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花江春》 楔子 江南六月的雨,绵绵密密。二十四骨油纸伞。雨水沿坠成一席帘。 帘下的女子,一双杏眼,眉目清晰。脚踝上一抹红绳,清艳绝丽。 小巷静寂,回荡细微声息。些许是雨水轻坠,些许是环佩无心叮当撞击。 青石板路洗磨出岁月印记,惹湿青衣。那女子与他擦肩而过,衣袖间隐隐有梅花香气。 他从梦中醒来,窗外已覆落一层大雪。白雪鹅毛般纷纷飘落,院中红梅,不知何时嫩黄的花蕊上,也结了一层晶莹的霜。远处茫茫雪山在灰暗天色中微微发光,轮廓绵延简洁至极,衬得天地一片寂寥。 唉,他轻叹一声:“已经一千年了。” 流星坠落划破天际,留下一道优美的弧度。星子一颗接着一颗,弧度的尾部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金色珠线一条,两条……相互串联、交错,夜幕下交织成一张光焰骇人的金光蛛网,笼罩整个天际。热度和光芒在冰蓝的大海里炙烤翻腾,发出嘶嘶的响声,热浪滚滚。 水中流火,星辰陨落。潮声起伏,一切好像一个沉睡了已久的梦,只等着这一刻,让她随整个世界沉没。 阿青一个激灵,浑身一凛。 我这是在哪? 万顷海水平静地匍匐在脚下,星光这样明亮的夜竟不见一丝波澜。深墨的蓝色一直蔓延到天边,夜空静得诡异。整个世界似乎已将光源阻隔,没有温度,只有亮度。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被封固进了一个透明的镜面空间里,事物静止得让人可怕。 忽然,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道金光垂直下射,正打在她头顶。阿青急低头,却看到光芒自顾自顺着透明的玻璃穹顶流散而下,整个空间都被流动的光染了金色,脚下隐隐反射的海,竟动荡起一圈圈的波纹来。蓦地,光芒更盛了,阿青一抬头,瞳孔里乍然印出浮动的黄道星图十二道天宫,随着光瀑的浇流缓缓旋转着,像是有什么上古的法阵被发动了。 “吧嗒”、“吧嗒”。穹顶毫无预兆地滴下几滴水,接着,几乎是转瞬之间,金色光河破渗而入,倾头而来,破碎的镜面,顿时使她吞噬于无垠无尽的海水之中。 第一章 江月 远远地有人吹笛。笛声清越,洒落江面,伴着粼粼波光碎银点点。山长水远。 林顶山月间,默然出现一个身着月牙白的男子,束发玉冠,襟袍化羽。恍惚中脚下竹枝似是要折入江面。月白身影那么静,静得仿佛连笛调悠折,都能无端唤来袅袅云雾,掩他幻作四散飞鸟,消失不见了。 月色流过,竹浪滔滔。 及至高处,树魂地精无不触动,并与月色山水一处交缠,又若两不相干了无痕迹。流过的就这么流过了,月色就这么流过了,千百年的岁月就这么流过了。山川花鸟,草木秋月,也都等闲看过,转眼间各自安生去了。 蓦地,临岸的水面动荡起不一样的波纹,气泡咕嘟咕嘟直往外翻,似是有什么东西蓄势已久要上来了。浪头转眼间变狂变大,忽然从水面上喷出一个物体来,浑身的水分奇怪的不是黏湿着,而是像一层保护膜一样附贴着,罗裙空中飘摇似一圆荷叶。 脚尖触碰水面刹那,浑身的水分悉数哗啦倾坠,水面上溅出无数朵水花。少女眸色微动,有风不动自生,暗青色莲纹罗裙空中袅袅幽浮,脚下幽幽半露出一朵硕大莲花。花蕾瓣瓣次第开放,一瞬间罗裙上似有星光暗流。 少女睁开眼睛,周遭异常早已隐退,神志也开始恢复清醒。 长空孤月,月色冷清。男子的脸隐没于疏冷月光之下,平静如水。 阿青仰头看向遥立于竹枝之上的人,怯怯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 男子不语,林风更盛,竹海涌起层层绿浪,翻滚延伸至远方。竹浪起伏,涛声有如巨兽沉睡时的呼吸,无知无觉。 阿青不由得看呆了。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他自言自语道:“已经一千年了。” 神马情况?自己竟然穿越了?穿越过程还这么的炫酷狂拽屌炸天难不成自己体内有洪荒之力? 穿越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一个神仙一样的人物站在高高的树顶上以月亮为背景向她深情表白说啥已经一千年了?简直帅毙了好吗! 阿青默默地擦了擦鼻血。 “那个……我们以前,认识吗?”阿青眨巴着眼,一脸期待地望着江月,皮肤沐浴于月光之下,天真而又可爱,直让人想笑。 “青狐出世,星沉海底。”男子阖目,轻叹一声,道:“一千年了,那个预言果然还是成真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江月已祭出青莲剑,轻划过掌心,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剑光遇血之后森冷刺眼,阿青一时竟似被冻住一般。 像是有丝线牵引一样,阿青浑身僵硬,身体竟不受控制地飘离水面,渐渐凌空向江月飞去。剑身一顿,随即以迅猛得令人发指的速度刺向阿青的胸口。阿青顿时大惊失色,无奈全身像被钉住一样半点动弹不得。眼看剑锋呼啸而来,马上就要刺穿胸口,阿青也吓得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却突然被用力拽偏,青莲剑擦着她的胳膊划过,流下一缕鲜血。 一双手在腰间环绕紧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话音带着几分轻佻蛊惑人心:“找到你了呢。” 阿青顺势跌入那人的怀中。腰间暗紫色绣带流苏香囊溢出一抹极为摄魂的香。 第二章 花夜 林风翕微,赤衣荼蘼,被怀抱着的阿青睁开眼看着斜上方的那人。枝影如雨,泼洒在他的脸上,点点隙隙,如水墨写意一般。那张脸,白璧无瑕,美艳绝伦。眉眼鼻唇,无一不绝妙,妙只天成,如水玉雕出来的玉人。一颦一笑,绝色倾城。 口水要脱缰了。 那男子单薄的赤衣不时由林风拂落,摩挲过她的脸颊,皮肤微微发痒。竹叶香气间,灌入鼻中的夹有丝丝幽异的花香,让人心醉神迷,不由感觉浑身燥热。 “江月,你可要插手我族之事?”眼波流转,施洒出万种风情,却只是着意在那最后的几丝轻佻和狂妄之上。 “妖邪出世,必将诛之。” “好啊,”明明是笑,却让人那么寒冷,“你若出手,我定要你见到凡人的血光!” 江月断然出剑,男子侧转躲过,身旁一枝竹叶簌簌削落,快如闪电。飞驰的两人带起一阵林风,江月却并未追来。林风趋盛,异香袭人。看得见他脸上那得意的微笑和赤衣翻滚而出的奇妙花纹。穿枝拂叶,月下穿行。 双目渐渐眯阖,朦朦胧胧间听见他道:“丫头,醒醒。我是花夜啊……”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有一个很合适的名字,花夜。 山静似太古,日常如小年。峡谷青翠,白云一线,两侧树木夹道阴翳,仰头不见天日。花花草草相拥相簇,毫无顾忌地生长。两只小灵狐,一前一后,追逐嬉戏,扑抓着在草地上滚了一滚,皮毛里都沾上了草叶花香。 少顷,两只灵狐幻化成人形,一个容貌青涩却已是绝色的少年,和一个天真烂漫瞳孔里都是笑意的少女,笑声如银铃一般洒落出来。二人扑倒在草地上嬉闹,姿势极为亲昵,但并未有任何尴尬或龃龉。 “花夜,你又耍诈!”少女嘴撅得老高,透澈的眼睛仿佛能发光。 “你输了。”花夜长发垂下,光泽如锦,衬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草长莺飞,烟絮纷扬,花夜静静注视着少女的脸,眼神里充满宠溺,随即俯身似是要轻轻印下一吻。少女脸颊红得通透,紧闭双眼,面上十分娇羞。饶是如此,也强忍着紧张保持一动不动,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接受这一切。 俄而少年起身,放声轻笑起来,使出轻功蝴蝶一样逃走了。少女回过神来,刚刚还羞涩的脸上立马盛了薄薄一层嗔怒,气道:“好啊花夜,你又耍我!”随即捻起罗裙,盛笑追去。日光花影,青岭沐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顷刻又是那两人,他们已经长大了。其中一个明显是花夜现在的样子,另一个,则是她。两个人手牵着手,并排走着,进入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油火如豆,昏昏黄黄,遥望洞内影影绰绰,神秘不清,但二人似是毫不在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坚定的双手紧握在一起,似乎是在遵守什么誓言,越来越远。 头疼如重锤敲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要把钉子钉到她的头里来。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疼痛了,忍不住张开嘴惊叫起来,唇齿间却滑入了一条湿腻的舌。嘴唇与嘴唇相碰,软软的麻酥的触感,他在哈气,气息浊重而要命,她忍不住吸取。 “你……你……”她拍打着他的胸膛,无力地想把他推开,他却并不在意,只将唇舌离开了她的口腔,转而在脸颊轻轻舐吻。她快要受不住了。 “停!”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花夜怀里,二人到了一张床上,衣衫不整,好险!阿青心头响起一阵警报。 “你……你在干什么!”阿青手足无措地捂好自己的衣服,慌忙从床上爬起来,羞愧得要死,“你……你轻薄我!” 花夜并不在意,反而邪魅一笑,衣襟索性半敞,诱人无比,斜支起脸颊躺在床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轻薄?你早就被我吃光了,现在反嚷嚷着轻薄?” 这番话太过露骨,阿青的面上登时红得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 “还是,你想让我更轻薄你?”话说着,花夜便顺着床爬过来,两下便抓住了阿青的衣角,用力一扯。阿青急忙捂住,不料力气太小,一下子栽倒在他蓄谋好的怀里,趁势又要吻,她一下子弃掉外衫,只穿着一件抹胸一条亵裤从他怀里滚出来。 花夜轻蔑一笑,将手里的衣衫随手扔到地上,直起身来看着她蠢蠢欲动:“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阿青浑身热血上涌,但还是强压着静了一静,清晰道:“花夜,我出事了。” “哦?”懒懒的尾调一下子上扬起来,透露出丝丝威胁,“江月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阿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我好像,失忆了……” 花夜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狐疑:“失忆?” 第三章 吃鸡 “暖暖身子。”花夜递过来一杯茶。 失忆这招,还真是万年好使。一边想着一边接过,瞄了一眼却发现白瓷盏里的液体色泽诡异,鲜红如血。 许是这青丘洞邸的烛光太暗?迟疑了一下,她还是依言服下。服下后身子果然开始暖和起来,怎么这茶还有些上头? “你不会给我喝的是酒吧?”杏目圆睁,生怕他怀着什么不轨之心。自己的那点酒量,心里还是清楚的。 “向前你最爱喝的赤丹霞,凡人称之为大红袍,这你都忘掉了?”花夜的手又欲抚上她的脸,“看来臭道士着实下手不轻。” 习惯性地躲开,面子倒颇有些挂不住,怨只怨自己前世太没见识,连赫赫有名的大红袍都没品过。 想起前世,之前遭遇的种种苦厄又涌上思绪,那些被抛弃、被漠视的经历如鲠在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从来没有人真切地关心过她吃饱没有,穿暖没有,受欺负没有。舅舅舅妈肯付出精力将她养大,已是再造之恩。更别提外婆去世后,家道中落,二人自家生活已是步履维艰,还要受托照顾父母双亡的她。究竟是时运不济,还是命途多舛? 眼瞅着泪就要下来,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丝毫不顾忌她阴沉如霾的心情。 “等着,我去给你抓只鸡来。”温暖似他。 等到一只伸爪子蹬腿的老母鸡扑腾到她面前,她一下子就笑了:“这怎么吃?生扒活吞吗?” 花夜一脸认真的表情:“连这都忘了?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行行行行,放着我来!”赶忙让他打住,“你先去生一堆火。” “我不要!”花夜一副委屈巴巴的小表情:“上次我在林子里生火就差点把自己的尾巴给烧了……” 求人不如求己,还是自己动手吧。好在洞里有一些现成的木柴,强逼着花夜施了个火引,架上毛拔干净的整只鲜鸡,再涂上花夜顺手拈来的甜滋滋的蜂蜜,微洒些盐酱调料,翻转个几次,简易版的烤鸡就出世了。 “啧啧啧、啧啧啧……”除了吧唧嘴,花夜想不出什么别的赞赏词了。 “我原以为,凡人煎炸烹炒不过是因为他们娇气罢了,原来这世上的吃食,非得经过精心料理,才能真正称之为佳肴珍馐!” “既然修成了人身,自然得按着人的规矩来,尝尝人的好与坏。”阿青自己都不晓得露出了过去二十年几乎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笑。 “我倒不知,你何时学得这么精细的做人的本领?” “我最喜欢吃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阿青试着娇嗔,这次倒是很顺利地瞒天过海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花夜翘起嘴角:“本来族长下令让你我在这洞中灵修够七七四十九天再出去,可第一天你就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害我好找。”又是那副挑逗在即让人心神不宁的笑。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从头开始?” 阿青差点摔个趔趄。 “你你你……你说啥?” “灵修啊,你不是打小就嚷嚷着要和我灵修?” “我我我……我不行!” “什么?你是这里不行,还是这里不行?”这死狐狸,吃鸡沾了满嘴满爪的油,现在又想从她身上来揩油。 “不行!我现在就要出去!” “别别别!你现在出去就坏了族长定下的规矩,说好了无论成败,凡入洞邸者必须待够四十九天。要是被族长知道我俩都偷溜出去过,还不拔光我们的狐狸毛!” “那你接下来的日子不许碰我?” 花夜痛心疾首,想了又想:“这样我岂不是很亏?” “我每天给你做烤鸡?” “成交!” 第四章 双铃 一男一女共处一个密闭空间,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再想想——童谣杀人、密室杀人、孤岛杀人、暴风雪山庄杀人……貌似古典的推理小说经常有这样的设定?阿青的小心肝颤了一颤。 “就不能再偷溜出去吗?”左太极右太极。 “不可能的。这周围被族长下了结界,前番你灵力尚存可以无恙出逃,如今你法力全失,我将你带回来都废了好大的力气。除非时间一够,结界解除。” 合着全怨自己现在成了个废柴。 “那有没有其他地方啊?”在这一直待着也太瘆人了。 花夜沉吟了一下:“倒还有一处。” 这青丘洞邸八成是个劳什子的古墓,七扭八拐,机关重重。视线所及勉强能辨出花夜那标志性的红衣,一开始着实有些恐怖,钻墓道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自己掌着灯,也算有个心里安慰,但烛光之外大概花夜的位置再稍稍往前,几乎就是盲区。他的双眼倒是流光溢彩,炯炯有神,仿佛毫不费力就能将前方的路况看得一清二楚。阿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身后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突然窜出个什么血尸粽子。 待走了一段路,前方的浮雕突然变多起来,上下左右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辅以赤红涂料,一些像是什么兽类一些像是古怪的符号,还有一些是完整清晰肉眼可辨的图腾。而这图腾,看着颇有些眼熟,难不成在哪里见过?及到跟前,才发现路的尽头有一扇双开石门。 “听族长说过,青丘洞邸之内,有一处禁地,凡我族类,禁止进入。” 气若游丝的灯光尽力抬起,从上到下,细细揣摩这石门上的图案纹络,似乎是有人用朱红的颜料在上面描出了一朵硕大的九瓣莲花,茎叶缠绕直接延伸至石门底部,在复杂线条交汇的地方有人画了一个圆形的法阵,刚好容一人。 “看也看了,这下该老老实实跟我回去了吧?” 不知从哪里涌出的一股念头,驱使着她靠近那扇石门。 “别碰!这石门上的法术非同小可,贸然触碰说不定会魂飞魄散的!” 花夜的话被当成了耳边风。一系列动作似乎早已熟烂于心,阿青站到了法阵中央,空出来的右手覆上九瓣莲的莲心。点点流光从手石相接的地方溢出,如流萤却没有实体,待到流萤满室,一点一点融合成青色流线,垂直下射,直入法阵。澄光耀目,照彻如白昼,风起罗裙,呼呼如地动。 “花夜、花夜这是怎么回事??!” “丫头,快把手拿开!” 迟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风势来去如龙虎,震撼萤光也似方才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阿青和花夜两人因为震惊而保持着一动不动。 “你竟然、把它打开了?”不可置信的花夜,“传说中,这方石门,从未被打开过。” “是从未有人敢去挑战禁令吗?” “是……挑战者俱是身死……” 小心肝又是一颤,完了完了,小说里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等待着主人公的都是极其悖运的大事。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进去看看吧,看看潘多拉的魔盒最后一件礼物是希望还是毁灭。 经过长长的甬道,眼前这间似乎是主室。石柱擎天,满布图腾,四面石壁呈规则的方形。无需引火,石室中央置着一张碧玺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半开的宝匣,宝匣内的东西像现代的放射物质一样发出不容忽视的光芒。该不会真的是什么杀伤性核武器吧?古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误把一些放射性物质当成神兵宝物也是有可能的。 死就死了,权当是命。一鼓作气上前去,却发现宝匣里,是一只和自己脚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铜铃。 奇怪,难不成还有人和我一样把这破铜铃当成宝贝? 自己脚上这只,是已经去世的父母留给她的遗物,她把它当做护身符,一直系于右脚踝上,从未离身。 “一驭一锁双魂铃,亦正亦邪东皇钟。这莫非是上古神器驭魂铃?”狐狸两眼放光,“相传东皇钟流落人间收入璇玑真人麾下,争夺者趋之若鹜,璇玑真人也为此死于同门叛徒之手。临死前,真人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将本来威力巨大的东皇钟一分为二,立下教规愿同门中人一阴一阳、一攻一守,共同保管这两件神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将二者合而为一。不想真人殒身不久,叛徒再次发难,原本昌盛的道门四分五裂,两件神器也辗转消失,没于世间。” “另外一只叫什么?” “锁魂铃。” “有何区别?” “驭为攻,锁为守。守为阴,攻为阳。驭者,可摄魂引魄,操控心虑。闻者丧智,听者断魂。神挡杀神,魔档杀魔。锁者,则可辟邪驱仙,隔毒绝瘴。清心静念,助长修为。神鬼不近,仙魔不扰。” 听完他一套一套的解说,阿青明白了这两个铃铛十分之厉害,那自己脚上的这串呢? “我脚上的这串,为什么跟它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是……莫非,你脚上这串就是锁魂铃?” 略一晃动,脚上的踝铃就丁零当啷地跳起来,与此同时宝匣中的那串也受到感应似的响起来。 “丫头,你看能不能把它取下?” 阿青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宝匣之中,没有任何机关,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这两件神器都认你做主人了。”花夜的表情无比之惋惜。 还没来得及打趣他,宝匣上盖突然脆利阖上,碧玺石台上方赫然浮现轮转的金色图腾,和门外的那个法阵一模一样,阿青猛然想起,这不就是自己穿越过来那天头上的黄道星图吗?随即是地动山摇,石土崩泻。 “不好,有机关!”花夜一把揽过她二人急速逃离。 第五章 耽兮 很久很久,没有人会站在她的身前。 所有的人都告诉她要忍耐,被欺辱时,被嘲讽时,被人白眼时。因为双亲去世,所以受到欺辱时没有人会来保护她;因为孤独无依,所以被嘲讽时没有人会来安慰她:因为寄人篱下,所以受到白眼时也要笑脸相迎。 很久很久。她从未奢望过有一个人会在灾难突然降临的时候会站在她的身前。 所谓家人,他们会把你养大可也意味着不一定会有心情时时刻刻保持对你的关心爱护;所谓朋友,他们可以陪伴你可也意味着如果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或许就会离开。 说到底,人心凉薄。她也从未奢望过真的会有一个人温柔以待。 碎石崩裂,墓道欲坠,不明物常常袭击急速穿行的他们,她确定已经有很多碎石砸到他们很多次,可他不偏不倚地把她护在怀中。看似轻巧,可受伤的都是他一个人。 “丫头,别怕。” 这里的风似乎和相遇那天的风不一样,有了血的味道。 “花夜,没关系的,我很重的,你把我放下,我自己走。” “我就稀罕这样抱着你。”他俯身似是要轻嗅她的发丝,可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又有一块碎石与他的头部撞击后改变轨迹。 “花夜……”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忍不住要哭了。 “不要怕,有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黑夜漫长得没有尽头。等黑夜几乎要把黑色的眼睛埋葬,他们又寻找到了光。 抱着她的双手早已僵硬,一出洞口,花夜就忍不住跌倒。 “花夜,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仍旧只是笑,脸色白得吓人。她扶他到开阔地,露出后背,却见上面布满了砸伤划痕,虽不严重,但数量着实惊人。 “这点小伤,就值得你如此担忧?怎么办,我一时半会走不动路了,要你背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揩油。 “你身上可带了创可贴酒精棉吗?” “你说啥?” “算了算了,有什么法子能处理你身上的伤吗?” “没法子,除非你亲我。” “看来我只有带你先烤烤火了。” “别别别!我教你一个诀。” “我不是法力全失了吗?” “你可以调启身上锁魂铃中的法力,它会为你指定之人疗伤。” “什么诀?” “跟我念——我想和花夜灵修……” “我还是先去生火罢。” 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花夜的伤治好,这锁魂铃使着没那么顺手,威力却当真不弱,试了几次,诀念对了,满身的伤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痕。 “结界已破,族长必定已经得知有人闯了禁地。” “倘若我们回去认错,他会怎么对我们?” “私闯禁地,少说也要剥了我们这一身狐狸皮。倘若他得知我们还拿走了神器,恐怕……” “恐怕什么?” “他会杀了我们。” 先前激荡的大脑霎时间变得冷静下来,她的眼珠一下子变得很沉:“世人若知,神器重出江湖,被你我所得,断然也不会放过我们。” 花夜绽出个春风也似的笑:“那就只有装死咯。” “怎么装死?世人必定是要见了我们的尸首,才肯相信我们死透了呀?” “这还不简单,我下山去,随便抓两个身形与我们差不多的凡人,弄死了再烧毁,披上我们的衣服,叫他们想不信都难。” “这样做也太残忍了。” “那有什么,两个俗人而已。”花夜不以为然的样子让她一下觉得不寒而栗。 “万物有灵,生来皆是平等。虽然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乃是自然法则,可我们若是想进化——哦不——修行,就必须控制想要屠杀的天性。一草一木,都有在这世上存在的权利。任意剥夺其他生灵的生命,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我们之所以有能力剥夺,是因为我们强大,但我们的强大是为了让那些弱者更强,世界更好,而不是只为了自己能更好的生存。”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花夜嘟囔了几句,还是依她作罢了。 “不如我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花夜两只狐狸眼又泛起亮来:“丫头,你这法子倒甚是巧妙,从哪里偷来的?” “什么叫偷啊,人间的话本子里多的是这些奇技淫巧呢。不然你以为他们凭什么鼎立六界千把年来不灭?” 花夜一副“你说的话好有道理哦”的小表情,可惜阿青没带手机,如果带了一定要把他的表情拍下来做成表情包,让他那副美色“传颂千古”。 扒坟偷尸这种事还是让花夜去干,反正他也当惯了走兽,轻车熟路。阿青想的法子很简单,就是用现代人已经玩坏了的《占星术杀人魔法》里的“拼尸”手法,凑出一男一女两人来,再伪造个烧焦的假象,瞒天过海。虽然这么做对古人来说是大不敬,但好歹不用杀人放火。花夜一个狐妖,也没这许多忌讳。“作案”过程阿青全程回避,她还没有胆量接受那么恐怖的画面,花夜一个人搞定就行了。 “丫头,把衣服脱了啊。” “衣服会被火烧光啊!” “可现场也应该留下衣服烧完后的灰烬才对。” 阿青瞅着嬉皮笑脸的花夜,这家伙简直太聪明了,这么快就能举一反三,要是搁到现代,指不定能做个谁也抓不着的连环杀人魔。 “茫茫世间,我们能去哪?”同类尚且不能相容,还有哪里能是他们的栖身之地呢? “不怕,我们找鸡去。” 第六章 桃夭 “丫头,伤口还疼吗?”花夜仔细地帮她整整衣襟,阿青下意识地后躲。 初到人间入了这家客栈,说好了一人一屋,她醒来看到的便是他烛光下妖艳动人的脸,美得不可方物。帐外红烛高照,帐内被生莲花,枕绣鸳鸯,连同自己身上的衣衫,一应都是大红色。 花夜着一袭放荡红衣,衣襟半敞,露出肤白胜雪。腰间墨色系带松垮未收,垂下一颗流光溢彩成色极好的血红玛瑙,袖口上玄色暗纹隐隐飞扬,一笑倾城。 “你……替我换的衣服?” “对呀。”花夜仍是笑,盯得她瘆得慌。 “咱俩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有什么好害羞的?”少年轻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小的时候你还老是嚷嚷着,等你长大了要嫁给我与我双修呢” 花夜伸出手来捏捏她的脸,她没躲开,又气又恼:“小孩的话算不得数!以后没我允许你不准进来!” 花夜又摆出那副楚楚可怜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小样子,堪称行走江湖第一大杀手锏。 阿青双眼一闭,把心一横:“你!坐过去!” 花夜慢慢吞吞磨磨蹭蹭了好久,时不时地用那种小狗一样的眼神瞅瞅她,企图让她一时头昏回心转意。 等他规规矩矩地坐到了桌子旁,她才正起身子,盘问道:“说!为什么把我屋弄成这样?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她的脸映于摇曳的烛光,半明半暗,轮廓鲜明。明眸如水,流露出的却是异常的坚定。花夜有些后悔给她换上这一身红衣裳了,她的样子几乎要把他给迷倒了。 一记眼神扫过,花夜的小心肝颤了一颤:“无非就是觉得既然咱们也在这落脚了,接下来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灵修的事了……” 他咽了下口水:“我瞅着人间男女洞房前都要办个成亲礼,那话本子上也说把这屋里捯饬捯饬灵修也更顺畅些……这满屋的赤红我看也甚是欢喜……不如……” 最后这一晚以花夜被一只绣枕砸出门外,手里的风月话本上缴告终。 江南多雨,这让她很不习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击芭蕉,让她想起那些个闺妇怨词来,这些天前路未知的怅惘时时缠绕。可她刚刚有了依傍,又见识到了往昔岁月几乎未曾见过的温暖,谁会管天气好坏呢。熏香习习,酣然入睡。 第二天,花夜又晃晃悠悠死皮赖脸地要进来,阿青也懒得理他,屋子里去掉了那让人头疼的红罗囍字,舒坦多了。 她努力地盯着桌上的茶壶,妄图通过自己的“法力”让它升起来,无奈看了半天眼睛都疼了壶还是一屁股蹲那跟没事壶似的。 她放弃了,转而捞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接下来怎么办?” 杯里的液体鲜红如血,木窗格的影子打在她的赤衣上,灰暗随着裙摆一道道曲折,最后直直地折射到她的脸上,粗暴分割,反而更衬得檀口清艳,眉眼无邪,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窗外一株桃花开到盛时,落英缤纷,灿若云霞。花夜不知从哪里倒挂下来,一张脸正对着窗口,颜色倾城:“当然是去找能破解你身上法术的人喽。”狐狸纵身轻跃,半坐于浮错花枝之上,纷繁花枝受压花瓣雪也似的纷纷飞坠下来,他的脸正对着阿青,芳华染衣,远看身后像下了一场桃花雨。 阿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开,脸红道:“何必费此周章,我只做个凡人不好么?” 做个凡人,你也不必留在我身边。 “可是那样,我们就不能永远在一起了。我想和你长相厮守。”花夜认真地说道,嘴角略微含笑,深情目光此时更是勾魂摄魄。阿青猛地背过身,心跳如鹿撞,好久方又平复。 背后有簌簌轻响,待转身一看,花夜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离去,只留下一地繁花雪。 第七章 音梦 “偶然间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待打并香魂一片,守得个阴雨梅天……” “原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谁?谁在唱? 明代汤显祖的《牡丹亭》,照理说明代应该在这个朝代之后百年。 寻幽问静,踏音而行,究竟是谁,难不成还有人和她一起穿越过来? 小巷潮湿,两侧粉墙覆满青苔。踝铃叮叮当当,反而衬得整条小巷更加静寂。提防着下雨,所以随时备着一把画梅纸伞,天不拂意,果然零零星星地下起小雨来。因了身子刚刚调理好,淋不得雨,便早早地将伞撑起来。花夜今日不在,出去探问如何恢复她身上法力的事了,只剩她一个人,觉得无聊,便出来转转。 这几日发现凡人女子平素里甚少穿红衣,尤其是正红色,几乎只有在成婚之时才敢大摇大摆地穿一身,便还是让花夜给搜罗了一身青衣来,她最喜欢这个颜色,穿着也最趁人。哄了花夜好久,才使他肯换一身不那么鲜艳的红衣,尽管如此她还是尽量避免和花夜一起上街,一红一绿在现代人的审美里的确忒俗气。 声音近了,唱腔有些恍惚,分不清是男扮的旦角还是女子的清唱。绣花鞋上沾了泥污,可惜了上面的一朵莲。待声音近在耳边,忽有一丝梅花香气若隐若无,拐角处折出一个白衣人影来,身姿清癯,执一把银鞘的剑,烟雾蒙蒙,似是刚刚从画里走来。 他是……他是…… 江月? 还没来得及震惊,突然一声唱词在头顶响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呔!”一声当头棒喝在耳边炸起,她猛然回头,哪里有江月的身影。四处寻觅,才发现有一袈裟老者立于身后,双手合十,头顶戒疤。 “你是谁?”她大惊失色 “施主,万法皆生,皆系缘分,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切记切记。” 和尚双手合十,默念经咒,金色法印凭空升起,变幻成一人多高,袭她而来。 “回去吧!” 一声呼啸,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直入法印,本来快要支撑不住的阿青一下子觉得松快起来。睁眼一看,江月真真地立在她身前。 “菩提大师。”他浅淡地行了一礼。 “江道长,色如聚沫,痛如浮泡,皆悉空寂,无有真正。福兮祸兮,缘兮劫兮。既然如此,老衲多事了。” 和尚身形飘忽远去,转瞬不见。阿青执伞的手劲头一松,身子一软。恐怕是要跌倒在这污泥水渍中了吧,她想。 熏香燃尽,长日过半。怎么和衣就在床上午睡了?这一觉时间可真是长,都已近傍晚了。自己如何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纸窗半掩,有风生起,窗子上花影摇曳,沙沙作响,几瓣残英落入房间。 怎么花夜还没回来? 正想着,一声高呼从院子里传过来:“丫头!丫头!” 推开纸窗,他还是也不进门,就在窗外那棵桃花树下,双手搭在窗沿上,头探进来灿烂一笑:“快换身衣服,我带你找鸡去。” “不换了,这身衣服就挺好。” “那可不行,听我的。” “那我不去了。” “好好好,听你的。” 第八章 黛朱 站在“黛朱阁”三个大大的匾字下,看着来来往往声色犬马的公子红妆,阿青气得发噎: “这就是你说的要带我来找鸡?”原来真的是找“鸡”来了。 “是啊,他们说这里有全城最好的鸡,还有好多穿红衣的凡人。” 阿青摆摆手:“你过来。” 狐狸开心地凑过来,然后遭遇到了一顿让他怀疑妖生的毒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人家就是想逗你玩玩么~”这死狐狸撒起娇来比女人都媚气。 “我打听过了,能帮你的人就在里面。” “咱俩这样怎么进去啊?” “这还不简单!” 花夜不知从哪里给阿青搞到一身花哨的男装,绛红窄袖,墨带收腰,通身印着浑圆金钱暗纹,头上再冠一个银质的元宝,活脱脱一个地主老财暴发户。再加上两撇煞有介事的小胡子,手里掂量一把文绉绉的折扇,嗬!神了! 花夜都忍不住笑了:“俗!真俗!” 阿青白了他一眼,心想我还没吐槽你那套大花外套呢!灵感肯定来自于东北大花袄! 不过不得不承认,花夜有本事把所有衣服都穿得好看,再俗的配色,到了他身上,也成了叫人过目不忘的美。 原本是打算让花夜乔装成个女的的,因为那模样实在太拉风了,为此阿青不惜用蜜烤鸡翅蜜烤鸡腿蜜烤鸡脖子香辣诱惑,谁知花夜宁死不屈,闹了半天还是只搞了张人皮面具,易容了。 易容之后的他,相貌虽不复如初,但那潇洒不羁的风流态度,俊秀挺拔的身材,和吹弹可破的皮肤还是丝毫没有减损啊! 一脚迈进去,楼内脂香倩影,彩灯辉煌;温香软玉,极兴乐场。公子王侯,无不作乐;纨绔将相,尽数解囊。各种各样的姿势闻所未闻,数不尽数的花样见所未见。阿青下巴都要惊掉了,淡定、淡定,你可是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成年人,怎么能让一群古人给吓跑了呢! “两位客官,楼上请。”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老鸨一笑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大门牙,眼睛眯得跟绿豆一样,头上还插两朵鸡毛,实在是叫人瘆得慌。 “我早就买通了这里的妈妈,雅间早已给咱们置办好了。”花夜附到她的耳边轻声说。 阿青心想他这办事效率也真够快的,如此迅速就能买通人情,看来他一定是这里的常客。 “呦呵!叶公子!”迎面晃来两个肥头油面大腹便便的男人,看样子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其中较胖的一个显然已经快醉得不省人事了,身边还一左一右地夹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姑娘。 “嗝!叶公子……”他一边打嗝一边摇头晃脑的,露出满嘴大黄牙“我……我就知道……你、你一定会来的!” 后面那个也是一脸猥琐:“对……对啊!我听说……说这花魁……可是有惊世旷绝的美貌!那模样!啧啧……” 花夜嘴角抽搐,躲瘟神一般,招呼也不打径直走过去,还回头小心看了阿青一眼,清了清喉咙: “咳咳……那个……我和他们吧,不是很熟……”又小心地瞅了几眼。 阿青反而一笑,并无尴尬,道:“没事,可以理解。” 花夜似有点恼怒,半晌没说一句话,直至到了雅间提了几句便按约定好的分头行动。 偷偷溜到花夜指定好的房间外,欲要进去却发现屋内貌似还有旁人。 “阿雪,你不该来这。”这声音有点耳熟。 “现如今,我还有别的法子吗?”女子一声冷笑,无奈又凄凉。 “跟我回去吧。” “我若想走,这些人挡得住我吗?” 许久,屋里一阵沉默。 “师兄,下雪了。”女子吱呀一声推开窗,嗓音无辜又忧伤,就好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看见了久违的雪。 男子一声叹息,再未言语,继而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阿青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张开扇子遮住大半边脸,正在这时,门开了。 肃肃松下风,朗朗江月明。 阿青一眼认出他便是竹林里那个道士。 这臭道士怎么会跑到青楼里和一个姑娘私会?阿青鄙夷地摇摇头,衣冠禽兽!真是衣冠禽兽! 话说这姑娘,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吧? 此时厅内掌声攒动,喝彩不断,像是竞价进入了尾端或是那位花魁要露面了吧。