧煜睿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僵,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如初,“因为你以前不喜欢这种风格的曲目,故而从未弹奏过此曲,至于你以前的琴艺,自是在表哥之上,只是失忆才会暂时忘记了而已。” 见凌羽馨沉默不语,似在思索着什么,萧煜睿略一思忖便有了决定,轻唤道:“馨儿。” 凌羽馨闻声抬头,眼中依旧疑惑满满。 萧煜睿随即转身边向外走边柔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问,我们今日不对弈、不弹琴、也不谈书画兵法了,表哥今日也不再给你留功课了,我们坐下来聊聊,看表哥能不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说话间已跨过门槛,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侧首向一脸诧异的凌羽馨含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台阶。 凌羽馨虽然满心惊讶,但依旧快步走到了门口,在萧煜睿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萧煜睿笑着问:“你可还记得我们上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的事?” 凌羽馨微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当然记得,约莫两年前我刚醒来后的那段时间,我们常常这样坐在这里。”言及此,思绪不禁回到了两年前。 虽时隔近两年,但她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形。那日她醒来时,睁开眼最先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的他,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俊脸上除了疲惫还有着很多她看不懂的表情,似惊喜、似担忧、似期待、似害怕,又似全都有,接着她眸光流转间,便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婢女和他身后的几名官兵,然后就听到了他温柔的声音,“馨儿,你终于醒了。” 她再度望向他时,看到的就只有他唇角挂着的淡淡笑容,凝视着她的眼神中满是温柔和关切,可她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还有这屋里的所有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再后来她发现她竟然连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再再后来她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于是,她从茫然无措变成了恐惧害怕,她语无伦次地一遍遍重复地问着“你是谁?你们是谁?我在哪儿?我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后,在他始终温柔关切的目光下,在他一遍遍耐心的“馨儿,别怕,我是你表哥,我不会伤害你的,这里没人会伤害你的,冷静点,馨儿,别怕……”的回应声中,她终于安静了下来。 再然后,他慢慢告诉她,她叫凌羽馨,是当朝吏部尚书的独生女,他叫萧煜睿,他们俩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她在来这里的途中遭逢意外,撞到了头导致暂时失忆了,但大夫说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身边的婢女叫白竹,是他找来照顾她的,那些官兵都是骁骑营的侍卫,为首的叫魏迟锋,他们是负责保护她的安全的。 虽然他自己说是她表哥,虽然他说他们俩青梅竹马,可她却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明明就一点都不记得他,对于此时的她而言,他就像一个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不知为何,看着他温柔凝视的眼神,听着他耐心叙述的话语,她竟是相信多过怀疑,她甚至在恍恍惚惚中有一种与他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天,她就在他讲的故事声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可半夜她便从噩梦中惊醒,看着漆黑又空荡荡的屋子,她突然很害怕,连鞋都没穿就急急忙忙往外跑,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便看到了正对面亮着灯、开着门的屋子里,正静坐看书的他,许是听到了她开门的声音,她看到他也正抬头望向她,接着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快步穿过庭院走到了她身前,她听到他问“怎么了?”,她却只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说“夜里凉,先进屋再说。”她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了她没有穿鞋,不禁皱了皱眉,但却什么也没说便进了屋,很快便一手提着鞋、一手拿着披风出来,先是放下鞋为她披上了披风,而后便扶她坐在了台阶上,自己蹲下为她穿上了鞋。她没有说话,却很听话地如木偶般任他披衣穿鞋,直至都整理妥当了,他便也在她身侧坐下,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问便再度接着叙述起了他们小时候的种种,而她则又在他的故事声中靠向了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是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而桌上却犹亮着不知何时点起的灯。后来,白竹为她洗漱梳妆时告诉她,昨晚她睡着后,他便把她抱进屋放回了床上,怕会再度惊醒她,所以便未曾脱去她的披风,只除去她脚上的鞋、为她盖上了锦被,怕她会再度醒来,担心她怕黑,便特地在屋里点了盏灯。白竹还告诉她,在她受伤后昏迷的整整一天一夜里,他一直都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身边,于是她脑海中浮现出了睁开眼时看见的那个一脸疲惫的他。 那一刻,她突然很想见他,她问白竹他在哪儿,白竹说他怕她还会半夜醒来,便一直坐在对面屋里留意着她的动静,直到天微亮时才刚刚睡下,此刻怕是还未起身。就在那一瞬,她觉得自己心中还剩下的一丝怀疑和防备好似也彻底消失了,她相信了他所说的一切。 之后的十多天,他就一直住在她对面的屋子里,每次她打开门,便能看到正对面的他,白天他会教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晚上他会给她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她总在他的故事声中睡去,可还是常常会半夜从噩梦中惊醒,醒来她就会跑到门外,他每次都会及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然后他们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时候一起数星星、有时候一边看着星星一边听他不断讲他们小时候的各种趣事,然后第二天早上她依旧还是会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十几天的朝夕相处,她对他日益熟悉和信任,也从他口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和他的事情。 第六章 解惑 她父亲叫凌风颺,是当朝吏部尚书,是个颇有威望的好官,她母亲在她很小时就已病逝,但父亲对母亲情深,所以一直未曾续弦,这里叫迟暮山庄,她在来这里的途中遭遇了意外,头部受伤,导致暂时失忆,但当众人找到她的时候,就只发现她一人昏迷不醒,所以没有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恐怕只能等她自己恢复记忆之后,才能解开这个谜团。而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她需要在这里住两年,白竹会负责照顾她的衣食起居,骁骑营的侍卫会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但是他们只会在前院活动,不会来后院打扰她,而她也最好不要踏足前院。 至于他,萧煜睿,则是她的嫡亲表兄,她的母亲与他的父亲是亲兄妹,而他们俩也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好,虽然他的父亲,是当朝右丞相,但他自己却只是一介布衣,她得知此时,曾好奇地问过他:“表哥你满腹经纶,才华出众,你爹又是当朝丞相,没理由会考不到功名,谋不到一官半职啊?”他听后只是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答复了一句:“人各有志,我向来无心为官。”然后,她便好奇地问他:“那表哥你的志向是什么呢?”他起先每每总是笑而不语,最后,在她无数次的追问下,才终于给出了一个回答:“你以后就会知道的。”她依旧很好奇,但在看到他双眸中闪烁的异样光芒时,她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他的志向好像跟她有关,但同时又似乎觉得有些害怕,可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于是,她便放弃了追问,决定耐心等待着这个“以后”的到来。 在他每日耐心的教导和启发下,她渐渐发现自己识字能书,也懂些诗词歌赋,却并不怎么懂弈棋,更是对琴艺好似一窍不通,反倒是对兵法打仗布阵之类的颇为感兴趣,不但学得快、还喜欢自己钻研,甚至常常能够触类旁通。 在他的陪伴下,她很快便适应了在迟暮山庄的生活,除了有时噩梦惊醒后她会陷入对失忆的不安和对过去的探寻中之外,她已不再被失忆这一事实所困扰,只希望自己能早日恢复记忆,日子就在这平静而充实的一天天中度过。 直到十多天后的一天夜里,他们也如往常一样的一起坐在这里,可是他却没有再向往常一样给她讲故事,而是告诉她,他不能再天天留在这里陪她了,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但是他保证以后每隔十天都一定会来看她。 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还有些不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挽留,也不知他会否因为她的挽留而改变主意。 他好像明白她的想法一般,没等她开口便很认真地对她说,“馨儿,表哥知道你不希望我离开,我也很舍不得你,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为了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也为了两年后我们能像现在一样朝夕相处,有些事情表哥必须要去做,我今日的离开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好地保护你,也是为了将来不让人把你抢走。” 她茫然地看着他,好像听懂了,却又好像理解不了。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温柔地看着她,“馨儿,你相信表哥吗?”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却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就安心住在这里,好好照顾自己,表哥答应你,每隔十天便会来看你,风雨无阻。” 看着他温柔而深邃的眼神,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遵守了他的诺言,每隔十天一定会来,风雨无阻,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很多东西,书籍典藏、字画琴谱、好吃的好玩的,各种她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 再后来,她渐渐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疑问,每次他来她都会问,可有些他会回答的很详细,有些却只寥寥数语,还有些他并不回答,只告诉她若她一直未能恢复记忆,那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 于是,她心中的疑问便越积越多。 萧煜睿看着凌羽馨脸上的神情变换莫测,知她必定是想起了往事,便也不打扰她,只静静地看着她,直到见她蹙眉很久都不曾舒展后才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 凌羽馨怔怔地看着他,虽然这两年来心中疑惑越来越多,但此刻她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萧煜睿似乎知道她需要时间思考,也不催她,只安静地等着。 良久,凌羽馨仿佛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源头,一字一顿地问:“我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皇帝要罚我在这里禁足两年?” 一丝讶异的表情自萧煜睿脸上一闪而过,“你怎么会这么问呢?”一顿后接道,“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你住在这里会很安全,当日你意外受伤,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能等你自己恢复记忆,在真相未能明了之前,你住在这个隐蔽又鲜少人知的山庄之内是最为安全的,我们以两年为限,若两年后你依然未能恢复记忆,而我们也未能查明真相,那两年期满之日,我便接你回家,虽然在此期间你不可踏出此山庄,但你在山庄内的任何活动都是不受限制的,你也正好可以趁此期间在这里好好养伤,此处不受外界打扰,有利于你修养身心、早日恢复记忆。何以你会觉得自己是因犯错而受罚,才被禁足在此处的呢?” 凌羽馨挑眉望向萧煜睿,“那表哥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刚醒来时就曾问过表哥我在哪儿,表哥曾告诉我这里是迟暮山庄,是也不是?” 萧煜睿想了一瞬,颔首道:“没错。” 凌羽馨抿唇一笑,“那看来表哥自己都未曾详读过你送来的那些典籍,亦或是读过却忘了。表哥送来的典籍里,对此山庄有很详细的记载,迟暮山庄是本朝开国皇帝所建,初衷是为了皇帝驾崩后,用来幽禁其生前所有的后宫嫔妃,终身为其守陵。后此制度被本朝第二任皇帝所废除,此山庄就从彼时起改为专用来惩罚犯错的后宫妃嫔和朝廷重臣的家眷,将她们幽禁此处以思己过。既然是皇家用来惩戒之处,那我岂能轻易进入,又岂会无故住在这里呢!你说过,我爹是吏部尚书,那我自然也算得是朝廷重臣的家眷了,我虽可在山庄内自由活动,却是不可离开山庄的,这无异于是被禁足于此,那想必是我犯了什么很大的过错才被皇帝处罚的吧。” 萧煜睿漆黑的双眸中似有隐隐波光闪动,“就只凭一个同样的山庄名称你就认定是同一个地方吗?恰巧同名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然不是仅凭一个相同的名称。照典籍记载,本朝开国皇帝为了让他的妃嫔在他死后安心为他守陵,避免有人想要逃离,故而对于此山庄的选址和设计建造都花了不少心思和精力,在派出很多人耗时数月后,终于找到了一处让皇帝满意的地方,一座三面环山、一面临崖的小山坡,山前的悬崖上本来有座索桥与对面的山坡相连,山庄便是靠山面崖而建,此山庄虽名为山庄,实则是依照城池的标准建造的,无论门楼还是院墙都比一般的山庄高出许多,大门前还建了一座可升降的活动铁桥,据说山庄建成后,原先的索桥就被毁了,铁桥就成了唯一的通路,一旦铁桥升起,庄里的人出不去,庄外的人也进不来。”凌羽馨微抬头,注视着高耸的院墙和铁桥,“我虽未出过此山庄,但两侧和身后的山、面前的院墙和铁桥却是日日抬头可见,如此特别的山庄恐怕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了。” 萧煜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若真如你所料,那你觉得,表哥我又如何能随意进出这固若城池的迟暮山庄?” “随意进出?”凌羽馨侧目望向萧煜睿,莞尔一笑,“恐怕不见得很随意吧!若不是每隔十日便有人送干粮补给来山庄,表哥如何能有机会进得来!” 萧煜睿微眯眼,“这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表哥你每隔十日来一次,每次你来去之时,门前的铁桥都会降下,之后亦可听见铁门开启之声,这就证明你是光明正大进出山庄的,而你每次来去的时辰也基本都是固定的,加上每次你来过之后的第二日起,送与我们处的食物便会有些微变化,所以就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表哥你便是负责为山庄送补给之人,二就是表哥你,是躲在送补给的队伍里混入山庄的。” 萧煜睿眼中的欣赏之色更甚,“那你觉得会是哪种可能呢?” “表哥好几次来时,身上都带着些干粮的痕迹,不是鞋底带了米,便是衣角沾了菜,可表哥身上的衣衫却并无搬抬重物后应有的折痕和污渍,更何况,表哥你说过,你爹是当朝丞相,但你却并未在朝中为官,那于情于理,运送补给物资这样的事,都不太可能会让堂堂丞相府的公子来做,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表哥你是藏在堆放干粮的马车里混入山庄的。不过有一点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前院驻守的骁骑营士兵应当是负责看守我的,既然你是偷偷来此的,如何每次都能逃过他们的眼睛,但若说是他们知道你来,却又任凭你来去自如,那你又何须藏身在堆放干粮的马车里掩人耳目呢?” 第七章 解惑(2) “馨儿果真心思细腻、冰雪聪明,你所料大部分都不错,这里确实就是典籍所记载的那个迟暮山庄,我也确实是借运送补给的马车作掩护进的山庄,不过……”萧煜睿迟疑了一下,“你被禁足于此并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过错,而是遭人设计,被人陷害所致,你也并非被皇帝所罚,而是太后下的懿旨。至于骁骑营的侍卫何会任凭我来去自如,则是因为我得到了骁骑营统领魏迟锋的首肯,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相助,所以一旦进入山庄后,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任意活动,不会有任何人敢来干涉或是阻拦。” 自从凌羽馨发现此处便是典籍记载的用来惩戒后宫妃嫔和官宦家眷的迟暮山庄之后,她便无数次的想过自己究竟是因何被罚至此禁足两年,也无数次猜测过萧煜睿究竟是如何能逃过骁骑营侍卫的耳目得以进入后院来看望她,她设想过种种可能,却显然未曾想到事实竟会是如此,乍听之下,竟是有些难以置信,一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望着萧煜睿,“我是遭人设计,被人陷害的?” “这是你被绑上大殿时所说的。”萧煜睿解释道,“当日太后身边的金麼麽发现你私自潜入凤鸯宫还偷戴了皇后专用的百鸟朝凤冠,便将你绑上了大殿,当着太后、皇上和当时在场的几位朝廷官员的面,你曾辩说是在御花园被人打晕了,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凤鸯宫,头戴百鸟朝凤冠,然后便看到了金麼麽,但太后质问你何以会在御花园,又有何人可以替你作证时,你却始终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只是一再说自己是遭人陷害,可又无法证明自己所说,因而太后便下旨罚你来这迟暮山庄禁足两年,小惩大戒。” 愣怔片刻后,凌羽馨才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却依旧一脸的难以置信,“那我到底为何会在御花园呢?又是被谁陷害的?” “当日你在大殿上并未曾言明到底为何自己当时会出现在御花园,而大殿问罪之后你就被太后下令即刻由魏迟锋负责押送你来此地,期间我未能与你单独相见,而我赶来再见到你时你已受伤失忆,所以具体情形我也未曾得悉,但我相信你所说的,你断然不会做出那潜入凤鸯宫,偷戴百鸟朝凤冠之事,定然是被人陷害的。”见凌羽馨一言不发,似在苦苦思索的样子,萧煜睿柔声道:“傻丫头,在想什么?” 凌羽馨抬首,“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跟皇宫里的人有什么关系吗?我以前有得罪了什么人吗?为什么会有人要陷害我?而且陷害的方式为何如此奇怪?打晕我把我带到什么宫,还给我带上什么皇后专用的冠,太后又为何这样就要如此重罚我?” 萧煜睿眸色渐深,“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对这些事没有印象自也正常。至于皇宫里的人,从太后到皇帝再到最初被封的几个妃嫔,你基本都认识,甚至大部分都很熟悉,要说与你关系最深的,恐怕就是皇上了,而你之所以会被人如此陷害,不见得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只怕是与皇上想要封你为皇后有关。” “我跟皇宫里的人都很熟吗?我跟皇上也有关系?皇上还要封我为皇后?”凌羽馨眼中尽是不可思议,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错,你很小的时候便被先帝亲定为公主伴读,因而自小便与皇子公主一同读书,也经常出入皇宫,与当时尚为皇子的当今皇上自然也是打小便认识,两年多前,先帝驾崩,皇上继位,虽先后纳了几位妃嫔,皇后之位却始终空置,而他也确曾在不同场合明示暗示过要封你为皇后,想必你当日遭人如此陷害与此脱不了关系,毕竟皇上只是有所表示,但还未曾册封,陷害你做了如此行径则会让人误以为是你迫不及待地想登后位,更会让朝臣觉得你有失贤德,从而不仅仅是让你因此事而受罚,更重要的是,即便将来皇上真提出要册封你为皇后,恐怕也会遭到众多大臣的反对。”萧煜睿始终凝眸紧盯着凌羽馨,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的表情变化,却自始至终只在她脸上看到了惊讶和不可置信,他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有了些舒展。 凌羽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喃喃道:“这么说陷害我的应该是那些想阻止我当皇后的人,那多半就应该是宫里的那些妃嫔咯?可是,那个皇上,他又为何要封我做皇后呢?”说着便一脸疑惑地望向萧煜睿。 “不见得就一定是宫里的妃嫔,因为不想让你当皇后的人远不止她们,至于皇上想立你为后,也许是因为喜欢你,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到底为何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是最清楚的。”萧煜睿紧盯凌羽馨的眼神更加深邃犀利,仿佛想要穿透她的身体,洞见她的内心。 凌羽馨却对此毫无所觉,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无比惊讶和苦苦思索之中,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到一些信息,抑或是找到一些合理的可能,突然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眼神骤亮,“这个皇帝登基之时,是不是朝廷里有很多前朝旧臣都手握重权或是拥兵自重?他当时是不是没法完全掌握朝政?” “你为何问这些?”萧煜睿眸中隐隐闪现出一抹异样的眼神。 “表哥你不是说过,我爹是个颇有威望的好官吗?吏部尚书又是个重要官职,那皇帝是不是想借立我为后笼络我爹,用政治婚姻来帮助他自己巩固皇权?” 萧煜睿眸色渐深,“你何以会觉得皇上想立你为后是出于政治婚姻的考虑?你不认为他可能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才想娶你,立你为皇后的吗?” 凌羽馨微抿唇,“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皇帝的婚姻不是为了巩固皇权,就是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表哥你还真是没看过你自己送来的那些典籍呢!但凡书中有记载的帝王,哪个不是冷血无情,甚至残暴至极,远的不说,近的就像本朝开国皇帝,即使驾崩了也不放过他那些可怜的妃嫔,还要把她们关在这个如牢笼般的绝地,这样的人,何其冷血。至于现在的皇帝,如果是真心对我,又怎会任我遭人陷害而被罚至此。” 萧煜睿眸中那抹异样的眼神愈发炽烈,“馨儿的心思果真玲珑剔透,但即便是政治婚姻,皇后之位也依然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甚至不惜不择手段想得到的,馨儿你如今有这机会,难道就不没有半点欣喜,半分心动?你,不想当皇后?” “当然不想,我才不要当皇后呢,皇后有什么好,不但要跟很多人共侍一夫,更是等同于要被终身软禁在皇宫那座巨大的牢笼之中,全无自由可言,而且还要每天面对着一个自己不喜欢又冷血的人,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了。”凌羽馨一脸不屑,“再说了,现在还没当呢,就已经难逃被人陷害,落得个禁足两年的地步,若真是当了,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觊觎后位的妃嫔们的明枪暗箭呢,而且......我也不想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萧煜睿的眉头在见到凌羽馨一脸不屑的表情时本已缓缓舒展,仿似彻底松了一口气般,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却复又重新皱了起来,一瞬后他笑着说,“那我们不谈这些恐怖的事了,至于陷害你的人,等回京后一定会有机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们还是说说开心的事,七日后便是两年期满之时,到时候表哥会亲自来接你回京的。不过......” “不过什么?”凌羽馨好奇地问。 “不过那天,除了表哥,一定还会有皇上派来接你的人,但是表哥曾答应过魏迟锋,你两年前遭逢意外导致失忆的事不会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皇上,这也是魏迟锋这两年相助我来探视你的条件之一,所以,我们来接你那天,你不能让皇上派来接你的人知道你两年前就已经失忆的事情,甚至于以后,你都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魏迟锋怕让别人知道我失忆了?”凌羽馨一脸疑惑。 “因为魏迟锋是奉太后之命护送你来此地的,更因为他姓魏,如果皇上知道此事,他担心皇上会因此事与太后不和,更担心皇上会借此打击他大哥和他们魏家。” “打击他大哥和他们魏家?”凌羽馨一脸茫然。 “魏迟锋的大哥魏迟麟是当朝左丞相,曾经可谓权倾朝野,他二哥则是镇守边关的威武大将军,是朝中少数手握重兵的武将之一,而他的三姐魏迟玉就是当今的魏太后了。魏家曾经确实是显赫一时,魏迟麟曾经也确实几乎能一手遮天,朝野内外无人能够企及。”萧煜睿如数家珍般地缓缓说着。 “原来如此,”凌羽馨似有所了然,一顿后突然又好奇地问,“那你是怎么收买魏迟锋的呀,有什么是他的兄姐给不了的,反而你给得了?” 萧煜睿眼中又再度浮现出了赞赏之色,“其实与其说是收买,不如说是他自己想卖我个人情,想为他和他们魏家留些退路。” 凌羽馨想了一瞬,似有所悟般点了点头,“曾经权倾朝野,曾经显赫一时,想必这个曾经应当是先帝在位时,难怪当今皇帝想立我为皇后,他一定是不会容忍这只手遮天的魏迟麟和这一家独大的魏家的,我被禁足于此已近两年时间,那个皇帝一定已经做了不少事,想来如今这魏迟麟和这魏家一定已大不如前了,而你是右丞相之子,我又是吏部尚书之女,所以这魏迟锋卖你人情、与我方便,就是要为他自己和他们魏家留退路。” 萧煜睿毫不掩饰地赞赏道:“好聪慧的馨儿,想不到你初知这种种人和事,便能将其中厉害关系看得如此通透。” 凌羽馨眼中疑惑又起,“初知?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不懂这些的吗?” 第八章 试探 萧煜睿愕然,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他当即垂眸掩盖了眸底掠过的一丝懊恼,复抬眸时又恢复如初,含笑道:“我是说失忆后的初知!你以前自然也是懂得的,馨儿从小就很聪慧,心思细腻、机敏过人,不过如今似乎心思较之以往更为玲珑剔透了,” “是吗?”凌羽馨眼中的疑惑依旧。 “当然是,毕竟馨儿又长大了两岁了,心智自然是更为成熟了。”萧煜睿很肯定地说,面上依旧挂着惯有的淡淡笑意,“言归正传,为了能瞒过皇上和所有人,表哥需要馨儿你的配合。” “表哥要馨儿如何配合?” 萧煜睿含笑在凌羽馨耳边低语了几句。 凌羽馨听完一脸茫然地望向萧煜睿,“就这样?这样就能瞒过所有人我两年前失忆的事情?” 萧煜睿笑得高深莫测,“你不信表哥吗?” 凌羽馨抿唇一笑,“好吧,表哥说这样就这样吧。” 虽然她依然没想明白就这样怎么能瞒过所有人她两年前失忆之事,但是她相信萧煜睿说可以就一定可以。这两年来,她的世界里似乎就只有萧煜睿和白竹,如今所有她知道的都是萧煜睿告之的,所有她会的都是萧煜睿教的,虽然萧煜睿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些是她原本就会的,只是因为暂时失忆了才不记得了,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依然有那种感觉,甚至有时候她还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萧煜睿给她的,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她相信他,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萧煜睿含笑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道:“时候不早了,表哥该走了,这次就不给你留功课了,之后的七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七天后就要彻底离开这里了。” 凌羽馨眼中有不舍,却还是笑着答应了,目送着萧煜睿走出院子后,她转头望向高耸的铁桥,不多时,耳畔再度响起了铁链摩擦声,眼前的铁桥也缓缓下降,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听着,一如往常每次萧煜睿离去时一样,直到铁桥再度耸起,耳边再度恢复平静后,她微抬首,放目远眺,似想透过这高耸的院墙看到外面的世界,心中夹杂着许多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御书房内,卓昊轩正埋头批阅奏折。 萧煜睿随着一名小宦官缓缓步入,卓昊轩听见脚步声抬头,未等小宦官禀奏和萧煜睿行礼,便微笑起身相迎,“煜睿你总算回来了,朕等你多日了,这次又去哪里游历了?”边说边挥手遣退了小宦官。 萧煜睿本欲跪拜行礼,却被卓昊轩抬手阻止,“朕说过多次了,就你我兄弟二人时,就无须多礼了。” 萧煜睿瞥了一眼垂首立于一旁的赵德,便改为作揖行礼,嘴角依旧挂着惯有的淡淡笑意,“谢皇上,草民只是应江湖朋友之邀前往赴约,谈不上游历。不知皇上急着找草民所为何事?” 卓昊轩微露不悦,“煜睿,你实在是固执,朕不知说过多少次了,私下你不必总以草民自称,显得生分了,朕还是怀念以前,你我私下可以称兄道弟、不分彼此的时光。” 萧煜睿脸上笑意依旧,“今时不同往日,皇上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草民岂可不分尊卑,冒犯皇上。” 卓昊轩摇头叹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也不勉强了。”一顿后接道,“朕急着找你来,是有事想与你商量。你可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 “若没有记错,明日当是馨儿被禁足迟暮山庄两年期满之时。” 卓昊轩微笑道:“不错,看来是朕多虑了,朕之前还真有点担心你会忘记此事呢。朕已经安排李青山明日带队前往迟暮山庄接馨儿回京,顺利的话,后日我们便可见到她了,朕找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如何为她接风洗尘。” 萧煜睿沉吟片刻后道:“皇上,馨儿在迟暮山庄一住就是两年,草民猜想除了皇上之外,她最想见的应当就是他的亲人,皇上自是不方便亲自前往,所以草民想请皇上恩准,明日让草民与李统领一同前往迟暮山庄接馨儿回京。” 卓昊轩颔首道:“不错,你们向来兄妹情深,想来由你去接她确实更为合适不过了。好,那明日你就与李青山一同前往迟暮山庄吧。” “多谢皇上。至于接风洗尘之事,不如待草民接馨儿回京途中,征求一下她自己的意见,看她有何想法再禀告皇上。” 卓昊轩想了想道:“也好,朕也一直有所犹豫,既担心太简单了亏待了馨儿,又担心太过隆重了反而会为她招来麻烦,那就照你说的办,待征求过馨儿自己的意见再作安排。”略一停顿后,又接着道,“另外还有一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皇上请吩咐。” “这两年来陆续有多批刺客试图闯入迟暮山庄,而且身手都不弱,虽说迟暮山庄有悬崖峭壁作为天堑,有铁门高墙作为防护,但对于会武之人而言,只要借助些工具,亦或数人合力,要想越过那悬崖和院墙也并非不可能。故而朕从一开始便派了几名影卫暗中守护,不过朕还是低估了那些刺客,有几次都被人闯过了影卫的防线。”卓昊轩略一停顿,“但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未被影卫所阻的刺客却也未能入得山庄,反而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距离山庄不足一里处。据影卫推断,他们应当是被其他的高手所阻,被逼自尽而亡,但是影卫搜遍了山庄附近,却一直未有所发现,对于这另外在暗中守护迟暮山庄的高手究竟是何人,朕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煜睿你可有什么看法?” 萧煜睿露出了惊讶之色,“刺客竟然能够突破影卫的防线?除了影卫竟然还有其他的人暗中保护馨儿?” 卓昊轩在叙述时就一直留意着萧煜睿的神情,可除了他脸上逐渐露出的惊讶之色外,却没能捕捉到其他任何的蛛丝马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听了他的问话后还是点了点头,“不错。” “这倒也让草民很是意外,不瞒皇上,草民起初也担心会有人趁馨儿在迟暮山庄期间对她不利,所以也曾想要找皇上商量,但当日进宫时却恰巧看到五名影卫仓促离宫,虽然他们乔装成了普通的太监,但草民因与其中两人也算旧识,所以一眼认出了他们,也因此以为皇上已有稳妥的安排,便未再来找皇上,却没想到五名影卫都不足以阻拦住刺客。” 卓昊轩经他一提便回想起,在他被封为太子之后,先帝便派了两名影卫负责保护他,而他也曾经常与萧煜睿一起找那两名影卫切磋武艺,此次派去的五名影卫中确实就有这两人。 萧煜睿见卓昊轩的神情便知他已然想起了往事,不等他开口便接着道,“若当真如皇上所说,还有其他高手在暗中保护馨儿的话,那会不会就是奉命护送和看守馨儿的魏迟锋魏将军?” “不会,魏迟锋和他的手下没有这等身手。”卓昊轩语气肯定。 萧煜睿微蹙眉,“那草民就想不出会是何人所为了。” “朕还以为是煜睿你安排的人呢。”卓昊轩虽是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此话,但眸光却是紧紧地盯着萧煜睿的双眼。 萧煜睿则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卓昊轩,眼神无一丝波澜,语气也平静如常,“皇上说笑了,草民虽也结交了一些江湖朋友,但要说武功在影卫之上的,实在屈指可数,况且此等人物又岂会听从草民的安排去做那护卫之事。” 卓昊轩凝视了萧煜睿片刻后,便收回了目光,微笑道:“说的是,不过朕当真是羡慕你,朕也希望有一日能像你一样可以逍遥自在地四处游历,结交江湖朋友。” “皇上又说笑了,草民岂当得皇上的羡慕呢,若皇上当真对江湖之事有兴趣,改日皇上有时间,草民可以讲给皇上听。” “好,那就一言为定,等你接了馨儿回京后,我们三人便可重聚,到时候你也要常来宫中走动才好,朕真是很怀念过去我们三人一起的时光呢。” “草民自当听候皇上召唤。”萧煜睿一顿后接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草民还要简单收拾下行装,若皇上没有其他的吩咐,草民就先告退了。” 卓昊轩颔首,“好,此行就辛苦你了,路上小心。” 萧煜睿恭敬行礼后便退出了御书房。 卓昊轩一直注视着萧煜睿的背影,直到他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后,才慢慢皱起了眉头。 赵德见了卓昊轩双眉紧皱,眼神异常复杂,试探着问道:“皇上莫非......是怀疑萧公子?” 卓昊轩依旧皱着眉头,“原本是有些怀疑的。” “那现在是?”赵德有些不明白了,听这话的意思,应该本来怀疑的,但现在又不怀疑了,可看他的神色却又不像是释怀了。 “现在......朕希望不是他。”卓昊轩眸光逐渐深邃。 赵德更不明白了,但看卓昊轩并无要解释的意思,便也不敢再多问,转而道,“皇上,这七日我们多派了一倍的影卫,但是迟暮山庄却未曾有任何消息传来,难不成那些刺客都彻底放弃了?” 卓昊轩眼神中突然现出担忧之色,“让李青山多带些人去,叮嘱他,回来途中务必多加防范。” “皇上是担心刺客会在凌小姐回京途中下手?” “朕希望不会,但这七日太过平静了,平静的有些反常。影卫又不便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出现在馨儿回京途中,无法沿途保护馨儿,只能靠李青山了,让他务必多带些人去。”卓昊轩眼内担忧之色愈甚。 赵德见了卓昊轩的神情,立刻安慰道:“皇上不必担心,李统领武功高强,如今又有萧公子同行,定能护凌小姐周全。” “希望如此吧。” 第九章 意外 迟暮山庄内,凌羽馨一早便坐在房门外的台阶上,一脸期待之色地抬头看着那高耸的铁桥。终于,那熟悉的铁链摩擦声再度传入了她的耳内,很快便见铁桥缓缓下降,待听到“哐当”一声铁桥落地的巨响后,她便立刻起身去房内搬了个凳子到书架边。 一盏茶之后,便听到院外传来了萧煜睿的声音,“馨儿,表哥来接你回家了。” 凌羽馨一边了然地笑着一边迅速站上了凳子,伸手作势欲拿上层的书。待到脚步声临近时,她便一手搭在书架上,同时站在凳子上踮起脚转身回头,见到萧煜睿的瞬间,立刻喜笑颜开,甜甜地叫了声“表哥”,与此同时也发现了他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人,虽则早已知道今日会有皇帝派来接她的人,但在突然看到这么多人一起出现在眼前时,笑容还是在嘴角僵了僵。 此时突闻“咔嚓”一声,凌羽馨未及反应过来是何声响,便已感觉到脚下的凳子瞬间倾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顿觉失去了重心,顺势往后倒去,耳畔接连听到了自己的惊叫声和很多声来自屋外的惊呼,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四脚朝天的时候,突然觉得背上被人托了一把,然后便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揽入了怀中,同时脑后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她微一抬眸便看到了萧煜睿正含笑凝视着自己的双眸,尚未来得及细想和开口,突然眼前一黑,便彻底人事不知了。 立于院中的魏迟锋和李青山等人则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了,原本魏迟锋和李青山都是认识凌羽馨的,但在甫入院时,乍一见到站在凳子上侧首而笑的凌羽馨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愣怔了片刻,都有了一瞬间的错觉:那个挂着纤尘不染的甜美笑容的女子似乎与两人原本认识的凌羽馨有些不同。 尤其是魏迟锋,他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起了停留在他最近记忆中的凌羽馨的样子,也就是两年前在被他押送来此地的途中满脸愤慨郁闷却依旧清高傲慢的她,和那晚受伤失忆初醒时惊慌失措的她,如今突然见到的纯净甜美的笑脸与他印象中的凌羽馨反差太过强烈,他不禁心下奇怪:莫非是与世隔绝了两年,便多了如许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然而还未等魏迟锋和李青山从强烈的反差对比中回过神来,就突然听到了“咔嚓”的断裂声,接着就是凌羽馨的一声惊叫,随即便见到凳子的一脚断裂,立于凳子上的凌羽馨则顺着倾斜的凳子向后倒下,魏迟锋和李青山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凌羽馨身后的翘头案,按这个角度倒下去,她便会毫无悬念地撞上案头,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但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便发现萧煜睿已然冲上去接住了凌羽馨,而同一时间,也见到了案上的花瓶掉落在地。 从门外众人的角度来看,萧煜睿的身体刚好挡住了凌羽馨的头和案头,但在看到案上花瓶摔落的瞬间,众人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萧煜睿还是迟了一步,凌羽馨必定还是撞到了案头。 正当魏迟锋和李青山反应过来往房内跑去时,却听萧煜睿转头说道:“馨儿撞到头晕过去了,劳烦魏将军快派人去最近的镇子找个大夫来看看。” 魏迟锋见萧煜睿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忙回身吩咐手下照做。 于是立刻便有几名侍卫跑去牵了马,朝山庄外疾驰而去,早已换上侍卫服饰混在其中的白竹此时便也悄然跟随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名侍卫领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女子进入了后院,此时房内除了躺在床上的凌羽馨外,就只有萧煜睿、李青山和魏迟锋三人,其余人等皆守在了房外的院中。 萧煜睿始终坐于床边蹙眉看着凌羽馨,李青山则负手立于床边,一会儿一脸担忧地看着躺于床上双目紧闭的凌羽馨,一会儿又一脸焦急地看看外面,魏迟锋则是一脸凝重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此时突然听到屋外张猛的大嗓门嚷嚷着“来了来了,大夫来了。”三人便立刻朝屋外迎去,只见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手捋着胡须,一手背着个药箱,倒是一看就像是个大夫的样子,他身后则跟着一名年轻女子,微低着头,一只手提着一个药箱。 张猛在第一眼看到老者身后跟着的那名女子时,便觉得有些眼熟,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待认出女子是何人时,突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 此时魏迟锋也已看清这女子便是一直在迟暮山庄照顾凌羽馨的婢女,虽然也颇感惊讶,但立刻意识到一定是萧煜睿的安排,立刻阻止了张猛,“啰嗦什么,还不快让两位大夫进来。” 张猛还没反应过来,只当魏迟锋还不知道此女身份,正待继续向他说明,却看到魏迟锋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便立刻闭嘴退到了一边。 李青山自看到凌羽馨昏迷后就一直忧心忡忡,担心她若是有个好歹,自己便无法向卓昊轩复命,所以此刻一见到大夫便一心着急着要让大夫赶紧给凌羽馨看诊,自是没有留意到魏迟锋和张猛的异常,只立刻对老者说道:“大夫,病人在屋里,你赶紧给看看。” 方才那一幕却是没有逃过萧煜睿的眼睛,他对魏迟锋的反应和配合倒是颇为满意,待到魏迟锋看向自己时,便含笑对他略微颔首以示感激,魏迟锋自是立刻满脸堆笑地点点头给予了回应。 老者和白竹在李青山的带领下快步走到了床边,老者放下药箱后便开始为凌羽馨把脉。 片刻后,便见老者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不断摇头,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却是始终不说话,只把魏迟锋和李青山两人急的额头渐渐冒出了冷汗。 把脉把了近两炷香的时间,老者才起身转向立于其身后的三人,李青山最先开口,“大夫,怎么样,她没事吧?” “这位姑娘撞到了头才会导致暂时昏迷,并无性命之忧。不过......”李青山和魏迟锋听说凌羽馨无性命之忧时才长吁了一口气,却见老者一脸无奈地继续说道:“从脉象来看,她可能撞得不轻,头部似乎有淤血成块压到了经脉,很可能会导致失忆亦或是神志不清等症,老夫医术有限,对于此症实在无能为力。” 李青山才舒展的眉头再度拧到了一起,魏迟锋则是听得一愣:又失忆?两年前的失忆到现在还没恢复呢,怎么又要失忆了?难不成连这两年的记忆也又要失掉了?想到这里,不自觉地侧首看向萧煜睿,恰巧见他也正转头望向自己,脸上虽没有表情,眼底却分明透着笑意。 魏迟锋立刻从怔愣中转过弯儿来,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就是萧煜睿七日前所说的自有安排,想来这一切应当都是他提前布的局,若非他暗中以内力击断了凳子一脚,那凳子又怎会凭空损坏,以他的身手既是能及时接住凌羽馨,又岂会让她撞到那案头,想来刚才也定是他暗中发力震落了案上的花瓶,而他所站的角度又恰好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才会令我们误以为是凌羽馨撞到了案头所致,这婢女先前分明是换上了我提前准备的侍卫装混在了我的队伍中,如今却又随着这大夫一同现身,想必这大夫也定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魏迟锋又瞥了一眼双眉紧蹙、一脸担忧之色的李青山,想着他今日目睹了这突发的事故,而如今又由一个临时找来的大夫当面把脉、当面说出了凌羽馨撞伤了头导致淤血成块,那自然就顺理成章地解释了凌羽馨失忆之事,掩盖了两年前的意外,回去之后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怀疑和追究凌羽馨的失忆与自己失职有关了。想到这里,不禁对萧煜睿多了一份佩服和感激,朝他诚挚地微笑点了点头。 萧煜睿颔首回礼后,便不再看他,转向老者道:“有劳大夫了,不知她何时能醒?” 老者微一沉吟,“何时能醒来老夫也不敢确定,从她的脉象来看,应该并无其他损伤,倘若淤血未压迫到主要的经脉,应该很快就会醒,但倘若.......” “倘若什么?”李青山急道,“大夫,你这又是倘若,又是或许的,这到底是何时能醒呀,你倒是给个准话儿呀。” “唉。”老者无奈叹了口气,“并非老夫不想给诸位一个准话儿,实在是老夫也不敢确定,关键还是要视这淤血所在的位置,倘若淤血压迫到主要经脉,那到底何时能醒就不好说了。” “那万一要是真的压迫到了主要经脉,可有办法治愈呢?”李青山愈发焦急。 “恕老夫医术有限,对此症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如果有亲人在身边跟她多说话,或许能有助于她尽早恢复意识。” “那如果她能醒过来,是否就证明无碍。”萧煜睿适时问道。 “依脉象来看,确实是有淤血压迫到了经脉,只是究竟压迫到了哪些经脉尚未可知,倘若她能在短时间内苏醒,那身体应当是无大碍,但神志上可能会有影响,轻则失忆,重则心智受损。”老者认真答道。 “心智受损?那会怎样?”李青山脸都白了。 “这个,老夫也不敢确定。” “你......你怎么什么都不确定,你怎么当大夫的?”李青山气急质问道。 “老夫早已经说过了,老夫医术有限,对此症无能为力,你们大可另请高明。”老者脸现怒色,一甩衣袖打算就此离去。 第十章 意外(2) “大夫请留步,在下这位朋友也是担心舍妹的病情,所以情急之下才会口不择言,还请大夫见谅勿怪。”萧煜睿及时挡住了老者的去路,诚恳说道。 “哼。”老者虽然因萧煜睿挡在身前停住了脚步,但脸上却显见依旧怒气未消。 萧煜睿瞥了一眼李青山,李青山只得满脸不情愿地对老者说道:“刚才多有得罪了,还请大夫见谅。” 老者这才缓和了脸色。 萧煜睿随即问道:“大夫,如今除了多跟她说话之外,我们还可以做什么能帮到她?” 老者沉吟了一瞬,“可以试试多帮她活动活动手脚,或许能有助于促进她的血液循环,从而刺激她恢复意识。” “明白了,多谢大夫。”萧煜睿说完看了一眼立于老者身旁的白竹,对老者道:“大夫,我们此次出行仓促,也未预料会有此等意外发生,所以未带丫鬟同行,稍后我们还要返回京城,如今舍妹如此情况,在下恐怕路上会需要有位女子贴身照顾,不知能否劳烦这位姑娘陪同走一趟京师,待我们回府后,便会派人送她回来,酬劳方面必定会重谢。” 老者听完立刻脸现喜色,一叠声地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实不相瞒,她是老夫的一个远房亲戚,因不久前家逢变故才来投靠了老夫,但老夫素来靠问诊为生,平日所赚也只够勉强养活自己,只可惜她如今也只老夫一个远亲,又是个女儿家,老夫也不忍心赶她走,但这样下去怕是反倒害了她,看你们的穿着谈吐必定是官宦人家,若你们肯收留她,对她是件好事,也是帮了老夫一个大忙了。老夫在此替她和她父母向公子致谢。”说着便要作揖行礼。 萧煜睿立刻抬手阻止了他,“大夫言重了,既是如此,那就留下这位姑娘吧,若她能将舍妹照顾好,在下定然不会亏待她的,倘若舍妹能够醒来,而这位姑娘自己也愿意继续留下,那日后舍妹也定会善待她的。”说着摸出了一袋银子塞到了老者手上。 老者掂了掂手中那袋银子,忙不迭地对萧煜睿千恩万谢。 魏迟锋自是知道白竹的身份的,如今看着这老者将这编出来的故事演绎的跟真的似的,不禁暗想:萧煜睿从哪儿找来的老头,竟是有这般好的演技,如果不是我认识白竹这丫鬟,怕是也要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了。正暗自思忖间,就听萧煜睿道:“麻烦魏将军派人送这位大夫下山吧。” 魏迟锋立刻吩咐手下照办,那老者于是喜笑颜开地在侍卫的带领下走出了院子。 待老者离开后,李青山才愁眉不展地向萧煜睿询问道:“萧公子,如今凌小姐昏迷不醒,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如那个大夫所说,就算醒来了也会失忆或者神志不清,我们是否还照原计划启程返京?” 萧煜睿看了看天色后道:“先在此住一晚吧,若明日馨儿仍不醒,那我们就尽快回京,找御医为她诊治。我今晚会和这位姑娘在这里守着。” 李青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点了点头,随即便和魏迟锋一起出去了。 待到院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萧煜睿对白竹点了点头,白竹便立刻去门口往院中张望了一番,确定外面没人了便将房门和窗都关了起来。 萧煜睿随即出手解开了凌羽馨的穴道,片刻后,凌羽馨便从昏睡中悠悠醒转,缓缓睁开了双眼,待看清自己正躺于床上,而萧煜睿则坐于床边含笑看着自己时,一脸茫然地问道:“表哥?我怎么睡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萧煜睿笑着道:“你刚才从凳子上摔下来,大夫说你头撞得不轻,已经有淤血成块压到经脉,所以导致你失忆了。” 凌羽馨起先听完一头雾水,怔怔地看着萧煜睿,待看清他唇角眼底的戏谑时,才突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幕,继而想起了是他七日前嘱咐自己要如何配合,待将所有的事情串起后,瞬间便恍然大悟,噘着嘴道“表哥为了帮魏迟锋可真是煞费苦心啊,那魏迟锋想必定是对表哥感激不尽了吧。” 萧煜睿笑意更深,“魏迟锋也很感激馨儿呢,若不是馨儿配合的好,也很难让皇上派来的人轻易相信。” 凌羽馨立刻来了兴致,“皇上派来的人是谁?真的完全相信我是今天才失忆的吗?那现在我要做什么?”不经意间余光扫到了站在门口的白竹,突然想起今日用过午膳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而此时她穿的衣服也与平时大有不同,脸上不禁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萧煜睿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般,不待她开口问便已解释道:“白竹现在的身份是刚才来给你看诊的大夫的远房亲戚,是我为了有个人在我们回京途中贴身照顾你才将她暂时留下的,不过据那位大夫所说,他平日的诊金最多也就只能养活他自己,实在很难再养活这个远房亲戚,所以话语间倒是希望我们能永远留下她,不要再把她送回去了。至于皇上派来的人,他叫李青山,是负责保护皇上的贴身侍卫的两名统领之一,自然也是皇上最信任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根据刚才他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完全相信了的,之后你不用特地做什么,只要表现出有些怕生,对所有人都不认识且有些抗拒便可,当然,由于你今日醒后第一眼便见到了我和白竹,而我也大概给你讲了些你的情况,所以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表哥。” 凌羽馨遂明白过来,白竹突然消失,想必就是为了以这样的方式和身份顺理成章地重回到她身边之故。 萧煜睿接着道:“今晚我们再在这里住一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你很快便能回家,也能见到你爹了。” 凌羽馨眼眸突然黯淡下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萧煜睿又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柔声道:“放心吧,表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用怕。” 凌羽馨抬眸,在对上萧煜睿温润如水的眼眸时,心底的害怕和迷茫便渐渐退却,转而涌起了阵阵暖意,很快便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一瞬后,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边掀被下床而起,一边对萧煜睿道:“对了表哥,上次的阵法我改进过了,你快来帮我看看怎么样。” 萧煜睿愣了一下,旋即微笑着摇了摇头,满眼宠溺地跟着她到了茶案旁,两人便开始埋头交流摆弄起案上的豆子来。 白竹在门边看着这两人前一刻还洋溢着柔情蜜意,此一时却画风突变,如两个孩童般玩起了一堆豆子,忍不住掩嘴而笑。 萧煜睿与凌羽馨从研究阵法再到谈论兵法,一夜的时光竟是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度过了,转眼便已天亮。 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白竹立刻警觉,请示地看向萧煜睿,萧煜睿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向门口走去。 片刻后,脚步声已然临近,同时响起了敲门声和李青山故意压低的询问声,“萧公子......” 白竹不等他说完便一下打开了房门,李青山猝不及防下,倒是被吓得愣了一愣,待看到站在门口一脸疲惫之色的萧煜睿和白竹后,便知两人必定都是一夜未睡,心下已然不抱希望,一脸颓然地问道:“萧公子,凌小姐她......还是未曾苏醒吗?” 萧煜睿故作疲惫地答道:“昨儿个半夜里已经醒了。” 李青山脸上的表情就犹如已然身陷黑暗的人突然看见了一丝光亮般,欣喜异常,“已经醒了?那太好了,凌小姐没事就好。” 萧煜睿却依旧神色凝重,“人是醒了,但也正如那大夫所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李青山此时的神情又如同刚刚看到的一丝光亮瞬间又被人掐灭了。 “我已经安抚她大半夜了,也跟她说了一些她的身世和过去的一些事情,如今她的情绪算是平复了,但还是没能想起任何人和任何事。不过总算相信我是她表哥了。我正在与她讲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李统领要不要进来见见她?” 李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亲眼看一看,便点了点头,“也好。” 萧煜睿和白竹便侧身让他进入了屋内,李青山一眼便看到了正坐于案旁,蹙眉沉思的凌羽馨,便走上前行礼轻唤道:“凌小姐。” 凌羽馨闻声抬头,李青山便看到她在望向自己后瞬间便惊慌失措起身往萧煜睿身后躲。 萧煜睿立刻道:“馨儿,别怕,他是李统领,是来接你回家的,他不会伤害你的。” 李青山也忙附和道:“是啊,凌小姐,您不认识我了吗?” 他斜跨了两步,试图能与凌羽馨面对面,却见凌羽馨依然拼命往萧煜睿身后躲,神色也愈发害怕,心下不禁担忧起来,这如何是好,谁都不认识了,那岂不是连皇上也不认识了,回头见到皇上也这样可怎么办? 萧煜睿看着李青山越发紧皱的眉头,便适时提议道:“李统领,馨儿毕竟刚醒,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今所有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还需要些时间来适应,不如你先行去做准备,待会用过早膳后我们便启程回京,尽快带她回去好让御医为她诊治。” 李青山深看了一眼凌羽馨,无奈道:“也只能如此了,那李某先去做准备,我们尽早出发。”说完对萧煜睿微一抱拳,便径自出门而去。 待其走后,凌羽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屋外,随即对萧煜睿眨了眨眼,“怎样?我装的还像吧?” 萧煜睿笑道:“简直就跟真的一样。”继而转身对白竹说:“去准备一下吧,我们用过早膳便启程返京。” 白竹应声而去。 第十一章 回程 用完早膳,收拾妥当后,凌羽馨便在白竹的搀扶下,跟在萧煜睿的身后出了院子,到院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扫视了一眼,心里竟有些伤感起来,住在这里的两年里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早日离开,可真到了要离开的这一刻,望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竟然觉得有些不舍。 正自伤感间,身后响起了萧煜睿的声音,“不必难过,若日后你当真觉得想念这里了,表哥再带你回来小住几日便是。” 凌羽馨愕然回首,看到萧煜睿温润如玉的眼眸时,方才的伤感情绪瞬间便无影无踪了,她微笑抿唇,“才不要呢,我可不想再被罚到这里禁足了。”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院门。 虽在此住了整整两年,可她一直遵照着萧煜睿的嘱咐,未曾踏出过后院半步,故而如今其实是第一次走这条通往前院的路,跟在萧煜睿身后左转右转的同时,凌羽馨也一直仔细欣赏着一路上的花花草草和亭台楼阁,虽则早已在典籍中阅知了迟暮山庄建造可谓耗资巨大,但亲眼目睹之时,仍被山庄的奢华精致程度给惊到了。 跟着萧煜睿七拐八弯地走了许久,凌羽馨才渐渐听到了些微的声响从前方传来,再转了两个弯,便进入了前院所在,一眼便看到了分列两边、整装待发的侍卫,还有许多的马和一辆马车。 凌羽馨细看之下,两边的侍卫所穿的服装略有差异,魏迟锋和李青山也是各站于两边卫队之首,而李青山所站队列的侍卫人数明显多于魏迟锋那边的人数,凌羽馨不禁心下有些诧异,皇帝竟然派了这么多人来接我回京,难不成是怕我中途逃跑吗? 李青山和魏迟锋见三人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凌羽馨见二人过来,立刻低下头往萧煜睿身后躲。 李青山和魏迟锋见此,不约而同地侧首互望了一眼,而后又都看向了萧煜睿,却见萧煜睿无奈一笑,“两位见谅。” 魏迟锋忙配合道:“无妨无妨,希望我们没有吓到凌小姐才好。” 李青山道:“萧公子,我们已经一切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萧煜睿点了点头,“好。”随即转身对白竹道:“扶小姐上马车吧。” 白竹应声后便扶着始终低着头的凌羽馨向马车走去。两人上得马车后,便听到李青山下令“出发。” 凌羽馨上车后扫视了一眼车内的布置,除了香枕软塌等一应俱全外,竟还看到了一本兵书搁于枕旁,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心下暗想着,表哥真是考虑周到,要不然这一路当真无聊的紧。 没多久后,马车便开始缓缓前行,片刻后,凌羽馨突然心下一动,忙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帷帘,探首车外,只见马车正行驶在铁桥之上,她虽日日可见那高耸屹立的铁桥,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铁桥的宽度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行,桥两侧的铁链又粗又黑,桥下则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回首而望,只见自己距离身后那两扇厚重的大铁门正越来越远,刻有“迟暮山庄”四个大字的牌匾高悬于正中,两边的院墙给人一种异常高耸巍峨的压迫感。 待到马车通过铁桥后,才终于可将身后山庄的全貌尽收眼底,凌羽馨不禁暗自赞叹,想着在此地住了整整两年之久,却只在书中得窥过山庄的特别和壮观,如今终于亲眼见到了这座依山面崖而建的山庄,从远处看来,不但整体威严壮观,更是处处巧夺天工,想来当初本朝开国皇帝确实为建造此山庄花了不少心思。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的山庄不断缩小,凌羽馨心中竟又隐隐涌起了些伤感不舍之情。两年来在山庄里的种种情景竟是一幕幕地在脑海中回放起来。渐渐地,她发现在这一幕幕的情景中竟似都充斥着某个人的身影,在意识到这点后,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骑行于马车侧前方的萧煜睿,见他正一手提缰、昂然端坐于马上,从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的侧颜,原本就轮廓分明的俊脸此时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了几分刚毅,那个原本一直温润如玉的形象此时看来竟是多了几分英姿勃发的气概。 仿佛有所感应般,萧煜睿竟是突然转头看向了探首车外的凌羽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凌羽馨顿时感到了自己脸上微微发烫,立刻飞快地缩回了车内。 白竹见凌羽馨突然回身,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却见她脸色异常红润,不禁有些担心地问:“小姐,您没事吧?您脸怎么这么红呀?” 凌羽馨被白竹这么一问,心下更觉羞涩,立刻拿起枕边的书挡在了面前,嗫嚅道:“没事......可能......可能是外面太阳晒的。” 白竹一脸狐疑地去掀她边上的帘帷,“外面太阳很大吗?”一转头便看到了骑行于侧前方的萧煜睿,瞬间有所了然,忍住笑对仍拿着倒着的书挡住脸的凌羽馨道:“嗯,是挺晒的,小姐您是不是晒晕了,怎么连看书都倒着看了,要不要奴婢跟表少爷说一声,让他帮您看看有没有晒伤?” 凌羽馨仔细一看手中的书,还确实是拿倒了,再看白竹明显是在憋着笑意,不禁又羞又恼,“白竹,你......” 白竹实在忍不住了,掩着嘴低声笑了出来。 凌羽馨本欲如先前在山庄一样,上去挠她几下痒泄愤,但想想动静闹得太大会惊动外面,只得愤愤地“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把书倒转过来重新拿起看了起来。 由于是山路,所以马车虽然缓行却还是免不了一路颠簸,偶尔颠的还比较厉害,白竹起先还有些担心,凌羽馨这种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怕会受不了这种颠法,却见她一路安静的很,倒是没显得有任何不适,只是看了会儿书后便躺下闭目了一会儿,然后又起来掀了帘帷到处看,想来是被颠的无法静心看书,又无法踏实入睡。 凌羽馨确实是被颠的无法静心看书,又由于萧煜睿为了让李青山不起疑心,有意今早让他看到他们三人的一脸疲惫,所以三人昨夜都是一宿未合眼,此刻她倒确实是有些困意,本想睡会儿的,却又被颠的没法踏实地睡着,所以索性一直探首车外,看沿途的风景,虽然一路都是山路,沿途除了远山近树和偶尔可见的溪流飞鸟之外,并无什么风光可言,但对于彻底失忆、又在迟暮山庄被禁足两年的她而言,这些景物却也让她觉得颇为新鲜,因而这一路行来倒也没觉得闷。 此时马车正途径一处谷地,两边本就高起的坡地之上树立着密密麻麻的粗壮树木,放眼望去,竟是如同一片茂密的森林般瞧不见底,凌羽馨忍不住把头伸出老长,想要看看这片森林究竟绵延到哪里,突然入眼处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树林中有一物快速地朝着自己飞来,只眨眼功夫便见它已近眼前,此时她才看清迎面而来的竟是一支羽箭,蓦然一惊,却已来不及反应,眼见着就要被这支箭射穿自己的脑袋了,却听斜刺里“咻”地一声飞出一物,随即听到了一声清脆地金属撞击之声,眼前似有微弱的火星一闪,便见那支羽箭突然偏离方向,直直地插入了旁边的马车侧壁。 凌羽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有点懵,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大力把自己一下子拖进了马车里,然后就见白竹把她拉到马车的角落里,一脸紧张,“小姐,坐在这里别乱动。” 凌羽馨仍然一脸懵圈的表情,却听得马车外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呼喊声。 “有刺客。” “树林里有刺客偷袭。” “保护马车。” ...... 第十二章 混战 凌羽馨在这阵阵呼喝声中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见白竹正掀开帘帷一角向车外张望,她立刻凑上前去,从帘帷的缝隙中看到正有一群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蒙面人陆续从树林里朝着马车冲过来,本来分别负责开道的李青山和负责殿后的魏迟锋以及他们手下的侍卫们也已经从前后聚拢过来,围在了马车的周围,与那些黑衣人交上了手,但那些侍卫明显不是黑衣人的对手,都得好几个打一个才能勉强拦得住,眸光流转间,凌羽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竟是正以一敌二地游走于两个黑衣人之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淡泊儒雅、温润如玉,反倒是出手迅捷、招招霸道,虽以一敌二,却是游刃有余,倒是逼得那两个黑衣人节节败退,凌羽馨不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心下讶然:表哥......竟然会武功!而且好像还很厉害。 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就听得“砰”地一声,马车也随即剧烈晃动了一下,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马车,把马车都撞得震动了,车内凌羽馨和白竹刚刚稳住了身形,马车前的帘子就突然被一把掀开,一个黑衣人赫然出现在眼前,边上还躺着一具侍卫的尸体,从其死装来判断,八成就是刚才撞到马车的“东西”了。 方才的羽箭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凌羽馨除了惊愕之外都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其他的情绪,而此时她看着面前这个除了眼睛之外,其余尽皆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感受到他眼中射出的森寒杀意时,才真正开始产生了害怕的感觉。 黑衣人森冷的目光从凌羽馨和白竹的脸上扫过之后,复又回到了凌羽馨身上,只见他一把扯下马车的帘子,一下子跃上了马车,一手持剑,直视着凌羽馨步入车厢内,望着凌羽馨的目光就仿佛她已是到手的猎物一般。 就在黑衣人举起手中的利刃,欲刺向凌羽馨时,却是猝不及防被侧面刺来的一剑正中下腹,只听他闷“哼”一声,随即被白竹一脚踹出了车外。 