阿青犹豫了一会,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那女子却并未回头,只一心一意地坐在铜镜前梳妆,仿佛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阿青不由得就着镜子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却只见一个绝世的美人,肤白胜雪,气质出尘。 惭愧啊惭愧!同样身为女子,怎么人家就生了一副天仙似的好模样,自己却是这副窝囊样子?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一袭曳地蓝裙,精雕细绣,素白底衬上隐隐浮动着月白花纹,上有素荷莲叶,盈盈水波。摆间光姿流转,星华迷迭。银丝织缎,裹住纤腰。外着蓝裳,裙尾九摆。烛火幽明,红妆未竟。九尾裙摆,层层叠叠,远观如一朵幽蓝的九瓣莲花。 墨发及腰,倾泻如瀑。珠帘影绰,铜镜中的女子嘴边仿佛带了一丝淡淡笑意:“过来帮我啊。”声音如梦似幻,宛如九天玄女。 阿青一愣神,缓缓上前,拿起那把梅花纹刻的木梳,一下一下的小心梳着,好像对待一件十分珍贵的艺术品。镜中的女子闭上眼睛,下颔微微上扬,享受一般,幽幽道:“好久,没有人给我梳头了。” “你叫阿青?” 阿青一惊,点头道是。 女子轻笑一声,道:“不要害怕,是花夜让你来找我的,我能帮你破开身上的法术。” 阿青一时犹疑,又有一些忌惮,犹豫开口:“你看我,当真是妖?” 女子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番,反问到:“难道不是吗?” 阿青沉默了,又问:“那破除禁制之后,于我有何益?” 女子诧异地盯着阿青,好像这个问题非常搞笑:“当然是恢复法力了,你可知道,你们狐妖,若是失去了法力,就很难继续存活下去了?别说人类的追杀,光是你们妖族的内斗,就足够让你‘朝生暮死’了。” 是啊,自己的身份现在如此特殊,如果不想办法解除禁制,岂不是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了?原先并未把花夜的话全部当真,以为他做事另有目的,不过现在看来他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不然不会一开始就遭到那个道士的追杀的。 “我可以帮你,不过……” “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子看着他,笑意出尘,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杀一个人。” 第九章 雪姬 城内有一舞姬,容颜绝世,舞技超群,身世成谜。着蓝裙,因可使轻功凌于纱练之上,飘然若雪洒落寒江,人称“雪姬”。 人们不知道的是,她本叫江雪,是当今道门大弟子江月唯一的师妹。 她本是一名遗落于青城山下的弃婴,偶为璇玑真人拾得,收入门下,教导修行。真人道法通天,享誉六界,一生统共不过收了两名弟子,一个江月,另一个就是江雪。 花月来找她,就是知了阿青体内的法术缘是被江月封印,半点施展不得,那封印世上无人可解,只有来找她的师妹江雪。 话说这江雪本来天资卓越,修为精进,比她师兄也不逊色,本来意欲师兄掌门之后另立门派,福泽后世,却不知为何断然还俗,杳失音讯。谁也不会想到,她竟隐瞒身份,堕了风尘。 “我说的话,都记住了?” “记、记住了。”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阿青这一次是真信了,看上去如此脱俗不染凡尘的女子,怎么心肠会这么歹毒?人命在她嘴里,仿佛如蝼蚁一般。就算真的要杀人,她的修为也已是无人能敌,为何偏偏要找什么也不会的自己呢?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诚然阿青是绝对不会杀人的,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随意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这个时代相较于21世纪还是有着野蛮嗜血的封建精神。来之前她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花夜,自己不会接受杀人这样一个任务,可花夜让她先假意答应,随机应变。 “这几日你暂且留下,解开你身上的封印得有几天,就陪我解解闷吧。” 解闷?在这种地方? “好啊好啊!”花夜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腆着一张脸。 阿青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耳朵: “好你个头啊!” “哎呦呦呦……疼疼疼疼……” 雪姬并未理他们,转而问道:“可有消息?” “就在阁内。” “好。”雪姬起身,冲她招手,“过来。” 阿青乖巧地顺从了,雪姬领她坐下,二人正对于铜镜当前。 她俯身贴在阿青耳边:“向前我作舞时,惯常以蓝纱掩面,今日,就让这满城的宾客瞧瞧我的样子。” 冰凉的手指滑过阿青的脸,阿青动也不敢动,这种感觉很不舒服,等眨了眨眼,再睁开,镜中雪姬的脸竟与自己变得一模一样。 “从现在起,你就是雪姬。” “去吧。”雪姬轻轻一推,阿青就像做梦一般来到了走廊之上,伸手一看,自己穿的也成了雪姬身上的舞衣。 “去吧。”雪姬的声音如一缕幽魂,阿青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跌下楼去,万千纱练霎时从四面八方凭空涌出,穿行过她的四周,踝铃应声而响,一只笛远远地吹奏起来。努力想起花夜刚刚教过的轻功要领,脚尖由一烟蓝纱之上借力直起。单脚并不稳定,蓝裙舞鞋上的莲花于纱练之中若隐若现,再一点足腾空转体,踝铃声急笛调转高。她有意于空中转了几圈,九尾裙摆便莲花一般散开,以此不负笛音。待又有蓝纱浮于足下,便停了身子徐徐落地。 踝铃还在响个不停,阁内却悄然没有声息。万千纱练层层坠落,拂于身上,轻轻盈盈,绰绰约约。待风消影静,她旋身破出轻纱。万段碎纱飘零飞坠,笛音已逝,铜铃声脆。又有一菀轻纱不经意间飘落,却是她久遮的面纱。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几秒种后,才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她独立于众人之间,男男女女,皆注视她,那种好奇的、探问的、兽一样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人人都想靠近她,人人都想从她身上获取点什么,或肮脏龌龊或堂而皇之,究其根本,不过是欲望罢了。他们对她并不关心,她只是一件被包装好的商品。 雪姬音容再高洁,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饭肴后的下酒菜,银钱堆的春娇奴。她是附属品,是买主的,是银子的,总之,不是她自己的。 这让21世纪的她,很不舒服。 “一千两!” “两千两!” ……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价码,多年以后,人们谈论起这场穷奢极糜的盛宴,提起的不过是她的色相如何悦目,她的买主多么大方。雪姬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舍得从清静无为的道门,投身这浮华虚妄的风尘?就那样,任人置喙。 “五千两!”不用看也知道是花夜,虽易了容,也有一把纸扇遮脸,可他的声音还是熟悉至极。 “一万两,黄金。” 阿青倒抽了一口冷气。 欲要看清那人是谁,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凌纱而退,张开口道:“三日之后,江心画舫。” 第十章 画舫 空中流霜,帘上波光。身似浮萍,命如飘絮。 这孤离之感并不是无稽之谈,而是阿青此时,就在江面的一艘船上。阿青所在的这间,浅紫纱幔,重重叠叠,正中间头上三层六角锦缎吊顶,垂着金色流苏,下对着一块云纹缠枝木兰花紫色绣毯。木格圆窗,镂空及地。窗边摆着一张梅刻高脚红木案,白玉净瓶里盛着几枝素淡梅花。从这里望过去,可见木窗外面还有露台。 奇了怪了,怎么已是暮春时节,江南竟还有梅花开放? 纱幔轻掩,阿青小心翼翼地走到露台之上,见这里还有一圈朱木雕栏,举目望去,但见花灯缭乱,闪烁如星;酒船梳织,往来如流;笙歌弦索,不绝于耳。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当然,最受瞩目的,当属阿青所处的这座三层画舫。一层连廊,红柱轻纱,粉灯织锦;二层香舍,精雕雅致,半露轩窗。至于第三层,就是阿青所在这间了。由上可见飞檐翘角,雕刻繁复,优美异常,四角各垂着一段风铎。 阿青抬脚,不知怎的却能飞了起来,轻轻落在连廊的拱顶之上,没履鞋,脚板微凉,四周空无一人。阿青愣了许久,没有一个人。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灯火辉煌,浮世繁华。空无一人。 这船儿一荡一荡的,像极了孩童时外婆家的摇篮,清风掀起画船四周浮薄纱幔万千缱绻,江潮呢喃。飞檐下几吊风铎笑声天真无邪。 阿青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流光波影,远看穹空整个倒映在清亮水面,星罗棋布,直如一鉴明镜。江心浩荡,宇宙茫茫,小小的一只船儿,就像是一颗遥远的星星,穿梭于无垠无尽的时空之间。人何其渺小,蜉蝣之身,沧海一粟。 身下飘飞出铮铮琴声,如滚珠落玉,似阳春回雪。旷雅的琴音飘摇在这天地之间,直叫人忧思落泪。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潋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她只是一个纯洁的、受伤的婴儿,毫无戒备,被抛弃在了未知空间的某个角落,孤独而干净。 千古绝唱,空谷足音。 心中惘然。 意犹未尽之时,忽听得“扑腾”一声飞出个蓝色人影,正是先前托付自己的雪姬,方向赫然是从自己检视空无一人的一层连廊! 来不及多想,阿青“咻”地跳下连廊,来到船头,浑身一凛,惊觉此刻画舫上下竟已有了或多或少数十人的生气,怎么这些人都像是一下子凭空出现的,自己刚才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冷汗下来,雪姬的修为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快来人啊!有人打劫了!”一道惊呼掠过夜宇,打破了原本逸乐的画面。二楼以及连廊突然多了很多惊慌的声音,飞檐下,风铎的声音格外清脆,传到阿青耳里,风声仿佛把其他一切声音否自动过滤,一道清绝的背影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阁顶之上,寒月正圆。 灯火如织,繁华如流。世界只有在他的脚下,才能轻轻静止。 月白身影并未停留,纵身悬入高空,直向那道蓝色追去,不料阿青竟鬼使神差一般,一股脑地追了上去,将他的去路生生截断。男子显然并未料到,但随即挥了挥衣袖,阿青的身子就像撞到弹簧一样,直直地往下坠。 指尖抓扯,轻纱遮眼间,看见他回眸的绝世容颜。 她掉进水里,就像掉进漫天的星辰里,就像掉进无垠无尽的时空里。过去,现在,未来。你的泪会在哪里凝固。 星蓝镜面被霎那击碎,琉璃四溅。而它的下面是一个凹形的洒满星辰的缺口,每一块碎片、每一朵水花都折射着一颗星星。她却像一块笨重的被人丢弃的石头。深沉的水如夜色,下坠,下坠。她从未尝试过睁开眼,睁开眼看这样一种介质阻隔之上的星空。 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 推远,推远,再推远。这个世界把它推远。你被丢弃。过去,现在,你都被丢弃。 你要独自沉到这个异世的湖底。你死在这里。 那一刻她没有眼泪了,因为包裹着的沉寂黑暗太深太重。 你被丢弃。丢弃。 她想闭上眼睛。 但是你看,你看啊,那神灵一般远游过来的男子,他的脸皎如明月。 白衣水中漂游如半透明云朵,长发晕散如墨。 他披着满天星辰,来救你。 第十一章 水色 星辰破碎,碎银迸裂,浑身湿透。阿青倒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五脏六腑俱是窒息后的受压。颀长的身影孤伶地立在她面前,面容冷峻似冰雕一般。湿透的白衣附在他的身上,更晕出透着冷月光泽般的肌肤。原本束好的发尽数墨一样披散下来,流泻于肩上。似欲乘风归去。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面色一沉,银剑一挥,几乎是瞬间阿青的衣服碎裂开来,四散飞屑。 阿青诧异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无奈浑身皆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江风袭来,云开破月,散漫月光泼洒如流水一般,忽明忽暗的萤火虫,不知从哪个地方出现,也不知今夕何年,小巧地、幽幽地漂浮在月光下女子美好的胴体之上。碎波跃动,树影幢幢。心旌摇曳。 这就是女子的身体吗? 原来可以这样美…… 月光下女子的曲线,一览无遗,如九曲之江,似天河之水。鬼斧神工,浑然天成。 女子的身体,竟然是这样的? 原来竟可以这么美? 他的目光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身子,由上到下,由里而外,清越而不带任何侵占。仿佛他只是随便看一看山间枝藤上垂下来的一颗青色的葡萄;仿佛只不过是她脱光了身子,到山间的泉水里洗了洗。她是圣洁的,他也是圣洁的。两个圣洁的人到了月光下,他看她的身子,仿佛再自然不过。 一时间江月竟有些入迷。 “你到底要做什么?”阿青愤然发声。 “这印记,从何而来?” 他看向她的眼睛,冷冷清清,倒像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侵占之情。 阿青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纹梅花血痕,皱皱眉道:“这不是那日你在我身上下的咒吗?”原本阿青也不知道,自己右肩上被他的剑划过的伤口,经花夜调养好之后居然会结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印记。像咒语,又像是落了一朵血梅花。 沉思片刻,之后江月淡然转身,挥手从天而至一件雪白的衣衫,术法解除,冷冷道:“穿上。” 阿青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接住衣衫,双手抱住自己,每一个毛孔都渗透着冰冷的寒意,背过身去,披上。 就在此刻,像是命运中冥冥的指引,风潮迭起,江月本能地转过身去。这世上竟有这么柔软的事情吗?白色的衣滑过她的肌肤,轻轻地贴合住了她的身子。那下面是自然间最美的一道曲线。像清风抚触树叶,像蜻蜓点过湖面。 人与人之间的触碰,其本质也应该是一样的。 眼为情苗,心为欲种。 还未歇心,人声已至。 江月本能地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阿青肩上。此刻她身上虽已穿好衣物,但那白衣还是太薄。他拉住她的手,趁她起来,流畅地使她反身投入自己的怀中,按下了她的头,轻声道:“别动。”那声音虽是无情,却听着像这江水般温柔。 “公子?”来人正是花船上的妈妈,领着几个平日里粗使的壮汉。 “不碍事的。”只听得一声从阿青身后传来,此刻江月背对着众人,应该看得清那人的脸,“我兄弟与这小娘子吵嚷了几句,方才急了脾气,堕了水,两人正后怕呢。”来人嗓音低沉,不缓不急。 “真是惊着了二位爷!自家的姑娘,也忒爱使性了些,我回去一定好好责罚她!” “不必了,我这兄弟与小娘子甚是投缘,这几张银票,就当为她赎身了。”不卑不亢,优雅沉稳。 “这……”妈妈为难起来,照理说刚打榜的花魁,少不得用她狠赚几笔,若是红得久些,那赚的银子可就不计其数了。可眼下这位说话的男子,正是雪姬万两黄金的买主,一身玄衣,气势不凡,尤其是那头上束着的紫玉珞冠,通体发黑,质地精绝。再加上腰间垂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火红玛瑙。看样子来头不小。 几番权衡之后,妈妈盛笑接下,心中只愿不再横生枝节。 “妈妈暂且去,我与兄弟随后就来。”大方而又不失分寸。 “好嘞好嘞,公子您尽兴,老身这就回去了!”人声渐退,重归寂静。头上江月的手悄悄松开,身形也已不动声色地抽离。 “就是她?”低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仿佛带着红罂粟花般的致命诱惑,阿青转过身想看清那人。 夜色朦朦胧胧,脸上有些细节看不清,却可以惊讶的发觉那男子五官俊朗如刀刻一般,面容深邃有如天神的杰作。禁忌的双唇,好似刀尖上舔血。黑夜中那双沉沉发着光的眼睛,如同黑曜石。 江月已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她的身后,她望着来人一步步走向她,月光从后侧倾洒到他华贵的衣上,使得银色的花纹都生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光。靠近他,危险危险。 他伸出手指捏住她的脸,男子高大的身形几乎遮蔽了月亮,黑夜如秘密,似低语。她在他的眼底,看见沉默着的蛰伏的光。她觉得,她好像只能仰望着、服从于他。是整个人力量的威严。 第十二章 刺客 “为何要杀我?”他的手丝毫不怜香惜玉,与其说是挑逗,毋宁说是威胁。 目光所触,君无有一瞬间呆住了,仿佛站在面前的只是江中的水,林间的风,那是只有天地灵秀才能养得出来的一张脸,脱于俗形,浑然天成。美得再无需一点点赘述。仿佛世间所有的矫饰在她面前都溃散于无形。是怀中幽月,是花下疏影。它不主宰万物,它映照一切。 人间无此殊丽,非鬼即狐。 即便如此他手上的劲道也没有缩减半分。 “不、不是我……”阿青感觉脸上的骨头都快被他捏爆了。 君无靠得更近,鼻息贴在她的脸颊,双眼如同魔魇,却不是问她:“的确不是她?” “不是。”江月答。 君无一下子把手松开,仿佛她不过是一只被玩厌了的木偶,漫不经心问道: “那么,雪姬,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两个你?” “抱歉我不能说。” “好。”他转动手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一只手扼紧了她的脖子,几乎将她悬空抵到江边的树上,那人的手劲道如此之大,勒死她不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放、放开我……”她脖子快要断了,相比现在窒息的疼痛,刚才的举动似乎不过是饭前的一道小甜点。 他这次笑了,道:“阿月,你先回避。” 他要对她做什么? 她几乎是以乞求的目光看向江月:不要走,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江月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动身:“她是妖。” “哦?”君无的手一下子松开,任她跌倒在地上,“原来如此。” 阿青劫后逢生大口口地呼吸着活人的空气。 他似乎知道了到底是谁,可那是否仅仅只是猜测还是颇有渊源? 念动咒语,偷偷启动锁魂铃,希望这次能够成功。她绝对不是一个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可以忍气吞声的主。她有仇必报。 气浪冲天,凭空将他飞起生生后退十几米,踉跄许久被江月从身后定住,他转过身来,嘴角已带了一缕鲜血。阿青也有些发慌,她没想到锁魂铃的威力竟如此之大,自己刚才只不过是小试牛刀,就差点把他杀死,她自己也有些后怕起来。 赶紧跑路,她使出轻功就要逃,也不想自己那点花拳绣腿,如何比得过江月。江月挑剑一收,驭魂铃就到了他手中,略微一摇,阿青的双脚就不听使唤地原地倒跑回来了,场面非常之滑稽。 “哈哈哈,这小妖精着实可爱。”君无竟然笑出声来。 “驭魂铃?”江月略一打量,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语气,脸上仍旧是毫无表情。 他就不觉得累吗?阿青心想,整天板着一张脸,从来没见他笑过。 “她身上可是还有锁魂铃?” 江月点点头。 “有趣。有趣。”君无念叨着,目光如热碳一般,声音宛如黑洞带有天然吸引猎物的磁力。简直勾人。 “把铃铛还给我!” “你从哪得的这两件神器?” “管得着吗?这是我的,你赶紧还给我!” 君无夺过驭魂铃,似是要试验整治她一番,却奇怪地不起作用。 阿青一下子得意起来:“神器也是认主的,唯有法力高强之人使唤它们,才用得动。” “比如我?”白玉似的手提着驭魂铃。 是错觉吗?江月的声音里似乎夹了一丝笑意。 阿青顿时泄下气来。 “持驭魂铃者,可控锁魂铃,小妖精,这你知道吗?”这个暴力男怎的这又话多起来,语气里明显就是调笑,真是可恶! 阿青咬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知道。” “阿月,好好使用。”君无脸上的笑意无需隐藏。 阿青在心里把这个暴力男捶死了一万次。 第十三章 打包 “夜色已晚,看来今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阿月,我们回去。” 这俩人好像直接无视她,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走了? 心下窃喜,不料江月白袖一挥,阿青华丽丽地,被打包带走了??! 对,没错,打包带走了。 她被华丽丽地打回了原形——一只张牙舞爪吱哇乱叫的小赤狐。想想都觉得很丢人。 君无广袖一揽,就把她收进怀中,大手毫无顾忌地抚摸着她的狐狸毛: “啧啧啧,如此水亮的皮毛剥下来可以给我做一副鹤氅的里儿。” 阿青抖了一抖,发出激烈的狐狸叫来表达抗议。 “小狐狸,是不是很想咬我啊?”他两根手指托起阿青的下巴,一根手指摩挲着她脸上绒绒的毛,睥睨而下。 阿青背上涌起一阵寒意,狐狸毛都耸立起来,这人怕不是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变态?她低下头,把头往全身油亮亮的毛皮里拱了拱,抬头瞅了瞅他,然后又拱了一拱。 长堤迂回,风柳翩飞,江面上犹然是歌舞升平,红尘偎迎。君无魔王似的手一直在微微抚摸着她的毛皮,因故并未觉得冷。她探出头来偷看江月,那个在水下神祇一般的男子。月光如水,水光潋滟,心驰神往。 如果不是他,打碎满江星影跳入水中来救她,恐怕她早已死去了吧。 死去也好,不用在此世漂零,也不用在往生迷离。怎么,偏偏就跳出来这么一个他呢? 他让阿青,真的恨也恨不起来。 画舫中又多了一个传说——无公子。 传说他身形高大,爱着玄衣,出手阔绰一掷千金。随身带着一位清俊无双的白衣护卫,和一只,油光水滑的宠物狐狸? 雪姬被他求得后,便再未露面,据知情人透露,原是被他锁在金屋之内,严加看管不准出入,白日与那侍卫共同享用,夜晚便离了她继续欢场作乐。日夜耕耘,乐此不疲。大批豪客为美人惋惜,同时又花大价钱购置各种野外活物讨他欢心。有人送马,有人送鹦鹉,有人送狼,有人送虎,更有甚者,锁在笼子里送了一只熊。一时之间,无公子的住所几成了动物园。 只有阿青三人知道,那是因为君无一下子豪掷了万两黄金,将此路的盘缠祸个底掉。君无的心那个痛啊,常常在无人之处回想往事独自沉默嘴角抽搐。阿青实在看不下去,便出了这个妙招,把这些野兽都锁在笼子里供人参观,每人收费,还能找补回一点银钱。不想收益可观,进项蛮多,君无便又搜刮了门票钱,成日挥霍起来。气得阿青回回都要以狐狸之身与他一番搏斗,到了也不过偷揣下几块碎银。对于君无这些荒唐的行为,江月从未发声,反而悠哉悠哉的驯养起虎,喂投起狼来。他这个动物管理员,着实乐呵。只不过每回瞅着那在笼子里生扒硬撞的熊,阿青就觉得心惊胆战,危机四伏。嚷了许久让君无把这只熊送走,他只听江月的。 今日又到了晴夜,君无白天把精神养好,夜晚便又造访了花艇,每次都要带上阿青和江月一起。虽然也怀疑他们在找些什么,可一直也都没有眉目。 酒菜渐酣,黛朱阁里还是那些个舞眉弄眼的曲目,丝毫没有新意。再没有雪姬那样惊世骇俗的舞曲出现了。阿青懒懒趴在君无腿上,尾巴无聊地扫着他的衣,江月在旁只是喝茶,二人一句未说。无聊,真是无聊。 才刚阖目准备小眯一会——做了狐狸就老是犯困,鱼儿出现了。 第十四章 雨幕 进来一位意气风发、芝兰玉树的锦衣公子,翠玉抹额,风月场所人都执扇或佩香囊,只有他配了一把蓝鞘的剑,和他那身水蓝灵芝纹的衣衫,倒是相宜。 来来往往的酒徒豪客,只有他眉目还算清朗,没有多少浊杂之气。他大方进来,倒显得自然闲在,并不失礼,浑身散发出一种贵气。银鞍白马,笑踏落花。 见他进来,江月一言未发起身离开了……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好在少年也是个爽朗之人,微笑上前: “良辰美景,兄台怎的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长夜寂寞,故来此消遣。”君无抬起扇子假装诧异,“你认得我?” 戏精,阿青在心里默默白眼,又往他的腿上拱了一拱。 “无公子大名早已口耳相传,画舫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少年并不认生,含笑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示意。 君无一笑,回敬一杯,此时气氛渐渐活络起来:“不知兄台大名?” “小弟林铮。”少年笑意温润,端坐身姿如松,一看便知是经过世家训练的姿态。 “雪姬姑娘美貌无双,无公子以万两黄金求得佳人,坊间传为佳话,春宵苦短,为何要冷落了她呢?” “哈哈,”君无放声大笑,大手趁机使劲捏了阿青的肉两把,“她身子骨弱,我怕她吃不消。” 这人真是,也太不要脸了!他似乎感应到阿青心里在想什么,趁机又揉捏了她的狐狸毛几把。 “不如我为公子引荐几位佳人?” “不必,我有它就足够了。”他又假装“爱怜”地摸了摸她的毛皮,奶奶的!这丫肯定是故意在占便宜! “这只小狐狸,倒甚是可爱。”林铮凑近了想要摸她,却被她满嘴的獠牙吓回去了。 “小东西,脾气还挺大。”君无笑意深浓,点了点她的鼻尖。 “适才见公子手中的折扇,扇面清整,骨质疏朗,题画颇有大家风范,可否借来一看?” 君无随意递过。 “运笔雄浑,大张大阖,收放得当……这题词,浑厚内敛,自成体系……妙啊,实在是妙。”少年揽扇而叹“不知公子何处得来?” “家师手作,亲笔传承。” “这功力,非数十年之积不可到达,想必夫子也是一代大家。” “山野村夫,算不上有什么名号。”君无一笑置之,似是故意说得云里雾里。 正当阿青趁他们交谈回了人形换了一身男装,打算偷偷溜走的关口,君无远远在室内唤: “秦兄,等你许久了,怎才来!” 阿青气得直想骂娘。回身摆出一个灿烂的笑,挤出一句:“兄台久等了。” 真的是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 见她进来,林铮热络地打开话题:“方才我与公子正说到这扇面上的题字,不知秦兄有何见解?” 阿青瞟了一眼,这个朝代的文字她也看不大懂,不过画是好画,随口评到:“一般而已。” 林铮不可置信地瞅瞅她,看样子十分怀疑她的鉴赏水平,君无笑意更深,目光一瞬不转地看着她豪气地走来。 反正也被他抓着了,索性胡闹一番折折他的面子。她毫不在意地拿起君无的酒杯,杯内残余大半一饮而尽,随意抓了几把菜肴塞入嘴里,没脸没皮地咀嚼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林铮皱起眉头看着她,似乎是在纳闷无公子怎么会交如此粗俗的朋友。 少年又开口,语调里带了一丝嘲讽:“不知秦兄可有什么高作?” 等的就是他这句。阿青畅快一笑,复又抬手饮了几杯,身心已醉。 此刻外面下起雨来。雷声轰隆而至,雨声如瀑,江心花艇摇曳,浮纱如烟,镂空的灯罩里火光濒临险境。艇内歌舞笙箫,红尘靡颓。并没有酒客因为暴雨而忧心归程,也没有姑娘因为惊慌而放弃调笑。闪电的背景板,仿佛将眼前的场景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末日将临。春宵良梦,纵死风流。 阿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听顶上雨珠如豆,哗哗迸射,敲击着毡棚。在这疏阔与迷离兼具的声色之下,她举起酒杯,浅浅不满一杯,脸上是浓得快要醉了的潇洒,随手从林铮腰间抽出剑来,朗声诵到:“赵客缦胡缨,吴钩越霜雪。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白衣趔趄,却意外地不羁风流,如此豪迈的诗词与意气,此刻堆叠在她的身子上,在烛光和酒气中慢慢蒸腾。这意气感染了其他人,让他们觉得,浮生不过是这脚下小小的一蓑花艇,尘世也不过如那倾泄的满天银豆。 江心水花攒动,银豆倾泄,击打出无数清脆疏朗的雨声,尘世远了,百年的光景不过如此,这一天,这一江,这一舟。 第十五章 洗澡 身形不稳,跌入君无怀中。他看着怀中少女醉眼迷蒙,落魄的面上盛了一酡红霞,倒在他怀里“咯咯”地只是发笑,不惨杂任何杂质的天真烂漫。不由得笑了。 “秦兄可是醉了?”林铮关切询问。 “无妨。”就让她在我怀里睡着,君无想。 林铮倒是在那寻思:传言无公子男女通吃,那白衣侍卫与他是昼夜不分,莫非这位秦公子,也是他的……不可能!秦公子旷世奇才,怎会甘愿与他行那苟且之事!不过自古天才,大都有些怪癖,保不齐这秦公子也好男风,他俩人情投意合…… 他越看二人相拥的画面越奇怪,不由得裹紧了自己的衣领。自己生得如此标致,可千万别被这些个龙阳中人看上去! 君无这才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林兄,你好像有点不舒服啊?” “没有没有……”林铮讪笑,“方才听了秦兄的高作,豪情万丈气贯长虹,身心也随之激荡起来。”他紧张得错拿了阿青的杯子,幸亏君无提醒。 “今日有幸结交三位仁兄,就不打扰二位雅兴了,我改日再来拜访。”言毕逃也似的走了,留下君无一人在那摸不着头脑。 前脚刚走,江月后脚便进来了,君无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略带恼意:“好不容易鱼儿上钩了,怎么匆匆忙忙就退了呢?” 江月远远站在帘外,看着阿青醉得一摊烂泥似的贴在君无怀里,一言未发皱了皱眉头。 君无这才反应过来:“难不成……他以为……?” “陛下,该回去了。” “也罢。” 漏断三更,阿青醒来,委实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伸伸懒腰,发现自己竟躺在不知谁的床上,身上盖了一团衾被。屋内陈设简洁,朴素干净,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这是谁的房间?前几日自己狐身原形是时,只被君无随意放养,并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床铺睡,更多时候是随意在屋里屋外找个犄角睡了。当狐狸有一点特别好,就是也不讲究人类女子的那许多琐事,随时随地风餐露宿也能安稳妥当,大概是野兽的天性。阿青现在开始理解花夜为何酷爱夜间出行且专走些旁门左道,完全是本性使然啊。 江月不在,她才有可能恢复原形,不然他是绝对不会让她以人形接近君无的,应是怕她会对君无不利。君无对他,好像是极其重要的人物,才能使他一天到晚尽心守候,生怕出现什么问题。 话说,自己多日没洗澡了吧?还穿着花艇上从嫖客床边扒拉来的一身男装,已臭烘烘的都是酒味。她自己都开始嫌弃起自己来,正好趁四下无人,方便行事。 本来洗澡习惯用热水,但自从成妖之后,体质格外强健起来,现在怕是冬日薄衣冰水浇身也未必有丝毫不适。 果然是个晴夜,惠风和畅,轻绕竹林。这一晚不像她初见江月那天的气氛紧绷,剑拔弩张。竹林沙沙作响,似是满意于春风的爱抚。 找到一处隐秘地,虫声嘶鸣天水澄澄,岸边岩石凸起,她小心地挑了一块没那么滑的石头,披下头发,宽衣解带。 清凉的水包住了她的身子,江水荡漾,好久没有享受过如此舒服的洗浴。 无端涌起细碎飞花,洒落她的身边,又有笛声和着潮水,似是为她作伴?她四处逡巡,那声音似乎正处于岸边的头顶? 花飞如雨,漫游过去一看,但见飞花落玉间,江月一如初见时那般,脚尖立于竹枝之上,衿袂翩飞,悠悠吹笛。月光如练似描,氤氲出他清冷的侧影,甚是好看。 但这也抵挡不了阿青的吃惊和愤怒,置于水下,她嘹亮问道:“江道长大半夜地坐在这树上,怕不是路过?” 笛声停了,清淡的眼眸低垂,扫向水中的她,落花游丝,洒落她湿漉漉的发间。 阿青冷笑一声,不惭道:“怕不是跟踪我至此,来偷看我洗澡的吧?” 他懒懒移开目光,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吹他的笛。春江花月夜,明月共潮生。 阿青一时气凝,怎么他偷看我洗澡,反倒跟我纠缠他一般? “罢了罢了,”她故意说得大声,“道长想看哪里就看哪里吧,反正早就被你看光了。” 正要继续,竟没注意到脚下一颗石子,一打滑,兜头就要往江水之中栽去,惊慌之下,并未跌倒,而是与人撞了个满怀。 月色冷眼,潮声暧昧,她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下,往上仅露出肩膀,但是水下的部分却与江月湿透的白衣紧密相贴。从未靠得这么近,近看江月面容俊美如谪仙,耀目不可逼视。水寒凉,他的身子却似乎有些发烫,一想到自己赤身裸体地倒在他怀里,她就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你快起开!”她羞愧几欲自尽。 “站稳了。”他竟然开口了,随即悄然出离水面,仅激起几圈涟漪,背身上岸。 阿青稳定了一下心绪,拍拍自己的脸,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起身上岸,发觉岸边石块上放了一件叠好的精致白衣,干净如新,檀香淡淡。 第十六章 火舌 披衣上岸,一路衣角摩擦着掉落竹叶,笛声相随,她知他就在那潇湘竹林间不近不远处。监视也好,陪伴也罢,树影如羽翼掠过面衣身发,能有人在她危难之时实实在在地出现,已经是老天垂怜。 回到屋内,她知晓这定然是江月的房间,自己未成人形时且不用找地栖夙,如今出落成个妙龄女子,君无的房间肯定是去不得的,江月防她还来不及,又不能随便让她露宿外面,只好把江月的房间让出。自己占了他的床,那他去哪里呢?在屋顶上守夜吗? 窗外疏影横斜,竹风如诉,她打开窗,风吹烛火摇曳,她多想说,江月,外面冷,你进来吧。 裹了裹银丝披帛,提笔想写些什么,油墨滴于纸上,迟迟却未落下。待忽然有意,一气呵成,撇下笔墨,和衣便乏得睡了,轩窗半开。 一阵风袭过,桌上盛字的宣纸飘忽飞过窗楹,映照枝影浮于屋檐之上,两根修长的手指捻住它,月光下他就着风影叶声,字字品读。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清冷的眸子垂下,风吹过似是又要将宣纸送回原地,执起玉笛,声音散落在幽深院落里,却被人打断。 “小妖不才,竟被道长落了下风。” 发影猖獗,艳红的衣如曼珠沙华般盛放于竹叶之间,花夜的笑如子夜荼蘼,像是烂红的霞直射入冷彻的寒江水底。 “可怜道长铁石心肠,哪里懂得什么叫爱恨情仇。”花夜轻佻讥笑,一身的红似是要将这清寂夜色烧透。 江月毫无中断地吹笛,好像只听得到风声。 “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想要什么?”花夜继续挑衅。 “是阿雪?”他终于不再沉默。 花夜的笑仿佛要把夜色吞没:“是。” 林风转盛,竹海汹涌,二人之间对峙紧张,一如阿青出现那日,都动了杀意。 “六界有序,我不会任你们胡来。” “死守璇玑老儿立下的规矩,难道就能让六界变得更好吗?” “道法自然,天道有恒。” 花夜仰天大笑,却红了眼:“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我们也要逆来顺受吗?” “江月,总有一天,你会背弃誓言,身陷囹圄,求之不得,得而复失,遍尝苦楚。” 风骤停,只留笛声。 花夜早已隐匿,待江月转身,院内火光燎起,浓烟冲天,不好,陛下还在里面。 他俯身落地,火势刹那间已蔓延肆虐,几乎是利剑般的速度冲入君无房间,却见君无早已发现异常,披衣而起,二人冲出屋外,君无站定了一处安全地,才想起阿青还在屋里睡着。 “不好,那小妖精还在里面。” “我去救她。” “不行,你乃我护国法师,情况危急,自保要紧。”君无阻拦道。 “无妨。”他提剑出鞘,青莲剑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一剑劈去,火势生生被劈成两半,空出一条路来,他闪身进入,心跳提到了嗓子眼里。 她不会有事的,他暗暗告诫自己。银光护身,所以火舌烧灼不到,而这烈火,他知晓这是太清秘术中的三昧真火,专杀妖除邪,花夜为了引他上钩,竟然不惜烧死阿青。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计划? 来到原本自己的房间,四周已被火舌包围遍了,入目所及一应物什无不在烧,她被困在这座重重烈焰包围的屋子里,他不敢再想。 太上三清,苍天有好生之德,但愿她……但愿她…… 心急上前,见周围陈设早已被烧光,她却完好无缺地躺在地上,一圈青色的法光将她牢牢护在里面,毫发未及。 “哈哈哈,”花夜红衣突现映于火光之中如地狱鬼魅,“江月,你也有害怕的一天。” 剑气飞掠却并未袭入真身,只捕捉到一丝残影。花夜抱起阿青穿梭火舌快如闪电,却还是慢了,面前正挡住一个白影,不用想也知道是江月,来不及反应胸口就被生划一剑后退不稳,怀中人也被江月趁势夺走。他也不做停留,迅疾反向逃离,他远不是江月的对手。 幸好,幸好她没事,看着怀中之人熟睡的面容,江月莫名地舒了一口气。 第十七章 凶营 “怎么会突然起火?” 