原来是旁边的白竹在黑衣人全神贯注于凌羽馨时,迅速拔出腰间的软剑,朝着黑衣人刺出,黑衣人从一打开车帘只看到了满脸惊慌的凌羽馨和一个婢女时起就已经放松了戒备,他自是完全没料到这个婢女竟然会武功,因而从一开始就没把白竹放在眼里,只是盯着凌羽馨这个他自认为已然到手的猎物,也亏得他的轻敌,才让白竹有了可乘之机,得以一击即中。 白竹想着只是刺中了黑衣人的腹部,不足以致命,怕他再度攻进来,车厢内地方狭小,施展不开,且怕交起手来会误伤凌羽馨,因而一脚踢出黑衣人后,便立刻回头对凌羽馨说:“小姐,待着车里别出来。”说完便丢下一脸震惊的凌羽馨,跳下了马车。 凌羽馨还没从萧煜睿会武的惊讶中回过神来,此刻见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更大了,心中的讶异又深了几分:白竹竟然也会武功!而且好像也不弱。 待到见白竹跳下了马车片刻后,凌羽馨才从震惊中渐渐清醒过来,立刻爬到马车前,探首车外,此时只见车前已然横七竖八地倒了好多侍卫,白竹正在马车前不远处与两个黑衣人交手,其中一个一手捂着下腹,手捂之处还不断有鲜血渗出,显然就是适才被白竹所伤的那个黑衣人,虽然有一个已经受伤,但毕竟是以一敌二,白竹似乎还是有些落下风。 眸光流转间,适才以一敌二的萧煜睿竟已变成了以一敌三,而且看他们的情景,倒像是萧煜睿不断想往马车这里移动,那三个黑衣人却在合力拦阻萧煜睿往马车靠近,凌羽馨只一转念间便了然,定是刚才他已发现有黑衣人闯入了马车,所以想赶来救她,而黑衣人显然是知他武功了得,怕他靠近马车后到了自己身边,恐怕就很难再对自己下手,故而合力阻止他靠近马车。 念头一及此,她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自己下手?为何我会有这样的念头?我怎知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思绪飞转间,想起了刚才闯入马车的黑衣人眼中的杀意,想起了意外突起时众人嚷嚷着的“保护马车”,想起了自己还曾惊讶于皇帝为何要派这么多人来接自己回京,又想起了刚才探头车外时迎面而来的羽箭,如今想来那羽箭必定是被表哥及时用何物件击中才会失了准头。 所有念头串起来后,凌羽馨已然可以肯定,这些黑衣人确实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惊讶之余,再度抬头扫视车外,发现白竹那儿也已变成了以一敌三,而且险象环生,但她却还是死死守在车前,不让任何一个人突破她的防线。 不远处的李青山以一敌二勉强打个平手,而魏迟锋和张猛以二对一却已是处在下风,其余几处尚有人数不等的侍卫在阻挡几个黑衣人靠近马车,但显然武功相差过于悬殊,就只见到侍卫们一个个倒下,而那些黑衣人却顶多只是受伤挂彩。 再看萧煜睿,他虽以一敌三仍占上风,但似乎那三人的武功比之其余的黑衣人武功都要高,萧煜睿一时半会儿很难完全脱出他们的包围圈,他不时地望向马车这边,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越发冷厉,招式也变得更为狠辣,那三人相继被他剑锋所伤,却是毫不退却,反倒更为拼命地阻挠他。 眼见白竹渐渐不支,三个黑衣人越来越靠近马车,凌羽馨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开始琢磨一会儿他们真杀过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逃更合适,此时却突然听到一声口哨声响,接着便看到侧前方一边的树林里又突然冲出来好几个黑衣蒙面人,凌羽馨惊惧异常,暗想:这下完了。 却见那群后来的黑衣人并不是冲向马车,而是分别冲向了正在与侍卫们交手的先前出现的那些黑衣蒙面刺客,直接与他们交上了手。还有两人分别加入了萧煜睿和白竹的战团,原本的以一敌三便同时转变为以二敌三。 凌羽馨彻底傻眼了:什么情况!自己人打自己人! 就在她愣怔地瞬间,眼前的局势已然彻底反转,先前的那批黑衣蒙面刺客很快便或伤或亡,剩下的几个见形势不对,便企图全身而退,却是被后来的黑衣人纷纷截住,看样子像是要活捉他们。 此时白竹早已从战局中脱身,退到了马车边,持剑挡在凌羽馨身前,萧煜睿则正欲走向马车,就在他才迈出一步时,一侧的树林里竟同时射出了数支暗箭,萧煜睿挥剑档开了射向他的,白竹也挥剑挡开了射向凌羽馨的,却是听得几声惨叫声响起,数名侍卫纷纷中箭倒地。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射出暗箭的树林中又窜出来一群黑衣蒙面人,数量竟是最先那批刺客的一倍之多,于是乎,刚刚才趋于平静的战局又再度陷入混乱。 凌羽馨已然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变惊得有些懵圈了,从此时双方的交手情况来看,似乎这群刺客人数虽多,武功却不及最先那批刺客,但方才射出暗箭的树林里却依然不断会有冷箭射出,以至于己方人员不但要顾及面前的刺客,还要防着不时冒出来的冷箭,因而处处掣肘。 凌羽馨此刻倒没了先前的害怕,脑子里在想着,虽然这群刺客没有先前那批武功高强,但显然在战术上比先前那群刺客要高明得多,此时突听身前闷哼一声,低头看去,才发现白竹左肩处有血迹渗出,想来是被暗箭擦伤了,不禁担心起来,本能地想上前看一下她的伤口,但才往前稍稍探出一些身子,便有一支暗箭从头顶飞过,吓得她立刻又缩了回去。 第十三章 你的人 萧煜睿虽同时在与几人交手,却是一刻都未曾疏忽过马车这边的情况,刚才那一幕自然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看到那支暗箭擦着凌羽馨头顶飞过时,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他果断放弃了原本想要留下活口以查明幕后之人的打算,手下再无留情,只见剑光闪处,围在他周围的刺客便纷纷倒地,随即他一个飞掠便到了马车上,随手击落了几只射来的冷箭,一把拦腰抱起凌羽馨便纵身跃上了旁边的一匹马,缰绳一抖,那马便朝前狂奔而去,萧煜睿一手执僵、拦腰搂紧身前的凌羽馨,一手不断挥剑击落树林中射来的冷箭,片刻后,马儿便冲出了人群,越过了箭雨。 凌羽馨方才一度脑子空白,只见到萧煜睿一下子飞了过来,然后便觉得自己身体腾空而起,随即就坐在了马上,接着便是耳边的一阵金属撞击声。 此刻赫然发现前面已经没有了人时,才缓缓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就看到有很多正在交手的黑衣人正撇下对手,想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方才射出暗箭的树林里也有很多黑衣人朝着自己的方向冲出来,但同时又有许多侍卫和另一些黑衣人纷纷拦住了他们。 很快,身后的人影便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后,凌羽馨才重新转回头。看着两边的树木飞速后移,感受到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她渐渐忘记了先前的震惊害怕,产生了一种畅快的兴奋感,竟是不知不觉地嘴角上扬。 萧煜睿感受到了怀中原本僵硬的娇躯突然放松了下来,不禁有些愕然地望向凌羽馨,却完全没有见到他以为的应该在她脸上出现的紧张和害怕,反倒是兴奋的笑脸,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约莫驰骋了一炷香功夫,萧煜睿才渐渐放缓了马速。 随着马儿越跑越慢,凌羽馨逐渐从纵马奔驰的兴奋感中清醒过来,转而开始思考方才的种种。 萧煜睿看到了凌羽馨脸上的神情变换,知她定是在想方才的事情,遂也不出声打扰,只任马儿慢慢前行。 凌羽馨想了片刻后,终于理出了一些思绪,正欲开口询问萧煜睿,突然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一回头便看见了好几个黑衣蒙面人正骑着马朝着他们而来,她立刻紧张起来,但等那群人稍微离得近些后,她便又松了口气。 萧煜睿自是将她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不禁好奇地问:“馨儿,你不害怕吗?” 凌羽馨回身瞥了一眼萧煜睿,随即噘着嘴扭回了头,似是对他问出这个问题颇为不满,“怕什么?都是你的人,又不是刺客,有什么好怕的?” 萧煜睿更为诧异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我的人,而不是刺客呢?” 凌羽馨抿着嘴道:“虽然都是黑衣蒙面,包裹的严严实实,但他们的左臂上都多扎了一根黑带,想来你们也是怕混战起来分不清是敌是友吧!” 萧煜睿眼中涌现一丝赞赏,“馨儿真是观察入微,可你又怎知他们是我的人,而不是其他人安排的呢?” “因为他们冲出来的时候,除了去对付那些刺客外,还有两个人分别去帮了你和白竹,却没见他们去帮李青山和魏迟锋亦或是其他的任何人!” 萧煜睿刚想再称赞她几句时,却突然听到了前方远处的马蹄声,而且还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的,不禁微微皱眉。 此时身后的黑衣人中有一人突然开口,“公子,东南方应该安全,你们先走,那两拨人我们去拦截。” 萧煜睿迟疑了片刻,冲那个说话的黑衣人点了点头,“小心。”便立刻调转马头,朝东南方驰去。 凌羽馨自然没有萧煜睿他们的耳力,所以未曾听到什么声音,听了他们的对话有些茫然,等萧煜睿调转了马头朝向东南方时,她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黑衣人,只见他们分成了两路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再细想他们刚才的对话,这才猜到,可能是他们听到了远处的动静,发现有人正朝他们这里来,所以让她和萧煜睿先行离开,而他们分头去拦截远处的两批人马,不过想通了这点后,她越发吃惊于:难道又是两批来杀自己的刺客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杀自己! 然而当马儿再度狂奔起来后,那种畅快驰骋的兴奋感便再度涌起,凌羽馨很快便将各种思绪抛诸脑后。 两人一骑在林木山道间纵马狂奔,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觉满眼的树木渐渐减少,再往前少许,眼前便豁然开朗,纵目望去,竟是一处如水壶般的峡谷,一条溪流由远及近地蜿蜒而下,彷如壶嘴之处的河道被收的极窄,而犹如壶身之处的河道则宽了许多,放目远眺,两岸崇山峻岭,风景如画。 凌羽馨失忆后只在书中见过不少描写山水美景、旖旎风光的诗词佳句,亲眼见此景色则算是失忆后的第一次,不禁两眼放光,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萧煜睿见她如此,便立刻放缓了马速,沿着溪流缓缓而行。 须臾之后,凌羽馨便听到耳畔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越往前声响越大,没多久,便隐约可见前方绝壁之上的瀑布犹如银带般飞泻而下,异常的绚丽壮观。 凌羽馨忍不住兴奋地叫出了声,“哇,好漂亮啊。” 萧煜睿宠溺地看了凌羽馨一眼,随即勒停了坐骑,搂着凌羽馨的手稍一用力,便抱着她飞身跃下马来,轻轻将她放下。 凌羽馨还没反应过来,双脚便已稳稳着地,茫然地转身望向萧煜睿,却见他也正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柔声说道:“既然这么喜欢,那我们就在这里待会儿吧。” 凌羽馨一愣,怔怔地看着萧煜睿。 萧煜睿看着眼前愣怔的娇颜,眼中笑意更甚,随即也不等凌羽馨答话,便走到溪流边找了块大岩石坐下,而后便侧首望向仍然呆呆站立在原地的凌羽馨,笑着拍了拍身下的岩石。 凌羽馨这才回过神来,忙提起裙裾快步跑了过去,坐在了萧煜睿身边,满心欢喜地凝目欣赏起眼前的美景。 良久后,凌羽馨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思索片刻后,侧首望向身边一直含笑静静看着她的萧煜睿,问出了她此刻最想不通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杀我呢?谁跟我有这么大的仇?” 萧煜睿似是早已猜到她会有此一问,并无半点惊讶之色,依旧含笑平静地说:“要杀你不见得就是跟你有仇,就如同当初要陷害你不见得是你得罪了什么人一样。” 看着凌羽馨一脸困惑的神情,萧煜睿淡淡说道:“直到现在皇后之位依然悬置!而你爹虽然是个颇受百姓爱戴的清廉好官,但他的刚正不阿却在朝廷中树立了不少敌人。” 凌羽馨的眼中渐渐有了些许了然外加惊讶的神色,“这么说来,那些刺客要杀我,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皇帝和我爹?” 萧煜睿笑得有些深不可测,“也许,但也不尽然。” 凌羽馨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其实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究竟今天来了多少批刺客,又都是何人所派,恐怕只有抓到活口,才有可能确定。”萧煜睿一顿后,转而问道:“馨儿,刚才见到那样的场面,你不害怕吗?” 凌羽馨愣了一下,回想起刚才的种种,喃喃道:“仿佛最开始的时候有过一点害怕,但是后来......好像就不怕了。”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自己也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刚才有这么多人要杀他,眼前看到的又都是真刀真枪的打斗,还有满地鲜血淋淋的尸体,她一个女儿家,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按理应该很害怕才对啊,怎么会这样呢! 望着凌羽馨瞬息万变的神情,萧煜睿眼底的复杂之色渐渐浓郁。 凌羽馨在愕然于自己的反常反应的同时,依然在不断回忆着适才的一幕幕情景,试图寻找其中的原因,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瞬间清明,侧首不满地问萧煜睿:“表哥,你为何隐瞒我?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会武功呢?” 萧煜睿眼底的复杂之色瞬间敛去,唇角浮起一抹戏谑的浅笑,“馨儿你何曾问过我会不会武功呢?我也从未说过我不会武功啊!何来隐瞒之说!” 凌羽馨表情一滞,想想好像也是,但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气呼呼地扭过了头。一会儿又转回头,气鼓鼓地说:“好吧,算你没错,但是你要教我武功。”顿了一下,立刻又接道:“还要教我骑马。” 萧煜睿眼中立刻浮起一抹异色,凝眸看向凌羽馨,却没能在她脸上捕捉到气恼和期待之外的任何神情,低头想了一瞬后,问道:“你为何想学武功和骑马?” 第十四章 失忆之前 凌羽馨被他问的又是一愣,她方才就是突然有了这个念头,然后便冲口而出,根本未曾多想过为什么,此刻被萧煜睿这么一问,倒是自己也觉得有些诧异了,不禁蹙眉沉思起来,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重复着“为什么?”。 看到凌羽馨这样的反应,萧煜睿眸底再度隐现了方才那抹复杂之色。 凌羽馨想了一会儿,突然眉心舒展,仿佛找到答案般,抬头笑着说:“如果我学会了,那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情景,我就可以保护自己啦,就算表哥不在我身边,我也不用怕那些刺客了。” 萧煜睿犹豫了一下,凌羽馨见状便抓着萧煜睿的袖子左右摇晃着撒起娇来,“表哥,我想学嘛,你就教教我嘛,好不好?好不好?......” 萧煜睿看着凌羽馨似笑似嗔的神态和孩童撒娇般的动作,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无奈苦笑道:“好了好了,不要晃了,袖子都要扯掉了,我可以答应教你,不过你也要答应表哥,你一定要听话,要按照我说的一步一步练习,切不可私自练我教你以外的功夫,也不可自己私自练习骑马,你若能做到,我便教你。” 凌羽馨立刻喜笑颜开,点头如捣蒜般,一叠声地答应着,“嗯嗯嗯,我答应,我答应,我都听表哥的。” 此时,两人同时听到了“咕噜噜”的叫声,凌羽馨立刻缩手捂住肚子,脸刷地红到了耳根,羞地低下了头。 萧煜睿忍不住被她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这折腾了大半天了,是该饿了,我去拿点吃的来。” 凌羽馨头垂得更低了。 萧煜睿笑着去马身侧的包裹里取了些干粮和水。 走回凌羽馨身边,萧煜睿便将干粮和水递给凌羽馨,“为你准备的点心都还在马车里,这些是侍卫随身携带的普通干粮,通常士兵外出,都会携带这些耐饥又方便带的食物,先将就着吃点。如果实在觉得难吃的话,就着水吞下去便是。好歹能先垫一垫。” 凌羽馨听了萧煜睿的话,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食物,其实就是一个圆形的饼,看着干干的,拿在手上倒是分量挺重,她自打苏醒后就一直住在迟暮山庄,每日三餐和茶点都有专人定时送往后院,萧煜睿每次来也都会捎带许多好吃的点心和零嘴,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却也都是精致的吃食,这倒确实是她失忆后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食物,想来萧煜睿定是怕她吃不惯这粗糙的干粮。 想到这里,凌羽馨对萧煜睿甜甜一笑,“看着挺好的,应该不会太难吃的,再说我也没那么娇生惯养,不是只有山珍海味才能吃得下的。”说着便对着大饼一口咬了下去,入口确实又干又硬,不过嚼着嚼着便觉得还行,几口下去之后竟然还隐隐觉得嚼着挺香的,竟是一点都不觉得难吃。 萧煜睿起先看到她直接一口咬下去时脸上便有了一丝惊讶,待到看她越吃越津津有味的表情时,眸光慢慢变得越来越深邃。 凌羽馨正啃得起劲,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萧煜睿脸上惊讶的表情和眼中奇怪的神色,心中一动,赶紧用力嚼了几下后便吞下了口中的食物,侧首好奇地问道:“表哥为何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呀?是我这样的吃法不对吗?” “呃......也不是不对......只是”萧煜睿一时脸现尴尬之色,开始思索如何措辞比较妥当,“只是你很少会这样吃东西!” 凌羽馨还是第一次看到萧煜睿这样支支吾吾的情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大多数时候是怎么吃东西的呀?”一顿后,补充道:“应该说是,如果是在我失忆之前,我会怎么吃这个呢?” 萧煜睿沉吟了片刻,“若换作是失忆之前,你也许宁可饿着也不会愿意吃这个。” 凌羽馨讶然,“为什么?” 萧煜睿又恢复了惯有的淡淡笑容,“因为你很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形象,这种干粮入不了你的眼,你会觉得与你的身份不符,这种吃法更是会让你觉得有损大家闺秀的形象。” 凌羽馨脸上的惊讶已经变成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失忆之前......真的是这样的吗?” 萧煜睿肯定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凌羽馨心中讶异不已,转头望向手中的干粮,脑中忽然想起一事,复又侧首看向萧煜睿,“表哥,你上次说我失忆之后与失忆之前相比,在心性兴趣上确是有些不同的,究竟是哪里不同?” 萧煜睿嘴角的笑容僵了一僵,“这只有在遇上了才会发现,如今突然要我说,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 凌羽馨想了一瞬,“那我来问,你来答,可好?” 萧煜睿犹豫了一下,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我失忆之前最喜欢吃的是什么?最喜欢做的又是什么?” “你最喜欢吃的是京城‘品香楼’的杏仁酥,最喜欢做的是抚琴作画。” 凌羽馨愣了一愣,继而又问:“那我失忆之前最不喜欢吃的又是什么,最不喜欢做的又是什么?” 萧煜睿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干粮,“如同这种干粮一般,凡是你觉得与自己身份不符或吃起来不雅观的食物,你都不吃,至于最不喜欢做的......”顿了一顿,“武功、骑马、兵法,诸如这些,你都不会做。” 凌羽馨再度讶然,“为什么?” “你觉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本就不是女儿家该做的,与身份不符,有失体统。” 凌羽馨脸上的讶异渐渐变成了疑惑和茫然不解,沉默了许久后,方才缓缓开口道:“表哥,我失忆之前过得开心吗?” 第十五章 白竹 萧煜睿显然没有想到凌羽馨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愣住了,但看见凌羽馨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有些动容,想了一想,还是答道:“人生在世,本就有喜有悲,每个人都会有如意之事、亦会有不如意之事,所以很难用一句开心与否来概述你过往十几年的人生。” 凌羽馨觉得萧煜睿说得也有道理,但她心中的种种情绪却依然无法平复,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远方,眼神却似蒙上了一层迷雾般,恍惚而茫然,声音中也充满了迷茫,“我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十几年的生活怎么会一点印记都没有在脑中留下呢?两年来,我的脑海中似乎没有出现过任何过往的片段,只有常常做噩梦梦到过一些场景,其实在清醒时我很想快点恢复记忆,但是每次从梦中惊醒时,却又好像总是有另外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诫我,不要想了不要想了,身体里好像也有另外一种力量一直在阻止我去回忆梦境中的种种,好像......好像我的潜意识里并不希望自己想起过去,反而希望我就像现在这样,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我以前过得不开心,所以我宁可忘记吗?”说话间,眼泪已不自觉地颗颗落下。 萧煜睿突然觉得心脏狠狠一抽,眼中满是疼惜之余竟隐隐夹杂了些许复杂之色,不自觉地伸手搂住凌羽馨微微颤动的肩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也许两年前的那天夜里真的发生过一些令你不开心,甚至想要永远忘记,再也不要想起来的事情,如果真的不想去想,那就再也不要去想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和以后,就算永远都想不起过去了也不要紧,可以重新开始,有表哥在,以后绝不会再让你经历不开心的事情了。” 两年来,无数次的噩梦、无数次的惊醒、无数次醒后的惶惶不安、无数次清醒时的茫然无措,都被她自己一次次硬生生地压下心底,她不想去多想、也不敢去多想、更不想让萧煜睿担心她,此刻,被萧煜睿紧紧地拥在怀中,听到他的温柔劝慰,压抑心底许久的害怕、疑惑、茫然......各种情绪便一股脑地汹涌而出,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往外流,她从无声落泪到无法克制地大哭起来。 萧煜睿没有阻止,只是紧紧地搂着她,任由她在怀中痛快的发泄,偶尔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轻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心中暗叹:原来两年来她藏起了自己这么多的情绪和心事,看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她,而她,也许比自己想象中......。 也不知哭了多久,许是憋了两年的泪水都已流尽,又或是毕竟一宿未合眼外加经历了连番颠簸和惊吓,如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凌羽馨竟哭着哭着就在萧煜睿怀中沉沉睡去,萧煜睿凝眸望着怀中满面泪痕的娇颜,眼中各种神色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仿似他心底正在做激烈的交战和挣扎,良久后,终是化作了一声无法明辨的叹息。 凌羽馨一觉醒来,睁开眼就发觉自己竟身处马车内,白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愣了半天才一下跳坐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表哥呢?” 白竹抿着嘴笑,“小姐放心,表少爷就在车外,正跟魏大人和李大人一起呢,至于小姐您,自然又是睡着了被表少爷抱回来的。” “是表哥找到你们的?”凌羽馨突然想起了白竹之前受了伤,立刻瞥了一眼她的左肩,忙紧张地问:“白竹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还有那些刺客呢?” 白竹感激地说:“多谢小姐关心,奴婢没事,只是一点擦伤,已经包扎过了,那些刺客看到表少爷带着您走远了,就不再与我们纠缠,迅速撤退,不过魏大人和李大人活捉了两个,本想问出点什么的,可惜他们什么都没说,就自尽了,后来魏大人和李大人便各带了两队人先行分头去找你们,留了一些侍卫和我在后头慢慢走。昨夜快天黑时,表少爷抱着熟睡的您在李大人的保护下跟我们会和了,后来李大人又派人去通知了正在另一方向找你们的魏大人,然后魏大人便也赶了回来。” “昨夜?”凌羽馨看了一眼帘帷外面已大亮的天色,有些诧异,“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 白竹笑道:“已经辰时了,本来昨夜李大人担心还会有刺客来袭,建议连夜赶路,不过表少爷担心马车颠簸吵醒了您,所以执意就地休息了一夜。”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而且表哥把我抱回来我都没醒,竟然睡得这么沉?”凌羽馨喃喃着,想了一瞬,突然疑惑地看向白竹,“白竹,平日我睡觉常常容易惊醒,还经常会做噩梦,可为何每次在表哥身边睡着后总会睡的特别沉特别久呢?还有前日,我从凳子上摔下来时,明明已经被表哥接住了,也没磕着碰着的,可是突然就眼前一黑,等我再醒来时,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为何会这样?” 白竹犹豫了一下,坦白道:“其实,在山庄的时候,表少爷担心小姐您睡不踏实,所以才会在您睡着后又点了您的睡穴。至于前天,奴婢并不在场,不过想来应该也是如此吧。” 凌羽馨顿时恍然,盯着白竹看了一会儿,忽然故作严肃地说:“白竹,你竟然会武功,为何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呢?你的武功是什么时候学的?还有你是怎么被表哥找来的?” 白竹眼神一闪,忙低头道:“奴婢并非是要故意隐瞒小姐,只是小姐没问过,所以奴婢也就没特意提起,至于奴婢的武功,则是因为家父本是江湖中人,所以奴婢自小便跟着父亲学习武功,只因两年前家逢变故,幸得当时路过的表少爷出手相救,奴婢才得以活命,之后表少爷便将奴婢带到了迟暮山庄,命奴婢照顾小姐。” 凌羽馨一副了然的神情,“噢,这么说表哥之前为你编造的身世其实也不全是假的。” 白竹立刻点头,“是啊,不全是假的,其实昨日刺客撤退后,李大人也询问了奴婢为何会武功之事,奴婢也如实回禀了是自小跟家父学的。” “嗯,李青山见你会武功一定也会怀疑。”凌羽馨顿了一顿,认真地对白竹说:“白竹,其实以你的武功,做丫鬟实在是太委屈你了,你不必......” 白竹倏地跪下身子,打断了凌羽馨的话,“小姐,不委屈,奴婢一点都不委屈,奴婢的命都是表少爷救的,表少爷既然让奴婢做了小姐的丫鬟,那小姐您就是奴婢的主子,求您不要赶奴婢走,求您不要赶奴婢走......”说着竟然一个劲地朝着凌羽馨叩拜。 第十六章 家 凌羽馨被白竹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没说要赶你走,我只是觉得让你做丫鬟委屈你了,”见白竹依然一个劲的朝着自己叩拜,只得无奈道:“哎呀,好了好了,你不要这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们还像原来一样就是了,你快起来吧好不好?” 白竹这才肯起身,“多谢小姐。” 凌羽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白竹忙指了指身侧的水和吃食道:“小姐,您就先将就着简单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吧,奴婢去告诉他们您已经醒了。”说完便转身下了马车。 凌羽馨掀起一侧的帘帷探头车外,见萧煜睿、李青山和魏迟锋正围坐在不远处,像是在商议着什么,白竹背对着马车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后稍停了片刻,三人便相继起身与白竹一同向马车行来,几乎同时看到了探首车外的凌羽馨。 与萧煜睿视线相交之时,凌羽馨便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李青山和魏迟锋都看得微微一愣,又有了前日初见她甜美笑容时的那种感觉,萧煜睿则加快了些脚步,眼中满是疼惜之情。 “馨儿你醒了?昨夜睡的可好?”萧煜睿人还未到车前,便含笑相询。 “嗯。”凌羽馨甜笑着点头。 “既然凌小姐已经醒了,那我们不如早点出发吧,原本应当昨日便能抵达京城回宫的,虽然我已命人先行回京通报,但皇上此刻想必一定担心凌小姐,怕是早已等得急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宫吧。”李青山着急回宫复命,不等他们两兄妹再说下去,便先行开口。 萧煜睿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望向了凌羽馨,“馨儿,皇上在宫里等着见你,如果你身子无碍,那我们就准备出发了,回京城后就先送你进宫。” 凌羽馨有些惊讶,“进宫?” “嗯,先送你进宫见皇上。”萧煜睿点头。 凌羽馨一直以为他们是要送自己回家,没想到是要直接送进宫里去见皇帝,心下竟突然有些发慌,再想到都是因为这个皇帝要利用她促成一场政治婚姻,才害她被人陷害,以至于被禁足两年,现在还要被刺客追杀,心中便对这个皇帝多了几分厌恶和恼怒,于是乎,扫了一眼李青山,然后便对萧煜睿说:“表哥,我想回家,我不要去其他地方。” 李青山和魏迟锋嘴角同时一抽。 萧煜睿面上表情毫无变化,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沉默了片刻后,转身看向李青山,“李统领,既然馨儿想先回家,那我们就先送她回凌府吧。” 李青山面有难色,“可是,皇上......” 萧煜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李统领,馨儿先是意外失忆,昨日路上又遭遇刺客袭击,难免心生惶恐,现在无论是皇宫还是皇上,对她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李统领只需将一切据实禀告皇上,相信皇上定然能够理解的,更何况,以馨儿目前的情况,就算见到了皇上也未必能够认得,恐怕皇上难免伤心,要是万一馨儿再有何失礼之处,反让皇上更为难。” “这......”李青山显然也认同了萧煜睿的话,但仍有些犹豫。 “李统领不必为难,可以先将一切禀告皇上,至于改送馨儿先回家一事,你只需说是在下坚持即可,若皇上怪罪,在下自会一力承担。” “萧公子误会了,李某并非怕担责,只是皇命难违......” 魏迟锋很适时地劝道:“李统领,既然是凌小姐自己的意思,萧公子又这么说了,我们不妨就先送凌小姐回府吧,皇上那里,魏某和你一同去复命,相信皇上必会体谅凌小姐和萧公子的。” 李青山见魏迟锋都这么说了,便不好再坚持下去,“好吧,那就依公子所言。” 萧煜睿对两人微颔首,“多谢。” 两人抱拳回礼后,便各自去整顿下属,准备出发。 萧煜睿回首,凌羽馨冲着她甜甜一笑后,便缩回了马车内。 在历经了昨日的刺杀之后,李青山今日路上便加倍警惕,哪知这一路行来却是风平浪静,眼看即将抵达京城,不禁心中暗自纳闷不已,他自是不会想到,萧煜睿暗中安排的人早已提前将其余几路等着伏击他们的人马清理掉了。 由于除了萧煜睿之外,其余人尽皆是一身官兵打扮,所以一路行来,百姓见之无不让道避行,守门的将领更是一眼便认出了一马当先的李青山,李青山一到城门口便出示了御赐令牌,守门将领自是更不敢怠慢阻拦,一行人便就此通行无阻、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凌羽馨这一路仍是兴致盎然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往来的行人便逐渐多了起来,道路也是越来越宽敞,进入城门后,她不禁被京城的繁华景象给惊艳到了,街道两旁各色店铺林立,街上人来人往,耳边则不时传来各种吆喝声、嬉闹声,好不热闹。 凌羽馨自失忆醒来后何曾见过如此景象,只觉眼前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萧煜睿的眉头却是自进城后便未曾舒展过,虽可见行人都尽量避让,但仍有不少好事之人纷纷驻足、以探究的眼光审视着一直探首车外的凌羽馨,其中不乏有人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议。 萧煜睿几次想出声,叫凌羽馨回到车内,但每每看到她一脸兴奋的表情,终究还是不忍扫她的兴,但眸底的纠结之色却是越来越浓郁。 一行人在城内穿过大街小巷,拐了七八次弯后,终于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凌羽馨在白竹的搀扶下步下了马车,两扇紧闭的乌漆大门和两侧的石狮子赫然呈现在眼前,微一抬头,大门上高挂的刻有“凌府”两个大字的匾额便映入眼帘。 凌羽馨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一种透着眼熟的陌生感,此时,萧煜睿温润的声音传入耳内,“到家了。” 凌羽馨微微一颤,心下有些茫然:家!这便是她的家吗?! 李青山挥了挥手,一名侍卫快步走上前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隙,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探了头出来,看到面前的侍卫时张了张嘴刚想询问,一眼瞥到了身后众人,随即一愣,瞪大了眼睛看着凌羽馨,一瞬后脸上浮现出了激动之色,叫了一声“小姐!”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待走到凌羽馨面前后,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再度激动的开口:“小姐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老爷从昨日起就一直盼着,昨夜担心的一夜未睡,幸好您平安无恙地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凌羽馨惊讶而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眼见着他因自己而激动高兴,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愣愣地盯着他。 萧煜睿看出了凌羽馨的不安和窘迫,及时打断了中年人,“荃叔,我们还是进去再说吧。” “哦,对对,看我这脑子,幸好表少爷及时提醒,走走走,小姐您赶紧进来,我先去通知老爷去。”荃叔说着便掉头往门内快步而去。 李青山对萧煜睿道:“萧公子,我们还要赶着向皇上复命,既然已经到凌府了,那我们就此告辞。”说完便和魏迟锋同时抬手抱拳。 萧煜睿亦当即向二人抱拳回礼,“有劳!” 目送李青山和魏迟锋翻身上马,带领众侍卫离去后,萧煜睿便领着凌羽馨和白竹进入府内。 第十七章 凌府 在萧煜睿的带领下,三人一路往里,凌羽馨不禁心下诧异,吏部尚书也算得是朝廷重臣,然而这座府邸大虽大,但所到之处,无论院落还是厢房,尽皆给人一种朴素之感,似乎完全不像是官宦人家的府邸。更让她有些困惑的是,这一路行来,竟是陆陆续续碰到了好多丫鬟打扮的女子路过,但凡见到他们三人,都是脸露兴奋激动的神色,但并未向荃叔那般,反倒是都立刻恭恭敬敬地给他们行礼,唤一声“小姐”和“表少爷”。 待拐过一条长廊,便见到两个人匆匆朝着他们走来,凌羽馨认出了走在后面的就是方才开门、被萧煜睿唤作“荃叔”的人,而走在前面的也是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人,看他所穿的服饰便可知不是下人,凌羽馨猜他便是荃叔口中的老爷、自己的父亲凌风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凝眸细看来人,只见他眉心紧蹙,额头轻皱,薄唇抿成了一线,两鬓虽已有些斑白,面上也难掩岁月沧桑留下的痕迹,但五官分明的轮廓却依然可让人想象出他年轻时的俊朗。 凌羽馨正自顾自地细细打量和寻思间,中年人已然走到了她跟前,她下意识地微抬眸,四目相交的刹那,中年人眼中露出了喜悦和欣慰,他忍不住伸出手、往前踏出了一步,凌羽馨却在此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于是乎,中年人手僵在半空,愣在了当场,脸上惊讶不已。 凌羽馨退后只是出于本能,但看到中年人的表情后,立刻醒悟过来,顿觉尴尬,一时也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煜睿也未曾预料到凌羽馨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惊讶之余,赶紧对凌风飏解释,“姑丈,您莫见怪,馨儿她在回来之前,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撞到了头,暂时失忆了,她此刻认不得您了,所以才会这样。” “失忆?”凌风飏和荃叔同时一脸惊讶地看向萧煜睿。 “是的,大夫说是撞到头导致淤血成块,压迫到了经脉,才会致使她暂时失忆。”萧煜睿解释完,便侧首沉声对凌羽馨说:“馨儿,这是你爹,还不快叫爹。” 凌羽馨讪讪地再次看向凌风飏,竟从凌风飏的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愧疚之情,顿觉过意不去,张口轻轻叫了声“爹”,然后不知为何,在话一出口后,心里竟是觉得别扭得很。 凌风飏在听到凌羽馨这声“爹”后,神色未转喜,反而似乎更显伤心,眼中的愧疚之色也更甚了,侧首问萧煜睿道:“除了撞到头之外,还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大夫可有说,何时会好转,才会恢复记忆?” “只是撞到头失忆,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大夫说多让她接触熟悉的环境、人和事物,对她早日恢复记忆会有帮助。” 凌风飏点了点头,看了看仍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凌羽馨,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回来就好,不用怕,这里是你的家,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若是不习惯见我,那就不必每日来给我请安了,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或是想见我了,再来不迟。”说完指了指身后的荃叔,“这是管家荃叔,平日府上的一切都由他打点,你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荃叔就是。”旋即又转向萧煜睿:“睿儿,你带她回房去看看吧,这两年来每日都有人打扫,房内一应摆设也都未曾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你带馨儿去看看,若是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或是缺了什么,只管跟荃叔说。” “是,姑丈,我先送馨儿回房,过会儿再来跟您详细解释。” 凌风飏点了点头,又深看了凌羽馨一眼,便转身沿着来路踱了回去。 萧煜睿对荃叔说:“荃叔,我带馨儿回房便可,你还是去陪陪姑丈吧,一会儿我过来。” 荃叔忙答应了,对着凌羽馨和萧煜睿行了一礼便急步追赶凌风飏而去。 凌羽馨望着凌风飏归去时哀伤的背影,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反应伤了他的心,顿时觉得又内疚又难过,小声问萧煜睿:“表哥,我是不是让他很伤心。” 萧煜睿看着凌羽馨内疚难过的表情,心下不忍,安慰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姑丈一定也都明白的,相信他不会怪你的。走吧,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一会儿我再去看看姑丈。” 凌羽馨点了点头,跟着萧煜睿往另一个方向而去。才走没多远,突然身后有人大叫了声“小姐”,三人一回头便看到一个丫鬟正站在身后不远处,在看到凌羽馨转身后,顿时一脸欣喜地朝她冲了过来,一边还嚷着“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凌羽馨一脸茫然地瞪着迎面冲过来的丫鬟,眼看她就要冲到面前,于是乎,凌羽馨再度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而萧煜睿则及时斜跨一步上前止住了那丫鬟的冲势:“翠涵,你家小姐失忆了,她现在恐怕认不出你。” 翠涵一愣,惊讶地瞪着萧煜睿,“失忆了?”转而看向凌羽馨,“小姐,您不认得奴婢了?” 凌羽馨尴尬地摇了摇头。 翠涵愣愣地盯着凌羽馨,“小姐,您真的不认得奴婢了吗?奴婢是翠涵啊,奴婢从小跟着您的,您怎么会不认得奴婢了呢!”说到后来竟是有些哽咽起来。 凌羽馨看着几欲落泪的翠涵,有些不知所措。 萧煜睿暗自摇头,“好了,翠涵,你这样只会吓着馨儿,不会让她记起你的,她既是已经回来了,日后你还像以前一样,尽心照顾她便是,来日方长,或许她很快就会恢复记忆了。” 翠涵立刻强压下了刚刚涌起的眼泪,“是,表少爷,奴婢一定会和以前一样,好好照顾小姐的。” 萧煜睿微颔首,随后指了指白竹,“这是馨儿新收的婢女,叫白竹,日后她也会和你一起贴身照顾馨儿,你先带她去安排一下住处,打点好了再回来候着吧。” 翠涵惊讶地看了白竹一眼,而后又以询问的眼神望向凌羽馨。 凌羽馨一时也不知该跟她说啥,只得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翠涵答应了一声,一脸狐疑地领着白竹离开,一离开萧煜睿和凌羽馨的视线后,就忍不住向白竹打听凌羽馨是怎么失忆的,又是怎么会收了她这个丫鬟的,白竹虽然始终含笑礼貌回答,但除了透露了自己是跟着亲戚去给凌羽馨看诊,后为了方便凌羽馨路上有人照顾便被留下收作了丫鬟之外,其余都是一问三不知。 第十八章 凌府(2) 这边厢,翠涵和白竹一离开,凌羽馨也忍不住问了萧煜睿很多问题:翠涵何以会有如此反应?为何其他丫鬟看见她时好像就不似她这般?为何凌府府内的布置竟是如此朴素?而府上却会有这么多家仆?...... 萧煜睿都很有耐心的一一含笑作答。从他口中得知,自从她的母亲病逝后,她就开始学习管理府里的事务,对外的事务多半还是由荃叔负责出面打点,而对内的则慢慢就全都由她来打理了,因而平日府上丫鬟的举止仪态也是由她负责教导,她素来注重规矩,是不允许丫鬟有失礼之举的。至于这个叫翠涵的丫鬟则是从小服侍她的贴身婢女,由于她对翠涵相比其他丫鬟更为亲近一些,因而翠涵对她的感情也较深。至于何以会有众多家仆,则是由于十多年前,有一年洪涝和旱灾并发严重,很多地方闹饥荒,导致许多流离失所的灾民被迫离乡背景,四处流浪,有一部分竟是跋山涉水地来到了京城,先帝起初还试图开仓振粮救济灾民,但结果却是引来了更多的难民,最严重的时候,只要一出家门,就能看见大街小巷上遍布着乞讨的灾民,但国库的粮食不可能这样无限制地发放下去,而与此同时,随着灾民的聚集,京城的治安也开始渐渐失控,竟是陆续出现了灾民偷盗抢劫官商富户的情况,毕竟是堂堂天子脚下,自是不能容许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的,于是先帝下令驱逐京城的所有灾民,同时城门守卫不再放灾民入城,一时城内哀嚎遍地,有一日,母亲出门时恰巧碰到了好几拨被官兵驱逐的灾民,其中有好些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尤以女孩居多,母亲心善,看着不忍,便将这些孤儿全都带回了府上收留了下来,所以不同于其他官宦富商人家,这些家仆并非买来的,而是收留下来的。又由于凌风飏素来清廉,虽说俸禄也不低,但仅凭俸禄要养活这么多人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于是,母亲便辞了原先用的一些家仆,还亲自教那些收留的女孩子女红,后来这些收留的孩子也多为感恩图报之人,男孩承担了原先家丁的活,女孩承担了原先丫鬟的活,同时还帮着母亲一起做些针织刺绣,荃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拿去变卖,补贴家用。也因此,凌府并不富裕,这便是府上陈设相对较为朴素的原因。 待到得自己的房间时,凌羽馨却惊讶地发现,她的房间布置的虽算不上奢华,但与整个凌府的朴素风格比起来,还是稍显华丽了一些。 萧煜睿似是又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般,未等她相询,便笑道:“这是按照你自己......失忆之前的你自己的要求布置的,你以前喜欢这样的风格。”领着她在屋里看了看后,又到屋外的院中去转了一圈。 余光扫到白竹和翠涵正向这边走来,萧煜睿对凌羽馨道:“好了,你先休息一下,有什么事可以吩咐翠涵和白竹,我先去看看姑丈,然后去宫里一趟,晚些再来看你。” 凌羽馨先是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一事,“表哥,你何时教我武功和骑马?”一顿后又笑着补充道:“还有点穴?就像你点我睡穴那种点穴的功夫!” 萧煜睿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定是她问了白竹,想了一想才道:“晚些我来找你的时候再说。”说罢不等她再问,便转身离开。 凌羽馨本想追问,看见白竹和翠涵已然走近,便只得作罢,转身回房内细细观察起每一物件来。 萧煜睿径直到了凌风飏的书房,将到达迟暮山庄后和回京途中所发生的一切都细细告诉了他, 凌风飏的表情中除了担忧和惊讶外,始终带着一种强烈的愧疚之色。这让萧煜睿心中有些不解。 在静等了许久都未见凌风飏开口后,萧煜睿恭敬地说道:“姑丈若是无其他事相询了,那睿儿就先告辞去宫里向皇上复命了。” 凌风飏点了点头,“方才看馨儿的神情,似乎只对你颇为信任和依赖,如今她谁都不认得,想必心中难免会有些不安,你有空多来陪陪她吧。” 萧煜睿自是立刻答应了,随后便离开凌府,直奔皇宫而去。 凌羽馨在屋内转了三圈,将屋内陈设细细看了三遍,发现这所谓“熟悉的环境”并没有让自己想起任何过往,甚至还不如凌府大门前的景象,至少那里还让她在初见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有种似曾见过的熟悉感,虽然那种熟悉感中又透着一种奇怪的陌生,但总比完全陌生、毫无印象要强,而此刻,凌羽馨对这个应该是自己最为熟悉的从小到大居住的房间,就是这种完全陌生、毫无印象的感觉,终于,她决定放弃了以为多看几遍就能找到感觉的念头,蹙眉坐了下来。 白竹和翠涵一直静静地待着旁边,看着凌羽馨在屋内转了一遍又一遍,猜测她是在回忆,所以一直不敢出声打扰,此刻见她终于停了下来,却是眉头紧锁,两人不禁互看了一眼,眼中都含了一丝担忧之色。 翠涵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您有没有想起什么?” 凌羽馨沉默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 翠涵脸上有失望之色,“不会是完全不记得这里了吧?” 凌羽馨抬头看了一眼翠涵,无奈地点了点头。 翠涵脸上的失望之色更甚,但脑中突然想起了萧煜睿所说的“来日方长”,于是打起了精神,对凌羽馨说:“小姐,要不奴婢带您在府里转转吧,夫人过世后,您就开始管理府里的事务了,平时也不会一直待在屋里的,经常会在府里到处走动的,奴婢带您把府里到处都看一遍,或许您能想起什么呢!” 凌羽馨眼神中闪过希冀之色,立刻答应了翠涵的提议。 于是,翠涵领着凌羽馨和白竹在府内转了一圈,每到一处便细细地予以介绍。 凌羽馨发现凌府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大,她自己住的后院位于府邸的正后方,前院是平日待客之所,除了大厅外,还有几个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厢房。东院则是凌风飏所住之处,凌羽馨一想到要见“爹”便立刻浑身不自在,便阻止了翠涵要领她入内的打算,转而去了西院,西院竟是不比东院和后院小,除了下人们的住所在此处外,专门放置绣品的库房、专供丫鬟们做女红的绣房、膳房等等都在西院内。 翠涵带着凌羽馨一间间房间地看过去,一间间房间地介绍给她听,原本每一间都没有落下,但却唯独略过了西院最角落处的一间上锁的房间。 由于翠涵走在最前面,所以凌羽馨看不到翠涵的神情,但在走到这间房门前时,凌羽馨却分明看到翠涵的脚步明显停了一停,片刻后却又加快 了脚步带着她快速经过这间房,走到下一件房前开始介绍。 凌羽馨不禁好奇心起,打断了翠涵,指着角落那件上锁的房间,“这间房是干什么的?” 翠涵看了一眼那间房,眼神有些闪烁,随口道:“这间房......是堆放杂物的。” “堆放杂物?刚才不是有一个杂物房了吗?而且杂物房还需要上锁吗?”凌羽馨追问。 翠涵一愣,脸现尴尬之色,随即避开了凌羽馨的目光,支吾着道:“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可能......可能里面还放了一些贵重物品吧,钥匙都是荃叔保管的,所以奴婢也不太清楚。”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小姐,其实......您也应该是知道的,只是您失忆了,所以才没发现少了什么,等您恢复记忆了,想起所有人了,您自然就会知道了。” 凌羽馨一脸茫然地看向翠涵,总觉得她最后得话听着有些奇怪,但看着略显无措的翠涵,想想她前面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就算凌府并不富裕,但凌风飏终究是朝廷重臣,家中有些贵重物品也很正常,而翠涵也毕竟只是个丫鬟,不清楚这些也在情理之中,等自己恢复记忆了想必也就能想起来了,于是便也不再多问什么了。 翠涵见凌羽馨不再追问,便转过身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将凌府前前后后都转了个遍后,凌羽馨皱着眉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翠涵本想再问一问她看完凌府的各个角落后,有没有想起什么,看到她愁眉不展的表情后,便了然地咽下了已到嘴边的问题。 第十九章 帝恩 御书房内,卓昊轩的脸色越来越寒,李青山硬着头皮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禀告完,便静默待命,一时间,房内静谧无声、针落可闻。 良久后,卓昊轩终于冷冷开口:“赵德,带几个御医去凌府,看看馨儿头上的伤有多严重,能否治好。” 赵德恭身答应了,忙急步往太医院去,点了三个医术较高的御医名字,带同他们一起匆匆出宫赶往凌府。 一行四人在宫门外与萧煜睿迎面碰上。萧煜睿虽无官职,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此事满朝皆知,因而一见到他,赵德和三位御医反倒是立刻先行下了马,三位御医齐齐向萧煜睿拱手为礼,“见过萧公子。” 赵德也朝着萧煜睿欠了欠身子,“萧公子,皇上正在御书房等您呢。” 萧煜睿勒住马,对三位御医还了一礼,随即转向赵德:“赵公公,这是急着去哪儿?” “回萧公子,老奴奉皇上口谕,正要带三位御医去凌尚书府上,为凌小姐看诊。” 萧煜睿皱了皱眉,沉默了一瞬后道:“那就有劳赵公公和三位御医了,但馨儿连日来接连遭逢意外,先是失忆以至于惶惑不安,又被刺客追杀受了惊吓,如今身心俱疲,还请几位待会儿见到她尽量依着她,莫要再吓到她了。” 三位御医接了赵德来传的皇上口谕,只知要去凌府为凌小姐看诊,便跟着他匆匆忙忙地出来了,具体凌小姐究竟何病,以及其他情况,赵德一概未提,他们自然也没敢多问,如今听了萧煜睿的话,都一头雾水,不禁面面相觑。 赵德则立刻答道:“萧公子放心,皇上担心凌小姐,所以才急着让御医去看看凌小姐头上的伤严不严重,老奴等又岂敢怠慢为难凌小姐。” 萧煜睿微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直接朝宫里而去。 赵德和三名御医则重新上了马,往凌府奔去。 萧煜睿到得御书房门口,便见李青山和魏迟锋正背对着他,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立在殿中央,卓昊轩则冷着脸坐在龙椅上,虽隔得老远,但依然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待小宦官通报后,萧煜睿入殿便直接下跪行礼,向卓昊轩请罪,“草民未能照顾好馨儿,令她受伤失忆,请皇上责罚。” 李青山和魏迟锋见状,互视一眼,立刻也同时下跪行礼,附和道:“臣亦保护不力,请皇上责罚。” 卓昊轩脸色渐渐缓和,“你们都起来吧,馨儿失忆纯属意外,岂能责怪你们,更何况你们沿途尽心尽力保护馨儿,护送她安全回京,朕当嘉奖才是,方才朕只是在为馨儿失忆之事担忧,以及刺客之事心烦,并非怪罪你们。” 三人这才谢恩起身。 卓昊轩问萧煜睿:“煜睿,馨儿如今怎样了,可有见到凌风飏,既是已回到家,有没有想起什么?” “回禀皇上,馨儿见到凌大人了,但是没能认出他,虽然草民已向凌大人说明了缘由,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很伤心,另外馨儿对府里的一干 人也都没有印象,不过好在也没有太排斥,如今正由两个婢女照顾着在府里歇息。” 卓昊轩颔首,“朕已让赵德带御医去凌府为馨儿诊治,希望他们能有办法。”一顿后接道,“煜睿,沿途刺客的事,你怎么看?” 萧煜睿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适才草民在宫门口刚好碰上赵公公他们了,草民替表妹叩谢皇上恩典。”礼毕才淡淡答道,“刺客的事,草民未曾捉到活口,也没有任何证据,不敢妄加推断。” 卓昊轩几不可见地微蹙了蹙眉,转而望向李青山和魏迟锋,“两位卿家觉得呢?” 李青山先开了口,“回禀皇上,臣等虽捉了活口,却未能从他们口中得到口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刺客不止一批,另外,有一批人虽然身着与刺客同样的服饰,但却帮助我们阻挡了刺客,而刺客一走,他们也尽数离开,臣未及细问。” 卓昊轩再次转头看向了萧煜睿,“煜睿可知这些是何人?” 萧煜睿未曾躲避卓昊轩的目光,坦然答道:“回禀皇上,草民想不出来会是何人所为,不过草民猜测,可能与前几日皇上询问草民之事有关联。” 卓昊轩沉默了片刻,对李青山吩咐道:“此事你亲自查办,不止刺客,还有施以援手的人,朕都要知道究竟是何来历,受何人指使的。”转而对魏迟锋道:“魏将军,馨儿在迟暮山庄两年,你保护的很好,朕自会论功行赏,但现在既然有人要对她不利,在查出究竟何人所为之前,恐怕你还得再多费心一阵,就由你负责带人二十四小时轮流驻守凌府外,保护馨儿的安全,即使馨儿外出,也务必派人跟着她贴身保护,若馨儿再发生什么意外,朕唯你试问。” 李青山和魏迟锋齐声领命,“臣遵旨。” 卓昊轩对他们二人摆了摆手,“你们二人先去忙吧,煜睿留下。” 待李青山和魏迟锋离开后,卓昊轩问萧煜睿,“煜睿,你可有仔细查看和询问过馨儿这两年来在迟暮山庄的情况,她过的如何,你初见她时,她看起来可好?” “回禀皇上,就初见馨儿时的神态和她居住之处的情况来看,魏将军应该照顾得不错。” “听李青山说,她不愿意进宫见朕?” “回禀皇上,馨儿她自从失忆后,似乎有些怕生,想必是暂时不记得皇上和皇宫了,再加上路上被刺客追杀受了惊吓,所以一听说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才会有些害怕,等过几日,她休息好了,情绪也平复了,或许就会愿意来见皇上了。” “怕生?可她似乎唯独不怕你?相反,好像还很信任你?”卓昊轩眼底有寒芒一闪而过。 萧煜睿神色不变,依然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禀皇上,馨儿刚醒时,看到草民和一名婢女时也同样很慌张无措,草民用了大半夜的时间给她讲述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情,才让她渐渐平复了情绪,但也只是半信半疑地叫我一声表哥,之后因为途中遭遇刺客追杀,可能因为草民救了她,又带着她躲过了刺客的追踪,所以她才逐渐对草民有了信任!” 沉默片刻后,卓昊轩才再度开口,“也有道理,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信任难免会有所不同。”卓昊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眸底神色却晦暗难辨,“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煜睿你也能同时多给馨儿讲讲以前我们三人一起的过往,以及你所知的关于朕和她的事,让她能早日愿意进宫来见朕,”一顿后接道,“朕很想念她、也很担心她。” 萧煜睿依旧淡淡说道:“皇上与馨儿也一同经历过很多,皇上更是对馨儿情深义重,相信皇上在馨儿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馨儿只是暂时失忆了,假以时日,必定会记起皇上的,草民也定当尽力劝说馨儿。” “嗯,”卓昊轩点了点头,“你去看看馨儿吧,不知道赵德和御医们会不会吓到她,若是有什么需要朕协助的,你尽管告诉朕,随时都可以。”卓昊轩的眼神逐渐柔和。 萧煜睿恭敬行了告退礼后,便退出了御书房,径自出宫重新去往凌府。 凌府内,经家丁通报后,凌风飏便匆匆赶到门口迎接赵德和御医,领着他们去了凌羽馨住的内院。 此时翠涵正绘声绘色地在给凌羽馨讲自己小时候是如何进的凌府,又是如何被选中做了她的贴身丫鬟,再到从小到大跟着她一起做了哪些哪些。 翠涵正讲得起劲,凌羽馨和白竹也正听得认真,冷不防屋外传来凌风飏的声音,“馨儿。” 凌羽馨闻声脸露惊讶之色,但还是立刻起身走出屋外相迎,在见到凌风飏身后还跟着四个陌生人时,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凌风飏见了凌羽馨的神色,便知她定是也认不得这些人了,于是指了指赵德,和蔼地说:“这是大内总管赵公公,皇上派他带了三位御医来看看你的病。” 赵德在见到凌羽馨时,便面露喜色,此时立刻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问道:“凌小姐,您可还记得老奴?老奴是伺候皇上的赵德。” 凌羽馨本就不认得他们,一听是皇帝派来的,立刻没了好感,瞪着眼睛,对他摇了摇头。 赵德脸上明显流露出了失望之色,“那凌小姐您可还记得皇上呀?” 凌羽馨再度摇了摇头。 赵德脸上失望之色更甚,转头对三位御医说:“赶紧给凌小姐看看,看怎么帮她恢复记忆。” 三名御医忙答应着就朝凌羽馨走去。 凌羽馨见状,便赶紧往白竹身后躲。 赵德和三位御医俱都一愣,此时忽然想起了萧煜睿方才关照他们的话,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尴尬地面面相觑起来。 凌风飏赶紧上前几步,对凌羽馨说道:“馨儿,别怕,他们是大夫,是来给你看病的,你让他们给你把把脉,也许他们能治好你的失忆,这样你就能想起以前的事了。” 凌羽馨突然想起,曾在书中看到过,所谓御医就是专门给皇宫里的人看病的大夫,通常医术都不错,想想说不定他们真能治好自己的失忆,于是就轻轻点了点头。 凌风飏顿时脸现欣喜,忙示意她先进屋坐下,凌羽馨照做了,接着三位御医便开始轮流给她把脉问诊,之后三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 好不容易等三人商量完,凌风飏最先忍不住开口:“三位御医,不知馨儿的失忆到底严不严重,可以治愈否?” 三人都面现难色。赵德催促道:“三位只管照实说便是了。” 第二十章 翠涵 为首的张御医捋了捋胡须,“凌大人,赵公公,实不相瞒,根据凌小姐的脉象,下官三人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应当是头部遭到了剧烈撞击,以至淤血成块压迫到了经脉,进而导致了暂时性的失忆。要说严不严重,这个目前来看,除了失忆外,应该暂时还不会有其他的危害。至于治愈,还得靠自身,尚无外力药物可用,不过,多接触一些熟悉的环境,或者熟悉的人和事物,也许能够刺激凌小姐的记忆,帮助她早日恢复记忆。” 屋内众人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一时都沉默下来。 片刻后,赵德最先回过神来,忙安慰凌风飏道:“凌大人请宽心,太医们说了只是暂时的失忆,如今凌小姐已经回来了,相信很快就能恢复记忆的。” 凌风飏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希望吧,有劳赵公公和三位御医了。” 赵德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凌羽馨,暗叹口气,“既然三位太医已有结论,那我们就不打扰凌小姐休息了,先行告辞了。”言罢,对着凌风飏和凌羽馨各行了一礼,便和三位御医一起离开了。 凌风飏看着凌羽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转而对翠涵和白竹吩咐道:“好好照顾小姐。”说完又深看了凌羽馨一眼,便转身离去。 翠涵和白竹忙齐声答应了。 凌风飏的神色自是都被凌羽馨看在眼内,奈何她几次想叫“爹”,却硬是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喊出口,此时看着凌风飏哀伤的背影,心中又一次难过懊恼不已。 萧煜睿回到凌府时,见到的便是凌羽馨一脸懊恼地双手托腮端坐着桌前,白竹和翠涵则都立于院内,一脸担忧和不安地看着屋内的凌羽馨。 萧煜睿上前对两人问道:“怎么回事?” 白竹未及开口,翠涵着急说道:“表少爷,您快去劝劝小姐吧,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 萧煜睿看向白竹,白竹忙详细解释,“方才老爷带着一个公公和三位御医来给小姐看诊,说是奉了皇上之命,三位御医得出的结论也是说小姐淤血成块压迫到了经脉,导致暂时失忆,但没有什么医治的办法,只说小姐多接触一些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和事物,也许能有助于刺激她的记忆,帮助她早日恢复。他们都走了以后,小姐便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让我们先退下,我们不放心,就在院里守着,而小姐就一直那样坐着,到现在都没动过。” 萧煜睿盯着凌羽馨看了一会儿,而后对白竹和翠涵道:“你们先下去吧,不必在这里候着了。” 白竹忙答应了,翠涵本欲再说什么,但见白竹已然应声行礼,只得也跟着答应了,与白竹一同退下。 萧煜睿悄无声息地进了屋,直接在凌羽馨对面坐了下来,凌羽馨陡然见萧煜睿出现在面前,被吓了一跳,一脸惊讶地瞪着他,“表哥,你这么快回来了?” 萧煜睿不答反问,“在想什么?” 凌羽馨神色顿时黯淡下来,“我刚刚好像又让凌大人......又让爹,伤心了。” 萧煜睿安慰道:“不用自责,这并非你本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作其他人,面对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恐怕连爹都喊不出来的。而且我相信姑丈也不会怪你的。”见凌羽馨依然情绪低落,便立刻转移话题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何时教你骑马和武功吗?还要不要学?” 凌羽馨一听学骑马和武功便立刻兴奋起来,“当然要啦,表哥你何时教我?” 萧煜睿不禁莞尔,“明日就开始可好?” “好啊好啊,当然好啦。”凌羽馨兴奋地嚷嚷起来。 “小声点。”萧煜睿忙出声制止,“傻丫头,你是想让府里的人都跑来这里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凌羽馨忙掩嘴,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 萧煜睿忍不住笑了起来,“从明日开始教你可以,但是你要记住,我教你学习骑马和武功之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姑丈和你的贴身丫鬟翠涵。” 凌羽馨眼珠一转,“那白竹呢?” “鬼灵精。”萧煜睿笑着敲了一下凌羽馨的额头,“让白竹知道,是为了替你打掩护的。方才在宫里时,皇上已经下令让魏迟锋带人二十四小时在凌府外驻守,负责保护你的安全,无论你去哪里,他们都会跟着你。要是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带着你出去,不但身后会跟着一群人,而且消息立刻就会传到皇上那里了。所以必须有个人替你守在这里,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一直是待在府里的。” “为何还要让魏迟锋二十四小时驻守,难道回到京城了,也还要将我禁足在府里吗?”凌羽馨微恼。 萧煜睿解释道:“不是,皇上确实是为了保护你,因为刺客还未查出眉目,所以担心你的安危。” “哼。”凌羽馨并不领情,“若不是他要让我做皇后,何至于有人要杀我!”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他了。姑丈每日一早便会去宫内上朝,所以日后,我每日会在姑丈离开后来接你,带你去城外,用午膳前再送你回来。对外而言,我只是每日早膳后和午膳时会来探望你,很快便会离去,而你需要做的,是让府内所有人都知道,你回府后还是会延续在迟暮山庄时的习惯,每日早膳后依然会在房内休息或看书,但不喜欢人打扰,只需要白竹一人在屋内伺候便可。” 凌羽馨想了一下,问道:“那我们出去的时候,要如何瞒过外面驻守的人呢?” 萧煜睿故作神秘地笑着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凌羽馨撇了撇嘴,“一点都不透露吗?难道这次一点都不需要我配合?” 萧煜睿笑意更深,“配合自然是要的,不过怎么配合,明日你自然就会知道了。”一顿后转而道:“来,好久没跟你对弈了,陪表哥我下盘棋吧。” 至白竹和翠涵前来询问是否就在屋内用晚膳时,萧煜睿和凌羽馨方才暂时休战。 凌羽馨将萧煜睿所说的安排对二人吩咐完,翠涵便着急道:“小姐,以前都是奴婢一直随侍您左右的,为何现在您上午不让奴婢陪在您身边了呢?就算您现在改变了作息习惯,晌午要在屋里休息,那奴婢也可以安静地待在您身边,不会打扰您休息的。” 凌羽馨完全没想到翠涵会对她说出的安排有这样的反应,当即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忙笑着解释道:“以前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只能让你一直陪着,现在不是又多了白竹了嘛,那你们就可以分开来啦,我也不用这么多人同时在身边伺候着的,你就和白竹轮流待在我身边就好,早上她负责,等下午你再来换她,这样你们也能轮流休息一下,不用这么辛苦了。” 翠涵急道:“小姐,奴婢从来都不怕辛苦的,女婢也不觉得伺候您辛苦,奴婢从小随侍您左右,从来没有觉得辛苦过,这两年不能跟随小姐一起去迟暮山庄贴身照顾您,奴婢一直都觉得对不起夫人的嘱托,对不起小姐您,奴婢也一直盼着小姐您早日回来,好不容易才把您盼回来了,可是您......您却......”翠涵说着说着不禁眼眶泛红,“小姐,您是不是因为不记得奴婢了,所以不信任奴婢了,不想让奴婢在您身边了?” 凌羽馨看着越说越伤心的翠涵,不禁有些心软,正在想着该怎么找个合适的理由劝她,却听萧煜睿说道:“翠涵,你误会你家小姐了,她正是因为信任你,才会这么安排。” 翠涵一脸茫然地看向萧煜睿,凌羽馨也向萧煜睿投去了疑问的目光。 萧煜睿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继续解释道:“翠涵,你也看到了,如今馨儿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管理府里的内务,她知道这两年她不在府里的时候,都是你在帮着荃叔打理府里的事务,替荃叔分担了不少事情,若现在你又像以前一样整日随侍她左右,那荃叔岂不是少了个帮手,她就是因为信任你,所以才想让你继续帮着荃叔打理府里的事务,不希望因为她的原因而让荃叔少了你这个得力帮手。” 翠涵似信非信地望向凌羽馨。 凌羽馨自是完全领会了萧煜睿的意思,暗暗佩服他想得周到,找到了这么好的理由帮她解了围,于是忙笑着对翠涵说:“是啊,翠涵,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想呀,如今我回来了,府上的事情肯定只多不少,而我现在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指望你帮着荃叔多分担一些,但我也想跟你多一些时间相处,所以只能取个折中的方案,你一半时间帮着荃叔料理府内事务,一半时间来陪我,反正早上我多半也是在休息,不如就让白竹陪着就行,等我睡醒了,下午再换你来陪我,我们也好多些时间说话呀。” 翠涵立刻转忧为喜,连连点头,“嗯,奴婢明白了,小姐放心,奴婢尽量上午帮着荃叔多处理一些事情,下午尽早来陪您。” “不急不急,我一般用过午膳才会有精神,你只管多帮帮荃叔便是。” 翠涵忙点头答应了。 第二十一章 对弈与破局 御书房内,卓昊轩原本正皱着眉头听几位大臣争论一个官职人选之事,见赵德返回便立刻止住了众大臣的争论声,命他们先退下自行商议,待有了初步的结论再行禀奏,众大臣虽有些诧异,但也只得依言而行,待几位大臣一退出殿外,卓昊轩便急不可待地询问早已候在一旁的赵德,“怎么样?