江月将阿青轻轻放在地上:“是花夜。” “她果真恨我入骨。”君无苦笑。 “无公子,江月兄,出什么事了?”密林深处林铮一身戎装骑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几名着装统一训练有素的士兵。 “林兄,你怎么在这?” “我与弟兄们在附近守夜,发现此地火光冲天,就赶来看看。怎么会无故失火呢?” “说来话长,”君无叹息,“是与我有宿怨的仇家,一路追踪至此,欲下杀手。” “那三位岂不是身临险境?”林铮一脸担忧,随即下令,“你们两个,去这附近找找看有什么可疑之人。” “多谢林兄。”君无道谢。 “不必客气,我看三位留在这里不*全,不如先跟我回营,明早我带你们去我府上,暂且落脚。” “感激不尽。” “秦兄可是昏过去了?不如把他交给我,你们二人再委屈一下随我步行回军营。” “好。”君无畅快答应。 将阿青拥在怀中,一想到他可能是无公子的面首,林铮就觉得有点别扭。近看这位秦公子细皮嫩肉的,容貌清秀,此时没束发一头青丝更是锦缎般披垂下来。朱唇如点,身上似有若无的一丝梅花香,连林铮都觉得当真俊美非凡,怪道无公子会折腰了。奇怪的是他对江月就一点类似的感觉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那种癖好的人。 “时候不早了,我安排人在帐外守夜,二位不必担心,先好好休息。” 放下阿青,林铮退出营帐,帐内只剩下君无三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吗?君无想。 早起仍是清晨,这是他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的习惯,不管昨日如何,新的一天都要有序开始。 昨夜林风呼啸,帐内略有些冷,但对他来说丝毫不打紧,过去数年南征北战锦衣夜行的次数多了,身体早已习惯,但这具华丽服饰包装的皮囊,却丝毫瞧不出风霜的痕迹,他只能说,这是帝王养尊处优的好处。 江月已不在帐中,想是巡查去了。阿青还在熟睡,定是昨晚花夜给她下药的威力太久。 翻帘出去,士兵们已在早训,林家军训练严谨,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他便不用担忧边关镇守队伍的质量,但若是这支军队将心有异,恐怕…… “无公子,”碰上面色红健热火朝天的林铮,“你醒了,昨夜休憩的还好?” “一夜安稳。”君无面带微笑,心里却在细细数度自己夜中听到的每个细微声响。 “秦兄还没起?” “昨晚受了些惊吓,让他多休息一会。” “还没用早点吧,我差人送到你帐中。”林铮十分热情。 还未开口推辞,一位士兵激动飞奔来告:“禀少主,军中有名将士被刺死!” 林铮大惊失色:“快带我去瞧瞧!” 死状甚惨,胸口被人一剑刺穿,血迹干涸,凝固在地上触目惊心。死者怒目圆睁,双手之间有深深的剑痕。 看到这幅景象,阿青强忍着不适转了头。 “江兄呢?”林铮直接发问,阿青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他不在。”君无答。 “他去哪了?”林铮一反常态,气势逼人。 “我不清楚。” “好,望无公子见谅,我必须马上报官。所有人,封锁营地,不许任何人出入。” “好。”君无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谁杀了这个士兵?江月到底去哪儿了呢?昨夜的事故君无只说是失火,并没有告诉她更多,会不会跟这件事也有关联呢? 阿青心头疑窦丛生。 第十八章 锒铛 白日渐灼,阿青心头也如热锅上的蚂蚁。 “仵作怎么说?” “林铮已将我们隔离,仵作说了什么,他是不会让我们知道的。” “那怎么办,难道他们已经认定江月就是凶手了吗?他不可能是凶手啊,你知道他到底去哪了吗?” 君无沉吟片刻:“我仔细查验过现场,死者的确是被利剑所杀,且周围除了报信士兵的足迹,并无其他。” “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证据证明凶手另有其人,十有八九就会给江月定罪咯?” “是。”君无眉头紧皱。 “那有没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杀了人之后立刻逃走了?” “昨夜军中戒备,彻夜巡视,以林家军的实力,不太可能让外人混进来,除非此人武功极高。” “那纵火之人呢?先前小院不是也有人放火,他不是成功避开了江月的守卫?”江月修为之高,世所罕见,普通凡人根本难逃他的视线,纵火之人,能逃过他的护卫成功得手,想必也绝非等闲。 君无眉目更深,看向她的眼睛,似乎是想从那里找到答案,之前怀疑她与花夜暗中勾结,故意潜伏,所以并未将是花夜纵火一事讲给她听,为的就是要测试她在他们的计划中究竟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目前看来她好像真的不知情,况且昨夜引的是太清秘术三昧真火,专杀妖魔鬼怪,于凡人仙家无害,难不成花夜是故意放这一场火,想要杀死她? “这个……倒是极有可能。只不过倘若真是一人所为,单凭我们抓不到他,更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陷入僵局?”阿青急得口干舌燥。 “莫急,阿月一会便回来。同样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他们便无法给他定罪。” 君无的话给了他些许安慰,心中还是如上阵的锣鼓,她盼望着江月赶紧回来,早点把事情调查清楚,又隐隐担忧中途发生什么变故。 先是纵火,又是凶杀,那人的目标莫非是要将江月置于死地?他一介方士,本不该踏足俗务,是什么人恨他如此入骨?又或者,是君无招惹了什么厉害角色,铁了心要他们性命?君无其人,到底又是什么来头? 思绪混乱如麻,理了半天也未曾有半分头绪。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她忍不住发问。 “等他回来,你身上的锁魂铃会与他的驭魂铃有所感应。” 一分一秒都很漫长,林铮象征性地礼客奉来的两杯清茶,也早已凉透,无人来续,终于,锁魂铃一阵响动。 “他回来了!”阿青即刻跑出去。 却见天高云淡,数十名士兵披盔戴甲如临大敌,层层包裹如蜜粽,将他围于其中。他神情却只是平常,犹入无人之境。 他欲要上前寻找君无,根根长矛逡巡环绕,虎视眈眈,不允他动身。 “林兄这是何意?”阿青头一次听到君无声音如此威严,霸气凛然,大有睥睨天下之意。 “凶手在此,拿下。” 不由分说,林铮一声令下,数十名士兵齐齐上前将江月擒住,他并未反抗,目光与君无交汇,十分平静。”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阿青胸腔一股热血,直要阻拦,被君无一把拉住。 “这把剑便是证据。”林铮朗声高喝,以便里里外外的将士都能看清他的举动,本来意气风发的少年之姿,此刻也变得格外讨厌起来。 江月手中的剑被夺走,传送到林铮手中,他拔剑出鞘,还未看清上面究竟是什么形容,一旁的仵作便刮取下了什么东西,化入盏中。 “剑上之血,与死者之血完全相融。”林铮宣布。 心如突然之间堕入冰窖,寒凉刺骨,阿青吐出一口热血,身子竟站立不稳,幸亏君无扶住。 她看着江月,心中翻江倒海,不可能的,他不会滥杀凡人。 “不!”她气力一时有些不足,“他是修……” “阿月乃是修养上佳的世家子弟,怎么会干这种事?”君无打断了她的话,一只手在她的腰间暗掐了一下。 “世家子弟又如何?多得是你们这些纨绔公子草菅人命!”眼圈泛红的报信士兵大叫反驳,此时群情激奋,这帮士兵浴血奋战同生共死,大多出身底层地位卑微,且又是同乡同僚,见一人跳出来勇敢挑事,不免皆失了理智摩拳擦掌。 见状林铮急忙安抚:“真凶既已落网,还烦请官人押解回城,依律处决。” 声音铿锵有力,倒是颇有主将之风。 “少将军告退。”衙门的差役拿了江月,就要回城。阿青又吐出一口鲜血。 君无附在她耳边:“不要说话。” 随即走上前去,到林铮旁边:“证据确凿实难非议,我竟不知他居然是杀人放火之徒,如何对得起家门声名!想来他定是与我那仇家勾结,谋机害我,不成想却害死了无辜之人。可怜我与秦兄,受他蒙蔽,竟交了这样的朋友!”故意做出一副懊恼样子。 阿青有点蒙了,这是什么话?明显逻辑不通! 谁料林铮一脸凝重,开口道:“我本想护三位周全,谁知公子内部竟出了奸细,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如今奸人已除,二位还是随我回府,以防后患。” 他言语间竟然信了,阿青察觉到了不对劲。 君无对江月的信任,她看在眼里,他不可能丢下江月不管。况这套说辞,也实在蹩脚,江月若果真是仇家所派,君无早就没命了,哪里还留得到现在? 不是阿青起疑,是从抓捕到定罪,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充分的机会作假,而这很明显就是众人配合林铮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先除掉君无身边的护卫——江月。此刻林铮邀他们入府,顺水推舟半推半就,理由怎么看怎么有些牵强,她有种感觉,好像这个舞台上所有的人都提前知道剧本,只有她置身事外一无所知。 可是江月,他被抓去定会受到皮肉之苦,他们会对他做什么?一想到这,她的心就揪起来。 第十九章 恭林 先帝十年,敕封大将军林晟恭林王,赐恭林王府,着镇守南域,非诏不回。 林晟成为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外姓亲王,确是明升实降。至于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太祖在世时,对林家世子十分疼爱,亲赐名曰晟,隐喻辅佐太子开创盛世,永葆昌明。然则太祖太子先后驾崩,举国哀戚。先帝登基,自然对这个易主之臣心怀芥蒂,况林家世代列侯,战功赫赫,掌管朝廷十万大军。先帝早有忌惮,便借口少将军林铮出世,擢升林晟为亲王,划地削权。陛下继位,沿袭先帝旧策,对恭林王府加倍提防。 一路走来楼阁重映,草木葳蕤,假石山上可搭凉亭,碧水池上横有木桥。锦鲤游跃,虫鸟静娴。曲折幽深,柳暗花明,庭院布置简直集园林艺术之大成,自有一番区别于小门小户的大气和端庄。 从偏门进入,入府并未拜会家主,先是领了他们到别院,安顿好二人便立刻差管家请了郎中。 “公子一时急火攻心,气血上涌,才口吐鲜血。” 常言道,少年吐血,命不久矣。可别是性命有虞,林铮想。 郎中捋捋胡须,胸有成竹:“待我为公子施针,保准即刻好转。” “好,有劳先生。” 郎中嘿嘿一笑:“还烦请少将军与客人先回避。” 林铮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君无抢先道:“好。”顺便把他也拉了出去。 屋内只剩阿青和郎中两人。 “原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身。” 阿青警觉起来,越看那郎中笑得越发猥琐。 “你想干什么?” “脱衣服,让老夫为你诊治。” “你个色狼……唔唔” 死老头眼疾手快,动作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 “嘘,是我。” 熟悉的异香袭来。 “死狐狸,是你啊!” “几日不见,想你得紧。” 真是肉麻,阿青立马了推开距离过近的他。 “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见江月被捕,才敢现身。” 不行,这张面具眯眯着眼实在太过猥琐,阿青肚子里的隔夜饭都要交代了。 “你赶紧把面具除掉,我瞅着就闹心。” “怎么,怀念我的美色了?”老头又挤眉弄眼地凑上来。 “正经些!”阿青此时没有心情陪他胡闹。 “时辰有限,一会儿我就该出去了,再换脸怕是来不及。” 懒得再管那张脸的事情,她突然想到些什么: “你一路跟着我们,有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人?” “不曾啊。” “那昨夜小院失火,你可瞧见何人下手?” 老头的神情莫名变得严肃起来,颇有一丝搞笑。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是……是江月,”他继续说,“是江月知道我一定会去救你,所以放了火引我出来。” 不可能!她刚要反驳。 “他施的,是太清秘术三昧真火,专杀妖魔。” 双手握紧,她看着他的嘴唇,花夜一字一字道:“他要我们死。” “不会的。”她觉得很累。 “为什么不会?我们是妖他是人,在他眼里只要是妖,便该杀。”花夜愤然撩起袖子,“你看,这是我昨夜为救你留下的伤。” 皮焦肉烂,刺目狰狞,他迅速掩上:“三昧真火一旦及身,轻者受伤不可逆转,重者甚至魂飞魄散。” “我为什么没死?” “因为你身上有锁魂铃,不久以后林铮赶到,他们便无法下手。说起来我还是托了你的福,才堪堪捡回一命。” 花夜的运气似乎总是出奇的好,她想起问君无纵火之人时他意味深长的表情,莫非他们早就想杀她,坚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即便如此……即便……”她喘气有些困难,“真的是他,我也相信他不会杀一个凡人。” 眼前一片晕眩,她莫名感到苦涩:“道士诛妖,无可厚非。” 他的立场,她从一开始就该清楚,可为什么他又,三番五次地救她? 她又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花夜急忙端出一盏赤丹霞:“快喝了它。” 依言饮了,五脏六腑都轻松起来,胸口也不似刚才那般憋闷了,花夜的茶,肯定是注入了什么魔力。 “我该走了,”一只手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我一直在。” 她满身疲惫:“好,小心。” 第二十章 囹圄 囚室肮脏,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味道,大多是几人一间,江月是一人一间。空间狭仄,黑乎乎的地上铺了一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但收拾得十分整洁。一碗清水,并立着一支可有可无的蜡烛。蜡渍狼狈不堪,一如这里的环境。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还是孤身端坐,姿态岿然。 “是你?” 本来准备好的一串说辞如鲠在喉,到了只结结巴巴吐出两个字:“嗯……是。” “何事?” 这话说的,也太不痛不痒了吧。 “我是来问你,小居的火是何人所纵?” 天窗月光投注,他眉目如画,令她不敢直视闪闪躲躲。 他并没有回答,她恼羞成怒。 “你不敢回答,是不是因为就是你为了引花夜出来,才放出太清秘术三昧真火?”她不再闪躲,眼里闪着仇恨的光芒,“你想一并杀死我俩,好让我俩魂飞魄散,对不对?” 到最后语调颤抖,双手握紧木隔栏,她多么渴望他能够回答她,回答她不是。 他直看向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过看她这么久,当阿青都以为他默认的时候,他开口道:“不是。” “不是什么?”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是想除掉我们,还是不是你纵火?” “都,不是。”他口气平淡,好像不过是谈论一件小事,却让她心中有如重担卸地。 他身处牢笼,她刚刚却心处牢笼。 “好,”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心,“我信你。” 少女的眼睛弯成月牙,他们都说她有着一副绝美的样子,他却从未识得。如今见她还是穿着许久之前的那一身男衣,与自己衣裳的颜色,倒甚是搭调。心尖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有细细密密的暖流。 他缓缓神:“你,就是为此而来?” “你放心,我……和君无,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问题湮没在空气里,未得到答案,让空气暖了起来。 “我……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来的路上也就随意挑了些吃食。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少女叽叽喳喳的话语让他不知如何应答。 “不必。”他的话瞬间让气氛冷却下来。 “好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消失的这段时间究竟干嘛去了?” “去见阿雪。” 阿青心头激灵一下,雪姬? 她有些做贼心虚起来,想起她与雪姬定下的那个誓言——杀一个人。 难不成雪姬现在找上门来是为了这个誓言?当时花夜催促自己就答应了,想着杀人自己是不可能杀的,不过做做样子,先破除禁制再说,难道她来敦促自己履行誓言? 当初立誓之后她也曾说,如不履行,下场凄惨。凭她的修为,完全有可能做到,不过人她自己为何不杀,偏偏要交给废柴一个的自己? “你们……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与你无关。” 阿青气噎。 “好,你好生待着吧,小爷我得空了再来看你。”阿青捧起食盒,转身就要走。 “告诉君无,让他不必担心。” 阿青转身看向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江月,也懂得人的挂念之心吗?真是可笑。 天窗狭小,鲜有月光,烛火的光芒发黄发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他浑身上下却似乎能发出清冷的光来,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江月其人,还是稀罕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阿青啊阿青,你怕不是魔障了吧? 背弃誓言,身陷囹圄,求之不得,得而复失。四已中二,接下来,会是什么?江月阖目,回味着见面第一句,雪姬告诉他:“师兄,你命不久矣。” 第二十一章 偷证 既已下狱,除非推翻已有证据。阿青心里也拿不准那剑上到底有没有血迹,如若有,那八成是有人故意陷害;如若没有,那便是林铮弄虚作假无疑了,不过他意欲何为呢? 不如先去查探一番青莲剑的实况。 作为证物,一定是被衙门里的人保管起来不会乱放,趁天色已黑,不如就溜进衙门先寻摸一番,再做打算。 主意下定,阿青立马动身。 门庭寂寂,悄无人声,白日里威严气派的府衙,此刻倒呈现出清净景象来。转了一圈,只剩下最边角那间小屋还没搜过,掀窗进入,数列架子并排放置,陈放着大大小小不一的褐木匣子,统用红纸条贴着时辰和地点,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找到一只狭长的匣子,时辰地点全都吻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见青莲剑静静躺在匣子内,拔剑出鞘,看见剑身的时候不免神色一黯——剑身上,的确有血。 看来不是林铮在从中作梗,他那完全有可能是以为凶手落网之后的正常反应,那这血迹,究竟是何时被何人沾上去的呢? 屋外有人逼近,阿青急忙使了轻功躲到梁上。说曹操曹操就到,推门首先进来的,是林铮。 “证物可保管妥当了?” 后边跟进来的几人中一个答道:“少将军放心,衙门守备森严,数年都不曾见一个贼人。” 阿青翻了一个白眼,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不是随随便便就摸进来了,还好意思说自己守备森严?吹牛都不带打草稿的。 “兹事体大,出了人命官司且又是军营之中,望各位官爷务必费心,三日后升堂,给我军中将士一个交代。” “少将军客气了。”众人应和着,纷纷送他出去。出门之际,林铮的头似是有意无意地往窗户的方向偏了偏。 待没声了,阿青方才又回到架前。 三日之后升堂审判,到时候如果关键性的证物丢失,是不是就无法给江月定罪? 思索一番,反正人也不是江月所杀,自己拿走这青莲剑,也不过是让无辜之人无罪释放,如果真的要用点手段才能结束这场冤狱,那么她不介意。咬咬牙,恶人,就我来当吧。 打开木匣,正在做最后的犹疑之际,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铮独自一人闪身入内,之后飞快地把门关上。 “你……你刚才发现了我在这?” “对。”少年身姿挺拔,然而语气颇有修养,并没有人赃并获之时的咄咄逼人。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不好意思说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梅花香,只好推说:“我见窗子敞开,知道这里平日里都是门窗紧闭的,所以猜到应该是你……或是无公子,专为江兄的事情而来。” 阿青懊恼道:“现在好了,人赃并获,你可以把我也抓起来了。” “秦兄误会了”林铮靠近,“我其实也并不相信江兄是凶手。” “哦?”阿青表示怀疑。 林铮身上的少年气此时愈发明显:“一来,他没有杀人动机;二来,江兄武功修为极其之高,想杀那士兵简直易如反掌,根本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三来,如果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大可一走了之逍遥法外,又何必回来自投罗网呢?” 看来他也不是个徒有四肢发达的傻主,阿青暗叹。 “秦兄万不可做出此等违悖律法之事,如被查出,不仅自身难保,还只会令江兄罪加一等,有口难辩。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真正的凶手。” 他眼里的真诚和恳切着实令阿青动容。 “那你可愿助我?” “林铮在所不辞。” 年少便居高位,文武双全家世显赫,更难得的是是非分明品行不阿,连萍水相逢之人都能以赤子之心真诚相待,这样的人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都将会是天之骄子的吧。 “唔,好。”阿青笑了笑。 见她如此,林铮心头也高兴起来:“劳烦秦兄原路返回,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这里。我在南墙外面等你。” 他是怕自己被衙役发现扣个偷窃罪证的罪名吧。 “放心,难不倒我。” 没遇着什么阻碍,毫不费力地便出来了,他果真在南墙根下等着。二人并排步行。 “你为什么要帮我?” “说来惭愧,本就是我极力挽留三位才在我营中借宿一晚,结果竟发生了凶杀案。三位刚刚遭遇一场大火劫后余生,还未平复就又卷入一场命案当中。军中出现这样的事,本来就是我这个主将失职,现在江兄也因此入狱……” “你也是,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林铮胸中郁闷连珠而出:“我本来也不信此事与你们有关,但军中将士出了人命,我不能不查,当晚又只有你们三个客人,况营中惯用的是刀枪矛弓,只江兄一人佩剑,嫌疑最大的就是他。” “群情激奋,为安抚士气,我便只好当众将他拿下,拔剑验证,没成想剑上真的有血迹,还与死者之血融为一体。众目睽睽,绝难抵赖,我就只能先把他交给衙役。” “这么说,是有人算计好了要害他?” “深以为然。” “一路走来也没见什么要命的仇家,会是谁那么迫切地想置他于死地呢?” “会不会是放火烧了你们住处那人?” 阿青心头涌上一阵愁怨,事已至此,君无和江月两人还是和锯嘴葫芦一般,不肯告诉她一点实情。 见她不言,林铮以为她在沉思,便不再提。 二人无话之际,张灯结彩处飞奔过来一个粉雕玉琢淡海棠色花裙的小姑娘,嘴里喊着:“铮哥哥!铮哥哥!” 阿青感觉林铮瞬间头都要大了。 第二十二章 幽魂 “雁纱妹妹。”少年勉力挤出一个微笑,阿青秉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思。 “铮哥哥那边有人在斗诗,你带我过去看看好不好?” 阿青被自动忽视了。 小姑娘的脸嫩得都要掐出水来,边撒娇边往林铮身上蹭,林铮避之不及,只好推脱道:“我与友人已经有约了,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吧。” “有高朋在侧也不知道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小姑娘娇嗔起来让阿青一个老阿姨都心旌摇曳起来,林铮却不为所动。这孩子,别是让王府的那些个苛刻规矩教傻了! “这位是秦公子,我近日结交的好友。这是我表妹,洛雁纱。” “姑娘人如其名。”阿青客气道。 “秦哥哥好生俊俏,连铮哥哥都被你比下去了呢!”小姑娘能说会道。 “姑娘过奖了,羞煞小生了。”你来我往,互相吹捧。 “我和秦兄还有事,先告辞了。”林兄拉着阿青就要走,却被洛雁纱拦住。 “你们要去哪啊?” “黛朱阁。”林铮面不改色心不跳,想是故意要甩掉洛雁纱。 小姑娘的脸瞬间就耷拉下来:“哥哥你也是要成家的年纪了,怎么成日里还净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逛,可别带坏了秦哥哥才是。”似嗔似怒,又带了三分娇艳,小姑娘手段颇是了得啊。 听着这意思,她和林铮将来是有可能婚配的,不然也不会话里话外都带着一副正妻警醒的范。 好好的姻缘,怎么能让林铮这个傻小子稀里糊涂地就错过了呢,阿青急忙接茬:“谁说要去黛朱阁了,”不顾林铮使劲给她递来的眼色,“那些个庸脂俗粉有什么意思?咱们还不如跟着洛姑娘去斗个诗,也找些雅兴。” 他不会是看上我表妹了吧?林铮心想,只得无奈应承。 人头攒动,市井喧哗,阿青挤到前排,看见人群之中搭了一个木台,中央一顶瓦蓝纱帐垂着流苏凭空吊起四角,花香四溢,薄纱上以银线绣出数朵开合莲花,姿态各异,线条优雅。帐内有一女子头戴珠冠端然而坐,身形窈窕,面目模糊不清。帐前不远处放着一张翘脚木案,上面备着笔墨纸砚,专供竞赛者使用。 “看来是小娘子斗诗招亲。”阿青回头打趣道,却看见洛雁纱一张小脸有些难看,一旁的林铮似是很有兴致。 “秦哥哥,不如你上去露两手。”这小丫头倒是聪明,知道自己如若出手,林铮断不会再参与跟朋友同抢一女。 “秦兄出马,我等粗鲁莽夫,哪里还有一亲芳泽的机会。”林铮自嘲道,洛雁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喜色。 料定林铮不是真的生气,也并没有什么勇夺佳人的心思,只不过是不堪表妹相扰,不如自己就顺水推舟作一首诗给双方台阶下。 “既然如此,我就即兴吟诗一首,劳烦秦兄你帮我记下。” “怎么,秦哥哥不识字吗?”洛雁纱童言无忌。 “不是,只是我不太会写你们南域的字,而且我字丑,没有林兄的笔墨好看。”阿青温暖一笑,并未和她计较,林铮看在眼里,更觉眼前这人风华绝代,气度无双。 洛雁纱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终于安静了,林铮想。 她想了想,不如就以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来应景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首吟完,洛雁纱竟是痴了:“秦哥哥你这诗作得可真好,直戳到人心坎里去了。听得我……直想哭。” 林铮提笔挥就,虽不如君无造诣深厚,但纵横之间也别有一股坚毅之志,豪情干云。他将纸递给她,目光里满是赞叹和欣赏。 “小生献丑了。”阿青双手将诗作捧于帐前,但见一阵风吹过,帐幔有些许分开,一只纤纤玉手自帐内伸出取走宣纸。隔着纱帐,阿青可以看到女子手指微捻,无名指上便冒出一簇明晃晃的火苗,微一抬手纸张便漂浮于火苗之上,却半点不着。 帘内人轻笑,复又熄了火苗坐在帐内道:“满城才子,竟都比不上你一个。” 这声音颇有些耳熟。女子挑帘而出,身上香气愈发明显是梅花香,阿青终于想到了——是她! 雪姬今日恢复了本来容貌,施施然立于台上,头上珠冠轻摇妆容明艳。 “阿青。”她唤道,声音如一缕幽魂远在天际。 阿青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在恭林王府的床上,已出了一身汗。日上三竿,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么? 第二十三章 杏雨 然而推门一望,便知非梦。 分茶而坐,香气成缕。世味年来薄似纱,花雾晨露间,如水如天,那身衣裳的颜色美得像雪落寒江。本已是绝色,杏花香气太浓,明艳的妆更衬得韶华如酒。这世间,仅有她一个雪姬。 自己是个冒牌货,一看到她阿青心里就不由得这么想,一见面自己便被比下去了。 石桌上花影斑驳,蓝衣水袖上也染了一层春色,她浅浅斟上一杯茶。 “你找我,是来让我履行承诺的?”阿青直奔主题。 雪姬不怒不笑,象牙白的手指捧起茶杯,缓缓相送,未道只言。 阿青接过茶杯,心中疑虑:“你怎么也知道我喜欢赤丹霞。” 她本来对这大红袍无感,可花夜一直给她灌输她好这口的想法,渐渐她竟真觉得这茶不错了。 手指复又收于袖中,雪姬头上华丽的珠冠有轻轻的摇动,阿青注意到她耳上戴了一副碧蓝耳坠。蓝色与她,似乎最是相宜。 “你为何不杀他?”话锋抖落,雪姬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更是透露出一丝冷冽。 阿青如芒刺在背,微微发抖:“我……我实在不会杀人……” 雪姬冷笑,三月里让人觉得犹如结了一身霜。 风吹杏枝,露珠清凉跌坠,花影变得迷离。白玉般的面容落了影,成了与影完美交融的画布。只不过,上好的画布,也不会有她肌肤那样美妙的光泽和纹路。 她赤色的唇朱砂般触目:“哦?” 花香更浓,浓得仿佛要杀人。 “我教你。” 两指轻弹露珠于掌间,还没看清那武器是穿影行空如何而来,便有一滴水汽迸裂发间,劈断发带,青丝垂落,三千烦恼萦绕脑边。 “我……我不会杀他的!” “是不会,还是不愿?” 雪姬轻笑,目光如寒冰,阿青的手随即一抖,茶盏跌落地上碎裂,无数蚂蚁般大小的虫子密密麻麻爬满整个碗底。 惊骇的双眼瞪得像铜铃,阿青心头惊悸:“你给我喝了什么?” “毒蛊。”声音缥缈似幻,如天边传来。 话音甫落,阿青便感到喉咙里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直涌向四肢百骸,它们噬咬,它们蠕动。五脏六腑,七窍内外……不要!不要! “你爱他一分,毒便更深一分;你为他动情一次,毒便发作一次。你已吐血两次,等到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你便会受千百只蛊虫噬咬诛心,骨肉消弭,血尽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 “你忘了立下的誓言?”雪姬笑道,“想得到什么,必得付出同等的代价。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来的。” “可代价不应该是别人的命……”阿青反驳。 “只要你杀了他,就能活下来。” “不可能。” “你愿意为他而死?”雪姬反问。 “我……我的命是他救的。他救了我很多次,就当我还他罢。”阿青淡淡说道。 “人妖殊途,就算你俩都能活下来,也不会为世间所容。” 阿青苦笑:“道士诛妖,天经地义。我从没想过……他会如我这般,切慕我。” “无妨,”她的话瞬间击破卫垒,“他早晚得死。” “为什么?他是你的师兄,你们一同长大,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恨他至此?”双手紧握,手心已全都是汗,阿青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发出这些诘问。 “恨他?”雪姬回眸,脸上非喜非忧,恍惚间有千万朵杏花苍白坠落,话语轻轻盈盈,“他不过挡了我的路罢了。” 阿青不寒而栗,如堕冰窟,捉摸不透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刹那间一阵暗风席卷而来,花落如雨,铺天盖地,有一男子分花拂叶自漫天繁花中穿透而来,玄衣霍霍墨发翻折,当胸一掌击向雪姬,被她旋身衣摆间轻巧躲过,二人好像不过是跳了一场舞。君无立身于阿青身前,杏花惊面,拂了一身还满。 “阿雪。”他唤。 第二十四章 故旧 “你认得她?”阿青此时只有十二万分的惊诧。 君无神情莫测,那便是认得了。 “璇玑真人,也是我的恩师。” “真人生前,不是统共只收了两名弟子吗?” “我入真人门下,未曾拜他为师,也从未叫过他一声‘师父’。” “莫非你就是害死真人的那个叛徒?” “后来我因家中变故,离开青城山,便再未回去。叛徒另有其人。” 这消息无异于白日惊雷,他们三人,竟然早就都认识,且同门同宗。阿青顿时有种被人蒙在鼓里耍的感觉。 “既如此,”阿青转问雪姬,“你又为何要残害同门?” “同门?”雪姬垂目,复又看向君无,“师弟,后来我才明白,师父为什么从来不肯收你为徒。” 阿青从未在雪姬脸上看到过这样凄清的神情,她向来疏冷孤傲,高高在上,此时却显得那么脆弱可怜。 “自幼年起,师父便教我:上顺天时,下养万物,草木昆虫不失斯所,獭未祭鱼不施网罟,豺未祭兽不修田猎,鹰隼未击不张尉罗,霜露未沾不伐草木。” 她幽幽笑道:“师父教你的,你学得倒真好。” “前人已逝,我也不打算追究。我没杀你,已经是恩赐。”君无声音如漆黑寒潭,深不见底。 “罢了,你同你父亲一样。”她冷笑。 空隙出现,如石沉大海,只有时光的流逝来填补人与人之间的裂缝。那裂缝如天地之界,永在眼前,永不会合。 “是你陷害阿月?” 她懒懒道:“是。” 话已至此,真相大白。如果真的是她,那么一切都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她有这个实力。 阿青顿时心如死灰。 “君无,你一定要救他……”阿青几乎是带着哭腔乞求他。 他岿然不动,目光有如黑洞般深邃,沉沉注视着雪姬。他们两个好像是在比赛,谁先出声谁就输了。 “既然如此……”阿青打定注意,即刻就要往外冲。 君无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居高临下:“你要去哪儿?” 她恨他,恨他江月绝无可能翻案,他还在这无动于衷。 “我去劫狱,或是把他的剑偷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一口鲜血洒落地面,染红点点杏花。 “师弟,”雪姬话语无不讥讽,“我给你一个时辰,考虑我的条件。” 君无静静站立,面容愈发深邃。高大的身影立于杏花之前,仍旧不俯不卑。 “好,我答应。” 犹如一枚棋子落地。 雪姬脸上此刻方才露出一枚真真正正的笑容。 偏廊传来人声:“无公子,秦兄,家父请二位到堂前一叙。” 林铮和洛雁纱一并前来,见到雪姬,林铮一愣,随即客气道:“姑娘不如同去?” 杏花深浅处,趁得美色更加殊胜。女子如梦似幻,宛若画中。她每迈一步,杏色便浓深一分,待走到阿青跟前,满庭素白已转为胭脂般深浓。三人亲眼目睹,心中暗叹。 她看向阿青,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眼底无悲无喜,转而化为幻影,交叠远去。 “秦哥哥领回家的莫不是个仙女?”洛雁纱惊怪上前,小嘴不停,“我说你怎么一见到美人就晕了,原来是仙女姐姐看上了你,将你迷晕了。还是铮哥哥把你扛回来的,仙女姐姐还非要跟着。” 阿青实在没有心情搭理她那些闲话,跟紧君无,十分想知道雪姬说的究竟是什么条件,他到底打算怎样救江月? 第二十五章 鸩酒 江月的杀令下达之前,她还以为,君无不过是个途经江南的有钱客商。 直到林晟“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她还在想,嚯,这老头跌了好大的跤。 君无,他在外一直沿用化名无公子,为的,就是不让世人知道他姓君。 君,君临天下。 她以为,江月是他的朋友。不是手足,胜却手足。她以为,他绝不会抛下江月。 直到他亲口下令杀他。 “国师江月,滥杀无辜,着赐死。” 天空是灰的,或者根本没有颜色。恭林王府人人都着锦衣华服,五颜六色,名贵上乘。君无也是,他的衣裳向来都是最好的,或锦绣逼人,或暗藏乾坤。只有她,仅仅拥有江月送她的那件素衣。她与他们貌合神离,她怎么也迈不进他们那些权贵当中去。她和江月,都不过是棋子,是被一双双翻云覆雨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局外人。 他就要死了。 林铮毅然跪于堂前:“陛下,此案疑点重重,请陛下三思!” 看来他也是这里不知情的人之一。 洛雁纱一改小女儿姿态,直言上谏:“国师江月,乃是当今道门掌教弟子,修为精深,人品卓绝。道门捍卫人间千载有余,高手如林,宗师辈出,万万不可交恶啊!” 果然有太师之女的风范。 君无拂袖而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站住!”阿青愤然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急迫地想要杀他?你究竟答应了雪姬什么?你说!” 反手制腕,一气呵成,他强捏住她的脸送到自己嘴边,低语:“你若想救他,就照我说的做。” 阿青哪里肯听,不断挣扎,君无的两只大手却跟钳子一样。 林晟带人靠近,君无像是故意加大音量道:“今晚戌时,你去见他最后一面罢。” 言毕大步离去。 阿青忿恨至极,暗下决心,今晚便去劫狱。 备了可口素食,沐浴更衣,虽以男子面貌示人,仍旧精心打扮了一番,倘若真的发生什么意外,那便是见他的最后一面了。 所以她要好好的。 也不必车马相送,去看他,就这样一路缓缓步行前去,就很好。 她马上就要见到他了。 “阿月。” 江月睁眼,眉头微皱。 她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还是她自作主张第一次这么叫他,叫一声又不会死,反正过了今晚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她麻利摆好盘碟,怯怯递给他一杯酒:“我知道,你们道士是不许喝酒的,但为了我,你能不能破例一次?” 