见到馨儿了吗?” 赵德忙上前回话,“回禀皇上,奴才见到凌小姐了,带去的三位太医也都为凌小姐问过诊了,得出的结论与之前李统领所奏,在迟暮山庄为凌小姐看诊的民间大夫所说一模一样。” “当真没有方法可以治好她的失忆?” “据太医所说,尚无药石外力可用来治愈此症。” 卓昊轩失望之余,又对凌羽馨多了一份内疚,“是朕没能保护好她,如果当年朕能够护得了她,不让她被送去迟暮山庄,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赵德劝道:“皇上,您切莫过于自责了,当初您刚刚即位不久,内有太后统管后宫,外有魏迟麟把持朝政,魏家势力权倾朝野,您能保得凌小姐这两年平安已非易事,而且太医也说了,多接触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和事物,能有助于她恢复记忆,如今凌小姐既已回到府里,想必很快便能想起过去了。” “希望吧!朕已两年未见她了,她看上去可一切都好?” “回禀皇上,以老奴所见,凌小姐虽有些怕生,但气色和精神都很好,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除了肤色比起两年前略黑了些,声音也有了些变化,容貌甜美倒是更胜从前。” 卓昊轩略感欣慰,“朕真想立刻见到她。你可有跟她提起过朕?” 赵德脸现犹豫。 卓昊轩不悦道:“照实说。” 赵德见卓昊轩不悦,遂不敢隐瞒,“回禀皇上,老奴有问凌小姐可还记得皇上,不过她只是摇了摇头。” 卓昊轩脸上明显流露出了失望之色,眼神也逐渐暗淡,赵德见状,忙劝道:“皇上,凌小姐她失忆了,现在谁都不记得了,连凌大人都不记得了,所以不记得您也并不代表您在她心里不重要。” 卓昊轩叹了口气,“罢了,过几日再宣她进宫吧,你派人多送些补品过去。” “是,老奴这就去办。”赵德领命而去。 卓昊轩下意识地伸手解下腰间的香囊,随即低头凝目而视,眸底渐渐浮起一层复杂之色。 凌府内,凌羽馨和萧煜睿用完晚膳便屏退了白竹和翠涵,安安静静地下完了下午未完的那盘棋。一如在迟暮山庄内两人的无数次对弈一样,凌羽馨耗费无数脑细胞之后,依旧以惨败收场。 收拾完残局后,凌羽馨噘着嘴嘟囔,“你设的棋局我都能解,怎么还是每次对弈都输。” 萧煜睿含笑望着她,“要不然下次让你赢?” “才不要呢,我要自己赢,才不要你让呢!”凌羽馨微恼道。 望着凌羽馨一脸倔强又不服输的表情,萧煜睿又有了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再度浮现起一张相似的容颜。 凌羽馨发现了萧煜睿的走神,她记得在迟暮山庄时常常会看到萧煜睿这样的神情,但回到京城后这还是第一次,凌羽馨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表哥,你在想什么?” 萧煜睿被凌羽馨这一句问话拉回了思绪,回过神来的瞬间心中暗恼自己怎会又有如此反应,随即垂了垂眸掩盖了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之色,抬眸时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我在想,要怎么回答和解释你方才的问题。” 凌羽馨一愣,“我方才的问题?” “是啊,”萧煜睿嘴角弧度上扬,很满意自己又成功转移了凌羽馨的注意力,“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我设的棋局你都能破解,却还是每每对弈都输给我吗?” “哦,”凌羽馨恍然,“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萧煜睿沉吟了片刻,“棋局是死的,而对弈是活的。” “棋局是死的,对弈是活的!”凌羽馨似懂非懂地重复着萧煜睿所说。 “没错。”萧煜睿点了点头,“所以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你能解死的棋局,并不代表你就一定能赢活的对弈。” 凌羽馨想了想,觉得似乎有所了然,“我好像明白表哥你的意思了,因为对弈不同于设好的棋局,棋局一旦设定就成定局,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破局只需考虑棋局上的情况,而无需考虑棋局之外的任何因素,但对弈则不同,每一步落下的子是确定的,但下一步未落之子却可能存在着无数种变化,所以每一步都会有变数。” 萧煜睿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馨儿当真聪慧,一点就透。没错,这就是破棋局与对弈最大的不同之处。棋盘上的棋子虽是可见的,但对手的心思却难琢磨,其实这一点破棋局与对弈也是相通的,若设棋局之人足够高明,那么要破棋局同样不能只看棋盘而忽略设局之人,也需要揣测设局之人的意图,但无论设局之人如何高明,这设定的棋局就已成定局,哪怕其中隐藏着诸多变化,却也是既定的变化,但对弈则不同,对手的心思可能每一步都在变,若看不透对手的意图,猜不到对手的每一个下一步,那就很可能会一子错而满盘皆输。” 凌羽馨恍然若悟地点了点头,片刻后,侧首望向萧煜睿,“那要怎样才能看透对手的意图,猜到对手的每一个下一步呢?” “问得好!”萧煜睿眼中有了笑意,“自从回京后,表哥就再也没给你留过什么功课了,这就算今日表哥我留给你的功课吧,你不妨好好琢磨琢磨,下次对弈之时就是我要检查你功课的时候了!” 凌羽馨一愣,随即扭过头撇了撇嘴,“又卖关子。”说话间瞥到了窗外皎洁的月色,顿时被吸引,下意识地起身走到了门外,抬头看了眼满天星空,回眸笑道,“表哥快来,这里看到的星星好像比在迟暮山庄看到的要多呢。” 萧煜睿笑着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了眼天空,解释道:“这里与迟暮山庄不同,没有了四面的山和高墙遮挡视线,因而视野开阔了不少,能看到的星星自然也就多了。” 凌羽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也是,那以后我们可以数的星星就更多了。” 萧煜睿听了凌羽馨的话,不禁莞尔,刚想笑话她两句,却见她作势就要往台阶上坐下去,忙一把拉住了她,“馨儿,你干什么?” 凌羽馨诧异地看着他,“坐在台阶上看星星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回京以后,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看星星讲故事吗?” 萧煜睿无奈笑道:“傻丫头,看星星也不能坐在这里的台阶上啊,这里不比迟暮山庄,迟暮山庄是建在山上,地基又建的厚,所以台阶上不会很凉,可以直接坐,此处台阶若坐久了,寒气会入体的。” 凌羽馨忍不住露出失望的表情,“那岂不是以后都不能像以前一样看星星讲故事了。”话才说完,便觉得腰上一紧,身体随即腾空而起,她本能地张嘴想叫,可“啊”声还没发出来,脚下又已经站稳,定神一看,发现自己竟是站在了屋顶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萧煜睿的声音便在耳旁响起,“谁说不能像以前一样看星星了,坐在屋顶上看岂不是比坐在台阶上看离星星更近了。” 凌羽馨愣了一瞬,随即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顿时兴奋起来,“是啊是啊,真的比在下面离星星更近了,”说着伸手指着天空,“表哥你看,星星看上去都变大了,呵呵,太好了,在屋顶上看果然比在台阶上看更好,太好了太好了,呵呵呵......” 看着凌羽馨兴奋地喜笑颜开,萧煜睿眼中满是宠溺,一边紧了紧搂住她腰的手,以免她手舞足蹈地滑下屋顶,一边笑着说:“傻丫头,小声点,你是想把府里府外的人都吸引过来不成!” 凌羽馨一听,立刻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紧张地朝下面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人朝这里过来。 萧煜睿被她的反应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凌羽馨听到萧煜睿的笑声,转头看向他,待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失态,忙放下捂在嘴上的手,不禁觉得又羞又恼。 萧煜睿收住了笑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来,慢慢坐下,脚下别太用力。”说着便扶着她在屋檐上缓缓坐了下来。 凌羽馨只觉得坐在屋檐上看星星煞是新鲜,比之在迟暮山庄时坐在台阶上看要有趣得多,竟是兴致勃勃地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还边数边作评论,时不时指着某颗问萧煜睿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在山上时看到的哪颗哪颗。 萧煜睿则始终含笑倾听、一一作答,偶尔嘲笑她两句,逗得她或羞或恼,状似只顾着与她说话,却能每每在她说的兴起时,伸手托于其腰间,止住她前倾后仰、左摇右晃之势。 如同在迟暮山庄时一样,数着数着凌羽馨便靠在萧煜睿肩头沉沉睡去,于是萧煜睿也如之前在迟暮山庄时一样,轻轻抱起她跃下屋檐,将她送回了屋里,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后,才轻手轻脚地飘然离去。 第二十二章 初学 翌日一早,萧煜睿牵着一匹马,带着一个随从,翩然出现在凌府大门前。 魏迟锋隔着老远一看见是萧煜睿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不轻不重地寒暄一番后,才将目光转移到萧煜睿身后跟着的那名随从身上,只见那名随从低着头,双手推着一件半人高的似箱非箱之物,除了被其握于手中的两个木质把手和物件底下的四个木质滚轮露在外面可见之外,其余都被罩在一块硕大的布帛之下,魏迟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忍不住好奇地问萧煜睿:“萧公子这是带的何物呀?” 萧煜睿淡笑着答:“馨儿之前在书中看到一玩耍之物,对之颇为感兴趣,我便找工匠照着做了个相似的,给她解闷之用。只是个木质的小玩意儿,魏将军可是要检查一下?” 魏迟锋忙道:“萧公子千万别误会,魏某岂会怀疑公子呢,刚才询问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公子莫见怪,公子请吧。”说着便侧身伸手示意给萧煜睿让路。 “多谢。”萧煜睿微颔首,随即带着身后随从坦然从魏迟锋身边经过,到得凌府大门口后便将手中缰绳递给了门前的一名侍卫,而后带着随从施施然步入府内。 此时凌羽馨早已用完早膳,在房内焦急地等候着。一听到屋外的声响后,不等白竹有所反应,便自己跑去开了门,见到萧煜睿后先是欣喜地唤了声“表哥”,待看见萧煜睿身后的随从和那似箱非箱之物时,脸现疑惑之色,继而对萧煜睿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萧煜睿虽然看见了凌羽馨的神色,也接收到了她的疑问的目光,却未立刻回答她,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随即命随从先将东西搬入了屋内,而后自己也跟着进了屋,顺手将门关上后,才命随从揭开了盖在那个似箱非箱之物上的硕大布帛。 凌羽馨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布帛被揭开之后,最先露出来的是最上面的一个包裹,包裹下面则还有一层布匹罩着,乍看之下,从外形和露在外面的四个脚来看,就好像是一个木制的桌子,只不过比普通的桌子多了四个滚轮。 凌羽馨抬起头再度向萧煜睿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萧煜睿笑意更深,“送给你的。”说完便先拿起了上面的包裹,而后揭开了包裹下面的那块方形布匹,一个中间凹陷的方形沙盘赫然映入眼帘,沙盘上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多小泥人,细看之下,那些泥人有些弯弓搭箭、有些骑在马上、还有些手持矛盾,虽说不上巧夺天工,但也算得是栩栩如生。 凌羽馨看清了这些泥人之后,立刻明白了其用途,顿时兴奋不已,抬头问萧煜睿:“这是送给我的吗?” 萧煜睿笑答:“省得你整天折腾那些豆子。其实早就做好了,只是不便运去迟暮山庄,所以只好等你回来了。” “太好了,这比豆子好用多了,谢谢表哥。”凌羽馨说着便伸手去摆弄起那些泥人来。 萧煜睿看着凌羽馨急不可耐地摆弄起泥人来,笑着摇了摇头,“不着急摆弄,这个沙盘已经是你的了,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玩儿,先去换上衣服,我们要在姑丈回来之前离开。”萧煜睿边说边打开了手中的包裹,取出了一件衣服递给凌羽馨。 凌羽馨抖开衣服一看,竟是与萧煜睿身后随从所穿的衣服一模一样,旋即明白了萧煜睿的意图,立刻答应着进入内屋将衣服换上。 待她再次出来后,白竹看了看打扮成家丁模样的凌羽馨,又看了看萧煜睿身后的那名随从,发现从身形上看起来,两人确实极其相似,想来萧煜睿一定是费了番功夫,特地挑选了一个与凌羽馨身形相似的家丁带了来。 萧煜睿随即吩咐白竹帮凌羽馨将头发束起,一番收拾打扮后,萧煜睿看着凌羽馨满意地点了点头,“出了屋子后只管低头跟着我,无论遇到什么人什么情况,都不用抬头也无需应答,我自会处理。” “是,少爷。”凌羽馨笑着学家丁的样子对萧煜睿行了一礼。 萧煜睿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随即开门朝外走去,凌羽馨忙低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出得大门后,萧煜睿左右扫视了一眼,魏迟锋竟是不在门口,想着他想必是巡视去了,不在也好,省却了一番口舌,立刻接过了侍卫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大步离去,凌羽馨则始终低着头紧跟其后。 待到拐过两个街角,萧煜睿确定没有人跟踪后,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才停下脚步,先是将凌羽馨扶上了马,随即自己也翻身上马,策马向城外而去。 一路骑行到得城外后,萧煜睿便放缓了马速,开始指导凌羽馨坐姿,“脚的前半部踩蹬,上半身直立,坐稳马鞍,腰部试着略微放松,用心体会马行进的节奏,让身体跟随马的节奏,随着马一起摆动,尽快与它合拍。” 凌羽馨都依言一一照做了。 行进了一段时间之后,萧煜睿感觉凌羽馨的身体已经基本适应了马的节奏后,便开始慢慢加快马速,同时叮嘱凌羽馨道:“马缓行时,你可以尽量放松身体,但是在加速时,小腿膝盖和大腿内侧要用力夹紧马,身体保持一定的前倾,同时不能坐实,要和马鞍似触非触,跟随马的节奏起伏。” 凌羽馨立刻照着萧煜睿所说调整了坐姿,萧煜睿随即便逐步逐步加快马速,并在发现凌羽馨需要调整坐姿的时候适时给予指导。 行进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萧煜睿再度放缓了马速,并在凌羽馨逐渐适应了之后停了下来。 随后萧煜睿先径自下了马,然后拉着马缰,立于马左前侧,确定即使凌羽馨无法自行下马也能确保她安然落地时,便开始指导凌羽馨如何下马,“下马的时候要先左脚脚尖内蹬,踩稳之后再松开右脚,然后抬右腿下马。” 凌羽馨照着萧煜睿的指导自己缓缓下了马,虽动作有些笨拙迟缓,却是颇为稳当。 萧煜睿眼中隐现一抹赞赏之色,随即再度指导凌羽馨如何上马,“上马的时候同样是左脚脚尖内蹬,踩稳之后,左脚用力,身体往上的同时,抬右腿跨过马鞍。” 凌羽馨立刻又依言自己用力重新上马,动作同样笨拙迟缓,且因身高和气力原因,上马比下马吃力不少,耗时比下马也更久一些,但因萧煜睿始终执着马缰控制着马不让其乱动,因而凌羽馨最终还是顺利爬了上去。 待凌羽馨坐稳之后,萧煜睿便道:“再上下一次看看。” 凌羽馨经过之前的一下一上之后,已然累得气喘吁吁,但听了萧煜睿的吩咐之后,立刻二话不说就再度自己爬了下来,双脚落地之后喘了口气,便又再度使劲爬了上去。 萧煜睿眼中的赞赏之色更甚,“很好,馨儿,你要切记,上下马都要用脚尖内蹬,这样即使遇到马儿受惊或烈马拒载你而跑开的意外情况,你也可以即使抽身,避免因全脚套在蹬内而被拖蹬的情况出现。另外还有记住,永远不要站在马的后方和侧后方,防止被马所踢。” 凌羽馨人虽然坐在马上,却是一直专注地看着萧煜睿,用心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此时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萧煜睿微颔首,随即翻身上马,策马向前,行进了一段路之后,凌羽馨基本已经完全适应了马行进的节奏,于是萧煜睿便马缰交给了凌羽馨,试着让她执着马缰,教她如何控制马速,然后又告诉了她一些骑马要注意的事项。 凌羽馨很用心地记下了萧煜睿所说的注意事项,同时按照他所教的方法,尝试着控制马的速度,起初她还有些力不从心,但每每关键时刻,萧煜睿便会出手相助,同时指导她如何调整,就这么边学边练边调整,很快,凌羽馨便找到了一些感觉,对马儿的掌控力也逐渐提升。 就这么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萧煜睿才勒转了马头,朝着一个小山坡跑去,上了山坡后,两人便下了马,萧煜睿将马拴好后,便开始教凌羽馨一些练武的基本功,继而演示了一套简单的掌法和一些闪躲的身法。凌羽馨很用心地记下每一招每一式,随后很认真地照着萧煜睿的样子一一使出,萧煜睿则不时从旁指点和矫正。 临近正午时,萧煜睿连哄带催地将意犹未尽的凌羽馨带回了凌府。 到了门口依然未见魏迟锋,倒是张猛守在了大门口,张猛见来人是萧煜睿,便微抱了抱拳,任由他入了府。萧煜睿走近张猛时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凌羽馨则一直低着头紧跟在萧煜睿身后,经过张猛身旁时,张猛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似乎觉得这个家仆有些奇怪,但直至目送他消失于门内,也没想明白究竟奇怪在哪里。 萧煜睿和凌羽馨入府后便直奔后院而去,沿途遇到的丫鬟家仆都会对萧煜睿恭敬行礼,倒是没人注意到一直低着头的凌羽馨,直至到了屋内,询问了白竹得知无人前来打扰过,凌羽馨便立刻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竹这才打开屋门,与萧煜睿的家仆一起伺候两人用午膳。 用膳时凌羽馨又询问了一些关于习武身法之事,萧煜睿都极其平静地一一作答,而一旁的白竹却是听得直皱眉头,想起萧煜睿早先叮嘱她必须隐瞒凌羽馨之事,内心焦急不已,甚至一度想出声打断他们二人的谈话、阻止萧煜睿继续回答下去。 第二十三章 隐瞒 午膳用罢,萧煜睿略微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随从离去,白竹主动请缨要替凌羽馨送萧煜睿主仆出府,凌羽馨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但看向白竹的眼光却带了一丝疑惑,这一幕未曾逃过萧煜睿的眼睛,而白竹由于一心惦记着要提醒萧煜睿不能教凌羽馨习武一事,着急着找机会与萧煜睿单独说话,因而见凌羽馨应允便赶着送萧煜睿出后院,倒是并未留意到凌羽馨眼中的神色。 出了后院,白竹便急行两步,拉近了与萧煜睿之间的距离后才轻声询问:“公子,您是在教小姐练武功吗?” 萧煜睿脚下不停,只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白竹困惑道:“奴婢记得,之前在迟暮山庄第一次发现有刺客来袭时,奴婢曾建议过您,不如教小姐一些武功以便她防身自保,可当时您说她丹田受损,无法修习内功,若强行修炼,恐会伤及性命,还让奴婢隐瞒小姐此事。可如今,您怎么反倒教起小姐武功了呢?” 萧煜睿眸色渐深,“是馨儿一再要求我教她的,她应该是不记得自己丹田受伤的事情了,如今我教她的只是些外功身法,只要不让她修习内功心法,当无大碍。以馨儿的性子,恐怕日后也少不了会时不时地找你给她指点甚至陪她练习,你可以教她,也可以陪她练习,但切记不要涉及内功心法,与她练习时也不要使用内力,只与她切磋外功身法便可,至于她丹田受伤一事,依然要继续隐瞒,切不可向她提起。” 白竹恍然,忙答道:“是,奴婢知道了。”想了一下后,忍不住问道:“一般习武之人都懂得丹田受损的危害,除非走火入魔或是被人刻意所伤,否则不至于丹田受损至完全不能修习内力,小姐她怎么会伤及丹田的呢?” 萧煜睿面色微寒,沉声道:“白竹,你可知为何我在你们四姐妹中选中你来保护馨儿?” 白竹怔愣了一瞬,随即还是坦白道:“其实这个问题奴婢也一直没想明白。论武功,我不及大姐,论文采,我不及二姐,论机敏,我更是不及四妹,何以公子会如此安排?” 萧煜睿语气稍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论文韬武略,你也不比白梅和白兰差到哪里,至于机敏,白菊确实更懂变通,却是不及你三人的沉稳。而我之所以安排你保护馨儿,是因为在四人之中,你最懂分寸、知进退,比之她们三人,你更懂得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所以将此事交予你,我更为放心。” 白竹立刻醒悟,“奴婢明白了,刚才是奴婢多嘴问了不该问的,以后绝不会再犯的,还请公子恕罪,至于小姐那里,奴婢也绝不会提起半个字的。” “嗯。”萧煜睿微颔首,随即淡淡说道:“方才你主动请缨要送我出府,馨儿有所怀疑,你待会儿回去后记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向她解释一下吧。” 白竹一愣,片刻后脸露懊悔之色,“是奴婢疏忽了,日后定然会注意的,”一顿后又接道:“一会儿奴婢就跟小姐说是因为方才听了您与她谈论武功,奴婢突然想起了家传功夫中有些参悟不透的地方,所以就想着向您请教一下,又不敢专程询问,怕耽误您的时间,所以就想着利用送您出府的这段时间顺便向您请教,因而才会主动请缨想替小姐送您出府。” “嗯。”萧煜睿再度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白竹编出的理由,“不用送了,去照顾馨儿吧。”萧煜睿说完便径自离开。 “是。”白竹立刻止步,对着萧煜睿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便立刻返回后院。 萧煜睿出大门时,张猛仍守在门口,见到他时依旧微抱了抱拳,却不曾说话。萧煜睿也依旧对他微点了点头。那名随从则亦按照萧煜睿的吩咐,如凌羽馨一样一直低着头紧跟在其身后,张猛这回更加留心地紧盯着那名随从,这回竟然比之先前有种更强烈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却还是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随从看,但直到瞪得连眼珠子都快要突出来了,还是没能找出任何问题来,只能一边内心干着急,一边直愣愣地目送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然后开始自己瞎琢磨。 午后翠涵也跑来了后院陪侍着,却惊讶而郁闷地发现凌羽馨竟然整整一下午都在兴致勃勃摆弄着一堆泥人,既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给她机会说话。 凌羽馨自萧煜睿离开后就开始摆弄起他早上送来的沙盘,且越玩越入迷,全副心思都扑到了沙盘和泥人上,自是完全没有留意到翠涵的郁闷之色,只自顾自地将以前用豆子摆的阵法一一在沙盘上用泥人都摆了一遍,连晚膳都是在白竹和翠涵的连番催促下才草草用了一些,之后又再度投入到沙盘上,直至深夜又在白竹和翠涵的轮流催促下才匆匆就了寝。 伺候凌羽馨就寝后,白竹和翠涵一同返回西院的途中,翠涵好奇地问白竹:“小姐一直在玩的那个是什么呀?” 白竹含笑回答:“是表少爷今早送来的一个沙盘。” “沙盘?沙盘是什么呀?我看小姐一直都在玩那些泥人,一会儿摆成这样,一会儿又摆成那样,你知道她那是在干什么吗?” “小姐是在用那些泥人排兵布阵。” “排兵布阵?”翠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小姐怎么可能会玩这个呢!” “有什么问题吗?”白竹不禁好奇地问。“为什么小姐不可能玩这个?” “你不知道,小姐最讨厌打打杀杀了,”翠涵解释道:“她怎么可能玩什么排兵布阵呢!” 白竹皱了皱眉,想起了在迟暮山庄这两年,目睹凌羽馨是如何痴迷于兵法布阵,又想起了今日目睹了她对武功的好学,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疑惑,片刻后才开口,“你说的是小姐失忆之前的事情吧?以前讨厌不代表现在也讨厌,说不定现在变得感兴趣了呢。” 翠涵一愣,随即侧首望向白竹,“你的意思是小姐虽然失忆之前讨厌打打杀杀,但是失忆之后不但不讨厌这些了,反而还变得对这些很感兴趣了?” 白竹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只是随便猜测而已,我并不知道小姐失忆之前的事情,不过从今天小姐的举动来看,好像是对排兵布阵挺感兴趣的。” 翠涵将信将疑地嘀咕道:“是吗?失忆之后不但不记得以前的人和事了,连兴趣也大反转了?”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白竹。 白竹再度蹙起了眉头,心下也不禁产生了与翠涵相似的疑惑,虽然听见了翠涵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假装没有听见,脚下逐渐加快了脚步。 于是乎,翠涵和白竹两人便各自带着满腹的疑问就了寝,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萧煜睿依然在差不多的时辰出现在了凌府大门前,而魏迟锋也依然笑脸相迎,但因张猛已将前一日的疑虑告诉了他,所以今日他也刻意留心观察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家仆,而站在魏迟锋身侧的张猛,也亦如昨日一般瞪大了双眼一直紧盯着那名家仆。 虽然那名家仆今日始终低着头紧跟在萧煜睿身后,以至于无法看清他的脸,但魏迟锋却是凭其眼力一眼便认出此人与昨日推着那半人高的似箱非箱之物的家仆确实是同一人,也没看出任何不妥之处,他仔细观察了半天也没发现此人究竟可疑在哪里,待萧煜睿主仆入府后,他疑惑地看向张猛,由于张猛依旧没看出任何端倪,只能一脸悻悻然地摇了摇头,于是,他便毫无悬念地挨了魏迟锋一个大大的白眼。 然而,待萧煜睿再度带着已换上家仆装的凌羽馨出现在门口时,魏迟锋就立刻发现了端倪,而片刻后,张猛也同样看出了眉目。 魏迟锋只一眼便看出此人并非先前入府的那名家仆,虽然从身材体型上看起来确实颇为相似,但由于适才他仔细留意了那名随从,因而发现两人走路的姿态有着很显著的差别。 但当魏迟锋发现了问题之后,他并未第一时间阻拦萧煜睿和凌羽馨,而是开始思考萧煜睿为何要换个人带出来,这个人又会是谁,只一转念间,便立刻恍然:虽然此人始终低着头,他没法看清其容貌,但想来除了凌羽馨,萧煜睿无论要带谁出府都可来去自如,根本不必如此麻烦,只有要带凌羽馨出府,又不想让他们跟着才会需要如此做。想到此处,他便立刻释然了,放松了适才突然发现异样时的戒备,视若无睹地任由萧煜睿带着假扮成家丁的凌羽馨从身旁经过,牵着马离去。 张猛昨日最先见到的便是凌羽馨假扮成的家仆,虽然凭他的直觉,觉得此家仆有点奇怪,却也说不清缘由,待到之后萧煜睿带着真家仆离府时,见到真家仆后,他虽然更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是一时没能完全反应过来。而今日早上由于特意留心观察了入府时的家仆,此刻再见到凌羽馨假扮的家仆时,虽然看不见容貌,未曾认出是凌羽馨,却也发现了并非同一人,但他却不会像魏迟锋那样思考缘由,眼看着萧煜睿极其家仆二人即将离去,而魏迟锋虽然脸上神色几变,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二人离开,并无要阻止他们离去的意思,他想当然地以为魏迟锋定然是还没看出此刻出府的家仆与先前入府的家仆并非同一人,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先向魏迟锋解释,怕迟了两人就要离开了,于是便大声喝道:“站住。”同时欲朝着二人走去,想先将他们拦下再说。 第二十四章 包庇 其实萧煜睿在进府时,便从魏迟锋和张猛的神态中看出来二人颇为刻意地在观察着自己身后的随从,遂料想可能是张猛昨日先后见到了凌羽馨假扮的随从和真随从两个人,看出了端倪,因而已然起了疑心,但他也很肯定,以他对魏迟锋的了解,即使今日他也同样看出了端倪也必定不会深究,所以发现了二人的举动后倒也并不慌张,只在见到凌羽馨时又特意叮嘱了她一次只管低头跟着他,无论何事都不必惊慌,亦无须理睬。 此刻听到了张猛的喝声,萧煜睿和凌羽馨便同时停下了脚步,凌羽馨虽然心下有些紧张,但依旧遵照萧煜睿之前的嘱咐低着头未动,而萧煜睿则不动声色地缓缓转身,而后便看到了在他意料之中的一幕,魏迟锋正拉着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张猛,同时铁青着脸怒目瞪着张猛,而张猛则是一脸茫然地侧首望着魏迟锋。 魏迟锋见萧煜睿转身,眸中闪过一丝尴尬,立刻放开了抓住张猛的手,随即满脸堆笑地对他抱了抱拳,而后立刻又做了个请便的动作,萧煜睿自然心领神会,淡笑着回了一礼后,便又缓缓转身带着凌羽馨一同离去。 张猛虽然因为被魏迟锋拉住,又被怒瞪了一眼而呆愣了片刻,但他显然未曾领会魏迟锋的意图,目光在萧煜睿和凌羽馨的背影以及魏迟锋的脸上来回移动了无数次,还是没想明白魏迟锋到底为何要阻止自己,眼见着萧煜睿和那名假扮的家丁即将消失在视线中,而魏迟锋还是一脸泰然地目送着二人,也看不出有任何要跟他解释一下的打算,他实在忍不住,终于还是一脸焦急地对魏迟锋说道:“将军,不能就这么放他们走啊,您难道没有发现那个家仆跟早上跟着萧煜睿入府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魏迟锋横了张猛一眼,“哼,连你都看出来了,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吗?” 张猛一脸惊讶和不解,“那您为何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刚才还要阻止卑职阻拦他们呢?” “你可知刚才那个假扮家仆的人是何人?” 张猛摇头,“那人一直低着头,卑职看不到他的容貌,但是卑职敢肯定,他绝对不是早上进去的那个。” 魏迟锋暗自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心下想着虽然张猛定然是不会出卖自己的,但以他的性子,若让他知道了一切,难保日后不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万一真如此,一旦此事传到了天子耳中,届时皇帝未必会追究萧煜睿私自带凌羽馨出府之罪,但难保不会追究他魏迟锋渎职甚至包庇隐瞒之过,当下略一思忖间,便决定还是不要让张猛知道太多的好,于是斩钉截铁地说:“既然没看出来,那就不要再多问了,只当刚才是你眼花看错了便是,还有,日后萧煜睿的事情你统统都不得干涉,随他任意进出,无论看到什么都当没看见,不准多问,更不得阻拦他。” 张猛更加疑惑了,本欲再问,但见魏迟锋明显不悦的神情和瞪着自己的眼神,便只得作罢,一脸委屈和不甘地垂头领命,“是,卑职遵命。” 在出城的路上,凌羽馨好奇地询问萧煜睿:“表哥,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副将张猛会突然出声叫我们站住,而为何你转身后什么都没说,很快就又转回来带着我一起离开了?” 萧煜睿笑着为她答疑解惑,“应该是昨日张猛先后看见你假扮的家丁进府和我带着家丁出府时,发现了异样,所以今早我带着家丁进府时,就发现魏迟锋和张猛明显很留心跟在我身后的家丁,而我再度带着你出府时,他们二人想必都看出了端倪,所以张猛才会出言喝令我们站住,意图阻拦我们,想要查清我带着你这个假扮的家丁出府是怎么回事。” “哦,难怪今早你又特意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理睬,原来是你早就料到会被他们阻拦,可是后来怎么又没拦我们就让我们走了呢?”凌羽馨先恍然了一瞬,后又再度疑惑起来。 “想必是魏迟锋已经猜到了假扮家丁的人只可能是你,有意不想揭穿,因而便及时阻止了张猛企图阻拦我们的打算,我转身时刚巧看到魏迟锋正拉着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张猛,而且还狠狠地瞪着他,然后他看到我转身后就立刻笑着对我抱了抱拳,还做了个请便的动作,所以我就立刻领了他的情,自然二话不说转身就带着你离开啦。”萧煜睿将当时所见戏剧性的一幕一五一十地描述给了凌羽馨听。 凌羽馨边听边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忍不住乐得笑弯了腰。 很快,两人一骑便在这一问一答和嘻嘻哈哈中来到了城外。 萧煜睿打算依然如前一日一般,先带着凌羽馨在城外练习骑马。但他本欲先带着凌羽馨熟悉一段路再让她操控,奈何凌羽馨心急手痒,一到城外树林后,就说要自己控制马缰,萧煜睿却也毫无惊讶之色,只是看了看凌羽馨,而后笑着问:“你确定可以?” 凌羽馨立刻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便看见萧煜睿嘴角弧度突然上扬,连眼角眉梢都仿佛带了些许笑意,而后便见他依自己所言,将手中缰绳交予了自己,凌羽馨顿时欣喜不已,未曾多想,便立刻执了僵绳开始驭马。 但凌羽馨起先对于马的操控明显较之昨日练习至末尾时要生疏了些,加速的节奏也没有控制好,才行进了没多远,马儿就开始渐渐失控。 凌羽馨此时虽然已经察觉到了问题,但当她试图重新控制住马使其减速时却已然有些力不从心,而此时她骨子里的不服输和执拗劲却突然蹿了出来,愣是跟坐下的马儿较上了劲,硬是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让马儿减速,重新掌控住马。 奈何这匹马似乎也是个倔脾气,凌羽馨越是拉紧缰绳,马儿反倒越跑越快,就在凌羽馨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掌控住坐骑,觉得马儿即将彻底失控,而自己也被颠得快要被甩飞时,才不得不打算出声向萧煜睿求救,但她还未及开口,便突然感觉到自己腰间一紧,同时马速也突然神奇地降了下来。 凌羽馨诧异万分,一低头便看见了萧煜睿一手环抱于自己腰间,一手却执着另一根缰绳,凌羽馨不禁好奇地仔细打量了一下萧煜睿手中的缰绳,而后又看了一眼仍然握在自己手中的缰绳,对比之下,才发现萧煜睿手中的缰绳竟是比自己手中的缰绳要长了许多,此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先前萧煜睿将短缰绳交予自己时连眼角眉梢都带了些许笑意的笑颜,顿时恍然,原来萧煜睿早有准备,想必自己着急着想要自己操控和一上手便失控的情况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了。 也确实如凌羽馨所想,萧煜睿凭着自己对凌羽馨的了解,猜想她今日可能会操之过急,也生怕会发生马儿失控的情况,为防万一,他便提前给马儿多拴了一根稍长些的缰绳,打算让凌羽馨控制坐骑时,自己便执着这根稍长些的缰绳以备不时之需,因而当凌羽馨急着想要自己操控坐骑时,他才会露出一脸笑意,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在将短缰绳交予凌羽馨的同时,也悄然提起另一根长缰绳虚执于一只手中,同时另一手拦腰虚托于凌羽馨腰间以便随时护她周全。 凌羽馨恍然一切后,不禁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双颊瞬间涨得通红,低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由于萧煜睿坐在凌羽馨身后,倒是没看见她脸颊通红、羞愧兼具感动的神情,但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料想是因为没能掌控住坐骑而感到难堪和难受,随即立刻安慰她道:“馨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般人初学骑马恐怕连自己执僵都不敢,我也见过许多学骑马学了很久的人不是无法让马移动半步就是骑在马上原地打转,甚至还有马一起跑便被甩下马背的,馨儿你初学骑马,第二次尝试便能让马加速,还能坚持那么久,已经很难得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独自操控坐骑了。” 凌羽馨这才抬起头,侧首而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煜睿笑着肯定。 “可是刚才我想要减速时,马儿好像完全不听指挥,我觉得我完全控制不住它。” “那是因为你在刚开始掌控它的时候有些操之过急了,马儿也是有灵性的,就跟人都有脾气一样,日后你骑得多了,自然就会慢慢有所领悟的。” 凌羽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之后萧煜睿带着她骑行了一段路,待感觉到她再度适应了马的节奏之后,才又将短缰绳交予了她,同时依然将长缰绳执于自己手中,并在适当的时候出言提醒她不要操之过急。 这回凌羽馨已然比之先前要更为适应了马的节奏,也逐渐找到了昨日练习至顺畅时的感觉,再加上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因而进步明显。 约莫了骑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萧煜睿才让凌羽馨调转了方向,径直骑到了昨日练武的僻静之处开始教她武功,让萧煜睿非常意外的是,他让凌羽馨先演练一遍昨日所学之时,凌羽馨的招式和身法不但没有他以为应该又的生疏之感,反而从头到尾演练得异常流畅,萧煜睿眸底不禁闪现一抹晦暗难辨之色。 第二十五章 美梦 一如前一日一样,凌羽馨兴致奇高,竟是一直练得不愿停,临近正午时,才在萧煜睿的软硬皆施下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一同回了凌府。 到凌府门口时,凌羽馨虽然低头跟在萧煜睿身后,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扫射,想看看魏迟锋和张猛此刻的神情,却只看到几个侍卫守在门口,魏迟锋和张猛皆不见踪影,凌羽馨不禁心下有些失望,而萧煜睿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目不斜视地带着凌羽馨径自进府而去,门口的侍卫们则是早已得了魏迟锋的指令,自然不敢有所阻拦。 午膳时,凌羽馨忍不住打趣道:“看来表哥又欠了魏迟锋一个大大的人情咯。” 萧煜睿满眼戏谑,“那还不是为了你才欠下的,日后他要找我还这个人情时,我是不是该找表妹你讨还呢?” 两人嬉笑着用完午膳后,萧煜睿便领着随从离开了凌府。而凌羽馨则又再度在沙盘山研究起了各种阵法。 一如前一日一般,午后翠涵也来到了后院随侍左右,却再度在惊讶和郁闷中瞅着凌羽馨一个人兴致盎然地在沙盘上摆弄泥人。她几次想要开口,但每每看到凌羽馨全神贯注的样子,和一眼瞥到安静陪侍在一旁的白竹后,便强行忍住了满肚子的话,从下午一直憋到晚上,直至凌羽馨被她和白竹催着就了寝都没能找到机会一吐为快,最终也只能一脸郁闷地带着满肚子的话和白竹一同返回西院。 当夜,凌羽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虽然她被禁足在迟暮山庄期间就常常做梦,但这却是她自失忆以来第一次梦到被追杀和荒野山谷迷路这两个场景之外的梦境。 梦里,凌羽馨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虽然好像隔着很远,虽然好像很模糊,她看不真切小男孩和小女孩的面容,但却可以看出是小男孩在教小女孩练武功,她看到小男孩很认真地在教小女孩,一招一式都教得很仔细,小女孩也很认真地在学,一招一式都学得有模有样。 翌日一早,白竹到凌羽馨屋里时,第一次看到了凌羽馨在睡梦中的笑颜,而且惊讶地发现凌羽馨竟然睡得很熟,甚至可以说是睡得很香甜。白竹万分诧异地,确切地说是非常震惊地看着熟睡中的凌羽馨,一时竟有些犯难,不知该不该叫醒她,见惯了睡觉易惊醒的凌羽馨,如今第一次看到睡得如此香甜的她,白竹竟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忍打搅了她美梦的感觉。毕竟,自从两年前她被萧煜睿安排到凌羽馨身边后,就只见到过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后满脸害怕茫然的她,从未曾想象过原来她也会有做梦都会笑的时候。 白竹就这么一脸踌躇地站在凌羽馨床前看着她,一直纠结到快要临近萧煜睿来接凌羽馨的时辰时,才带着十二万分的负疚感极不情愿地叫醒了凌羽馨。 当凌羽馨从睡梦中悠悠醒转时,眼前出现的便是白竹一脸愧疚的神情。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随即听白竹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该起了,表少爷就快来接您去骑马练武了。” 凌羽馨立刻坐了起来,这才彻底清醒,连忙掀开被子下床,“哎呀,都这么晚了,白竹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呀。” 白竹连忙拿了衣服一边帮凌羽馨穿上,一边犹豫了一下才解释道:“对不起,小姐,方才奴婢进来时看见小姐睡得好像很熟,而且......而且好像还在笑,奴婢从没见过小姐睡得这么香甜,所以奴婢就有些不忍心叫醒小姐。” 凌羽馨听了白竹的话,不禁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穿衣的动作,“你是说我睡着了还在笑?” 白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凌羽馨不禁脸现惊讶茫然之色。 白竹随即试探着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做梦了呀?” 凌羽馨再度一愣,下意识地蹙眉沉思起来。片刻后,脑海中逐渐浮现起了梦境中的片段,喃喃道:“我好像是做梦了,梦到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练武功......哦不,不是,好像是一个男孩在教一个女孩练武功。” 这回轮到白竹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羽馨不解地望向白竹:“你笑什么呀?” 白竹这才忍了笑意,“奴婢就猜想小姐这次一定是做的美梦,不过本来还以为是小姐梦到了以前开心的事情呢,原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看来这两日表少爷教小姐练武的时候,小姐您一定是开心的很,开心到连晚上做梦都会笑出来,而且白天练得还不过瘾,晚上在梦里都要接着练呢。”说完又忍不住掩嘴而笑。 凌羽馨不禁又羞又恼,“好你个白竹,你又敢取笑我,叫你胡说。”说着就作势要挠白竹的痒,白竹立刻止笑讨饶起来。 两人一番嬉笑打闹之下,便很快将昨夜梦境之事抛诸脑后。 之后接连十数日,凌羽馨都一如前两日般,上午随萧煜睿出城骑马练武,下午直至晚上都待在屋内摆弄沙盘上的泥人研习各种阵法,午膳和偶尔与白竹单独相处时则会分别问萧煜睿和白竹一些招式身法的问题。期间也有好几个晚上都做了那个小男孩教小女孩练武功的梦,但梦境中却始终像是隔着很远,既看不清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容貌,也看不清周围的场景,一切都仿佛很模糊,唯一能看清的似乎只有小男孩仔细教和小女孩认真学时使出的那些一招一式的武功和身法。 白竹也好几次都在早上进屋时看到凌羽馨熟睡中的笑颜,虽则每每在叫醒她后都会忍不住打趣她一番,但内心却是欣慰于她终于不再夜夜噩梦缠身,也不必非得被萧煜睿点了睡穴才能一夜安睡到天亮,只是她始终想当然地以为,凌羽馨会做这样的梦完全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之故。 虽然凌羽馨起初几次在早上清醒后细想昨夜梦境时,都会对梦中的场景感到有些奇怪,甚至会有种自己仿佛就是梦境中的小女孩的错觉,但却每次都被白竹嘲笑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与表少爷练武还不够,晚上还要在梦里接着练”,接连几次之后,她虽然依旧有那种奇怪的感觉,却因每晚都是相同的梦境,醒后也只记得相同的片段,既看不真切梦中的场景,又寻不到任何梦境之外的记忆,便也只能就此接受了白竹对自己梦境的解释,久而久之也就逐渐释然、不再深究了。 而翠涵则也一如前两日般,每日午膳后便会来后院与白竹一起陪侍在凌羽馨身旁,然后就一直郁闷地看着凌羽馨很有兴致地鼓捣着沙盘上的泥人,直至晚上凌羽馨就寝后,她再和白竹一起回西院。虽则她每次来到后都会跟白竹说让她去休息,自己一人在就好,但白竹也每次都会微笑着拒绝,号称自己不累,在这里跟她两个人一起随侍左右,也好有个伴。于是乎,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她对凌羽馨从最初只是惊讶于她竟然对排兵布阵感兴趣,直至见到凌羽馨接连十数日都在研究兵书和阵法,显然不是仅仅感兴趣而已,简直可以说是痴迷于兵法布阵了,最初的惊讶便逐渐演变成了震惊;而她对白竹从最初多少有那么些敌意,直至见白竹每日都尽心尽力地照顾凌羽馨衣食起居,而每晚与白竹一起回西院时,也总能和她聊上几句,而白竹又常常能解答自己一些疑惑或是安慰自己几句,最初的敌意便也逐渐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像对待凌府其他丫鬟一般将她也逐渐当成了姐妹家人一般看待。 这日一早,萧煜睿仍如往常一般时辰来到凌府。 凌羽馨也如往常一般早已换上家仆的衣服等着萧煜睿前来,但却只见到了一脸凝重的萧煜睿一人,未见家仆跟随,正欲询问,萧煜睿已先开了口,“馨儿,我有事要离京几日,今日便要走,这几日不能带你出去了,你好好待在家里休息。” 凌羽馨有些惊讶,“出了什么事了吗?表哥你急着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呢?” “有些事要去处理,日后有机会再与你细说。快则三日便回,慢则至多五日。” 凌羽馨神色顿时有些黯然,想着自离开迟暮山庄后,日日都有萧煜睿相伴,早已习惯了有他在的日子,如今突然听说他要离开,虽然只是几日,但是一想到之后的几日要独自在这陌生的京城和凌府中,独自面对这么多的陌生人,心下不自觉地生出些许对萧煜睿的不舍之情,和对要独自应对未来几日的茫然无措之感。 萧煜睿又仿似能看透凌羽馨的心思般,柔声安慰道:“傻丫头,我只是离开三五日而已,瞧你这表情,好似我们要分离一年半载似的,放心吧,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我必定会回来,到时候我还会像这几日一样,每日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带你出城骑马练武可好?” 凌羽馨想着萧煜睿如此突然地急着出城,想必也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办,不想让他担心自己,于是忙收敛了情绪,勉强笑道:“好,那我等表哥回来,你快去快回。” 萧煜睿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白竹吩咐了几句,让她好好照顾凌羽馨,便径自出府奔城外而去。 第二十六章 意外得见 御书房内,赵德硬着头皮禀奏:“启禀皇上,派去凌尚书府的人回来了,回复说凌小姐还是不愿意入宫觐见。” 卓昊轩冷着脸沉默了良久,突然起身道:“既然馨儿她不愿意来见朕,那就朕去见她吧,摆驾凌府。” 赵德一惊,“皇上,这......这恐怕不妥吧,您无故出宫亲临尚书府,怕是会引起太后的不满和朝臣的非议啊,更何况,那些想对凌小姐不利的人还未查清楚,这好不容易才平静了些时日,您这一御驾亲临,怕是又会激起和坚定了那些人的念头,于凌小姐只怕是有害无益啊。” 卓昊轩神色几变,虽然觉得赵德说的有道理,但终究还是放不下想见一见凌羽馨的念头,思忖良久,沉声道:“馨儿回京已经十多日了,朕却至今都未曾得见她一面,既然她不肯进宫,那只能朕出宫了,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无论如何,朕今日是非要见到馨儿不可。” 赵德张口欲再劝,卓昊轩打断了他,“你放心,朕不大张旗鼓地御驾亲临,只轻车简从地微服前往,见到馨儿后朕会尽快返回,宫里你替朕安排,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便可。” 赵德仍觉不妥,本还想再劝,但见卓昊轩神色坚决,只得改口道:“那老奴去让两位统领准备一下,多带些侍卫保护皇上。” “不必了,人多了反而惹眼,就让李青山和夏怀忠跟着就行了。”卓昊轩说完便不再给赵德多劝的机会,随即更衣带着两位贴身侍卫统领悄悄出了宫。 凌府内,早已习惯了每日这个时辰都应在城外练习骑马和武功的凌羽馨虽然此刻埋首于书内,心思却是早已飘到了府外。 白竹眼见着凌羽馨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手中捧着的一本书,足足盯了有半个时辰了,手中的书却是一页都未曾翻动过,犹豫了许久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要不奴婢给您换本书吧?” 凌羽馨抬头看了眼白竹,又看了看手中的书,随即放下书,叹了口气道:“换哪本都一样,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骑马、练武和外面各色商铺林立的画面,哪里能看得进去嘛。”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一把扔了手中的书,一脸兴奋地凑近白竹道:“要不我们俩换上家丁的衣服,悄悄出府怎么样?” 白竹一愣,随即面现难色,“小姐,这样......不太好吧!再说外面都有骁骑营的侍卫把手着呢,您要是出去了,他们就算不阻拦,也肯定是要跟着您的。” 凌羽馨想了想,道“我们换上家丁的衣服,从后门走,装作出府采买,除了魏迟锋和张猛,其他侍卫未必认得出我们,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会打扮成家丁偷溜出府的,再说了,就算被他们发现了,顶多我们再回来便是了。” “可是......” “哎呀,不要可是了,我虽然每天都出府,但每次都是随表哥直奔城外,除了回京那天在马车上以及这些日子在马上看到过这一路上的景象之外,还未曾真正好好逛过这个天子脚下的城池呢,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京城到底有多繁华吧,上次翠涵带着我们参观存放绣品的库房的时候,我见到那儿的角落里有一些备用的下人衣服,反正平日也不锁的,我们赶紧去拿两套家丁的衣服来,回头再还回去便是了。”凌羽馨边说边拉着白竹往门外走。 白竹虽觉不妥,但奈何被凌羽馨拖着走,她又不能反抗甩开,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凌羽馨前往。 两人换上衣服后便匆匆出了后门,因平日也确会有采买办事的家丁从后门进出,而且侍卫也知道他们的职责主要是保护凌羽馨,故而更关注防止外人进入,也不太敢对凌府内的人进出多加干涉,他们自然也是不会想到堂堂凌尚书府的千金大小姐竟然会假扮成家丁偷溜出府去,所以也只是做了例行盘问,便任由两人离开。 凌羽馨和白竹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走出凌府后门几步之后便不由得相视一笑,随即快步前行,迅速拐过转角,哪知才走了几步便惊见魏迟锋和张猛正拐过前面的转角,朝着她们的方向巡视而来。这下两人都慌了神,本能地侧过了身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怔在了原地。 这一幕恰巧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卓昊轩和他身后的李青山及夏怀忠的眼里。卓昊轩因赵德之言,有意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来凌府探望凌羽馨,故而到了凌府门口后便未直接进入,而是先行隐身于暗处,寻思着如何避开魏迟锋和侍卫,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悄进入凌府。而此刻他隐身之处也刚好能看到凌羽馨和魏迟锋堪堪转进的那条小巷。 事实上,在凌羽馨和白竹刚一转过后方转角时,卓昊轩等三人便已看到了她们,但只当是两个家丁,并未留意,而当魏迟锋也转过前方转角,向她们走去时,她们二人的反常举动才突然引起了卓昊轩、李青山和夏怀忠的注意,细看之下,夏怀忠未看出什么端倪,而卓昊轩和李青山却同时大吃一惊,李青山一眼便认出了凌羽馨和白竹,而卓昊轩亦认出当先一人定是凌羽馨无疑,虽然时隔两年未见,但正如赵德所说,除了肤色看上去比两年前略黑之外,她的容颜与自己记忆中的样貌并无太大区别。卓昊轩静静凝视着凌羽馨,想着担心记挂了两年,好不容易等到她禁足期满之日,以为终可相见,怎料盼来的却是伊人失忆和不愿相见的消息,今日终于再度得见,卓昊轩不禁百感交集。 李青山先反应了过来,忙跨前一步向卓昊轩禀道:“皇上,那两个人好像是凌小姐和她在迟暮山庄新收的丫鬟白竹。不知为何会穿着家丁的衣服出现在那里。” 卓昊轩细看了看凌羽馨的神色,又看了看朝着她们走去的魏迟锋和张猛,立刻便猜到了凌羽馨多半是为了避开魏迟锋和侍卫才乔装出府,正如他自己微服来此一样。但他猜不透的的是凌羽馨为何要避开侍卫出去,又究竟要去哪里,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所认识的凌羽馨,断然不会做出乔装成家丁的模样偷偷溜出府这种事的,即使有人告诉他,恐怕他都绝不会相信,可如今他却亲眼所见,不禁好奇究竟是为了什么人和什么事竟让凌羽馨做出这样的举动。 于是,他当即做了个决定,打算帮助凌羽馨躲开魏迟锋和侍卫,让她能顺利离开,以便自己悄悄跟着她看看她到底要去何处见何人。一念及此,他随即对李青山吩咐道:“你去想办法支开魏迟锋他们,不要让他们发现和妨碍馨儿,让馨儿和她的丫鬟能顺利离开。” 李青山闻言不禁感到有些困惑,但也不敢多言,立刻领命而去。 小巷中,原本张猛一直边走边看着魏迟锋说话,而魏迟锋则一直皱着眉,显然边凝神倾听边思考着什么,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凌羽馨和白竹身上,故而一开始刚拐过转角转入此巷时尚未注意到凌羽馨和白竹二人,但不知为何魏迟锋听着听着竟是突然怒瞪了张猛一眼,而后说了什么,张猛便悻悻然地转身离去了。 此时魏迟锋一侧身抬头,便发现了侧对着他站着不动的凌羽馨和白竹,虽然没看见二人的正脸,但也发觉了这两个家丁似乎有些奇怪,正欲上前查看,怎知他还未及出声询问,却听到了李青山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原来魏将军在这里呀。” 魏迟锋听出来人是皇帝的御前侍卫统领李青山,自然不敢怠慢,闻言立刻转身,面对着李青山抱拳道:“李统领怎么来了?” 李青山笑着说:“皇上之前命我彻查刺客一事,奈何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查,我却仍没有太大的进展,所以特地来找魏将军请教,看能否得到些我没发现的线索,帮助我理出一些头绪来。” 魏迟锋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下有些奇怪:这李青山素来与我没什么交情,平日也从无甚往来,之前即使与我一起护送凌羽馨回京途中也从没跟我商量过任何事情,怎么今日会突然想到来找我,居然还用了‘请教’这么客气的字眼。魏迟锋虽然心里在犯嘀咕,但面上却是笑容可掬地打着官腔,“李统领折煞魏某了,岂敢当请教二字,论武功魏某远不及李统领,论查案魏某更是一窍不通,若李统领都查无所获,那魏某就更是毫无头绪了。” “魏将军太过自谦了,无论经验还是见识,魏将军都在我之上,我定然要向魏将军多多学习才是,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详谈吧!”李青山说着便作了个请的手势。 凌羽馨在听到李青山的声音时也吃了一惊,想着一个魏迟锋她就没把握能瞒过,再加上个李青山,怕是更加瞒不过去了,心下已然做好了被二人识穿送回府里的打算,没想到李青山这一现身,反倒吸引了魏迟锋的注意,两人竟是自顾自地交谈了起来,于是便开始琢磨着不如趁机赶紧离开这两人的视线范围,随即对白竹使了个眼色,白竹立刻会意,便和凌羽馨一起低着头快步前行,企图趁他们攀谈之时,迅速离开。 第二十七章 刻意相逢 李青山虽然嘴上在和魏迟锋说话,眼睛余光却是始终盯着凌羽馨和白竹,正是见到她二人即将经过身旁时,才故意作了请的手势,想转移魏迟锋的视线。 但魏迟锋到底是个武将,更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虽然暂时不得不应付李青山,却并未完全将假扮成家丁的凌羽馨和白竹二人抛诸脑后,当她们二人从身旁经过时,他立刻警觉,正欲出声阻止,李青山抢先一步侧身挡在了他身前,“魏将军,莫非不愿赏脸赐教吗?” 魏迟锋此时突然意识到李青山的出现和言行似乎太过蹊跷,仿佛是在故意掩护这两个家丁,一念及此,下意识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已然经过他们身旁的凌羽馨和白竹身上,只微一凝眸间,便发现其中一人的背影与先前同样是假扮成萧煜睿随从之人的背影一模一样,这一发现令他疑惑更甚,难道这次又是凌羽馨假扮成了自家的家丁偷偷出府?可若果真如此,这李青山怎么会故意为她打掩护,不让自己阻止呢?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好奇地望向李青山,却见李青山很镇定地含笑看着自己,手上姿势依旧。于是乎,他更加一头雾水了,再转头看向两名家丁的背影时,两人已然走远,而当他打算收回目光时,余光却又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斜刺里的暗处走出来,朝着那两个家丁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这一瞥眼间,魏迟锋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了下来,虽隔着些许距离,而那两人又都穿着便服,但凭魏迟锋的眼力,一眼便认出那两人必定是卓昊轩和夏怀忠无疑,这下他明白了为何李青山会突然出现,也明白了他阻止自己阻拦假扮成家丁的凌羽馨定然是奉了卓昊轩之命,但却更加困惑于明明是卓昊轩授命他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护凌羽馨,即使她外出,也要跟随贴身保护的,何以现在竟然会有此一出呢。 李青山估算着此刻凌羽馨和白竹应当已经走远了,却发现魏迟锋突然怔怔地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方向出神,不禁好奇地顺着魏迟锋的目光看去,自然一眼便看见了卓昊轩和夏怀忠的身影,他立刻警觉地看向魏迟锋,随即发现魏迟锋看着卓昊轩和夏怀忠的神色正由震惊逐渐转变为疑惑,他立刻意识到魏迟锋很可能是已经认出了卓昊轩和夏怀忠他们二人,于是立刻又跨前了一步,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魏将军若不愿谈那刺客之事,那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喝茶随便聊聊,说来惭愧,我们同朝为官这么久,魏将军又是前辈,我竟是至今还未曾请魏将军喝过一次茶,实在汗颜,今日我做东,还望魏将军赏脸才好!” 魏迟锋看了一眼李青山,脑中思绪飞转,片刻后笑着对李青山拱了拱手道:“李统领言重了,你是皇上的贴身侍卫,负责保护皇上的安全,可谓身负重责,魏某虽年长你些许,但论为朝廷所做的贡献,实在自愧不如,实不敢当这前辈的称呼。此次魏某奉皇上之命,贴身保护凌小姐安全,如今凌小姐人尚在府内,魏某岂能擅离职守,李统领的盛情,魏某心领了,但此时确实不便离开,待日后有机会再与李统领畅谈。李统领也是身负保护皇上安全的重则之人,不如也早些回到皇上身边,以策万全,也免得皇上有事吩咐时找不到人。” 魏迟锋这一番话说完,李青山不禁心中暗骂:魏迟锋果然老奸巨猾,不但已然认出了卓昊轩,更是猜到了方才的家丁乃是凌羽馨假扮,却是故意假装不知,不但以此为由来拒绝他的邀请,还状似无意地提醒他尽快回到皇上身边,这一通话说下来真可谓是滴水不漏。而后转念一想,卓昊轩只是要自己想办法阻止魏迟锋发现和妨碍凌羽馨主仆二人,以便凌羽馨和白竹能顺利离开,如今既然目的已达,而卓昊轩此次微服出来也只带了他和夏怀忠二人,未免意外,他确实还是尽快回到卓昊轩身边为好,于是也就不再坚持,对魏迟锋抱了抱拳道:“魏将军说得有理,是我考虑不周,那我就不打扰魏将军了,待日后有机会再补请。” 魏迟锋笑着回礼,“好说,李统领慢走,恕魏某不送了。” “告辞。”李青山随即朝着卓昊轩和夏怀忠离开的方向赶去。 魏迟锋目送李青山离开,脸上神色几变,眸中却始终带着一抹疑惑,良久后才摇了摇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他未完的巡视工作。 卓昊轩满心好奇地一路跟着凌羽馨和白竹,却是越跟越困惑,本以为她是要到何地见何人,可看她一路行来,竟是东看看西逛逛,貌似对沿街的各式商铺都感兴趣的很。 李青山找到他们时,卓昊轩正一脸哭笑不得地盯着对面的一间首饰铺,细看商铺内,身着家丁服的凌羽馨和白竹正在挑选头钗,凌羽馨还时不时地对着镜子将头钗放到头上比划着,白竹也在一边帮着试这试那,旁边站着一人像是铺子的老板,正一脸惊讶夹杂着鄙夷之色地瞪着两人。 铺内的凌羽馨正沉浸在兴奋之中,自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老板的神色。正如卓昊轩看到的那样,凌羽馨确实是对这一路行来所见之物多半都感觉新鲜。自她失忆后醒来便一直住在迟暮山庄,回京首日沿途见到这熙熙攘攘的京城繁华景象时便觉得新鲜的很,但之前虽每日都与萧煜睿一起出府,却都是直奔城外而去,萧煜睿又为了谨慎起见,时常变换着走不同的路线,因而她虽早对这些林林总总的沿街商铺感兴趣,却始终未能真正一探究竟,今日想偷跑出来,也是想好好看看这京城的景象。 出了首饰铺子,再往前便是连着的几家酒楼,凌羽馨对酒楼倒是未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未曾入内,顶多驻足抬头看一眼便一路前行。 卓昊轩担心凌羽馨认出李青山,故而依然只让夏怀忠与自己同行,而命李青山离开一段距离暗中跟随即可。 此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白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对凌羽馨说:“小姐,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凌羽馨虽然还意犹未尽,但想想一会儿真下起雨来,淋成落汤鸡回去终究不太好,便同意了,两人立刻掉头往回走。还未走几步,豆大的雨点便滴滴而落,两人只得临时决定,调转方向,先行跑到路边酒楼门前的屋檐下躲一躲雨。 卓昊轩原本是隔着一段距离一直跟随在凌羽馨身后的,但不想她二人竟会突然掉头往回走,他一惊之下正犹豫自己是应该也掉头避免和凌羽馨打照面呢,还是应该继续往前走假装与她迎面相逢,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就感觉到几颗豆大的雨滴砸到了脸上,随即便见凌羽馨及其丫鬟二人突然也调转了方向,跑去旁边的酒楼门前躲起雨来。 此时卓昊轩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于是立刻也往她们所在的同一片屋檐下跑去,夏怀忠见状,先对隐身暗处的李青山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买伞,随后便跟着卓昊轩跑向凌羽馨所在的酒楼门前,与卓昊轩一起驻足于离她二人所在之处几步之遥的地方。 当卓昊轩和夏怀忠跑来时,凌羽馨正忙着掸身上的雨水,并未留意他们,白竹倒是有些警惕地打量了他们几眼,但由于这雨下得突然,路上行人也有不少人选择就近避雨,而且她见两人的穿着打扮和气度都颇为不凡,便也就消了疑虑之心。 卓昊轩一进入屋檐下便感觉到了白竹警惕和敌意的眼神,在看了一眼凌羽馨后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只用余光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不是看着天空就是看着路上在雨中行进的路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自己一眼。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雨势不但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还好像越下越大了,白竹不禁脸现焦急之色,小声对凌羽馨说:“小姐,这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平日我几乎都是准时去传膳的,若一会儿过了时辰我还没有出现的话,怕是会有人去后院查看的。” 凌羽馨看了看依旧如注的大雨,心下也开始着急起来。 夏怀忠看到了隐于街角用雨伞示意的李青山,忙对卓昊轩耳语几句,卓昊轩点了点头,夏怀忠便一头冲进了雨幕。 夏怀忠这突然的举动很自然地吸引了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的众人的注意力,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凌羽馨和白竹,二人的视线也都不自觉地跟随着夏怀忠移动,眼见着他拐过了一个街角,但很快又重新拐了出来,冒着雨再度跑了回来,而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两把雨伞,回到屋檐下后,又立刻将两把雨伞双手捧到了另一人的面前。 眼见着夏怀忠恭恭敬敬地将两把伞交到了卓昊轩的手中,此时凌羽馨才第一次将目光投注到了卓昊轩的身上。只一眼便让凌羽馨有了些微的惊艳,他那斜飞入鬓的剑眉、乌黑深邃的眼眸和高耸挺拔的鼻梁,无不张扬着俊朗与儒雅;那犹如雕刻般的脸庞,又似乎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与威严;而那漆黑幽邃的星眸则更是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明明温润如玉的外表之下,却仿佛透着一股让人不敢亲近的冷傲孤清。 第二十八章 刻意相逢(2) 当卓昊轩接过夏怀忠手中的雨伞,侧首望向凌羽馨时,双目相交的那一刻,凌羽馨感觉到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眸中,似乎涌起了一层层的波涛,望着自己的眼神也逐渐复杂,似乎蕴含了许多她无法理解的情绪,惊喜、期待、愧疚、担忧......。 凌羽馨竟被卓昊轩的眼神盯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想要一探他眼神中的深意。 就在凌羽馨专注于探究卓昊轩的眼神之时,卓昊轩已经拿着雨伞缓步走到了凌羽馨的面前,他也同样一直凝视着凌羽馨,不敢错过她任何一丝的神情变化,而当他看到凌羽馨的脸上除了有些惊讶和茫然之外始终别无任何其他的表情时,一直以来内心期盼她在见到自己后能够有所触动的一丝希冀便在一刹那间化作了无尽的失望,顿觉心中酸涩,千言万语仿佛都在一瞬间堵在了喉咙口,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默良久后,终究还是暗叹了口气,收起了心中的种种思绪,含笑淡然开口,“看两位颇为着急,不如先拿这两把伞去用吧。”说着便将雨伞递到了凌羽馨的面前。 凌羽馨惊觉卓昊轩已然到了面前之时,竟看到卓昊轩眼中的各种情绪似乎都在一瞬间转变成了失望,顿时茫然不已,待要再细细探究之时,却发现在他眼中除了漆黑一片外,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一丝的情绪了,心下不禁讶然,暗想:难道刚才见到的都是自己的错觉! 白竹见凌羽馨愣怔着看着卓昊轩不说话,忍不住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凌羽馨有所感觉而侧首望向白竹,白竹随即对着卓昊轩手中的雨伞努了努嘴,凌羽馨这才会意,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卓昊轩和他身后的夏怀忠,略一犹豫,便伸手从卓昊轩递来的两把雨伞中取过了其中一把,“一把就够了,多谢公子,不知公子怎么称呼,日后我要去哪里能找到公子归还雨伞?” 卓昊轩本想说不用还了,话到嘴边时,脑海中突然一念闪过,随即改口道:“在下姓卓,明日上午会在南大街的‘品香楼’驻留,若小兄弟定要还,可去那里找我。” “品香楼?”凌羽馨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不错,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那里最有名、也是被点的最多的一道点心便是杏仁酥。”卓昊轩一字一顿地说出,目光则牢牢地盯着凌羽馨脸上的神色变化。 “哦,”凌羽馨一脸恍然的表情,“品香楼的杏仁酥,好,那我明天去那里找你还伞,多谢了!”说完,便学着之前看到萧煜睿、李青山等人抱拳的样子,对着卓昊轩抱了抱拳,随即打开雨伞和白竹一起冲了出去,一路急行地往府里赶。 卓昊轩见到凌羽馨一脸恍然的表情时,心下还小小激动了一下,以为她想起了什么,却不料她就这么走了,临走时竟然还对自己行了个抱拳礼,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立刻又开始担心她的安危,随即也赶紧打着伞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路暗中跟随,直至眼见凌羽馨安全进入了凌府的后门,卓昊轩才叹了口气,带着夏怀忠和李青山转身返回皇宫。 因凌风飏知道凌羽馨怕生,故而早先特地吩咐了荃叔,关照府里的下人都尽量不要去后院打扰,这倒为凌羽馨偷溜出府提供了方便。