她是想,与他共饮一杯,当做告别。 他凝视她片刻,眼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俯视杯中,神情似有些萧索,但他还是保持着一贯淡泊姿态,举杯服下,一饮而尽。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她凑近悄悄告诉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酒和匕首。 “两位大哥看守犯人着实辛劳,小弟带了两坛好酒犒劳犒劳二位,还望笑纳。”她尽力挤出一副谄媚的笑,背后紧握着匕首的右手渗出汗来。她想,如若此招不通,便只有硬来了。 果不其然,狱卒推脱道:“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上头有规定,不得收纳酒食钱财。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好,既然如此…… 惶惶还未动手,背后的右手便突如其来遭受一击,匕首“咣啷”一声掉在地下,两坛掺了蒙汗药的烈酒也应声碎落、两个狱卒受惊而起,却不是冲她,而是冲向她身后的牢房。 她慌乱回头,却见江月口吐鲜血,面无血色。 “阿月!”她惊慌叫出。 江月艰难喘气:“莫要……莫要杀人。”言毕倒地。 狱卒火速打开牢门,先探鼻息,又摸了脉搏,大吼道:“快去禀报,犯人遇刺身亡!” “不可能!”她冲上前去,将他的头揽在怀里,手足无措:“不可能,他没死……他没死……” 泪珠连串滴落他脸上,却被狱卒一把推开,指鼻大喝:“说,是谁派你来的?” 阿青跌坐在地,看着他的脸了无生机,就那样躺在囚室肮脏的地上,悲痛欲绝。 恍然想起,临走之前,正是君无派人送了一壶酒,说是为江月饯行。 第二十六章 龙阳 直到君无前来,她还是瘫坐在江月身边,一动不动。 “是我太蠢,”她笑,“你明明都下令将他处死,我还收了你的酒……是我太蠢……” 他捂住她的眼睛,抱她出去,低声道:“厚葬了吧。”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是酒,还是泪?墨渍浸开,晕于纸上,是毁,还是错? “你不如杀了我。”她不止一次说,“江月,你不如当初就杀了我。” 林铮来看她,见她形销骨立醉倒在桌边,手里紧攥着那首诗,泪如泉涌。 已经连续数日,水米不进,成日介便是喝酒。醉了醒,醒了再喝,喝了再醉。没人能劝得了她。 在林铮看来,三人之间,是一段复杂而又隐秘的三角恋。 圣上君无,癖好奇特,男女通吃,收下少年秦氏做他的面首,然则秦氏,却对辅佐陛下左右的国师江月,日久生情。圣上不识,等到江月获罪,遭人陷害,没有法子,为正法度只得赐他死刑。秦氏悲恸,带着圣上御赐的酒去看江月最后一面,却亲手杀死了自己心爱之人。 这三个人,互相背叛,互相错过,又互相伤害,实在是世所罕见,人间奇闻。 林铮本来,对龙阳之癖颇有微词,可经此一事,他便觉得感情之事千丝万缕,实难断定,他们,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将烂醉如泥的阿青抱到床上。她已经成年,身子却还很轻,柔弱仿佛无骨,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子该有的样子,恐怕是思念成疾。 阿青躺在床上,嘴里还是不停唤着江月,林铮细心地给她盖上被子,目光竟舍不得离开。 “阿月……对不起……对不起。”她迷迷糊糊拉住他的手,误把他当成江月。 他半带感慨半带好奇地打量着她的面容,简直是清丽绝代,美色无辜,怕是芳龄女子也自愧不如。倘若自己有生之年能遇此佳人,恐怕也会辗转反侧,至死方休的吧。 看着看着,一只手竟不自觉地抚上了她的脸。等他回过神来,内心羞恼,急忙抽身,却被她用力一拽,倒在了她身上。 她的身子很软,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男子都不同。侧眼看去,皮肤细腻,容颜无瑕,让人忍不住想亲昵。暗香袭来,他才想起自己正趴在一个男子身上,慌忙坐正。 自己养尊处优,从小到大见过多少女子,都从未动心,而今如何被一个同性的美色迷惑了?难不成近日里看着他们三人的事迹耳濡目染,渐渐竟也好起男风来?林家就他一个独子,自己从小也是行军打仗男子气概惯了的,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可怕可怕,简直太可怕了。 嗯,一定是怪秦兄他太小白脸了,所以像圣上那种风格强硬的才会好这口。嗯,一定是这样。 这么安慰着自己,林铮逃也似地告别阿青,出门就见洛雁纱守在屋外,不由得有一丝心虚。 父亲也曾提过自己儿时就和洛雁纱定下了娃娃亲,一个是将军独子,一个是太师之女,两家门当户对,又可以互相扶持。这桩姻缘再美满不过,双方父母也都是十分乐意,可惜自己对洛雁纱就是没有那种男女之情,一直以来他都只把她当妹妹看。 “秦哥哥怎么样了,还是那么伤心吗?” “看来还是悲恸难忍,不能自拔。” “唉,也真是可怜,可能过些日子就会好些吧。” 林铮灵机一动:“是啊,我看他那样,也甚是心疼。” “你说什么?”洛雁纱不敢置信。 “可怜他被陛下玩弄,手刃挚爱,我恨不得替江月死去,那样他现在怀念的就会是我了!” 果不其然,洛雁纱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愤恨离去,林铮似乎找到如何能摆脱她纠缠的最佳办法了。 第二十七章 魅术 花夜开始大摇大摆地进出她的房间,大概是江月死后,没有人可以再对他构成威胁。 “你这里也太清减了些。”花夜评道。 一架墨竹四折屏风堪堪挡在她床前,狐狸挥手一变,墨竹就变成了桃花。 “还是这个颜色喜庆。” 他不知道,自从江月死后,阿青就叫人把房间布置成了小居那间屋子的样子。 “如今那道士也死了,你也不必再躲躲藏藏,咱们这就启程回青丘。” 她散着头发,面色苍白,只是空洞地半躺在榻上,眼底毫无生气。 花夜气了:“你这是个什么样子?为了那道士,你还要殉情不成?” “花夜,”她怔怔开口,“是你给我下的qing蛊?” “我能有什么法子,”他推脱道,“雪姬说要解除你身上的封印,就必须给你下蛊。怕的就是你不肯去杀江月啊!” “我已中蛊,命不久矣。你以后不必再来看我。”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花夜半是急吼半是撒娇。 “江月获罪,是不是跟你有关?”她冷冷盯着他。 “是,”花夜轻笑,“那将士是我杀的。” 她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他,让他感到害怕。 “那道士修为高深,我杀不了他,只能设计陷害。” 她还是不说话。 “你不杀他,雪姬就会要了你的命!况且他死了有什么不好的?我真是不明白!” “你不如,让我去死。” 他震惊地看着她。 “丫头你胡说些什么,你忘了咱俩约定好要一起双修的吗?你忘了……” “你给我下了蛊,以为我会对你动心,”她直看向他,“可我没有再爱上你。” 狐狸妒火中烧:“是因为那个道士?我到底哪里不好,咱俩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这么些年的情分,你都忘了吗?” 他好像恨不得冲上去把她撕碎。 “我累了,你走吧。” 他红了眼:“好,既然如此。” 他取下腰间的火红玛瑙,丝丝红烟溢出,布满整间小室,原本素净的室内映了猩红。床榻周围萦绕的红雾最浓,似是在渗入一应物件,等到吸收完毕,整张床榻从头到底盛开出密密麻麻的曼陀罗花来,妖艳诡谲。 她被包围在大朵盛开的曼陀罗花中,素衣醒目,皮肤苍白。丝丝花蕊伸长缠绕她的四肢,从脖颈,到腰腹,直到脚踝,几乎要把她吞没。 “你要干什么……”她浑身无力。 “丫头,我想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了。” 温柔的吻落下,分开曼陀罗花瓣,似是点燃了她的身体。他吃掉她嘴边的花瓣。 她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跟这花一样,蓄势待放。 神志不清中她想到,一定是狐族的魅术——花夜身上的异香,就是从那颗火红玛瑙里散发出来的,具有迷惑心智的效力。 浑身瘫软,她仿佛见到了江月,江月他还活着。只不过他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趁得整个人都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 红色……红色不可能是他的,他向来冷淡,怎么会如此……缠绵? 耳鬓厮磨,骨肉交融,这种感觉她渴望得紧。 脑海里不住地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不要啊,阿青,快醒醒!快醒醒! 门“哐“”地一声被人踹开,林铮执剑而来,一剑劈过去,屏风裂成了两半,花夜闻声起身,曼陀罗花盛放一路,直向林铮脚底,他被无数朵花缠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淹没。 “不要杀他……”阿青奄奄一息地说。 花丝有如触手,在他的脸边游移,林铮艰难挤出:“秦兄,快跑……” “看在她的份上,我权且饶过你。”狐狸妖冶一笑,转手将玛瑙收回掌中,满屋红花迅速陨闭,消失无形。 “照料好她,等她愿意了,我还会再来。”言毕遁形。 林铮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强撑起来挪到床边,见她浑身难忍,脸如火烧,知道她必定是中了难言秘术,急急忙忙抱她到浴室去。 浴室正中是一方浴池,平日供王府家眷沐浴,此刻林铮屏退众人,也来不及脱衣,便将她放入水中。怕她晕倒,自己便也和衣入水中搀扶着她。 “阿月……阿月……”她口中唤着,神志已经失常,不住地往他身上贴着。 他哪里还像个男人,林铮想。望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和娇艳的脸颊,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热……”她喘息。 他特意叫人放了凉水,还是止不住她的药性。 “好好好,我帮你脱掉。”抓住她四处乱拨却始终不得要害的手,他无奈帮她。 白衣湿透,紧贴着身子,他竟然有些紧张。 都是男子,你怕什么?他定定神,解开她腰间的系带,褪下她的中衣,水雾缭绕,香肩裸露空气之中。 林铮的视觉受到了冲击。 她她她、竟然是女子?! 第二十八章 解毒 林铮呛了几口水,险些站立不稳,花了好长时间才屏心静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她是女子。 温香软玉在怀,况林铮又是个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绺鼻血不争气地流下来,喉唇发渴。 闭着眼睛,默念老庄,他哆哆嗦嗦地帮她把衣服穿上。白衣湿滑,触手轻薄。 若有若无的温度,皮肤如丝。 什么沙场点兵,铁马冰河,而今他终于明白了那些将士对温柔乡为何如此难忘,因为质地不同。风沙粗粝,而人体细腻。能被满足的,不仅仅有沉吟已久的兽性,还有那内心深处缺失一隅的慰藉。 他想起去救她时,花海摄目,一张一合。她的呼吸落在重重花瓣之中,无辜而诱人。白色属于纯洁,而她屈服于欲望。是他的心思还是她的心思,融合混淆。花蕊缠绕,扼杀纯洁。 “阿月……” 他被警醒,她想要的人,不是你。 落魄上岸,将她靠在池边,他打算去找雪姬。 雪姬那日跟他们回来后,便一直客居王府,与林晟交往甚密,这让林铮心里很不舒服。生母去世后,父亲一直未曾续弦,外人都道他们伉俪情深,王爷挂念发妻,可如今把这么一个年轻貌美深不可测的女人留在府中,殷勤招待,不知道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少将军找我何事?” 她倒是开门见山。 “秦兄……秦兄中了狐妖的魅术,还烦请姑娘想想法子救他。” “好。” 她答应得倒是爽快,出乎林铮意料,本以为她怎么也会揶揄一番,甚至趁机谋利,没想到她一个字就答应了。 “莫要进来。” 她只轻飘飘吐出四个字,便独自进了浴室。林铮暗道,莫非她早就看出秦兄是女儿身? 此毒并非无解,甚至不需要行云雨之事,时辰过后便会自动失效。可既然君无不肯照她说的,昭告天下江月之罪,并按律法斩首示众,她也不会让自己计划全都落空。 鸩毒,如何能杀死他的师兄江月?他们不过造假试图蒙混自己江月已死罢了。同门多年,难道师兄的修为如何,自己还会不知吗?最多半月,他便会自己醒来。甚至如果他想,根本不会受鸩毒之害,他现在不过是配合君无,把这出局做完。 这一局,她已经输了。她料定自己未必是江月的对手,杀不死他,便设计给他安了个罪名。见者诸多,根本无法抵赖,君无受林晟所控,也不能公然包庇,如此一来,岂不是光明正大地就解决掉了师兄,还免除了后患之忧? 本来她与林晟的合作就要得手,没成想日夜提防,还是让君无有机可乘。君无提前告知江月饮下毒酒,让他假死,这样一来便名正言顺——犯人已死,过往不咎。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检查过阿青所有的酒菜,确定无毒,怎么会,就让江月被毒死了呢? 师兄,你尽管入定。你明明知道,就算你入定之时,也没有人能伤得了你,没关系,也该让你尝尝求之不得,得而复失。 玉手抬升,浴池中央缓缓浮出一个端坐的人影,水珠如帘,连缀掉落。眉峰蓄雾,引向鼻梁,英挺笔直,其上又汇成珠帘,濡湿薄唇。他的发如幽森海草,墨泽猗猗。长身玉立,出灭于水云烟中。禁制的五官,却因为浸湿了水,显示出一种不动声色难以抗拒的诱惑。 “阿青,你想要的人来了。” 雪姬的话如魔咒,引领着她向前,浴池中央是江月无疑。 蓝裙渐行渐远,门被轻轻掩上,她知道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他。 他死了?他没死?无关紧要。 第二十九章 无痕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是谁?谁在唱? 秘境入胜,古树遮天。枝干遒劲,冠如华盖。溪水淙淙,分云拨雾间,她似乎是见到了阿月。 打开梦境的入口,赤身迈入水中,任他岿然不动。少女的身子,如早秋刚刚成熟的葡萄,青涩而饱满,馥郁而芬芳。 她看不清他,歌声幽怨,婉转愁肠,她只记得那是一曲春闺女子,在慨叹春光,叹息韶华。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微光乘隙,细碎遗落。睫毛如羽翼,是他不曾意料的温柔。白衣如绢水,随流势飘动。 水清冷,可她好热。 阿月。她靠近他,他一动不动。 身体有如蛇般滑腻,她想缠绕在他四周,亦或被他缠绕。 不至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水雾聚散,光怪陆离,原本清冷的色调变了参准,五光十色,掺杂乱序,却又异样地和谐。波光荡漾,她坐上去,身子随着潮水起伏深入。 道心澄明,怎又上下求索。 无欲无念,依然纵横捭阖。 喘息细碎,鸟鸣幽微。 极光炸裂,水滴石穿。他们俩,水*融。 置身云端,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而他,未必。 “陛下。” 君无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国师,你……”君无欲言又止。 “鸩毒已被我内力完全化解,比预料的要快。” “……” “陛下,不妨直言?”江月又皱起了眉。 “你……你真的不记得你是怎么醒的了?”君无浅笑。 “莫非是陛下相助?” “罢了,”君无笑意更深,“你能醒,小妖精帮了大忙。” 江月不以为然,君无继续说下去:“如今你已苏醒,不日即可恢复,林晟控制我已久,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江月认真地听着他的话,并未发言,他向来是,陛下的命令,他全都能够做到。以他的修为,大可不必踏足凡尘贪慕国师之名,只不过历届道门掌教,都以匡正天下为己任,上善若水。护卫君无,是为了承诺,更是因为道义。 “林晟狼子野心,绝对不能再留。我已暗中联络御军勤王,我们暂且麻痹住他,让他以为我们势单力薄。” “如何?” “他一时半会不会置我于死地,你先佯装没醒,暗中护我左右,他必定会安排林铮做我的守卫。这样还不够,他会想方设法地把女儿嫁我为后。” “可是并无此人?” “有的,他会认小妖精做自己的女儿,嫁给我。” 江月沉默不语。 君无继续说:“他早就知道小妖精是女儿身,也信了我对她非比寻常,所以接下来,他多半会认小妖精为义女,并说服她为己用。再找个由头,逼我立她为后。” 江月面不改色,未有一丝异常,淡淡道:“好。” 第三十章 认亲 阿青开始振作起来,早睡早起,按时进餐,偶尔还会给自己做点宵夜。这可把林铮高兴坏了,以为雪姬不仅解了她的毒,还顺道治好了她的心病。放如此有手段的女人在父亲身边,岂非引狼入室? “秦兄,”林铮专挑大晚上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盒子点心,“城东那家糕饼铺新出了这些果子,试吃者赞口不绝,我特意买了给你尝尝。” 语气之温柔,令阿青头皮发紧。 “呵呵,林兄费心了,天色已晚了,我还是明日再吃罢。”阿青急忙赶他出去。 “好,那明日,明日你一定要尝尝啊。”林铮浑然不觉,坚持道。 “好好好,一定一定。” 说完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这林铮是脑子有坑吗?怎么跟公猫发情似的,难道他发现了自己是女子吗?不应该啊。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花夜催眠到江月解毒之间的事,并不晓得自己与林铮之间还有这么一段香艳的插曲。她以为与江月的那场欢好,也不过是一个梦。所以她每日将养自己,试图让自己拥有高质量的睡眠,从而再次在梦中与他相见。 食髓知味,哪怕在梦中,也是好的。 门被悄悄推开,华贵的玄衣摩挲过地面,自从被林晟认出,他便恢复了用上好的龙涎香。 “如此绝色,可惜是妖。”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君无在她榻前站定。 “来了。”江月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她。 “好。”君无言毕,江月随即遁形。 “陛下。”林晟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 “嘘,”君无头也不抬,目光似是不忍从她脸上移开,“别吵着她了。” “当真是国色天香。” “自然。” “不知陛下如何遇此佳人?” “恭林王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何必多此一举呢。”君无冷笑。 “这位姑娘来历不明,朝中众臣不会同意陛下将她收入后宫的。” “那又如何,我偏偏要立她为后。朕贵为天子,难道连为自己选妻的权力都没有么。”君无不屑。 “微臣倒是有一个办法。臣对外谎称她是臣失散多年的女儿,昭告天下认她入林姓。如此一来,陛下带她入宫也是顺理成章,天下更无人敢诟病您立她为后。” 君无假意思索,道:“如此甚好。” 林晟喜笑开颜:“微臣即刻便派人着手去办这件事。” “让你儿子离他远点。”君无沉声道。 林晟一怔,随即连连答应。 回到堂中,林晟第一件事就是把林铮叫来,警告他不要再接近阿青。 “我与秦兄志趣相投,难道做个朋友也不许吗?”林铮义正言辞。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女子?” 林铮慌张:“父亲……” “你不必再说了,她是陛下的人,你沾染不得。” “怎么沾染不得?她喜欢的是国师又不是陛下!” “住口!”林晟暴跳如雷,“天子家事,岂能容你非议?” “可我与她已经有了肌肤之实……” “什么?”林晟气愤站起,“你这孽障,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我曾抱她去找府上那位姑娘解毒。”林铮大声吐出。 “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去找她。”林晟释然又后怕。 “父亲自己藏了佳人在府上,反倒教我不要求取所爱。” “啪”一声脆响,重重的耳光落在他脸上,林铮抬起火辣辣的脸面色阴沉。 “你听好,她是你的长姐!” 林铮跪倒在地,似是那一记耳光太重,让他承受不起。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 “你与她乃同胞所生,你母亲难产死后,有人为了寻仇将她偷走,我寻觅多年都没有她的音讯,直到你将她带回。” “可是有什么证据,证明她就是父亲您当年丢失的那个女儿?” “她手臂上有一纹梅花血痕,是你长姐身上生下来自带的胎记。” 林铮努力回想自己为她宽衣时所见,手臂上却有一纹梅花血痕无疑。 “父亲,你一定是记错了……”林铮失魂落魄,嘴里不停嘟囔着。 “儿啊,你醒醒吧。她就是你的长姐啊!”林晟不忍,这也是为了他以后能好。 “我不信,我不信,父亲你骗我!”林铮夺门而出,留下林晟满怀担忧。 第三十一章 悬崖 临渊而立,悬崖黑漆漆不见深底,凛冽的风残烈袭来,并不管少年心里如翻江倒海。长剑支撑身体,质量上乘的衣,第一次抵御不了外界的寒冷。不中用,年轻的热切和林少将军的名头,一样不中用。 孤月高悬,冷眼人间。它离得那么远,就像心上的人。一在天,一在地。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大概也就只有出生之时。此后失散于苍茫人海,两不相知。许是血脉相通带给他异样的心动,可违背伦理纲常,那便是祸及身边之人的冤孽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天意无常的痛楚,几乎要把他击垮。 死,绝对不是他林氏少主可以选择的路。林家功勋卓著,世代杰出,父亲更是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外姓亲王。此等钟鸣鼎食之家能延续至今,承载的绝不仅仅是一人的心血。肩上沉甸甸的责任,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父亲,你害得铮儿好苦哇……” 风猎猎吹起白衣,全然不顾惜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痛苦在天地之间显得这么卑微。 “少将军何必如此?” 蓝纱自月中飞出,降临崖间,环佩叮当中一着九尾莲裙的女子凌纱而现,似九天仙子。 月色朦朦胧胧,她周身似隔着一层薄雾一般。纱练袅袅婷婷,有如灵蛇般蜿蜒舞动,与脚下嶙峋悬崖形成了鲜明的而对比。 “雪姬?”林铮惊讶。 她点头。 “可我明明记得,那日在黛朱阁你不是这个样子?” “不错。” “你到底是谁?”林铮戒备心生起。 女子凌纱立于月间,脸上的妆足够倾国倾城,还是让林铮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那不过是我做的一个局。” “什么意思。” “我本打算借此机会,将阿青留在君无身边,好让她杀了君无,可她竟恋上江月。” “所以你就自己动手,陷害江兄?” “是你父亲。” 林铮骇然:“你是说我父王设计陷害了江兄?” “没有林晟的助力,事情如何能进展得如此顺利?”雪姬笑道。 “父亲他……”尽管得知父亲与雪姬间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林铮心中还是为父亲的野心所惊惧。 “林晟与先太子感情深厚,他被人害死之后,你父亲如何能不心痛?况先帝打压林氏已久,君无登基,也是沿袭先帝旧策,对林氏心怀戒备。如今君无自己送上门来,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清君侧、挟天子,你父亲如何能忍得住?” “先太子不是暴毙而亡,怎么会是被人害死的呢?”林铮不敢相信。 “他与九尾狐妖相恋,触怒太祖,先帝便设计将狐妖杀死,先太子也以身殉情。”她的声音不悲不喜,似乎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竟是这样……”林铮不知如何评价。 雪姬叹息,道:“阿青并不是你的长姐,林晟想利用她控制君无,让君无立她为后。她的真身是一只狐妖。” 深渊狰狞,世界惶惶欲坠。一夜之间接连发生这么多事,让他深感命运的捉弄。 “是妖?”林铮苦笑,“妖也好,人也罢,我都不能与她在一起。你告诉我又能如何?” “非也,”纱练飘动,恍惚轻柔,雪姬款款开口,“人又如何,妖又如何,世间万物,不都是一样的么?” 林铮如醍醐灌顶,抬头望向雪姬,她问:“你与阿青,又有什么分别?” 蓝纱如触手缠绕他腰间,将他引至悬崖之上,看似柔弱,却牢牢托住他不带半分下坠。薄纱拂面,梅花香气袭来,与阿青身上的似乎一样。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与阿青相遇以来的种种。 画面闪回,一点一滴,汇聚成流。纱练松懈,他仰面跌入崖中,风声呼啸,他并未曾有片刻挣扎。 “草木有情,鸟兽知音。生老病死,怨憎别离,难道,她不是?” 一滴泪滑过眼角,堕入深渊,她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 雪姬声音似低语:“恋慕至深,相思之苦,难道,她不是?” 胸中的情绪喷薄而出,睁开眼,他还在下坠,夜空越来越远,不过他的心已坚硬如铁,哪怕跌到谷底。 蓝纱铺天盖地袭来,光速卷他回崖边,纷离间雪姬身影已消失不见。 “我能为她做什么?”他对着夜空大喊。 “接近君无,保护她。”雪姬的声音自天边飘落。 第三十二章 打算 他不会再回来了,即便是在梦里。他不会再回来了。 认清了这个事实,阿青的心再无任何念想。林府就是个虎穴,林晟表面恭顺,实则狼子野心,君无暗地里似乎也在张罗着什么,两人之间势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从前她随波逐流,以为命运安排她连灵带肉穿越到这里另有深意,多次落难又都有他相救,她以为,是上天不忍再看她在那个年代如此苦厄,将她送到这里给与补偿。从前只要眼里望得到他,便觉得生活还是可以忍受的,毕竟这个朝代还有他这样的人在啊。 可现在呢?君无翻脸无情,花夜的爱太过自私太过可怕,她不过表明自己没有爱上他,他便用强打算将她收了。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两厢情愿才好,无论任何一方受到胁迫,那都不是对等的。在她看来,花夜完全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值得尊重的、对等的生灵来看。诚然他是妖,这种先进的男女平等的思想估计也灌不到他的脑子中去。而君无领导的这个朝代,人间也只是把女子当做男子的附属品来看,除了生育和讨得男人的关心,她们不需要再做什么。 她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如果回到现代,她或许还可以读完大学,然后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不用太挣钱只要养活自己,然后名正言顺地脱离那个家庭。也许还可以再遇到一个平凡的人,普普通通地度过一生。不要再留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救她,也不要再有什么生死别离。她过怕了。 她不想再见君无,毕竟是他杀死了江月,也不愿再招惹花夜,偏偏他自己又找上门了。 “你来做什么?”阿青正打算去找林铮帮忙,花夜却无声显现。 “别碰我。”他逼她至墙角,她一路躲闪。 “你就,这么厌恶我?” 狐狸的眼底波光潋滟,夹杂着受伤,阿青有片刻不忍。 “罢了……你让开。” 她无奈要绕他出去,躲开他的威逼,却被迫拽回原地。 他情绪激动,反而更低头凑近:“我偏不。”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跟我回去。” “笑话,”她抵住他靠近的胸膛,“我不会跟你走的。” “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狐狸低声似哀求。 阿青的圣母心又在泛滥,或许,他只是太喜欢自己而不懂如何表达吧。毕竟,你不能奢望一只原形是野兽的狐妖,能够懂得千百年之后人类的文明。妖族的思维,向来是大胆而直接的吧…… “你……你想办法带我出去,找到我第一次见江月的那个地方。” 狐狸咬牙切齿:“他死了还不够吗?你还要惦记他到何时?” 眼看花夜又要炸毛,阿青生怕他会再做出点什么不理智的事,急忙安抚:“我只是想做个了断。你放心,等我去了那里以后,一定会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花夜满脸怀疑,但还是不情愿地信了。 “那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麻烦的是刚好在青城山下。江月死后各方势力均对道门虎视眈眈,所以四周悉数被摆好了精纯法阵,贸然前去,我怕你我二人都不能两全。” 阿青心里咯噔一下,人走茶凉,风云巨变,大概说的就是江月身后吧。可怜他天纵英才,如果不是被权谋害死,该是何等光芒耀世,名冠千秋。 见阿青又有些感伤,花夜急忙道:“你且等几日,收拾一下自己的体己,我先去摸摸情况,等我探清楚了,再回来接你。” “好。”阿青连连答应。 第三十三章 蓝水 抱着多搜罗些古董回到现代的想法,阿青来到了城中最负盛名的成玉坊。林府的玉器摆件,大多出自这家老板之手。 传言这老板早年间因赌石被人弄瞎了一只眼睛,途经一山谷偶遇奇人,以无名秘法给他装了一颗琉璃眼珠,自此以后鉴石赏玉,从未打眼。 要说这古董之中最值钱的,肯定还是玉器,再就是名家字画,今日且去挑几件价格最贵方便携带的,等回了现代再把它们转手卖掉,自己估计也可以实现财务自由了。 “公子是来挑摆件的,还是来挑饰物的?” 摆件大多比较占地,带回去也生怕有什么磕磕损损。 “我来看看饰物。” “是自己戴还是打算给心上人啊?” “额……给心上人。”阿青尴尬答道。 女子的发簪玉镯什么的,应该更小巧也更值钱吧? 老板琉璃眼珠一转,随即从柜台里抽出一根蓝玉簪子。 “公子请看,上好的冰种蓝水,色泽纯正,细腻滑润,雕工也是独一无二,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啊!” 阿青细细打量了一番,因之前在林铮府上见过一尊玻璃种的满绿观音,那才真是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堪称稀世珍品。故而知道眼前这件不过是老板看她是个外行,拿来哄人的。 她故作矜持:“我看这件,不过是一般,就没有更好的货色了吗?” 老板喜笑颜开:“公子好眼力,我这原本还有一副不世出的蓝水坠子,与那簪子搭成一套,却更为上乘。不巧前几日被一位风流公子买了去,说要送给意中人。” 阿青不自觉地想起雪姬戴的那副耳坠,倒也像是上好的蓝水。 “再拿出来些我戴的看看吧。” “好嘞,”掌柜的手脚麻利,捧出一个锦盒,“公子您看。” 略一打眼,却见盒中躺着一颗流光溢彩的血红玛瑙。 “这块宝贝是哪里得来的?” “正是前几日那位公子为换蓝水坠子抵下的,莫非公子您认得?” 阿青如遭雷击,这不是,花夜腰间那颗玛瑙?她记得清清楚楚,前几日他还用它来迷惑她。难不成,他换了那副耳坠就是为了要讨雪姬欢心? 难道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串通好的?花夜真正效力的人,是雪姬?那他对她所谓的感情,会不会也一并是假的? “公子,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老板最会察言观色。 阿青立稳身子,勉强道:“我没事。” 话音甫落,便瞥到门外闪过一个白色执剑的身影,她下意识地追出门去,哪里有白衣的身影。 怕是魔怔了吧,她自嘲道。 老板不弃地追上来:“公子,这玛瑙你还要不要啦?” “要,”阿青斩钉截铁,“帮我装起来。” 她暂时不打算跟花夜去青城山了,她要保管好这颗玛瑙好有一天能够跟他当面对质。 现在回想,他自然而然的接近就显得别有用心,之后种种,都像是提前布好了陷阱等她上钩。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以花夜一己之力,几乎很难能把计划想得如此周全,除非是他们二人联合。这样一来,之前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就一下子都解释清了。 无枝可依,她心底只浮现出五个字:人间不值得。 第三十四章 电话 阿青收了那颗玛瑙珠子,遂绝尘而去,才不顾老板殷勤不已地推销那支蓝玉簪子。她不想见到它,因为它*裸地提醒了花夜的背叛。 她之后,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君无和江月迈进了这家店铺。 “道长。”老板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与方才精明的商人形象判若两人。 “辛苦你帮我们做这出戏。”君无接茬道。 “我不过是还道长的恩情罢了。”老板并没把君无看作高高在上。 “勤王军队可有消息?”君无迫切问。 “三日之后即可到达。” “多谢苍君。” “不必,你们人族易主,于我们妖族也是麻烦。”老板的语气不咸不淡。 “既如此,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老板只冲江月点了点头,目送二人出去。 阿青鬼鬼祟祟溜回林府,一推门就见林铮在桌前坐着,把她吓了一跳。 “林兄找我何事?” 虽然是住在人家的院子里,可当主人的也不应该随便进出客人的房间吧,这习性着实不太讨喜。但碍于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男的,也不好扭扭捏捏说些什么,免得令人生疑。 林铮不快地盯着她摊在床上的包袱:“秦兄,你要走吗?是不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 阿青索性大方承认:“你别误会,绝对不是因为你们的原因。是我自己……想离开这个地方。” 林铮低下头去,她还是念着江月吗? 他强绽出一丝笑意:“也好,你生性自由,早早离开这伤心之地,也好。” 她走了,肯定比留在这儿好。 “能与你结识,我三生有幸。”她看着他的眼睛,满是真诚。他一时心动。 无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无论世事如何波折,林铮这样一个热诚豪迈、踌躇满志的少年,都永远是路过的一道阔亮风景。风暖日高,放声欢笑。每当回望起往昔岁月,记忆中永远有一个眉眼温润的少年,他会存续着世间的美好。 少年的双眼已噙满了泪水,让她吃惊不小,才发现自己的一番话,竟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 他爽朗一笑,却连带几颗泪珠掉落:“我这人,最爱伤情,倒像是个闺阁里的女儿。” 他靠近她,笑道:“如若我是个女儿,定要嫁给秦兄。” 她一愣:“秦兄不必伤怀,有缘之人,必会再见。” 错愕中他半开玩笑地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轻问道:“你我之间,可还算有缘?” 她没看到,他已泪如雨下。 放她离开,让她远离林府和皇室的阴谋,去逍遥快活地做个小妖精,也不必有他相护。现在他在她心里,不过是一个处得不错的朋友,如果自己不是林府的独子,他也许会选择去追随她跟她一起走。可谁让他生在林家,谁让她本就不属于人间。 这样也好。相忘于江湖。 他的喜欢,比起她的命、她的自由,又算得了什么。林铮,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也要做个坦荡男儿。 “你看。”阿青自手心里捧出两个卷好的纸筒,兜了底,中间用一根粗线连着。 “这是什么?” “这个叫电话,”她递给他其中一个,“把它贴在耳边。” 她跑到桌子另一边,对着纸筒唤道:“林铮,后会有期。”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仿佛已是千山万水。 “当我想起你,是不是用这个,就可以听到你的声音了?” 少年眼神如此明亮,明亮得她不忍心说实话。 还未等她答话,少年便自问自答道:“天之涯,海之角,只要我还活着。你都可以来找我。” 第三十五章 封后 被林晟叫过来认亲的阿青哭笑不得。 林铮、君无、雪姬一干人等都在,林晟就堂而皇之地宣布了,阿青是他失散多年的长女林青。 “王爷,您别是认错人了吧?” “不可能,丫鬟们告诉我,你手臂上有一纹梅花血痕,那是你打娘胎里带来的胎记,我绝对不会认错。”林晟一口咬定。 “这印记,是我与阿月初见时……他误伤我留下的疤痕,如今反倒成了你认女的胎记?” “你如何证明这是他伤你所留,而不是天生胎记?”林晟有些着急。 阿青一时语噎,对啊,自从她来到这个朝代之后,第一时间并未立刻查看自己的身子。倘若那印记真的是穿越过来便直接具有了,而并不是什么江月留下来的剑伤,说不定还真的是什么胎记?自己没准,还真是什么林府长女? “小青,为父知道你还在怨恨父亲没有尽到抚养你长大的责任。你虽不愿意认我,可终究还是我的亲生女儿哇!”林晟神情恻然。 阿青心潮涌动,自己在21世纪几乎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照顾,如今突然冒出一个素无关联的大叔来,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女儿。万一,自己真的是呢?穿越过来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到底是人是妖,没有人能说清楚。即便周围所有的人都告诉她她是妖,可她还是觉得,自己万一还是个人呢?自己若是人的话,岂不真的有可能是林府长女? 见她迟迟不肯答话,一旁的雪姬含笑上前,悠悠递了一盏茶给阿青,阿青心惊肉跳,不知她意欲何为,双手却不知不觉间伸了出去,接过来一饮而尽。 无数只蛊虫顺着嗓子眼往肠肚里爬,直至五脏六腑,此刻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喉咙肚皮硬生生划开,然而全身除了意识,都已经无法自控。 “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怎么,她要是不认,还非要逼她认吗?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想要握紧双手却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 “好,”林晟开怀大笑,“陛下作证,老臣今日终于寻回爱女!” “既如此,”君无笑道,“为贺爱卿团聚之喜,朕便遵照太祖遗愿,封林氏长女为后。” 此言一出,众人神态各异。林晟春光灿烂,雪姬但笑不语,林铮满脸失落,君无不悲不喜。 什么?封自己为后?阿青心中一时气愤。凭什么他们说让自己做什么,自己便得做什么;凭什么他们说可以封自己为后,自己便要乖乖去做什么皇后?自己的命运,凭什么可以随便被他人左右? “我……”她努力想反抗,却怎么也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臣妾遵旨。” 不可以,她才不要好不容易从一个坑里出来,转眼间又跳到另外一个坑里去!一个又一个的牢笼张开大口,她怎么能束手待毙? 囚她身体,已经叫人痛恨不已,现在还要囚她心智?他们这些人,究竟有几个,不是把她当做一个物件、一个工具,而是真真正正地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 就因为她身为女子? 她偏偏不要。 心中默念咒语,锁魂铃射出青色光芒,冲破雪姬的控制。她被反噬踉跄跌坐椅上。阿青猛地站起,自青芒中露出狐狸真身,一跃跳上堂前的供桌,将瓜果糕食一尾巴全都扫下。霎时间碟盏四碎,杯盘狼藉。 林家父子二人一时惊诧,竟不敢上前。君无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阿青再奋力跃到屋顶之上,遥眺城内院落鳞次栉比,跳将出去,便是自由了。 天空近在咫尺,她已迫不及待,做一只快活的妖精多好。有谁敢来左右她自己人生? 做人不成,你们偏偏要逼我做妖,那便呲出我的獠牙来给你们看看! 万物有灵,凭什么又有什么贵贱之分? 她纵身飞跃,本以为可以越出高耸的府墙,视线中却飞快地掠过一缕白色人影。正当她在怀疑是自己错觉之时,却在上升的过程中完全失去了知觉。 小红狐闭目下坠,落入君无怀中,他习惯性地用手抚了抚她漂亮的毛皮,道:“此事从未发生,爱卿可明白?” “老臣告退。”林铮答道。 第三十六章 梵天 这个世界是一片虚无。 没有地平线甚至连参照物也没有,她走了好久好久,仿佛只是在原地踏步。 未知带给人恐惧。自己不会是从古代又穿越到了另一个完全空白的维度吧?那么触发这次穿越的要素又是什么呢?上天总是猝不及防。 她还是不停在前进,最后甚至跑了起来。老天爷,求求你,哪怕让我见到其他任何一件已成形的物体,不然会默认为自己已经步入了传说中的中阴。 不负所望,面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座石峰,底部似有一方天然豁出的洞口,于藤蔓之中掩映,洞内隐隐有水流之声。 这是提示她要进去吗?她果断进入,藤蔓湿润,有浓郁的草木香气,屏障过后,便别有一番天地了。溪水潺潺,古木参天,由于并没有阳光照射进来整个山洞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色调。植物气味辛辣,提醒她不久之前的那个梦。 她看见自己衣衫不整,全身湿透步入溪中,向着端坐在水中的那个人影游去。他本该是雨水不侵,此刻全身却是被浇透了一般,她靠近他,二人交缠在一起。原本冷清的色调突然变幻出许多色彩,光影暧昧,气氛迷离,她羞得几乎要捂脸逃匿,但还是忍不住从手指之间撇开一个缝来想要再看再看。 毫无疑问,这是她那场春梦的大型还原现场…… 看就看了呗,反正自己已经做过这个梦了,现在再回味回味,嘿嘿嘿。不过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来到了以往的梦中吗?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如洪钟震荡满室,刚才还在胶着的两个人影倏忽不见,光线一下子恢复原状。阿青四处打量,见一位袈裟老衲立于身前。 这个和尚,她曾见过的,就是自己去找雪姬之前,曾于梦里路过一出唱戏的院落,那和尚口口声声要自己回去,后来梦里还是江月救了她。 自己倒从未亲眼见过这个和尚,为什么他就能三番五次地入自己梦中呢?难不成他真有什么世外神通,与自己有什么关联? 她记得梦里江月叫他,菩提大师? “菩提大师?”她先发制人。 “施主。”和尚点头。 “我们这是在哪?” “镜中。” 啥?阿青一头雾水。 “此镜名曰,梵天镜,相传为佛祖眼观众生在苦海之中挣扎之时,所落下的一滴泪。” “佛祖也会落泪吗?”阿青动容。 “众生皆苦,我佛慈悲,唯愿众生脱离苦海,早日摆脱轮回之苦。”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阿青笑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喊着救世人、渡众生,有没有想过世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忘情道:“是得道成仙,还是早登极乐?都不是,也许不过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 “施主所言极是。”大师不怒反笑了。 “那你拉我入这幻境之中是为何?难道不是想我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老衲不过是受人所托,了却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日你在梦中,我本想送你回去,却被江道长拦住。如今,你可还愿回去?” 菩提大师目光平静如水,似乎洞穿一切。她忍不住想哭。他是能懂的,他看得到她的一切苦悲。佛能看到一切众生,看到他们如何在轮回里起伏受难,苦苦挣扎。佛抚慰众生,用他的慈悲。 “我……我愿意。”泪水模糊她的视线。 大师但笑不语,转身化出一人多高的金色法印,自身却迈出洞口。 “大师!”阿青不知他是何意,在他与法印之间手足无措,后决定还是先跟上他去问问。 临到洞口,忽遇一阵奇风,不偏不倚地将洞口垂坠的藤蔓撩起。白光刺眼,她清楚地看到江月执剑笔直地立在洞外,心跳漏了一拍。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菩提大师的回音响起,“施主,穿过法印,你便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因果相生,全在自己的选择。” 她,自然选择江月。 哪怕他就是个幻影,如果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和幻影一生一世,她也愿意。 只要是他。 她眼怀热泪,缓缓踏出洞口,石峰刹那间消失无踪,他还立在原地不动。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她告诉自己。 第三十七章 无题 一只巨大的蝴蝶自镜面之中破出。先是纤细的触角,然后是翅膀的上段,继而是繁复异常美得令人目眩的花纹。蝴蝶临镜,镜面上的一半与镜面之下倒映的另一半完美切合,切合之处,即是湖水。它扇动着巨大的翅膀,简直像造物主的恩赐。虽然通身色泽奇异,却有如五光十色的玻璃般透明,从它缓缓上升的身体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江月和他的倒影。 蝴蝶完全破出水面,脚下的垂直世界有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生物,别无二致。一真一假,一虚一实。大概真实与虚假之间,也如这镜湖上下的两个世界,相生相克。 透过一只硕大的琉璃蝴蝶看他,还真是奇特。蝴蝶飞至高空,振翅化作数色花火。洞中那些五光十色的光线不甘心地追过来了,她想。低下头,看见漫天花火也从底部至脚底下炸裂扩张。 据说梵天幻境,可观照内心。一开始只不过是一面垂直映射了无波澜的镜湖,她猜想那是他的内心。他的脚下自始至终,从没有一丝涟漪。而反观她,一开始只是略微兴起些水波,后来涟漪逐渐扩大,直到二人中间突然耸起一个巨大的鼓包来,犹如一层薄胎包裹的银色山丘。其内有什么东西蓄势上冲。 那正是她心中所想。她在想着李商隐的一首诗——《无题》。 她望着漫天的各色烟火,花火相继,朵朵盛绽两空之上。颜色连线倾坠,如一颗一颗五颜六色的星,碰撞镜面,发出“嘶嘶”热烈的声响。这场狂欢似乎无休无止,火光编织成一张浩瀚绚烂的网,好像陨石撞击行将毁灭地球。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灿烂,在这场盛大的背景下,她对他告白: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是来自一个少女热切的告白,他怎么会听不懂。 他不知道她哪来的力量,竟然可以侵扰自己的心绪。幻境景象所呈本应是念力强大之人的心境,如今她却可以反客为主,着实不容小觑。是受她的影响吗?江月竟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跳动。 修行多年,从无此事。 “我知道,你已经死了。你我之间的那场情事,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个梦。”她微微笑道,“倘若那是真的,该有多好。” 其实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所谓的梦。 “我已经回不去了,阿月……人生于我不过是一场噩梦,我在原来的世界,双亲尽失、受尽苦厄……来到这……却亲手杀了你。” 她哽咽:“终究是我害死了你。如今你不如就杀了我,死在你手里、也不枉我……倾慕你一场。” 他的心好似要炸裂,胸口竟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我不会杀你。” “哪怕是在这幻境之中,你还是这副样子。”阿青含泪笑道。 “回到陛下身边。”他正色道。 满天花火瞬时陨落,幻境又成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回到陛下身边。” 她飞身袭来,速度却太慢,被他反制于怀中,他看见她泪眼中异样的坚定,心略微抽动了一下。 她狠狠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刻在脑子里,倔强道:“我不要。” “我不会再怪你。”他使出杀手锏。 阿青愣了一下,随即气愤道:“那我宁愿你恨我,便可以生生世世记得我。” 还未等他反应,她便将唇送了上去,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反正又是在幻境之中,轻薄了你又如何。这个江月,触感倒蛮像真的? 他推开她,反倒被她嘲笑:“道长,吃都吃了,不如你再陪我一宿?” 他知道她是在故意激怒自己,以求一死,可惜,他奉了君无的旨意不会杀她。 “你要如何才甘愿回到陛下身边?” 她笑:“除非你回来。” 早已有泪水掉落。 “好。你会再见到我。” 剑插入湖中,镜面爬满了裂痕,她眼见镜面一块一块碎裂,自己脚下也摇摇欲坠。江月飞身远去,消失天际,而她则于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下坠。阿月,我会再见到你吗? 第三十八章 陪伴 君无将她丢进梵天镜中,再命江月于镜中与她相会,就是劝她不要逃走,配合自己做完这出局。 镜中阿青江月二人的举止一览无遗,君无静静观看,久久无言。 菩提大师于镜中脱身,立于一侧,面目慈祥。 “大师怎么看?”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佛语清明,涤荡心识。那些话似乎是在对他说,亦是在对江月说。 君无面色深沉,片刻之间又恢复如常。江月自镜中破出,气息略有些不稳。还未等他出声,君无便抢先说道:“我都看到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江月却全然无谓。他知道君无想必已经将阿青的梦境看在眼里,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好解说。 君无知晓他向来是这个样子,又发出一句:“你先回避一下。” 暂时还不能让阿青知道他还活着,免得计划出现什么纰漏。她向来……心思单纯。 江月默然隐去,君无又看了看镜中,阿青似乎还在下坠,她不知道,这幻境之中是没有出路的,除非她能堪破幻境。菩提大师可以,江月也可以,她却不行。 她就、那么执着于这个幻境? 收回思绪,转头道:“大师,放她出来吧。” 袈裟微动,双手合十,菩提大师低声念诵经咒,自梵天镜中射出一道金光,阿青跌倒在地,君无却并未将她扶起。 “滋味如何?”他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令人生厌的模样,犹如在看一只蚂蚁。 “是你将我囚入镜中?” “不错。朕亲封你为皇后,你还有什么不满?” 她跳将起来:“你明明知道我是妖,我才不管你们人族那些劳什子规矩。你在人族里是帝王,对我,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老娘的自由,你们无权支配!” “哦?”君无冷笑,“你骨气倒是挺硬?”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过是在利用我!” 目光陡变寒冷,君无一步步逼近:“那又如何?如今我身陷林府有如傀儡,若不是雪姬联合林晟逼我娶你,你以为你能进得了我皇族的大门?” 他逼得她无路可退:“你最好识相一点,乖乖配合我演完这出戏,否则……” 他一拳击在墙上将她抵在怀里:“我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阿青顿时被吓住了,还没见过君无这么生气,看来自己的话真是刺激到了他。于是识相地灰溜溜地滑下墙壁,蹲靠在墙角,再也不敢挑衅他了。君无也懒得理她。 君无背过身去,自腰间掏出一样东西,道:“看看这是什么。” 阿青站起来一瞧,这不是驭魂铃吗?本应在江月手里,怎么会在他这? “你、你拿走了阿月的驭魂铃!” “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 “你没有法力,用不了它的!” “谁说我没有法力?”他轻蔑一笑,持铃的手一抖,一张凳子就翻倒在地,“只不过很奇怪,我控制不了你罢了。” 君无师从璇玑真人,不可能不会法术,看来是自己疏忽了。他只不过是远远比不过江月雪姬罢了,对付自己那些不入流的法术,他还是会的吧。 “你……你有了它,可以让菩提大师帮你杀出去。” “佛门清净地,从不涉及凡间事务。杀生乃大戒,老衲也断然不会因一事破戒。”菩提大师面色严肃。 “大师前来,不过是帮我一个忙。他把梵天镜留下就走了。以我的法力,也无法用驭魂铃杀出数万林家军。”君无叹息。 “难道我们就只有被继续困在这了吗?” “再有两日,小妖精,你再陪我两日。”他深邃的目光第一次带了点乞求。 “好。”阿青一时心软。 第三十九章 秋千 林晟心中清楚,即便自己弑君夺位,挥师北上,也多半会死在夺权的路上。 藩王割据,虎视已久,当初君无给他划地削权、擢升亲王,一部分是忌惮,另一部分便是制衡。想当年先太子在世之时,虽然割据之势已有苗头,可那时自己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将军,无人敢妄动。那时他便决定要以自己的一生去追随那个人。可后来,宫闱巨变,人们都说他是为那女子殉情而死,但林晟知道他是被人害死。 物是人非,此时如若篡位,举国必定大乱,那些个野心勃勃的藩王,也不会任由皇位落到林家手里。自己年事已高,没有几年好折腾。他不敢拿阖族的性命去赌。做天子,也整日如刀尖上舔血,他知晓林铮的脾性,断然无法在腥风血雨中安然脱身。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林铮顶替江月,成为君无的贴身护卫,阿青再登上后位。里应外合,等到时机成熟,再让君无恢复自己天下兵马大将军的位子,世袭给林铮。等过两年,皇后产子,再趁机杀掉君无,这样兵不血刃便可将天下收归囊中。 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必须马上办好,那便是让林铮与洛雁纱定亲。他对阿青的情愫,林晟早就看在眼里,万不可因为一个女子,破坏了整盘棋局。 “我已命人挑了一批珍宝,今日你便去洛府提亲。” “可是父亲,陛下还在府上,这个节骨眼上提及此事,只怕会令陛下生疑。” “你不必担忧,”林晟不耐烦地打断他,“陛下已经应允你接替江月,任殿前护卫使。” 林铮喜笑颜开,知晓自己有机会陪在阿青身边,大声道:“谢父亲!” “前提是,”林晟看着林铮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你照为父说的做。” 林铮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曾抬起:“是。” 礼节繁琐,但洛府似乎是早有准备,收下聘礼之后,立即吩咐下去晚上设宴,林铮拜会过家长之后径直来到后院,寻洛雁纱。 洛府遍植海棠,最多的还是垂丝海棠和西府海棠,以淡粉色为主,夹杂少许殷红。花势蔚然,有如晓天明霞。虽艳无俗姿,太皇真富贵。他步入烟霞之中,遥听有女子的嬉笑之声,却见一架海棠,开得热闹,争先恐后般将俯仰错落的颜色垂将下来,艳如云锦。阿青就坐在花下搭的一架秋千上,穿了一身碧罗纱的衣裳,洛雁纱推着秋千,二人嬉闹欢笑。林铮只觉春光满眼,似在画中。 “铮哥哥!”洛雁纱想必已经知道了提亲的事情,一脸娇羞地跑过来,嘴里嗔怪道:“青姐姐竟然是女儿身,还是你的长姐,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林铮略微尴尬,眼睛却只顾盯着阿青,见她从秋千上下来。一路青衣袅袅,婉约娉婷,竟移不开眼。 洛雁纱强笑解围:“没想到青姐姐男装那么俊俏,换了女装,还真是惊鸿照影啊。” 林铮这才注意到洛雁纱今日的衣裙上竟也是海棠,主动提出:“雁纱妹妹的衣裳如此应景,不如我为你们二人作一幅画如何?” 阿青本以为林铮武将出身,哪里懂得那些个吟风弄月的手段,看来这世家弟子,端的还是教养齐全啊。 “好啊。”她灿烂一笑,看得林铮面色通红。 洛雁纱并未察觉到异样,反而高高兴兴地挽着阿青回到秋千上去,嘴里边说着:“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也不用客气。” 春风如醉,花色烂漫,林铮面前的两个女子更是比这春色还要动人。东君不识,却让他来把这幅美景描摹下来。 未几,林铮大功告成,二人一看,果真是惟妙惟肖,笔墨传神,不由得啧啧赞叹。 “青姐姐,就差你赋诗一首了!” 阿青大笑,沉吟片刻,随口诵出苏轼的《蝶恋花.春景》: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反被无情恼。” 林铮提笔记下,起初还是随着她的诗句惊叹,最后那句“多情反被无情恼”倒像是戳进心坎一般,下笔的手,不由得有些滞重。 洛雁纱浑然不觉,艳羡道:“我要是能有姐姐一半的才华就好了。我将你作的诗念给爹爹听,连爹爹都觉得自愧不呢。怪不得陛下那么喜欢你。” 阿青心底滋味复杂,不知如何作答。林铮听了心里更是难受。 第四十章 灭族 “你们先坐会,我坐久了身子有些累,去溜达溜达。”阿青见状打岔道。 她怎么会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呢?这小两口刚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终身大事,此刻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悄悄地说,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当电灯泡么? 阿青快步走开,省得他们二人尴尬,自顾自来到了一处穿廊之中。廊外修竹扶疏,潇湘作响,一侧的花窗透过光来,各式各样的影投在地上,她童心大发一个个数过去。这个是六角梅花,这个是万字海棠,这个是……咦,怎么被人挡住了呢? 纸灯摇晃,他的头几乎要碰到灯座底部垂下的丝穗上,君无质地华贵的玄衣上明目张胆地绣出九条金线飞龙。他英武傲岸,每走一步,都似乎带着搅动乾坤的气势。 “你……你怎么来了?”阿青张口结舌。君无再三强调不许她溜出林府,可自己偏偏趁着林铮提亲偷溜出来找洛雁纱,难不成他是来逮自己回去的? 风吹纱衣如云舞,竹叶声细碎如潮水,他的声音和着潮水一并飘过来:“就是来看看你。” 语气之温柔,令阿青生疑。 这是什么情况?四下也无别人啊,装恩爱夫妻给谁看? “过来。” 他勾勾手指,阿青便鬼使神差地自己乖乖过去。 君无扯了扯袖子,她还以为他要拿扇子打她,急忙伸手挡了一档,却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簪子来,轻柔插入她鬓间。这不是那日在成玉坊掌柜拿给她看得蓝水簪么? “权当是信物吧,等回了京,再给你挑些好的。” 阿青满脸警惕:“你又想出了什么阴谋?” “你乖乖待在这,哪儿也不要去。” “什么意思?” 没等她问完,君无转身就走,阿青急忙去抓他的袖子,却扑了空。拔下簪子来思索好久,莫非,他要有什么大动作? 洛府的家宴也着实无趣,只不过是洛雁纱一直在那里娇羞娇羞娇羞,林铮一直在那里应付应付应付,再加上几个老人一并拍自己的马屁罢了。这做了皇后,待遇还真是不一样,倘若他们知道皇后其实是妖,不定又要怎么吹胡子瞪眼了。 照理说,这订亲宴上,林晟也该出席,否则就不能算礼数齐全。况且林洛两家同处一城之内,便是走路过来,也早该到了,怎么这会还没出现? 众人正在疑惑,只见派去催请的下人来报,言语闪烁:“不好了老爷,王府像是走水了!” 林铮心急离宴,阿青和洛雁纱也一并跟出去看看。还未到林府正门,已经大吃一惊。只见林府之外兵甲重围,包裹了个水泄不通,整支军队明火执仗,却只是死守。君无站在人群之中,神情莫测,林府之内火光冲天,喊杀之声不断传来,他却只是按兵不动。 林铮慌忙冲上前去跪在地下,心急如焚,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喊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君无并不作声,好像他根本不存在,林铮急了,欲要冲上去,却被一左一右两个士兵拿下。 “恭林王林晟,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 林铮听后面无血色,哀求道:“陛下,我父亲忠心耿耿,必定是有奸人陷害挑唆!他绝对不敢做出这种事情,望陛下明察啊!” 君无冷笑:“我甫到南域,你便有心接近,难道不是受了林晟之命?” 林铮不吭一声,父亲的确让他盯住这几个客商,但他那时并不知晓君无的真实身份。 “林晟与雪姬暗中勾结,黛朱阁那出戏就是为了引我上钩,而后小居失火,你偏偏又那么巧,刚好在附近?” “陛下息怒,”林铮的头已磕出血来,“父亲只是当晚恰好派我在那里巡视,并没有其他心思啊!”话一出口,便知道露出了破绽。 阿青心凉了半截,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林晟设计好的圈套。从黛朱阁寻找雪姬开始,直到后来偶遇君无江月,小居失火,江月身死,一桩桩、一件件,竟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阿青啊阿青,亏你还傻乎乎地以为眼前这个少年郎一片赤诚,谁知道,他究竟揣的什么心思? 此事林铮定然不是完全无辜,可阿青相信他本性还是不坏的,他很有可能并不知晓林晟有篡位之心。 “陛下!”林铮头上血流如柱,“林氏一族辅佐皇室百年有余,满门忠烈都是为报效朝廷而死啊!求陛下开恩,放过林家啊!” 少年声泪俱下,嗓子已哭得嘶哑,却还是在用力地恳求。府中凄声惨叫,捱捱过耳,让人心中悲怆。 阿青咬咬牙跪下:“陛下,少将军品性单纯,对此事并不知情,还望陛下网开一面啊!” 洛雁纱却意外地没有求情,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身子,挺直腰杆。阿青心想,看来夫妻之间,也不过是露水姻缘,现在大难临头,洛家也急着撇清自己啊,却并不知晓,洛雁纱暗地里已经把嘴唇咬破。她不是不肯,而是不能啊! 君无屹立人群之中,仿佛人命只是草芥一般,见到一向不肯对他屈服的阿青此刻竟然为了林铮卑躬屈膝地下跪,心中不免有一丝感慨。但还是狠了狠心,沉声道:“杀了。” 一声惊呼,伴着手起刀落,林铮的胸口被一柄弯刀刺穿,鲜血喷射而出,他瞪着眼愣愣地瞅着自己胸口的那把刀,似乎难以置信,而后便倒在地上,再无动静。 阿青大哭上前,看着他胸前的伤口鲜血汩汩直流,俊秀的面容上已溅满鲜血。他睁开眼,睫毛上忽晃着几颗血珠,喃喃道:“阿青……” 双眼失神,这副躯壳里的力气一下子像被抽走般,死亡毫无尊严,从前那个欢快明朗的少年,就这样,渐渐失温。 洛雁纱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眶却已憋红。 阿青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那日江月的死在她面前重现,双眼不由得落下泪来。 “诛九族,那是不是,也要杀了我啊?”她抬头笑,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哭腔。她一定是疯了,才敢这样对抗人间的帝王。 “来人,带皇后下去。” 第四十一章 翻尸 前世她没有父亲,今世有了,是假的;前世她没有弟弟,今世有了,是假的;前世她没有爱人,今世有了,是假的。 假的就假的吧,揣在怀里还没捂热乎,他们就都死了。 林晟的人头被挂在城门口示众,十天十夜。林铮的尸体,也被胡乱丢弃在林府的血海尸山之中。她走进林府,触目可及的死尸已经被清理,但血腥之气仍旧刺鼻。向前钟鸣鼎食的侯府世家,如今已成了魔山鬼窟。 她走到院中那几棵杏花树下,几棵树莫不东倒西歪,更有一棵被拦腰斩断。雪白花瓣铺满一层,已被血染得殷红。在凄零残英间夹杂着几片碎纸,她捡起来拼到一起,见是林铮为她们画的海棠秋千图。 她找啊找,拼呀拼,却怎么也拼不出。她哭了,似乎是想用手一遍遍地将那画上的污泥和血渍抚去,却怎么擦也擦不掉。 “阿青……”他走过来,似是要将她扶起,却被她猛地躲开。 “不要碰我……”她呜咽道。 君无的手张了张,又收回袖中。 “你知道吗,”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悲伤的情绪,“我可以理解你杀人,可以理解你为了稳固皇位、江山永存一次又一次地杀人,甚至连你灭林氏满门我都可以理解你。倘若我是你,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来。可我……无法不恨你……” 她哭道:“林晟谋逆,按律当诛九族,可那是林氏满门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的命在你眼里,不值一提……我已姓林。我和你,来自不同的地方,在我的家乡,哪怕一个人犯了滔天大罪,他也有权受到公正的审判,而绝对不会株连。” “君无,”她抬起脸来以泪眼凝望着他,“你有你的立场,天下终究姓‘君’。但在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天下并不是某一姓氏的,它属于每一个百姓。人人生而平等,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更没有什么,陛下。” 君无震惊地望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恨的是,你们竟然可以随随便便就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仅仅因为你的一道圣旨。君无,人类历经漫长历史由原始社会步入奴隶社会,再成为中央集权的封建主义社会,从一盘散沙变成具有高度文明的万物之灵,但我告诉你,未来我们的社会一定会再次没有统治者,而那将不是退步,而是进化。” 他久久未发一言。 “我求你,”她的目光再次变得哀怜,“让我找到林铮的尸体,将他安葬。” 君无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阻止,应该算是默许了吧。阿青强忍着恐惧,从尸体堆里一具具翻找,期间不知呕吐了多少次,才终于找到了林铮。找到林铮时,她几乎已全身脱力。 没有人来帮她,他们都知道她在找的是谁,全都视而不见。她心中悲凉,一个人硬生生将尸体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挪到屋中。 夜已降临,还是有不少士兵在这里死守。君无早已去别处休憩了,猫头鹰凄凉地叫着,让她心中不由得打颤,但还是咬牙留在府中,等马车来临。 未几,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来到门口,轿外的马夫远远叫了一声:“小姐!” 她便知道洛雁纱就在轿中,急忙招呼了马夫,让他帮自己一起抬林铮。 坐上马车,才见洛雁纱双眼已经哭肿,嘴唇也已咬得发紫,甚是可怜。 “你……你不要太难过。”阿青忍不住安慰她。 “对不起……”她嚎啕大哭,“对不起……” 阿青将她拥入怀里,只听她在怀里抽泣道:“我们洛家上上下下也有几百条人命,林府谋反,万万不敢出头的啊!这罪但凡沾上,葬的可是阖族人的命啊!” 阿青心头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自幼与铮哥哥一同长大,他品性如何我最是了解,”洛雁纱难以自制,“他绝对不会做出谋逆之事啊!”说完已泣不成声。 “你对他的情谊我知道,只是林晟确实生了谋逆之心,陛下不可能会放过林家。也算是宿命啊……” “我自懂事起便下定决心,此生非铮哥哥不嫁,他死了,世间还有什么好男儿!” “别哭,我知道一个人,她或许会有办法。” “什么办法?”洛雁纱急问。 阿青沉思不语。 第四十二章 生血 雪姬举起一根白烛上下打量木板床上林铮的尸体,密室里莫名有阴风袭过,令人不寒而栗。阿青不由得抓紧了洛雁纱。 雪姬的计划失败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慌张,亦没有对她们表现出敌意。她故意等在她们出城的必经之路上,就是要让她们主动送上门来。 阿青知道她心中必是另有所图,雪姬绝不是一个因为一时失败就畏缩不前之人,相反,她会逆流勇进,永远看清形势来调整自己的策略,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尽管二人之前曾经对立,阿青也无辜地成为了被她利用的一颗棋子,但现在二人某些方面则有着共同的诉求,比如复活林铮, 如此便无需多言。 雪姬探指取火,令一滴蜡凝于指尖,其上火苗非红非白,而是绿色。 “这是何意?”洛雁纱急问。 雪姬看了阿青一眼,道:“气未散尽,三魂七魄仍未离体,想让他复活,得你亲自走一遭。” 阿青惊讶:“我?” 绿火熄灭,白烛的光晃了一下,雪姬摊开手心,竟然卧着一颗血红玛瑙。 阿青慌忙向自己身上摸去,原来自己那颗血红玛瑙,不知何时到了雪姬手上。 “此石名曰乌弥眼,相传为萨满教乌麦女神通冥之眼,总有两颗,这是左眼,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么神奇?”阿青不由得睁大了眼。 “还少一样引子。” “是什么?” “生徒血。活教徒之血。” 阿青沉默,南域信奉萨满者少之又少,到哪里去找活着的教徒?就算找到了,人家会愿意让自己取血么?这玛瑙原为花夜的贴身之物,看来他便是此教信徒,雪姬的意思,莫不是让自己去找花夜?见雪姬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阿青便明白了。 “我去哪里能找到他?” “青城山。” 雪姬指引她来这里究竟有何目的,她不知道,眼下只要能救林铮的命,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闯了。传言自江月死后,道门便在青城山四周设下密集法阵,防止异变,自己此次前来,也不知是祸是福。 这个雪姬,说话云里雾里,也没有告诉自己到底要去哪里找花夜。青城山如此之大,难道要她翻个遍吗?他们不是早就沆瀣一气,雪姬既然知道她得到了一颗乌弥眼,定然也会猜到自己已看出他们之间的关联,怎么还要自己单独来见花夜?难不成是想让花夜奋力一搏拉自己入伙? 青城山下倒是不像传闻里的风声鹤唳,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一派祥和。一路走来也没有什么人能够看出她是妖,也没遇到什么法阵机关,是她多虑了。这世界,离开了谁都一样运转。只是,少了他…… 天街小雨润如酥,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细雨蒙蒙,沾惹青衣,周围的摊贩纷纷撤离,只有一处卖伞的铺子安然不动。老板戴着斗笠,坐在阶边,看不清楚他的脸。 “老板,来把伞。” 伞骨凉润,线条流顺,老板递伞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老板,我快要被浇透了!”阿青狼狈道。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顺着伞骨划过来,覆上了她的,支起伞柄,将伞撑开。 雨滴沉闷击打着油纸伞,伞上画梅疏雅。花夜抬起头,眉眼间溢满了宠溺的笑意。 第四十三章 重逢 阿青猛地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他紧紧握住,一番挣扎之后,无奈道:“放开。” 花夜轻笑,手顿时松开,她刚要舒一口气,眨眼间他便钻到伞下来,身上的斗笠早已不知何处去了。 “你特意来寻我?”他笑得像吃了蜜一般。 阿青稳稳心神,开口道:“我需要你的血。” 花夜不解:“要我的血干什么?” “救林铮。” 他似觉得好笑:“那个凡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竟然要用我的血去帮他?” “他死了。” 花夜的笑凝固在脸上,阿青忍无可忍,从怀里掏出那颗乌弥眼:“这是我从成玉坊寻到的,老板告诉我有人用它换了一副蓝水坠子。而那副坠子,现在就在雪姬身上。” 花夜满脸诧异,若有所思地抚摸着阿青手里那颗乌弥眼。阿青只以为他是被当场揭发之后的无言。谁知他竟从腰间解下另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乌弥眼,拈到她眼前。 阿青万分错愕,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两颗珠子?花夜身上那颗还在,那这一颗就不是他的咯?这么说是有其他的人故意让她看到这颗珠子,误会花夜和雪姬勾结了?会是谁呢……她突然想起,隐约见过君无身上似是也有一颗,难不成……是君无? “乌弥眼共有两颗,你这颗是左眼,我这颗是右眼。”花夜无奈道。 雪姬刚刚也确曾说过,乌弥眼有一左一右两颗,看来是自己错怪花夜了。 她刚打算道歉,狐狸便哼哼唧唧起来:“丫头,你竟然怀疑我!呜呜呜……” 真是开启了无敌戏精模式,这么一个身长八尺容颜倾世的妖孽,竟然不要脸地假哭起来,阿青的老脸都不由得为他红了一红。 花夜故意大声,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出脖子来观看,有的甚至远远地扒着窗子就往这边瞅,也不怕自己个儿从楼上掉下来。要不是因为阴雨连绵,大街之上行人稀少,他们俩指不定如何被那一帮子吃瓜路人围观指点。 “你……你小声些。”阿青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遂了狐狸的意。 狐狸哭得更大声了,阿青一闭眼一狠心:“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狐狸嘿嘿一笑,立马不哭了,趁机附到她耳边说:“我要你和我灵修。” 阿青的脸从脑瓜顶红到了耳朵根,回绝道:“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花夜的神情变得阴鸷,“你就这么厌烦我?” 什么叫厌烦啊?好像他们早就习惯……了一样。周围的看客听到这句话,更是把脖子伸得老长,生怕落掉了什么好戏。 “我……我同江月好了。”阿青声音如蚊蚋。 “你骗我!江月早死了!”花夜抓住她的双肩,不甘心道。 他又要故技重施,浑身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红色烟雾来,不消片刻整条街道便陆陆续续地生出诡异的曼陀罗花来,花香又开始蛊惑人心。 “你……你又要干什么!”阿青渐觉无力,连说话都绵软起来。 周围的百姓见状急忙逃避,一个个地闭门关户起来,似是打死都再不出来。阿青见状绝望,同样的事情,难道又要发生一次?上次不知怎么地花夜走了,自己做了个春梦了事,这次他就在身边,也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难不成自己多年的清白,就要交代给这小子了吗?