凌羽馨和白竹进出时都避开了下人绕路而行,因而出府时未被人发现,如今回府时也同样很顺利地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两人换下衣服后,白竹便立刻抱起衣服欲往外走,凌羽馨忙喊住她,“白竹,你抱着那些衣服要去哪儿呀?” “奴婢先把衣服还回去,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了就不太好了。” “哎呀,不用。”凌羽馨边说边把白竹拉了回来,“这衣服本就是放在库房备用的,不会有人发现的,再说明天我们不还得穿它们去还伞嘛,你现在还回去,我们明天还得去取不是更麻烦,先藏衣柜里去吧。” “小姐,您明天还要出去呀?” “当然啦,刚才我都已经许诺了那位卓公子,明天要去归还雨伞给他的,岂能失信于人!” “可是......”白竹有些犹豫,“老这么偷偷出府不太好吧,再说也不知道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万一要是别有用心......” “噗嗤。”凌羽馨忍不住笑了出来,“白竹,你想什么呢,你可别忘了,我们刚才的打扮,分明就是两个家仆,你觉得他们能对我们有什么用心呀?而且那个卓公子,无论穿着还是气度,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就连他身边的那个随从看起来都不像是一般的下人,我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人能对我们这两个‘家仆’有什么图谋呢,相反,以他那样的身份,居然主动对我们这样的‘下人’出手相助,说明他是个好人。” 白竹想了想,觉得凌羽馨说得也有道理,但终究担心这么偷跑出府不太合适,“小姐您说得是,是白竹多虑了,但是既然那位公子是好人,又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想必不会在乎这一把雨伞的,我们还不还其实都不打紧的,就不必为了这事儿再偷溜出府一趟了吧。” “那怎么行,在不在乎是他的事儿,但还不还就是我们的事儿了,虽然只是一把雨伞,但终究是借的,既然是借的就一定得还,更何况我都已经跟人家承诺了明日会去还,说什么也不能食言。” “可是......”白竹还想再劝。 “不必可是了,”凌羽馨斩钉截铁地打断白竹,“我说了要去还就一定要去还的,你若是不愿与我一起去,那我就一个人去便是了。” “当然不是,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白竹着急道。 “那你还不快把衣服和伞都收起来,明日我们要早些出去,辰时之前要赶到品香楼。” “是,小姐。”白竹一脸无奈。 赵德在皇帝寝宫焦急地等待着,一看到卓昊轩回来,立刻迎了上去,“皇上,您可回来了,见到凌小姐了吗?” 卓昊轩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赵德微愣了一下,心下有些不解,既然见到了,怎么这种反应,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于是回头以询问的眼光看向跟在卓昊轩身后进来的李青山和夏怀忠,想要从他们那儿得到些信息,却不想从这两人脸上看到的却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赵德更为诧异了,但见卓昊轩的脸色难看,也不敢再多问,便改为请示他是否先换了衣服。 卓昊轩更完衣从内殿出来,见李青山和夏怀忠仍然垂首候着,便对他二人说:“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随朕出宫,怀忠你跟朕一起去品香楼,青山你先去凌府,如果馨儿还像今天一样遇到阻碍,你就帮她顺利脱身,暗中护送她到品香楼。” “臣遵旨。”李青山和夏怀忠同时应声后便行礼告退。 赵德一听可着急了,“皇上您明天还要出宫去私下见凌小姐?这要是被太后和朝臣知道,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乱子了,还请皇上三思啊。” 卓昊轩眸色逐渐暗淡,“当年朕就是因为有这层顾虑,就是因为你的这句三思,才会使得馨儿被软禁在迟暮山庄两年,更因此而意外失忆,如今她不但不愿意进宫见朕,就连朕站在她面前,她都完全不认得朕了。” 赵德脸上掠过一丝愧色,但想起自己的职责,还是坚持道:“皇上,老奴明白您的感受,但您是一国之君啊,当初也是不得不顾全大局,更何况现在凌小姐不是已经平安回来了嘛,至于失忆,也只是暂时的,假以时日,她必定会恢复记忆的,届时自然就会认得皇上了。” 卓昊轩目光一凛,“假以时日!届时!你倒是说给朕听听,这假以时日是多久?这届时又是何时?” 赵德心下一寒,不禁垂下双目,不敢答话。 卓昊轩见状叹了一口气,“罢了,朕知你忠心,一切都是为了朕好,两年前的事,已无法换回,朕也并非要责怪你,但是朕原本是想着待馨儿回来后,好好补偿她,奈何她如今连进宫见朕都不肯,今日好不容易才与她相见,既然御医说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和事物能帮助她恢复记忆,那如今朕可以做的,就只有尽力帮助她尽快恢复记忆了。朕意已决,你也不必再劝了。” 赵德无奈,不敢再多言,只得应道:“老奴遵旨。” 翌日一早,凌羽馨和白竹依着昨日的方法,再度顺利地出了凌府后门。沿途找人打听了如何去南大街,便直奔品香楼而去。 李青山则按照卓昊轩的交代,先暗中隐身于凌府之外,待见到凌羽馨和白竹顺利地出了府门后,便一路暗中跟随着她们二人,确保她们的安全。 凌羽馨和白竹顺着路人的指点,很快便找到了南大街,进入南大街街口时,凌羽馨便感觉到与她们昨日所逛的那条街相比,南大街显然更为宽敞,也更为繁华。 进入南大街后前行不多远便找到了品香楼,凌羽馨站在品香楼门前,微一抬头便可见到那块硕大的招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品香楼都比昨日所见的那些酒楼明显更大、也更为气派。 第二十九章 杏仁酥 甫一入酒楼大厅,凌羽馨便认出了迎面而来之人正是昨日跟随在那位卓公子身边的随从。 夏怀忠走到凌羽馨面前微一抱拳,“我家主子已在楼上恭候两位,这边请。” 凌羽馨愣怔了一下,没想到那位卓公子竟然到得这么早,而且还派随从专程在酒楼门口等候她们,意外之余不禁对这主仆二人多了一份好感,于是含笑对夏怀忠点了点头,便和白竹一前一后地跟着他上了楼,到得二楼后,拐了个弯儿便径直到了一间包房门口。 夏怀忠敲了三下门,听得门内传出一声“进来”后,便推门而入。 门一打开,入眼便是一间不算大却颇为雅致的包房,靠窗的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和一壶茶,卓昊轩则正轻摇着手中折扇立于桌边,含笑望着站在门口的凌羽馨。 凌羽馨环顾了一眼包房,随即将目光停留在了卓昊轩身上,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凌羽馨再度看到了卓昊轩的漆黑双眸中涌起的层层波涛,一时愣怔着站在门口。 “两位打算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口吗?”片刻后,卓昊轩笑着对凌羽馨说。 夏怀忠立刻对凌羽馨和白竹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羽馨再看卓昊轩时,他的眼中又只剩漆黑一片,她再度以为方才又是自己的错觉,忙暗自收敛了思绪,对卓昊轩抿唇一笑,侧身取过了白竹手中的雨伞,一脚跨入了包房,径直走到卓昊轩身前,随即递出雨伞,“昨日多亏卓公子你借伞给我们,才让我们免去了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下场,今日我们特地来归还雨伞,并向公子道谢。” 卓昊轩笑着伸手接过了凌羽馨手中的雨伞,顺手递给了夏怀忠,“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两位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喝杯茶,尝一尝这里的点心。” 凌羽馨有些犹豫。 卓昊轩怕凌羽馨拒绝,不等她开口便接着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觉得既然昨日能在茫茫人海中偏偏与两位小兄弟到了同一屋檐下避雨,也算有缘,今日两位又为了区区一把雨伞特地前来相还,可见两位也是守信重诺之人,便想与两位交个朋友。” 凌羽馨被卓昊轩这么一说,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了,想着自己此刻明明一身家丁打扮,这个贵公子不但昨日主动相助,今日还提出要交朋友,倒也是个性情中人,于是便点了点头,“承蒙卓公子不嫌弃我们只是下人的身份,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卓昊轩微愣了一下,她竟然自称是下人,这要是换作以前的馨儿,定是不会说出这番话的,但转念一想,若是以前的馨儿,也断然做不出穿下人的衣服偷溜出府这样的事,失忆之后的馨儿似乎性情也有所改变了,不由得心下有些黯然,暗下决心一定要帮助凌羽馨尽快恢复记忆,一念及此,笑着对凌羽馨说:“小兄弟客气了,什么下人不下人的,在下从不在乎这些,来,快请坐,我们边喝边聊,对了,这家酒楼的点心都很出名,尤其是这杏仁酥,小兄弟不妨尝尝看。”说着便指了指中间的那盘点心。 凌羽馨昨日听到卓昊轩提起品香楼的杏仁酥时便想起了,萧煜睿曾对她说过,在失忆之前,她最喜欢吃的便是这品香楼的杏仁酥,因而其实也早已打算好,今日还了雨伞后,便要尝一下这杏仁酥,如今见到了这一块块精致的小圆点心,便忍不住想尝一下这号称自己曾经最喜欢吃的东西究竟是何滋味,听了卓昊轩的话,便也就不再客气,笑着说了声“好。”便直接在卓昊轩对面坐了下来,看见卓昊轩瞥了一眼身后的白竹,忙回头对白竹使眼色让她也坐下,白竹却只摇了摇头。 凌羽馨无奈,只得对卓昊轩讪笑道:“‘他’向来守规矩,不像我随意惯了,还请卓公子见谅。” 卓昊轩微笑着坐下,“怎么会,小兄弟你一看便知是个性情中人,不知怎么称呼?” “卓公子你过奖了,我姓凌,‘他’姓白,‘他’不愿坐就由着‘他’吧。” 卓昊轩含笑点头,给凌羽馨倒了杯茶,再次指了指中间那盘杏仁酥,“凌兄弟不用客气,尝尝这里的招牌点心。” 凌羽馨笑着点了点头,提起筷子便夹了块杏仁酥放进了嘴里。 卓昊轩见凌羽馨吃下杏仁酥,便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眼中满是期待之色地望着她,却不想她嚼了两下后便一脸恨不得马上吐出来的痛苦神情,不禁诧异不已,忙问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凌羽馨皱着眉头瞧了瞧在场三个瞪着她的人,实在不好意思就这么吐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吞了下去,而后便立刻拿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即又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接连喝了二杯水后,凌羽馨才长长吐出口气,苦着脸道:“这是什么味道呀,太难吃了。” 卓昊轩一脸惊讶,忙执筷夹起一块杏仁酥尝了一下,吃完脸色更惊讶,“没什么问题啊,还是和原来一样,杏仁特有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清香,没有其他味道啦。” “这哪里是香味啊,分明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你怎么会觉得这是香味呢。”凌羽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卓昊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很清楚凌羽馨所说的奇怪的味道是指什么,因为在他第一次尝试这种点心时,也曾有过与此刻的凌羽馨完全相同的反应,但当时也正是失忆前的凌羽馨告诉他,这其实就是杏仁的味道,杏仁这东西确实有些奇特,喜欢吃的人会觉得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而不喜欢吃的人则会觉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简直难以下咽的味道。凌羽馨是属于前者,应该说,失忆前的凌羽馨是属于前者,她自小就特别喜欢吃杏仁酥,尤其喜欢这品香楼的杏仁酥,而卓昊轩他自己其实是属于后者,他自小便不喜欢这种味道,只是因为凌羽馨喜欢,又常常缠着他陪她一起吃,闻着闻着倒也就不那么讨厌了,时间一长,他也能接受这种味道了,也能将之当做普通的食物来吃。 而此刻,凌羽馨在尝了杏仁酥后的反应,不禁让卓昊轩心生疑惑,失忆竟会令一个人的味觉和对食物的喜好也彻底改变吗? 看到卓昊轩的神色,凌羽馨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话令他难堪了,顿时有些歉疚,忙解释道:“呃......卓公子,我不是说你,我只是没想到这杏仁酥是这种味道,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你千万别介意。” 卓昊轩意识到凌羽馨误会自己是因她的话而不高兴,立刻微笑着说:“你误会了,在下只是想到了一个朋友,实不相瞒,在下以前也跟凌兄弟你一样,第一次吃杏仁酥的时候,也觉得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难以下咽,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告诉在下,这其实就是杏仁的味道,喜欢吃的人就会觉得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而不喜欢吃的人则会觉得这种味道甚为奇怪,根本无法接受这种味道。在下也是因为那位朋友喜欢吃,常陪着那位朋友一起,时间久了,闻着闻着、吃着吃着也就渐渐习惯了,不再那么讨厌这种味道,而能将之当做普通的食物来吃了。” “是吗!”凌羽馨依旧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就是杏仁的味道!那我怎么会觉得这种味道奇怪、很难吃呢,我不是应该很喜欢吃才对嘛!” 卓昊轩眼神骤亮,语气也情不自禁的充满了兴奋,“你方才说什么?应该很喜欢吃?你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欢吃杏仁酥的?” 凌羽馨讶异地看向卓昊轩,不明白他何以会有这样的反应,但还是坦诚地向他解释道:“不瞒卓公子,其实我之前因为一次意外撞伤了头,导致暂时失忆了,以前的事情我现在都不记得了,但是有人告诉过我,我以前最喜欢吃的就是这里的杏仁酥,所以昨日公子提起这里的时候,我便觉得这品香楼的名字有些耳熟,之后你说到这里最有名点心时杏仁酥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此事,所以其实我本来也打算今日将伞还给公子后,便要尝一尝这里的杏仁酥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味道,照卓公子所言,如果我本就是很喜欢吃这杏仁酥的,那应该会觉得这是一股香味才对,但刚才我分明觉得那是一种很奇怪、简直难以下咽的味道,那岂不是意味着我更像是不喜欢吃这杏仁酥之人。”说到这里,不禁想起了在迟暮山庄和回京途中,几次与萧煜睿的对话,下意识地喃喃道:“难道当真如表哥所说,我失忆之后,不光是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就连性情和喜好也都有所改变了。” 卓昊轩眼中希冀之光尽褪,只余下一抹夹杂着失望和讶异的复杂神色。 凌羽馨抬眸看到卓昊轩的神色,越发觉得奇怪起来,但还未及细想和询问,却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不禁好奇心起,探首窗外,一低头便发现这个包房的窗口下方正好就是品香楼的正门,坐在此处不仅刚好能将酒楼门前的景象尽收眼底,而且放眼远眺,几乎能将这南大街的大半条街都一览无余。 第三十章 插曲 循着人声望去,不远处的街对面正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在一个铺子的门口,有两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被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穿着艳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正指着另一个衣着朴素、头发花白的妇人破口大骂,虽隔着些距离无法听清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但时不时飘来的脏话却都是不堪入耳的词语,而这骂声似乎也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往那里聚拢。 此时,包房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四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门口,随即夏怀忠以请示的眼神望向卓昊轩,卓昊轩对夏怀忠点了点头后,夏怀忠立刻去开了门。 店小二正捧着一壶茶站在门口,门一开便扫了一眼房内,先是微愣了一下,目光在坐着的卓昊轩和凌羽馨身上徘徊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想来定是惊讶于一个贵公子打扮之人却和一个家丁同桌而坐,但只一瞬间,而后便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道:“几位爷好,小的是来给几位爷送茶的,老板怕外面的吵吵声扰了各位的雅兴,特地命我们给每个包房的客官送上一壶好茶,此茶有宁神静心的功效,是我们品香楼的震店之宝。” 夏怀忠再度回头以请示的眼神看向卓昊轩,卓昊轩也再度点了点头,夏怀忠便侧身让店小二入内,店小二立刻进入包房将手中的茶壶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桌上,脸上始终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这是我们老板赠送给各位客官的,既是为各位爷因对面街上的事扫了雅兴而赔罪,也是希冀各位爷能醉心于这茶香之中,忘却对面那段小插曲的打扰。还请诸位慢慢品尝!” 凌羽馨听完店小二的话,不禁好奇地问道:“对面街上那两个妇人的吵架与你们老板有关吗?” 店小二闻言便看向凌羽馨,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即用他那职业化的笑容和语气答复道:“回小爷的话,那并不是两个妇人在吵架,而是一个妇人在骂另一个妇人,这事儿与我们品香楼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因为她们住在我们斜对面,她们的吵吵声多多少少都会影响到在我们这里用餐喝茶的客人,最近因为她们的事情已经影响了我们不少生意,但我们也拿她们没办法,可老板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客人一天比一天,所以就想着做点什么来将影响降到最低,这不,老板就想到,在她们每次闹腾的时候,自掏腰包,给客户送茶赔罪,算是补偿各位客官被扫了雅兴,也希望各位客官莫要因为此事就对我们品香楼坏了印象,日后还能多多光顾。” 凌羽馨忍不住说道:“你们老板还真会做生意。” 店小二脸上笑容不变,“呵呵,那也要靠各位客官赏脸才行,几位爷慢用,我就不打扰几位爷了。”说着便转身欲走。 凌羽馨瞥了一眼窗外那越来越壮大的队伍,不禁好奇心起,喊住了店小二,“这位小哥,你刚才说不是两个妇人在吵架,而是一个妇人在骂另一个妇人,是什么意思?还有为什么说最近因为她们的事情已经影响了你们不少生意,难道她们经常这样吗?” 店小二闻言转回了身,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挂着他那职业化的笑容恭敬答道:“回小爷的话,那两个妇人都是周家的媳妇,说她们算不上吵架,是因为每次从头到尾都是周家的二媳妇打骂周家的大媳妇,周大嫂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最近一个月来她们确实经常这样,自从上个月她们发生了件家丑之后,周家二媳妇那个悍妇就隔三差五地来这么一出,每次都至少要闹腾个半个时辰,不把那个周大嫂折磨到不成人形是不会罢休的。” 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凌羽馨等四人同时转头望向窗外,只见那个打扮艳丽的妇人正一手抓着那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花白的头发,另一手高举着要打她的脸,而那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此时被抓着头发的头半仰着,双手在自己的面前不停交错挥舞着,显然是惊恐之下试图保护自己脸的本能反应,想来刚才那惨叫声必定是出自她无疑了。 凌羽馨等四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此时身后的店小二笑着劝道:“几位爷还是别看了,这才是开始,一会儿怕是更要污了几位爷的眼,不如关上窗户,品品我们老板送的茶水,看这情形,估计也就小半个时辰应该能完,就难为几位爷再忍个小半个时辰吧。” 四人同时回头,见店小二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凌羽馨下意识地蹙着眉问道:“什么叫这才是开始?那个打扮艳丽的妇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周家的二媳妇?那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是不是就是周大嫂?周家二媳妇为何要打骂周大嫂?” 店小二脸上的不耐烦之色更甚,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回小爷的话,这事儿说来话长,小的还有不少活要干呢。” 凌羽馨一愣,顿时觉得有些无措。 “那就长话短说。”卓昊轩冷冷开口。将一切看在眼里的他,虽然诧异于凌羽馨的反常反应,却容不得店小二如此对她说话。 店小二看到卓昊轩冷峻的神情,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竟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莫名地从心底里隐隐生出一丝害怕的感觉。 凌羽馨也不禁有些惊讶地看着卓昊轩,自遇到他以来,一直都只见他挂着淡淡的笑容,此刻是第一次见到他板着脸的样子,虽有一桌之隔,她却分明感受到了他周身散发的威严之仪,仿佛有种不可冒犯的高高在上之感。 夏怀忠感受到了房内气场的变化,既担心卓昊轩暴露了身份,也担心店小二当真触怒了龙颜遭受无妄之灾,于是立刻掏出了一锭银子丢到了桌上,“你只管照实说就是,倘若你们老板怪罪,就说是我们要求的,让他来找我们,” 店小二看着桌上的银子愣了一下。 卓昊轩也意识到店小二被自己吓到了,余光亦扫到了凌羽馨惊讶望着自己的表情,立刻收敛了神色,转首望向了窗外。 店小二这才缓过神来,立刻抓起了桌上的银子,对夏怀忠露出了谄媚的笑容,“是是是,小的遵命。”说完先回身关上了包房的门,而后再重新走回桌边,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既然几位爷感兴趣,那小的啊就长话短说,不过呢,这事儿还是得从头说起,对面那铺子原本是周家的,周大爷十几年前过世后,便将这铺子传给了大儿子,他家一共就两个儿子,大儿子憨厚本分,又乐善好施,是个人尽皆知的大好人,小儿子却是个十足的痞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那个衣着朴素被打的妇人就是周家的大媳妇,大家都叫她周大嫂,为人和善勤恳,自嫁入周家后不但将周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时常帮着周大公子经营料理铺里的生意,据说她不但对公婆孝顺,与周大公子夫妻感情也很好,只是嫁入周家后一直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因而时日久了,周大娘,也就是周大嫂的婆婆,便对她有所不满,据说还曾怂恿着周大公子纳个妾为周家传宗接代,奈何周大公子与周大嫂夫妻情深,一直都未听从他母亲的,可惜好人不长命,大概五年前的样子吧,周大公子突然染了重疾去世了,周大娘原本就宠她小儿子,据说周大爷过世前要把铺子传给大儿子的时候,周大娘还不乐意,奈何小儿子实在不争气,怕给了小儿子当真会被他给败光了,所以也就没坚持,结果那个周二公子竟然吵着要分家,把周大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就说要把周二公子赶出去,与他脱离父子关系,周大娘又哭又闹的都没用,最后还是周大公子夫妇帮着安慰周旋,才让周大爷打消了这念头,但是老爷子也留下了话,还写了遗书,在周二公子成亲前,不准他插手铺里的生意,更不准分家,后来周大娘也没少为周二公子张罗过亲事,可惜他早已声名在外,好人家的姑娘哪肯嫁给他,后来周大公子过世前,本有意将铺子交给周大嫂料理,周大娘和周二公子都死活不同意,奈何周大爷的遗书在,于是周二公子把心一横,竟然为他在燕环阁的老相好赎了身,直接娶回去当了媳妇,就是对面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悍妇,花名叫绿柳,起先刚嫁入周家时倒还循规蹈矩,街坊邻里的也都称呼她一声周二嫂,谁知周大公子一去世,周大娘将铺子硬是给了周二公子后,那悍妇便露出了真面目,不但将周大嫂当成丫鬟使唤,对周大娘也是呼来喝去的,那周二公子也是奇怪,竟是对这悍妇惧怕的很,被她管的服服帖帖的,不但铺子和家里都交给她做主,就连自己亲娘被她呵斥都不敢吭声,不过因为这悍妇当家后便限制了周二公子的开销用度,所以那周二公子吃喝嫖赌的毛病倒是改了不少,那周大嫂真是个好女人,”说到这里,店小二突然停了下来,细着嗓子干咳了两声,同时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站于卓昊轩身侧的夏怀忠。 第三十一章 闲事 夏怀忠和白竹见状,都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卓昊轩则明显露出了不悦甚至有些厌恶的表情,而凌羽馨见状,却立刻主动倒了一杯茶站起来递给了店小二。 此举不仅让店小二顿时愣怔在当场,也让卓昊轩、夏怀忠和白竹三人都惊讶地瞪着凌羽馨。 凌羽馨见店小二不接茶水,却只呆呆地看着自己,眼角余光亦扫到旁边的三个人也一脸惊讶地瞪着自己,不禁有些疑惑。 卓昊轩原本已不满店小二的贪得无厌,本不愿再如他所愿,但眼见着凌羽馨就这么端着茶水与店小二尴尬地大眼瞪小眼,不禁暗中叹了口气,对夏怀忠使了个眼色。 夏怀忠会意,立刻又掏出一锭银子扔到了桌上。 凌羽馨方才的举动完全是出于本能,见到店小二咳嗽就很自然地想到给他倒杯茶让他润润嗓子,根本未多作其他思考,而在见到了众人的反应之后,才感觉到了异样,进而开始下意识地思索起缘由,此时一见到夏怀忠又扔出了一锭银子后,则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店小二并非真咳嗽,只是故意说了一半不说了,目的是想再讹他们一笔,而卓昊轩等三人显然是早已看穿,只有自己还傻傻不明就里,不禁又羞又恼,愤愤地将手中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桌上。 店小二此时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凌羽馨用力放下的茶水,竟下意识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原本是见卓昊轩穿着和气度都不凡,方才夏怀忠又出手阔绰,所以确实是想再趁机讹点银子,才故意说到一半停顿下来,但却没想到凌羽馨竟然会有此举动,这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因而当时就愣住了,如今虽然见到夏怀忠又如他所愿扔出了一锭银子,但看见凌羽馨又羞又恼的神色,心里竟是有些微的过意不去,迟疑一瞬后,便先行拿起桌上的茶水仰头一口饮尽,真诚地笑着对凌羽馨道了声谢,“多谢客官,小的在这店里干了十多年了,但还从来没喝过老板这镇店之宝呢,今日托客官您的福,小的才能尝到这茶的味道,小的一定铭记在心。”说完之后才伸手取了桌上的那锭银子。 凌羽馨听店小二说的真诚,气便已消了大半,想想他也只是为了赚钱,更何况白竹和卓昊轩主仆都看出来了,是她自己会错了意,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没能立刻看出店小二的意图,一念及此,便有所释怀,抿了抿唇,径自坐了下来。 店小二见状,便立刻接着说道:“那周大嫂啊,真是个好女人,虽说周大娘对她并不怎么样,但周大公子过世后,她依然恪守媳妇的本分,替夫尽孝,一直照顾这个婆婆,据说她娘家在外省也算是大户,在周大公子过世后听说了她在周家过得不好,也曾派人来想接她回去,但她还是坚持要留下,要替她丈夫照顾婆婆,无论那悍妇如何刁难,她都未曾离开周家,就这么无怨无悔地替她丈夫守了五年的寡,忍受了那悍妇五年的刁难,还照顾了她婆婆五年,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了,但原本大家都以为天可怜见,她终于可以熬出头了,因为上个月周大娘也病了,据大夫说怕是熬不过三个月了,周大嫂原本打算尽完孝道,等送走周大娘,守完孝便收拾包袱回老家,街坊邻里都已经等着三个月以后要为她送行了,谁知那个周二公子竟然狗改不了吃屎,上个月一天晚上喝醉了酒,趁他媳妇不在家,竟然强行欺奸了兄嫂,巧的是那悍妇回来得不早不晚,恰巧撞见了,当场就又砸又摔,闹得街坊邻里都以为出了什么事,大晚上的都跑去她家看,结果自然是人尽皆知,起先她是对她男人又打又骂,结果周二公子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地跑了出去,于是就只留下周大嫂一人,那悍妇岂是个能收这气的人,于是当场就拿周大嫂出气,对着她破口大骂,说她是狐狸精,勾引她男人,骂着骂着还动起了手,一开始还有街坊看不过去出面劝解阻止的,哪知那悍妇竟然立刻找来了燕环阁的护院帮忙,把替周大嫂说话的街坊也给打了,之后便没人再敢为周大嫂出头了,自此后每隔个几日,那悍妇就要这么闹上一出,先是骂后是打,看那意思不光是为了泄愤,更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周大嫂勾引了她丈夫,背着她和她丈夫上了床。”店小二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地叙述完,还不忘加一句,“不知道小的说清楚没有,几位爷还有没有其他要问的?” 凌羽馨听完店小二的叙述后,心中已然对绿柳夫妇如此欺辱周大嫂颇为不满,同时也对周大嫂心生同情,此刻再看了一眼对面越聚越多的人群和仍旧扯着周大嫂头发的绿柳,再度询问店小二之时便情不自禁地语带怒意:“这里不是京城吗?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吗?这种事就没有人管吗?那个周二公子和绿柳欺奸、打骂兄嫂,官府不该管吗?还有那么多正在围观的人,眼见着那个周大嫂被当街打骂欺辱,竟然都没有人出来阻止!” “哎呦喂,这位小爷,看您说的,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又所谓,民不告官不究,虽说是周二公子欺奸了周大嫂没错,但周大嫂顾着周大娘,硬是自己忍了,不肯去告他,这当事人都不追究了,官府又能怎么着。至于这街上看热闹的人,起先两次还有些街坊邻里的,看不过眼了也都会说两句或者出来阻拦,但这悍妇只要一招手,旁边燕环阁里就冲出四、五个护院,个个都是彪形大汉,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这燕环阁背后靠山硬的很,就算被打了也没处讲理,自然也就没人敢再出头了,时日久了,那些替周大嫂打抱不平的街坊不忍看又不敢拦,自然也就都尽量避开了,如今这看热闹的二成都是些与周家不熟又喜欢凑热闹的八卦之人,三成都是与那悍妇相熟之人,剩下那一半就是与几位爷一样,刚巧经过不明就里的路人,不知内情之人听了那悍妇所骂之言,想必会以为就是周大嫂勾引她男人,背着她与她男人上床,她才是受害者,又有几人会出面管这闲事呢?” 凌羽馨一听更怒了,对店小二说:“那你这个知道内情的,话里话外又都是同情周大嫂遭遇的人,怎么也不出面阻止呢?” “哎呦,这位小爷,您可说笑了,别说小的我有心无力,出面不但阻止不了,还会被那些护院打个半死,就算我有这能耐,可救得了周大嫂一次,救不了她一世啊,只要她还留在周家,就算绿柳那悍妇人前不打她,谁能保证她关了家门不欺负她呢,难不成小的还能天天住到他们家去,贴身保护周大嫂不成?再说了,这周大嫂一心要替夫尽孝,被那悍妇如此辱骂殴打,都还要留在周家,非得守到周大娘寿终正寝,又为了周大娘护着周二公子,宁可自己吃亏忍气吞声,也不肯告官,您说这旁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凌羽馨看着店小二理直气壮地笑脸,顿时怒火中烧了,但想斥责他吧,又觉得他说得确实也有道理,似乎无从反驳,再看看街对面已然被绿柳折磨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周大嫂,又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气急之下,一拍桌子便冲了出去。 房内众人都被凌羽馨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愣怔了一瞬,眼瞅着凌羽馨就这么冲出了包房,白竹才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跟了出去。 卓昊轩在听着店小二叙述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凌羽馨不断增长的怒气,在听到她对店小二的质问时便诧异不已,直至见她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冲出包房时,更是惊讶地瞪着她的背影,以他对凌羽馨的了解,这样的反应和举止并不应该、也绝不可能会出现在凌羽馨身上,然而他却切切实实目睹了。 直至见到白竹也追了出去,卓昊轩才回过神来,也立刻跟了上去,夏怀忠自然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卓昊轩,临走还不忘丢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独留下一个店小二一脸茫然地愣怔在当地,就这么看着一房间的人一个跟着一个的走了个精光。 凌羽馨一跑出品香楼的大门便毫不犹豫地直奔斜对面的人群,离人群越近,绿柳的骂声也越清晰,那一个个难听的字眼让原本就怒不可遏的凌羽馨更加火冒三丈,她一头扎进了密密麻麻的人堆里,左穿右钻地突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费了不少力气才挤进了最里圈,才刚站稳,一抬头便看到了绿柳正扬起手掌,欲掴周大嫂,于是乎,她想都不想就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绿柳下落的手,随即使劲一推。 绿柳猝不及防之下,被凌羽馨推得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止住身形,抬头定睛一看,发现刚才对自己动手的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家丁,顿时又气又急,喝骂道:“臭小子,你干什么?” 第三十二章 管定了 凌羽馨看了一眼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周大嫂,心下怒极,转回身对着绿柳冷声反问道:“你在干什么?” 绿柳先是被凌羽馨的反问和表情给震住了,不禁微微愣怔了一瞬,但很快回过神来,举起一手指向周大嫂,对凌羽馨大声喝道:“你没看见吗?我在教训这个狐狸精?她勾引我丈夫。” 凌羽馨冷笑,“狐狸精?我怎么听说这是你丈夫的大嫂,她为她丈夫守寡五年,更是在你百般刁难下依然守着她婆婆,只为替夫尽孝。至于勾引,”凌羽馨一顿后,声线更冷,“明明是你丈夫借酒装疯,趁你不在家时欺奸了你们大嫂,你不去管好你的丈夫,反倒三翻四次地拿你大嫂出气,还在这里颠倒黑白,辱骂殴打你大嫂,简直可恶至极。” 绿柳被凌羽馨一语道破实情,不禁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喝问道:“臭小子,你是哪家的下人,活腻了是不是?竟敢管你姑奶奶的闲事!” “哼。”凌羽馨一脸轻蔑的冷笑道,“你管我是哪家的下人,天下人管天下事,别说你不是我姑奶奶,就算你真是,今日这事儿,我也管定了。” 绿柳看着凌羽馨的表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呵呵,好个大言不惭的臭小子,就凭你?你倒说说你想怎么管?” 凌羽馨低头想了一瞬,随即抬首一脸严肃地说:“要你向这位周大嫂道歉,然后清点家产,若你夫妇要这家铺子,便要拿出周家产业一半的银两给周大嫂,让她带着她婆婆离开,若你不要这家铺子,那就收拾好你们的行礼,拿着周家产业一半的银两滚出周家,永远不得再来为难她。” 绿柳却是不怒反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我说臭小子,你脑袋没毛病吧?你这是要给我们分家呢!还要我给她道歉?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你凭什么管我们周家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给我们分家?你又凭什么让老娘我听你的呀?” 凌羽馨依旧不卑不亢地缓缓说道:“就凭你们夫妇干的事儿,你们根本就没资格分得周家的半分产业,给你们一半的家产还是看在你替周家打理了近五年的生意和周大娘宠她小儿子为了让她安心的份儿上。至于道歉,以你们夫妇对周大嫂的所做所为,只让你道歉已经是便宜你了,若你今日依言照做了,此事便就此了结,如若不然,你们不但分不到半分的家产,还要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看着凌羽馨严肃而坚定的表情,绿柳开始有些疑惑了,看这小子也不像是精神失常的样子,能这么有恃无恐地说出这样的话,莫非当真有什么来头,一念及此,便试探着问道:“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哪家当差呢?这京城的达官贵人,有一大半我都认得,说不定我们也是有什么渊源的,赶紧说出来我听听,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 凌羽馨给了绿柳一个鄙视的眼神,“少套近乎,谁跟你有渊源,你不配!” “你!”绿柳气极,但到底还有几分顾虑,眼珠子一转,既然拉不了关系,那就改个策略,于是一脸假笑地对凌羽馨说:“这位小兄弟,你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想必是听信了别人的胡言乱语,有所误会了,这个狐狸精真的是勾引我丈夫,跟我丈夫上了床,不信你问她自己,我才是受害者呀,她确实是守了五年的寡,可终究还是没忍住寂寞,本来都快要离开了,临走还要勾引我丈夫,害得我丈夫如今有家不回,我有丈夫等于没了丈夫,你说说这对我公平吗?” “哼,公平?”凌羽馨冷哼,“你本是青楼中人,如今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而她为夫守寡五年,如今却贞妇白头失节,不但平生清苦俱非,还要遭受你的辱骂殴打,你觉得这公平吗?” “你!”绿柳被凌羽馨当众揭底,顿时气急,怒道:“臭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老娘怕你不成!滚开!”说着便伸手上前欲推开凌羽馨。 此时白竹和卓昊轩都早已挤到人群内圈,白竹更是趁着凌羽馨与绿柳对峙之时,悄悄移到了靠近凌羽馨身边的人群处,此时见状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绿柳欲推搡凌羽馨的手,顺势一带,白竹可不比凌羽馨,虽然她未怎么用力,但对于不会武功的绿柳而言,自也难以招架,直接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白竹则立刻跨前一步挡在了凌羽馨身前。 一旁的卓昊轩虽对凌羽馨今日所为惊讶不已,但一见绿柳起初对待凌羽馨的态度,便担心绿柳会对凌羽馨不利,因而早已捏了枚铜钱在手,准备随时出手,直到白竹抢先一步替凌羽馨解了围,并挡在了凌羽馨身前后,他才放下心来。 这下绿柳傻眼了,没想到又冒出来个跟凌羽馨一般打扮的家丁,更没想到这家丁力气这么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就这么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瞪着白竹。 凌羽馨见白竹震住了绿柳,便回身想扶起周大嫂,刚接触到她的手臂,便听到她发出了微弱的痛呼声,凌羽馨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近距离细看之下,才发现周大嫂露在袖子外的一小节手臂上满是淤痕,视线上移,她那头花白的被扯散的头发凌乱地披落着,脸上除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之外,其余皮肤都已经被新伤旧痕遮盖地几乎看不出原貌了,凌羽馨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心下对绿柳越发厌恶,也对这周大嫂更多了几分同情,柔声问道:“周大嫂,你没事吧?你自己能站起来走吗?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周大嫂看了一眼仍旧呆坐在地上,瞪着白竹的绿柳,随后感激地望向凌羽馨,小声说道:“多谢,我没事,你们快走吧,她不好惹,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赶紧走,不然待会儿想走都走不了了。” 凌羽馨听了周大嫂的话,立刻想起了适才店小二所说的护院,想必周大嫂是怕等绿柳反应过来,去召来了护院对付她们,顿时对周大嫂除了同情之外又添了几分好感,难为她此刻自身难保,还想着不让别人因她而受牵连,于是便更坚定了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好人的决心。一念及此,凌羽馨一边轻轻托着周大嫂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一边笑着宽慰道:“你放心,她奈何不了我们的,我先送你去看大夫吧。” 周大嫂眼中仍满是怀疑和害怕之色,有些犹豫地说:“你不知道,她认识的人多,还能找来很多燕环阁的护院,那些人下手又狠又重,我知道你们是想帮我,但你们帮不了我的,我已经连累几个街坊被打成重伤,不能再连累你们了,你们还是快走吧。” 绿柳看见凌羽馨将周大嫂扶了起来,瞬间清醒过来,立刻翻身爬了起来,转身对着人群某处迅速打了个手势,而后转回身,面对着凌羽馨和白竹,刚想开骂,一眼瞥见凌羽馨依旧两手扶着周大嫂的胳膊,顿时计上心来,奸笑着说:“哟,我想呢,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冒出来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为你打抱不平,这无亲无故的,怎么会这么拼命地维护你,原来你们本就是旧相识啊,哦,不对,应该是老相好才对,还真看不出来啊,你这半老徐娘,竟还那么有吸引力,连这毛头小子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我还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啊大嫂,难怪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也没能逃过你的勾引。这么看来,你这守寡五年也只是明里守的吧,暗地里怕是早已......哼,还贞妇呢!”说着斜睨了一眼凌羽馨。 凌羽馨听得一头雾水,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大嫂却是已经听明白了绿柳的意思,立刻抽出了被凌羽馨搀扶着的胳膊,向后退了两步,惊惧地看了一眼凌羽馨,而后颤抖着声音对绿柳说:“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他们’的。” 凌羽馨依然没能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大嫂,不明白她何以会突然好像很害怕自己似的。 绿柳冷笑着说:“不认识!哼,大嫂啊大嫂,你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要是不认识‘他们’,‘他’会这么拼命地维护你?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是不认识‘他们’,‘他’会这么理所当然地与你有肌肤之亲?还口口声声要给我们分家,你要是不认识‘他们’,‘他’会为你出头来争周家的家产?”一顿后,又故意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们俩这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呀,先设计陷害我和我男人,接着再来演这出苦情戏,目的就是想要谋夺周家的家产啊。好你个大嫂啊。” 第三十三章 教训 周大嫂听绿柳越说越离谱,气得身子都开始发抖,“你......你胡说什么!你不要含血喷人!你不要胡说......” “我含血喷人?我胡说?哼哼。”绿柳见周大嫂有口难辩,心下越发得意,于是越说越来劲,环顾着周围众人,理直气壮地说:“大家伙儿给评评理,这么多双眼睛在这儿看着呢,刚才是谁突然跑出来为我大嫂出头的?是谁与我大嫂有肌肤之亲的?又是谁嚷嚷着要给我们周家分家的?你们说我有没有胡说?”一顿后,又转向周大嫂,“难怪呢,我就琢磨着,你就真有那么高风亮节吗?赖在周家五年就真的只为了替夫尽孝、照顾婆婆?你就真能什么都不要、这么干脆地离开?还口口声声说等给老太太送完终就要卷铺盖回娘家的!我呸!糊弄谁呢这是?这么多年都忍气吞声,怎么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勾引我男人跟你上床了呢,还让我逮了个正着!敢情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使得连环计啊,你嘴上说什么都不要,只要照顾到老太太寿终正寝了就立刻回娘家,其实你压根儿就不是这么想的,你一早就盯上了周家的产业了,这几年看我把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你就更想多分一些了是吧,敢情是怕老太太一走,你就没了赖在周家的理由了,所以赶在前面先勾引我男人,再让我捉奸在床,逼得我男人没脸再留在周家,逼得我忍无可忍不得已对你动了手,然后你就串通这个臭小子来演这一出苦情戏,名正言顺、冠冕堂皇地说出要分家,其实你根本就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想要谋夺周家的家产,哎呀,我的好大嫂啊,真没想到你原来是这种人啊,藏得够深的呀!你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你......”周大嫂已然被绿柳一番胡编乱造的话语,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凌羽馨却是越听越糊涂,暗想:绿柳在胡扯什么呢,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此时人群中开始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议声,凌羽馨环顾了一眼四周,发现还有人在对自己指指点点,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当看到自己身上的家丁服时,便一下子明白过来:她现在是男装打扮,刚刚扶周大嫂起来时,为了不碰到她的伤口,特地托着她没有伤口的地方,但其实是触碰到了她手臂的肌肤,只是自己早已忘了自己此时是男子打扮,所以根本就未想过要有所避忌,但男女授受不亲,刚才这一扶,竟是被绿柳当做了把柄,不但借此污蔑周大嫂和自己有男女关系,还演变成了周大嫂和自己早有预谋,设了局陷害她们俩夫妇,要谋夺周家的家产。 这下凌羽馨恍然了:难怪周大嫂刚才会有如此反应,这绿柳也真能瞎掰,居然还能扯出这么一个私通合谋争家产的故事。但看周围人群的反应,似乎当真是有人信了绿柳的信口胡诌,开始指责起自己和周大嫂来。一念及此,凌羽馨不禁皱眉沉思起来,这下如何是好,自己是不在乎这无稽之谈,但很显然周大嫂是很在乎的,更何况若是让周大嫂因此背了那不贞的骂名,被众人误会,那确实对她不公,可是看现在周围人的情况,再加上还有个绿柳一脸得意地在旁边等着继续煽风点火,恐怕自己再怎么解释也都是徒劳的。 眼见着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的指指点点越发明显,而周大嫂依旧一脸惊恐委屈兼焦急地用她虚弱的声音不停地在对着周围人群解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绿柳却是笑得越发得意的表情,凌羽馨便当即毅然做了个决定,她跨前了一步,与白竹并肩而立,伸手解下了束发的头巾,任由一头秀发缓缓飘落,同时侧首对身旁的白竹点了点头,白竹会意,随即也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头巾,散下了一头长发,顿时,人群中发出了几声惊呼,“哎呀,那是个女的呀。”很快,人群中的议论声便渐渐消散,周围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 周大嫂和绿柳也同样惊讶地看着凌羽馨和白竹,显然这完全出乎了她们的意料。 凌羽馨扫视了一眼人群,又不屑地瞥了一眼绿柳,转身走到周大嫂身边,甜甜一笑,“周大嫂,现在你放心了吧,你伤的不轻,我先扶你去看大夫吧。” 周大嫂顿时自感羞愧不已,嗫嚅着说:“对不住了,姑娘,我刚才......” 凌羽馨笑着打断,“没关系,我明白的,周大嫂你也不必介怀,还是先让我带你去看大夫,把伤治好要紧。” 周大嫂满心感激,刚想开口,一眼瞥见绿柳身后人群中缓缓走出的四个彪形大汉,想起那些帮她出头,却惨被这些护院打成重伤的几个街坊邻居,再看看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立刻警醒过来,忙边摇头边将凌羽馨往外推,“小姑娘你快走,不要管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快走快走。” 凌羽馨见周大嫂的神情由感激突然转变为惊恐,还使劲把自己往外推,不禁有些奇怪,被周大嫂推着后退了一步的同时,顺着周大嫂突然露出惊恐表情时所看的方向回首望去,在看见了绿柳身后的四个彪形大汉时,瞬时了然。她随即定睛将四个彪形大汉仔细扫视了一遍,随即有些担心地蹙眉看向白竹,小声问道:“白竹,你应付的了他们吗?” 白竹侧首自信一笑,“小姐放心,看他们的步伐,绝非高手,不过有些蛮力罢了,奴婢自忖应付得来。”说完便随手用手上的头巾将披散的长发一把束起,随即跨前两步,摆出了应战的姿态。 凌羽馨放下心来,也学着白竹的样子将长发随意束起,扶着周大嫂退后了两步,安慰道:“你放心,他们奈何不了我们的,我一定带你平安离开这里。” “不不不,我不能走,我婆婆卧病在床,我要照顾她,我不能离开。”周大嫂急道。 凌羽馨一听周大嫂如此说,忍不住心下犯了难:若周大嫂执意不肯离开,非要留在这里,那只要还和这绿柳住在同一屋檐下,就确如店小二所言,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一世啊。 卓昊轩虽一直冷眼旁观,但却是将凌羽馨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在无比惊讶于她反常于过往的言行举止之余,眼底的惊艳之色也愈发强烈。此刻看到凌羽馨听了周大嫂的话后蹙眉沉思,心下也有所了然,稍作计议,便侧首对夏怀忠耳语了几句。夏怀忠领命后,立刻退出了人群,走向不远处的李青山,两人低头交谈了几句,李青山便迅速离去,夏怀忠则又再度返回人群中,站到了卓昊轩身边。 绿柳在从短暂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便恶狠狠地对凌羽馨说:“哪来的野丫头,竟然欺负到老娘头上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娘今天就好好教训你一下,让你知道不自量力多管闲事的后果!”说完一挥手,身后的四个彪形大汉便狞笑着朝白竹和凌羽馨走去。走至半途时,中间为首一人突然停了下来,同时伸手示意其余三人,另三个同伴随即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只见先停下的那个大汉眯着眼睛先后将白竹和凌羽馨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而后阴笑着开口,“我说绿柳啊,这两个小姑娘长得还不错啊,就这么打残了实在是有点可惜了呀。” “我呸。”绿柳啐了那个大汉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懂得怜香惜玉了!” 那大汉笑得更加邪佞,“啊呀,你还别说,老子还真动了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你瞧瞧这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尤其是后面那个,虽然算不上绝色,但刚才看她笑起来的样子那可叫一个甜啊,老子还真是有点下不去手了呢。” 绿柳给了那个大汉一个白眼,“你饥不择食啊你!燕环阁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在燕环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你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啊!你要真是喜欢这种类型的,回头老娘给你找个十个八个的,让你好好‘怜香惜玉’去。这会儿少啰嗦,赶紧动手!” 那大汉淫笑着摇头道:“嘿嘿,燕环阁里还真没有这样儿的,老子就是见多了燕环阁里的女人,难得见个不一样的,所以才舍不得啊。”旁边三个大汉也跟着起哄起来。 “你......”绿柳气急,正想破口大骂这大汉一通,但脑中一念闪过,遂消了怒气,奸笑着说:“你要是有本事弄到手,那就尽管带走,老娘也不是非要你打残她不可,只要眼不见为净就行,之后要怎么着,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大汉眼神骤亮,立刻对绿柳说:“这可是你说得哦,那老子我可就不客气了,放心,回头等我把她训得服服帖帖了,就让她来给你赔礼道歉,哈哈哈......”旁边三个大汉再度哄笑起来。 凌羽馨和白竹早已听得怒火中烧,而站在一边的夏怀忠则明显感受到了卓昊轩周身散发出的杀气,随即将暗器扣于手中,以无比哀悼的眼神看着人群中那四个仍挂着满脸淫笑而一无所知的大汉。 第三十四章 教训(2) 见四个大汉兀自哄笑着说着胡话,绿柳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啰嗦什么,还不赶紧动手,小心煮熟的鸭子平地飞了。” 四个大汉这才止住了笑声,中间为首那名大汉斜倪了一眼绿柳,“放心,老子什么时候失过手呀!”随即先迈出一步,另外三人也立刻跟上他的步伐,四人便再度向白竹和凌羽馨逼近,只是此次脸上挂着的已不再是狞笑,而是赤裸裸的淫笑。 白竹依旧泰然站在原地,但原本只打算击退这四个大汉的想法,此刻已然转变成非要狠狠教训他们一番不可。她暗自打定主意后,便凝神戒备,眼看着四个大汉向自己慢慢靠近,直到距离五步之遥时,中间为首那人突然加快脚步冲了过来,同时伸手欲抓她胳膊,她瞬间抽出腰间软剑,一剑砍向大汉伸出的手臂,只听大汉一声惨呼,满脸痛苦之色地一手捂着另一只滴血的手臂“腾腾腾”地一路向后退去。另外三个大汉因此突变而愣怔了一下,白竹抓住这瞬间功夫,一招“极光电斩”,向尚未回神的三个大汉刺去,只听到三声接连的惨叫声,三名大汉相继一脸痛苦夹杂着惊惧之色地向后退去。 在场众人本都为白竹和凌羽馨捏了一把汗,此刻突见形势如此戏剧化地反转,不由得俱皆一怔。 卓昊轩和夏怀忠早已从李青山处得知白竹武功不弱,但只两招间就将四个彪形大汉击伤逼退,倒也颇为意外。 绿柳更是震惊得张大了嘴,一脸惊惧又难以置信地瞪着白竹。 白竹随即执剑往前走了两步,绿柳吓得慌忙后退,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过来啊。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要是......敢乱来,你要是敢动我,我就......我就抓你去见官。” 凌羽馨听绿柳说出此番话不禁觉得万分好笑,忍不住嘲讽道:“你也知道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吗?你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当街辱骂殴打你的长嫂,你眼里还有官有王法吗?刚才不是还挺横的嘛,不是还嚷嚷着要教训我们的嘛?你倒是去找个官来呀,我倒要看看,这官若来了到底是抓你还是抓我!” 绿柳暗自定了定神,强辩道:“是她先勾引我丈夫的,我只是气不过与她起了争执才动了手,这是我们的家事,就算官府也管不了,你这不但是干涉他人家事,还是在当街伤人。” 凌羽馨正欲反驳,却听到一阵阵“闪开,闪开”的喊声从人群外由远及近的传来,回头看时,人群中竟自动让出了一条道,随即便见一队官兵快步入前。 为首一人的打扮与身后众人稍稍有所不同,想必是这群官兵的头头,只见他扫视了一眼全场,看到四个受伤的彪形大汉和手执长剑的白竹时,脸上明显露出了些许惊讶意外的表情,但一瞬后便肃容问道:“谁是绿柳?” 绿柳有些诧异,不知道何以会有官兵突然出现,还指名道姓地要找她,但终究是不敢隐瞒的,愣了一瞬后,便以怯生生地口气回答道:“回官爷的话,奴家便是绿柳。” 那小官闻言后将绿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旋即对身后的一众小兵一挥手,“把她拿下。”话音方落,他身后便立刻窜出了两名小兵,二话不说就上前把绿柳给绑了。 绿柳一脸震惊,“官爷,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要绑奴家呀?” 小官一脸严肃地说道:“你男人欺奸兄嫂,我们已全城通缉了,至于你,不但辱骂殴打长嫂,还指使燕环阁护院殴打多人至伤,不绑你绑谁!” 绿柳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此时在场众人包括凌羽馨、白竹和周大嫂在内也同样都惊讶不已,而凌羽馨一眼瞥见那四名彪形大汉在相互使了眼色之后,便悄悄往后退,显然是想逃离,于是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指着那四人对小官说:“他们便是绿柳指使着打伤了多人的护院,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四名大汉一惊,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小官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名大汉,又深看了一眼凌羽馨,神色变了变,侧首朝身后人群外看了一眼,随即回身挥手,“把他们四人也拿下。”身后立马又窜出数名小兵,上前将四名大汉也绑了。 绿柳急道:“官爷,你弄错了,你没看见他们四人都受了伤吗?不是他们打伤了人,是他们被人打伤了,就是这个臭丫头指使那个拿着剑的丫头打伤了他们,她手上的剑上还滴着血呢,这便是证据啊,官爷,你应该抓她们啊,是她们当街伤人啊。” 那名小官闻言后又看了看受伤的四名大汉和仍旧手执长剑、立于凌羽馨身前的白竹,蹙眉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一瞬后又侧首朝身后人群外看了一眼,再回身时,脸上已无半分犹豫之色,对绿柳呵斥道:“你这悍妇,休要再胡言乱语误导本官,你和你丈夫苛刻乃至欺奸、辱骂、殴打长嫂之事已惊动了圣上,触怒龙颜,皇上传下口谕,命大理寺左少卿陈大人亲自督办,彻查此事,本官奉命捉拿你和你丈夫归案,你有什么话都留到堂上待会儿和陈大人说吧。” 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不止是惊讶,一张张脸都在瞬间变成了震惊。 绿柳则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名小官说完之后,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最后又深看了凌羽馨一眼,随即一挥手,带着众官兵,押着绿柳和四个大汉扬长而去。 凌羽馨茫然地看着那名小官的背影,下意识地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她脑中开始回放官兵出现前后的情形,努力想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脑中闪过两个镜头,想起了小官两次往身后瞧的举动,于是乎,她不禁狐疑地顺着刚才小官回望的方向凝目望去,但除了一个个陌生的脑袋之外,没能发现任何端倪。 官兵离开后,人群渐渐开始出现骚动,顷刻间便纷纷四散离去,想来是人人都意识到此事既已惊动了圣上和大理寺,怕是不会善了,为免惹祸上身,都变成了避之唯恐不及了。 待到原先围着的人都差不多散了个干干净净后,一名老者走到了凌羽馨和周大嫂身前,凌羽馨立刻一脸戒备地挡在了周大嫂身前,那名老者看了看周大嫂的脸和手臂,随即对挡在他身前、一脸警惕之色的凌羽馨开口道:“这位姑娘,我是大夫,让我帮她把下脉,包扎下伤口吧。” 凌羽馨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那名老者,却听卓昊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确实是名大夫,是我刚刚派人去请来为这位周大嫂治伤的,你放心吧。” 凌羽馨一回头,便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卓昊轩和夏怀忠,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两个人的存在。适才自己情急之下直接冲出了品香楼,直奔这里而来,随后先是与绿柳对峙,接着又是白竹与四名大汉交手,再后来又是莫名其妙地来了一群官兵把绿柳等人直接绑走了,她都把这两个不久以前还一起喝茶的人给忘了,原来他们也跟了过来,还帮着去找了个大夫来,不禁感激地对卓昊轩道:“原来是卓公子请来的大夫,还是你想得周到。”立刻侧身让开,同时对白竹点了点头,白竹会意,随即收起软剑,想搀扶着周大嫂进屋。 周大嫂满脸感激地对凌羽馨千恩万谢后,才任由白竹搀扶着,带着那名老者一起转身入屋内问诊包扎。 凌羽馨目送着周大嫂进屋后,才再度回身面对卓昊轩,却发现卓昊轩盯着自己看的眼神有些奇怪,突然想起自己早先一直以男子装扮与他交往,此刻他自然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女子,一念及此,在他那目光灼灼地凝视下,竟觉得脸有些微微发烫,忍不住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卓公子,我们是为了出门在外方便才女扮男装的,并不是存心要欺骗公子你,还望卓公子不要见怪。” 卓昊轩忙敛了思绪,微笑道:“凌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是在下早前多有冒犯了,还要请凌姑娘见谅呢。话说回来,姑娘你今日所为真是令在下叹服,只是听了店小二一番话,就二话不说地冲过来救人,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万一那些护院你们应付不了怎么办?” 凌羽馨一愣,但随即一脸坚定的回答道:“刚才一时看不过去,情急之下也没想那么多,不过这里有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我就不信他们真敢乱来,再说了,这么多人在这里看着,若是我们真的应付不了那几个护院,而他们也真敢乱来的话,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出手相助的。” 卓昊轩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只凭那店小二的一面之词就认定了是绿柳错,周大嫂是受害者,万一那店小二所说不实呢?你就这么贸然出来帮周大嫂,指责绿柳,假若事实并非如此,那你岂不是帮错了人?” 第三十五章 突变 凌羽馨又是一愣,想了一想,直言道:“那店小二没理由要骗我们啊!” “也许他也不是故意要骗我们,只是知道我们要听故事,为了多赚些银两,便信口胡诌了一个动听的故事,也未尝不可能!凌姑娘如此轻信一个陌生人,是否过于草率了?”卓昊轩语气渐渐严肃。 凌羽馨再度愣怔住,之前自己从未想到有这种可能,但是此刻听了卓昊轩所言,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想起了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身是伤的周大嫂,理直气壮地说:“不管之前是谁对谁错,就算店小二所言不实,但此刻周大嫂被绿柳当街辱骂殴打,这些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无论先前发生了什么事,谁对谁错,绿柳把人打成这样就是她不对,就凭周大嫂身上的伤,我都不能不管,” 卓昊轩步步紧逼,“那万一如店小二所说,绿柳的后台,也就是那个燕环阁的后台是你们得罪不起的又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贸然出头,很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最终可能人没救成,反倒害了你自己。” 凌羽馨一撇嘴,“我不知道那个燕环阁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管那个绿柳的后台是什么人,但我相信他们不可能只手遮天,我只知道,我不能见死不救,至于我能不能阻止得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相信就算我阻止不了,也总有其他能管得了这事儿的人,这不是就有官府出面了吗!” 卓昊轩一直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凌羽馨,但在看到她愈发倔强的表情后,只得叹了口气,重又挂上了温和的笑容,“确实,凌姑娘说得对,天子脚下,岂容何人只手遮天,罔顾法纪。” “对。”凌羽馨甜甜一笑,突然脑中闪过一念,狐疑地看着卓昊轩问道:“刚才的官兵不会也是你请来的吧?” 卓昊轩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瞬,随即搪塞道:“刚才那位官兵不是说了嘛,是此事惊动了天子,触怒了龙颜,皇上亲自下得口谕,那些官兵应该是当今皇上派来的。” 凌羽馨脸上的狐疑之色更甚,但还未及再问,耳畔便传来一声惊呼。 “小心!”只听远处一声惊呼传来,凌羽馨乍听之下竟觉得这呼声有些许耳熟,但一时没能想起来是何人,还未来得及细细思索和寻找声音的来处,便又听到了接连传来的金属碰击声和落地声在不远处响起。 凌羽馨和卓昊轩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几米之外有一枚飞镖和一支羽箭掉落在地,而夏怀忠则已飞速冲到了卓昊轩和凌羽馨身前几步之地,反手抄起剑执于手中。 随即便见卓昊轩一个箭步挡在了凌羽馨的身前,几乎同一时间,夏怀忠挥剑击落了再度射来的一只箭矢。 店铺内的白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便立刻警觉,迅速跑到门口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于是再度拔出腰间软剑,飞快地奔回到了凌羽馨身边。 夏怀忠也执剑回退到卓昊轩身前,未等几人细细思量,便见数十个黑衣蒙面人迎面而来,为首几人俱皆手持弓箭,一边往前行进,一边不断射出箭矢,原先的一箭一射立刻变成了漫天箭雨,朝着四人飞速袭来,显然原本他们的目标只是一个人,如今则已经变成了四个人。 白竹立刻趋步上前,与夏怀忠并排挡在了凌羽馨和卓昊轩身前,共同挥剑阻挡箭雨,而偶有的漏网之箭则都会被护在凌羽馨身前的卓昊轩挥扇击落。 凌羽馨在看清那群黑衣蒙面人的时候,便发现他们的打扮明显与在回京途中袭击自己的黑衣蒙面刺客一模一样,于是,她直觉地觉得他们定是冲着自己而来,愕然之余,忍不住有些慌乱起来。回京途中的那次暗杀,她记忆犹新,当时不但有魏迟锋和李青山所带的众多侍卫随行,还有萧煜睿和他安排的一批高手出手相助,但当时若非萧煜睿及时带着她离开,伤亡都是还未可知的,此时没有魏迟锋和李青山的侍卫在,更没有萧煜睿和他的那些高手在,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在凝目看了夏怀忠和卓昊轩片刻后,发现他们武功似乎也不弱,但再看看即将冲到面前的为数众多的黑衣蒙面人,凌羽馨不禁有些担心和害怕起来。 此时夏怀忠也已发现不但敌众我寡,而且对手似乎都不弱,担心一旦近距离交手,凭他和白竹二人之力,恐怕很难抵挡住所有黑衣蒙面人,于是他立刻边挥剑边对卓昊轩说:“主子,他们人多,等会儿到了跟前,我们不一定拦得住全部,这里离城门不远,您带凌小姐先走。” 