虽然他也待自己很好,可他的爱过于可拍,得不到便要强占,实在无法令她心甘情愿。 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江月,想起了与他的那个梦。虽然梦境稍纵即逝,可足以让她辗转反侧回味一生,如果是他……她情愿。 银光劈头而至,花夜迅速将她推开,曼陀罗花纷纷枯萎凋谢,整条街道呈现出败落的色调来,然而白衣凭剑踏空而来,所到之处腐物消弭了无踪迹,天边太阳从云朵里露出头来,明亮的光线似乎是跟随他的指引将妖术一扫而净。他仿佛是光的使者。 花夜咬牙切齿,江月竟然没死。 第四十四章 苍梧 “月哥哥,就是他欺负姐姐!”江月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一本正经的样子。 “小娃娃,信不信我吃了你!” 花夜故意露出獠牙,江月立马一道剑气飞袭过去,险些被刺。 “青城山下,容不得你放肆。” 花夜心虚,瞅了瞅阿青,见她还面色潮红、神志不清地倚在阶边,便想上前将她一并带走。 他快如闪电,肉眼难以分明地捕捉到他的身影,然而却还是慢了,剑气生生横空劈来让他实实受了一击,口吐鲜血。 “不许你碰姐姐!”那小娃娃又冒了出来义正言辞。 花夜又气又笑,恨不能当场拿了他蒸面团吃,但看江月神情凛然,大有不可侵犯的意思,心知他必定是有意护犊,便识相地要退,谁料两道剑光又一左一右夹击逼迫,似是想把他困住。 “把血留下。”江月道。 花夜暗自咬牙,但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盛上少许鲜血,扔给江月。江月抬手接住,任由花夜遁形而去。 小娃娃急颠颠地跑上前去,将两只肉乎乎的小胖手搭在阿青身上,嘴里叫唤着:“姐姐姐姐,坏人走了,你快醒醒啊!” 朦朦胧胧间,她看见江月靠近,青云履上不染纤尘。银色的花纹一路沁满了白袍里衣,有一种疏淡的优雅。容颜如画,墨发自莲冠之下随风依随,光线自缝隙间流出,迷离了她的眼。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是这样吗?日日夜夜,愁肠百转,春闺梦醒,所思所想,不过是他罢了。 可怜人是梦中人,奈何身非向时身。她在梦里,又一次为他哭了。 “阿月……”她向他伸出手,他却任由那只手从空气中垂落。 心中有一种细微的情愫在涌动。 “小姐姐你醒啦。”奶娃娃扑棱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趴在床边,小脸蛋嫩得要掐出水来。 阿青下意识地坐起来,巡视周围似乎只是一间陈设简单、简朴大方的客房,并未有什么特别。 “唔……小娃娃,你是谁家的孩子啊?你怎么会在这?” 小娃娃端了端样子,骄傲地说道:“我乃当今道门弟子苍梧,是月哥哥最小的师弟。” 阿青觉得好笑,故意逗他:“璇玑真人不是只有两个徒弟吗?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苍梧撅起了嘴巴:“月哥哥是师尊的入室弟子,我们都不是。” 看他的小表情十分委屈,阿青生怕把他给逗哭了,急忙转移话题:“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这里是青城山上的上清宫,是月哥哥把你抱回来的。” 阿青难以置信:“江月抱我回来?” “对呀,”小苍梧一脸无辜,“月哥哥也经常抱我呀,有什么不对的吗?” 阿青哑口无言,望着小娃娃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不知该如何解释。从小苍梧的话中她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江月没死;第二,他不仅没死,还算占了她的便宜! 想了半天,阿青终于决定,先去找江月当面问个清楚,于是循循善诱:“小苍梧,姐姐想出去转转,你带姐姐参观一下上清宫好不好啊?” 果不其然,小苍梧小脸乐得跟花似的,一下子就欣然接受了这个请求,十分主动过来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就要带她出去。 然而并不凑巧,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江月迎风迈进,空气带起衣角。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四十五章 留下 阿青傻了眼,干瞪在那里,全身都不知道该怎么安置。 本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你……你没死?” “是。”江月口气平淡。 “那……那所以梵天幻境中的,是你了?” 江月又道:“是。” 阿青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感情自己轻薄的不是个幻影,而是本人咯?她越看他越觉得心虚。 “你已无大碍,可以走了。” 阿青一下窜起来,这么快就想让她走? “你根本就没死对不对?” 江月仍旧平静无波:“此事与你无关。” “无关?”真是可笑至极,“既然与我无关,你又为什么要出现在梵天幻境内,跟我说你会回来?” 江月无言。他也未曾料到君无竟是利用自己,在梵天幻境中做了一个局,逼她做出选择。要么选择回到原来的地方,给她自由;要么选择心甘情愿留下,继续做被皇室利用的一颗棋子。君无为留下她备了一个诱饵,那诱饵就是他。 他本来以为,她一定会听菩提大师的劝告,选择回去,可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可他引她走向的,是一条不归路。 江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许是看到了她的泪眼;许是记起自己死后,无数个日夜她醉倒在桌边,口里喃喃道自己一开始就该杀了她;许是因为,她的吻。 他告诉她会再见。如果不曾许诺,是否再见也不用沉默? “拿着它,去找林铮。”他扔给她花夜的血。 阿青接过,却将瓷瓶摔在地上:“不用,我会再去找花夜。” 鲜血浸染开来,江月皱了皱眉头,道:“好。” 阿青委屈得就要哭起来,此时站在一旁充当空气的小苍梧突然冒了出来,可怜巴巴地哀求: “月哥哥,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姐姐跟我一起玩,你不要赶她走!你把姐姐留下吧,不然还会有坏人欺负她的!” 阿青假装不屑道:“你不必留我,花夜就在山下等我。等我与他会和,救了林铮,你的良心也可以安宁了。” 小苍梧“哇”地一声哭了:“呜呜呜坏人还在山下,山下的小孩子都要被吃掉了!月哥哥你快去救救他们啊!” 阿青额头上冒出几条黑线,这小娃娃的想象力也太丰富吧? 不料江月道:“我去山下,你们待在上清宫。” 阿青急忙上去拦住他:“你……你要干什么?你不会要杀了江月吧?” 小苍梧撅起嘴来:“哼!坏人欺负姐姐,姐姐还为他说好话。月哥哥救了姐姐,还把姐姐抱回上清宫,姐姐却同他吵架!” 阿青被他这么一说,十分没脸,抱起他吓唬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 “你吃不了我的,因为我也是妖怪!”小苍梧双手叉腰,丝毫不惧。 “嘿,你这个小娃娃!”阿青哭笑不得。 “月哥哥你快去抓坏人吧,有姐姐陪着我!” “照顾好苍梧。” 江月这凝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这是直接把自己默认成保姆了? “我……我还没答应呢!” 没等她说完,江月已经消失没影了,他这种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什么百姓的安危。不过你别说,这小娃娃,还真是神助攻,三言两语就让江月默许了自己留下来,还把他支开去找江月了。阿青对小苍梧不禁刮目相看。 第四十六章 还魂 亭檐滴水,断续成帘。九尾裙摆丝毫未乱地铺展于冰凉石面上,如降寒霜。琴弦鸣振,如泣如诉,似乎不过是为了与水滴相和,雪姬苍白的手指流连于琴上,双眸却并未抬起。 青云履悄然无声,凭他的修为,已臻化境,哪里还用得着漫天遍地地去寻什么花夜?花夜定然在这里。 琴声高旷,无欲无求,犹如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只不过是物换星移、自然更迭。 曲终人至,相顾坦然。 “这一局,我输了。”雪姬抬眼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铮在哪?” “你怕我救活了他?” “你不该如此。” “哦?”雪姬笑意更浓,停在他面前,水帘割据中间,将断未断。 “往事已矣。” “我最讨厌你说这句话,”雪姬面含讥讽,“师父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终究死的人,与你们无关。” “大道无情,天地之法,执行不怠。不会因一人更改。” “所以呢?”她满脸愤恨,“所以就应该置身事外?师兄,林氏满门数十*生生的性命,要不是因为你和君无,又怎么会死?” “阿雪……” “不要叫我!”雪姬愤而甩袖,“师兄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说教吧?” 江月默然。一道红弧划过,雪姬利落接住,摊开手心,正是阿青那颗乌弥眼。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猜到他必定是来搭救林铮的,果不其然。 “你好自为之。”白衣隐去。 甫一打开密室的门,洛雁纱便着急地扑过来:“都集齐了?”雪姬未答,径直走到林铮身前。 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洛雁纱一直守护着那盏灯不曾合眼。只因为雪姬告诉她,那是林铮的魂魄。 素手拂过,但见火苗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复又八,八成十六,火苗一晃,最前端与最末端的四出火苗又分别合一,总共三魂七魄,十样齐全。 随手轻掷,乌弥眼漂浮于灯阵之上,猩红欲滴,似是有血絮在其内游移。浇血于上,赤色逼人,整个密室都有如淌满了鲜血。 “准备好了?”雪姬问道。 洛雁纱神色坚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随即步上石台,立于林铮身边。 雪姬念动咒语,古老而晦涩,洛雁纱凌空飞起,身体于半空之中慢慢平躺。她心中很是害怕,可雪姬说过,续命之术,以一偿一,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否则双方都会当场毙命。 封闭的空间无端有风生起,她只觉得自己的衣裙都在空中飘摇。身下突然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团团血雾劲力飞冲使她全身有如刀割,她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尽力闭眼回想年幼至今与林铮相处的点点滴滴,克服内心快要尖叫而出的恐惧。衣裙已鲜血淋漓。 一个血影从血海之中挣扎而出,勉强可以看出是人的身形,其上不过是一团模糊。血影身姿怪异,在地上缓缓爬行——甚至不能说是“爬行”,而应该是“蠕动”。 气味作呕,洛雁纱努力控制住自己在空中瑟瑟发抖的身体,这种滋味痛苦不堪,有如身处炼狱。血影费力爬到林铮的尸体之上,似乎是要努力钻进他的驱壳。亡冥之声更加凄厉,直让人毛骨悚然,那血影也在不断扭曲着发出怪叫,似乎是在哀号。 风转盛,洛雁纱浑身也愈加疼痛,而后一下子骤停,血影突然跌落进他的驱壳,消失无踪。雪姬停止念咒,十盏灯火,摇摇晃晃,绕圈旋转,看得人眼花缭乱。然后又纷纷汇合,合成一体。洛雁纱垂直坠落,掉在林铮身上。雪姬执起灯盏,火苗由青转红。 洛雁纱急忙去看林铮,一股暖意从里到外渗出他的皮肤,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记浑浊的响声,双眼缓缓睁开。 “铮哥哥!”洛雁纱喜极而泣。 第四十七章 公孙 “小苍梧,你为什么说自己是妖怪呢?” “唔……我也不知道,”小苍梧挠挠头,迷迷糊糊的样子十分可爱,“是公孙哥哥偷偷告诉我的,他说我是被月哥哥抱回山上的一只小妖精。月哥哥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吃奶呢!” 阿青“噗嗤”一声笑了:“傻孩子,万一他是逗你玩的呢?” “不会的!”小苍梧一脸严肃,“公孙哥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得很,他从来不骗人的!” 阿青倒是对他口中的“公孙哥哥”来了兴趣:“是吗?他也住在上清宫里吗?” “嗯!公孙哥哥也在上清宫里!” “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这个哥哥呀?”阿青眨眨眼。 “可是……”小苍梧哼哼唧唧,“月哥哥说了不让你出去……” 这小娃娃,还挺衷心,阿青一合计,从怀里摸出一根兔子形状的棒棒糖来,循循善诱:“小苍梧,你要是带我去找那个哥哥,这根棒棒糖就归你喽~” 小苍梧两眼放光:“姐姐,什么叫棒棒糖啊?” “你吃过糖人吗?” 小苍梧点点头。 “这个可比糖人更好吃哦!”阿青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娃娃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呜呜呜……要是月哥哥回来会罚我的……” “没关系,只要我们不告诉他,没人会告诉他我们去了哪里的。” “唔……”他低头想了一会,抬起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姐姐说得对!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公孙哥哥!” “乖~”阿青心头暗笑。 这棒棒糖原是自己在林府打算离开的那几日,闲来无事顺手到林府的厨房里偷做的,方法也非常简单,无非就是将熬好的糖水加上蜂蜜,倒进模子里成型,然后再黏上两颗果子点出眼睛。因为最近天气热了起来,容易上火干咳,她便又在糖水里加了川贝和枇杷一起煮。没事的时候吃上一根,喉咙和心情便都是美滋滋的。没成想今日拿来哄这小娃娃,倒是颇有成效。 小苍梧牵着她,慢慢悠悠,倒是将整个上清宫都溜了个七七八八。来到那三清殿侧,天师洞前,见有一棵合抱粗的银杏树,春意盎然,碧绿盈眼,风吹过树叶如同无数翠色的小扇。此外,树身亦长出许多向下垂坠的白色树奶,色泽如石,粗粝凝重,形状如槌、如锥、如笋。 “每次我只要来到这,公孙哥哥就会自动出现。”小苍梧指了指银杏树。 银杏素来被道门尊称为“仙树”,相传上清宫内的这棵树,是张天师一日在青城山盘坐,无意间看见山前平川林舍,静修难以速定,遂手植银杏一株,此树迅疾拔地十丈,绿屏陡立,锁住山之灵气,终得大道早成。 难不成,小苍梧口中的“公孙哥哥”,便是这棵树的树精? 果不其然,银杏树叶如铃铛般哗哗作响,光影纷乱间一碧衣男子窕长而立,长发未束,杳然天外。丹凤眼弧线脱俗。他与江月,似是同一种气质,但又多了一丝丝柔美与温和人间的暖意。 阿青不由得暗叹,这上清宫还真是卧虎藏龙。 回袖风流,男子懒懒道:“喂,小苍梧,你来找我做什么?” “公孙哥哥!”小苍梧立马叛变,跑上前去拉男子的手,“这个姐姐说让我带她来见你!” 男子浅浅一笑,目光里却满是温柔,待如明珠般的狭长凤目瞥向她,那表情既不是傲慢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洞察。 “阿月带你回来?” 阿青点点头,她莫名觉得在他面前可以卸下一切重担,他都懂得。 “你过来。” 奇怪,明明看起来十分年轻,怎的口吻却像比江月都老? 阿青毫无戒备地过去,男子执起她的手腕,道:“闭上眼睛。” 她照做,丝毫也不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闭上眼,她看到了江月。 第四十八章 客商 松云堆雪,华亭鹤唳,江月知晓这必定是师妹江雪的幻术。她最喜让这青城极顶的呼迎亭也落满雪,好让师兄练剑时,也能看到雪花纷飞。他拾级而上,登亭纵目,眼底群峦,尽伏槛下,岷江如带,横呈天际,平畴庐舍,宛若画图。 江雪自松顶逐鹤而下,隐没于峰下的云层之中。江月全未管她,自顾自拔出剑来修炼,雪花飘扬剑光闪烁,已然分不清哪是雪花哪是剑光。 白驹过隙,江月和江雪,从小就是现在的这副样子。只要见到他们两个的人,没有会怀疑他们不是同门的。在挑选弟子的标准上,璇玑真人从未变过:一条就是天赋异禀;一条就是天性淡泊。 不知有多少人评价过,真人的这两个弟子,姿容绝世,看似超凡、不染尘事,实则道心广博、大道为公。道门后继有人,教派之盛亦可绵延数世。 日子太寂寥,阿青看到他们做的最多的,便是在蒲团上打坐。有时师父陪着,有时则是江月一人,经常由早到晚,入定就是一天。上清宫三清殿前的宝塔香炉中,燃香寸断。因熏得久了,衣襟上也沾了檀香。 还是少年,不吃不喝可以入定一月,且机能无异、宛若新生,只能说他天生就是修道的胚子。璇玑真人则说,大弟子江月,仙骨脱俗,非为凡人,今世即可修成,只是命中注定有一劫。 有人问此劫为何,真人避口不谈,反而说起千年之前,道门祖师驾鹤前留下一个预言:青狐出世,星沉海底紫薇易数,六道崩颓。 江月十六岁,一少年自称为北方客商之子,于山下拜会。一向严苛的真人竟然破例将其纳入门下,但对外二人并未宣称为师徒,少年只随世人尊师父一声“真人”。 他原比江月还要大上两岁,但因入门最晚,按理该唤江月一声“师兄”,江雪“师姐”。但不知他是因自矜身份,还是顾念凡间习俗,从不肯认。即便如此,二人也并不介怀,反而以礼相待。 那时少年便时常与师父入室深谈。一年之后,他拜别师傅,回归故里,师傅却并未派人给他送别。他走的那天,江雪神色十分异常。师父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也并未多言。 三日之后,江雪失踪,师父即刻命江月北上,前往都城。楼阁栉比,凤台龙阙。文武大臣朝服而侍,冠帽低垂。在紫禁城高不可攀的丹陛之上,他看到了九龙缠身君临天下的“客商之子”。 第四十九章 反目 紫泉宫殿锁烟霞,氤氲龙麝交青琐。烈日当空,太和殿前三十九级台阶,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一步一步、一级一级,内心却毫无波澜。青城山脚下,他总是习惯御剑,凌峰点翠,青云直上。此时却不同了。及至丹陛之上,在呼迎亭极顶俯瞰也是这般,浮云苍狗。这些人,终将也会湮没于大道之中。万众瞩目的位置,非他所求,只不过当君无看向他,眼底尽是当初在呼迎亭见他练剑时的钦赏。仿佛普天之下,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令君无觉得信服。 国师,本就是道门历届掌教堪任之位,如今师父尚在,只不过曾于先帝登基之时婉言隐退,便授意江月来接任。他并未下跪,只浅浅称谢。 群臣哗然,疑惑者有之,愤怒者亦有之。只有少数几个老臣,不以为怪,全因道门素来只奉教神,不拜凡人,自太祖时皆是如此。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尊崇是这样,修道也是这样。眼下的尊崇,与向时修道的清苦,不过是浮云变幻、有无相生罢了。世间万事万物,又有什么不同呢?无论是六月的飞雪,还是匣中的碧血,其本质,最后都要归于无有。为如何,无为又如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江月静静站立,只是寻常。 但他没有想到,那个不顾一切想要颠覆人间规则的,竟然是江雪。 君无命他守卫身边,寸步不离。当夜便有人潜入宫中,试图行刺。 甫过一更,突然间万籁俱寂,殿外离奇地下起雪来。这雪别处没有,只有君无在的宫殿才有。鹅毛般的影子从高丽纸上滑落,君无此刻正在挥墨,烛光一惊,灯芯折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君无迅速将手伸入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而江月则静静对立于君无案前。 正在此时,但见窗格溃烂,刺客自殿外破窗而入,雪飞如刀,涌向君无。江月上前一步,便再无半片雪花相近,刺客见势,随即飞旋而来,自腰间袖中射出万条纱练,袭向江月。剑光一闪,纱练尽数成段碎落,随即又幻化飞起,化作无数利箭,冲向君无。眼见君无难以逃过,江月登时跃上案桌,点足凌空,竟在肉眼难以捕捉的利箭贴近君无之前,纵身落地,将剑插入君无身前。剑身发出银光包裹住君无,武器击打在上面形成剧烈碰撞,铿锵作响,无一不被阻绝在外。而他自己则坦然屹立,利箭着衣灰灭。无论刺客如何变换法术,再也不能侵袭二人半分。 刺客停下,飘然落地,不需要光,他也知道是江雪。 “师兄。”江雪语气颤抖。 “你为何要杀他?” “哼,”江雪几近哽咽,“我的双亲,都是被他的父亲害死!” 江月微微一顿,随即严厉道:“自从我们入师父门下,便已了断尘缘。你还是先回青城山,面见师父。” “胡说!”江雪失声大喊“我本有爹有娘,就是因为他的父亲!为了权力,先杀了我娘,让她魂飞魄散,又逼我爹服毒自尽……” “父皇不那么做,先帝也不会放过他们!”一直沉默的君无突然开口。 “你胡说!”江雪咬牙切齿,再一次出手企图杀死君无,却被江月的剑气弹开。 “师兄……”两行清泪滑过,“你也要和师父一样,决意帮他吗?” “阿雪……” “好,”江雪后退,嘴角竟绽出一抹笑来,“既然如此,江月,从此以后,我与道门,恩断义绝。” 江月久久不语,俄而,江雪大笑,遁形而去。 第五十章 拜师 “姐姐!姐姐!” 眼前的情景再一次被小苍梧地动山摇的晃动打断,阿青一下子从过去回到了现实。 “这是……” 公孙只浅浅一笑,收回了手。 “姐姐,你看到什么啦?” “额……你的月哥哥。” “月哥哥!” 阿青被吓了一跳,这小娃娃真不愧是江月的迷弟,一提到江月的名字就大吼大叫。顺着小苍梧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江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立于上清宫门口,脸不由得“刷”地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也出来了?” 阿青以为江月是在质问她偷溜出来这件事,正要开口辩解,却见江月并非是看向她,而是冲着一旁的公孙。 “天气不错,出来走走。”公孙倒是十分随意。 她抬头看看灰沉沉的天空,刚刚才下过雨,天气还没转晴,就像人的一张臭脸,难道树精更喜欢下雨天吗?心中很是疑惑。她摇摇头,表示难以理解,小动作却被江月尽收眼底。 “你呢?” 阿青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次他好像没有在看别人:“啊?你在问我吗?” 江月并未回答,直视的目光令她感觉到莫名的压迫。她低头瞅了瞅小苍梧,妄图向他求助,谁知他却一下子躲到她的怀里缩成一团,似乎是在彰显自己的弱小、无助、与可怜。这是摆明了要做缩头乌龟?这孩子,真是…… 她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初来乍到上清宫,一时好奇这里的景致,就出来转转……” “毒性已解,你可以走了。”说完江月便要离开。 “什么?”阿青一下子傻眼了,上前堵住江月,“走?你让我走哪儿去啊?” “去找林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走的时候就从我身上取走了那颗乌弥眼,想必林铮此刻已经复活了吧?” “上清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冷冷道。 阿青心头一股怒气:“怎么,人来得妖就来不得了吗?谁说世间万物只有人才有受道修行的权利,妖就不行?” “让开。”江月语气犹如寒冰。 “我不管!你、你轻薄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任!” 此言一出,她可以明显地看到江月的眉头皱了起来,小苍梧一直埋着的脑袋突然探了出来:“姐姐,什么叫轻薄呀?” 阿青额头冒出几条黑线,拍了小苍梧的脑袋瓜儿一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 小苍梧委屈巴巴地咬着嘴唇,又把脑袋缩了回去,两只眼睛却还露在外面,忽闪忽闪的,时刻准备着吃瓜。 “半刻钟之内,离开上清宫。” 完了完了,江月这回看上去是真发飙了。他正打算直接离开,一旁的公孙却开口说话了:“阿月,可是真的?” “师叔,并无此事。” 师叔?江月竟然管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公孙叫师叔?! “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修行问道,万物皆可。我看她,倒颇有几分天赋。” 江月沉默片刻,道:“师叔所言有理。” “不如,就让她拜你为师。” 阿青愣住了,这是什么操作?ssr级助攻吗?公孙嘴角含笑,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她竟然打心眼里觉得感激他的提议。 江月脱口道:“好。” 丝毫没有犹疑,阿青简直难以置信,头脑晕晕乎乎地转向公孙:“谢……谢谢师叔祖。” 公孙回眸一笑,展袖匿于树中。阿青偷偷地戳了戳小苍梧:“小娃娃,师叔祖真的是树精吗?” “哼!不许叫我小娃娃!”小苍梧一下趾高气扬起来,“叫我师叔!” 阿青又气又笑,直想在他的脸上狠狠掐两把,江月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师叔本体乃千年银杏,为祖师当年亲手所植,因银杏‘公种而孙得食’,故名为‘公孙’。他早已得道成仙。” “这样啊……”阿青痴痴地望着江月,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对她讲这么多话。 江月并未在意,拂袖而过,阿青身上的衣服便变成了道门弟子标志性的白衣。 “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大弟子。” 第五十一章 活着 睁开眼,他还以为是来到了阴间。如果能让他选择的话,他一定会选择不再回来的吧。 “铮哥哥……”洛雁纱正埋在他胸前哭泣。 他醒了,却宁愿没醒。起初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又见到了洛雁纱和雪姬,随后神情便开始涣散,仿佛生无可恋。死了多好,他想。他宁愿已经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把此世,忘得干干净净。他宁愿自己醒来,再不认识她们是谁。 “铮哥哥,你别吓我!你说句话好不好?”洛雁纱恳求。 林铮置若罔闻,一心只想着求死,欲要抬起右臂,却丝毫没有力气。看来唯一可行的办法,大概只有咬舌自尽。他狠下心来,牙齿刚刚要咬下去,下颚却被雪姬死死捏住。 “你干什么!”落雁纱惊呼。 “想死?”雪姬语气冰冷至极,“她用半条命换你回来,这就是你对她的报答么?” 林铮面如死灰,嘴唇却微微颤动,两行泪汹涌而下,他看向洛雁纱,嘴里翻来覆去地却只道出几个字来:“为……为什么救我?” “铮哥哥!”洛雁纱一把抱住他,“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闭上眼睛,仿佛想与眼前的一切隔绝,然而泪水滚烫的温度却还提醒着他活着。他不想,他真的不想。 “杀了我。” “铮哥哥,你不要……” “杀了我。” 雪姬徘徊数步,又回到他身侧,俯视他道:“你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 “不要!” 她却哪里挡得住雪姬,但见雪姬随手执起灯盏,俯身凑到他面边,低低道:“看着它。” 林铮心中略带惧怕,不由自主地依言照做,火光之中,却没有致命的法术,只有屠族的幻像。惨叫更迭,死尸横陈,这哪里是对他的恩赐,无异于是对他的凌迟! “拿走……拿走!”他不忍直视,闭上眼睛痛苦挣扎,想要将身子缩得更远一些,雪姬却丝毫不允许他逃避。 “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这就是你死去族人的样子!你父亲的人头被挂在城门十天十夜,任由秃鹫咬噬!你数百具亲人老小的遗体被丢弃荒野死无全尸!看看他们死去的样子!你死倒是容易得很!” “杀了我!杀了我!”林铮情绪激动,浑身都站在颤抖,悲痛欲绝。洛雁纱冲上前来,想要把雪姬拉走,却被一把推开。 “求你了!不要再逼他了!”洛雁纱泣不成声。 “睁开眼!”雪姬怒吼,洛雁纱十分震惊,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雪姬流露出如此可怕的情绪,从内心深处不寒而栗。 “你就甘心这样死了?任由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雪姬步步紧逼。 “父王谋逆!”林铮咬牙,似乎难以面对这个事实,“为人臣子,已为不忠。林家数百人的性命,全都是葬送在他的贪念之下!” “何为忠?何为不忠?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为何就一定要只属于一脉姓氏?”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林铮内心震惊。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活在这世上,生命却要被他人主宰?凭什么?凭什么仅仅因为对一个人的背叛,就要被全世界抛弃?万物生灵,各有天时,人有人情,妖有妖道,凭什么又要受一套法度的制裁?是死是生,全在我意,由不得他人决断!” 听了她这番言论,林铮完全说不出话来,竟找不到一字反驳。洛雁纱也在一旁,呆若木鸡。 “你大可以选择去死。”雪姬说道,手上的灯盏瞬间成灰。 她摊开手掌,修长的手指与流泻而下的灰烬连成一线,刺目的朱唇轻轻开阖,有一种杀伐的冷艳:“或者,活下来。” 密室阴森,陷落完全的死寂之中。这无疑是一块坟墓,林铮想,一块推迟到来的坟墓。黑暗里,只能听得见林铮滞重的呼吸。洛雁纱的眼睛即便是在黑暗之中,也在寻找着、注视着他。她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跟随他。从她接受雪姬用半条命换他回来的条件,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将承载她一生一世的爱恋。 黑暗久久沉寂,雪姬也在等待。等到突然有一阵双拳紧紧攥住的声音传来,林铮终于开口:“我选择,活下去。” 第五十二章 早课 “起!床!啦!!” 一声叫喊在枕边炸裂,阿青猛地惊醒,被闯入视线一个肉乎乎圆滚滚的脑袋吓得一哆嗦。 “你……你怎么进来了?”阿青气急败坏,指着小苍梧质问道。 “月哥哥说了要你今天去做早课,可是等了半天你都没有去,他就叫师叔-我来看看。”他故意将“师叔”这个称谓拉得老长,似乎是想摆出师叔的架子来。阿青乐了,小娃娃本事不大,架子却不小。 “小娃娃,你不知道女孩子的房间是不能随便进的吗?” “你又不是女孩子,你和我一样是妖怪啊!” 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好好,你先出去,我换下衣服。” “那你快点哦,月哥哥还在等你呢!” “知道了知道了!” 手忙脚乱地起床穿好衣服,赶紧又洗漱一番,正犹豫着要不要梳妆,小苍梧就“哐哐哐”地在外边敲门:“你好了没啊?师叔我已经等了好久啦!” “马上马上!” 这个小苍梧,不知道被谁教的,一点也不绅士。将来只怕长大了,也要做一辈子的光棍,没有什么女妖精能看得上他!等自己有机会了一定得好好**他,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阿青一边心中吐槽,一边望着镜子中脂粉未施的自己,不由得拿自己与雪姬暗暗比较了一遭。额……算了算了,还是不比了!就这么单纯地看过去,好像……也还行?白衣虽不如青衣适合自己,但也别有一番绰约,最重要的是能与江月登对!想到这,她的心中就甜甜的。头发也不太会梳,什么乌云髻蟠龙髻啊,太复杂了,她学不来,索性就高高扎了一个马尾,看着也清爽些。目光又触及案上君无送给她的那支蓝水簪,心好像被扯动了一下,很快又将它推到一边,恨不得看也不要再看。 “好了没有啊?”小苍梧在外面奶声奶气地喊。 “来了来了!”她起身出去。 已过了清晨,呼迎亭附近还是略有些冷。江月正站在风中,身上白底云纹的道服层层规整,但也算不得厚。他应该是在这里待了一两个小时,风朔朔穿透衣裳,似乎也并不觉得冷。阿青一路跟着小苍梧爬了大半截的山,身上微微出了汗。别看小娃娃年纪小,速度却让阿青这个成年人都跟不太上。走了这么久,竟然一点喘息都没有,显得阿青更是废柴。 “月哥哥,我把你的徒弟带来了!” “嗯。”江月淡淡回应了一声,仍旧背对着他们。 阿青等了半天他的吩咐,却迟迟没有下文,不由得先开口问了句:“师父,你……冷不冷啊?” 江月反问道:“为何迟了?” “我……我睡过头了。”阿青心虚。 自己在21世纪的时候晚睡晚起惯了,之前也并无人约束,一下子让她五六点钟就起来,实在难以做到。江月转过身来,表情十分严肃。完了完了,肯定要教训自己了,阿青心想。 “过来。” 阿青乖乖过去,江月伸出右手,似乎是要打她?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气血不足,阴虚火旺。”江月却是把手放在了她的额前。 亭风猛烈,让人觉得寒冷,他的手却带着一丝温度,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她贪恋着这温暖。 “师父,我冷。”她顺势倒在他怀里,心中窃喜。 谁料小苍梧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硬生生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学着她抱紧江月的大腿:“月哥哥,我也冷!” 究竟是何方神圣生出来这么一个祖宗?阿青欲哭无泪,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将他丢下崖去。祖宗啊祖宗,你有点眼力见儿行不行? 阿青不甘不愿地从江月身上撤开,见江月还笔直地杵在那一动不动,以为他动了气,心中不免战战兢兢。 “我……我刚才脚下一滑,所以……”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忒牵强了些,舌头都有些打岔。 江月纵身飞下悬崖,阿青第一反应是上前追他,却见万丈深渊,壁立千仞,哪里有江月的影子? “阿月!阿月!”呼喊声寂寥地回荡在山谷之间,无人回应。 她来不及多想,便也跳下崖去。她知道江月定然使了轻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她还是担心。她怕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让他产生了反感。 她切身体验着重力加速度,心中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恐慌。她怕失去,她真的很怕失去,她在这个世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建立联结的人,不能就这样丢了。 第五十三章 云朵 脚下不期然踩到了洁白的云朵,软软的,绵绵的。 “师父!”看见眼前的人,阿青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早就猜到,江月一定会在崖下某个地方等她的。这样的云朵约会,估计也是古往今来独一份。心中都要乐出花来。 石色沧颓,映衬白衣蹁跹,仿佛一眼,就足够万年。此刻这幅画面出奇地有种时光之感,犹如一帧牢牢嵌入记忆里的电影镜头。 “师父,你没生气吧?”她试探着上前脚下的流云却一下子分散开来,遽然掉了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江月悠悠然站在云头之上,置若罔闻。还没来得及思考该如何自救,崖壁之间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生出一棵稚嫩的树苗来,刚刚好将阿青的衣领给挂住。小树承担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能力堪忧。阿青心头“突突”地被吊在空中,四肢没有着落,想挣扎又不敢用力,犹如一只在蠕动的大白蚕。 “师父救我!”她抱着一线希望,巴望着江月能伸出援手,接下来的话却十分打脸。 “学会云诀,自己上来。”江月冷冷抛下一句,自个儿竟然上去了。上去了。去了。了。 一线银光自云端飘落,在她的眼前汇成云诀。银字在眼前不断放大,随后直接覆上她的额头,似乎是要渗透进去。她本以为这是江月有心帮她,让银光直接浸入脑中,便可熟练掌握、倒背如流,谁知自己闭上眼睛酝酿了半天,一个字也想不起来。这下好了,云诀直接消失了,自己到哪里去学念呢?她方才明白,这是真真正正的惩罚。 “呜呜呜,师父我错了……” 直到午饭时辰,阿青还悲催地被挂在树上。日上三竿,晃瞎人眼,她自早晨到现在喝了一肚子的凉风,现在竟觉得有些虚脱。怎么办,云诀还是只想起了一丢丢,再这样下去恐怕也完不成任务了,难不成真的要在树上一直挂下去?一天下来岂不是就被晒成咸鱼干了? “小青,师叔我来看你了~”一朵小胖云慢慢飘下,小苍梧正嬉皮笑脸地坐在上面,整张脸都被云朵趁得更圆糯了。 阿青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师叔师叔,快救救我!” “你只要学会了云诀,就可以和我一样坐着云朵飞上去啦!” “可我都忘了呀!” “那师叔我就再教你一遍吧!” 