卓昊轩微一沉吟,便立刻回身抓起凌羽馨胳膊就往城门而去。 凌羽馨猝不及防下,被卓昊轩抓着胳膊硬拖着往前走,但她不愿丢下白竹一人离开,却奈何气力不及卓昊轩,一时挣脱不得,只得一边挣扎一边着急地说:“不行,我不走,我不能丢下白竹,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卓昊轩紧了紧抓着凌羽馨的手,脚下不停,沉声说道:“你不能待在这里,她不会有事,我的人会保护她。” 卓昊轩不容分说的语气,竟隐隐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凌羽馨有了一瞬间的惊讶,下意识地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也不再挣扎着要抽出手,只是在跟着他的步伐往前的同时,忍不住不断地回头看,却在某次回头之时突然意外地发现夏怀忠身边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了一个人,正在帮着夏怀忠和白竹一起抵挡黑衣蒙面人的攻势。 凌羽馨起初觉得此人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细看之下才发现,此人竟是李青山,心下有些惊讶: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莫非一直跟着自己不成,但又想到有他在至少能助白竹和夏怀忠一臂之力,倒是稍稍放心了一些。 此人正是一直暗中跟随的李青山,在一路护送凌羽馨和白竹安全到达品香楼之后,他便一直隐身于暗处,直至见到凌羽馨和卓昊轩等人相继出了品香楼后,他才又再度暗中跟随着他们接近了人群,但只待在人群的外围。之后,在接到夏怀忠传达的卓昊轩的命令后即行前往大理寺传达口谕,路过药铺时顺便带了个大夫同来,而后便又再度隐身于人群后,那小官两次回头便是因为现场的情况有了变化,不明就里而不敢擅作主张,故而向隐身于暗处的李青山请示,也正由于李青山一直隐于不远处,故而及时发现了暗中朝凌羽馨射来的冷箭,出声提醒的同时掷出飞镖击落了箭矢。但由于卓昊轩已事先明令他暗中跟随,不得让凌羽馨发现以免暴露了卓昊轩的身份,故而之前凌羽馨在场时他一直不敢现身,见卓昊轩带着凌羽馨离开后,才敢现身与夏怀忠共同对敌。 但黑衣蒙面人一见凌羽馨和卓昊轩离开,便不再与白竹、夏怀忠和李青山三人纠缠,而是企图分散开来从两侧绕过白竹等三人,想去追卓昊轩和凌羽馨,白竹、夏怀忠和李青山自是不肯放任他们如此,尽力拦截突围和包抄而过之人,奈何黑衣蒙面人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不但有人专门负责与他们交手拖住他们,还有人在一旁伺机放冷箭,他们三人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却无可奈何地看着几个黑衣蒙面人顺利绕过了他们,朝着卓昊轩和凌羽馨离开的方向而去。 三人都是一样地心急如焚,眼见着绕过他们追赶卓昊轩和凌羽馨而去的黑衣蒙面人越来越多,白竹忽然急中生智,故意大声对着李青山和夏怀忠喊道:“我家小姐和你家公子都有危险,我们不能都在这儿与他们纠缠,得想办法脱身,你们帮我挡住他们,让我先走。” 黑衣蒙面人听到了白竹的话,很自然地都将关注点转移到了白竹身上,此时李青山和夏怀忠立刻会意,两人对视一眼,手下同时加紧了攻势,几招之后便趁着对方的疏忽闯出了包围圈,直冲一旁放冷箭的几名黑衣蒙面人而去,果然如他们所料,射箭的几名黑衣蒙面人武功较弱,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被李青山和夏怀忠刺死刺伤,顿时解了白竹既要抗击对手,又要防范暗箭之急,而先前围攻二人却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们突围而出的黑衣蒙面人此刻也已回身想再度纠缠住二人,奈何李青山和夏怀忠早有计较,绝不与他们纠缠,虚晃一剑之后,李青山直接朝着卓昊轩和凌羽馨所在之处追去,夏怀忠则先冲向围攻白竹的几人,帮白竹解围脱身之后,立刻也与白竹一同朝着卓昊轩和凌羽馨所在之处追去,剩下的几个黑衣蒙面人见状,随即也紧追不舍地跟着他们三人而去。 卓昊轩拉着凌羽馨一路疾行,很快便接近了城门口,而身后的黑衣蒙面人也已紧随而来。卓昊轩本来想找到守城的将领,暗中亮出令牌,命其退敌,却没想到凌羽馨尚隔着几步距离之时,就一边喘气一边对着守城的官兵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第三十六章 追杀 守城的官兵听到有人呼喊,立刻同时将目光投向凌羽馨和卓昊轩,一眼看到一个衣着和气度尽皆不俗的公子装扮之人拉着一个穿着家丁服的女子,众官兵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再看到他们身后的黑衣蒙面人个个持剑追着他们而来,顿时重视起来,为首几个立刻迎了上去,对着凌羽馨和卓昊轩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那些黑衣蒙面人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卓昊轩自是不愿就此公开身份,尚在犹豫如何说妥当,凌羽馨已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不要......不要管我们是什么人了,赶紧先......抓住他们,他们......就是之前......要刺杀凌尚书千金的刺客,是李统领......和魏将军......一直在缉拿的刺客,赶紧抓住他们交给李统领和魏将军,你们......就立下大功了,皇上一定会嘉奖你们的。” 卓昊轩讶异地看了凌羽馨一眼,再看几名官兵正面面相觑,微一思忖后,便沉声催促道:“还不快去抓人,天子脚下,竟让这群刺客在大街上持剑横行,在你们眼皮底子下任意射杀,岂非要朝廷置疑养你们何用?若是传到上头,治你们个渎职之罪,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几名官兵听了凌羽馨所言后,本是将信将疑,还有些犹豫,但一听卓昊轩所说,立刻被他几句话和他那不容抗拒地威严给震住了,竟是下意识地不敢有所怠慢,一众人忙一叠声地点头称是。而后为首一人一挥手,随即城门两边又跑出好些官兵,在为首一人的带领下越过了卓昊轩和凌羽馨,迎上了正追赶而来的近十个黑衣蒙面人,一字排开并竖起长矛挡在了卓昊轩和凌羽馨身前。 追来的黑衣蒙面人突然看到一众官兵迎面而来,还摆开阵仗挡在卓昊轩和凌羽馨身前,明显一愣,瞬时顿住了追赶的步伐。 为首的官兵见黑衣蒙面人停了下来,遂大声喝问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剑横行街头,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还不快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当先两名黑衣蒙面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其中一人一挥手,立刻有五名黑衣蒙面人取下了背后的弓箭,接连朝着一字排开的官兵射出。 于是乎,凌羽馨和卓昊轩顿时便听得耳畔惨叫声不断,原本挡于他们二人身前的一众官兵一个个接连应声倒地。 卓昊轩没想到这些黑衣蒙面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与京城内的朝廷守军对敌,还当街射杀守城官兵,惊讶之余更多的则是愤怒。但突变陡生,他顾不得思索和发怒,立刻拉着凌羽馨迅速后退,一直退到了城门边,寻到一处有遮挡之地才暂时停下。 城楼下的惨叫声自然也惊动了城楼上的官兵,城楼上的守军将领见此情形,立刻调动了守在城楼上的官兵转而面向城内,对着城楼下的黑衣蒙面人放箭。 凌羽馨起先被这混乱的场面给吓到了,但很快又被双方激烈的交战给吸引了,在见到守城官兵明显处于劣势的慌乱和黑衣蒙面人配合默契的状态时,不禁好奇于这些刺客的训练有素和守城兵将的不堪一击。 片刻后,守城官兵固然死伤无数,黑衣蒙面人亦有些许损伤。此时李青山、夏怀忠和白竹先后赶到,看到这混乱交战的场面时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但很快三人都用目光搜寻到了避于城门边的卓昊轩和凌羽馨,见他们两人安然无恙,俱皆放下心来,本想越过这混战的两群人,赶到卓昊轩和凌羽馨身边,奈何后面追着他们三人而来的黑衣蒙面人也已赶到,于是双方又再度交起手来。 卓昊轩也发现了这群黑衣蒙面人不同于普通杀手刺客之处,不但武功都不弱,而且彼此配合默契,更似有作战经验一般,于是,他原本就一直凝神注视着他们的眸光逐渐深邃冰寒。 与官兵对峙的黑衣蒙面人也同样看到了避于城门边的卓昊轩和凌羽馨,虽然有少数损伤,但其余人等依然在箭雨中有序地向着他们俩所在之处靠近。 卓昊轩发现了黑衣蒙面人的意图,再看看被另一群黑衣蒙面人拖住的夏怀忠、李青山和白竹,他自忖可以应付得了这群黑衣蒙面人,但却担心在与他们交手时可能会无法对不会武功的凌羽馨照顾周全,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凌羽馨,本以为她此刻该是慌张害怕,却惊讶地发现她脸上似乎只有好奇、专注和兴奋的神色。卓昊轩虽愕然不已,但看着逐渐靠近的黑衣蒙面人,他只能先按耐下这份好奇,先行寻思脱身之策。 城楼上的守军将领也发现了这些黑衣蒙面人的训练有素,看这情形己方困不了他们多久,再加上看到随后又跟着赶到了另一批黑衣蒙面人,虽然此刻正被三个人拦住了,但显然那三人也并未占据上风,由于不知道这群黑衣蒙面人究竟意欲何为,更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其他援兵,守军将领忍不住开始焦虑起来,稍一犹豫后,便打算派人去上报求援,但一瞥眼间,突然发现正在与后到的黑衣蒙面人交手的三人中有两人的身形有些眼熟,由于这三人都是背对着城门,而他方才又一度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黑衣蒙面人身上,因而起先还未曾留意,此刻细看之下才发现竟然有两人是御前侍卫统领李青山和夏怀忠,这一发现令他大惊失色,御前侍卫统领是何等身份,此刻竟然两人同时出现在这里,还与一群黑衣蒙面人打得难分难舍,他下意识地移动着目光,四下搜寻起来,怀着激动、期待又害怕的心情寻找着他以为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某个大人物,不过却没能再发现任何熟悉或者可能相像的身影。于是,他再度凝目审视了与李青山和夏怀忠并肩作战的白竹,看着身穿家丁服却明显是个女子的背影,他开始挖空心思地揣测这会是哪号人物。片刻后,城楼下越发响亮的惨叫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他低头看时,发现原本挡在黑衣蒙面人身前的一排官兵,如今依旧站着的已然所剩无几,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既担心李青山和夏怀忠以及某个他没有发现的大人物在他眼皮底子下出事,又唯恐城门有失,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难辞其咎,一旦上头追究起来,恐怕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思虑再三后,便毅然做出了个决定,下令立刻燃烟示警。 于是,城楼下的众人很快便都看到了城楼上飘起的烽烟。 卓昊轩不禁蹙眉深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守军将领,李青山和夏怀忠则同时焦急起来,燃烟示警必定会惊动御林军,到时无论是见到他们俩还是见到微服的卓昊轩,都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白竹也意识到动静闹得太大了,虽然知道很快便会有官兵到来,届时能解了凌羽馨被黑衣蒙面人追杀的危机,但若让人知道凌羽馨假扮家丁私溜出府,怕是会落人话柄。 于是,三人虽各有各的着急,但却都是同样急于脱身。 卓昊轩估摸着收到烽烟信号的御林军应该很快就会赶到,急于先行离开此地,暗中盘算了一下离开的路线,略微筹划之后便对凌羽馨说:“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沿着城墙绕过去,先离开这里再说。” 凌羽馨看了一眼仍在与黑衣蒙面人交手的白竹和李青山以及夏怀忠,微一沉吟后便对卓昊轩摇头道:“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们一个人先走,卓公子,你带着你的随从先走吧,这些黑衣蒙面人都是冲着我来的,我真的很抱歉连累了你,但只要你跟我分开走,相信他们应该不会再去追你们的。” 卓昊轩脸色一寒,沉声道:“你觉得我会眼看着你身陷危险之中而不顾,丢下你一个人自己先走吗?” 凌羽馨愣了一愣,对卓昊轩过激的反应感到有些惊讶和不解。 卓昊轩看到了凌羽馨的神色,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和失态,忙缓和了口气柔声道,“就算是萍水相逢甚至只是偶遇的陌生人,遇到这么多大男人追杀一个姑娘家,在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更何况,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朋友有难,在下岂能坐视不理、弃你而去,凌姑娘刚才这么说,岂非是陷在下于不义!”一顿后,又正色道:“除非在凌姑娘心里,早就已经认定在下是个不讲义气之人?” 凌羽馨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啦,卓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我这事儿与一般的情况不一样。”凌羽馨微一犹豫后,正色道:“实不相瞒,这不是我第一次遭遇黑衣蒙面人的追杀了,你也看到了,这些黑衣蒙面人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土匪强盗,他们要的也不是什么钱财物帛,而是我的性命,而且,从之前我所遇到过的情况来看,凡是阻碍他们达到目的的人,甚至只要是在我身边的人,他们不管是谁,也不管到底与我有没有关系,一律都照杀不误,不会有半点的心慈手软,你看那些守城的官兵就知道了,他们连官兵都不怕,更何况是你们,我是不想连累你们啊......” 第三十七章 追杀(2) “那我就更要带你一起走了。”卓昊轩打断了凌羽馨,语声柔和却无比坚定:“你不用担心连累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也一定会带你安全离开这里。” 凌羽馨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卓公子,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涉险受伤,我也不能丢下我的朋友。” “以他们的武功足以自保和脱身,反倒是你留在这里反而会使他们受到牵制,只有你能安全离开这里,他们才能无所顾忌,顺利脱身,所以,为了你的朋友,你也必须立刻离开。”卓昊轩果断地说。 凌羽馨起先并未想到这层,如今倒是被卓昊轩一语点醒。她微一转念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确实如卓昊轩所言,自己才是这群黑衣蒙面人的目标,白竹和李青山是为了阻止他们靠近自己才不得不与他们交手,如果自己能离开这里,白竹他们便无须再与那些黑衣蒙面人纠缠,而黑衣蒙面人也同样不会盯着白竹他们,到时候他们要脱身应该不是问题。 卓昊轩见凌羽馨神色变化,便知她已然想明白了个中关键,于是不再耽搁,拉起她的胳膊便沿着城墙一路绕行而去。 黑衣蒙面人自发现他们二人所藏身之处后便一直留意着他们,此刻又岂会轻易让二人就此离开。只见与守城士兵对站的黑衣蒙面人中的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随即其他黑衣蒙面人便迅速相互掩护着移动起来,很快便将队形调整成了三人在后,其余人在前的队列,在后的三人立刻将箭矢对准了卓昊轩和凌羽馨所在的方向,其余在前的人则负责掩护这三人,替他们阻挡守城士兵射来的箭雨。 卓昊轩早已料到了黑衣蒙面人必定不会就此轻易放任他们离开,因而黑衣蒙面人的举动并未逃过他的眼睛,他将凌羽馨护在内侧,挥扇将三名黑衣蒙面人射来的箭一一挡落。 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见状,立刻又对那三名射箭的黑衣蒙面人吩咐了一句,随即便见他们再次快速移动着调整了队形,变成了为首那名黑衣蒙面人带领了原先负责对卓昊轩和凌羽馨射箭的三人一起呈蛇形向着卓昊轩和凌羽馨所在的方向移动,而其余在前的黑衣蒙面人则不断相互交替着替他们四人阻挡守城官兵的射来的箭矢,掩护他们四人前进。 卓昊轩拉着凌羽馨一路前行,眼看即将到达拐角,只要拐过转角便可离开现场,脱离在场众人的视线,却在只差几步之遥的地方被堪堪赶到的那四名黑衣蒙面人拦截住,无奈之下,卓昊轩只得将凌羽馨护在身后,与那四名黑衣蒙面人交上了手。 单论武功而言,四名黑衣蒙面人联手也不是卓昊轩的对手,一开始卓昊轩还稍稍占了上风,但他们志在凌羽馨,见无法立刻除掉卓昊轩,便开始想方设法地避开与卓昊轩的正面过招,转而直接袭击凌羽馨,奈何卓昊轩是一心要保护凌羽馨,唯恐其受一点伤害,故而宁可放弃伤敌,也要护凌羽馨周全,如此一来,几招一过,四名黑衣蒙面人便立刻了然,凌羽馨无疑就是卓昊轩最大的弱点,攻击凌羽馨就等于攻其所必救,故而更加不理会卓昊轩,而是招招针对凌羽馨,且剑剑都直指其要害,逼得卓昊轩不得不彻底转攻为守,于是便越发被动,几个回合之后就渐渐就落了下风。 凌羽馨眼见着卓昊轩从最初的应付自如逐渐变成如今的手忙脚乱,不禁心下越来越担心着急起来,奈何自己空有想帮忙的心,却是有心无力。 就在凌羽馨焦急万分却又一筹莫展之时,耳畔突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而此时的卓昊轩、李青山、夏怀忠和白竹则都已无比肯定,正有一大堆人马朝着他们被困之处赶来。 须臾之后,由远而近的马蹄声逐渐清晰,由于守军将领站得高,因而先城楼下众人一步看到了赶来支援的御林军,他欣喜之余,不忘立刻朝着城楼下的众人大喝道:“下面的黑衣蒙面人听着,御林军马上就要到了,不想死的赶紧丢下武器束手就擒。” 城楼下的众人,无论是凌羽馨和白竹,还是卓昊轩、李青山和夏怀忠,都不愿与御林军打照面,因而都急于脱身。 而黑衣蒙面人志在杀凌羽馨,也同样不愿与御林军正面为敌和交锋,因而听到了守军将领的呼喝声和逐渐靠近的马蹄声,也有意赶紧离开。于是乎,与卓昊轩交手的四名黑衣蒙面人为了能在支援的御林军赶到之前了结了凌羽馨,手下便更加加紧了攻势,为首那名黑衣蒙面人微一思忖后,突然向另三人打了个手势,随后便一剑刺向卓昊轩要害,而另三人接收到了为首那人的发出的信号之后,都同时突然改变了招式,分上、中、下三路齐齐刺向凌羽馨,卓昊轩一惊之下,侧身避让为首那名黑衣蒙面人刺向自己的那一剑的同时,手、脚、扇并用,才堪堪挡住了刺向凌羽馨的三剑,然而,岂料为首那名黑衣蒙面人刺向他的那一剑其实只是虚招,招至中途突然转向,直取凌羽馨命门,卓昊轩大惊失色,奈何已来不及回招,情急之下,他只得一把将凌羽馨拉入怀中,回身替她挡了一剑。 黑衣蒙面人显然也没料到卓昊轩竟然会舍身相救,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替凌羽馨挡下这一剑,一剑得手之后,反倒微微愣怔了一下。卓昊轩便趁黑衣蒙面人这略微分神之际,抱起凌羽馨迅速掠起,拐过了街角。 凌羽馨自始至终都被卓昊轩护于身后,虽然一开始有些惊讶于卓昊轩会有如此身手,但后来也逐渐看出了黑衣人利用卓昊轩一心保护她而将攻击的重点完全转移到她身上,导致卓昊轩处处掣肘而慢慢落了下风,虽心中着急,却暗恨自己不会武功,完全帮不上忙,此刻见为首的黑衣蒙面人本来刺向卓昊轩的剑突然转向了自己,大惊之下,还未及反应便被卓昊轩一把拉入了怀中,随即耳畔传来一声闷哼,正打算抬头时,突然觉得腰上一紧,随即身体腾空而起,被卓昊轩抱着向拐角掠去。 四名黑衣蒙面人见卓昊轩带着凌羽馨拐过街角,立刻追了上去,而在另一边交手的白竹、夏怀忠、李青山和另一群黑衣蒙面人都一直留意着卓昊轩这边的动静,此刻见状,双方都不再纠缠,同时向着卓昊轩和凌羽馨离去的方向追去。 原本在与城楼上的士兵对峙的几个黑衣蒙面人此时也纷纷向着街角方向撤离。 赶来支援的御林军刚到,便看到一群蒙面黑衣人和两个身着便装、一个身着家丁服的人都正向着街角而去的背影,现场则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或死或伤的守城士兵的尸体, 城楼上的守军将领看清了来人正是骠骑营校尉魏文杰,忙指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大喊道:“魏大人,那些黑衣蒙面人杀伤了我们很多守城士兵,他们往那里逃了,就是他们。” 魏文杰看了一眼守军将领,再转首看向正在撤离的黑衣蒙面人的背影时,目光一寒,沉声喝道:“追。”随即一马当先地向着街边拐角处追去。 卓昊轩抱着凌羽馨拐过街角后,一路狂奔,见弯儿便拐,一连拐过几个拐角后,恰巧看到街边有一户人家的户门打开,有一中年男子正欲从门内走出,卓昊轩知道黑衣蒙面人一直在身后紧追不舍,因而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以尽快脱身为第一要务,因而见状,便二话不说,立刻趋身上前,在男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前便迅速出手点了他的穴道,随即入内放下凌羽馨,将晕倒的男子拖后一步,随手关上了大门,倚在门上凝神静听,片刻后便听见有几波脚步声陆续从门口经过。 凌羽馨被卓昊轩放下后,在他转身拖男子和关门时,便已看见了他左后肩依然在流血的伤口,也终于知道了适才听到的闷哼声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就欲出声,话到嘴边时突然意识到了此刻的处境,立刻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直到连续几波脚步声和一连串的马蹄声都经过后,卓昊轩才暗中舒了口气,一回头便看见凌羽馨一手捂着自己的嘴,睁大了眼睛瞪着自己的样子,而她的眼中满是感激和愧疚交杂之情,卓昊轩不禁微愣了一下,随即才感觉到了后肩上的疼痛感,顿时恍然了凌羽馨何以是如此神情。 卓昊轩不想让凌羽馨担心,因而忍住后肩的疼痛,勉强笑了笑,柔声对凌羽馨说:“放心,我没事的,只是皮肉之伤而已,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黑衣蒙面人如果追踪了一路都没发现我们的话,怕是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是中途躲藏起来了,一定会立刻折返回来找我们的,所以我们还是要赶快离开这里。” 凌羽馨这才缓缓放下了捂住自己嘴的手,语气中充满了担心和内疚,“可是你的伤......还在流血。” 第三十八章 约定 卓昊轩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小伤而已,不妨事的。你不用担心。” 凌羽馨依旧坚持,“还是让我先帮你包扎一下吧。” “不用,真的没事,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要紧。”卓昊轩同样坚持。 “可是......”凌羽馨有些哽咽,“卓公子,我们萍水相逢,你却舍身相救,这份恩情我凌羽馨记下了,他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卓昊轩凝目望着凌羽馨,眸光逐渐深邃,“我可以叫你馨儿吗?” 凌羽馨微微愣怔了一下,虽突闻此言心中深感诧异,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卓昊轩温柔一笑,“馨儿,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我只希望你能早日恢复记忆,而我也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凌羽馨一脸茫然惊讶地瞪着卓昊轩,“卓公子,你......” “好了,不能再耽搁了,”卓昊轩打断了凌羽馨,“若他们折返找到了这里,那我们想走也走不掉了,赶紧先离开这里再说。”说完便轻轻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朝门外张望了片刻,确定无人后,便迅速打开了半边门,随即抓起凌羽馨的胳膊快步而出,到了门外又顺手将门重新掩上。 凌羽馨虽然听了方才卓昊轩一番话之后,满心疑惑,但亦知道此刻尽快脱离险境才是当务之急,因而只得暂且按下心中疑问,尽力配合卓昊轩一起离开此地。 但当卓昊轩重新掩上门时,凌羽馨忽然想起了方才正欲出门的中年人,估计就是这户人家的主人,依然还躺在地上,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怎么办?” 卓昊轩深看了凌羽馨一眼,“他没事,两个时辰后就会自己醒来的。” “哦。”凌羽馨心下稍安,虽被卓昊轩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前行,但看着他后肩上仍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不禁眉心越蹙越紧。 卓昊轩料想适才最后的马蹄声必定是御林军已经赶到,只不知先到的究竟是哪个营的侍卫,但既然御林军已经追踪黑衣蒙面人而去,想必黑衣蒙面人没那么容易越过一直跟着他们的御林军而原路折返,多半会选择其他的路绕过御林军再折回来寻找他们俩,因此跟着御林军追踪黑衣蒙面人的行踪路线走应该是最安全的。 一群持剑的黑衣蒙面人本来就惹眼,再加上御林军追踪黑衣蒙面人的声势浩大,所过之处人群无不避让,过后也一定议论纷纷,因而他一路寻迹跟随并不困难,但为安全起见,他还是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街边低调前行。 过了几条街后,他便看到了迎面而来正东张西望的夏怀忠、李青山和白竹三人,一望便知,三人必定是正在寻找他们俩无疑。 此时白竹也看到了正沿着街边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前行的卓昊轩和凌羽馨,瞬间转忧为喜,下意识地出声喊道:“小姐!” 凌羽馨原本一路都紧盯着卓昊轩的流血的伤口,因而未曾注意到其他,直到听到白竹的呼喊声,才循声望去,见到白竹安然无恙地朝着自己跑来,也立刻面露喜色。 李青山和夏怀忠顺着白竹跑去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卓昊轩,却见他面色苍白,虽拉着凌羽馨前行,却明显脚步虚浮,二人顿感不妙,匆忙跑向卓昊轩。 卓昊轩见李青山明显冲着自己而来,忙对他使眼色,李青山瞬间会意,立刻偏了偏方向,转而跑到凌羽馨身前。 “小姐,您没事吧?” “主子,您怎么了?” 白竹和夏怀忠几乎同时出声询问。 卓昊轩未及开口,凌羽馨着急地说:“我没事,卓公子受伤了,一直在流血。” 白竹一怔,夏怀忠和李青山则同时变了脸色。 夏怀忠急问:“主子,您伤哪儿了?” 卓昊轩未及止血包扎,行了这么多路已然流血过多,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但开口时语气依旧镇定,“没事,皮外伤,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那些黑衣蒙面人呢?” 夏怀忠立刻回答道:“我们本以为先前那四个黑衣蒙面人是在追你们,所以就一直跟着他们,哪知追了几条街后,他们却突然折返回来,以至于我们被他们和身后追着我们的黑衣蒙面人前后夹击,幸好骠骑营及时赶到,拦住了那些黑衣蒙面人,我们才能趁机脱身,当时我们推测那四个黑衣蒙面人会突然折返必定是为了寻找你们,料想你们可能在中途藏身某处了,所以我们便原路返回来找你们了。” 卓昊轩看了一眼凌羽馨,想要亲自护送她回府,但力不从心的感觉愈发强烈,既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也怕她担心,更不想吓着她,于是微一沉吟后,对夏怀忠道:“怀忠,去找辆马车,先把凌小姐送回府。” 夏怀忠看着卓昊轩愈发苍白的脸色,面露担忧之色,“可是主子您的伤......” “照我说的做。”卓昊轩的口气不容置疑。 夏怀忠不敢再多言,欲转身去寻马车时,凌羽馨阻止道:“不必了,卓公子,你的伤要紧,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不行。”卓昊轩坚持,“万一再遇上那些黑衣蒙面人怎么办,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可是你受了伤,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凌羽馨同样坚持。 卓昊轩微愣了一下,看着凌羽馨关切和担忧的神色,眼中渐渐浮现一抹欣慰。 夏怀忠犹豫着看看卓昊轩,又看看凌羽馨,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李青山及时道:“我去,我去找马车,我送凌小姐回府。”说完便立即转身去找马车了。 凌羽馨见状,立刻对卓昊轩说:“对对,他会送我回去的,你放心吧,他武功很高,他会保护我的,你赶紧去看大夫疗伤,你流了很多血。” 卓昊轩犹豫了一瞬,虽仍觉得有些不放心,还是想让夏怀忠和李青山两人一起护送她回府,但看着凌羽馨担忧却执着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凌羽馨欣慰一笑,随即认真问道:“卓公子,你确定你的伤不会有事吗?你流了好多血。” 卓昊轩微笑道:“放心,真的只是皮外伤,休养些时日就好了。” 凌羽馨点了点头,“那就好,卓公子,你住在哪里?今日我不便与你一起,万一再被那些黑衣蒙面人发现或盯上跟到你家,怕是会更加连累你,但是今日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绝对不会忘记的,改日我一定登门致谢。” 卓昊轩眸色渐深,露出了一抹意味难辨的笑容,“你确定你愿意去我住的地方?” “当然,”凌羽馨回答得斩钉截铁,“你因我而受伤,我岂能不去看望你!” “好,那到时候我会让怀忠来接你去我住的地方,你......不会拒绝吧?” “怎么会,我凌羽馨说话算话,我家就在文昌街,到凌府说找我凌羽馨便可,我一定会去探望你的。”凌羽馨一脸严肃地说。 卓昊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脑中浮现出今日所见之种种,愈发觉得今日的凌羽馨与两年之前的她判若两人,他很确定,今日她的种种举止,所说的话,甚至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都是绝不可能发生在以前的馨儿身上的,他惊讶于失忆竟让她有如此大的变化,仿佛成为了另外一个人,也讶异于失忆后的她似乎带给了自己一次大过一次的惊艳,更隐隐觉得现在的她似乎让他充满了好奇。 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传来,打断了卓昊轩和凌羽馨的谈话及思绪,几人旋即循声望去,见李青山正驾着一辆马车徐徐行进而来,后面还跟着另一辆马车。 很快,两辆马车便一先一后地行到了几人面前,双双停稳后,李青山迅速跳下,绕到他所驾的马车后面,掏出了些银两给了另一辆马车上的车夫,同时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那名车夫一个劲地点头,随后收了银两便匆匆离开了。 李青山看着车夫走运后,便将另一辆马车也牵到了前面,与前一辆马车并列,随即趋前对凌羽馨和卓昊轩道:“凌小姐,公子,上车吧。” 凌羽馨点了点头,随即对卓昊轩抱拳道:“卓公子,后会有期,你要赶紧去疗伤,早日养好伤,记得来找我。” 卓昊轩见凌羽馨竟然再次对自己行了个抱拳礼,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戏谑道:“馨儿竟有些江湖儿女的风姿了。” 凌羽馨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展颜笑道:“我倒希望自己真是个江湖儿女,可惜我现在不会武功!名不符实了。”一顿后接道,“卓公子,不与你多聊了,你赶紧去看大夫疗伤吧,此刻我与你多待一时,你便多一分危险。我先告辞了,你多保重。”说完冲着卓昊轩点了点头,便与白竹一起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这下轮到卓昊轩愣在了当场,夏怀忠见凌羽馨已然上了马车,卓昊轩却还愣在原地,忍不住催促道:“主子,赶紧上马车吧。” 李青山也趁凌羽馨不注意时,趋近卓昊轩小声道:“主子放心,臣一定会将凌小姐安全送回凌府的。” 第三十九章 护送 卓昊轩点了点头,在夏怀忠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马车。入车厢后便掀开帘子望向凌羽馨的马车,恰巧凌羽馨也掀帘望向他,两人不禁相视而笑,卓昊轩郑重嘱咐道:“馨儿,切记以后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偷偷溜出府了,太危险了!” 凌羽馨想起自己女扮男装偷溜出府,起初还以男子的身份与卓昊轩相识相交,顿觉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点了点头,“谢谢你,卓公子。” 卓昊轩笑着深看了凌羽馨一眼,不再多言,随即对李青山吩咐道:“快送凌小姐回府吧,路上小心。” “是。”李青山立刻驾车直奔凌府而去。 卓昊轩对夏怀忠道:“跟着他们,馨儿平安到达凌府后再回宫。” 夏怀忠急道:“主子,您的脸色很不好,得赶紧回宫疗伤要紧,黑衣蒙面人已经被骠骑营困住了,有青山护送,凌小姐不会有事的,臣先送您回宫吧。” 卓昊轩怒道:“朕说了没事,你今日一再抗旨,难道出了宫朕说话就不管用了吗?” 夏怀忠忙解释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皇上.....”见卓昊轩脸色愈发难看,遂噤声低头,不敢再多言。 卓昊轩心中自然知道夏怀忠是为他好,见他不再多言,于是缓和了口气道:“刺客剑法并不高明,未伤及要害,而且朕早已自封了几处大穴,不碍事的,若不能亲眼看着馨儿平安回府,朕就算回去了也无法安心养伤。跟上吧。” 夏怀忠只得遵从,驾着马车隔开些距离,暗中跟随在凌羽馨的马车后面。 凌羽馨待马车起步后便放下了车窗的帘子转身回到车内,此时脑中突然一念闪过:这个卓公子怎么知道自己是偷偷溜出府的,印象中自己好像从未跟他提起过这回事儿啊!接着脑中又接连浮现出了数个画面,不是卓昊轩看着自己的奇怪眼神,就是卓昊轩对自己说的一些奇怪的话语,于是乎,凌羽馨心中顿时疑惑丛生。 一念及此,凌羽馨立刻又再度掀起了车窗的帘帷,却见卓昊轩的马车已经被甩在了后面,虽然满心疑惑,但想起他舍命相救自己,还带伤救自己脱险的过程,便觉得他一定不会是坏人,也必定不会害自己,如今他的伤口还在流血,急需看医救治,总不能为了问几句话再特地折返耽搁他就医,又想起了与他约定等他伤好之后会派人来接她去他府邸,自忖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问他也不迟,想到此处,便彻底释怀,暂时放下了心中所惑,随即再度放下了帘帷,转身回到了车内。 却在一转首时见到白竹正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忍不住问道:“白竹,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小姐,您刚才说那位卓公子是因您而受伤的,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是怎么躲过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追踪的?” 凌羽馨神色一黯,将卓昊轩如何为她挡剑以及两人如何躲过黑衣人的过程大致跟白竹叙说了一遍。 白竹听完便安慰凌羽馨道:“小姐,您也不用太自责了,相信卓公子不会有事的,都怪那些黑衣蒙面刺客,希望那个骠骑营能抓住他们。” “骠骑营?就是那个跟魏迟锋带领的骁骑营齐名的骠骑营吗?是什么人领的兵?”凌羽馨不禁好奇心起。 “应该是吧,我听到李统领和卓公子的那个随从都是这么说的,应该不会错,领兵的人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我们一脱身就急着寻找你们,所以我也没顾上问李统领,不过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听他说话的口气,感觉挺张狂的,不过我们没等到他出手就脱身了,所以也不知道他身手究竟如何。” 两人说话间,马车突然停下,只听李青山道:“凌小姐,我们到了。” 白竹和凌羽馨便先后下了马车,一下车便看到迎面而来的魏迟锋明显愣了一愣,此时凌羽馨突然脑中一念闪过,于是转身问李青山:“李统领,你怎么会在刺客袭击我们的时候突然出现?” 李青山神色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凌羽馨探寻的目光,支吾道:“只是碰巧路过,没想到会碰到凌小姐。” “碰巧?”凌羽馨的口气明显带着置疑。 魏迟锋也听到了他们二人的对话,有心替李青山解围,于是急忙插嘴问道:“李统领,凌小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凌小姐,您不是一直在府里吗?怎么会从外面回来?还有,您怎么穿成这样呢?” 凌羽馨表情一滞,瞪了一眼魏迟锋,又看了看李青山,微抿了抿唇,“如李统领所说,碰巧,两位慢聊,我们不打扰了。”说完拉着白竹大步向门里走去。 魏迟锋微微一愣,转而看了一眼李青山,两人望着凌羽馨的背影顿觉有些哭笑不得。 待凌羽馨和白竹进了大门后,魏迟锋才问李青山:“李统领,究竟发生何事?你怎么会和凌小姐在一起?她说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方才城门燃烟示警,与你们可有关系?” 李青山心系卓昊轩伤势,急着赶回宫,虽然知道魏迟锋昨日看到了偷溜出府的凌羽馨和微服出宫的卓昊轩,但他却不便名言卓昊轩微服离宫一事,更不能私自透露卓昊轩受伤的情况,于是简单交代道:“魏将军,凌小姐离府一事你就不要再追问了,在下也不便多言,至于城门燃烟示警,是有一群黑衣蒙面人要刺杀凌小姐,一路追到了城门口,惊动了守城士兵,那些黑衣蒙面人也够猖獗,竟然直接与守城将士交战,杀伤了不少士兵,所以他们才会燃烟示警求助,我们离开的时候,骠骑营正在追捕那些黑衣蒙面人,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但刺客竟然如此大胆,难保不会直接袭击凌府,还请魏将军务必小心防范,最好再多调派一些人手,皇上对凌小姐何等重视,魏将军也是知道的,如若凌小姐有何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还望魏将军多费心才好。” 魏迟锋虽早已猜到了一二,但此刻听李青山如此郑重说出,仍不免有些震惊,遂认真说道:“李统领放心,魏某承蒙皇上信任,必尽心尽力保护凌小姐安危,绝不敢有任何懈怠。”说完转身对手下吩咐道:“速去多调派两个营来驻守,吩咐所有人加强巡逻和防范,不得有失。” 魏迟锋的手下旋即领命而去。 李青山随即抱拳道:“有劳魏将军了,”一顿后肃容接道,“魏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因你身负保护凌小姐之责,故而在下才将有黑衣蒙面刺客袭击她一事如实相告,好让魏将军早做准备和有所防范,但凌小姐是如何出的府你我都心知肚明,倘若真要追究,恐怕魏将军难逃失责之罪,所以无论是为了凌小姐的声誉、还是魏将军自己,还请魏将军守口如瓶,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魏迟锋自然知道李青山所言非虚,所以立刻配合地回答:“这个自然,魏某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了城门方向燃烟示警之外,其余一概不知,自然也不可能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事,请李统领尽管放心。” 李青山这才放心,于是不打算再耽搁,立刻再度抱拳道:“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魏迟锋回礼道:“李统领走好。” 李青山随即便驾着马车向皇宫方向而去。未行多远,就认出了前方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正是自己先前一同买下,卓昊轩登上的那辆,心下不禁奇怪,怎么夏怀忠会将马车驾到此地,按理他们早该进了皇宫才是,微一转念间,便突然明白过来,必定是卓昊轩不放心凌羽馨,所以一直暗中跟着自己所驾的马车,直到亲眼看到凌羽馨进了凌府才走了返回皇宫的方向。 夏怀忠顾及车内受伤的卓昊轩,因而为求稳而刻意稍稍放慢了些速度,以免过于颠簸,而李青山则是空车前行,故而速度比夏怀忠所驾的马车自然快了一些,快到皇宫时,李青山也差不多追上了夏怀忠,守门士兵自然都是认得两人的,不过有些奇怪为何两人各自分别驾着一辆马车,按规矩要检查马车时,两人俱皆出示了御赐的免检出入腰牌,守将也只得放两人先后入了宫门。 到得寝宫门口后,李青山先行入内与赵德耳语了几句,赵德面色大变,立刻驱走了一众宫人,同时吩咐心腹太监肖福顺悄悄去太医院请张御医前来。 待见到宫内的太监和宫女都尽数离去后,夏怀忠这才掀开车帘,扶着卓昊轩下了马车。 赵德听了李青山所言之后,便万分担心卓昊轩的伤势,驱走一众宫人、吩咐完肖福顺去找御医之后,等不及夏怀忠将卓昊轩扶入殿内,便立刻匆匆步出殿外相迎,见到卓昊轩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愈发慌张和担忧起来,忙上前一同搀扶。 夏怀忠为了避免触痛卓昊轩的伤口,故而刻意一直搀扶他的右手。而李青山通知赵德时,只说“皇上受了伤,正在殿外的马车上”,却未及细说伤在何处,赵德大惊之下,自然也没顾得上细问,只急着驱走众人好赶紧接卓昊轩入内,如今见到状态奇差的卓昊轩便越发慌了神,本能地上前去搀扶卓昊轩的另一只手,在挽起卓昊轩左手的瞬间,才一眼瞥见卓昊轩的左后肩上满是血迹的伤口,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忍不住对夏怀忠和李青山厉声道:“两位统领是怎么护驾的?怎么会令皇上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 第四十章 疗伤 夏怀忠和李青山同时面露愧色,有些无言以对。 此时卓昊轩及时出声打断赵德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朕自己不小心,多亏他们及时赶到,否则朕恐怕都不一定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你不必再苛责他们。” 赵德没想到卓昊轩遭遇的袭击竟然如此严重,震惊之余,忙答应道,“是,皇上,是老奴多嘴了,老奴已让肖福顺去请张御医了,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卓昊轩在夏怀忠和赵德的搀扶下坐到了软塌上,本已感到体力不支的他,在马车的一路颠簸下更加虚弱,但亦深知赵德对自己的关心,为了不让他太担心,还是强撑着对赵德宽慰一笑,“放心,朕没事。” 看着卓昊轩虚弱的样子,赵德虽此刻非常想知道究竟卓昊轩遭遇了何事,又是何人将他伤得如此严重,但终究还是更为忧心他的伤势,为了不再打扰他,让他能多休息一下好养养精神,便忍住了心中的各种疑惑不再多问,扶着他侧躺下后便不再多言,只静立于一旁,一脸担心而焦躁的在卓昊轩身上和殿外来回移动目光。 片刻后,肖福顺终于带着张御医匆匆赶来,赵德一见张御医出现在门口,立刻如见到救星般,不等张御医行礼,便催他即刻为卓昊轩诊治。 张御医看到卓昊轩的脸色亦不敢怠慢,此时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了,忙趋身上前查看卓昊轩的伤势。 见到卓昊轩满是鲜血的伤口时,张御医亦不禁大惊失色,但看了一眼脸色平静的卓昊轩和一脸焦急的赵德之后,也不敢多言,立刻着手为他处理伤口,赵德随即自发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夏怀忠和李青山则自觉退到了外殿等候,而肖福顺则直接退到了殿门外守着。 一番忙碌之后,终于为卓昊轩敷完药,包扎完伤口,张御医这才松了口气,举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赵德急着问道:“张御医,皇上的伤势如何?” 张御医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卓昊轩,小声对赵德说道:“赵公公放心,皇上后肩的伤口不深,也未伤及要害,应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好生休养,老夫会为皇上开几幅药方,同时膳食上的忌口也会写明,赵公公多加注意,仔细调理些时日,相信皇上很快就会恢复的。” “那就好,那就好。”听御医说了卓昊轩并无大碍,赵德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辛苦张爱卿了。”卓昊轩缓缓睁眼欲起身。 赵德忙上前扶着卓昊轩坐起。 张御医立刻行礼道:“皇上言重了,此乃老臣本分。” 卓昊轩挥手示意张御医起身,“不必多礼了,”等着张御医站起之后,才接着道:“张爱卿,朕此次意外受伤之事事关重大,除了这殿内之人,便再无其他任何人知道了,你也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无论谁问都不可以,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御医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有所了然,立刻回禀道:“是,皇上,老臣明白,老臣今日并未给皇上诊治过,也未来过皇上寝宫。” 卓昊轩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还是以平静的口吻淡淡说道:“张爱卿,朕的意思是,你不能对其他任何人提及朕受伤一事,并不是不让你承认来过朕的寝宫。” 张御医有些疑惑地看着卓昊轩。 见张御医一脸茫然之色,卓昊轩只得耐心解释道:“若有人问起,你必须承认今日你确实来过朕的寝宫,因为是肖福顺去太医院找的你,你又与他一起从太医院一路来此,必定早已落入无数双眼睛,你若说你今日未来过此地,只会更惹人怀疑。”一顿后接道,“今日朕确实感到身体不适,所以才找你来诊治,你确诊后,发现朕只是受了些风寒,但因你觉得与普通风寒似有些不同,为慎重起见,也为了能及时观察朕服药前后的症状变化,所以你决定亲自抓药,每日亲自到朕寝宫为朕煎药,直至朕的病情稳定为止。”说完沉吟了片刻,想给张御医一些时间消化,待看到张御医脸现恍然之色后,才又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老臣明白了,”张御医忙重复道,“今日皇上因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所以才让肖公公来太医院宣老臣觐见,臣为皇上把脉后,确定只是受了些风寒,并无大碍,但因老臣觉得皇上的风寒似与普通的风寒有些不同,为慎重起见,也为能及时观察皇上服药前后的症状变化,故而老臣决定亲自抓药,并每日亲自到皇上寝宫煎药和伺候皇上服药,直至皇上病情稳定为止。” “很好。”卓昊轩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段时间,就辛苦张爱卿你了,去忙你的吧。” “是,老臣告退,明日老臣会来为皇上换药,皇上切忌伤口沾水,以免感染。”张御医叮嘱完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告退礼。 “嗯。”卓昊轩点了点头,对赵德道:“让肖福顺送张御医回去吧。” “是。”赵德将张御医送到了殿门口,吩咐肖福顺好生护送张御医回去后,便返回身与夏怀忠和李青山一同进入内殿。 卓昊轩见三人进来后,便开口问李青山道:“今天的黑衣蒙面人,与你接馨儿回京时遇到的可是同一批人?” 李青山沉思片刻,回禀道:“回禀皇上,似乎不像,当日接凌小姐回京时,臣等一共遇到两批刺客,第一批武功都比较高,但却是各自为功,没有什么配合可言,第二批武功略低,但彼此之间能够相互照应,但从今日黑衣蒙面人的武功和配合来看,他们比之当日的两批人马显然更胜一筹,臣觉得这批人像是受过长期严格训练的。” 卓昊轩微一沉吟后接着问道:“适才你送馨儿回府时,朕亦让怀忠暗中跟随在后,朕看到你们入府时,恰巧魏迟锋也在正门口,他既然与女扮男装的馨儿打了照面,又亲眼看见你送她回府,可有询问什么?” “回禀皇上,魏迟锋确实询问了臣为何会和凌小姐在一起,而且还听到了凌小姐询问臣‘为何刺客追杀她的时候,臣会及时出现?’所以魏迟锋还问了臣,‘凌小姐所说的刺客是怎么回事,以及今日城门燃烟示警一事是否与我们有关’,臣担心那些黑衣蒙面刺客还会去而复还,不肯就此放过凌小姐,为了让魏迟锋能提前准备和有所防范,故而将凌小姐遭遇黑衣蒙面人追杀一事如实相告了,但臣也将此事的利害关系清清楚楚地对魏迟锋交代了,并叮嘱过他要对这一切守口如瓶,以魏迟锋的老奸巨猾,他必然不会为自己惹麻烦,应该知道要怎么做的。” 卓昊轩点了点头,随即注视着李青山,“馨儿怀疑你了?” 李青山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白道:“虽然臣说只是碰巧,但看凌小姐的神色,应该是没有相信臣说的,不过幸好魏迟锋及时替臣解围,扯开了话题,所以凌小姐未曾追问,但臣猜测,她可能只是怀疑臣一直暗中跟随她,仅此而已。” 卓昊轩蹙眉沉思了片刻,想着从与凌羽馨分手时的情形来看,她应该还不至于将李青山和自己扯到一起,就算她当真有怀疑也无妨,反正自己已经打算等伤好之后,便要接她进宫相见,一念及此,便即释怀,转而问道:“今日骠骑营去支援,可是魏文杰带领的?” 李青山和夏怀忠同时点头,“是的。” “他可有看到你二人?” 李青山和夏怀忠再度同时点头,“有。” 卓昊轩紧蹙的眉头更深了几分,“若然魏文杰或有其他人问起你们二人怎会在城门口与黑衣蒙面人交手,就以朕命你们二人调查馨儿回京途中遇刺一事为由,切记不可让人知道今日馨儿女扮男装偷溜出府之事,亦不可让人知道朕微服出宫与馨儿会面之事,至于今日的刺客,朕估计魏文杰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但你们还是要依例去询问一下,然后暗中派人彻查,”一顿后,沉声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居然有一群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在京城明目张胆地当街杀人,还要守城士兵燃烟示警来求救,这要是传言出去,让我天朝颜面何存!别说关外那些蛮夷小国了,恐怕那些藩王都会将之当成笑话乃至对付朕的借口和把柄,你们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群人给朕找出来。” “臣遵旨。”李青山和夏怀忠立即恭敬领命,两人亦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立刻出宫办事而去。 赵德忍不住劝道:“皇上,您刚刚才包扎好了伤口,千万别动怒,以免把伤口又弄裂了,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您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等养足了精神,养好了身体,才能有精力去跟那群牛鬼蛇神周旋啊。” 卓昊轩确实已深感疲惫,虽急于理出头绪,却也自知非一时半会儿能理清楚的,于是微点了点头,赵德便立即扶着他躺下。 卓昊轩一闭上眼,脑中浮现的便是凌羽馨女扮男装的样子和她今日种种不同于以往的言行举止,嘴角不自觉地弧度上扬,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四十一章 魏家 魏府内,魏迟麟听完管家魏晨的汇报后,勃然大怒,一掌挥落了桌上的茶杯,“胡闹,去把文秀给我叫来。” 魏晨立刻答应着退出了书房。 片刻后,魏晨带着魏文秀进入了书房,“老爷,小姐来了。” 魏迟麟一脸愤怒地瞪了一眼魏文秀,朝魏晨挥了挥手,魏晨随即行礼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关上了房门。 管家魏晨来通传时,魏文秀便知道魏迟麟找自己所为何事,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见到了魏迟麟一脸怒容又一言不发的样子时,心中还是不免生出些许怯意,只得默默地低下头静等着魏迟麟先开口。 魏迟麟见魏文秀低着头、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原本艳若桃花的俏脸如今透着一脸明显的苍白和憔悴,想到这个从小就骄傲的女儿这些年所经历的种种,心中不免萌生几多感慨,顿时便消了大半的怒气,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文秀啊,爹知道你这几年受委屈了,爹也知道你不甘心,你要除掉凌羽馨的心思爹自然也明白,爹不是也一直在帮你吗?可这事儿急不来,既然她已经回了京城,那就只能再另作筹谋,你素来聪慧,比你弟弟沉稳懂事,你也该知道,爹一直都是以你为傲的,爹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可惜了你是女儿身,而你弟弟虽是男儿身却是有勇无谋,所以爹自小就宠你护你,悉心教导和栽培你,甚至将大部分魏家的事务都交予你来打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是比起你弟弟的心性及行事作风,爹一直都对你更为放心,可你这次怎么就做出了这么糊涂的事呢,”一顿之后,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之色,“你太让爹失望了。” 魏文秀一直紧咬着下唇,低头静听,待魏迟麟说完才缓缓抬头,眼眸中隐隐泛着泪光,但表情却是透着明显的倔强,口气也异常坚定,“爹,女儿知道您疼我,女儿也一直感激您的信任,这些年您将很多事交给女儿打理,女儿也一直尽心尽力,其实也是想为您老人家分忧,为我们魏家尽自己的一份绵力,这次女儿所做不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您,更是为了我们魏家,女儿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爹会生这么大的气。” “糊涂。”魏迟麟见魏文秀至今还认为自己所做没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忍不住再度火冒三丈,“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难道不记得爹当初将调动死士的令符交予你时跟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爹说过,这是二叔专门训练出来留在京城给爹调遣的一批死士,是为了万一将来魏家可能遭到重大变故时,可以供爹及时调用差遣,以便保我魏家生死存亡或救我魏家人性命所用。”魏文秀重复着当日魏迟麟将令符交予她时所说的话。 “既然记得,那你今日还擅自调用死士,甚至让他们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可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这对爹在朝廷中的权势会有什么影响?又会对我们魏家有多大的影响?”魏迟麟越说越激动,“你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呢?” “爹,女儿并不是糊涂,女儿今日调用死士正是遵循了二叔当时训练死士的初衷,也是遵循了您将令符交予我时的嘱咐,为保我魏家生死存亡之用。”魏文秀依旧理直气壮。 “荒唐!”魏迟麟见魏文秀仍不知错,愈发气愤难当。 “爹,您先别急着生气,听女儿把话说完,”魏文秀见魏迟麟越来越生气,忙打断他解释道:“您想想,这两年来,皇上明着暗着削了您多少权,夺了您多少势,我们魏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还余下多少?自从凌羽馨被罚去了迟暮山庄,姑姑在后宫的地位也是每况愈下,皇上虽然还尊她为母后,奉她为太后,可这都是明面上的,实际上姑姑早已做不了后宫的主,女儿知道您和姑姑原本的打算,你们想着先把凌羽馨遣出京城,若能找机会除掉她最好,就算除不掉她,时间长了,皇上自然也就慢慢把她淡忘了,到时候再想方设法地找机会把我送进宫,凭着您在朝中的势力和姑姑的推波助澜,对皇上施加影响,好让皇上不得不立我皇后,一旦我坐稳了后位,就算凌羽馨再回来了一切也早已成定局,哪怕皇上后悔了也由不得他们了,只要我能讨得皇上的欢心,掌控了后宫,那我魏家的地位也就再无后顾之忧了,我说的没错吧?” 魏迟麟沉默,他虽从未对魏文秀全盘道出过他们的整个计划,但也未刻意要隐瞒她,而以她的聪慧,能看出来他们的意图并想明白个中关键倒也并未让他觉得有什么意外。 魏文秀见魏迟麟默认了,便接着说道:“爹,女儿明白你们的良苦用心,所以一直以来,无论你们让女儿做什么女儿都尽力配合,可是结果呢?这两年来,在您和姑姑的安排之下,女儿进了多少次宫,露了多少次脸,为了讨皇上欢心,女儿又何尝不是费尽心机,可结果如何?皇上或推或拖,每次都变着法儿、拐着弯儿地拒绝,甚至差点还顺手推舟把我许给周世友那个癞蛤蟆,你们不但没能把我送进宫,反倒还白白成全了几个根本没资格进宫的女人,甚至连我的贴身丫鬟如今都成了后宫的主子,您知不知道这对女儿来说,是多大的屈辱?皇上不但没有让你们的计划得逞,甚至一次一次地借力使力,不仅让我们魏家失尽了颜面,而且直接导致了如今后宫的局面更加复杂,朝堂的势力也跟着变化,你们不但没能如愿让魏家坐大,反倒是帮助了皇上更快地削弱了我们魏家的势力。” “唉......”魏迟麟不得不承认魏文秀确实所言非虚,不禁深叹了一口气,不无自责和懊悔地说:“我和你姑姑当年确实都看错了他,我们都低估了他的城府,更低估了他的谋略和手段。” “不止”,魏文秀笑得些许苍凉,“你们还低估了他对凌羽馨的感情,虽然这两年他在您和姑姑的各种设计和朝廷后宫的局势驱使下,不得不接连接收了几个女人进宫,纳为了妃嫔,但却自始至终留着皇后的位子,没让任何一女人有半分染指。女儿虽然未入朝堂,亦未入得后宫,却也知道觊觎这后位的绝不止我们魏家一家,不止女儿我一人,但这两年来,无论朝堂上百官如何施压,后宫中妃嫔如何明争暗夺,皇上却始终顶着各方压力,让后位空置着,这意图自是人尽皆知。”一顿后,脸露疑惑和不甘之色地恨恨道:“女儿不明白的是,凌羽馨究竟给皇上下了什么迷药,竟然令皇上如此执着于非要立她为皇后,我魏文秀自问才貌皆不输给她,可为何就是得不到皇上的一点眷顾,如果说皇上原本只是不喜欢我,那现在,经过这两年来您和姑姑的不懈努力和安排,皇上如今已经可以说是讨厌甚至厌恶我了,每次见到他,我都可以从他眼中读出他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感。爹,您告诉女儿,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又怎么咽的下这口气?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凌羽馨的存在。” 魏迟麟亦知道魏文秀所言非虚,看着她透着无比凄凉的笑容,想到她骄傲的心性和如今心中的委屈和不甘,顿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女儿,更产生了些许隐隐的愧疚之感,于心不忍之下,渐渐缓和了口气道:“文秀,爹知道你的委屈,爹也知道你恨凌羽馨,但你怎能因一时之气就擅自调用死士,爹一直觉得文杰浮躁沉不住气,遇事冲动不顾后果,常常教训他要他向你这个姐姐学习,可你这次......唉......”说着忍不住摇头叹息起来,“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你知不知道你这为解一时之气的行为,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我们魏家可能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爹,您误会了,女儿并不是只为解自己的一时之气,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我们魏家啊。”魏文秀言之凿凿,“您想想,皇上一直让皇后之位空置,不就是为了等凌羽馨回京以后要立她为后嘛!这两年来,凌家和萧家在朝廷上的势力已经几乎可与我们魏家分庭抗礼,如今凌羽馨回了京城,恐怕不日就会被皇上召入宫,一旦凌羽馨被立为皇后,后宫中便不可能再维持如今太后和妃嫔分别掌管部分后宫事务的三分天下之态,必然要由皇后单独执掌凤印,统领后宫和掌管后宫一切事务,届时姑姑手中那仅剩的三分之一的权力都会顺理成章地被皇上收回,转而交到凌羽馨的手中,姑姑过往是如何对待凌羽馨的,爹您是最清楚的了,您想想看,就凭姑姑曾经对凌羽馨的所作所为,一旦凌羽馨得势掌权,姑姑日后在后宫的境况和处境会如何,难道不是可想而知的嘛?”魏文秀顿了一顿,一脸委屈夹杂着不甘之色地望着魏迟麟。 第四十二章 魏家(2) 魏文秀见魏迟麟又叹了一口气,不等他开口便再度接着道:“更重要的是,一旦凌羽馨被册立为皇后,凌风飏也将不再是单纯的吏部尚书,如今朝堂上本就已经有不少人抱着观望的态度,在看我们魏家能不能重新挽回颓势,在看凌家和萧家甚至是皇上能否继续压制乃至削减我们的势力,有多少人正抱着摇摆不定的心暗中观望只等势态明朗便做出选择,爹您心里是最清楚的不是吗?届时就冲着凌风飏国丈的身份,又不知要有多少人会弃我魏家投奔他凌家而去,到时我魏家还有何立足之地?女儿阻止凌羽馨被册立为皇后就是为了不让这一天到来,不让这一切成为现实。难道这还不是关乎我们魏家生死存亡之事嘛?爹,女儿今日调用死士刺杀凌羽馨完全是为了保住我们魏家的地位和您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啊。” 魏迟麟边听边暗自摇头,心中感慨:文秀终究是个女儿家,也到底还年轻,虽然聪慧过人,却还是不够隐忍,一旦涉及自身感情,便轻易为情绪所左右,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忍不住叹道:“文秀,爹不否认,你说得确实都是事实,但你这次真的是太过冲动、也太思虑不周了,你只想到了今日不杀凌羽馨会对我魏家有何影响,但你可曾想过,你今日动用死士在京城当街刺杀凌羽馨是否会对我魏家有影响?又会有怎样的影响?你又可曾衡量过这两者之间的利弊和轻重缓急?” 魏文秀表情一滞,自从知道凌羽馨平安返回京城后,她就只想到凌羽馨的存在会对魏家和她自己有什么样的影响,因此心心念念就是想要除之而后快,故而今日一得到凌羽馨离开凌府且无萧煜睿和魏迟锋的骁骑营跟随保护的消息时,便觉得是天赐良机,于是毫不犹豫地拿出魏迟麟交给她保管的令符调用了死士去行刺,一心只想尽快让凌羽馨消失,确实未曾考虑过动用死士在京城当街刺杀凌羽馨会有什么后果。如今被魏迟麟这么一问,她便一时语塞。 魏迟麟见了魏文秀的表情,再度叹了一口气,“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蒙面人当街行刺,还公然杀伤了守城士兵和御林军,你可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情吗?”魏迟麟语气逐渐严肃,“你应该知道,我们魏家之所以能够只手遮天,令先帝也忌惮三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我们魏家执掌了半壁江山的兵权,你二叔手握重兵驻守边关,而皇宫和京城的守军超过半数以上都是由你爹---我一手掌控着,虽然当今皇上登基以来用各种方法调换了不少皇宫守军的将领,但京城守军将领依然几乎都是爹的心腹,说到底,京城守军的兵权一直都被爹牢牢握在手中,这也是皇上最忌惮你爹的地方,虽然他早已有心要夺这京城守军的兵权,但却也不能毫无理由的随意换人,”一顿之后,魏迟麟看向魏文秀的眼神愈发犀利,“如今却发生了京城之内有人当街行凶,而守城将领和御林军都不敌刺客,不但死伤无数,更是未能捉到刺客一个活口,你想想,你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是不是等同于你为他送上了一个撤换京城守军将领的最好的理由,无论今日你刺杀凌羽馨成与不成,京城守军的兵权恐怕都再难由我魏家掌控了,而倘若再被人查出这些当街杀伤守城士兵的刺客是我魏家所派,那即使扣我们魏家一个意图谋逆造反的罪名都毫不为过,到时候,皇上都不用再削我魏家权势,可以直接以此为名下令满门抄斩,甚至要诛我魏家九族都名正言顺。” 魏文秀本就聪慧过人,之前被对凌羽馨的恨意冲昏了头脑,未及多想,如今被魏迟麟一语点醒,立刻想通个中关键,顿时懊悔自责不已。 魏迟麟之前的愤怒之情早已在眼见和倾听到魏文秀一次次的委屈和不甘之下消磨殆尽,如今又见她一脸悔恨自责的表情,也不忍再责备她,暗叹了一口气,“罢了,你既已明白,爹也不再多说了,”随即挥了挥手道:“把令符留下,回去歇着吧,此事爹会善后的,但切忌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娘和你弟弟,日后切莫再被情绪所左右,以至失了理智和判断,做出糊涂事了。” 魏文秀眸底已有泪光隐现,闻言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再多言,轻轻拿出令符放于桌上,抬头看了魏迟麟一眼,带着满含愧疚和不甘交杂地心情退出了魏迟麟的书房。 “唉......”魏迟麟看着魏文秀离开后又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后,便叫来了管家魏晨轻声吩咐了几句,魏晨领命后立刻匆匆出府而去。 凌府内,凌羽馨和白竹一进大门便一路避开下人悄悄溜入房内,两人刚刚换下衣服,梳洗完毕便听到翠涵的嚷嚷声由远及近而来,“小姐,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白竹转头望向凌羽馨,凌羽馨仔细打量了一眼自己和白竹,看看没什么不妥后,便点头示意白竹开门,白竹打开房门时,翠涵刚好跑到门口,于是一个大步跨入屋内,边跑还边不停地嚷嚷着。 凌羽馨见翠涵一惊一乍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见她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忍住笑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别着急,先喘口气,慢慢说。” 翠涵喘了口气,道“小姐,出大事了,刚才我们看到城门方向燃烟示警,荃叔便让小丁出去打听打听情况,结果小丁打听完回来告诉我们,听说有一大群黑衣蒙面人也不知从哪里就突然冒了出来,直接就杀入了京城,城门守军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杀得死伤无数,抵挡不住他们的进攻所以才燃烟示警求救的,那群黑衣蒙面人个个武功高强,杀伤了守城士兵后,就直接冲入了京城,还在街上胡乱射杀百姓,好像要屠城呢,后来收到示警信号的骠骑营最先赶到支援,与那群黑衣蒙面人当街交战,听说战况惨烈,骠骑营也是死伤无数,再后来又有铁卫营赶到支援,但都敌不过黑衣蒙面人,最后御林军死伤无数,但黑衣蒙面人一个都没被抓住,也不知是谁要造反了呢,听说现在黑衣蒙面人都四散分开,如今也不知躲到了京城的哪个角落,怕是要找机会杀进皇宫呢,这可怎么办呀,小姐,老爷是当朝的吏部尚书,会不会有危险,那些黑衣蒙面人会不会杀到我们凌府来呀?” 凌羽馨和白竹互望一眼,都忍不住露出了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没想到一场单纯的刺杀竟被传成了有人要造反杀入皇宫,两人都觉得好笑之余也不免感叹传言真是可怕。 翠涵见了凌羽馨和白竹的反应不禁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凌羽馨不想节外生枝,怕翠涵多问,立刻收敛了神色,严肃地回答道:“这么严重的事情,不能光道听途说一家之言,还是再多让人出去打听打听,先搞搞清楚了再说。” 翠涵一听觉得也有道理,立刻点头一连声应道:“对对对,先搞搞清楚再说,我这就多找几个人再出去打听打听。”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翠涵走后,凌羽馨不禁蹙起了眉头,白竹见状问道:“小姐,您怎么了?是担心那些黑衣蒙面人真的会杀到凌府来吗?” 凌羽馨微微摇了摇头,“这我倒不担心,依我看,他们不敢直接来凌府杀我的。” “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敢来凌府?”白竹疑惑地问道。 “我已经回京这么多天了,要是敢直接来凌府恐怕早就来了,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我也不信会这么巧,正好我今日溜出府到了南大街就碰巧碰到了他们,所以我想,很可能是他们一直有人暗中守在府外,然后跟踪我们到了南大街才动的手。” “可是我们昨日也偷溜出府啦?如果真的是他们暗中守在府外,那照理昨日就有机会动手啦!” “我猜很可能是因为昨日我们第一次假扮成家丁出府时他们还没有认出我们,今日才认出来,又或者是因为我们在南大街为救周大嫂时自己揭穿了是女儿身,以至于暴露了身份,才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白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倒是有可能,那这么说来,那些刺客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凌府了。” 凌羽馨微点了点头,“我猜是的,但他们应该不敢直接冲进凌府来,只是在等待我出府后才敢动手。” “那您在担心什么?”白竹不解地问道。 “照刚才翠涵所说,恐怕御林军是真的没能抓住黑衣蒙面人,从他们今天与守城士兵的对战来看,比我们回京途中遇到的那两批人更胜一筹,而且以他们交战时配合的默契程度,绝不是普通的江湖中人,倒像是接受过严格的作战训练的,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能够派出这样的杀手,这幕后之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另外还有一点,就是为什么那些刺客不敢直接进凌府来杀我,我一时还想不通缘由,毕竟以他们的身手和默契,要想突破门口魏迟锋率领的骁骑营侍卫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凌羽馨的眉头愈发紧蹙。 第四十三章 后宫 白竹听了凌羽馨所说,回想起之前与黑衣蒙面人交手的经过,也忍不住越发担忧起来。待回过神来再看向凌羽馨时,却见她已然到了萧煜睿送的沙盘前认真地摆弄起了那些泥人,忍不住讶异地问道:“小姐,您怎么又跑去摆弄泥人了?您......想通了?不担心了?” 凌羽馨抬头看了白竹一眼,淡然答道:“还没有想通,当然担心啦,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空担心也没有用,那又何必浪费时间呢!还不如该干嘛干嘛。” 白竹愣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禁暗自思忖: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明明是个千金大小姐,却既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气、亦没有官宦子女的架子,甚至有时候还异常地接地气;明明聪慧睿智,却又似乎不谙世事;明明心思玲珑剔透,却又经常看不懂人心险恶;明明自己内心有许多害怕彷徨无助、不知道到底藏着多少心事,却常常表现得乐观坚强泰然,这一点似乎和公子有些相像,无论多大的难题、多危险的境遇,公子总能处之泰然,面上永远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一念及此,白竹立刻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暗骂自己一声荒唐,随即又忍不住自嘲地一笑,而后便立刻收敛了思绪,赶紧几步走到了凌羽馨身旁,安静地立于一边,不再出声打扰她。 祥仁宫内,桂大海匆匆来报:“启禀太后,奴才打听清楚了,方才确实是城门燃烟示警,原因是有一伙黑衣蒙面人突然从城内追杀几个人一直追到城门口,而后与守城士兵交战,杀伤不少守城士兵,因此守城将领才下令燃烟示警求援,之后骠骑营和铁卫营先后赶到支援,但是据说黑衣蒙面人虽有少数损伤,却尽数在两营御林军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了,御林军并未抓住任何一个活口。” 魏太后蛾眉轻蹙,“黑衣蒙面人?” “是的,太后,据说个个都从头到脚黑衣黑布蒙头蒙面,除了一对眼睛露在外面,其余都是黑的。”桂大海点头。 “黑衣蒙面人有多少人?追杀的又是什么人?”魏太后追问道。 “回禀太后,据说黑衣蒙面人人数不少,至少也有十几个,至于追杀的人,几个守城士兵和现场百姓的口供不一,有的说是一男一女,有的说是三男两女,有的说是一对主仆,还有的说家仆是女扮男装,是一对私奔的小情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到底是什么人查到没有?还有那些黑衣蒙面人是怎么回事?既然人没抓到,那御林军有没有继续追查缉拿?知不知道人都跑哪儿去了?是出了京城了还是依然还在京城里?”魏太后微怒。 桂大海忙跪下道:“回禀太后,据说御林军也正在找寻那两个......或者是几个被黑衣蒙面人追杀的人,但暂时还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至于那些黑衣蒙面人,据说与两营御林军交战时突然就四散撤离了,目前御林军也在同时搜寻他们的下落,据守城士兵所言,骠骑营赶到城门口支援时,被追杀的人和黑衣蒙面人都是往城里跑的,后来骠骑营也追了上去,按理人应该都还在京城里。” “荒唐,”魏太后一拍几案,“堂堂天子脚下,竟然会有这等事情发生。” 金嬷嬷忙劝道:“太后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魏太后消了消气,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桂大海,“你起来说话吧。” “谢太后。”桂大海这才敢起身。 魏太后遂又问道:“皇上可知道此事了?他可有作何指示?” 桂大海犹豫了一瞬,低头说道:“回禀太后,老奴安插在皇上寝宫的小太监适才来报,说是不久前看见李青山和夏怀忠各自驾了一辆马车同时出现在寝宫门口,而后赵德就突然将一众宫人都赶出了寝宫,那小太监还算聪明,暗中躲在不远处,没过多久就见到肖福顺匆匆离开寝宫,而后又带着张御医匆匆进了寝宫,过了很久肖福顺才又将张御医送回了太医院。” “什么?”魏太后讶然,寻思了一阵后,对桂大海吩咐道:“让皇上寝宫的小太监机灵点,想办法弄清楚李青山和夏怀忠驾进宫的马车里有没有什么名堂?还有张御医去皇上寝宫诊治的人是不是皇上?若真是皇上身体抱恙,那究竟生得是何病?弄清楚了就及时来报。”一顿后又道:“另外,你亲自去一趟魏府,将你知道的那些事都一一禀告给魏丞相,尤其是皇宫中发生的事情,顺便再问问他,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奴才这就去办。”桂大海匆匆退出殿外。 魏太后再度蹙眉沉思起来。 落雁宫内,晴妃曹若晴的近身侍女彩霞正将刚刚打听到的宫外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和张御医被肖福顺悄悄带入皇上寝宫的事情一一向曹若晴禀报。 彩霞才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珍嫔肖珍儿的声音,“哎呀,姐姐,你听说没有啊,今儿个外面可是出了天大的事儿了呢。” 曹若晴柳眉轻蹙,心中对肖珍儿又一次不等通传便自行闯入颇为反感,但在肖珍儿踏入房门的一瞬间便立刻舒展了眉头,露出了一抹精致的笑容,起身相迎。 肖珍儿虽时常与曹若晴见面,对她那无懈可击的精致笑容也早已异常熟悉,但每每在与曹若晴甫一打照面、见到她那绝美的容颜和毫无瑕疵的笑容的一瞬间,心中总不免涌起各种羡慕嫉妒恨。但肖珍儿也每次都能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不露痕迹,依旧一次次亲切地挽着其胳膊、一声声甜腻地唤着其“姐姐”。 “妹妹来啦,妹妹刚才说什么出了天大的事儿了,到底出了什么大事了呀?”曹若晴假装一无所知。 “哎呀,姐姐,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了,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一顿后,立刻肃容说道,“妹妹刚刚得到了消息,据说方才京城城门都燃烟示警了,这可是京城啊!京城的城门口燃烟示警,你想想,这得是出了多大的事情啊!据说有一大群蒙面黑衣人不但当街杀人,还跟守城士兵以及御林军都交过手了,听说最先赶到的是魏文杰率领的骠骑营,结果魏文杰的骠骑营完全不是人家对手,不但被那群黑衣蒙面人杀得人仰马翻,还让人家全身而退了,连一个活的都没抓住。”肖珍儿说话间已然亲切地挽着曹若晴的胳膊坐了下来,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现在京城里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呢,有传言说这些黑衣蒙面人都已经隐身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在等机会攻入皇宫呢,说是有人要造反了,姐姐,你觉得会不会是真的呀?那群黑衣蒙面人会是什么人指使的呀?” 曹若晴故作惊讶道:“有这等事?妹妹从哪儿听说的呀?莫不是来吓唬姐姐的吧?这玩笑可开不得呢!” 肖珍儿故作不悦地严肃道:“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儿,妹妹怎么敢随便乱开玩笑,借妹妹个胆子妹妹也不敢啊,这宫里宫外早都传遍了呢,也就姐姐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还什么都不知道,姐姐要是不信啊,尽管让下人们去打听打听便知。” 曹若晴立刻笑着说:“我信我信,妹妹说的姐姐我岂会不信,只是兹事体大,我刚才是一时不敢相信。” 肖珍儿这才又笑着附和道:“别说姐姐了,我刚听说的时候也是吓得不敢相信呢,后来几番确认了,才赶紧过来通知姐姐的。对了,姐姐,这事儿你怎么看呀,你觉得会不会是真的有人要造反?若是真的,又会是什么人呢?” 曹若晴忙道:“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皇上想必也该知道了,他自会处理的,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哎呀,姐姐你不知道,”肖珍儿突然凑近到了曹若晴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听说皇上今儿个也很反常,下了早朝后不像往常那样去御书房批阅奏章,而是直接回了寝宫,后来临近正午的时候赵德还遣退了所有宫人,没多久肖福顺悄悄带着张御医进了寝宫,过了很久张御医才从寝宫出来,对了,还有人看见李青山和夏怀忠曾经各自驾了一辆马车直接进了寝宫呢。” 曹若晴再度做出惊讶的表情,“真的?有这等事儿?马车岂能直接进入皇上的寝宫?那马车里可有什么人或是什么物?” 肖珍儿摇了摇头,“这个妹妹就不知道了,据说当时寝宫里所有的奴才都被赶出去了,就只剩下赵德一个了。” 曹若晴故意蹙眉问道:“那肖福顺带着张御医去皇上寝宫又是为何?莫非是皇上身子有何不适吗?” 肖珍儿撺掇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赶紧来找姐姐,想与姐姐一起去探望一下皇上呢。” 曹若晴心中暗骂肖珍儿阴险,面上却依旧笑着说:“妹妹真是有心,多谢妹妹特意来通知我,但真是不巧,今日姐姐我身子也有些不适,实在不想带着病容去见皇上,再说外面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想必皇上此时应该正在劳心处理此事,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搅皇上,给皇上添乱了,以免耽误皇上办正经事。” 第四十四章 后宫(2) 肖珍儿脸上原本亲切无比的笑容瞬间在嘴角僵了一僵,而后语带双关地说道:“说得也是,还是姐姐想得周到,难怪皇上这么疼姐姐,妹妹真是觉得惭愧,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后宫上上下下,怕也只有姐姐这么沉得住气,姐姐不知道,刚才我来这里之前,就听说丽妃、容嫔、瑶贵人等等好几拨人都已经先后去了皇上寝宫探望皇上了。” “是吗?”曹若晴依旧浅笑盈盈,“那可有听说她们都见到皇上了没有?” 肖珍儿脸上的笑容再次一滞,“这个......倒还不太清楚,妹妹我这不是知道姐姐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担心你消息不灵通,落了人后,被丽妃她们抢了先,讨了皇上的欢心,所以赶紧先来给姐姐报个信儿嘛,至于她们见没见到,倒是还没来得及去打听呢,不过想来,不管见没见到皇上,至少人去了也就算心意到了,皇上就算没空接见也一定会领这个情的,姐姐你说是吧!” 曹若晴淡淡说道:“妹妹说得有道理,也有劳妹妹费心了,妹妹对姐姐的好,姐姐自是心中有数,也一定会记着的,但今儿个姐姐我确实身子不适,实在不便陪妹妹一起去探望皇上,若妹妹非要去探望皇上的话,姐姐也不好阻拦妹妹,妹妹一人去便是了,虽然落了人后些,但只要妹妹去了,相信就如妹妹所说,皇上也是会知道妹妹的心意、领妹妹这个情的。” 肖珍儿心中暗骂曹若晴精明,但也知她既已如此说,那也不好再勉强了,就只得作罢了,于是故作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哎呀,瞧妹妹我这笨脑袋,当真是自叹不如姐姐呀,方才还没能理解姐姐所说的意思,还是姐姐说得有道理,其实这个时候还是不适合去打扰皇上的,以免妨碍皇上办正经事,”一顿后接道,“既然姐姐今儿个身子不适,那妹妹也就不再多叨扰姐姐了,免得妨碍姐姐休养,”随即边起身便说:“妹妹这就先走了,姐姐你好好休息。过两日妹妹再来探望姐姐。”肖珍儿说完便欲朝屋外走。 “也好,那姐姐我就不留妹妹了。”曹若晴起身相送。 肖珍儿忙道:“姐姐留步吧,不用送了,姐姐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保重身子呀!” “多谢妹妹关心,那妹妹慢走。”曹若晴微笑点头,目送肖珍儿出了门后才收敛了笑容。 始终静立于一边的宫女彩霞此刻才开口问道:“娘娘,这个珍嫔特地来给您报信,还要跟您一起去探望皇上,她哪有这么好心,这葫芦里到底是卖得什么药?” 曹若晴冷笑道:“她当然没这么好心,无非是既想去探望皇上,又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担心若是不该去的,她去探望了反而会惹皇上不高兴,所以才特地跑来拉上本宫,若是该去的,那她既让皇上领了她的心意,也让本宫欠了她的人情,若是不该去的,那有本宫这妃位比她高的一同前往,就算皇上要怪罪,也是先怪罪本宫。”一顿后声线渐冷,“这笔账她倒是算得清楚的很。” “那到底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彩霞不解道:“若是该去的,丽妃、容嫔等都去了,娘娘不去,不是正如珍嫔所说,落了人后了嘛,如果真是皇上身体抱恙,娘娘不闻不问,只怕会寒了皇上的心,日后定会让丽妃她们夺了皇上的宠去。” 曹若晴笃定地说:“珍嫔的话亦不可全信,若说容嫔和瑶贵人火急火燎地赶着去探望皇上了倒还有可能,但若说丽妃也这么冒然地赶去了,本宫觉得不太可能。张御医去诊治的到底是不是皇上还不一定呢,你不是也得到了一样的消息,说今日李青山和夏怀忠各自驾了一辆马车进了皇上的寝宫嘛。再说了,就算真的是皇上,那以皇上的性子,再加上今日赵德遣退了寝宫所有宫人的举动,也足以证明皇上并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事儿。所以无论是不是皇上身体抱恙,这一趟都是不该去的。” 彩霞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担忧道:“可是娘娘,如果不是皇上,那张御医悄悄被带去皇上寝宫诊治的又会是什么人?难不成李青山和夏怀忠带了什么人藏到了皇上的寝宫?会是谁呢?皇上该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曹若晴若有所思地说:“本宫一时也想不明白,如果当真是皇上金屋藏娇,那最有可能的人就应当是凌羽馨了,但若真是凌羽馨,皇上应该不太会用这种方式,尤其是经过了两年前那件事之后,无论是皇上还是凌羽馨应该都不会愿意用这种方式见面的。但若不是女人,李青山和夏怀忠带进宫的又会是何人何物,本宫实在毫无头绪,但本宫直觉觉得,很可能是和今日京城发生的黑衣蒙面人之事有关,”沉吟了一瞬后接道,“不过无论今日李青山和夏怀忠带进宫的是何人或何物,既然皇上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我们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是,娘娘,奴婢明白了。” 曹若晴沉思了一会后,对彩霞吩咐道:“派人去把宫里的事儿告诉我爹,顺便问一下宫外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我爹知道多少,又有什么看法。” “是。”彩霞立刻应了便着手安排人去往曹府。 肖珍儿出了落雁宫便直奔自己寝宫而去,紧随其身侧的贴身宫女秋萍忍不住问道:“娘娘,您真的不去探望皇上了吗?就直接回寝宫了?” 肖珍儿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泄,闻言便没好气地呵斥道:“去什么去?猪脑子啊你?学学人家彩霞,机灵点儿!” 秋萍被骂地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再多言,只得闭嘴默默跟着肖珍儿回了寝宫。 娴雅宫内,云香将得到的消息一一细细禀报,丽妃则貌似很专心地在作画。 云香禀报完了所有事项后,就静静立于一边,看着丽妃手中的笔在画纸上不停地舞动。 良久之后,丽妃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凝目盯着眼前的画作片刻后,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后才转头看向了云香,平静地吩咐道:“让皇上寝宫的人盯紧些,不管张御医去看的是不是皇上,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来通报。另外,派个生面孔、机灵点儿的人出宫一趟,先去我爹那儿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消息,然后再去守城士兵和御林军那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了解到一些真实的情况,但切记不可暴露了身份,绝不可让人怀疑是本宫派人去打探的。” 虽然云香早已习惯了丽妃边做其他事情便与自己对话的做法,但每每遇到这种眼见着她明明很认真、很专注地在做其他事情,却还是能将自己所说的一大堆内容一字不差地听进耳朵里,还能思考出应对之策的情况时,云香还是会忍不住暗暗佩服丽妃这一心二用的过人之能。听了丽妃的吩咐后,云香立刻答道:“是,娘娘,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丽妃微颔首,随即又转头看起了自己刚完成的画作。 云香静静等了片刻,见丽妃似乎并没有要移步的意思,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娘娘,您......要不要更衣梳妆一下,” 丽妃闻言疑惑地看向云香,一瞬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以为本宫要去探望皇上?” 云香忍不住反问道:“娘娘不打算去吗?” 丽妃嘴角上扬,“当然不。” 云香有些不解地问道:“娘娘不想去探望皇上吗?容嫔和瑶贵人已经去了,珍嫔也去落雁宫找晴妃了,一定是要和晴妃一起去探望皇上的,娘娘您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丽妃笑着说:“本宫可以肯定,容嫔和瑶贵人一定是白跑一趟,皇上必定不会接见她们的,至于珍嫔,她也一定请不动晴妃,晴妃绝对不会和她一起去探望皇上的。” 云香更加不解地问道:“娘娘何以如此肯定?” 丽妃脸上笑意更深,“就凭你刚才告诉本宫的那些消息,”说完便再度转头看向了自己的画作,“放心吧,等到该去的时候,本宫自会去的,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儿吧。”言毕重新伸手拿起了笔,不再多言。 云香依旧一脸茫然之色,但她深知丽妃的脾气:若然丽妃愿意解释,不需追问她也自会说,若然她无意解释,追问了她也不会说,反而会惹她不悦。故而虽然满心疑惑,但云香还是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出殿依照丽妃的吩咐办事去了。 清幽殿内,宫女如意一脸焦急之色地望着正在专心修剪花草、神情淡漠的林贵人林雅柔。 如意已经劝说了林雅柔整整一刻有余,已然说得口干舌燥,可谓好话说尽,但林雅柔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如意虽然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但终究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决定做最后的努力,于是再度开口劝道:“娘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皇上身体抱恙这么大的事儿,您真的不能不闻不问啊!更何况,其他几位娘娘都赶去皇上寝宫探望请安了,要是就您一个人不去,那皇上一定会对您心寒的!而且也会落了别人的话柄的!” 第四十五章 后宫(3) 如意见林雅柔还是不给任何回应,脸色越发难看,“娘娘,您平时对皇上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皇上虽然仁慈宽容,暂时还没有怪罪您,可不代表他心里完全不介意啊!您想想看,其他几位娘娘都是怎么巴结皇上,怎么争先恐后地讨皇上的欢心的,有哪个后宫妃嫔会像您这样对待皇上的!如今皇上病了,京城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皇上现在一定是身心俱疲,这个时候您要是能主动去探望皇上,表现出您对皇上的关心,让皇上知道您是在乎他、心里有他的,那说不定就能彻底改变之前皇上对您的印象,您可能就能从此翻身了!相反,您若是还和以前一样,对皇上表现得莫不关心,而且是在其他各宫娘娘都及时出现在了皇上面前嘘寒问暖,却唯独缺了您的情况下,您想想皇上会怎么想您,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待您、怎么议论您啊!说不定您这次真的会彻底寒了皇上的心的,那就真的可能会永无翻身之日了啊!” 如意越说越激动,林贵人却仿佛塞起了两只耳朵一般,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专心修剪面前的花草。 如意见状,忍不住趋身上前一把夺过了林雅柔手中的剪子,提高了声音道:“不要剪了,娘娘您到底有没有听见奴婢说的话啊?” 林雅柔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如意,神色依旧平静淡漠,眼神中也不带半点情绪,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如意,既不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回应。 良久之后,如意终于在林雅柔那淡漠的目光之下败下阵来,伸手将剪子递回给了林雅柔,咬了咬牙,低下了头,掩盖了眼中的愤怒和不甘之色,低声请罪道:“刚才是奴婢冒犯了,还请娘娘恕罪。”停顿了一会儿,既不见林雅柔伸手接过剪子,也不见她答话,只得又跪了下来,故作委屈地说道:“奴婢刚才也是为娘娘着急,奴婢是一心为娘娘着想的,还请娘娘饶恕奴婢一时的冒犯!” 片刻之后,林雅柔才伸手接过了如意捧在手中的剪子,却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又继续埋头修剪起了面前的花草。 如意就这么跪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见林雅柔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试探着问道:“娘娘,要是您没有其他的吩咐,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林雅柔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如意立刻如蒙大赦般,迅速站了起来行了个告退礼便匆匆退了出去。一口气跑出老远之后,如意才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喘了几口气,随即回头遥望着清幽殿,眼中满是愤恨和不甘之色。 此时清幽殿内的林雅柔也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默默地放下了剪子,眼睛虽然还盯着面前的花草,神色却已渐渐起了变化,不再如先前一般平静淡漠,而是露出了一抹似嘲讽似幽怨又似悲凉的笑容,眸色也逐渐黯淡下来,须臾之后,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两旁缓缓流落。 皇帝寝宫门口,容嫔和瑶贵人趁着等候的间歇正抓紧时间争锋相对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着对方。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也敢如此嚣张,就凭你的出生,你连给本宫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容嫔每回和瑶贵人斗嘴都不忘拿她的身份说事儿。 “妹妹的出生是不及姐姐尊贵,可姐姐这么尊贵的身份怎么就入不了皇上的眼呢?哎呀,我都快记不清楚了,皇上上回去姐姐那儿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呀?好像很久了吧,久到我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瑶贵人毫不客气地直戳容嫔痛处。 “你......”容嫔早已为此事郁闷抓狂多时,可谓是如今她最忌讳之处,此时被瑶贵人当面嘲讽,一时气急。 “啊呦,姐姐生气啦,”瑶贵人见容嫔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下得意,想起刚入宫那段时间容嫔对自己的所言所行,不禁觉得还不够解气,于是乘胜追击道,“哎呀都怪妹妹不好,瞧妹妹我这张嘴,虽说姐姐不受皇上待见这事儿前朝后宫人尽皆知,但妹妹也不该当着姐姐的面就实话实说呀,实在是太让姐姐难堪了,妹妹我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姐姐你可千万别生妹妹的气,别跟妹妹一般见识啊!” “你......”容嫔气得脸都绿了。 此时赵德从殿内步出,打断了瑶贵人和容嫔的斗嘴,“两位娘娘,皇上偶感风寒,适才服了御医开的药,已经歇下了,等皇上睡醒了,老奴一定会立刻将两位娘娘来过的事向皇上禀告,两位娘娘还是先请回吧。” 尚未从对瑶贵人的气愤之中缓过神来的容嫔未及立刻开口,瑶贵人已然得体地对赵德行了半礼,微笑着答话:“那就有劳赵公公了。” 赵德忙还了一礼,“娘娘言重了。” 瑶贵人又笑着向赵德点了点头,随即款款转身,边走边侧首瞥了一眼容嫔,笑得别有深意。 容嫔见了瑶贵人的笑脸,原本就没平息的怒火“腾”地又串了起来,也顾不得赵德还在跟前,立马冲着瑶贵人怒喝道:“你在笑什么?”一顿后,想起刚才被她奚落的话语,接着道:“还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本宫不受待见,什么前朝后宫人尽皆知,你给本宫说清楚了。” 赵德不禁皱了皱眉。 瑶贵人脚下不停,仿佛什么都未听到一般,头也不回地接续前行。 容嫔气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清瑶,你给本宫站住,把话说清楚,”说话间容嫔已然紧赶几步,越过瑶贵人拦在了她的面前,见瑶贵人依旧一脸嘲讽的笑容,不禁怒火更甚,不管不顾地骂道,“清瑶,你不过是个低贱的下人,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本宫说话,你信不信本宫直接掌你嘴!” 瑶贵人笑容不敛,故意用不算大却足以让赵德刚好听到的声音从容答道:“容姐姐慎言,虽然妹妹从前身份不如姐姐尊贵,但如今妹妹好歹也是皇上亲自挑选册封的贵人,姐姐刚才那番话,不但是在侮辱妹妹,也是对皇上的大不敬。” 容嫔一愣。 赵德紧皱的眉头又深了几分。 瑶贵人将容嫔的神色看在眼中,嘴角笑意更深,接着道:“还有,姐姐应该知道,自打妹妹被册封之日起,皇上就为妹妹赐名魏清瑶,所以日后,姐姐如定要唤妹妹的名讳的话,还请姐姐将妹妹的名讳唤全了,否则,妹妹恐怕皇上会不高兴的。” “你......”容嫔虽然知道瑶贵人是故意的,但却突然不知该如何反驳,一眼瞥见不远处正蹙眉看着自己的赵德,顿时更加无措。 瑶贵人虽然背对着赵德,但从容嫔的神色变换中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随即不再多言,对着面前的容嫔盈盈一礼,“妹妹先告退了。”说完便笑着侧身绕开挡在面前的容嫔,向着自己寝宫方向步去。 容嫔虽然恨得牙痒痒,但看着仍旧站在不远处蹙眉看着自己的赵德,只得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怒瞪着瑶贵人一脸得意之色地从自己眼前走过,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赵德见瑶贵人走远后,才对着依旧站在原地盯着瑶贵人背影看的容嫔暗暗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后,才回身返回殿内。 待瑶贵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之后,容嫔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身后时,才发现赵德早已不在原地,不禁暗自懊恼不已,而后又下意识地一脸期盼之色地朝着寝宫凝望着,愣怔出声了片刻之后才颓然地收回了目光,带着满心的委屈哀怨之情转身离去。 卓昊轩一觉醒来,已是入夜时分,他想翻身而起,才侧了侧身子便牵动了后肩处的伤口,立刻感到了一阵疼痛感传来,便不自觉地轻轻“嘶”了一声,一直守候在旁的赵德听到动静,立刻入得殿内,见卓昊轩欲起身,赶忙上前扶了一把。 卓昊轩在赵德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后,瞥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色,问赵德道:“什么时辰了?” 赵德立刻回禀道:“回皇上,刚过子时。张御医晚膳前已经来过了,亲自将药熬好了,另外老奴还备了些粥和吃食,您要不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喝了再睡?” 卓昊轩这一天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先前不是恶战、就是逃亡,再后来又是疗伤,一直都没觉得饿,如今被赵德这么一说,立刻感到胃里传来一阵饥饿感,便点了点头,任由赵德搀扶着下了床。 吃完东西,喝过药之后,卓昊轩便觉得精神了不少,反倒是没了睡意,于是索性开始细细思考起日间所发生的种种,试图能理出一些头绪来。 赵德见卓昊轩在蹙眉沉思,也就静静站在一边,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后,卓昊轩突然舒展了眉头,眸底掠过一道精光,似有所悟般缓缓开口:“赵德,你应该已经从青山和怀终那里知道事情的全部经过了,你有什么看法?” 赵德似早有准备一般,毫无惊讶之色,立刻恭敬回道:“回禀皇上,照李统领所说,这波黑衣蒙面人与之前他护送凌小姐回京途中遇到的两批人马似乎不像是同一路数,但目的也是为了刺杀凌小姐而来无疑,从李统领和夏统领对这波黑衣蒙面人的描述来看,老奴觉得,这波人的幕后指使者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魏家,但最不可能的也应该是魏家。” 第四十六章 后宫(4) “何以见得?”卓昊轩听完了赵德的意见,也似早有所料一般,既无惊讶之色,也未有认同与否的表示,反倒是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德见卓昊轩笑得高深莫测,倒有些不明所以,愣怔了一瞬后,也没想明白,只得自顾自地回禀道:“回禀皇上,老奴以为,以凌大人和凌小姐的情况而言,要杀凌小姐的只可能是朝廷中的人,而按照李统领和夏统领的描述,那些黑衣蒙面人不似普通的江湖人士,亦非乌合之众,倒似是受过长期严格训练的军队一般,当今朝廷中,能够训练出这样一批人的并不多,而能够轻易调动这样的人在京城公然与朝廷对抗的就更加屈指可数了,其中最有这个资格和实力的当属魏家,但京城守军将领一大半都是魏迟麟的人,换而言之,京城的守卫工作就等同于是由魏家在负责,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皇上若要问责,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守军将领,也就是他魏迟麟的人,所以最不愿意发生这种事的应该就是魏迟麟,自然最不可能的也是魏家。” 卓昊轩笑意更深,“难怪那些人背后都戏称你为老狐狸,果然名不虚传!” 赵德嘴角抽了抽,尴尬地笑着回道:“老奴多谢皇上夸奖。” 卓昊轩给了赵德一个大大的白眼,言归正传道:“幕后黑首是不是魏家言之尚早,但你有一点说对了,倘若朕要问责,京城守军将领一个都跑不掉。” “那皇上接下来有何打算?” “哼。”卓昊轩冷笑一声,“朕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真是多亏了这些黑衣蒙面人,朕突然觉得他们的出现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也许朕还得感谢他们!”一顿后,敛了笑容,冷冷道:“无论这群黑衣蒙面人跟魏家究竟有没有关系,朕都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魏迟麟这次,都要付出代价。” 赵德咕哝道:“瞧皇上说得,都被他们伤成这样了,还说要感谢他们。” 卓昊轩笑道:“这点小伤算什么,说真的,朕真要感谢他们,不仅是因为他们给了朕一个削弱魏迟麟兵权的理由,更因为他们给了朕一个重新走近馨儿的机会。” 赵德喜道:“皇上与凌小姐和好了?是不是凌小姐想起和认出皇上了?” “那倒没有,馨儿并没有认出朕,反倒是因为今日之事对朕满怀感激之情,把朕当做了朋友来对待,话说回来,”卓昊轩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失忆之后的馨儿似乎和以前差别很大,不,简直是判若两人,无论言行举止都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若不是一模一样的容貌,朕都要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朕从小认识的凌羽馨了。” 赵德好奇道:“怎么个不一样法?是哪里不一样了?” 卓昊轩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朕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不止言行举止,还有感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好像......这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赵德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道:“另外一个人?” 卓昊轩自嘲地笑了笑,“只是一种感觉,朕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总之,她让朕觉得很惊讶......不,是很惊艳......还有......很好奇。” 赵德更加诧异了,忍不住道:“被皇上说得,老奴都忍不住想赶紧去见见凌小姐,看看她究竟怎么个不一样法了。” “快了!你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卓昊轩眼中也有了笑意,“朕已经和馨儿约定了,待朕伤好些之后,就派怀忠去接她来见朕。” “凌小姐答应进宫了?”赵德不禁也有些惊喜。 “不是,”卓昊轩微蹙了蹙眉,“她不知道朕是要接她进宫,也不知道朕是住在皇宫里的,她只是答应会到朕住的地方来探望朕和感谢朕。” “哦。”赵德恍然中带着些许失望和担忧。 卓昊轩听出了赵德的言外之意,遂对他说道:“放心吧,虽然她此刻还并不知道朕是住在皇宫,也并不知道日后怀忠会将她接进宫,但朕相信,怀忠去接她的时候,无论要带她去哪里,她都一定会守诺言,就算是进宫,她也一定会来见朕。” 赵德有些讶异于卓昊轩为何如此确信凌羽馨到时候一定会愿意进宫,忍不住问道,“皇上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馨儿今日的所言所行,还有......”卓昊轩嘴角上扬,“朕的感觉,朕相信她说的,她一定会说话算话。” 赵德顿觉有些无语,但看着卓昊轩眼角眉梢都逐渐染上了笑意,想着已经很久未曾见过他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时,也不禁觉得欣慰不已。 良久之后,卓昊轩才从沉浸在想念凌羽馨的幸福感中抽回思绪,转而开口问道:“朕回宫之后,后宫可有什么动静?” 赵德立刻禀奏道:“启禀皇上,您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位娘娘,有的要给皇上送点心,有的要给皇上献字画,还有容嫔娘娘直接就说是来探望皇上的,都让老奴给挡了,说皇上您偶感风寒,歇下了。”一顿后似想起了什么,忙又接着补充道:“哦,对了,容嫔娘娘和瑶贵人是前、后脚到的,两人在殿外碰上了,老奴出去的时候,两位娘娘正在斗嘴,据老奴事后询问门口的奴才所言,在老奴出去以前,她们两人就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言语之间都是争锋相对。” 卓昊轩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无非又是在相互揭对方的短。” 赵德暗暗佩服卓昊轩确实对这两人了如指掌,“皇上英明,确实如皇上所料,两位娘娘言语之间都是处处针对对方的痛处,不过依老奴所见,似乎瑶贵人要比容嫔娘娘更沉得住气一些......应该说是瑶贵人还是和以前很沉得住气,但是说话和态度却似乎较之以往大为不同了,而容嫔娘娘似乎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就老奴所见两人交锋的那一段而言,瑶贵人可谓是占尽上风。” 卓昊轩瞥了赵德一眼,“赵德,朕怎么觉得你的言语之间颇有同情容嫔的意思!你是不是很不认同朕刻意冷落容嫔的做法?” 赵德立刻惶恐地说,“皇上误会了,老奴岂敢!老奴深知皇上的每一言每一行定有其深意,更何况老奴一个奴才,怎敢对主子的做法有什么意见呢,”一顿后又道,“若说有想法,那也顶多是有些好奇罢了,因为老奴记得瑶贵人刚入宫那会儿,似乎一直都谨言慎行,凡事都小心翼翼,而容嫔娘娘才是那个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的主,可今日所见,却是截然相反,与老奴印象中的二人反差太过强烈,所以老奴才会有些诧异和好奇。” 卓昊轩深看了赵德一眼,淡淡解释道,“瑶贵人出生卑微,突然之间被朕选中入宫又册封为了贵人,于她而言,除了惊喜,更多的则是惶恐和不安,她一定会有一种不真实感,那个时候的她,人虽然已经入宫成了主子,可心却还没有习惯......或者说是还没有接受她已经成为主子的这一事实,所以她的言行举止还保持了原先做下人时的状态,或许比她做下人时更加低调和小心翼翼,因为她害怕,害怕这突如其来得到的一切又会突如其来地消失不见,但显然她还在乎、也很想拥有这意外得来的一切,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伴随之而来的种种,因而她才会时时处处地谨言慎行,唯恐会因为她自己一时的言行差错而被打回原形,但时间久了,她自然就会渐渐习惯和接受自己已是朕的嫔妃这一事实,再加上朕对她的态度,就更加消除了她原先的惶恐和不安的情绪,心态改变了,言行举止自然也会跟着改变。至于容嫔,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又被她父母宠坏了,故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已然成为了她的本性,而素来又自恃甚高的她,自然也不愿意接受一个出身卑微的下人和自己姐妹相称、平起平坐,想必在瑶贵人入宫之初也没少奚落过她。至于今日的斗嘴,朕没猜错的话,容嫔无非还是讽刺瑶贵人身份低微,而瑶贵人无非也就是嘲讽容嫔被朕冷落了。以容嫔的心性,随便被谁当面嘲讽恐怕都难以忍受,更何况还是她素来看不起的瑶贵人,她本就是个不怎么有城府的人,自然是不可能沉得住气的。相反,瑶贵人自打入宫起,就知道自己卑微的身份会被人瞧不起,也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被人借此贬低和嘲讽的情形,但也正因为有自知之明,加之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语,反而也就使她对此不那么介怀,能够安之若素地听任别人当面嘲讽了,加上她的心性和早年做下人的经历,她比容嫔......甚至比很多人都更为隐忍、更沉得住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赵德听完卓昊轩的分析和解释,顿时脸露恍然之色,下意识地道了一句“原来如此。”心下不禁对卓昊轩更为佩服,此时突然脑中一念闪过,忍不住开口问道:“那皇上刻意冷落容嫔,莫非就是为了要磨炼容嫔的心性?好让她收敛自己的脾气,不再那么嚣张跋扈和目中无人?” 第四十七章 后宫(5) 卓昊轩笑着摇了摇头,“这并不是朕刻意冷落她的主要原因,但朕也确实希望能借这个机会顺便磨磨她的心性,让她能改改她的脾气。” 赵德脸现疑惑之色,“那皇上刻意冷落容嫔娘娘的主要原因又是为何呢?”一顿后又转而问道:“还有皇上之前对待瑶贵人的态度莫非也是刻意为之?难不成是为了帮助她克服自己的不安和惶恐,好尽快适应自己主子的身份?可毕竟她的身份特殊......身份尴尬,皇上确定她值得皇上如此对她?” 卓昊轩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德,“看来赵德你今日的好奇心甚为强烈啊!” 赵德一惊,立刻醒悟,忙跪下自我反省道:“皇上说得是,老奴今天好奇心太过强烈了,看来老奴真的是老了,不仅话变多了,连记性也变差了,竟然忘记了做奴才的本分,是老奴僭越多嘴了,请皇上责罚!” 卓昊轩宽容一笑,“罢了,你起来吧。” 赵德立刻谢恩,“老奴谢皇上不罚之恩。” 待赵德起身后,卓昊轩才淡淡说道:“你不必替容嫔担心,朕刻意冷落她,既有惩罚她的意思,也有保护她的意思,”一顿后接道,“至于瑶贵人,朕当时选择她入宫纯粹是逼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可虽然当日走这一步是无心之棋,但既然已经走了,朕就不能让这一步白走,不管她原先是不是别人的棋子,也不管她原先是何人的棋子,朕都一定会把她变成朕的棋子,所以,你也不必替朕担心。” 赵德暗暗舒了一口气,对卓昊轩的佩服之意也再度上升了一个台阶,忙恭恭敬敬地答道:“皇上英明,是老奴多虑了,皇上能明白老奴的一片苦心,老奴也深感欣慰。” 卓昊轩给了赵德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转而问道:“个个都来了吗?一个都不少?” 赵德一愣,一瞬后才明白了卓昊轩所指,随即回禀道:“那倒没有,丽妃和晴妃都没来,哦,还有珍嫔和林贵人也没来。” 卓昊轩眸色渐深,“看来朕的这三位爱妃是越来越不简单了。” 赵德一愣,暗想:怎么是三位呢,我明明说的是四位啊,再一转念间,顿时恍然了卓昊轩所说的三位是指哪三个,也了然了已经被他自动忽略排除的是哪一个。 就在赵德刚刚想明白的时候,卓昊轩再度开口问道:“她们可有其他动作?” 赵德忙如实回禀,“丽妃和晴妃宫里头也都有派出过下人企图出宫,幸好皇上神机妙算、洞察先机,让两位统领提前封锁了宫门,所以一个都没能出去。” 卓昊轩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后又问道:“宫外可有什么消息?御林军跟黑衣蒙面人交战的结果如何?” 赵德立刻又回禀道:“根据御林军上报的消息,在与骠骑营和铁卫营对战时,黑衣蒙面人突然四散撤退,因太过突然,加之他们配合默契,御林军未能抓住黑衣蒙面人的活口,李统领和夏统领已经按照皇上回宫途中的指示,下令封锁了城门和宫门,既借此挡住了想要进宫来奏禀此事的大臣们以及想要出宫去打探消息的后宫中人,也防止了黑衣蒙面人趁乱混入皇宫或是逃出京城。但截止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任何找到或者抓住黑衣蒙面人的消息,应该是都还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另外,老奴还听说今日黑衣蒙面人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宫里宫外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甚至还有传言说是有人要造反,那些黑衣蒙面人已经埋伏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在等着伺机攻进皇宫。朝中各大臣没能进得宫面圣,倒是更多了几分揣测和慌乱,一个个的也都没闲着,串门的串门,闭门的闭门,几位重臣的府邸都快被踏破门槛了。”一顿后不无担忧之色地问道:“皇上,虽然目前是暂时阻止了太后和几位娘娘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拦住了想要进宫来的群臣,但是宫门不可能一直这样封闭下去,一旦打开,想必太后和几位娘娘还是会派人出宫的,而群臣也必定会一个个接踵而至,到时候又要如何阻拦他们呢?” 卓昊轩点了点头,“只要方才没让后宫的人出去、也没让宫外的人进来就足够了,朕的初衷也只不过是希望拦他们一时而已,根本的目的并不完全是为了要阻止宫里的人出去打探宫外的消息和群臣入宫见朕,也是为了要暂时阻止宫里的人把宫内的消息传到宫外,亦或是宫外的人进宫来打探宫内的消息,为了以防宫里宫外互通有无之下,做出一些朕暂时无法应对的举动,毕竟宫外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朕不可能封锁所有的消息,也没有这个必要,相反,朕回宫后的情况才是朕要刻意隐瞒的关键,”一顿后接道,“无论是怀忠和青山亲自各驾一辆马车直接进入宫内,还是张御医被肖福顺带来这里,都一定会引起母后和朕那几个爱妃们的注意,虽然朕教给了张御医一套说辞,但未必能让她们尽信,想必她们此刻一定都有诸多怀疑和揣测,但她们得不到宫外确切的消息,自然无法联系起来,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同样地,宫外那几只老狐狸也只知道宫外的情况,虽然朕与黑衣蒙面人交手露了脸,但并未遇到真正识得朕的人,至于青山和怀忠,虽然都被守城将领和御林军见到了,但也并不代表朕一定会与他们在一起,所以,应该还没有人敢确定朕曾经出过宫、还与那些黑衣蒙面人打过照面并被他们所伤之事,即使是那些黑衣蒙面人的幕后指使者,在得到了与朕交手的那几个黑衣蒙面人的描述之后,哪怕是有万分的怀疑,也一定不敢就此下判断。但是,假如他们之中有人得到了宫里传出去的关于朕的消息,只怕就会将种种猜测和怀疑联系起来,难保不会将怀疑变成肯定,亦或是宫外和宫里联手来确认他们的猜测,那朕就会很被动。朕方才在回来的路上确实觉得有些体力不支,朕最担心的是假如在朕疗伤亦或可能会昏迷的期间,母后或者朕的哪位爱妃在与宫外互通消息后,强行闯入来确认朕是不是出宫受伤,那后果可能就会很严重了。” 赵德听完卓昊轩的解释后,不禁暗暗捏了把汗,心道一句“好险”,忍不住点头道:“幸亏皇上早做准备,否则倘若刚才被人知道了您受伤昏迷,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虽然方才您昏睡的时间也不过就几个时辰,但几个时辰却已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卓昊轩笑道:“你也不必这么紧张,你所想到的那种情况暂时发生的可能性还不大,朕对此也只是以防万一,朕真正担心的倒是被人知道了朕不但私自出宫还因此受伤的消息后,怕是会有人要刨根究底,一旦牵扯出朕是微服出宫去与馨儿私会,又为保护她而受伤,那无论是于她而言,还是于朕而言,都会有很多不利之处,更重要的是,如今朝局动荡,内有权臣把持朝政,外有蛮夷虎视眈眈,更有藩王窥伺皇权,朕不想、也不能给他们任何质疑朕、甚至是采取任何行动的理由和借口!” 赵德再度深以为然地点头道:“皇上所言甚是,幸亏皇上考虑周到,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卓昊轩沉吟片刻后,转而问道:“魏家可有什么动静吗?” “据说也是门庭若市,但魏迟麟只是迎来送往,其余倒是没什么动静。魏迟锋这次倒是尽职尽责的很,一直亲自守在凌府门口,把不少前去拜访凌大人的官员都给赶回去了,一个都没让进。魏文杰一直带着人马满城搜索,日间骠骑营在与黑衣蒙面人的交手过程中死伤不少人,可谓损失惨重,魏文杰想必是咽不下这口气。至于魏太后,除了想派人去魏府,其余倒也没再做什么了。”赵德一一回禀。 卓昊轩闭目陷入了沉思,良久后,赵德见卓昊轩一直闭目不语,忍不住劝道:“皇上,您身上还有伤,不如早些休息,有什么事等养好了伤再说。” 卓昊轩依旧闭着双目,淡淡说道:“朕无妨,你先退下吧,朕想静一静,好好想想。” 赵德无奈,只得行礼告退,但却放心不下卓昊轩,因而只退到殿外候着,一直等到眼见着卓昊轩回到内殿歇下,才放心退下。 此时的凌羽馨正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日间种种片断不断在脑中回放,她的心绪也始终无法宁静下来,一会儿苦思究竟会是什么人如此执着地要置她于死地,又是什么人能够训练和调动这样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一会儿又内疚自己连累了无辜,担心卓昊轩的伤势现下不知怎样了,一会儿又想着萧煜睿此刻究竟身在何处,盼着他能够早日回来,一会儿又暗叹自己为何不像白竹一般有一身好武艺傍身,以至于无力自保,遂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练好武功,绝不能再成为别人的累赘..... 如此反反复复许久,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第四十八章 解救 白竹因日间之事一直心有余悸,唯恐那些人白天没有得手,不会善罢甘休,虽然知道魏迟锋带人守在门外,但也确知那些人绝非魏迟锋他们所能阻挡得住的,因而晚上也不敢有所懈怠,凌羽馨睡下后,她便一直守在门外,隐身暗处,时刻注意着房内外的动静。 夜半时分,就在周围万籁俱寂之时,白竹突然听到房内传出一声凌羽馨的惊叫声,她大惊失色之下,便毫不犹豫地立刻冲进了屋内。 白竹一脚踢开房门后,便见到凌羽馨好端端地坐在床上,她立刻扫视了一眼屋内,除了凌羽馨之外,并无任何其他任何人影和异样,忍不住诧异地再度转首望向愣坐在床上的凌羽馨。 此刻的凌羽馨刚从噩梦中惊醒,迷迷糊糊中又突然见房门被人踢开,吓得差点又要尖叫出声,亏得还没叫出声时,白竹就已讶异地开口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凌羽馨这才看清来人是白竹,下意识地长嘘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被你吓死了,你怎么还没去睡呀,什么时辰了?” 白竹一边答道:“已经寅时了,奴婢不放心,怕那些黑衣蒙面人不死心会再来,所以一直在门外守着。”一边关上房门,走到桌前点上了一盏灯,再回头时才看清了凌羽馨脸色苍白,额前依旧挂满了滴滴汗水,立刻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奴婢在外面好像听到了您的惊叫声。” 凌羽馨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又做噩梦了?自从回到凌府后,您好久都没做那些噩梦了呢,怎么今日又梦到那些了!”白竹忍不住自责道,“多半是日间受了惊吓,都怪奴婢不好,没保护好您。”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要不是我不听你劝,非要偷偷溜出去,也不至于让那些刺杀我的人有机可乘,而且我刚才梦见的也不是往常那些,既没有大火烧屋,也没有荒野山谷。” “不是以往那些?那您梦见了什么?”白竹好奇道。 “好像......好像是个很奇怪的梦境,”凌羽馨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起初还是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好像......还是小男孩在教小女孩练剑......不,好像是小男孩在和小女孩一起练剑......然后......”凌羽馨不禁脸现焦急之色,“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好像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凌羽馨努力回想着梦中场景,却再也无法想起什么,反倒是觉得脑袋有些隐隐跳痛,下意识地双手抱住了头,“我记不起来了......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后来的情形了,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了......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了......”说话间,竟是不自觉地用双手使劲敲打着头部,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白竹见状大惊,忙抓住凌羽馨的双手,着急劝道:“小姐,您这是干什么呀,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了,不就是个噩梦嘛,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呗,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不想了啊!”白竹试图安抚凌羽馨的情绪,却见她依旧一脸痛苦之色,忙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啊,我知道了,八成是您想念表少爷了吧?您本来今天日间就受了惊吓,再加上一回来就又是研究阵法,又是练功的,肯定是身心俱疲,然后又希望表少爷能快点回来好教您武功,所以这些就都在您的梦中反应出来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梦见的男孩和女孩啊,八成就是您和表少爷的缩影,至于血嘛......估计是您白天亲眼见到那么多人在您面前或死或伤,那些血流成河的场景让您印象太过深刻,所以就在您的梦里反应出来了。” 凌羽馨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半信半疑地看向白竹,喃喃道:“是吗?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嗯,一定是的。”白竹一脸肯定的表情。由于白竹倒也不全是在骗凌羽馨,她虽然是情急之下为了找个理由来安抚凌羽馨,但倒也并非是完全出于瞎编,而是在得知凌羽馨突然又开始做噩梦,梦境又如此奇怪之时,便下意识地将自己以为的凌羽馨会产生如此梦境的可能性,解释给了凌羽馨听,因而她呈现给凌羽馨的万分肯定的表情倒是颇具说服力。 凌羽馨见白竹如此肯定的神色,心下倒是不自觉的相信了几分,而后又见到了她眼中的担忧之色,顿时觉得有些内疚,为了不让她担心自己,遂抛了继续追忆的念头,强笑道:“你说得对,也许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放心,我没事,反正也醒了,不如我们一起练功吧。” 白竹被凌羽馨适才的举动给吓到了,生怕她还会继续想那个梦,巴不得她能转移注意力,听她说要练功便立刻一个劲地点头答应了。 于是凌羽馨便立刻起身,穿衣洗漱完,便和白竹一起到院中认真练起功来。 此时的魏府依旧还是灯火通明。 魏文杰带着一脸疲惫的怒容匆匆步入魏迟麟的书房,一进门就没好气地问道:“爹,您这么着急让魏晨硬把我叫回来到底什么事儿啊?赶紧,我还得去找人呢。” 魏迟麟冷哼一声,不屑道:“找人!你能找到什么人!” 魏文杰没听出魏迟麟的言外之意,直接回答道:“不会吧爹,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您不可能不知道啊,今儿个有一大群黑衣蒙面人在街上杀人,还跟守城士兵面对面交上了手,结果守城将领竟然燃烟示警求援,我见到求救信号就立刻带兵赶去城门了,那些黑衣蒙面人不但杀伤了好多守城士兵,还伤了我骠骑营不少兄弟,可恨他们伤了人就突然逃了,我一个都没抓住,真是气死本少爷了,就算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也非得把他们这帮龟孙子给揪出来不可。”言及此才突然回神自己跑题了,忙又急着问道:“爹,您找我到底啥事儿啊,赶紧说吧,我还得赶着去找那些龟孙子呢。” 魏迟麟越听越生气,语带讥讽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尽忠职守了。” 魏文杰依旧没听出味儿来,直言道:“我哪儿是什么尽忠职守啊,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我训练的骠骑营素来声名在外,如今被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蒙面人杀了个措手不及,不但伤亡惨重,还连一个对手都没抓住,这要是传出去,我魏文杰颜面何存!我要是不把那些龟孙子给揪出来碎尸万段,日后我魏文杰在百官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愚不可及。”魏迟麟怒拍桌子,“既然已经交过手,就该知道自己给人家的差距,你以为你找着了人就能找回颜面了?你要是人家的对手,白天怎么会被打得伤亡惨重!怎么会连一个对手都抓不住!既然不是对手,找着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只会再多几个伤亡的将士,你也不过是更丢人现眼罢了。” 魏文杰不服气道:“爹,您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灭你儿子威风啊!白天我那是太过轻敌了,才会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要不是他们逃得快,我早就扳回局面了。真不明白您怎么想的,哪有当爹的成天贬低自己儿子的,我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 “你......”魏迟麟气得说不出话来。 魏文杰见魏迟麟动了真怒,也不敢再造次,忙转移了话题,“行了行了,爹,我不跟您争这些了,您就直接说您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吧!” 魏迟麟亦知事态严重、时间紧迫,也不想此刻再浪费时间与魏文杰做口舌之争了,遂自行平复了一下心绪后,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张直接扔到了魏文杰的面前,冷冷道:“带着你的人马直接去这个地址,那里有你要找的人,记住多留几个活口,带回大理寺当着左少卿陈文吟的面审讯,你要咬定这些人就是白天和你交过手的那群黑衣蒙面人,听懂了没有?” 魏文杰闻言惊讶不已,愣了一瞬后才蹲下身拿起魏迟麟丢来的纸张打开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瞪着魏迟麟好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魏迟麟为何要刻意安排一批替身等着自己去抓,还要自己配合他把假的说成真的,难不成他是为了要帮那些真的黑衣蒙面人脱身!一念及此,他试探着问道:“爹,白天那些黑衣蒙面人不会是您派的吧?”一顿后还忍不住加了一句,“您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点儿吧?” 魏迟麟怒斥道:“胡说什么你,你到底长没长脑子!这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吗!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足以害死你爹、害死我们魏家!” 魏文杰被魏迟麟吼的一愣,随即露出疑惑的神色,“那些黑衣蒙面人要不是您派的,那您找人顶替那些龟孙子让我抓干嘛?还让我配合着把假的说成真的,您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呢?” “愚蠢。”魏迟麟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简直愚不可及!” 第四十九章 解救(2) 魏文杰最反感魏迟麟老说他蠢,闻言顿时心下愤慨,故意把魏迟麟适才扔给自己的那张纸随手往桌上一丢,气呼呼地道:“是,我是愚蠢,跟您的老谋深算比起来,我自然是差得太远了,我这蠢才可猜不透您老人家的心思,今儿个您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了,我是不会给您当枪使的,那些个龟孙子伤了我这么多兄弟,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我说什么都不会善不甘休的,您要是想随便弄几个人来糊弄糊弄就想把这事儿给了了,我可不答应,如果那些龟孙子要真是您派的,那就请您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您派的,那您就别拦着我找人报仇,也别再插手管这事儿了,我一定能凭自己的本事把他们给揪出来。” 魏迟麟虽然又气又恼,却也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气,虽也有心一直想要让魏文杰吃点苦头,好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儿子受点教训,从而能吃一堑长一智,但想想毕竟此次事态严重,若放任这唯一的儿子不管,又终究狠不下心肠,无奈之下,只得暗暗摇了摇头,深叹了一口气后,便尽量缓和了口气道:“你想凭自己的本事找人报仇,那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和自己的军队!没了小命,你拿什么去找人?没人骠骑营,你凭什么去报仇?” 魏文杰被魏迟麟这几句话说得愣怔了半晌,随即露出了更加疑惑的表情,“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把话说明白点儿行吗?” 魏迟麟再度无奈地摇了摇头,耐着性子道:“你既然知道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觉得当今的圣上会不追究此事吗?京城出了这等大事,若然皇上要问责,负责京城守卫的将领一个都跑不掉!你该知道皇上对我魏家的忌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想要削我魏家兵权的意图也早已摆在了明面儿上了!皇宫守卫的兵权早已被皇上夺去了大半,而这京城守军的兵权他也不知明里暗里花了多少心思,若不是你爹我始终牢牢握在手里,再加上京城的守军将领中,不是曾经受过我魏家恩惠的,就是曾经跟着你爹和你二叔出生入死过的兄弟,都对我魏家忠心耿耿,可以说都是你爹的心腹,因而皇上才一直没能得逞,否则的话,我魏家在京城的地位早已不保。你觉得你爹会愚蠢到自毁长城,拱手为皇上送上一个将京城守军将领撤换乃至治罪的理由,亲手毁掉我在京城经营了数十年的基业吗?” “爹,有这么严重吗?”魏文杰终于有些动容,但依旧将信将疑地问道。 “哼。”魏迟麟冷哼,“我有吓唬你的必要吗?” 魏文杰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禁有些着急道:“那怎么办?那皇帝小子不会真的借这几个机会把所有守军将领都撤换了或者治罪吧?” 魏迟麟冷冷道:“如果换作你是他,你一心想要去做,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因而忍耐等待了许久的事,如今终于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会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魏文杰这才真正开始焦急担心起来,蹙眉沉默了一瞬后,抬头问道:“那是不是我按照您刚才说的做,就能解了我魏家这次的危机,皇帝就没有借口再撤换和治罪守军将领了?” 魏迟麟再度叹了口气,“你太天真了,事已至此,你爹我也无力回天,只能救一个算一个,保一个是一个了,”一顿后不无气恼地恨恨道:“若论对魏家的贡献和作用,那些将领随便哪个都比你值得保,可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呢,我只能选择先保你而放弃那些跟了我魏迟麟几十年的好兄弟,”言毕敛了敛神色,催促道:“赶紧带上你的人马去我给你的地址抓人吧,好歹能算是将功补过,保住你的位子和你的小命!” 魏文杰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您安排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回头我留了活口,带到陈文吟那儿,他们不会乱说话,反而坏事儿吧?” “哼。”魏迟麟给了魏文杰一个白眼,“只要你不乱说话,不坏事就行。” 魏文杰不满道:“刚才还说就我这唯一的儿子呢,您就这么看不起您唯一的儿子啊,我像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嘛!话说回来了,他们到时候到底会招供些什么,您总得先告诉我一下吧,我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啊。” 魏迟麟冷冷道:“一年前朝廷派兵围剿的辽东匪寇漏网之鱼,因对朝廷心怀不满和仇恨,潜入京城伺机报复。” 魏文杰惊讶地瞪着魏迟麟,“爹,可真有您的,这也能想出来,这都这么久之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了,还能被您翻出来利用。” 魏迟麟怒道:“废话!还不快去抓人,被人抢了先,谁也救不了你!” 魏文杰耸了耸肩,转身出门带齐人马直奔魏迟麟给他的地址而去。 之后发生的一切皆按照魏迟麟所安排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魏文杰果然在魏迟麟指示的地点发现了十几个黑衣蒙面人,而后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一干人等悉数擒获,并立刻将他们押送到了大理寺移交给了左少卿陈文吟。 陈文吟几乎没怎么费神审讯,就轻易地撬开了他们的嘴,口供则与魏迟麟所告知魏文杰的一般无二。得到黑衣蒙面人口供的陈文吟不敢耽搁,立刻赶到了宫门口上报并等候通传。 赵德得到通报后也不敢怠慢,立刻报知了卓昊轩。 卓昊轩听闻已然擒获了所有黑衣蒙面人的消息后,有了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眼中便掠过了一丝了然。随即便立刻下旨宣了陈文吟觐见。 陈文吟见了卓昊轩后,行完礼,不等卓昊轩相询,便即刻将魏文杰押送黑衣蒙面人到大理寺以及自己审讯的经过和结果一五一十地如实禀告。 卓昊轩不动声色地听完了陈文吟的禀奏,而后又问了些细节,待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后不禁冷笑道:“好个魏迟麟。” 陈文吟多少猜测出了些内情,也大概明白卓昊轩此话何意,却是不敢擅自接话,只得当做没听见一般垂首安静立于一旁。 沉思良久后,卓昊轩对陈文吟吩咐道:“既然人都抓了,他们也招供了,那你就配合他们把这出戏唱完吧,将骠骑营擒获所有黑衣蒙面人的消息通报下去,并于京城街头巷尾张贴告示,明日午时在刑场当众处决这些当街行凶的辽东匪寇。” 陈文吟心下诧异不已,但想了一想还是没敢多问,于是恭敬回答:“是,臣这就去办。” 待陈文吟退下后,赵德忍不住问道:“皇上,您明知这是魏迟麟安排的替死鬼,不是真正的黑衣蒙面刺客,为何还让陈大人认了这个结果?” 卓昊轩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魏迟麟牺牲了这么多条人命,无非是想保全他的儿子魏文杰,既然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就证明他也明白此事的后果和朕的想法了,想来这已经是他对于解救这场危机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了,”一顿后不无遗憾地说:“那些守军将领各个都比魏文杰强,魏迟麟最后却还是舍弃了那些心腹,而选择保全魏文杰一人,虽然想来也是人之常情、情理之中的事情,但这多少令朕有些失望,老谋深算如魏迟麟也终究难逃人性的弱点,做出了感情用事而非最理智的决定,放弃了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朕原本还期待着这次魏迟麟会不会做出什么让朕惊艳的应对之策呢!至于魏文杰,此人素来有勇无谋,若这次能一举撤换掉其他将领,就算留下他一个也不足为患,更何况,依朕看来,留下魏文杰在御林军对他魏家究竟是福是祸恐怕还尚未可知,既然他魏迟麟这么想保全自己的儿子,那朕就成全他一次也无妨。” 赵德恍然之余还是有些担心地提醒道:“皇上,魏迟麟向来心狠手辣、狡猾奸诈,以他的心性,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认输放弃,倘若他真的毫无反抗地拱手交出京城的守军兵权,老奴反倒觉得有些担心,恐怕这其中会有诈!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心血和基业,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心甘情愿地放手!皇上不得不防啊!” 卓昊轩自信一笑,“赵德你果然也很了解魏迟麟,你说得没错,不过他不是恐怕会有诈,而是一定会有后手!