小苍梧摩拳擦掌,十分热情地教她一字一字诵念云诀,等她学会了,又热心地指导她该用什么手势。 阿青左手掐诀念了两遍,都只溢出薄薄几缕白烟,小苍梧忍不住嫌弃她:“你好笨喔!当初月哥哥教了我一遍,我就都学会了!” 她面上颇有些过不去,清清嗓子集中注意力又念了一遍,终于,缕缕白烟绵延不绝,凝结成一朵完整的云,晃晃悠悠飘到了脚底下。她用脚尖试着踩了踩,貌似牢固度还可以,便小心翼翼地将双脚都置于云上。待她稳稳落在云上之时,小树一下子就消失了。阿青全身终于都解放了,酸痛不已。 “走啦!”小苍梧说着就要升上去。 阿青使劲想要控着云往上升,却根本纹丝不动:“师叔!它怎么不动了呢?难道,是我太沉了?” “这你都不会!”小苍梧又一脸嫌弃,“师叔来教你!” 但见小娃娃嘴里念念有声,俨然并非刚才的云诀,便驱着云往上走了走。 “咦,怎么和刚才的云诀不一样?” “这是御云术啊。” “又要学新的?” “当然了,学不会御云术的话,是没办法控制云朵的。” “我能不能不学啊?师叔你就助人为乐一把,帮我把云朵升上去好不好?”阿青十分心累。 “不行!月哥哥说了让你必须学会!” “是师父让你来找我的?” “对呀!” 看来他还是顾念着自己的,阿青快乐起来。 “好!我一定学会!师叔快快教我怎么用御云术!” 小苍梧挺挺胸膛,好像对这句话十分受用,精神抖擞地教起课来。这次阿青倒是很快地就学会了。 终于爬上了悬崖,阿青瘫倒在亭子里气喘吁吁,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却见江月正站在亭外不远处,似乎等待着她。 “师父……”她赶忙爬起来整整仪容,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场面略有些尴尬。 “饿了?”江月冷冷开口。 她战战兢兢地如实答道:“嗯。” “午膳已过。” “哈?”阿青忍不住失落,早饭就没赶上,午饭又错过了,这算是自己迟到的惩罚吗? “跟我来。” 阿青反应过来,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 第五十四章 温粥 “呜呜呜月哥哥我也没吃饭!”小苍梧嚷嚷着为了教阿青自己也没用上午饭,死乞白赖地跟在他们屁股后边。 一路来到了江月的房间,这还是阿青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来。从前不知道路过多少回,心中的歹意与艰难死守的道德底线斗争了多少遍。若不是怕被江月神仙似的思虑察觉,她早就想溜进去看看了。好奇不仅能害死猫咪,也能害死狐狸啊! 他的房间甚是素雅,一件珍玩宝器也无。照理说当了国师那么些年,整天守在皇帝身边,搜罗些宝物还不是手到擒来。正中倒是仍立着与在小居时相似的一架墨竹四折屏风,她还曾在他死后复刻到自己屋内。其后一张木案平平无奇,上面不过茶奁茶杯而已。阿青心头焦急,说好的“开小灶”呢? 肚子又很有存在感的叫了一声,江月也没心思再吊着她,索性就命他们二人坐定,没有什么动作面前就出现了几样素菜,两碗清粥。 “月哥哥,她碗里的是什么呀?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的饭不一样呢?”小苍梧发现了区别。 “你们体质不同,故而饮食也当有异。” 这么说,这碗粥是他特意给自己配的喽?阿青心头欢喜,越看这饭菜越觉得美味顺眼,来不及动筷便忍不住先喝了一口粥。入口药香浓郁,略有些苦涩,却明显又加了蜂蜜调和。这味道,难不成是四物汤?以当归、川芎、芍药、熟地四味药材熬制而成,具有调经补血之功效。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了一眼江月,见他神色如常,正在一旁读书,看样子并没注意他们。不愧是道门掌教,学识渊博,这种替女人补气血的法子他都懂。他,是不是已经猜到她来了大姨妈?古代没有姨妈巾,很不方便,入了道门周围又几乎都是大老爷们,依靠不上。幸而她早先在林府与洛雁纱交好之时,私底下就曾讨教过这个问题,早早备好了工具。比起现代的手段来虽然远远不及,但好歹也能渡过难关…… 江月他,难道也知道女子会来葵水?想到这,阿青的脸红了一红,紧接着又想到,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是有人教他还是自学成才?难不成,是因为雪姬? 越想越不着边际,她自己在那光顾着胡思乱想,稀里糊涂地将粥吃完了,素菜也只扒拉了几口,等回过神来,早就被小苍梧给扫荡完了。 “小娃娃,你就不知道给我留点?” “师叔我正在长身体吗!” “食不言,寝不语。”江月的声音传来,双眼却并未从书上抬起。 阿青收敛下来,小苍梧却幸灾乐祸地做了个鬼脸。她实在气不过,下手狠狠地拧了他的小脸蛋一把,报复心愿至此终于得逞。小苍梧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这下轮到阿青幸灾乐祸了。 自此以后,她便一直巴望着能吃到师父的“小灶”,每日进补的汤水虽一样不少,却只是单独摆在她自己的房内,没了与他相对的妙趣。以前读清代沈复的《浮生六记》时,看到芸娘私藏粥饭招待未来的丈夫,十分艳羡。他们的爱情令她心生向往。而那次江月单独为她设粥,又岂不是代表着看顾、在意着她?从小到大,除了外婆和已经去世的双亲,无人问她粥可温。 她于是就故意迟到了几次,每次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惩罚,可早饭是不会另开“小灶”的了。而早课练功的强度又变得越来越大,不吃早饭往往到中午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围度也在一天天缩水。没过几天她便挨不下去了,只得乖乖早起。 第五十五章 手帕 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若是花夜在此必然也无法享受偷腥的乐趣,他惧怕火。肥得流油的鸡腿刚送进口里,还没来得及下劲儿去咬,密林中突然就传来一个声音:“何人在此?” 她一下子蹦将起来,第一反应是偷鸡吃被抓包了。连着好几天下肚都是素食,嘴巴里淡得没味,江月甚至还提前通知她接下来要开启辟谷。眼瞅着身子上本来还有的地方一*瘪下去,她怕还没成仙就先转性了。况且她根本没认真想要成仙,之前种种只不过是找借口赖在江月身边罢了。故而今日她便趁着上清宫里的人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瞄准了空当偷偷溜下山来打算开开荤。没成想第一次犯案,就撞刀口上了。 看来她并不是一只合格的、具有偷鸡摸狗天赋的狐狸。 胡乱将鸡腿塞进嘴里,依依不舍地望了望还架在火上的大半只鸡,她咽了咽口水,然后毅然决定弃车保帅,两腿儿开溜。还没跑几步,嗓子就被强行吞咽下去的鸡肉给噎住了,喘不过气来。分神之下竟然左脚绊右脚,被自己给绊倒了!天啊阿青!上清宫还收过比你更蠢的徒弟吗! 人影意外地没有出声。她整张脸贴在地上,羞愤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来人的衣角。整个上清宫,即便是江月主持罗天大蘸时穿的御赐的瑶锦法衣,也比不过他衣料的华贵,色泽低调而不张扬,细看之下却令人叹为观止。更主要的,是那衣为玄色。 君无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手,她却直接装作没看到一般,叽里咕噜地爬起来,扭头就走。 “小青。”君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顿了一下,却止不住蔓延心头的寒意。 “你还在气我?”君无又道。 这次她却再也不能忍住:“你还来这里做什么呢?” “你忘了,你还是朕的皇后。” 他的“朕”字,却莫名刺痛了她:“当初既然苦心设计逼我入了林姓,如今又何苦还令我做这个皇后,上演一出慈悲为怀的把戏呢?你灭了林氏满门,理应也该将我一并处死!” “你真的把自己当作了林家之人?” 这句话也一下子浇透了她,她不能忘,也忘不了,哪怕他们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可如果他们没死,她名义上,还是有个家的。不管他们将会如何待她,真心相对也好,存心利用也罢,她总归,还是有了个家的。 “陛下深夜造访有何要事?没有的话请回吧。” 君无沉默片刻,张口道:“阿月呢?带我去找他。” 阿青冷笑一声:“陛下拜入璇玑真人门下也有些时日,如何还用得着我来给你引路?” “还在生气?” 他温柔的语调,一下子戳中了她的泪点,她毫无理由地站在那里哭泣起来。自己这是怎么呢了?她明知道从君无的角度来看,他也没有错,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换了谁,都会一样的。自己怨怪得着他吗?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吃人的社会。 他任由她哭了一会儿,并不忧心时间的流逝。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熏着上好龙涎香的丝帕来,轻轻递给她。她接过,毫无形象地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而后揣进兜里,平静道:“走吧。” 第五十六章 救美 星辰璀璨,银河披挂。青城山极顶的夜景有如神话般清丽。山川之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烟雾,好似薄纱。江月静坐于呼迎亭之中,禅思入定。松涛阵阵,杳远间传来洗礼心神的水流之声。他选择这个地方修炼,颇有几分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的用意。 “师父。”阿青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眼底似有星辰滑过。发丝缎般风中轻抚,好像天地都为他的俊逸而倾折。她还从没见过今晚的江月,披星戴月羞煞谪仙。 她差点忘了君无还在身边,直到江月提醒她退下,她才恍然回神。 她一步步数着回去的台阶,却怎么也数不对。烦乱的心思总是在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骚扰她,让她的脑瓜重又变得一塌糊涂。她多想躲在亭外偷听一下啊,可必然又会惹江月生气。他们两个到底会说些什么?君无来找他,又有什么目的呢? 随手捡起石子抛下台阶,看着它一级一级碰撞弹落,忽而弹不动了,路也尽了。一抬头见银杏树沐浴在夜色下,沉寂而安详,似乎是睡着了。 “师叔祖?”她叫了两声,并没人应答,看来公孙应该是懒得理她。正要悻悻而归,却听见宫外有男女的喧哗之声。 她擅自打开宫门,见一个执着火把五大三粗的汉子正纠缠着一个纤弱女子,那女子粗布衣裳衣衫不整,大半个肩头都似被撕碎般,含泪挣扎。她怒色喊道:“何人在此放肆?” 那大汉闻言停下了动作,打量了她一番,看她身姿也十分羸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又想着上清宫内许久没有女弟子,多半是借住的香客,心下放肆起来:“大爷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娘们儿来管?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阿青怒从心起,大喝一声:“上清宫前,胆敢撒野!” “呦呵,”大汉改变目标,威逼上前,“小娘子长得倒挺标致,不如你替她今儿晚上陪我一宿?” 阿青甩手就是一巴掌,直打得他半张脸都红肿起来。姑娘见势吓了一跳,急忙冲她说:“这人做山贼蛮横惯了,你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快躲进去寻求道长庇佑吧!” 危难之时还能顾着他人的安危,这姑娘也着实挚诚。阿青心头更生发出对她的怜悯,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大声道:“不怕!今儿我在,他就动不了你!” 大汉闻言火冒三丈,撸起袖子破口大骂:“老子横行乡里这么些年,一不敬鬼神二不信报应!我就不信,今天还治不了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直往后退,阿青大气地将她护在身后,动也未动,眼看大汉的拳头就要砸上头顶,她随意一闪便轻巧躲过,紧接着又连续两掌直击向他胸口。大汉被砸得生生后退几米,踉跄跌倒,口吐鲜血。 姑娘震惊不已,大汉躺倒在地,眼见硬来不行,又装腔作势哭出声来:“我花了十几两银子将她买回家,怎的连碰都不许碰?哪里还有王法!你们是什么狗屁教派,就是一群欺压百姓的恶鬼!” “你听好了,人人生来平等,无论男女。你虽花钱将她买来,但她不是你的附属品,你没有权利这样虐待她!” “这是哪门子道理?”大汉直起身子,忿忿不平,“老子买了她,她就得给我当牛做马,天经地义!” “她是个人,不是牲口!不是像你家的阿猫阿狗一般任你欺凌!” “姑娘别说了,”女子双眼红肿,“我爹因赌欠了债,将我输给了他,我理应该听天由命的……” 阿青看她落泪十分不忍,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丢给大汉:“拿着,滚!” 大汉拾起银子,料定自己打不过她,风也似的逃走了,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我是上清宫里的弟子,你先随我入宫休息一宿吧。” 女子抽抽搭搭,点头如捣蒜,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只有“谢谢”。 阿青搀扶她入内,迎面撞见了公孙。他此刻化作人形,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子,目光犹如深潭。 “师叔祖,你怎么出来了?” 公孙一反常态,面色十分严峻,盯着女子一句话也不说。 为了缓解尴尬,阿青只好说道:“我看她怪可怜的,所以想让她在宫内暂住一宿,师父不会不许的吧?” 公孙目光眨也不眨,开口道:“无妨。” 女子似乎略感羞涩,低下了头,俄而公孙才松口:“带她进去吧。” 第五十七章 过夜 “你先清洗一下,我去给你找身衣服。” 阿青考虑到她此时的境地,贴心地置备出鲜少使用的木桶,并烧了一大壶热水,帮她调好了水温。姑娘抽抽搭搭,连谢不迭。 上清宫平日里甚少留宿外人,就连那几个出手阔绰虔诚礼拜的老香客,也得江月点头答应才能小住几天。此番她擅自做主将这女子收留下来,可是担着被责骂的风险。方才公孙在门口神色凝重,似乎并不大情愿让那女子进来,莫不是也在气她坏了规矩?不过眼下三更半夜,又是在深山老林之中,倘若不收留这名女子,她免不了又被恶人欺压,甚至会被野兽袭击,自己这么做,也算是救了她一命,江月应该会理解的吧。 推门进去,热气氤氲,姑娘光洁的身子浸在浴桶之中,黑发尽数披散下来,湿漉漉地缠绕腰间,隐约可见身段妖娆如蛇。阿青一下子似是被震撼到,光看她的背影就足够让人心旌摇曳。真没想到,山沟沟里还能有此等尤物。 “衣服我给你放着了。”阿青放下干净的衣物扭头就打算走。 谁料女子突然从水中直起,毫无遮掩地转向阿青,两条修长的腿连带水迹从桶中跨出,自然而又略带一丝羞涩地端立于她面前,阿青饶是个女子,也禁不住感到血脉喷张。 “我……我好像是泡得久了,有些头晕……”说着身子就向阿青倒过去。 阿青急忙接她入怀,细心地拿起毛巾来帮她擦干净身上的水珠,却见她面色潮红,浑身瘫软地腻在自己怀里,微微喘息。 “怎么了?别是烧着了?”阿青关切地将手贴在她的额上,察觉温度却并无异样。 她仍旧只是哼哼唧唧:“晕……头好晕……” 阿青只当她刚才与大汉拉扯间脱了力,此刻形体不支起来,并未多想,又亲手将自己拿来的干净衣物一件件帮她穿上。过程中女子仍然一摊烂泥般,浑身娇软。 “你叫什么名字?”阿青温柔问道。 “奴家名唤丝萝。”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好名字。” 丝萝拿那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看着她,眼睛里似是要溢出水来。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阿青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林青。” “阿青……”女子开口叫她的名字,声音好听得似是要勾人。 此刻她的形象与刚才那个懦弱村妇全然不同,许是梳洗干净了,又换了上清宫弟子一套素净白衣,女子的容颜方才显示出动人之色来。论美貌绝代倾城自然是雪姬,丝萝的容颜虽比之雪姬差了几分,但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种风流态度。此刻素面朝天,眉眼仍旧玲珑有致,赏心悦目。毫不夸张地说,目前为止除了雪姬,阿青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就是她了。 “你身子还不舒服吗?” 丝萝似乎有意赖在她怀里,伸伸懒腰笑道:“好多了。” “天色不早了,你今天一定很累,好生休息吧。” “我睡哪儿呢?”丝萝略带羞涩。 “你就凑合凑合,和我先挤一张床榻吧。” “嗯!”她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第五十八章 飞仙 次日醒来,阿青发现丝萝从背后将她抱住,两个人身子紧挨着,颇有点像情侣。丝萝的手还有意无意地碰着了自己的……胸?她睡觉的姿势是婴儿还在母体中未出生时的样子,蜷缩起来。阿青之前曾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睡姿的人大多很没有安全感。这世道,对平凡女子何谈温柔?阿青心中不由得暗暗感叹了一番。 披衣而起,身上似乎还有丝萝昨夜沐浴完毕后蹭到身上的花瓣香。到镜前坐定,就着微光懒懒梳妆,此时天刚蒙蒙亮,并无法看个清楚,阿青便又轻手轻脚地点上了一盏灯,没成想动作还是将丝萝唤醒了。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丝萝睡眼惺忪。 “该去上早课了,去晚了师父会罚的。” “我是不是随你去拜会一下道长?” “不打紧的,你再睡会儿,等早饭时再见他也不迟。” 丝萝沉吟,打量了一下她的梳妆台,上面除了必要的梳洗物件竟连一盒水粉胭脂都没有,仅只有一块画眉用的螺黛,不由得问道:“你平日里都不上妆的么?” 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成日介早起已经快要了我的小命了,哪里还有时间捯饬?上清宫里又皆是道门弟子,讲究这些个作甚。” 丝萝忍不住笑道:“阿青妹妹容貌如此出众,你自己竟丝毫不晓得吗?周围尽是些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怪道你并不精于此术。妹妹你未加妆饰已经如此夺目,若是再稍稍打点一下,岂不是要羞花闭月了?要我说,你就合该日日精心打扮,也为这上清宫添几分颜色!” 阿青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惭愧道:“哪里哪里,姐姐说笑了。” “我们此等粗鄙容貌,尚且敝帚自珍,妹妹有如此姿色,万万不要浪费了老天爷赐予的福分才是!” 正说着,丝萝的脸和身子就自然而然地一并凑过来,软软腻腻地又贴在了阿青身上。 “怎么,还是有些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想看你束发。”丝萝声音似撒娇。 这个丝萝,怎么专喜欢在别人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阿青此时方才觉得不自在起来。 阿青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对着镜子,仍旧按照一贯轻省简便的准则,快速扎了一个马尾,将头发只用一根青色仙鹤纹的发带全都绑起来。 丝萝见状浅笑上来扯住她的手:“这也太简单了些,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我快来不及了!” “你放心,保证用不了半刻钟。” 一句话给阿青吃了颗定心丸,她也十分想看看丝萝胸有成竹的样子,会给她做出什么样的发髻来。她乖乖坐着,看着镜中丝萝的手灵巧地穿梭于发丝之间,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丝萝身上属于女子特别的幽香一缕一缕传过来,不知为什么让阿青觉得有点别扭。愣神之间,镜中的丝萝停止了动作,笑盈盈地冲她说:“好了。” 她细细一看,丝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在极短的时间内帮她挽了一个飞仙髻,整个人都显得气质高华起来。对着镜子,自己都觉得顾盼神飞、光彩夺目。原来一个好的发型对人真的非常重要,怪道从古至今闺阁之中各种发式层出不穷。 “太神奇了!丝萝你简直是圣手啊!”阿青一边照镜子一边舍不得移开目光,忍不住啧啧赞叹。 “还有这个。”丝萝不知何时将她的银丝披帛翻了出来,细心地搭在她肩上,帮她整理无虞。 这下子整个人都犹如仙女下凡,惊艳众生,阿青一连串赞叹的话语又连珠而出。 丝萝赶忙打断她:“快去吧!别让道长等急了!” 阿青闻言喜滋滋地出门了,丝萝含笑目送她离去,目光却又在她离去的瞬间充满了怨毒。 第五十九章 朝霞 她等了许久,江月却并未赴约。 朝霞璀璨,山谷赤红。云海如血水般翻腾,滔天如猩红巨口。闭上眼,眼前仍旧是艳丽的颜色。如果有末日,那一定就是此刻。心空空荡荡,霞光披上她素白衣裳,伸出手,它就落在掌间。梦邪?非邪?为什么,为什么会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剥离之感? 赤红一点点消褪,取而代之是金色的光华。她抬头看,差点被灼伤。云开破日,浑圆的太阳照耀世间,洁净灿烂而光明。据说太阳是太阳系中唯一的恒星和会发光的天体,它为其他所有行星提供了创造生命的光和热。 她想起《圣经》旧约中的创世纪: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她不知道世界是不是由神创造。她只知道江月创造了她的世界。 “没想到还能见到青城山的朝霞。”君无信步走来,似乎是在怀念过去的时光。 “你来做什么?”阿青急忙收回脸上的失落。 君无笑了:“今儿个是怎么了?” 她心知指的是自己今天的打扮,脸红道:“关你甚事……” “我与阿月清谈至此时,耽误了姑娘做早课,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阿青被他逗乐了:“去你的。师父……是因为与你交谈,所以才没来么?” “对,”君无含笑,“他让我来转告你,今天的早课取消,直接去用饭吧。” 阿青失望透顶,霎时觉得自己兴致勃勃地鼓捣了这些发型和衣着,全部都多余累赘起来,简直傻气到家了。何必呢,有谁会看? “陛下。”她刚赌气要走,江月的声音突然传来。 “师……师父?”阿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君无耍了。 江月不动声色,却将她今日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好像莫名漏跳了一拍,以至于都忘记了要说些什么。目光一直不曾从她身上离开。 究竟,究竟是哪里变了? 是衣着,是发髻,还是,自己的心? 他自幼与江雪一同长大,也不曾因为她是女子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整日的妆容、发髻,他也从未注意。可一旦到阿青身上,那些细节,都格外……醒目起来。他又想起那日在岸边看过她的身子,当时只是想验明她究竟是不是妖。倒也有别的法子,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竟选择了那一种。 阿青对他的神情略有些敬怕,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却忘了背后即是深渊,于是毫无预兆地掉了下去! 天啊!刚刚学会云诀还没怎么熟练,这就要用上了吗?怎么……怎么念来着?!! 阿青吓得闭上了眼睛不敢睁开,大脑里一片混乱就是想不起云诀的口令来,完了完了完了! 再一次,江月救了她。 按照重力原则,他的速度不可能比她更快,他们两个之间只能是越来与越远。可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一下子来到她的身边。青莲剑横插入崖壁摩擦出淬亮火星,她睁开眼,发现被他揽在怀中。 “阿月,你们没事吧?”君无在崖边探出头来。 “无妨。”他朗声道,音调不高,却荡彻山谷。 “抓紧了。”他低头对她说。 第六十章 相忘 “你说什么?”阿青恍恍惚惚,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差点儿跌了一跤。 君无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此次前来,本打算叫阿月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阿青无比专注。 “京城。” “师父他……答应了?” “没有,”君无顿了顿,“他说前一阵子护我南下,许多歪门邪教趁机侵扰道门,众弟子合力抵御,元气至今仍未全部恢复。此时如若离开,恐门中又生异变,所以还需他多坐镇一些时日。等诸事料理妥当了,他便回京中复命。” “哦……”阿青敷衍着,心中却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他顾念道门现状暂时不会离开,他们还有一些时日相守;悲的是这时日不知会有多久。 江月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叫她来送君无下山,明明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存有隔阂。送就送吧,好巧不巧地又聊到这个话题,也不知道君无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阿月对你,似乎很不一般。” 她搞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山风拂过,路边的草丛中紫色的朝颜起起伏伏,香气平凡却宜人,她迷惑地看向他,在他眼中竟与这星星点点的花朵交映成画,意外地和谐。 “他是我师父,当然待我与旁人不同。” 银色的披帛漫无目的地浮起,飞仙髻凌风出尘。 君无轻笑:“你真的,只当他是师父?” 她慌了,像一只老鼠突然被人提起尾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口不择言:“我……他……自然是的……” “驭魂铃我已交还阿月,从此以后,除了阿月,这世上再也没人能限制你的自由。”这是他给她,最后的祝福。 她怔怔地看向他,他的眼睛深不见底,但可以看见的,是一如初见时,埋藏着沉默的蛰伏着的光。 曾经她以为他脾气暴戾,心机深沉,是个不可相与之人,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他有这个实力。他有睥睨天下搅动乾坤的胸襟和魄力,他当得起主宰人世的,王。他可以在需要时毫不犹豫地斩断她的双翅利用她,也可以在她的用处被榨干之后衷心地放她自由两不相干。她恨过他,可现在却反而有点感激他。 她知道,每个人的选择都没有错,可她一向执迷不悟,难以解脱。如今,他成全她。 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小青,好好修行。”他自顾自说道,全然未管她脸上快要绷持不住的表情。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他一步步远走。曲径通幽,直到他的身影掩没在不知哪丛阴翳中消失不见了,她还在站着。 自此以后,两两相忘。 深吸一口气,一直哽在喉咙里的那个“谢”字终究还是没有吐出口,说不说已经不打紧了吧。 “阿青!”丝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青不由得生起一丝警觉,临行前江月特意叮嘱,因君无身份特殊,应尽量挑拣僻静无人之路下山,这条路还是偶尔用棒棒糖贿赂小苍梧时从他口中得知,知之者甚少。丝萝初来乍到,一个为躲避灾祸不得已逃到山上的妇人,又是如何得知这样一条小路的呢?莫非她是为了君无而来? “我醒了之后出门打算找你,胡摸乱窜地正好看见你与方才那位公子,想着他约莫就是道长,本欲请你引荐引荐,但细瞅瞅衣着又不像,就没好意思上前打扰你们。” “既如此,咱们现在就去拜会一下师父吧。”阿青笑道。 第六十一章 同居 丝萝主动提出要再暂住几日,理由是害怕恶人还埋伏在山中,伺机掳她回去。说到自己被那恶人虐待之惨,简直是声泪俱下梨花带雨,阿青一个女子都不由得为之生怜,将之前对她的怀疑全然抛诸脑后。江月亦未觉得有何不妥,便顺理成章地允她留下了。因上清宫眼下只有她们两个女子,丝萝本人也并无什么要求,征得她的同意之后仍旧让她与阿青共住一室,省去了许多麻烦。因了不是弟子,也不用练功,她便自愿平日里做些打扫擦洗的活计,以抵饭食。 相处之下,阿青觉得丝萝虽年长于她,却尤爱黏人。 一日她躺在床上看书,丝萝端了一小盘清凉的杨梅,绕到床边,喊她过来吃。她索性趴到床边,也懒得下床,伸手就要拣,却被丝萝嬉笑躲过:“张嘴,我喂你。” 她乖乖张嘴,本以为丝萝也就是看她心急一时想逗逗她,谁料丝萝连手指同杨梅送入她口中,竟无意要抽走。直到阿青忍不住笑道:“再不拿开,我可要咬了!”她才笑着作罢。 还有一次,她在屋内沐浴,丝萝不知怎的非要进来帮她盥洗。她再三推辞执拗不过,只好任丝萝也浸入桶中二人共浴。趁她放松,丝萝便撒娇似的在她身边蹭来蹭去,还边赞叹边顺着她的背部下滑:“阿青你皮肤真好,教教姐姐,你都是怎么将养的?” 双手掠过肩膀,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胸前,脸几乎要贴上她的嘴。阿青尴尬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许是来了上清宫以后成日介只吃素,不沾荤腥,皮肤也就变好了。” 丝萝声音娇软,媚眼如丝,头斜倚在她肩膀上,双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直到腰际。 “我洗好了,先出去了。”阿青忍不住一抖,急忙起身,丝萝也并未跟来。 阿青左思右想,莫非丝萝这是因为之前被迫害得太惨,自己突然出现英雄救美,所以对自己产生了一种依赖?可老这样整天黏在一起,谁受得了?又不是吃个饭上厕所都要手拉手的小学生了。尤其是……每晚睡觉,丝萝总要抱着她,说是害怕。也罢,一个女子刚刚遭遇了那样的事,难免会有些杯弓蛇影,待自己陪丝萝度过了这段时间,情况就能好转的吧。 自打君无走后,江月便停了她的早课,命令她每天随其他弟子一起练功。道门上下而今只有她一个女徒,体质最差,入门又最晚,其余又都是自小上山修行的小伙子们,上到耄耋下到总角,竟没一个主动理她,显得格外孤单。 休憩时刻,她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她就是江道长新收的弟子?” “是啊,听说还是个狐妖。” “妖也能入门修行吗?” “据说当年璇玑真人就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将一小妖收入门下,后来那妖怪背叛真人,串通同族血洗道门,道门从此便一蹶不振。” “还有这等往事?” “自然。” “江道长此举,也不知是福是祸啊。” 她低下头来,终于明白江月当初为何不愿收留她。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好好练功。”公孙悄然出现,对方才议论的那二人道。 二人脸色一僵,急忙称是,心中暗暗懊恼,竟然忘了公孙原本也只是一只树精。 “功课学得如何?”公孙不愠不恼,姿态风流。 “还好。还好。”阿青强笑道。 “看来还是应该叫阿月亲自指点你。” “师父事务繁忙,没有必要一定要亲自教我。我就跟着同门弟子练练基本功,也挺好的。”她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尤其是在众人这样的舆论风向下。 公孙浅笑,如千万条绿柳拂面,春意盎然。阿青不由得看呆了,原来师叔祖笑起来是这样子的,这样好看,怕是天上的神仙也比不过。师父他……从未笑过,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也是这般好看? “我去找阿月。”他说。 第六十二章 蹊跷 公孙平日里甚少现身,很难见到他与江月对弈的画面。二人端坐台前,一执白子,一执黑子,高山流水,见之忘俗。 千山万壑间回荡着流水和鸟鸣的声响。阿青表面乖巧地站立一旁,心下沉醉,神思天外。 唐人王勃《滕王阁序》有云:“四美具,二难并。”其中四美是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二难”则指的是“贤主”、“嘉宾”。此刻若以江月、公孙二人为主,自身为客,倒也与这句话严丝合缝。从前她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乐趣,来了上清宫以后,每日浇花采药、练功读书都成了乐趣,尤其是聆听师父的教诲。江月自小得真人亲传,且天赋异禀,教派典籍如数家珍,百家言论了然于胸,兼又见解独到,自成一派,这样的师父,打着灯笼也不一定能找到。余生倘能于此度过,常伴师父座下,岂不是清净圆满? “近日不曾见你督促弟子练功,可是有要紧事务?” “山下的阵法本来已尽数恢复,不知为何却又遭破坏。” “哦,是何人所为?”公孙原本闲逸的语调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暂时还未查明。” “可有什么线索?” 江月眉头微皱,似乎有所忌惮。 “但说无妨。” “根据迹象来看,应当是佛门神通。” 二人片刻无言,只听得到棋子落下的声音。 “佛道两门素无纷争,此事必定有蹊跷。” “我已在山下设好埋伏,倘若再有人破坏阵法,必遭反噬。” “青儿,你过来。”公孙突然叫她。 她拉回思绪低眉顺眼地走过去,尽量不碍着江月的眼,省得他又因为嫌弃自己而不肯教自己练功了。 “青儿入门也有些时日了,此番正好让她随你下山历练历练,检验一下修为。” “能破我阵法之人,多半为当世高手,我怕她修为不精,反而身陷险境。” “纸上得来终觉浅,修行一事,重在躬行。让她亲历一番,也会有所长进。” 江月浅浅称是,阿青心中窃喜。这下岂不是要和师父一起打怪升级了?重要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可以联络联络感情,岂不是一举两得?嘿嘿嘿。 “今夜你便随我下山。” “是。”阿青连连点头。 是夜,乌云遮月,老枭凄鸣,白日里繁猗可爱的葱茏草木,在夜晚都显得诡异阴森起来。江月悄然隐于绿荫之中,阿青的轻功本来就是模棱两可,根本无法学他长时间端立于枝干之上,只好废柴地小心翼翼坐他身边,一只手扶住树枝,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夜好静好静,只听得到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呼吸声。他的衣角,甚至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从这里望去,天空仿佛变得近了起来,而大地也变得辽阔起来。他无数次站在峰顶或者梢头俯视苍生的心境,怕也是一样的吧?广博而深沉。 “师父……”她忍不住开口。 江月快如闪电,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他便已经冲入阵法之中。阿青身边的树枝连抖都未抖,足以看出他轻功之高明。 而那原本隐秘的阵法,此刻已遽然冒出天罡星形来,点连成线,密交成阵,生生将一物困在其内。江月立于阵外随意一收,庞大法阵瞬间缩小聚集,紧紧压制那物四周。阿青急忙落地,上前一看,竟然只是一个状似人形的幻影。 第六十三章 双修 那黑影似人却没有人的外貌,只有一团黑雾,该是头的地方眼耳口鼻一官也无,只模糊分辨得出有躯干四肢。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山魈鬼怪,还是魑魅魍魉? 黑影剧烈挣扎,阿青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叫了声“师父”。 江月伸手将她护在身后:“莫要害怕。”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一个魂魄。” “魂魄?”阿青难以置信,“一个魂魄就可以破了师父的阵法吗?还能施展佛门神通?” 江月又未作答,抬手将那黑影收入驭魂铃中,相对应地阿青脚上的锁魂铃也感到一丝颤动。 “此事万勿告诉他人。” 阿青愣了愣:“是。” 本来预想的仙魔大战,通通都没有。还巴望着自己能大展身手令师父刮目相看,或者再不济来一出师徒同心,也能升华升华感情。江月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事情解决了,哪里还需要自己这个徒弟?有了自己,也是多余。 腾云回上清宫的时候,风太大她忍不住趔趄了一下,正好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发怒,只是正色道:“站稳了。” 她讪讪站直,心想要是还能像那天一样假装头晕多好,就可以一靠不起,料他也无可奈何的吧。他们俩的亲密接触,也只能算聊胜于无了,除了那次在梦中……还真是销魂蚀骨,难以忘怀。