所以朕才会如他所愿,顺水推舟,一方面是可以安定民心,另一方面也是要成全他保全魏文杰的心意,为的也是不想将他逼得太紧,否则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虽然今时今日,魏家的势力已今非昔比,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家在朝廷内外处心积虑地经营了数十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朕此刻还没有完全摸清楚,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魏家一举连根拔除,所以现在还不是逼他到墙角的时候,朕还需要时间来筹谋和部署,但此次这么好的机会,朕也不能就这么白白放弃,所以朕在打压他的同时,也要给他留一线生机,让他觉得朕不敢对他做得太绝,他就一定会认为还有翻盘的机会,如此,他才不会无所顾忌,也才不至于做出破釜沉舟之事!” 第五十章 削兵权 赵德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说道:“原来皇上早已有所筹谋,看来是老奴多虑了!” “诶,怎么会呢!能有你在朕身边经常提点朕,朕深感欣慰。”卓昊轩认真地说,“而且你并非多虑,正如你所说,以魏迟麟的心性,绝对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任凭自己在京城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就这么白白地被朕夺了去,他即使不会破釜沉舟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也不代表他不会有任何报复性亦或反抗性的后手,所以,朕也正在琢磨,他的后手究竟会是什么!朕又应当要如何防范和应对!虽然朕还没有想明白,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因为朕早有心理准备,也有把握,无论魏迟麟他的后手是什么,朕都能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皇上英明!”赵德除了越来越佩服卓昊轩之外,突然还感到无比欣慰,想着若换作是以前,卓昊轩必定会出于怄气不愿如魏迟麟所愿,或是心有不忍这十数条无辜性命就此枉死,而不会做出如此决断的,而今能如此果决,又思虑周祥,实令赵德欣慰不已,深感自己终于能不负先帝所托,卓昊轩也已然青出于蓝了。 翌日一早,百官虽然如往常一样入宫早朝,但却都各个神情凝重,各怀心思,都在或揣测、或期待、或担忧中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卓昊轩披着一件厚厚的外衣走入朝堂,甫一入座便先打了两个喷嚏,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众官员对昨日其反常之态的猜测。 魏迟麟和萧进山则是自从卓昊轩步入朝堂之时起就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虽心中都觉得太过凑巧,早已对卓昊轩感染风寒的真假颇为怀疑,但却也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卓昊轩清了清嗓子,语气平静地说:“昨日朕偶感风寒,本欲午时小憩片刻,没曾想这一睡便是大半日,奴才们因听了太医的嘱咐,怕惊扰了朕休息,所以没及时将日间所发生的事情报知朕。相信众位爱卿都早已知道朕说的是何事了。至于两门封锁,则是朕的两位御前侍卫统领担心那些狂徒会趁乱混入皇宫或者逃出京城,所以才会及时下令关闭了城门和宫门,暂作封锁。”一顿后声线渐冷,“京城之地居然发生如此荒唐之事,不知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感想?” 百官沉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率先出头,都在等待着卓昊轩的下文。 卓昊轩扫视了一眼群臣,继续说道:“朕听说民间已流传出各种版本的传言,甚至都传到了宫里,无论宫里宫外,都已是人心惶惶,诸位爱卿平日来不是常言,我堂堂大焱朝,坐拥百万精兵嘛?一个坐拥百万精兵的大国,却任由几个乡野草寇在天子脚下当街横行,此事怕是早已传遍蛮夷之地,沦为各国的笑柄了。朝廷养了这么多将士,每年更要从国库拨出一大笔粮饷来作为训练士兵的花销,结果呢,那么多守城将士外加两个营的御林军都挡不住几个乡野草寇,眼睁睁看着他们在京城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众位爱卿口中所说的天朝大国就应该是如此的嘛!” 短暂的沉默后,已然理解了卓昊轩言外之意的萧进山率先进言道:“皇上所言甚是,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在京城驻扎了众多守军,每年更要从国库中拨出一大笔粮饷来作为训练士兵的花销,但关键时刻,这些平日被朝廷养着的将士却未能尽到他们该尽的职责,发挥他们该有的作用,那就说明他们辜负了朝廷的栽培,更是有负皇恩,有负百姓!是以臣建议,将所有京城守军将领撤职查办,朝廷当尽快另选贤能,从严练兵,以期早日重振我天朝声威。” 朝堂上一片静默,部分官员则时不时偷瞄一眼魏迟麟,更有少数唯恐天下不乱者一心盼着魏迟麟反驳,等着看一场左右丞相唇枪舌战的好戏。 卓昊轩眸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再看魏迟麟时,却见他依旧还是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亦是毫无表情。 等待片刻后,见再无其他动静,卓昊轩不动声色地问道:“对于萧丞相的提议,众位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此时户部尚书曹中正及时开口奏言道:“臣以为,萧丞相所言甚是,既然现任将领不能胜任,那就当另选贤能,国库并不充裕,百姓上缴的赋税也是来之不易,每年拨给军队的开支实乃是我朝最大的一笔开支,不能也不该白白浪费了朝廷的粮饷。” 曹中正言毕,便陆续有官员纷纷附和。 就在言论完全一边倒时,工部尚书洛季礼突然禀奏道:“启奏皇上,臣以为萧丞相和曹大人所言甚是,此事守军将领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臣亦以为,不可一概而论,譬如骠骑营将领魏文杰虽然未能拦截匪寇,但却是第一时间赶到支援,更是最终擒获了一干匪寇,也算将功补过、功过相抵了。另骁骑营将领魏迟锋因奉命守护凌府而未能参与阻拦和搜寻匪寇,但却尽忠职守,彻夜守护凌府,力保凌府安然无恙,虽无功但亦无过。另铁卫营将领张迟亦是紧随骠骑营之后赶到支援,虽未能擒获匪寇,但也同样是恪尽职责了。” 朝堂上再度陷入了一片静默。 片刻之后又陆续有几个官员附和了洛季礼的进言。 待众官员都说完后,卓昊轩看向魏迟麟:“不知魏丞相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魏迟麟平静地回道:“回禀皇上,臣的儿子和四弟分别是御林军骠骑营和骁骑营的将领,为了避嫌,也为了公正起见,臣没有意见,一切遵从皇上旨意。” 卓昊轩心中冷哼,口中却不得不赞道:“难得魏丞相深明大义,不愧是三朝元老,能得此良相,朕也甚感欣慰。” 魏迟麟同样心中冷哼,口中却回道:“皇上谬赞了,实令老臣汗颜。犬子和臣弟身为御林军两营将领,食朝廷俸禄,却未能为君分忧,老臣深感惭愧。” 卓昊轩忙劝道:“诶,魏丞相言重了,陈爱卿早已将魏校尉彻夜搜寻,最终擒获一干匪寇之事向朕禀奏了,虽说魏文杰抗敌不利,但最终能擒获匪寇,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至于魏迟锋,确实是朕命他守卫凌府的,他也是奉旨办事,坚守岗位,才会没有参与拦阻和搜寻匪寇,实是不能算他的过错。”言罢看向洛季礼,声线渐冷,“至于张迟,收到燃烟示警的信号而赶往支援是他该尽的职责,赶到现场却未能拦截住匪寇,就是抗敌不利,虽不算失职渎职,但也证明他不能胜任此位。” 洛季礼被卓昊轩森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再听到他冰冷的语气,早已心生畏惧,忙恭敬答道:“皇上说得是,确实是不能胜任,不能胜任。” 魏迟麟暗中狠狠瞪了洛季礼一眼,心中暗骂他无用,虽说原本也只是想试试看能否再多保一个,纯粹死马当活马医,没报多大希望,可如今看到洛季礼如此无用,心下还是不免气愤不已。 卓昊轩也不打算再给魏迟麟多言的机会了,遂接着道:“既然众位爱卿意见一致,那就这么办吧,除了魏文杰和魏迟锋之外,其余所有京城守军将领一律撤职查办,由吏部和兵部共同商议,尽快另选贤能,拟一份新的名单出来。另外,朕已下令今日午时处斩所有擒获的匪寇,以安民心,鉴于一干人等皆由魏文杰擒获,着令魏文杰监斩,让百姓和其余将士都知道是何人擒获匪寇,一来可令其得百姓爱戴,以示嘉奖,二来可勉励其余将士,向其学习。” 魏迟麟闻言大惊,忙道:“皇上......” “魏丞相不必谢朕,这是令郎应得的。”卓昊轩立刻打断道,“好了,朕累了,今日就先这样吧。”言罢便起身离开。 赵德立刻高声宣道:“退朝。” 百官随即跪拜,魏迟麟只得将已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恨恨地瞪了一眼卓昊轩的背影,随即脸色极度难看地随着百官一同跪拜下去。 凌府内,凌羽馨一直与白竹练功至天色大亮方才停下,接着稍稍整理一番,用过早膳后便又一头钻进了沙盘和阵法中。 白竹原本是一直陪在凌羽馨身边看着她摆弄沙盘上的泥人,却实在觉得百无聊赖,也着实想不透为何凌羽馨可以这么有兴致地天天对着这些泥人,于是决定索性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巡视一番,顺便也打听打听府外的消息。 白竹对凌羽馨交代了一声后,才走出屋子,却在走到院门口时竟一眼看见正迎面而来的萧煜睿,惊喜之余下意识地打算要喊出“公子”二字,却被萧煜睿眼疾手快地及时示意噤声,白竹立刻咽下了即将呼出的两个字。 萧煜睿打了个手势,白竹回首看了一眼屋内,见凌羽馨仍专注在她的沙盘和泥人上,于是悄悄出了院子,跟着萧煜睿拐过一个拐角,待萧煜睿止步转身后,白竹才小声问道:“公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五十一章 归来 萧煜睿铁青着脸说:“我若再不回来,不知道你们还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白竹脸现愧色,立刻跪下道:“是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照顾和保护好小姐,让小姐在府外遇刺客追杀、身陷险境,奴婢愧对公子,请公子责罚。” 萧煜睿缓和了口气,“我知道假扮家丁溜出去一定不是你的主意,想必也是馨儿不肯听你的劝,你起来吧。我原本安排了暗中保护你们的人,但此次你们突然易容易装溜出府,他们没能及时认出你们,所以才没有一直暗中跟随保护。今晚子时会有人暗中与你联络,到时候你悄悄跟他出府便可,他会教你如何用树叶吹奏发声,日后倘若再像此次一样,发生任何你无法提前预知和掌控的突发状况,你便可以此方式通知暗中保护你们的人并用暗号与他们保持联络,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白竹闻言更加自责,于是更加不敢起身了,只是答应道:“奴婢明白了。但这次奴婢确实有负公子所托,还请公子尽管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萧煜睿淡淡道:“起来吧,这次也不全怪你,也是我思虑不周,该当早些教予你如何与暗中保护之人取得联系之法的。你也不必再自责了,凡事总有意外,好在这次你们都平安无事。起来说话吧,我接到的消息里只有你们的一段遭遇,你把我离开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说一遍。” 白竹这才起身,把她与凌羽馨如何溜出府,如何偶遇卓昊轩并相约还伞,如何救下周大嫂又突然被人追杀,以及如何逃过一劫的种种经过都细细说予了萧煜睿听。 萧煜睿听到白竹说到她们偶遇一位卓公子时,眸底便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随着白竹叙述的深入,萧煜睿的眸色也愈发深邃。 白竹一直说到了她们平安返回凌府后才停下,却见萧煜睿眸色冰冷深邃、沉着脸一言不发,遂忍不住问道:“公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萧煜睿闻言便很快敛了神色,淡淡说道:“没什么。”一顿后又接道,“日后那位卓公子派人来接馨儿的时候,你一定要随侍左右,记住,无论到时候去的是什么地方,遇到的是什么人,谁对你提要求,你都不可以离开她半步,一定要贴身保护她,切记!” 白竹脸现疑惑之色,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奴婢一定谨记,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小姐周全的。” 萧煜睿微颔首,转身朝后院走去。 白竹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公子,还有一事,昨夜小姐又做噩梦了,但是与之前的情况有些不同,梦境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前小姐也梦到过类似的情景,却并不是噩梦,但是昨晚梦见的相似的情景却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了噩梦,而且最令奴婢觉得不妥的,是小姐噩梦惊醒后试图回忆梦境时的反应和举动,样子很是吓人,她只记得梦境中的一些片段,却很努力的想要回想起全部,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然后她就不断地敲打自己的头,奴婢觉得......好像跟她以前做噩梦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萧煜睿微蹙眉,“她记得的片段是什么?” “小姐说,梦里好像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教一个小女孩练剑,又好像是一个小男孩在和一个小女孩一起练剑,然后就是好多好多的血,其他的就全都记不清楚了,” 萧煜睿神情逐渐凝重,“你方才说,她以前也梦到过类似的场景?” “是的,她曾经也做过关于一个小男孩教一个小女孩练武的梦,不过并不是噩梦,没有像这次一样看见好多好多的血,也没有像这次梦醒后的情况出现过。” “那为何从未听你跟我提起过?”萧煜睿声线渐冷。 白竹一愣,随即如实回答道:“奴婢见小姐做得不是噩梦,而且正好那些日子小姐又天天在跟着您练武,所以奴婢就以为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也就没有太当回事儿,所以才没有想起来特意向您回禀。” 萧煜睿沉默了良久后,才对白竹说:“知道了,若再有这种情况,阻止她细想,及时告诉我。”一顿后接道,“日后无论她梦见了什么,都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是,奴婢明白了。”白竹应声。 萧煜睿进后院时,屋门敞开着,凌羽馨正专心地在沙盘上摆弄新研究出的阵法,完全没有察觉到萧煜睿的到来。 萧煜睿也不出声,进屋后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摆弄阵法,片刻后眼中露出了一抹惊异的神色,又看得片刻后,眼中的惊异之色逐渐转变为惊艳。直至凌羽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萧煜睿才出声道:“这阵法虽看着奇特,却是颇有奥妙之处,若运用得当,确实会很有效。” 凌羽馨被萧煜睿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抬头看到是萧煜睿时,立刻满脸欣喜之色,一下子从凳子上跳将起来,“表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萧煜睿故意板起脸道:“我怕再不回来,你会把整个京城都给掀翻了。” 凌羽馨顿时仿佛做了错事一般,讪讪道:“你这么快就都知道啦,”一顿后问道,“白竹告诉你的?” “还用得着白竹告诉我嘛!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一进城就已经听说到不止一种传言了。” 凌羽馨想起了昨日翠涵所说的传言,忍不住笑道:“不会吧,传言可是说有人要造反呢,表哥怎么知道跟我有关呀。” “哼。”萧煜睿冷哼道,“造反!天子脚下,区区十几个人就能造反!还是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蒙面人,除了是要杀你的人,还会有谁!” 凌羽馨真心赞道:“还是表哥聪明,见微知著,没有亲眼见到也能推测出真相,不像很多人,亲眼见到的都能给你瞎掰瞎扯,这流言还真是可怕。” 萧煜睿沉着脸道:“空穴来风必有因,如果不是你偷偷溜出去让那些刺客有了可乘之机,哪里能传出这么荒唐的流言来。” 凌羽馨也知道这流言传成这样,恐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传言并非自己所能控制,但说到底确实如萧煜睿所说,是自己偷溜出府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才会让事态演变至此,因而也心有愧意,低着头认错道:“我知道错了,表哥你不要生气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自己偷偷溜出去了。” 萧煜睿一接到手下传来的消息,便撇下手头的事连夜赶回了京城,虽然生气凌羽馨任性妄为惹出这么大乱子,但更多的还是担忧她是否安然无恙、是否受了惊吓,更担心那些刺客一次没有得手还会有后着。如今见凌羽馨已然知错,便也就消了怒气,缓和了口气道:“知错就好,听白竹说遇刺期间有一段时间她并不在你身边,你当真没有受伤吗?” “没有,我一点事儿都没有。不过,”凌羽馨露出了担忧和愧疚之色,“我连累了一位朋友,他为了救我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流了好多血,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朋友?”萧煜睿眼中掠过一道寒芒。 “是啊,我们出府后遇到过一位公子,他姓卓,不过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他真是个好人,萍水相逢却舍命救我,可惜他不愿意告诉我他住在哪里,不然我真想立刻就去探望他,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凌羽馨直言道,“对了,表哥,你回来了就不走了吧?是不是又可以每天教我骑马练武了?我们以后可不可以每天多练几个时辰?” “为什么要多练几个时辰?” “若不是我不会武功,不但不能自保,还拖累别人,也不至于连累那位卓公子受伤,我想早日练好武功,学会骑马,哦,对了,还有射箭,我还想学射箭,如果我能够保护自己了,就不会成为别人的累赘了。” 萧煜睿眸色渐深,“你很担心那位卓公子?” “嗯。”凌羽馨点了点头。 萧煜睿语气渐寒:“你就是为了他要加紧学武练马术,还要学射箭?” 凌羽馨查觉到了萧煜睿的变化,有些讶异,却不明所以,但想了一瞬后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于是笑道:“当然不是啦,我确实是很担心卓公子,但那是因为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他却舍命救我,还因我而受了重伤,如今也不知伤势如何,所以我才会担心他。但我要加紧学武练马术并不完全是为了他,我只是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我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但就凭这三批杀手,可知这要杀我的人一定不简单,尤其是昨日那些黑衣蒙面人,就凭他们的身手和相互之间的配合,我觉得他们一定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能够派出这样一批杀手的幕后指使之人定然不是普通人,一日没有查到究竟是何人所为,被刺客追杀的事就难保不会再发生,如果我不能早日练好武功,那再有下一次遇刺,我不但依旧不能保护自己,也照样还会成为别人的负累,难保不会再有人因我而受伤,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不希望再有人因我而受伤,”一顿后看着萧煜睿郑重地说,“特别是我身边的人,无论是表哥你,还是白竹,我都不愿意你们有事。” 第五十二章 求证 萧煜睿沉默了片刻后才答应道:“好,从明日开始,我们每日多练一个时辰,我会早半个时辰来接你,晚半个时辰送你回来,如何让府里的人不对你早膳提前和午膳延后的变化产生怀疑你自己想办法,除了武功和马术,我会再教你射箭。” “太好了,谢谢表哥,你放心,府里的事情我会搞定的,那我明日就早半个时辰照旧换好衣服等你来。”凌羽馨兴奋不已。 看着凌羽馨兴奋的神色,萧煜睿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浮起了笑意,点了点头道:“好,那你今日就好好在家休息,我明日一早来接你。” 凌羽馨见萧煜睿这是打算要走的意思,忙问道:“表哥你这就要走吗?” 萧煜睿不答反问道:“还有事吗?” 凌羽馨一愣,一瞬后才说:“呃......没有,就是......”不禁有些支支吾吾道:“就是你才刚来,也不坐会儿就要走啊。” 萧煜睿眼中有了笑意,“馨儿是舍不得我走吗?” 凌羽馨顿时觉得脸颊微烫,一撇嘴道,“才没有呢。我只是......”一眼瞥到沙盘,“只是刚研究出了一种新的阵法,想让表哥看看,给我点意见而已。” “哦,原来如此啊,不过我刚刚都已经看过了,不是也给过意见了嘛!”萧煜睿眼中笑意更深。 凌羽馨察觉萧煜睿故意逗她,微恼,红着脸撇了撇嘴道:“那你快走吧,不送了。” 萧煜睿看着凌羽馨一脸含羞带恼的模样,心神微漾,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凌羽馨的鼻子,笑着说:“傻丫头,表哥也想多待一会儿,但刚才在门口遇到了魏迟锋,听他说昨夜骠骑营已经擒获了所有刺客,皇上也已经下令今日午时要处斩那些人,我想赶在午时前去查清楚。” 凌羽馨惊讶道:“已经抓到了所有人?真的吗?这么快?骠骑营这么厉害?” 萧煜睿冷笑一声,“以我对骠骑营的了解,他们和厉害这两个字实在沾不上边,我就是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想赶紧去查清楚。” 凌羽馨脸露疑惑之色,“骠骑营很差吗?他和骁骑营不是并称本朝的两营铁骑吗?” 萧煜睿笑问:“谁告诉你的?” “是表哥你带到迟暮山庄的典籍中这么记载的啊!” 萧煜睿解释道:“没错,骁骑营和骠骑营确实曾经并称本朝的两营铁骑,但那是源于本朝开国时这两营骑兵为我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当时的骠骑营和骁骑营也确实是人强马壮,所向披靡,因而开国皇帝才会赐予他们“铁骑”的称号。但时过境迁,如今的骁骑营和骠骑营早已是今非昔比了。” “哦。”凌羽馨恍然,“难怪呢,回京遇刺时,骁骑营对敌时会如此不堪一击,我还一直在奇怪,号称本朝“铁骑”的骁骑营怎么会如此不济呢!” 萧煜睿笑道:“如果我告诉你,骠骑营甚至还不及骁骑营,以你昨日对那些黑衣蒙面人的观察,你觉得骠骑营有可能将他们一干人等都悉数生擒吗?” 凌羽馨很认真地想了一想,随即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敢肯定骁骑营绝不是那些黑衣蒙面人的对手,假如骠骑营连骁骑营都不如,那他们绝不可能擒获那些黑衣蒙面人。” 萧煜睿眼中掠过一抹欣赏之色,“所以,我要赶在那些人被处决前去把事情搞清楚。” 凌羽馨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张口欲言。 萧煜睿未等凌羽馨开口,便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此刻也很好奇,但是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你只要出去就会有危险,我也不便带着你去查探,所以你要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弄清楚了自然会来告诉你。” 凌羽馨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此刻跟着去怕是也帮不上忙,搞不好还会给萧煜睿添麻烦,抿了抿唇,道:“好吧。那表哥你自己小心。” 萧煜睿笑着点了点头,“放心。”随即转身离开,行至门外时,凌羽馨忍不住叫道:“表哥。” 萧煜睿回首,见凌羽馨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还有何事?” 凌羽馨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你回来了真好。”说完便红着脸转身入了内屋。 萧煜睿嘴角弧度上扬,望着凌羽馨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才转身离去。 出了凌府,萧煜睿便直奔皇宫。 养心殿内,张御医正在为卓昊轩换药。 待张御医换上药包扎完毕后,卓昊轩边穿衣边随口问道:“可有人向你打听过昨日来朕寝宫所为何事!” 张御医照实回禀道:“回皇上,昨日太后和好几位娘娘都亲自或派人来向臣打听过是否皇上身体有恙,臣都按照皇上预先的指示一一回答了她们。” “都哪几位娘娘找过你?”卓昊轩状似随意地接着问了一句。 张御医想了一想,抬起手做出了准备掰手指一一列举的样子,卓昊轩见状不禁失笑,遂改问道:“算了,你还是说说谁没找过你吧!” 张御医忙放下手,回禀道:“回皇上,只有晴妃、丽妃和林贵人没有来向臣打听过。” 卓昊轩淡淡嗯了一声,脸上无半分惊讶之色。 张御医见卓昊轩没有其他事情要问的样子,就收拾完东西行礼退出了养心殿。 没多久,肖福顺便禀报说萧煜睿求见,卓昊轩嘴角浮现起一抹意味难辨的笑容,随即令赵德和肖福顺都退下,并宣了萧煜睿觐见。 萧煜睿一进殿内便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头,随即恭敬行礼,“草民参见皇上。” 卓昊轩立刻起身上前相扶,笑着说:“你究竟要朕说多少次呀,只有我们两兄弟没有其他人在场时,你就不必多礼了。” 萧煜睿含笑回答:“皇上的心意草民懂,但我们都不再是儿时的我们了,皇上也已登九五之尊,君臣之礼不可废,草民不能不拜。” 卓昊轩笑得无可奈何,“罢了罢了,朕看你这固执的脾气啊,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的。” 萧煜睿笑而不答。 卓昊轩问道:“你前两日又去哪里逍遥了?可知京城昨日发生了何事?” 萧煜睿淡淡作答:“去看望一个朋友。一进城就听说了。草民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哦?”卓昊轩故作惊讶,“你都听说了什么?” “听说有人要造反。”萧煜睿平静地回答,“还听说要造反的人都已经被骠骑营悉数擒获,皇上也已下旨今日午时处斩一干人等。” “看来陈文吟办事还算有效率。”卓昊轩满意地说,“煜睿你一进城就都听说了,说明此事已经宣扬到街头巷尾尽知了。” 萧煜睿平静行礼,“草民不打扰皇上休养了,先行告退。” 卓昊轩有些惊讶,“你怎么这就要走?你不是说就是为了此事来找朕的吗?” 萧煜睿淡淡回道:“是,草民此来正是为了找皇上求证两件事的。” “哪两件事?”卓昊轩不禁皱眉,“既然你是来求证两件事的,那怎么连问都不问就要走了呢?” “两件事都已得到证实了,自然无须再问,以免打扰皇上休养。” 卓昊轩微皱的眉头又深了几分,故作疑惑地问道:“煜睿啊,你把朕给弄糊涂了,你到底是来求证哪两件事的?怎么就已经得到证实了呢!” 萧煜睿将卓昊轩的神色变换都看在眼里,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淡笑着回答道:“草民本来想求证的两件事,第一,是前日在街上偶遇馨儿,昨日又舍命相救她的卓公子到底是不是皇上;第二,是骠骑营尽数擒获的所谓刺客到底是不是昨日追杀馨儿的那些黑衣蒙面人。而这两件事草民如今都已经得到答案了,自然就不必再多问了。” 卓昊轩沉默了一瞬,问道:“朕很想知道你是如何未开口相询就已经得到证实了的。” 萧煜睿依旧语气平静,“草民进殿时,皇上寝宫内充斥的药味就已经证实了草民的第一个疑问,而皇上适才所说的陈大人办事有效率又已经回答了草民的第二个疑问。” 卓昊轩微眯双眼,“你说得第一点朕能理解,但第二点怎么说?朕只是说陈文吟办事有效率,你何以可知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刺客?” 萧煜睿淡淡说道:“依馨儿的描述,以草民对骠骑营的了解,那些黑衣蒙面人绝不是魏文杰带着骠骑营就能轻易擒获的,更何况还是尽数活捉,草民对此几乎没有疑问,但令草民疑惑的是皇上下的圣旨,倘若确如草民所料,那皇上也绝不可能会被魏文杰给蒙蔽,可皇上下的旨意却证明皇上承认了骠骑营所擒之人就是昨日的刺客,因而草民才会不解,想来找皇上求证。但皇上刚才那句话,已然道出了皇上并非是被蒙蔽,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安定民心,才会顺手推舟、将错就错。” 卓昊轩垂了垂眼睑,隐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语气却依旧平静,“那依你之见,魏文杰擒获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真正的刺客会在哪里,又会是何人所派?” “皇上这是在考草民吗?”萧煜睿半真半假地问道。 “瞧你说的,朕怎么是在考你呢?朕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卓昊轩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真诚亲切到无懈可击。 第五十三章 棋逢对手 萧煜睿亦含笑回答道:“草民不知道真正的刺客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何人所派。至于即将被处斩的那些人,既然是魏文杰擒获的,那草民猜测,多半就是魏迟麟安排的、用来保住魏文杰的死士。皇上早已心知肚明,否则又怎会安排魏文杰监斩?不就是想让那些死士乃至其余效忠魏家的人心寒吗?” 卓昊轩再度垂了垂眼睑,故作玩笑状地说道:“煜睿啊,幸亏你是朕的兄弟,如果你是朕的敌人,那朕一定会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了。” 萧煜睿同样以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如果草民是皇上的敌人,那皇上又岂会让草民活到今天呢!” “诶,那倒未必啊,”卓昊轩半真半假地笑道,“正所谓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能够棋逢对手,即使煜睿你是朕的敌人,朕也只会想要赢你,而不会想要杀你的。” 萧煜睿随即也给了个亦真亦假的回应,“皇上所言甚是,人生最大的寂寞和遗憾莫过于找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其实,无论是与皇上做兄弟还是做敌人,草民都会觉得此生无憾。” “哈哈哈......”卓昊轩大笑道,“说得好,来,我们兄弟俩也好久没有对弈了,今日就好好分个胜负如何?” 萧煜睿推辞道:“改日吧,皇上,您有伤在身,需要静养,等您康复了,再下不迟。” “小伤而已,无妨的。” “馨儿可是说您伤得不轻呢,她一直很担忧挂心,盼着您早日康复,若日后知道草民打扰您养伤,恐怕会怪罪我这个做哥哥的。” “馨儿跟你提起过很担心朕吗?”卓昊轩眼中有欣喜之色浮现。 萧煜睿神色平静地认真回答道:“是的,不但很担心,还很内疚,觉得是她自己连累了皇上,所以为了馨儿,皇上也该好生休养,早日康复。” 卓昊轩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既已证实了猜想,是否打算把朕的真实身份告诉馨儿?” “皇上多虑了,自从皇上嘱咐草民劝馨儿能进宫来见您之后,我也一直在犯愁如何说服馨儿,如今皇上终于得以和馨儿相见,我也替你们高兴,皇上请放心,草民一定不会在馨儿面前多言的。” 卓昊轩点了点头,“好,那等朕的伤好了,我们再一决胜负。” 萧煜睿答应了,随即便行礼告退,步出了殿外。 目送着萧煜睿的背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后,卓昊轩的神色却逐渐凝重。 萧煜睿离开皇宫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便策马直奔城外而去。到得城外的一片树林后,他熟门熟路地转了几个弯儿便停下来打了一个口哨,顷刻间便有三名男子陆续现身于树林中,并迅速聚拢到他身前站成一排,齐齐恭敬行礼,“公子。” 萧煜睿淡淡问道:“昨日的黑衣蒙面人有没有查到眉目?” 中间一个颇为精壮的大汉答道:“属下昨日和志强在他们散开后分别跟踪了其中的两路人,都是在魏府附近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萧煜睿眼中掠过一抹疑惑之色,“确定是在魏府附近失踪的?” “是的,我们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后先后在跟丢的地点附近搜寻过两遍,根据他们撤退的路线和突然消失的位置推断,很可能是进了魏府。不过之后我和志强各带了两个人分别在魏府的前后门守着,直至今早我离开时尚未发现确凿的证据,志强他们现在仍然还在那里守着。” 萧煜睿沉默了片刻后道:“从昨天事发至今京城内都有什么动静吗?” 右边一个年龄稍长,看起来颇为斯文的男子答道:“事发后不久,城门和宫门都立刻被下令关闭封锁,不少想要进宫的官员都被挡了出来,之后有大部分都转而去了魏府、萧府和凌府,少数几个去了曹府和侯府,凌府由于魏迟锋守着,没让任何一个官员进去,曹府管家则以曹中正头痛症发作为由将拜访者都给挡了,至于魏府、萧府和侯府则都是来者不拒,百官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尤其是魏府,昨夜整晚灯火通明,至上半夜才散了个干净,而魏文杰从黑衣蒙面人撤离后就带着人马满城搜寻,一直到半夜,也就是官员都离开后,才被魏府的管家魏晨带回了魏府,没过多久便又出了魏府,带着人马去了城西一处偏僻的宅院,很快便擒获了数十个黑衣蒙面人,从双方交手情况来看,这些黑衣蒙面人与昨日日间段志坚和段志强跟踪的黑衣蒙面人绝非同一伙人。魏文杰擒获黑衣蒙面人后便押着他们直接去了大理寺,大概一炷香之后魏文杰便先行离开回了魏府,大理寺左少卿陈文吟在魏文杰离开后不久也离开大理寺直接去了皇宫,半个时辰后又从皇宫出来返回了大理寺,之后便有官兵将黑衣蒙面人被擒获以及将于今日午时处斩的消息四处张榜传播。曹家和侯家没有什么其他动静。”一顿后接道,“另外,据宫内传来的消息,前日晌午李青山和夏怀忠曾经带着一个侍卫出过皇宫,午时才返回,昨日晌午李青山和夏怀忠又带着一个侍卫出了皇宫,临近午时却各自驾了一辆马车回宫,进宫时出示了圣上御赐的免检令牌,因而马车内是否另有乾坤不得而知,但未见到与他们一起出城的侍卫同回。而城门燃烟示警信号发出后,至宫门封锁前的一段时间内,陆续有各宫的太监和宫女进出往来,打听究竟发生何事。宫门解除封锁后,祥仁宫的管事太监桂大海、落雁宫的宫女和娴雅宫的宫女都先后出过皇宫。据朝廷传来的消息,皇帝已经下令撤换除了魏文杰和魏迟锋之外的所有京城守军将领,魏迟麟在朝堂上也并未做任何反抗。” 萧煜睿沉吟一瞬后道:“志坚,你和志强再多带几个人,除了要继续守在魏府之外,还要把曹府和侯府也监视起来,之后每日从魏府、侯府和曹府出入的每一个人都要派人跟踪查探。” 最先答话的精壮大汉立刻领命而去。 萧煜睿接着吩咐道:“詹青,尽快把你的耳目范围扩大,尤其是宫内和魏、曹、候三家的府内,要深入其中,我希望下次再从你这里听到的消息不止这些流于表面的,如果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去找富叔。” 右边的斯文男子不禁有些汗颜,“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恕罪。”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如此已经颇为不易了,无须自责,尽快去办便是。” “是,属下这就去办。”詹青立刻答应了,行完礼便即行离去。 此时,萧煜睿才对还剩下的那名中年男子道:“丁叔,我此次泾南之行回来得太过仓促,恐怕还要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被唤作丁叔的中年男子道:“是,公子放心,泾南的事情属下会谨慎处理的。” “嗯。”萧煜睿转而问道,“太虚派和无影门的事情如何了?” “暂时还没有进展,但属下已经另行安排人换了一种方式做尝试,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好,”萧煜睿微微颔首,“我近期应该都不便离开京城,这阵子江湖上的事情要劳你多费心了。” 丁叔诚恳地说:“公子言重了,能为公子分忧是属下的荣幸。”一顿后接着问道:“公子,城内和城外的据点属下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您要不要先去看一下?” 萧煜睿微一沉吟后点了点头,“也好。” 丁叔随即呼啸一声,过不多时,便有一匹高大的棕色骏马从树林间疾速跑出,萧煜睿一望便知这是匹性烈却难得的好马。 只见这批骏马直直地朝着丁叔飞奔过来,却在至丁叔面前时骤然停下,丁叔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骏马的脖颈,马儿竟立刻前蹄半屈,于是丁叔随即麻利地翻身上马,丁叔坐稳后骏马竟又立刻站直了。 萧煜睿见状突然眼神一亮,随即对丁叔说:“丁叔识马和驯马之能更胜从前了。” 丁叔谦虚道:“公子过奖了,属下只是跟马打交道多了,自然就熟能生巧了而已。” 萧煜睿笑道:“丁叔太谦虚了,与马打交道的人多了,又有几个能像丁叔这样的,”一顿后接道:“丁叔,我想请你帮个忙,能否多加留意一下,有机会的话帮我找一匹白色的良驹,最好是性情温顺一些的,驯服得好驾驭一些后再交给我。” 丁叔自信地说:“公子放心,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最迟三个月,属下一定给您一匹满意的白马。” “多谢。”萧煜睿一提马缰,“那我们走吧。” “是。”丁叔立刻调转马头先行一步领路。 魏府内,魏文秀在魏迟麟书房门前站立了良久,再三犹豫后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伸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书房内传出了魏迟麟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魏文秀咬了咬下唇,推门而入。 借着门外照射入的光线,魏文秀清楚地看到了魏迟麟头上的白发和疲惫的面容,瞬间觉得父亲竟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一瞬间,魏文秀原本强行压抑的内疚和自责之情再难抑制,眼泪瞬时夺眶而出,她上前几步,双膝跪地,抽咽着说:“爹,女儿对不起您,对不起魏家。” 第五十四章 凌府丫鬟 魏迟麟叹了口气,扶起了魏文秀,“快起来,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自责了,爹也没有怪你。” 魏文秀仍羞愧地低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魏迟麟轻拍魏文秀的肩头,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要难过了,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只要你能吸取此次的教训,不再做糊涂事就好。” 魏文秀眼泪依旧如断线珍珠般颗颗坠落,哽咽着道:“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您,是我害了魏家。” 魏迟麟见女儿如此,对她的责怪之意早已尽褪,心疼地安慰道:“好了,文秀,不必再自责了,爹真的不怪你,你也不要再多想了,爹知道你是想帮爹、想帮魏家的。” 魏文秀伸手用力擦了擦满脸的泪水,突然抬起头来,犹豫着问道:“爹,皇上真的要撤换所有的守城将领,除掉您所有的心腹吗?此事还有转还的余地吗?” 魏迟麟苦笑着摇了摇头。 魏文秀语声颤抖,“皇上真的这么狠心吗?他难道真的要毁掉我们魏家吗?”一顿后紧接着道:“好歹姑姑对他也有养育之恩啊,难道他连姑姑也不顾念了吗?” 魏迟麟冷笑着说,“恐怕他从未觉得你姑姑对他有恩吧!”见魏文秀一脸担忧之色,随即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他想要毁掉我们魏家还没那么容易。” 魏文秀闻言半信半疑地看着魏迟麟,“爹,您的意思是,我们魏家还有救?” 魏迟麟叹了口气道:“傻孩子,你以为你爹花了数十年心血建立的基业就凭他当了两年的皇帝就能全毁了吗?虽然我和你姑姑当年确实都低估了他,错看了他,他的城府和手段也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但就凭撤换一批守军将领就想彻底撼动我魏迟麟和我们魏家在朝廷中的地位,那你也太小看你爹了。爹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地夺了京城守军兵权的,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更何况,你忘了你还有个手握边关数十万兵马的二叔了吗?京城守军的军队不过区区几万人马,就算全交给了他,也不足为惧,何况现在你弟弟和你四叔不是还没有被撤换吗?” 魏文秀愣了愣,随即擦了擦眼泪,毅然问道:“爹,女儿能为您和我们魏家做些什么?只要能帮到您和我们魏家,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魏迟麟笑了笑,“你有这份心,爹很高兴,但如今还不是时候,你如果有空,就多去宫里陪陪你姑姑吧,她如今不比往日了,在宫里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身边除了两个奴才,再没有什么贴心的人了,你多去陪她说说话,给她解解闷吧。她之前也已经差人来问过这次刺客的事情了,想必心里也担心得很,不过爹并没有告诉她实情,你切记此事除你我父女二人之外切不可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了!” 魏文秀疑惑地问道:“难道爹对姑姑也不相信?” “爹并不是不相信你姑姑,只是她深处后宫,有些事也帮不上忙,知道的太多也不过徒增她的烦恼而已,而且多一个人知道终究是多一份危险,此事对我们魏家影响重大,谨慎起见,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嗯,”魏文秀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爹您放心,女儿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提起此事的。” 魏迟麟微颔首,“爹相信你有分寸,至于魏家的事,除了调动死士的令符爹先行收回之外,其余之前交予你打理的事,依然还是由你继续打理,只是切记不可再意气用事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魏文秀再度眼眶含泪,哽咽着说:“谢谢爹,谢谢您还信得过女儿,愿意继续让女儿为您分忧。” 魏迟麟宠溺地拍了拍魏文秀的肩头,笑着说:“傻丫头,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信你信谁呢?你从小就比你弟弟争气,把事情交给你,爹也一直都很放心。” 魏文秀眼泪再度夺眶而出,“爹,您放心,女儿一定会谨记您的教训,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好,好,你能这样想就好。”魏迟麟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凌府内,白竹端着刚沏好的茶进了屋内,一眼看见凌羽馨仍然保持着之前她离开时的姿势,蹙眉紧盯着沙盘,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凌羽馨恍若未闻般,依旧一动不动。 白竹更加担心了,忙放下手中茶盘,走近凌羽馨,用大一点声音叫道:“小姐。” 凌羽馨惊讶地抬头,“怎么了?” 白竹嘘了口气,“小姐,被您吓死了。” 凌羽馨一脸茫然地问:“被我吓死了?为什么?” “真是服了您了,您不知道您已经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了吗?” “哦,是吗?”凌羽馨茫然地说。 白竹看着凌羽馨一脸茫然的表情,不禁有些失笑,“小姐,您怎么了?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呀?” 凌羽馨看了白竹一眼,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叹了口气说:“我本想试着把几个阵法串起来,看看怎么样变换是最顺畅的,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白竹疑惑地问道:“哪里不对劲呀?” 凌羽馨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应该是在变换的过程中有问题,但是因为这些泥人都是死的,变换阵法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个事先摆好的,所以根本看不出来动态的变换过程,我一时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此时外院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人声,凌羽馨疑问地看向白竹,白竹则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我出去看看。”说完就往外走。 凌羽馨瞥了一眼面前的沙盘,想着都琢磨了这么久也找不出问题来,不如先不想了,出去透透气,于是也跟了出去。 到得外院,只见一个婢女正举着手一边追着另一个婢女作势要打,一边笑骂道:“......往哪儿跑啊你,你别跑,叫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的嘴撕烂了......” 被追打的婢女则一边嬉笑着不停地绕着站在中间的三个婢女打转,拿这三个婢女做挡箭牌,一边口中还时不时地求着饶。 几步之遥外还有两个婢女站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那个追人的叫翠枝,那个被追的是翠菊,听说她俩从小就跟欢喜冤家似的,经常拌嘴,但闹完了又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这一定又是翠菊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把翠枝给惹恼了。”白竹早已与凌府的下人都混熟了,所以基本个个都认得,但她估摸着凌羽馨自回府后就很少出自己的院子,除了翠涵几乎不怎么跟其他丫鬟有接触,八成还分不清这些丫鬟谁是谁,便主动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 凌羽馨听了白竹的介绍后有所了然,见原来只是几个丫鬟在嬉闹,便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欲回屋,才跨出一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立刻转回身,先是看了看站在中间被翠菊当做挡箭牌在推推嚷嚷的三个婢女,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另两个婢女,眼神骤亮,而后随着视线不断在这两堆婢女身上的来回移动中,嘴角的弧度也逐渐上扬。 片刻后,凌羽馨小声问白竹,“凌府一共有多少丫鬟和家丁?” 白竹愣了一下,随即坦白说:“家丁好像不是很多,反正奴婢一共也没见着几个,但丫鬟应该挺多的,至少也得有十几个吧。具体的数字奴婢就不是很清楚了。” 凌羽馨想了一想,对白竹道:“你去找找翠涵,让她有空了来找我。” 白竹再度愣了一下,自从回府以来,虽然翠涵多次主动要求想替代自己留在凌羽馨身边,但凌羽馨都还是习惯凡事都吩咐自己去做,把自己留在身边,这还是凌羽馨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找翠涵。 凌羽馨见白竹愣怔着没动静,问道:“想什么呢?” 白竹这才回过神来,立刻答应道:“哦,奴婢这就去。” 凌羽馨再度看了一眼仍在嬉闹的丫鬟们,随即转身回了后院。 过不多久,便见翠涵满脸欣喜之色地领先白竹一步进了屋,“小姐,您找奴婢?” 凌羽馨笑着说:“是啊,我有事儿要找你帮忙。” 翠涵有些受宠若惊地道:“小姐,您太折煞奴婢了,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奴婢就好。” 凌羽馨见了翠涵的表情,不禁失笑道:“瞧你这表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是想问问你,府里总共有多少个丫鬟和家丁呀?” 翠涵略微算了算,便答道:“如果不算荃叔的话,家丁总共有3个,如果不算白竹的话,丫鬟总共有17个,另外还有......”翠涵突然闭嘴,脸上露出了一丝说错话的懊恼之情。 凌羽馨好奇道:“还有什么?” 翠涵眼神闪了闪,忙摇了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就是这么多。” 凌羽馨不禁狐疑起来,“你刚才分明说了还有啊!” 翠涵再度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小姐,刚才......刚才是奴婢记错了。” 第五十五章 凌府丫鬟(2) 凌羽馨虽然仍觉得有些奇怪,但见翠涵如此,也就不再追问了,转而问道:“何以家丁和丫鬟会相差这么多呢?” 翠涵笑着解释道:“小姐,您可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其实以前府里就一直是女多男少的,因为夫人当初收留的就是女孩居多,不过当时差距也没那么大,主要是后来走了好几个男孩,而我们这些女孩则一个不少地全都还一直留在府里,所以现在的差距就变得有些大了。” 凌羽馨不解道:“为何女孩都留下了,男孩却会走了好几个?” “那是小姐您的意思啊!”翠涵说完便见凌羽馨脸现疑惑之色,立刻自觉不妥,忙补充道,“是小姐您失忆前的意思,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府里比较拮据,就是在夫人过世后的一段时间里,那个时候我们的刺绣手艺还不是很好,没有足够的绣品拿出去卖,主要就靠老爷的俸禄,但老爷的俸禄加上我们极少的刺绣卖回来的银两完全不够凌府的花销,所以你当时就想出来一个办法,就是鼓励家丁出去找活儿干,当时您还跟他们说:‘若他们赚的多、有富余也愿意帮凌府,那就当是凌府暂时欠他们的,他们拿回来的银两荃叔都会为他们一笔一笔地登记清楚,日后等凌府度过了困难时期,必定会加倍奉还的,但若他们赚的不多或者不愿帮凌府也没有关系,不管是您还是老爷都不会怪他们的,因为他们离开凌府出外找活干养活自己,其实本身就是在帮凌府节省开销,所以您和老爷一样感激他们。’当时所有的家丁听了您的话,立刻就都出去找活儿干了,只是还有三个找了几天都没有找着,然后老爷说府里也总需要留几个家丁的,所以他们三个就都留了下来。” “这真的是我想出来的?”凌羽馨恍然之余更多的则是惊讶。 “当然是啦,小姐,您不必这么惊讶,您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对这件事没有印象也很正常啊。”翠涵以为凌羽馨是惊讶于自己对此毫无印象了,遂安慰她道。 但凌羽馨其实并不是惊讶于自己对此事毫无印象,而是惊讶于失忆前的自己居然会想出这样的方法,这无异于是在赶走那些家丁,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种做法有些残忍,因而她是无比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 沉默了片刻后,凌羽馨才转而问道:“那离开的那几个家丁后来还有回来过吗?” “起初还有,最初的几个月确实有两个家丁领了工钱就回来把钱交给荃叔,但后来......就没有再回来了。”翠涵如实说道。 凌羽馨神色黯然,喃喃道:“真可惜,就这么离开凌府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都过得怎么样。” 翠涵忍不住道:“小姐,他们这么忘恩负义,亏您还惦记着他们!” 凌羽馨叹了口气,公正地说:“也不能怪他们,当初是我......失忆之前的我要赶他们走的,说不定他们也对......对我和凌府感到心寒了,要怪也只能怪我当初的做法太不近人情了。” “这怎么能怪您呢,小姐,”翠涵义正辞严地说,“您当时也是为了整个凌府,如果一直入不敷出,那我们这么多人就都得喝西北风了,您也是为了凌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着想,再说了,您当时这么做肯定也是为了解暂时之急,等过了那段最难的时间,您一定也会让他们回来的,而且当年要不是夫人收留了他们,他们根本就无家可归,结果凌府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就这么一去不回了,都没有报答和帮助凌府,就算那两个起初回来的,也只是最初的二、三个月有交了一些工钱给荃叔,后来也就都不回来了,”一顿后神色坚定地说,“要是当时换做是我们丫鬟,我们就一定都不会像他们一样,我们每个人都会一直帮凌府直至凌府度过难关的,我们也一定会一个不少的全都回来的。” 凌羽馨不禁好奇地问:“你就这么肯定你们丫鬟每个人都一定会跟他们不一样?” “当然啦,我绝对可以肯定。”翠涵无比自信的说出这句话后,见凌羽馨依旧一脸疑问夹杂着怀疑之色地看着自己,便想了想又解释道,“我可以肯定我们这些丫鬟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因为当年那些男孩自进府后便一直是由荃叔负责教养的,而我们这些女孩从入府起就一直都是跟着夫人的。荃叔基本只是教他们干活和识字,而夫人教我们的则远不止这些,自打进府后,夫人便给我们每个人都起了名字,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女红刺绣,还教了我们很多很多做人的道理,夫人和老爷从来都没有把我们当成下人对待,我们当年都是离乡背井辗转来到京城的,早就都没有了亲人,其实在我们心里,我们都早就已经把凌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老爷、夫人和小姐您,还有彼此都当成了亲人了。” 听了翠涵这番话,凌羽馨突然觉得很有触动,但当她意识到这种触动似乎是一种感动之中还夹杂着些许向往和羡慕的感觉时,她顿时有些惊讶和不解。 翠涵很认真地解释完,却见凌羽馨神色异常,她不禁疑惑地寻思了半晌,突然想起了当年凌羽馨想要减少家丁时也曾问过自己府里有几个家丁和几个丫鬟,顿时大惊失色道:“小姐,您今天怎么会突然问这些?您不会是又想要减少家丁或者丫鬟吧?” 凌羽馨闻言不禁一愣:翠涵想得跟她想得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啊! 见凌羽馨没有马上接话,翠涵更加着急了,“小姐,您真的是要减少下人呀!可是现在凌府并没有这么困难啊,您是打算要让谁走呀?现在我们可比当年对这里的感情更深了,恐怕谁都舍不得离开的。” 凌羽馨哭笑不得,忙敛了探究自己何以会觉得向往和羡慕的思绪,对翠涵说道:“你都想哪儿去了呀,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减少下人、要让谁走了!” 翠涵表情一滞,“不是要减少下人呀!”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小姐,您吓死奴婢了。”一顿后又好奇地问道:“那您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问府里有多少家丁和丫鬟呀?” 凌羽馨没好气地道:“问有多少家丁和丫鬟就是要减少人、要让谁走的意思吗?合着我想了解下府里有多少人都不行呀!” 翠涵忙高兴道:“行行行,当然行,是奴婢说错话了,小姐您终于变回以前的样子了,小姐您还想了解什么,您尽管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羽馨好奇道:“什么叫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翠涵解释道:“就是现在才像是以前的您啊,您自打回府后就对一切都不闻不问、漠不关心的,一点都不像您原来的样子,以前您可是事事都要过问的。” “是吗?我一点不像以前的我?”凌羽馨闻言突然想到了自打离开迟暮山庄以来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话语,下意识地蹙起了双眉。 “是啊,不过您终于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翠涵难掩兴奋之色,“对了,您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您尽管问奴婢吧!” 凌羽馨忙敛了敛思绪,想了想后自言自语道:“既然家丁本就不多,那就索性不算他们了吧,干脆都用丫鬟,都是女的在一块儿教起来也方便些,”一顿后抬头问翠涵道:“我知道你们除了要负责府里的杂务,还要兼做些女红刺绣、贴补家用,那你们平日都是怎么分配时间的,如果我有事情要你们多一些人一起做,那一般什么时间段会有比较多的人能同时抽出空来做我让你们做的事情?” 翠涵听到了凌羽馨的自言自语,却没有完全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因而听了凌羽馨的问话后还是特地确认了一下,“小姐您是说所有的丫鬟们吗?不包括家丁是不是?” “没错,就光是你们,不包括家丁。”凌羽馨点头。 翠涵想了想后回答道:“要说有比较多的人都同时有空的话,那应该是傍晚的时候,只有这个时间段,除了几个筹备晚膳的人,其余多半都能空出手来,小姐您要我们做什么事情呀?要多少人才够?” 凌羽馨笑着说:“人呢,是越多越好,至于做什么事情嘛,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就是要你们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还有兵器和布阵。” 翠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 “啊什么呀?”凌羽馨见了翠涵惊讶的表情,不禁失笑道,“就是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和兵器的用法以及简单的排兵布阵,我和白竹会慢慢教你们的,很简单的。” 翠涵依旧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小姐,您要我们学这些干嘛呀?”言毕立刻又脱口而出一句,“难不成要送我们去从军打仗呀?” 凌羽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想哪儿去了呀?翠涵,还送你们去从军呢!就算我想送你们去从军,人家军队也不见得肯收呀。” 翠涵更加一头雾水了,“那小姐您要我们学拳脚功夫、兵器和布阵有什么用呀?” 第五十六章 原因 凌羽馨闻言蹙了蹙眉,不禁有些犯愁:要怎么向翠涵解释才能让她明白而且愿意带着众丫鬟一起学武练兵呢?她沉思了一阵后,抬头对着翠涵正色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一直有御林军把手?” 翠涵立刻摇了摇头,一瞬后又点了点头, 凌羽馨忍不住问道:“翠涵,你怎么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你这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呀?” 翠涵犹豫了一瞬,坦白道:“奴婢不知道,因为荃叔交代过大家,只管做好自己的活儿,照顾好老爷和小姐您,其他的事谁也不准问、不准提、不准私下打听议论,至于外面的人,就当他们不存在便是。” 凌羽馨一愣,随即有所了然,想来是凌风飏为了保护她,不想下人们私自打听和议论,惹出不必要的流言,因而才让荃叔如此做,但想到刚才翠涵分明又点头了,故而又不解的问:“那你刚才为何又点头呢?” 翠涵沉默了一瞬,随即咬了咬下唇,仿似做出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一般,认真地说:“虽然荃叔不让我们问,但是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那些人是来看守小姐您的,太后真是太过分了,说好了只禁足两年的,如今两年期限已到,她虽然把您放出了迟暮山庄,却还是不肯还您自由,又把您禁足在府里了,这分明还是变相没有解禁嘛,亏她还是太后,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凌羽馨忍住笑问:“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守在外面是为了把我禁足在府里的呢?” “小姐,奴婢打小跟着您进出皇宫,御林军那几个统领奴婢还是认得的,门外那个分明就是押送您去迟暮山庄的魏迟锋,也是太后的弟弟,他前脚才把您送回来,后脚又跑来看着您不让您出府,那还不是太后她知道您回来了,又反悔了,所以又把她弟弟派来继续看着您,要把您禁足在府里嘛!她实在是太过分了,已经害您失去了两年的自由,一个人被关在那个山庄里两年,还害得您因此而失忆了,奴婢想都不敢想您那两年一个人待在那个偏僻的山庄里都是怎么过的,可那个太后竟然还不肯放过您,实在是太可恶了。”翠涵越说越气愤,越想越伤心,竟是眼眶都有些湿了。 凌羽馨虽然对翠涵的猜测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见她为自己如此伤心愤怒,内心还是深受感动的,也突然能够理解何以之前自己对她不亲近时她所流露出的伤心之色,于是暗暗决定,日后不再刻意疏远她了。 一念及此,她上前拉起翠涵的手,真诚地说:“翠涵,谢谢你的关心,其实这两年我过得挺好的,你不用再为我难过伤心了。” 被凌羽馨拉起手的一刹那,翠涵顿时一脸惊讶地低下头瞪着凌羽馨的手,片刻后又再度抬起头瞪着凌羽馨,神色之中除了惊讶竟还好似带着无比的难过和自责之情。 凌羽馨见翠涵如此神色瞪着自己又不说话,猜测她是不相信自己说这两年过得挺好,忙又肯定的说道:“真的,我真的过得挺好的,也没受什么苦,也没受什么委屈,至于守在外面的魏迟锋,这次并不是太后派来把我禁足在府里的,而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 翠涵又看了一眼凌羽馨的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凌羽馨和白竹都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 只听翠涵边哭泣边抽抽咽咽地说道:“小姐,您不用骗奴婢了,奴婢知道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凌羽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见翠涵越哭越伤心,只得先拿了绢帕出来一边给翠涵擦眼泪,一边安慰道:“没有,翠涵,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过得挺好的,没吃苦,也没受委屈,真的......”见一番安慰之下,翠涵还是没有任何要止住哭泣的趋势,凌羽馨便转而道,“哎呀,翠涵,快别哭了,我还有要紧事情要和你说呢,你这么哭下去我可没法和你说了,快别哭了啊,别哭了......” 翠涵闻言这才立刻接过凌羽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眼泪,努力止住了哭泣,点了点头,“嗯,奴婢不哭了,小姐您有什么要紧事儿尽管吩咐,奴婢一定办妥。” 凌羽馨于是正色道:“翠涵,我没有骗你,守在门外的魏迟锋确实不是太后派来看守我的,而是皇上派来保护我的,我也并没有被禁足在府里,我随时都可以出门的,他们也绝对不会阻拦我的,只不过会一直跟着,为的是要贴身保护我。” 翠涵依旧有些不信,想了一想问道:“小姐,您说他们是皇上派来保护您的,那皇上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要派人来保护您?而且还要派太后的弟弟来?” 凌羽馨严肃地说:“皇上为什么要派太后的弟弟来保护我这一点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皇上会突然派人来保护我则是因为有人要杀我。” 翠涵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凌羽馨接着道:“我们回京的途中就遇到了好几拨刺客,幸亏有表哥以及李统领和魏迟锋带领的众多侍卫的保护,我才能平安回来。” 翠涵惊讶地问道:“好几拨!小姐,真的是有人要杀您呀?可是怎么会有人要杀您呢?是什么人要杀您呀?” 凌羽馨淡然道:“你问的这些问题其实也是我想知道的。” 翠涵愣了一愣,随即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那怎么办呢?那小姐您不是随时都可能会遇到危险吗?”而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微露不满之色地抱怨道:“可是为什么皇上会派魏迟锋来保护您呢?他根本就是太后的人呀,他可是太后的亲弟弟呢,太后向来都是不喜欢您的,她弟弟又怎么可能尽心尽力保护您呢。” 凌羽馨闻言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好奇地问道:“你说太后向来都不喜欢我?为什么?” 翠涵又是一怔,坦白答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只知道小姐您从小就很受先帝的喜欢,但魏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却恰恰相反,一直都很不喜欢您,甚至......甚至可以说是很讨厌您,奴婢记得以前陪您进宫的时候,每次遇到她她都没给过您好脸色,说话也特别难听,而且她还不止一次的罚过您呢,最可恶的是她罚您的理由根本就不是理由,其实只是一些很小的事,她却故意罚得很重。”言及此时突然仿似有所醒悟般道,“啊,对了,小姐,其实您自己是知道原因的,”一顿后忙又纠正道,“不是,是失忆之前的您自己应该是知道原因的。” 凌羽馨疑惑地望向翠涵。 翠涵见了凌羽馨的表情,立刻自觉地解释道:“是这样的,奴婢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奴婢也问过您,‘为什么皇后......就是现在的魏太后老是要针对您?您有没有得罪过她?她为什么好像很讨厌您似的?......’起初每次奴婢跟您提这些的时候您也都是很生气很委屈,还会跟奴婢一起讨论和回忆看看是不是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得罪了她,但是后来......奴婢也记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总之就是有一次您又受了太后的罚,然后奴婢再跟您提起这些的时候,您就立刻很不高兴地打断了奴婢,还让奴婢以后都不要再问这些问题、也不要再提这事儿了,而且后来......”翠涵突然停了下来, 凌羽馨好奇地问道:“后来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下去了?” 翠涵犹豫了一下。 凌羽馨见状便道:“翠涵,你尽管实话实说,不必有什么顾虑,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若不说我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相反,你多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过去的事情,说不定能帮助我尽快恢复记忆也不一定。” 翠涵一听能帮助凌羽馨恢复记忆,遂不再犹豫,直言道:“而且后来小姐您好像就慢慢变了,所以奴婢猜测,您自己应该是知道魏太后老是针对您的原因的,而且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凌羽馨更为好奇道:“你说我后来就慢慢变了是什么意思?” 翠涵想了一下,“奴婢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奴婢后来就是觉得您慢慢变得跟原来不一样了,比如之前您不知道魏太后为什么老是针对您的时候,您最早其实是有些怕她的,但是还是会想办法去讨好她,见到她会很恭敬,您还试过特地带一些好吃的糕点进宫去献给她,但是这些做法似乎都没有用,她根本不领您的情,还是处处针对您,所以之后有一段时间您就想方设法地躲着她,每次进宫后要到哪里、走哪条路之前您都会先仔细想好,会刻意地尽量避开她,但是后来,就是奴婢觉得您应该是知道了原因之后,您就变得不一样了,您再进宫的时候再也不会刻意躲开她了,见到她也不再恭恭敬敬了,而且您说得话常常能激怒她,奴婢甚至觉得有时候您好像会刻意要遇到她,故意要去气气她似的,最令奴婢觉得惊讶的,就是您和她好像有点反过来了,您变得一点也不怕她了,反倒是她好像有点要躲着您似的,反正到后来,奴婢发现,每次她只要远远地看到您就会立刻转头就走。” 第五十七章 原因(2) 凌羽馨讶异不已,追问道:“那我......那个时候的我都跟魏太后说了些什么,会让她很生气?” 翠涵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对不起啊小姐,这个奴婢就没办法帮您想起来了,因为奴婢也不知道您到底跟魏太后说了些什么。其实早先您进宫里的时候多半都不会让奴婢回避的,见到太后也不会,但后来您却是每次都会在一见到魏太后时就让奴婢原地停下,然后您就自己一人迎上去,奴婢只是看到您对她不像从前那样恭敬了,有时候甚至连礼都不对她行,然后每次说不了几句话,就看见魏太后她一脸怒容,有一次奴婢还看见魏太后她好像气得直接举起手要打您耳光似的样子,奴婢当时吓了一跳,正准备要冲上去呢,但也不知道您接着又说了什么,她竟然没有打下去,反而气呼呼地自己走了。” 凌羽馨无比惊讶于翠涵所言,但自己却觉得毫无印象,她不禁陷入了沉思,可无论如何思索却都找不到一点头绪。 翠涵见凌羽馨一脸苦思冥想状地沉默不语,遂劝慰道:“小姐,您也别难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定过一阵子您自己就会想起来了呢。”见凌羽馨依旧愁眉不展,便转移话题道:“小姐,您刚才不是说要我们学习武功、兵器和阵法吗?” 凌羽馨这才想起今日找翠涵来的主要目的,暗叹自己竟然跑题了,于是忙点头道:“哦,对对,瞧我,差点把正经事儿给忘了,怎么会谈到魏太后了呢!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翠涵不禁有些失笑,如实回答道:“刚才奴婢问您为什么要我们学这些,然后您就问奴婢知不知道为什么外面有御林军把手,接着就说到了有刺客要杀您,再然后就是奴婢觉得奇怪为什么皇上要派魏迟锋来保护您,因为她是魏太后的亲弟弟,魏太后那么不喜欢您,她的亲弟弟又怎么可能会尽心尽力得保护您呢!然后您就问奴婢魏太后为什么不喜欢您,接着就谈到魏太后了!”一顿后有些担心地补充道:“小姐,奴婢真的觉得那个魏迟锋一定不会尽心尽力保护您的,您现在处境这么危险,光靠一个魏迟锋保护您实在是太不保险了。” 凌羽馨闻言立刻笑着说:“所以我才要你们学习武功、兵器和阵法啊!”见翠涵依旧一脸茫然之色,便接着解释道:“其实呢,我要你们学这些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希望通过让你们演练阵法来验证一下阵法有无破绽和漏洞,另一个呢就是为了你刚才说的原因了,光靠一个魏迟锋来保护我实在是太不保险了。我倒并不是说他一定不会尽心尽力地保护我,关于这一点呢,我现在还不敢确定,但是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单凭他和他那些手下绝对不是想要刺杀我的那些刺客的对手,倘若那些刺客真的要杀进来,光靠魏迟锋和他的手下一定是抵挡不住的,所以呢,我才觉得我们不能完全依靠他,要靠自己。” 翠涵疑惑更甚,“靠自己?” 凌羽馨认真地说:“对,靠我们自己来保护自己!或者说,是靠你们来保护我、保护凌府。” “我们?”翠涵一脸不可思议。 “没错,就是靠你们。白竹她是会武功的,我也在......”话到嘴边才想起萧煜睿曾经嘱咐过不能告诉别人他在教自己武功的事情,于是立刻改口道:“我也在跟着白竹学武功,”话刚说完眼角余光就瞥到白竹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忙给白竹使了个眼色。 白竹会意,立刻对着向自己投来疑惑目光的翠涵点了点头。 凌羽馨暗暗舒了口气,这才接着道:“但只有我们两个人会武功也不够,我遇到刺客的那几次,刺客都不是一个人,都是很多人一起出现的,而且我目前会的根本还只是三脚猫功夫,完全不足以自保,所以目前等于只有白竹一个人能够真正对敌,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仅凭她一人之力,实在是难以有胜算的。可是若能加上府里这么多人的力量,那情况就不同了,若是你们大家都能会些武功,再配合上兵器和阵法,那我们就完全可以靠自己了,而不必再仅仅依靠魏迟锋和他那些手下。” 翠涵一脸不可置信之色地瞪着凌羽馨,“小姐,您的意思是,我们学了武功、兵器和阵法就能抵挡住刺客?” 凌羽馨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就算短时间内还不足以抵挡住刺客,但至少能够自保。之前来刺杀我的那几批刺客,虽说目标是我,但却是见人就杀,根本不管他们杀的人跟我有没有关系,也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倘若有朝一日,真的有刺客闯入了府里,那很可能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有危险,以你们现在的情况,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要是遇到刺客必然是凶多吉少的。” 翠涵眼中的惧色渐浓。 凌羽馨趁热打铁接着道:“我要你们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和兵器,就是希望万一将来遇到坏人,不止是来刺杀我的刺客,还包括其他的坏人,到时候你们至少能有自保的能力,至于排兵布阵,假若你们能够学会,那你们到时候不但可以保护自己,说不定还能摆阵抗敌,保护我、保护我爹、保护凌府。” 翠涵依旧一脸的不可置信,“小姐,您说......我们......可以保护您、保护老爷、还能保护凌府?” 凌羽馨再度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只要你们能好好学习武功和兵器,能把我教你们的阵法全都学会。” 见翠涵依旧一脸怀疑之色的呆愣着不说话,凌羽馨遂问道:“翠涵,你不相信我吗?” 翠涵忙道:“当然不是啦,小姐,奴婢怎么会不相信您呢。”顿了一顿后,脸上逐渐露出坚定之色,“好,奴婢相信小姐,既然您让我们学这些,那我们就一定好好学,小姐,您想要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在哪里学?您尽管吩咐吧,奴婢负责去通知大家。” 凌羽馨脸现欣喜之色,微一思索后,道:“既然你们大多数人都是傍晚的时候有空,那我们就每日傍晚的时候练一个时辰,就在我这院子里练,从今天傍晚开始,到时候你把大家都带到这里来就行了。” 翠涵点了点头,“好,那奴婢现在就去通知大家。” “嗯。”凌羽馨笑着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遂又补充道,“但是关于有刺客刺杀我的事情,你自己知道便可,我不想太多人知道,以免传出去横生事端,其实之前荃叔不让你们多打听,也是这个原因。” 翠涵立刻答应了,随即便转身离去。 待翠涵消失在视线之外后,白竹才问凌羽馨:“小姐,您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让府里的丫鬟们学拳脚功夫,还要学兵器和排兵布阵,您这是想干什么呀?” 凌羽馨一脸奇怪之色地望向白竹,“你怎么还问跟翠涵一样的问题呀?我刚才不是都已经对翠涵说了嘛,一来是希望通过让她们演练阵法来验证一下阵法有无破绽和漏洞,我之前不是也告诉过你,我总觉得阵法演变过程中有些不对劲,却始终找不出问题嘛,所以我就想啊,如果她们能学会阵法和如何变换,那我就能通过她们实际的变换阵法来确定究竟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了,二来则是希望她们学会了功夫好防身,倘若哪一天真有刺客闯进来,虽然目标是我,但以这几次遇刺过程中所见,他们也不会只针对我,根本就是见人就杀的,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们岂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若她们能学会些功夫,好歹能有个招架之力,至少也能够自保,而假如她们能将兵器和阵法也学好,将来能合力摆阵抗敌,那就不光是自保了,说不定还能够帮到你,能够保护我、保护凌府。” 白竹不禁咕哝道:“不会吧小姐,奴婢还以为您刚才说的那两个原因只是为了要说服翠涵答应学这些找的理由呢,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呀!” 凌羽馨认真地说:“当然是啦,你怎么会认为这只是我为了说服翠涵找的理由呢?” 白竹愣了一下,随即坦白道:“奴婢觉得您说的那些好像不太可能实现,所以刚才听您对翠涵说只要她们学会武功、兵器和阵法后,就能摆阵抗敌的时候,还以为您是刻意夸大其词的,为的就是要说服翠涵!”一顿后脸露怀疑和诧异之色,“小姐,您不会真的认为她们能合力抗敌、能够保护您吧?”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认为?白竹,你为什么就觉得这些不太可能实现呢?” 白竹见凌羽馨神色异常认真,看不出半点开玩笑之意,忍不住道:“小姐,您不是没有见到过那些刺客的身手,就拿我们昨日遇到的那些刺客来说,就凭翠涵她们,别说她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练出多大的成果,就算她们真能学会些功夫,也不可能抵挡得住那些刺客啊!连自保恐怕都不太可能,怎么可能保护得了您和凌府呢!” 第五十八章 训练丫鬟 凌羽馨正色道:“瞧你说的,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首先,刺客也是分等级的,昨日我们所遇到的刺客确实是强了些,可是像我们回京途中遇到的第二批刺客那样的,他们的武功也算不上很高啊,倘若翠涵她们能练好拳脚功夫,要自保和全身而退应该还是可以的,其次,你太低估阵法的效用了,倘若她们真能练好阵法,无论敌人有多强,合力抗敌都并非是不可能的,就算赢不了对手,能抵挡一阵哪怕只是拖延个一时半会儿,无疑也是为救兵的赶来争取了时间,这不就是保护了我们,保护了凌府嘛。” 白竹顿时瞠目,但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愣怔了一瞬后才又忍不住道:“小姐,也亏您想得到,您是怎么会想到这主意的呀?” 凌羽馨笑道:“其实也是刚才看到她们几个丫鬟在嬉闹的时候,才让我有了这想法的,之前我不是正在头疼找不着阵法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嘛,然后刚才看到她们几个丫鬟闹来闹去的,倒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始终找不到问题所在,就是因为这沙盘上的泥人无法像活人那样动起来,以至于我无法看到阵法演变过程的全貌,如果能把这些泥人变成活人,让活人来真实地演练阵法,那哪里有问题就一定会显现出来,所以我就想到了可以试试让府上的下人来演练,不过之前我也不知道凌府的丫鬟和家丁的人数竟然相差这么悬殊,翠涵刚才说了才知道,所以我后来就想啊,反正府上的丫鬟多,不如就干脆全由丫鬟来演练算了,都是女子的话无论是教起来、学起来、还是交起手来都会比较方便一些,然后我又想到,反正一样是学,不如顺便也让她们学些拳脚功夫和兵器,这样不但能验证阵法,还能让她们学会功夫傍身,不但能自保,说不定以后还能合力抗敌,于是就有了这主意了呗!” 白竹不禁有些佩服凌羽馨的想象力,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怀疑地再次问道:“可是小姐,您真的觉得,她们能练成功夫和阵法?能达到您想要的结果?” 凌羽馨抿了抿唇,“就算达不到我想要的结果,最不济也能让她们强身健体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何妨一试呢!” 白竹顿时无语。 凌羽馨笑道:“好了好了,你就先甭操心她们到底能练到什么程度了,你还是先想想待会儿要先从哪儿教起吧,这功夫和兵器我可教不了,我自个儿还没出师呢,可就得全靠你了。” 白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傍晚时分,翠涵果真领着十一个丫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后院,并将她们一一给凌羽馨作了介绍。 凌羽馨与她们简单寒暄后便切入正题,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却没想到翠涵已经把她们的思想工作做的很到位,每个人都很清楚她们要来学什么,为什么要学,凌羽馨见状后,心下对翠涵的好感及认知便情不自禁地更深了一层。 见无须再多作动员,凌羽馨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当即和白竹分别教了大家一些基本的阵法知识和武功招式,丫鬟们倒是个个都很用心的学习,这让凌羽馨多少有些意外。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凌羽馨见天色不早,便对大家说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们先各自去忙各自的事吧,明日同一时间,大家还来这里接着练可好?” 众丫鬟齐齐应了,白竹随即叮嘱道:“练武重在坚持,大家平日只要有空便可勤加练习,这样才能早日有成效。” 众丫鬟再度答应后便三三两两地离去了,翠涵待大家都走后才对凌羽馨说:“小姐,还有几个人今日都有活,等明日我再把她们也一起带来。” 凌羽馨笑着说:“无妨,我知道大家也都挺忙的,还是以府里的事务为先。”一顿后想了一想接着道:“倘若每日都必定有人不能来的话,或者也可以让大家相互协调一下,轮流来这里学习,来的人回去后有时间也可以教没来的人,这样可以让大家的进度尽量保持一致。” 翠涵顿时喜形于色,“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其实可以轮流来,这样也不会耽误其他的事情,刚才我还在犯愁,没法让所有人每天都来呢,呵呵,还是小姐聪明,我真是太笨了,”言及此时竟不自觉地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凌羽馨不禁被翠涵的动作给逗乐了,笑道:“千万别这么说,你已经很能干了,我之前还在担心要怎么说服大家,让大家都能心甘情愿地用心学呢,没想到都不用我多说什么,我看她们个个都很上心,你是怎么说服她们的呀?” 翠涵顿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姐您过奖了,其实我也没怎么说服她们,大家都是真心把凌府当成自己的家,把您和老爷都当成家人的,您的事儿、凌府的事儿,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儿,如果不是夫人收留了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天,就算活着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哪能像现在这样呢,能帮到您、帮到凌府,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求之不得的,所以啊,我只是跟大家说,现在外面不怎么太平,我们府上是女多男少,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我们可没法指望别人,还是得靠自己,不如我们大家学点武功,小姐还能教我们一些阵法,我们要是学会了,不但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小姐、保护老爷、保护整个凌府,其实啊,大家听说了昨天京城发生的事情后也都是挺害怕担心的,所以我一说完,姐妹们就立刻答应了,都巴不得立刻就能学成,好早日为保护小姐和老爷、保护凌府出一份力呢。” 凌羽馨突然觉得很感动,心底仿佛有一股暖意在缓缓升起。虽然自从她两年多前失忆醒来后就被告知自己是凌府的千金,她的家就是凌府,但这一切都只是停留在她知道是这么回事儿这个层面,甚至直到她回到府里后,都并未真正对这个所谓的“家”有任何情感上的触动,但此刻,她却切切实实地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这份暖意。 凌羽馨真诚地对翠涵说:“翠涵,谢谢你!也请你替我谢谢大家。” 翠涵愣了一下,随即竟然露出了无比难过的表情,“小姐,您这两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啊?”尚沉浸在感动情绪中的凌羽馨被翠涵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有些茫然。 翠涵见了凌羽馨茫然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又多言了,担心又会引起她瞎想和伤感,忙讪笑着说:“没什么,奴婢多嘴了,”一顿后转而说道:“小姐您千万别那么说,其实都是我们该做的,什么谢不谢的,对了,我先去跟大家说一下轮流来的事儿,另外让今天没能来的也跟着我们先学一下,这样她们明天来了就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羽馨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 翠涵忙道:“小姐,您别跟奴婢这么客气,奴婢都不习惯了。” 凌羽馨再度笑着点头,“好。” 翠涵这才高兴地离去。 翠涵走后,凌羽馨沉思了一会儿后突然对白竹说:“白竹,我觉得你今天教她们的招式好像不是太合适,而且虽然练功应该要打好基本功是没错,但以你今天这种教法进度实在太慢了,毕竟我们的目的也不是要把她们个个都培养成武林高手,所以你想想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教的内容和方式?” 白竹脸露迷茫之色,愣怔了一瞬后才道:“可是她们都是完全没有武功基础的,奴婢不得不从最基础的教起呀,如果直接教她们复杂的招式,恐怕她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学会的。” 凌羽馨解释道:“我也不是让你不要从最基础的教起,只是不要太注重在一些基本功上,也不需要教她们太复杂的招式,最好是在教她们基本功的同时也教她们一些更为实用和易学的拳脚功夫,就是最实用的那种,就像军队里的普通士兵,他们也谈不上会什么高深的武功,但照样可以上战场杀敌,我希望你教翠涵她们的就是类似于军队里的士兵平时学习和操练的那种。” 白竹想了想,“好,那奴婢想想,明日教她们的时候调整一下。” 凌羽馨点了点头,“嗯,你再想想。”说完就径自转身到沙盘上琢磨起了应该按怎样的顺序来教丫鬟们阵法。 白竹见状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暗暗佩服凌羽馨对阵法的痴迷和执着,随即也自己琢磨起了明日要如何调整教法。 当夜,凌羽馨又在恍恍惚惚中看见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如同前一日晚上的梦境一般,似是男孩在教女孩练剑,她能看得出两个清晰的身影,却始终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依稀能感觉到男孩教得很认真,女孩学得也很认真......突然间,耳边似乎传来了男孩的惨叫声和女孩的惊呼声,随即便看见满眼都是殷红的鲜血。 第五十九章 噩梦再现 凌羽馨瞬间从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的瞬间,眼前却只有漆黑一片,她喘息着坐起身来,扭头细看了一眼四周,确定了此刻正身处在自己的房中,安然坐在自己的床上时,才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当她再度试图回想梦中场景之时,便又开始觉得脑仁跳疼的厉害,于是乎,她用力甩了甩头,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试图努力不让自己再多想,待心绪稍稍平复后,她便又重新躺回了床上,迫使自己再度入眠,然而,几度辗转反侧后,却又在迷迷糊糊之中梦见了自己孤身一人在荒野山谷之中奔跑,先是感觉到自己在被人追杀,后来好似是突然迷路了,又好似是在找寻着什么......最后又在见到满眼的鲜血时瞬间惊醒过来。 凌羽馨木然坐起身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现自己竟已是满头汗水,她不禁暗忖:自从回到凌府后就没有再梦到过这些了,怎么今晚又做这样的梦了呢!她忍不住再度仔细回想起了梦中的场景,但除了依稀记得的荒野山谷之外,便再无所获,失望无奈之余,她颓然地再度躺下,却是无论如何都再也难以入眠,就这么翻来覆去地一直熬到了天亮才起身。 白竹一早端着水盆进屋时,便见到了凌羽馨一脸倦容外带两个明显黑眼圈的模样,忍不住惊讶地问道:“小姐,您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您没事吧?” 凌羽馨被白竹这么一说,略现诧异之色,于是立刻去照了一眼镜子,也不禁被自己的样子给吓了一跳,脸色顿时更加黯淡。 白竹见状便更为担心了,“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呀?” 凌羽馨闻言不禁蹙眉沉思起来。 白竹见了凌羽馨的反应,突然脑中闪过一念,于是试探着问道:“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呀?” 凌羽馨紧皱的眉头不禁更深了几分。 白竹见状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再度问道:“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做了跟前晚一样的梦了?” 凌羽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白竹忙追问道:“那您在那个梦里除了前晚看到的那些,还有没有看见其他的?” 凌羽馨神色黯然,“还是和前晚一样,除了男孩和女孩的身影,以及最后很多很多的鲜血,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一想就脑袋疼。” 白竹眼中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嘴上还是立刻安慰道:“小姐,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一定还是因为您这两天太累了,身心疲惫,所以日间的所遇所思才会在您的梦里反映出来,没啥特别的意义的。” 凌羽馨抬头,眼神有些茫然地望向白竹:“日间的所遇所思才会在梦里反映出来?” “嗯,一定是的。”白竹肯定地点头。 “那我梦到的被人追杀和在荒野山谷中迷了路也应该是我曾经的所遇所思是吗?” 白竹一愣,一瞬后才道:“小姐,您看您怎么又突然想到那些了呢?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回京之后您不是就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些了吗!” “可是......我昨晚又梦见那些了。” 白竹讶异道“您刚才不是说梦见的是跟前晚一样的吗?” 凌羽馨解释道:“是都梦见了,既有跟前晚一样的男孩教女孩练剑的梦,也有跟在迟暮山庄一样的被人追杀和在荒野山谷迷路的梦,而且......”凌羽馨眼神中渐渐浮起一抹惧色,“最后都变成了一样的,都只见到好多好多的血。” 白竹见到凌羽馨眼中明显的惧色,下意识地想要安慰她几句,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一瞬后才试探着劝道:“小姐,也许真的是您最近太累了,所以才会突然又做噩梦了,要不您就休息两天,这两天就先不要出去练武了吧。” 凌羽馨突然抬头看向白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那难道我在迟暮山庄的两年里经常做噩梦也是因为太累了吗?又为何做来做去都只是这两个噩梦呢?” 白竹顿时无语,有些无措地愣怔在当场。 凌羽馨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其实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深想,不止一次地试着对自己说:那只是两个梦而已,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在迟暮山庄之时,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很纠结,我会很本能地想到:我做的那两个梦会不会和我两年前出事那晚的遭遇有关,会不会就是我失忆之前就曾经被人追杀,然后又在一个荒野山谷里迷了路?但那个时候的我,一来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我实在没有办法将从表哥口中听说的吏部尚书千金的身份与被人追杀联系起来,二来我答应了表哥两年之内不会离开迟暮山庄,所以虽然有想过......或许可以试着去找找那个梦中所见的荒野山谷,却也只是想想而已。而且......每次当我想要去仔细回忆梦中模糊的片段时,身体里好像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在阻止自己去深究,于是......我就一直自欺欺人地选择忽视它们......而自从回京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两个梦了,以至于我几乎都忘记了这回事。但如今看来,我才回京没多久就已经遭遇了数度追杀,想来两年前就被人追杀过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或许我就是因为被人追杀所以在逃跑的过程中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个荒野山谷,然后又在那里迷了路......”一顿后眼神又逐渐茫然,仿佛是在对白竹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只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又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我会撞到了头以至于失忆?......为什么梦里的我总好像是在找寻着什么?......我到底是在找什么?......那两个梦境也许真的和我失忆之前的遭遇有关!如果我能到出事时地方去看看......或许就是那个荒野山谷,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地方......我能再到那个地方去看看,或许我就能想起些什么了!” 白竹听懂了凌羽馨所言,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如果她真的能再到那个出事前的地方去,也许熟悉的环境能够让她想起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刚想表示认同时,却转念想起了萧煜睿对自己的叮嘱,于是又下意识地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话,一时踌躇着没有开口。 凌羽馨则仿似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神色几变,眸色也是异常复杂。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语地沉默了许久后,白竹试图转移凌羽馨的注意力,小声问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要不奴婢先伺候您洗漱和用早膳吧?一会儿表少爷恐怕就要到了。” 凌羽馨闻言神色陡变,眼神骤亮,仿佛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突然见到了一丝光明一般,立刻起身道:“对,表哥也许知道那个地方,赶紧。”边说边径自去拿衣服。 白竹顿时讶然,但还是立刻边答应着边帮着凌羽馨梳妆起来。 萧府内,萧煜睿刚刚洗漱完毕,才打开房门想到院子里去活动活动筋骨,一脚刚刚跨过门槛尚未落地,便突然听到院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睿儿,你起身了吧!我给你送早膳来了,我还特地做了几样你爱吃的糕点一起送来,我能进来吗?”语声不但充满了热情,还透着殷勤的讨好之意。 萧煜睿闻言却立刻蹙起了眉头,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之色,随即缩回了自己已然跨过门槛却尚未落地的那只脚,然后“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随着这声响亮的关门声后,院外也顿时重新归于寂静。 片刻后,萧煜睿便听到院子里再度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快,脚步声便在门口骤然停下,而后又响起了敲门声。 “少爷,您起身了吗?时候不早了。”萧三边敲门边小声问道。 “进来。”萧煜睿淡淡应声。 萧三立刻推门而入,见萧煜睿已然洗漱完毕,忙趋前将手中捧着的托盘放到了桌上。 萧煜睿扫视了一眼托盘,除了他平日惯常吃的一些膳食之外,还多了几碟精致的点心,于是他立刻抬头望向萧三,眸底闪过一抹厉色。 萧三见状忙主动解释道:“少爷,不关奴才的事,是二......” 萧煜睿眼中瞬间射出一道寒芒,萧三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口道:“是那个女人她硬要往托盘里放的,奴才怎么推辞都没有用,她还抢着端了托盘就往您这里来,奴才拦也拦不住,最后还是听到了少爷您的关门声,她才肯把托盘还给了奴才,然后还一直在门口待着不肯走,非要看着奴才端进来,直到看到奴才敲门了,她才走的。” 萧煜睿这才收回了目光,萧三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萧煜睿自己动手将平日惯常吃的一应膳食一个个从托盘内拿出放到了桌上,只留着那几碟精致的点心依旧放在托盘内,随即对萧三道:“拿出去。” 萧三一愣,“拿出去?是......拿回厨房吗?” 第六十章 阻止学武 “你自己决定,”萧煜睿冷冷道,“以后也是,再有这种情况,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拿回去也罢、扔了也罢,总之,”萧煜睿再度抬眼看向萧三,“不准拿进来。” 萧三在萧煜睿森冷的目光注视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立刻低头答应道:“奴才知道了,以后绝不会再拿进来的。”说完便端起托盘转身往门外跑。 才跑没多远又突然转身返回,到得门口后一只脚才跨进门槛,一眼瞥见手中端着的托盘,立刻又把跨入门内的那只脚缩了回去,站在门口道:“少爷,刚才老爷出门前特地让奴才转告您,他说最近京城恐怕不太平,让您自己多加小心。还让奴才问您......您什么时候有空在家吃饭,他好提前安排时间。” 萧煜睿眸色逐渐复杂。 萧三等了许久都不见萧煜睿答复,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少爷,回头老爷问奴才了,奴才......应该怎么答复呀?” “不必答复。”萧煜睿声线平缓,语气却分明地透着不容置疑。 萧三愣怔了半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只应了个“是”字,便转身出了院子,约莫一刻后才再度空着双手返回,见萧煜睿此时已用完早膳,便恭敬地禀报道:“少爷,马已经备好了,是现在出发吗?” “嗯。”萧煜睿边淡淡应了一声,边起身往门外走去,萧三于是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经过中庭时,一男一女的争吵声逐渐清晰可闻。 “......怎么又是这些,又是做给那小子吃的吧!”男子的声音响亮且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给我小声点,瞎嚷嚷什么!”女子的声音则听得出是在刻意压低。 “为什么要小声点,您是怕那小子听见吗?我就不明白了,您干嘛老是要讨好他?他到底有什么值得您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热脸贴他冷屁股!”男子不但没有小声,反而更加大声了一些。 “你胡说什么呢!” “我怎么胡说了,这一碟碟满满的,分明就是被人家原封不动给退回来了,您这一大早辛辛苦苦的,人家根本就不领这情,还不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你给我闭嘴......” 随着二人离开中庭越来越远,男女的争吵声也逐渐听不清楚,萧三下意识地暗暗松了口气,却忍不住暗暗咂舌:萧煜睿居然可以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仿佛与他完全没有关系一般就这么施施然地一路前行着,这定力也真是非常人能及! 魏府内,魏迟麟将书信封于信封内后便唤了魏晨进书房。 魏晨一进书房便行礼道:“老爷!” “藏好这封信,拿着这个令牌,”魏迟麟将手中信封和令牌递给魏晨,“一会儿跟我一起去宫门口候着,我会找个理由让你跟在我身边,等宫门一开你就随我一同入宫,然后凭这个令牌直接去找宫内的接头人,把信封交给他,让他务必立刻送到太后手中。” 魏晨立刻双手接过,“是,奴才明白。” “记住,一定要让他趁我们早朝的时候送去,务必赶在退朝前送到太后手中,切不可延误。”魏迟麟再次严肃叮嘱。 “是,老爷放心,奴才一定把信和话带到。”魏晨也再次郑重答应着。 魏迟麟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问道:“那些死士的后事可都安排好了?” 魏晨立刻答复道:“老爷放心,所有的事情奴才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另外凡是有家属的,奴才也都做了安抚并送往外县作了相应的安顿,只要他们不离开奴才划定的范围,那他们就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完余生,也绝对不会有人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倘若他们有人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奴才也已做了万全的准备,确保他们无法节外生枝。” “嗯。”魏迟麟再度满意地点了点头,“文杰昨日监斩后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府的?” “回老爷,少爷昨日监斩行刑结束后就和几位相熟的公子一同去了燕环阁,一直到昨夜丑时才回的府。”魏晨如实禀报。 “这个不成才的东西,”魏迟麟怒拍桌子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魏晨见状立刻劝慰道:“老爷息怒,少爷还年轻,您再给他些时间。” “哼,”魏迟麟冷哼道,“我给他时间,谁给我时间、给我们魏家时间?” 魏晨哑然,只得转而道:“老爷,您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差不多该进宫了。” 魏迟麟看了一眼天色,深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无奈怒容步出了房门。 凌府后院门口,白竹一脸焦急地探首张望着,为了在萧煜睿见到凌羽馨之前将其做噩梦之事禀报给他,她便特地趁凌羽馨用早膳之时出得院子,在院门口外等候着。 萧煜睿还是很准时地出现在了后院门口,见到白竹等候着便知她必定是有事找自己,于是立刻伸手示意萧三止步,径自步上前去。 白竹随即也立刻迎上,低声将凌羽馨昨夜又做噩梦之事一一向萧煜睿如实汇报。 萧煜睿听完白竹所述之后便双眉紧蹙,眸色渐深。沉思良久之后,他眼神逐渐寒冷,心下已然做出了决定,随即才迈步走向院内,远远看见凌羽馨正托腮坐于桌前,神色异常憔悴,双眼则直愣愣地看着桌面发呆,萧煜睿眼中的寒色更甚,心下也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白竹隔开几步跟在萧煜睿身后进了院子,萧三则因未得到萧煜睿的指示而站在原地未动。 “馨儿。”萧煜睿走进屋内后便轻唤了一声。 凌羽馨闻声抬头,见到萧煜睿立刻起身迎上,“表哥,你来了,我......” “馨儿,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学武了,以后也不要再惦记此事了,从此彻底断了这个念头。”萧煜睿沉声打断了凌羽馨。 凌羽馨闻言不禁一愣,无比讶异地瞪着萧煜睿,片刻后才茫然地问道:“表哥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为什么呀?” “你想学武是为了能够在日后再遇到被刺客袭击时有自保之力,不会再连累别人,但是表哥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无论多厉害的刺客, 我都一定可以保护你,确保你的安全,也一定不会让你连累别人,所以,你无须再为此担心,也没有必要再为此耗神费力地学习武功。”萧煜睿语声平静,神色却异常严肃。 凌羽馨疑惑地凝视了萧煜睿良久后才道,“表哥,我知道你武功很好,也相信你说的,只要你在就一定能够保护我,但是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啊!而且我学会了武功能够自保不是更好嘛!” “学武并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以那些刺客的身手,就算你再练个三年五载都未必会是他们的对手,就算你再努力、再勤加练习,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任何用处,既然没有意义,又何必要浪费这个时间和精力!” “怎么没有意义!怎么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呢!就算要练个十年八年才能有所成,那我就练个十年八年又何妨,等我练到有所成之后不是一样可以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别人嘛!更何况,就算短时间内还不能练出什么成果,那至少也能强身健体吧,反正又没有什么坏处,只有好处,而且我们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不是吗?你才答应了我,以后每日都会陪我多练一个时辰的,还会教我射箭,为什么今天却突然让我不要再学武了呢?” 萧煜睿冷冷开口,“别人学武是可以强身健体,但你看看自己的脸色,如果练武只会加剧你的噩梦,让你日益憔悴,那我没有看出它对你有什么好处,只看到了它对你的坏处!” 凌羽馨一怔,随即望向立于萧煜睿身后几步之遥的白竹,眼中分明带有气愤和责怪之意。 白竹感觉到了凌羽馨的怒意,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显得异常无措和尴尬。 萧煜睿及时开口替白竹解围道:“你不该责怪她,她也是一心为你好,因为担心你才会告诉我,目的也是希望我能帮你。”一顿后补充道:“就算她不主动告诉我,今日看到了你的脸色,我也不可能视若无睹,不问你也会问她的。” 凌羽馨闻言收回目光看向了萧煜睿。 此时白竹立刻接话道:“是啊,小姐,奴婢也是担心您,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帮您,所以才向表少爷求助的。” 凌羽馨眼神逐渐柔和,却迟迟没有说话。 白竹见状便当场跪了下来,“小姐,奴婢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您,情急之下才会自作主张告诉了表少爷,请您原谅奴婢!” 凌羽馨虽然仍有些生气,却于心不忍她如此,遂开口道:“你起来吧。” “小姐!”白竹不知凌羽馨是否真的已原谅自己,因而不敢就此起身。 凌羽馨见状,只得再度说道:“你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谢小姐。”白竹这才起身。 凌羽馨转而对萧煜睿说:“表哥,我昨晚是做噩梦了没错,但也不见得就是跟我学武有关啊。我在迟暮山庄的时候并没有学武,不也一样经常做噩梦嘛!” “你回京后本已没有再做之前那些噩梦了不是吗?你学武后却又开始做另一个噩梦了是不是?梦境还和你练武有关对不对?如果不是跟学武有关,那你觉得又会是跟什么有关?” 萧煜睿一连串的沉声质问让凌羽馨无从反驳,却也突然被提醒而脑中闪过一念,转而问道:“表哥,你小时候有没有教过我练武?......或者是练剑?” 第六十一章 阻止追忆 “没有。”萧煜睿断然否认,眸色却逐渐晦暗。 凌羽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继续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教过我练武或者练剑?” 萧煜睿依旧毫不犹豫地否认道:“没有。”但眸底的晦暗之色也越发浓郁。 凌羽馨默然了半晌后再度问道:“那表哥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除了和你青梅竹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相熟识的男孩?......就是很熟识、很亲近的那种。” 萧煜睿凝视了凌羽馨片刻,却没有在她的脸上和眼中看到除了疑惑之外的任何其他神情,于是沉吟片刻后,淡然说道:“还有当时尚为皇子的皇上和其他几位皇子。” 凌羽馨瞬间露出了万分惊讶的表情,“皇上?” 萧煜睿神情依旧淡然,“为何如此惊讶?我记得在你离开迟暮山庄之前,我就曾经告诉过你,你与皇上从小就相识。” 凌羽馨愣怔了片刻,才坦白道:“没错,我记得,可是我以为我和那个皇上顶多也就是认识,没有想到过我会和他很熟或者很亲近。” 萧煜睿淡淡道:“你从小就是公主伴读,几乎每日都要进宫与公主皇子们一同上课读书,与当时尚身为皇子的皇上相熟识并不奇怪。” 凌羽馨凌羽馨想想似乎也是,接着又追问道:“那其他几位皇子是指?” “自然是指先帝的其他几个儿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亲兄弟。如今暂时还活着的几个,已被封为藩王。” 凌羽馨直觉觉得萧煜睿的语声似乎有些异乎寻常地平静,平静地让她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了些许寒意,下意识地转而问道:“暂时还活着的几个是什么意思?” 萧煜睿淡淡看了一眼凌羽馨后便转移了视线,望向别处,语声却似乎透着更深的寒意,“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你不是也曾说过这句话吗!历来皇位更替,都免不了骨肉相残、兄弟相争。在争斗之后还能活着的又能有几人!又能活多久!” 凌羽馨诧异地望着萧煜睿,他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但凌羽馨却分明感受到他那份淡然背后透露着一股深切的悲凉和嘲讽。 凌羽馨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前的萧煜睿似乎很陌生,陌生得令她觉得有些害怕。她就这么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很熟悉却又仿佛很陌生的脸孔,自己也不禁沉浸入那份‘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的悲凉之中,良久后才突然回神,再度追问道:“那是帝王家的事,与我无关,我也管不了,我只想知道......那个皇上,还有其他几位皇子,他们是不是也会武功?他们有没有可能曾经教过我武功或者剑法?” 萧煜睿眸底掠过一丝异色,暗忖:当真与你无关,你也管不了吗?倘若有朝一日,你知道这一切是如何与凌羽馨有关、凌羽馨又是如何左右了这一切,而你又将如何影响这一切的走向时,你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一念及此,他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神,忙敛了思绪,无比肯定地对凌羽馨说:“他们都会武功,但他们都不可能教过你武功。” “你......肯定?”凌羽馨有些诧异。 “我可以肯定。”萧煜睿淡淡解释道:“因为在皇上尚为皇子之时,先帝就让我做了他的伴读,所以小时候,我也与你一样,几乎每日都要进宫与公主皇子们一同上课,你与他们一起的时候,我也都在场,他们倒是曾与我一同练武和切磋过,但从来没有教过你武功,”一顿后又一字一顿地道:“他们也不可能会教你武功,因为当时的你根本就对此不感兴趣。” 凌羽馨惊讶地瞪着萧煜睿,她没有想到原来萧煜睿竟是皇帝儿时的伴读,也跟自己一样,从小就和帝皇家有关联,而后又瞬间想起了在回京途中的一个瀑布边上,萧煜睿与自己的那段对话,于是沉默了下来,一瞬后才道:“表哥,我知道你曾经跟我说过,我失忆之前并不喜欢这些,甚至是很讨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会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但是我就是很想学,想学武功、想学骑马、想学射箭,甚至想学剑法,我没有办法解释原因,我也不知道我做噩梦跟我学武到底有没有关系,但即使真的有关,我也不想因此而放弃学武功,而且,虽然我还想不明白那个练剑的梦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另外的两个噩梦我却觉得也许跟我曾经的遭遇有关,假如真的是因为学武才让我重新想起了这两个噩梦,那或许学武反而能帮助我恢复记忆,那也算是对我有好处不是吗!”言及此突然想起最初想问萧煜睿却被他打断的话,转而问道:“对了,表哥,其实方才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你曾经告诉过我,两年前众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昏迷不醒,而且当时就只有我一个人,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是在哪里找到我的?是不是在一个偏僻的荒野山谷?” 萧煜睿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沉默片刻后才答道:“当日是骁骑营的士兵找到你的,我也不清楚是在哪里,我赶到迟暮山庄时见到的已经是昏迷不醒的你。” 凌羽馨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沉吟了一瞬后道:“那表哥你能不能去问问魏迟锋当日是在哪里找到我的?能不能带我去当时找到我的地方看看?” 萧煜睿眸色渐深,再度沉默了片刻后才道:“馨儿,你不是说过你曾经想要回忆过去时,身体里都仿佛会有另一个声音要阻止自己去细想和深究吗?身体是最诚实的,所以那或许就意味着你那晚所经历的一切可能真的是很痛苦的体验,你的潜意识并不希望再想起那些,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要去探究呢?不如彻底忘记它,好好过现在的日子,就当是重新开始不好吗?” 凌羽馨诧异地看着萧煜睿,隐约看到了他眸底闪烁着一抹意味难辨的光芒,但却看不透那代表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今日的萧煜睿似乎有些奇怪,仿佛不想让自己想起过去,于是试探着问道:“表哥,你不希望我恢复记忆吗?” 萧煜睿微垂眸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沉默了一瞬后才道:“假如恢复记忆会让你不开心,甚至是再经历一次痛苦,那我宁愿你永远不要想起过去。” 凌羽馨顿时愣怔住,心底情不自禁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有感动、有惊讶、有不解......甚至,仿佛还有怀疑,当意识到了自己潜意识的感触时,她立刻阻止了自己深想,暗恼自己怎会怀疑表哥,于是,她感激地望向萧煜睿,“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其实我曾经也以为,只要我选择不去深想,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以假装毫不介意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事实上那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撇开我常常因为不知道过去的事而产生的困扰,就光是那些噩梦,也并不会因为我不去想就自动消失,我根本不知道它们还会伴随我多久,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与其如此,倒不如选择去面对,去找出缘由和真相,或许只有把一切搞清楚了,我才能真正彻底摆脱那些噩梦。” 萧煜睿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凌羽馨,语声却仿佛带了一丝寒意,“那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你找出的真相是你所无法面对的!有可能你摆脱了现在的噩梦,却又会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凌羽馨诧异不已地瞪着萧煜睿,有些茫然地喃喃道:“表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煜睿缓和了语气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身体里另一个阻止你去深究过往的声音也许才是你的本能,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所以,你可能并不想想起过去的某些经历,甚至可能希望自己能够永远忘记,我不希望你一时冲动做出自己将来后悔的事情,不希望看到你真的找回了记忆后,再来后悔今日的决定,所以我才不让你继续学武,不想你因此而再度做噩梦,更不希望你因噩梦困扰而冲动地去找寻你以为的真相。” 凌羽馨闻言不禁渐渐露出了迷惘之色,下意识地蹙眉低头沉思起来,良久后才再度缓缓抬头,眸光却异常坚定,“我也不敢确定有朝一日我恢复记忆后,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想要学武、也想要搞清楚我遭逢意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可以确定,如果我现在放弃学武功,放弃寻找真相,将来......不,也许很快我就会后悔,不用等到我恢复记忆,我就会每日都在后悔懊恼中度过,表哥,难道你希望看到我这样吗?” 萧煜睿眼神闪烁,仿佛内心正在做着激烈的挣扎。 凌羽馨见萧煜睿沉默不语,猜不透他此刻究竟是何想法,遂柔声道:“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不是我,你又怎么能确定如何才是对我最好的呢?更何况,你担心的那种可能性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事实也许并不一定就会像你想的那样啊,也许那晚的真相只不过是一个很偶然的意外,也许找到真相后我不但不会有什么痛苦的经历,反而能够彻底恢复记忆了呢!那我不就能想起我们过去的一切了嘛!难道你不希望我想起我们从前的点点滴滴吗?” 萧煜睿闻言眼神骤冷,似乎瞬间结束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毅然做出了决定。 第六十二章 赌约 凌羽馨见萧煜睿神色转变,却依然不说话,不禁心下有些发慌,于是趋前抓起了萧煜睿的袖子,摇晃着撒娇道:“表哥,我真的很想恢复记忆,也真的很想继续学武,你让我继续学好不好?”一顿后补充道:“而且之前你所教的武功,我都学得很快啊,说不定我有练武的天赋呢!你又怎知我即使学个三年五载也一定没法和那些刺客的身手相提并论?或许只要我勤加练习,根本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学有所成也说不定啊!” 萧煜睿温柔却果断地从凌羽馨手中抽出了衣袖,神情淡然,语气却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你根本不适合学武,我不想浪费我们的时间和精力,也不希望你将来怪我,所以,我不会再教你武功。” 凌羽馨顿时傻眼,她没想到以往百试百灵的绝招今天居然失灵了,也没想到萧煜睿会这么坚决地不让自己学武,更加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自己不适合学武,愣怔了一瞬后,忍不住问道:“表哥,你说我不适合学武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适合学武?” 萧煜睿断然道:“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没有为什么!” 凌羽馨闻言不禁有些微恼,她想不明白为何萧煜睿今日突然变得如此不讲理和不近人情,于是口气也情不自禁地带了一丝怒意,“表哥,你今日怎么如此蛮不讲理,你说我不适合那总得有个理由吧!如果你不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我是不会就此放弃学武的,”一顿后毅然说道,“就算你不教我,我也会找别人教我或者想起他办法的。” 萧煜睿望着凌羽馨眼中坚定的神色,知道她并非随便说说这么简单,于是,缓和了口气道:“并不是我蛮不讲理,只是我确实说不出理由,仅仅是我的感觉,凭我教你武功这些时日来的感觉。就如同你说你觉得自己可能很有学武天赋一样,你能说出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学武天赋的理由吗?” 凌羽馨一愣。 萧煜睿抿唇一笑,“你若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我你确实有学武天赋,那我便答应你继续教你。反之,如果你说不出理由,无法说服我,那我就只能更相信我自己的直觉,你也应该更相信我的判断,听从我的意见,毕竟,我在学武这方面比你要有经验的多,是不是?” 凌羽馨顿时哑然,她不禁蹙眉沉思起来,却迟迟无法想出怎样给萧煜睿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服他,但懊恼焦急之余却依旧不愿意就此放弃,于是对萧煜睿道:“表哥说得对,你在学武这方面要比我有经验得多,但光凭直觉难以令人信服,我的直觉不能说服你,可你的直觉也一样不能说服我,我想不出要如何才能证明我是有学武天赋的,既然表哥有经验,那不如你想想如何能证明我不适合学武,只要表哥你能证明我确实不适合学武,我就听表哥的,从此不再提学武之事,反之,表哥你如果不能证明我不适合学武,那我也一定会遵从我自己的直觉,绝不会就此放弃的。” 萧煜睿不禁一怔,他没想到会被凌羽馨反将一军,诧异之余却也忍不住对凌羽馨多了一丝欣赏,他望着凌羽馨眼中的执着之色,知道想要阻止她继续学武和寻找真相,今日就必须要想出方法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于是心下开始琢磨着如何能一劳永逸地彻底断了她的念头,片刻后,他平静却断然地说道:“好,既然你一定要证明,那我们就用事实来证明。” 凌羽馨讶异却不无好奇地问道:“怎么用事实来证明?” “现在院子里就只有你、我和白竹三人,当着我的面,你此刻可以用我教过你的武功与白竹过招,点到即止,白竹只守不攻,十招之内,你若能胜她,哪怕只是碰到她的衣角也算你胜,那就算证明了你有学武的天赋,否则,就证明你不适合学武。” 凌羽馨不可置信地瞪着萧煜睿,“可是,白竹是从小就学习武功的,而我,才学了没有多久啊。” 萧煜睿神色不变,“我教你的武功远比白竹小时候所学要高明得多,而且白竹只守不攻,已经足以平衡你们之间的差距,更何况......假如你也要用与常人同样的时间才能达到同样的程度,那又怎么算是有天赋呢?” 凌羽馨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却自知以自己的武功要在十招之内胜白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算白竹只守不攻,她也觉得自己绝对没有胜算,于是急道:“可是,毕竟我们武功相差悬殊啊。” “二十招!”萧煜睿依旧神色淡然。 凌羽馨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有胜算,“可是......” “你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信心,却还说觉得自己有学武天赋,恐怕你连自己都还没有说服吧?试问又怎么可能说服我?”萧煜睿毫不犹豫地打断道,“馨儿,你要我想的方法我已经给了,而且这不是只能用来证明你不适合学武的方法,也同样给了你证明你有学武天赋的机会,但事实证明,你对你自己根本就没有信心,不要说证明你有学武的天赋,你甚至都无法证明你相信自己有学武天赋的直觉,既然如此,我想,我们应该已经可以得出一致的结论了,你根本就不适合学武。听表哥的劝,不要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学什么武功了,就此断了这个念头吧。” 凌羽馨被萧煜睿一番抢白说得愣怔在了当场,望着他淡然却又仿佛早已稳操胜券的神情,想到他那平静却又好似略带挑衅的话语,凌羽馨骨子里的那份不服输和倔强不禁被彻底激起,她一咬牙,毅然开口道:“五十招!白竹只守不攻,我点到即止,我若五十招之内不能胜出,就听表哥的,从此不再提学武一事。”虽然她心底其实是依旧没有任何把握的,但却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搏。 “好,就五十招,若五十招之内你能胜,我便继续教你武功。”萧煜睿立刻答应了,他不但清楚白竹的武功如何,更清楚凌羽馨的身手如何,虽然他也曾惊讶于凌羽馨确实学的很快,也掌握的很好,但如此短时间的学习和训练,就算她再有天赋,也绝不可能会是白竹的对手,更何况,他还深知凌羽馨早年丹田被废,就算小时候曾经学过武功,那也早已随着丹田被废而尽毁,所以,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别说是五十招,就算是再翻几个倍,凌羽馨也绝对不可能会赢得了白竹。 “不止,假如我胜了,表哥你不但要继续教我武功,还要继续教我骑马、射箭、甚至是剑法,还有其他所有我想学的,而且,你要倾囊相授。还有......”凌羽馨下意识地想要用更多的筹码来作为激发自己尽力而为的动力,“你还要带我去两年前我遭逢意外的地方。” “好,我答应你。”萧煜睿再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同时下意识地嘴角上扬,暗自庆幸凌羽馨适时给了自己一个阻止她探究过去的理由,“不过,既然是赌约,筹码就该对等,既然馨儿你有更多的条件,那表哥是不是也该提出相等的要求?” 凌羽馨一怔,“什么要求?” “假如五十招之内,你赢不了白竹,那你不但要从此断了学武的念头,而且以后都不可以再去探究你的过去!一切顺其自然。” 凌羽馨微抿唇,毅然答道:“好,一言为定。” 萧煜睿微笑颔首,“一言为定。”说完便转身步出房门,径自走到院中,负手立于一旁。 凌羽馨随即也紧随其后步出房门,直接走到了院子中央,面对着白竹而站定。 此时的祥仁宫内,魏太后刚刚看完魏迟麟派人捎来的书信,随手拿了根火折子,吹燃后便点着了手中的信函。 看着信函即将燃尽,魏太后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容,“好个卓昊轩,不愧是卓家的种,比起他爹,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金嬷嬷适时拍马道:“先帝当年费劲心机还不是没能如愿,而且终其一生都没能逃出太后您的手掌心,皇上就算再青春于蓝,也是您一手带大的,又岂能翻出多大的浪呢!” “哼,”魏太后眼中寒芒闪烁,冷笑道:“皇上可不仅仅是费尽心机这么简单,只可惜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哀家倒要看看,今儿个他能使出什么本事过这一关。”一顿后吩咐道,“摆驾养心殿。” 金嬷嬷一愣,“太后现在要去找皇上?这会儿皇上怕是还在朝堂上吧!” 魏太后嘴角上扬,“就是要现在去才能堵着他,等他下了朝回了养心殿,再想见着恐怕就难了。走吧!” 金嬷嬷立刻搀扶着魏太后,带着几个奴才直奔养心殿而去。 落雁宫内,曹若晴听完彩霞的汇报,脸色骤变,“当真?” 彩霞立刻点头,“嗯。” 曹若晴下意识地蹙起了娥眉。 彩霞试探着问道:“娘娘,您看老爷之前捎来的消息会不会是真的?” 曹若晴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起身,“去养心殿。” “啊。”彩霞惊讶地愣怔了一瞬,回过神来时却见曹若晴已然朝门外走去,忙紧赶几步跟了上去。 第六十三章 赌约(2) 正在御花园散步的珍嫔和其贴身宫女秋萍同时看见了远处两个匆匆经过的身影,虽然隔着较远,但珍嫔还是可以从两人的身影和衣着上依稀分辨出定是曹若晴和彩霞二人无疑。 秋萍也同样认出了二人,不禁脱口而出道:“那不是晴妃娘娘和彩霞嘛!一大早的这是急着去哪儿呢?” 珍嫔闻言下意识地朝着她们去往的方向远眺了一眼,眼中顿时掠过惊讶不解之色,微蹙了蹙眉,便立刻趋步朝着她们二人去往的方向跟了上去, 秋萍见状立刻问道:“娘娘,您......” 珍嫔骤然回身瞪着秋萍做出噤声的动作,低声吩咐道:“小声点,别让她们发现。” 秋萍一脸讶异茫然之色地瞪了珍嫔半晌,随后又看了看曹若晴和彩霞的背影,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捂着嘴对着珍嫔用力地点了点头。 珍嫔见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径自转身紧赶了几步,秋萍随即也立刻跟在了珍嫔身后,两人就一直这么隔开一段距离悄悄地跟踪着曹若晴主仆。 养心殿殿前,肖福顺见魏太后突然驾临,惊讶之余立刻冲下台阶迎上前去行礼拜见,“奴才参见太后。”守在门口的其余几个太监也立刻齐齐就地跪下行礼,“奴才参见太后。” 魏太后不但不答话,甚至连正眼都不瞧肖福顺一眼,径自经过他身旁,直接朝养心殿走去。 肖福顺见状大惊失色,立刻急爬几步挡在了魏太后身前,“请太后留步,皇上此刻正在早朝,不在养心殿内。” 魏太后冷冷开口:“哀家在殿内等他便是。” 肖福顺忙道:“皇上不在殿内,太后入内怕是不妥,而且皇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太后不如先行回宫吧,待皇上回来了,奴才一定会立刻禀告皇上太后来过之事,或者有什么事也可以吩咐奴才,奴才一定会转告皇上的。” “大胆奴才,什么怕是不妥!哀家进皇上的寝宫轮得到你个奴才来说三道四吗?难不成你还想阻拦哀家见皇上不成?”魏太后怒喝道。 肖福顺大惊,立刻磕头道,“奴才不敢,请太后息怒。” “哼,谅你也不敢,”魏太后冷哼道,“还不滚开!” 肖福顺心下发慌,下意识地有些哆嗦,却依旧未曾挪动分毫,“请太后恕罪,奴才不敢阻拦太后,只是奴才奉命守在养心殿,没有皇上的旨意,奴才不敢擅自做主,任人进入,还请太后不要为难奴才。” 魏太后气极,金嬷嬷见状,立刻大声呵斥肖福顺道,“大胆狗奴才,竟敢阻拦太后,还敢这样跟太后说话,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滚开!”说完便一脚踢向肖福顺。 肖福顺结结实实地挨了金嬷嬷一脚,却依旧坚守“位置”,只是开始不停地磕头如捣蒜般,口中也不断地叨叨着:“太后饶命,请太后不要为难奴才,太后饶命......” 魏太后见状,不禁又是愤怒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肖福顺,随即吩咐道:“金嬷嬷,把这狗奴才给哀家拉开。” “是,太后。”金嬷嬷立刻朝着身后几个太监一挥手,“还不快把这挡太后路的狗奴才给拉开。” 身后几个太监立刻一窝蜂串出来,分别驾着肖福顺的手和脚迅速把他拖开。 肖福顺被几个太监驾着手脚,动弹不得,却还是一边挣扎着一边不停喊着:“皇上不在殿内,还请太后留步啊,皇上不在殿内,还请太后留步啊......” 魏太后本已迈步朝前走,闻言不禁怒气更甚,恨恨地吩咐道:“给哀家狠狠掌这个狗奴才的嘴,打到他闭嘴为主。” 驾着肖福顺的太监中立刻有一人腾出一只手来,狠狠地掴了肖福顺一巴掌,肖福顺挨了一掌后顿时呆愣了片刻,他自忖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近侍,没想到魏太后竟然真的会让人动手打他。但愣怔了一瞬后,一眼瞥到魏太后就快走到养心殿门前,于是忙再度大声喊道:“太后,皇上不在殿内,请太后留......” 肖福顺话还没说完,方才掌掴他的太监立刻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巴掌。 养心殿门前的几个太监见状虽然也都大惊失色,但却还是颤抖着声音尽忠职守地齐齐对着已经走到身前的魏太后阻拦道:“请太后留步。” 魏太后见状再度火冒三丈,气得直接一脚踢向正好跪在身前的那名太监,那名太监猝不及防下被踢得一个后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于是乎,魏太后面前便瞬间空出了一条路,魏太后立刻抓住机会,趋身上前伸出手一把推开了养心殿的大门,随即便一脚跨入了殿内。 肖福顺及门口的太监们见已然阻止不了,便齐齐住了嘴。门口的几个太监立刻转头看向肖福顺,肖福顺半边脸已然肿起,但脑袋还依旧灵活,见状便立刻对着门口的一名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名太监会意,立刻起身要离开。 魏太后却也早有所料,一脚跨入养心殿内后,却是并未立刻进入,反而转身看向门口的太监,见一人起身便立刻指着他道:“拦住他。” 原本驾着肖福顺的几个太监中立刻串出一人奔向起身的那名太监,那名太监听到太后的呼喝声便吓得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时却为时已晚,被冲上来的太监一下子摁倒在地。 魏太后冷笑了一声,随即对金嬷嬷小声吩咐道:“看着这些人,别让他们去通风报信。” 金嬷嬷立刻应声道:“是,老奴明白。” 魏太后这才转身进入殿内,鼻端瞬间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她蹙了蹙眉,扫视了一眼殿内,骤然瞥到了几案上的药碗,她毫不犹疑地立刻趋身上前,看到碗底尚有残留的药渣时,顿时面露喜色,于是立刻拿出锦帕包了一些药渣藏入袖内,而后才施施然地找了个斜对着门口的椅子坐下。 门外,金嬷嬷立刻指挥着带来的几个奴才将肖福顺和养心殿门口的几个太监围在一处,严防死守地看管起来,她自己则站在养心殿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着朝堂的方向,等着卓昊轩的归来。 凌府后院内,凌羽馨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央,看似眼睛定定地看着白竹,但其实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在回忆萧煜睿这段时日以来教过自己的每一招每一式,也在寻思该用哪一招哪一式来比试才是最有胜算的。 白竹并不知道凌羽馨是在思考,起初还一脸尴尬之色地一会儿看看凌羽馨,一会儿又看看萧煜睿。但几个来回之后,就在凌羽馨的直视下默默低下头避开了与她的直接对视,却还是觉得被她盯得头皮发麻、手足无措,但她既不敢躲开,也不敢出声催促,只能硬着头皮面对着凌羽馨而立。 两人就这么如同对峙一般在院中足足站立了近一炷香时间后,萧煜睿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道:“馨儿,你准备好了吗?” 凌羽馨仿若未闻般没有任何反应,萧煜睿不禁蹙了蹙眉,却也意识到凌羽馨应该是在思考,便没有再继续催促。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后,凌羽馨才转头看向萧煜睿道:“准备好了,不过......”微微抿唇一笑,“我想知道,一会儿在我和白竹的比试过程中,表哥会不会指导我?” 萧煜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觉得凌羽馨问出这个问题似乎另有意图,但还是直接回答道:“不会。” 凌羽馨笑意更深,“那表哥会不会指导白竹?” 萧煜睿眼中讶异更甚,但依然斩钉截铁地答道:“当然也不会。我只旁观,既不会帮你,也不会帮白竹。” “好,”凌羽馨立刻接口道:“那待会儿无论我如何攻、白竹如何守,都是我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表哥你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旁观,不可以开口指点任何一方。” 萧煜睿潜意识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理智告诉他,凌羽馨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胜算的,因而只是迟疑了一瞬后,便立刻答应道:“好。”说完脑中突然闪过一念,随即转头望向白竹,严肃道:“白竹,你既然担心你家小姐,那为了她好,你就不可以故意留手,”一顿后转而望向凌羽馨,“就算白竹想要故意输给你,也一定逃不过我的眼睛,馨儿,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当真凭自己的本事赢了白竹,我一定会兑现我的承诺,但是,如若这场比试有半分不真,我之前所说的一切都不会作数。” 凌羽馨不屑道:“表哥放心,我要赢,就要靠自己的本事赢得光明正大,绝不稀罕别人让给我的胜利,就算你答应,我也不会接受的。”随即望向白竹道,“白竹,你一定要尽全力,千万不要让我,否则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再让你留在我身边了。” 白竹不禁愣怔了一瞬,看了看凌羽馨,又转头看了看萧煜睿,随即肃然点头道:“请小姐和表少爷放心,奴婢一定会尽力而为,绝不会故意让小姐赢的。” “那就好,”凌羽馨满意一笑,随即道,“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