唉,可惜,就只是个梦。 回到屋内,纸窗上树影幢幢,丝萝披头散发衣衫散漫,还没睡,坐在镜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妹妹回来了。”见她回来,丝萝强打起精神。 “姐姐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讲讲,说不准能帮你开解开解。” “没……没什么……”丝萝说着说着,眼圈突然红了起来,忍不住伏在案上哭泣。 阿青慌忙上前,连哄带探:“这是怎么了?” “我……我只是以为今晚要一个人过夜,觉得有些害怕。”丝萝边抽泣边说道。 看来她对之前的事还存在着心理阴影,阿青急忙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不用再一个人了。” “妹妹,答应姐姐,不会再离开我好不好?”她此刻俨然犹如一个怀春少女在向情郎撒娇。 “好好好,我答应你。”阿青随口应道。 “可等你以后嫁了人,就不会再记念姐姐我了。” 阿青笑了:“怎么会呢,我入了道门,这辈子都不能再成婚的……” “难道妹妹不知,真人掌教之前,道门奉行的是双修之法吗?” “双修?”阿青错愕。 “对啊,一男一女,一阴一阳,结为道侣,问道双修啊!” “还有这种事?” “也有人说,真人废除双修之法实则太过悖逆自然,阻碍不少道侣的修行,功不抵过。” “哪……哪里,真人修为精深,肯定是觉得此种方法多有不妥,所以才主张废除……” “但现在江道长掌教,便可以恢复旧法啊!” 阿青支支吾吾:“师父……心无杂念,一心向道,怎会挂念这些儿女情长……” “你是不是喜欢道长?” 阿青猛地一惊,大声辩解:“不会的!他是我师父……我只是……只是……” 丝萝旁观者清,早就已经看透,眼神霎时变得幽怨:“看看你的脸,都红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说不是……” “我、我去更衣……”阿青手足无措。 “妹妹,”丝萝突然从背后抱住她,软软的身子贴在她的背上,“男人又有什么好?不像咱们女儿家,清净又痴情,答应姐姐,千万不要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阿青心头一沉,而后强自笑道:“知道了,姐姐,我先去更衣了。” 第六十四章 净化 “破坏阵法的元凶已被我抓住,仅仅只是一个魂魄。” 公孙都感觉有些意外:“魂魄?谁的魂魄竟然有如此强的法力,可以破坏你的阵法,还能施展佛门神通?” 江月挥手将那黑影放出,它的四肢仍然被缩小的阵法牢牢束缚住。暗夜肆虐蠢蠢欲动,却在他们二人周身自带的光芒下,乖乖收敛。 公孙上前仔细一打量,神情骤变:“是菩提大师?” 江月不置可否。 “如此说来,大师已经失了一魂一魄?” “陛下来访之时,曾经提及菩提大师现在暂留宫中,我念及门中近况,兼又信重大师佛法,便并未回宫。现在看来,宫中倘有异变。” 公孙闭目神思,施展天眼妙术,古往今来纷纷涌现脑中,良久,睁开眼面色沉重:“雪儿又混入宫内,这次她凭借集齐的两颗乌弥眼,生生抽离了大师的一魂一魄。” “那大师,岂不是要堕入魔道?” “未必,大师佛法深厚,此次只是不小心中了他们的暗中埋伏,才丢了一魂一魄。” “凡人若是丢了魂魄,必定会神志不清行动不畅,大师他……” “大师并非凡人,目前只不过是法力减弱了些。估计他也正在寻找自己的魂魄,你且将他的魂魄收入青儿的锁魂铃中,净化一天一夜即可复原。” “是。”江月点头。 阿青本来都已经睡着了,不知怎的却梦见师父突然来到她的床前,喊她出去。惊醒以后那个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恍若真的发生在眼前。一定是自己睡前听了丝萝的话,想太多了,嗯,接着睡。 闭目不过十五秒,脚上的锁魂铃就叮铃当啷地有规律地清响,还挺有节奏。莫非师父真的在叫她? 随意披上一件衣服起身出去,夜阑珊,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怕是自己想多了吧?正打算自嘲一番就回去,江月的身形却突然显现。她急忙端正了一下形态,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 “师父,这么晚了,你用驭魂铃把徒儿叫出来有何事啊?” 阿青表面上规规矩矩,心里却在yy各种男女主深夜约会的套路情节,粉红心呼之欲出。 “把锁魂铃给我。” 阿青的热情被浇凉了大半截,原来是为了锁魂铃来的?心中紧接着又生出一丝疑惑:“这是爹娘去世前留给我的遗物,轻易不能摘下。师父你要它做什么?” 江月听闻,也并不打算强求,只挥手将菩提大师的魂魄放出,道:“你且将这魂魄收入你的锁魂铃中。” “这是何意?” “此魂魄上沾染了邪气,你的锁魂铃具有辟邪驱仙之效,可以净化这魂魄上的邪气。” “原来如此,弟子谨遵师命。” 可是……要怎么才能把这魂魄收进锁魂铃中呢? “师父……”阿青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这魂魄,要怎么把它收进里面去啊?” 江月的脸隐没于黑暗之中,半天也没答话,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自己的弟子这么废柴,连这样一件小事都不会,正常人恐怕都会被气个半死的吧? “为师教你。”他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面容落入视野范围之内越近越清晰,阿青有预感似的心“砰砰”乱跳,直到他跨到自己的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浅浅道:“跟我念。” 她糊里糊涂地照做,都不知道自己念了什么,只知道那黑影确实化作了一缕黑气飘进了自己的锁魂铃中。 江月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转身消失了。留下阿青在原地回味无穷。 丝萝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现在江道长掌教,便可以恢复旧法啊!” 今夜,怕又是个不眠夜。 第六十五章 初见 花夜被困在梵天镜中,身如火烧,全身的灵力似乎都在一点点消散。 他孱弱地坐在一片虚无之中。雪姬派他来袭击菩提大师,他没有胜算。雪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技不如人,便不要正面对战,只好利用菩提大师的慈悲心,偷偷设了埋伏。先找来一缕幽魂,让她每夜于宫闱僻静之处哭诉哀泣,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四起,即便是君无也曾亲耳听闻,于是烦请菩提大师前去探看。这幽魂,说到底只是花夜不知从哪处荒郊野岭随意找来的野鬼,力量弱小,冤屈而死。见了大师,先是把自己生前的遭遇哭诉一番,待大师动了恻隐之心,再转托给他一件贴身信物,请求交予前世的亲人。大师欣然允诺,毫无戒备地上前接过,却不知那信物原本是乌弥眼的右眼,可杀生魂,斩修罗。此物法力惊天动地,与东皇钟、梵天镜不相上下,但也依赖施展之人的修为,花夜使尽浑身解数,饶是如此,也不过是剥离了大师一魂一魄而已。他自己,却被大师抓个现行,收入梵天镜之中。 梵天幻境,可化灵肉,他早就知道菩提大师镜不离身,自己此行凶多吉少,那又如何?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替她去做。 幻境切换到了青城山,他和雪姬初见的地方。当他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同族长辈就警告过他,不要靠近青城山,可他就是不听。有一次他为了抓一只蝴蝶跑到了密林深处,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团团转起来。 突然就下起了雪。漫天遍地的雪。雪花片片洁白晶莹,像一根根羽毛。盛夏蝉的嘶鸣渐消渐止,夏天让步于冬季。高大的松杉层层堆雪,掩埋绿意,如一篷篷张开的玉伞。一只白鹤凌空俯冲下来,发出尖锐的唳鸣,翅膀伸展几欲遮天。天上下的是它的羽毛吗?花夜想。之前他还从没有见过鹤,没有见到过这么优美的生物。 然而接下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人类。长辈总爱劝说他修成人形,他不解。直到看见她,他突然明白了。雪姬身着曼妙蓝纱,自漫天大雪之中从天而降,他从飞雪间望到她的脸,刹那间忘记了呼吸。 她飘飘然亭亭立于雪地之上,此刻万物纯洁而崭新,万物都等待新生。 不知何时他的身上也落满了雪,他竟忘了抖落。 她蹲下身来,仔细地将他身上的雪拂去,轻声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莫名其妙地听懂了。族长说,他本身修为已够,只差一个契机点化,方能修成人形。于是数千年来都没有的机缘,出现了。他迅速转变,化为人形,成为一个赤身果体的少年。兽并不懂得羞耻,化成人形之后才会。他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她赐给他衣衫,给了他名字。妖族在受人点拨修成人形之后,总会将当初点拨之人当做救命恩人,他也是如此。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并不仅仅把雪姬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神。一个永远信奉永远追随的,神。 他闭上了眼睛,热泪盈眶。她说过只有人才会有眼泪,妖没有。他是妖没错,可他已不知为她流泪多少次。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如钟磬般环绕,他知道那是菩提大师在作法,于是他收起了自己的脆弱。 第六十六章 妙用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你在这世上,可有恐惧?”菩提大师盘坐于九转莲花之上,周身光芒万丈。 花夜冷哼一声:“收起你那套假慈悲吧。我既落入你手,便没打算再活着出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善哉,我佛慈悲。我来,只是想寻回老衲的魂魄。” “大师神通广大,如何不能寻得自己的魂魄所在?”花夜语气讥讽。 “老衲惭愧,竟无法寻得半点气息。”菩提大师不愠不恼,俨如真佛下凡。 “何必多此一举呢?大师你明明知道,我来,就是为了杀你。现在杀你不成,反攫得一魂一魄,自是不肯交还于你的。不必白费口舌。”他明明处于弱势,却还是虚张声势。故意激怒对方,是好让自己有个痛快的了断。死,也要让自己有尊严地死。 “你的挂碍,是江雪?”大师目光平静,意味深长。 被他一问,花夜辛辣反问:“是又如何?怎么,男欢女爱之事,大师也要管一管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六道轮回,因果相续。她所求,注定是一场虚幻。” 花夜闻言沉思,莫非大师已看穿他们的目的?其实大师说的没错,江雪所追求的,注定是一场虚幻。可他,甘愿。而后微微笑道: “成事在天,不劳大师费心。” “天意难违,妖与人,断不可能相守。” 花夜又惊又怒:“阿雪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怎么不可能?” “先太子与九尾狐妖相恋,祸乱三界,生灵涂炭。江雪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他们又有什么错?”花夜双眼通红,“她的父母,仅仅因为相爱,便被天下人唾弃,一个魂飞魄散,一个拔剑自尽,凭什么?阿雪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又何罪之有?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正义之徒,口口声声卫道慈悲,简直虚伪!”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众生皆苦,烦恼障品类众多,我执为根,生诸烦恼,若不执我,无烦恼故。” “少废话,我是不会背叛阿雪的。这些道理,留给那些凡人去听吧!” “倘若,我能帮她忘掉仇怨呢?” 花夜静了静,面带狐疑:“什么意思?” “梵天镜还有一妙用,可助人了却前尘,脱离苦海。” “从来只听说过梵天镜可化灵肉,还有这等功能?” “此法秘不闻世,鲜为人知,是因为需要与乌弥眼合用。施法之人需于梵天镜中用两颗乌弥眼连通人间与冥界,行到忘川,饮一碗孟婆汤。事成之后,即刻返回,关闭通道。” “竟还有此等秘法?为何一定要在镜中?” “人间与冥界相互隔绝,除非死后,活着的生灵无法进入冥界。而梵天镜内的空间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因而有可能与冥界连通。倘若不在镜中施法,你们都不能回来。” 花夜沉默,内心十分动摇。他也不希望看到江雪将一辈子都捆绑在复仇之上,反而更希望她能忘掉这一切,回到从前那样。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你已形神涣散,时辰不多了,我等你的答复。”大师双手合十。 “不用想了,请大师助助小妖一臂之力!”花夜答道。 第六十七章 无眠 “这么晚了,你去哪了?”丝萝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口问道。 阿青本来还想蹑手蹑脚地回来,不要吵醒她,免得让她发现自己出门了,没成想倒被堵个正着,尴尬笑道:“刚刚外面有只猫儿,许是正在发情,吵得我睡不着觉,我便出门去将它撵跑了。” “咦,我怎么没听见?”丝萝表示怀疑。 “你刚才睡得太熟了,自然没听到咯。”阿青说话左闪右躲,跟逃一样。 “是吗?”丝萝故意拉长了语调,“我就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莫非,你是大半夜跟江道长私会去了?” “呸!”阿青反应剧烈,无形中更加固了丝萝的想法,“仔细你的嘴,可别污了师父的清名!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睡觉在这胡猜八想些什么?再乱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还敢狡辩?”丝萝不依不饶,“赶快从实招来,不然明天早上你就等着早课误了时辰被罚吧!” 阿青气势顿时蔫吧下来,好不容易又得到师父眷顾,仍旧每天清晨亲传她法术,无奈自己忒不争气,十天里有九天是睡不醒的,多亏了丝萝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唤她,不然自己早就不知道惹怒了师父多少回。 “你……你……”阿青支支吾吾半天,都不知道拿什么话来搪塞她,索性耍起赖来,“你欺负我!” “好啊,你不说是不是?那我可就挠你痒痒了!”丝萝穷追到底,大有誓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好好好,我说我说。”阿青见状不得已举手投降,否则被她一闹,哪还有心思睡觉?这样一来,明早去见师父岂不是要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了?不行,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我是去见师父了。” “道长找你做什么?”丝萝的表情很奇怪,似是在强装笑意,包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友好情愫。 阿青心头奇怪,她是如何得知是师父过来找自己的?于是含混道:“也没什么,就是说要借我的东西一用。” “莫非是你的贴身之物?” “算是吧……” 丝萝的表情更加奇怪,阴郁的神色呼之欲出,脸上挂着的笑意几乎就要掩盖不住。 “哦,难不成他对你表白了心意?” 这话听起来语调酸酸的,阿青心中暗忖,莫非她也喜欢师父? “怎么可能!师父一心向道,怎会有此等俗念!” “那到底是什么事啊?莫非妹妹怕我说出去,不肯告诉我?”丝萝的脸耷拉下来,很不好看。 阿青急忙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说也无妨。就是师父捉住了一个魂魄,交予我暂时保管。” “谁的魂魄,让你们如此费心?” “这……”阿青左右为难。 谁料丝萝抢先说道:“既然妹妹不肯告诉我,想必关系到门中机密,姐姐也不好再追问,你不说也不要紧的。不早了,别瞎想了,赶紧歇息吧。明早还要再见道长呢。” 阿青长叹一口气,心下释然,丝萝如此善解人意,自己也正好顺坡下驴。此事掠过不提,但当晚还是无眠。 第六十八章 代课 “师叔祖,怎么是您啊,师父呢?”阿青按时来上早课,却发现来的人是公孙。 “他有事下山了。” “是为了菩提大师魂魄的事吗?” “正是。” “怎么他昨晚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阿青嘀咕道。 “你气色如此憔悴,今天的早课可还能坚持?” 阿青哑然,自己出门前明明死乞白赖地求丝萝帮自己擦了粉,又涂了胭脂,就是想着不要让师父看到自己一夜没睡形神枯槁的样子,却还是被公孙一眼看穿。难不成他们这些个仙人,都有过滤美颜直窥原图的奇功?如此说来,自己前几次费心整饬的那些妆容和发型,在师父眼里,岂不反而是画蛇添足! “瞧您说的,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当然能坚持了。不仅能坚持,我还要做得比往日都好,讨师叔祖您老人家的欢心!”一张小嘴,油腔滑调,跟抹了蜜似的。 公孙莞尔,风华绝伦,挥手引出一道长河,滚滚水流将二人隔开两岸,声势浩然不可阻挡。 阿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向那河中看去,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均可直视无碍。看着看着,那水底变了颜色,一颗颗闪亮的星子蔓延而开,最后竟铺满整条河底。放眼望去甚是壮丽,颇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星梦压清河”的意味。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师叔祖这是何意,便看见远远的水下投下一个青色的身影,裙摆飘荡,有如浮萍。她心中一动,那个影子,怎么那么像自己?果不其然,随后一个白色身影紧跟而下,墨发四散,广袖透明如云朵。 这是,她和师父。 阿青一时移不开眼,忘情道:“师叔祖这是何意?” 公孙笑而不语,收回星影,整条河流霎时又变得清净起来。他随手一伸,便召来一座巍峨小山,将其落于水上,河流瞬间便被填满,再无运作。山头转眼间又越变越小,直至缩小成一粒毫不起眼的小石子,扔在路边,绝不会有人注意。 “此为移山填海,物换星挪之术。” 阿青这才回味过来,师叔祖这是在向自己展示道法的精妙啊,遂忙不迭地点头:“望师叔祖不吝赐教,徒儿愿闻其详!”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看好了。” 公孙长袖一挥,刹那间霞光万道,彻耀天地;又一挥,刹那间又是乌云密布,雷霆万钧。阿青不由得怔然,修为到了如此地步,竟连天象都可以左右的么? “你所见,皆是幻觉。” 阿青怅然,即便神通广大如公孙,还是不能随意违逆天意吗?那自己和师父呢?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 师叔祖什么也没说,可他又什么都说透了。他此举的目的,就是警醒自己不要沦陷于这段不伦之情太深吧,不会有结果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师叔祖,徒儿明白了。” “哦,你真的懂了?”公孙笑道。 阿青捡起方才那粒石子,置于掌心,石子越变越大,最后定格成一座堪堪可被托在手心里的小山。 “重量如何?” “好像……有些沉。”阿青想了想,说道。 公孙道:“移山填海,物换星挪,并不是什么幻术,而是确有其事;霞光万道,雷霆万钧,并不是什么天意,而不过是幻觉。无为而无不为,顺应本心。” “您的意思是……” 还没等公孙回话,阿青就觉眼前天旋地转,体力不支,一下子晕了过去。公孙毫不意外,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你竟学得如此之快。净化魂魄本就消耗了你不少灵力,此番又一下子掌握此等艰难法术,也难怪体力不支。如此甚好,正好送你去阿月的房间,等他回来,喂你一颗回元丹。” 第六十九章 房中 “师叔。”江月略有些意外,公孙平日从不登门,不知今日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 公孙恰立在屏风之前,如迢茫碧水,问:“可见到了菩提大师?” “大师已经知晓,但他说暂时先不必归还魂魄。” “哦?”公孙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一笑。 江月云里雾里,并不知道他们二人心中打的什么算盘。看大师的样子,似是另有安排,而公孙也像是猜到了什么。他本人倒是并不在意多替大师保管一段时间,惟恐日后会再无端生起是非来。 “正巧还有一事。”公孙转而说道。 “师叔请讲。” “今早我代你授课,小青却因净化锁魂铃里的魂魄,消耗了过多灵力,一时晕了过去。” “她现在何处?” “你自己看吧。”公孙随手一指,继而潇洒隐去。 江月顺势上前,才发现原来公孙竟将阿青扔在了地上,还正好挡在屏风后面,故而之前并未发觉。她亏了灵力,又学了此等艰难法术,身子骨正是虚弱的时候,如何能躺在地上?师叔此举还真是……任性。 他弯腰将她抱起。这已经是第三次抱她了吧,第一次……是在江边,第二次……是他带她回来。 “阿月,速速喂她一粒回元丹。”公孙虽然匿形了,但是声音却仍然还在,估计又是不知道在哪里开着天眼。 门中所炼丹药,鲜少由弟子持有,大多交由掌教保存。因了这些丹药取材珍奇,功效罕见,眼红者颇多,容易引发纷争,故而平日里除了分发给本门弟子供必要之用,几乎从不外传。阿青拜入自己座下已有一段时日,看来也是时候传授她一些岐黄之术了。 不好,回元丹前几天刚好分发给一批弟子,竟然一颗也没有剩下,这可如何是好? “可用房中秘术。”公孙的声音又响起。 “师叔何出此言!师父当年……已禁行此术,我不可能违背他老人家留下的教诲。” 江月言辞严厉,公孙的声音便沉寂下去了,看来是既不表示反驳,又不表示赞成。 “还有一法……”江月暗自道。 喂她灵力充沛之人的生xie,只需一滴,便可生龙活虎。 想来师叔没有施行此法,而偏偏选择了带她来自己的屋内寻回元丹,也是因为成仙之后,便不死不伤,更无生xie吧。目前看来,能对她施以援手的,也只有自己了。 江月虽道法卓绝,但尚未成仙,不曾脱胎换骨,仍为凡人。喝了他的xie,凡人可延年益寿,妖怪则可助长修为。 堂堂道门掌教,自诞生之后从未见过自己的xie,从来只有他见别人的xie,今日为了他这个小徒弟,也要破例一次了。 划破手指,挤出一滴滴入她口中,奇怪的是江月自己的身体竟也有了变化,全身如同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修行多年,还未遇到过此等魔障。正要追究,谁料痒意竟从全身汇集到一起,最后凝结在肩膀的位置,似有虫茧挥之不去。他拂袖一览,却发现那里竟然落了一朵赤红梅花。和阿青身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qi g蛊? xie互换,而蛊成。 第七十章 争执 “谁?”江月一记眼光扫过,墨梅间凭空横劈出一道深痕。 丝萝吓得一跳,急忙道:“道长恕罪,奴家路过此地,见道长房门大开,恐有奸贼潜入,便上来查看。” “你是来找青儿的?” “正是。”虽隔着屏风,丝萝仍旧头也不敢抬。 “她就在这儿,你扶她回去吧。” “是。” 一直到江月走远了,丝萝才缓缓将头抬起。她使劲咬着嘴唇,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想不到,蛊终究还是成了。你这又是何必呢?他究竟有什么好?”她深深地嫉妒,面目扭曲,半晌,又继续说道,“也罢,既然天不助我,我便自助。我迟早会让你看清楚他的真实嘴脸!” 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在熟睡。然而在那隐蔽不为人知的空间内,公孙听到了一切。 “你醒啦?”丝萝急忙将阿青扶起。 “是师叔祖送我回来的?”阿青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甚至还有蓄势待发之感。 “先把这碗药喝了。” 阿青接过,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惊道:“这汤水里竟然有荤腥?” 丝萝含笑:“对啊。你都累到了,就是因为连日里净吃素闹的,合该吃点有油水的补补身子。乖,听话啊~” 阿青伸手挡住:“不行。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傅三令五申修行要辟谷,我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在门中已经是特例了,怎可得寸进尺?况且我现在修为又最浅……要是再惹师父他老人家生气,又不亲自授课于我了。” “怎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待在上清宫,一辈子在这修行?” “那是自然!我已拜在师父座下,入了道门,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你就没想过随我下山,咱俩相依为命,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不过阿青自动选择了忽视:“我们现在过的,不也是无拘无束的日子吗?何必非要离开上清宫?” “哪里无拘无束?食五谷,生七情,乃人之常情,在这里却都不许,还叫无拘无束?” “莫非姐姐过厌了这山上的日子,想要下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丝萝气得将碗都摔碎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阿青被吓住了,十分不解,丝萝到底是怎么了?想了一想,尝试安抚她道:“姐姐若是真想下山,我便去禀明师父,请他送你一些护身保命的器件,还有一些盘缠……” 话还未说完便又被丝萝激动打断:“不!我不是想要这个!你根本都不懂!” 阿青噎了噎口水,战战兢兢问道:“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丝萝背对着她,泪水早已抑制不住,呜咽半天,强自忍耐说道:“你不明白吗?他不值得你这样托付!你一心一意想与他长相厮守,可他注定会辜负你的!” “姐姐,你、”阿青结结巴巴,“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还会害死你的!”闪电轰隆而至,丝萝的脸色莫名有些狰狞。 “够了!”阿青怒而打断,窗外大弦嘈嘈,“姐姐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不想留在上清宫过寡淡无味的日子,我也尊重你;你无依无靠,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人可堪托付,我也明白。但是我绝对不会离开师父的!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我也不会奢望能得到师父的回报,纵然他也不会……” 雨声愈演愈烈,她愈说愈失落,丝萝也就愈听愈忿恨,咬咬牙道:“好,既然你不肯走,我便也留下来陪你。” “谢谢姐姐……”阿青满怀感激,全然未注意到丝萝眼中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怒火。 墨梅屏风前,江月细听雨声,吐出一口鲜血。 第七十一章 落雁 洛雁纱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身上繁复华贵的裙摆,昂首挺胸迈入太和殿之中。 “臣妾拜见陛下。”在这肃穆的场合,她呼吸都有些深重。唯有头上的金步摇彰显了她的慌乱。 “平身。” “谢陛下。”洛雁纱端然起身,与君无往日里在南域见到的那个明媚少女大相径庭。 他嘴角扯出一丝放松的笑:“一路颠簸,可是累了?” “回陛下,不累。” 看着这个原先放肆骄纵的女子,此刻在他面前努力遵循那些复杂的礼数,表现得中规中矩,他就觉得好笑。 “这两天先适应适应京城的气候,朕这几日国务繁忙,你那若是少了什么东西,就吩咐手下的宫女叫她们去领。” 洛雁纱明显地舒了一口气,毫无表情地答道:“谢陛下。” “你先下去吧。” “是。” 从大殿内出来,她还保留着刚才在御前的礼仪,走路姿态、神情动作都严丝合缝。之前她也不是不会,这些宫廷礼仪官宦女子从小耳濡目染,哪会不精通,只不过是双亲宠爱自己,自己兼又放纵。如今入了宫,便与以往大大不同。自己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就连做梦也要牢记这一点。一入宫门深似海,鸿雁从此落堂前。 记住,你来这不是为了林铮哥哥,不是。 她忍不住又想起那个场景,雪姬的薄唇一开一合,吐出“送她入宫”四个字来,她不知怎的从林铮复仇,就扯到她的身上来。林铮坚决反对,怒不可遏,紧紧攥着她的手。她能感到他对她的在乎,在那一刻她莫名觉得幸福。 如果不选择林铮,自己也就不用陪他复仇,不用假借伤情欺骗父亲助自己离开家乡,不用来到这座只有进没有出的牢笼,不用假装情义来讨另一个人欢心。不用不用,都不用。可又怎么样呢。 还好自己提前请求了父亲,让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上,先不要临幸还年幼的她,等她成年之后再施以雨露恩泽。她永远记得自己提出要入宫之时父亲脸上震惊的表情,他问:“雁纱,你可是因为林铮的死而伤心?” 她笑笑说:“是啊,我忘不了铮哥哥。只要我还留在南域,我就永远也忘不了他。可他已经死了,林氏阖族也被牵扯到谋逆之中,我不该再记挂着他。所以我希望爹爹能让我进宫,远离这个伤心地,也能开始新的生活。” 太师长叹一声,久久不言。他苍老的样子让洛雁纱看了扎心似的疼。半晌,爹答应了她。 她为了林铮,选择了一条背叛所有人的路。 “小姐,屈公公领了几个宫女到咱们那儿去,说是需要您亲自过眼呢。”她从家里带过来的贴身婢女钰儿来殿外寻她。 洛雁纱双眼一眨,道:“好,快带我去见公公。” 回到了栖梧宫,见一干宫女正规规矩矩立在堂前,屈公公粉面含春:“娴妃娘娘,分来的宫女都在这了,您看看,可有不合心意的?” “屈公公挑人,本宫放心。钰儿,送屈公公出去。”说完使了个眼色,钰儿便偷偷塞给了屈公公一袋银钱。 “谢娘娘抬爱,咱家告退了。”屈公公满脸笑容地回去了,活脱脱一只泛着油光的泥鳅。 看着屈公公渐渐消失的背影,洛雁纱轻轻道:“想不到你连这些人情世故都懂。” “从道门出来后,我便混迹风尘,什么样子的凡人也算是见过了。”易容成钰儿的雪姬淡淡道。 第七十二章 染病 “师父生病了?他怎么可能会生病?师叔祖你开什么玩笑!”阿青表示绝对不相信。 不想教就不想教呗,直说不就行了,还拐弯抹角找什么生病当做借口,师父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公孙略微摇头,对她的问题置之不理,继续道:“今儿个要教你的,是太清秘术三昧真火。” 阿青想到小居失火那晚,花夜曾告诉过她是江月引了三昧真火想要烧死她,心头涌上一丝苦涩。 “我是妖,也能学吗?不是说这太清秘术专杀妖除魔?” 公孙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当然可以。”随即降下三昧真火于她身上。 阿青措手不及,闭眼等死,却奇怪地发现自身散发出一圈青色的法光,将那熊熊烈火隔绝在外,自己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烧着。 “师叔祖,这、这是为何?”她实在想不明白。 “日后你自会明白。” 见他不愿多言,阿青还不死心,接着旁敲侧击问:“师叔祖,门中会施这门秘术的,都有谁啊?” “不多,仅只我和阿月,还有,阿雪三人。” “小苍梧也不会?” “并不会。” “这又是为何?小娃娃的天分和悟性在门中都是拔尖的,他自幼在青城山上长大,还学不会这一门秘术吗?” “他是妖,自然无法施展。” “他是妖,我也是妖,为什么我能学他却不能学呢?难道我们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勿再废话,跟我念。”公孙严厉地打断了她,阿青只好悻悻地服从师叔祖的命令了。 这一学,又是一个上午,不知何时小苍梧站到一边旁观她施火,忍不住连连叫好:“小青好样的!给师叔表演一个口吐火球!” 阿青一个白眼差点没将火喷到他身上,这小娃娃,趁着师父和师叔祖不在,愈发放肆。直呼自己小名就算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师叔”,待会定要哄骗他一番再狠狠捏他两把,以泄心头之恨。 于是她冲小苍梧眨眨眼:“师叔,师父最近偷偷教了我一个独门秘技,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只能我一个人偷偷钻研练习。我自认师叔比我聪颖,悟性又远胜于我,觉得不将此技告诉您还真是可惜至极,师叔你想知道吗?” 小苍梧果然上钩,“出溜”一下就挂在了阿青的腿上,扑棱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虔诚道:“我想学。” 阿青强憋住笑,瞎编道:“想要学习这个独门秘技,首先要把全身的经脉打通。师父已经交给我如何打通经脉,我给师叔您试验一遍。记住了,无论有何异常,千万不要动。否则,前功尽弃。” 小娃娃无比认真地点头,阿青看得快要憋出内伤。她随即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肉最少的地方挠去。你别说,还真不容易。小娃娃浑身圆滚滚的,找了半天才瞄准了咯吱窝和小肚子。不出意外,小娃娃果然第一下就忍不住了,痒得满地打滚哈哈大笑起来。阿青乘胜追击,一边报复一边说道:“你个小娃娃,叫你耍威风!叫你耍威风!” 小苍梧连连求饶,阿青才不理他,继续施展魔爪,未几,从他的怀里跑出一张纸来。阿青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小苍梧见势哀求道:“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可千万不能把那张纸弄丢了,月哥哥让我按照这张药方去给他采药呢!” “师父真的生病了?”阿青惊讶不已。 “对呀,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发烧咳嗽,还咳出血了呢!” “什么?他怎么会一下子病得这么厉害?”阿青心急如焚。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姐姐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阿青头也不回,直奔向江月住处。 第七十三章 抓药 三清殿寂寂无声,师父不在那里。来到他的屋外,门庭紧闭,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屋内便先发话了:“何人在外?” 她急忙答道:“师父,是我。” 屋内很明显地传来了两声咳嗽,看来小娃娃的话多半是真的。 “进来吧。” 阿青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见江月仍旧同平常一样端坐榻上,只是并未束发,脸色也看上去十分苍白。 “师父,你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呢?”她毫不掩饰自己言语中的关切之意。 江月暗叹一口气,他明明叮嘱过小苍梧,叫他不要将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可小苍梧前脚出去,一扭脸就将此事告诉了阿青,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 “是苍梧告诉你的?”他无奈道。 “……算是吧,其实师叔祖今早去代课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不过那时我并没有相信。”她尴尬回道。 “公孙?”江月十分意外。师叔向来通晓天机,智慧深广,为什么会偏偏透露给她自己生病了呢? 他身中忄青蛊,竟能因此而反伤内力,江雪此术不是一般的险毒。自他记事起,连小剐小蹭都鲜有,真人殒身那日,数万魔军围攻青城山,他带领门中弟子奋力抵挡,也不过是受了几处皮外伤,未及本原。如今一个小小的忄青蛊,竟能伤他如此之深?看来江雪研究这些巫术,虽短短数年,已颇有心得。 “此事,万勿外传。” “是。”阿青颔首。 “咳咳……”还未等他继续说下去,口中已咳出几丝鲜血来。 “师父!”阿青惊呼。 “别过来!”江月陡声制止,一反常态,十分粗暴。 阿青楞在原地,手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好像全身都放错了地方。她不知道,只要她一靠近,江月的病情就会加剧。忄青蛊之威,骇然于此。 “师父,到底是谁要害你?”阿青眼中已沁出泪花。 “咳咳、咳咳……无妨……”他强自道,然而说着身子就一瘫,往前倾去,竟吐出一大口血来。斑斑血迹扑在榻前的墨梅屏风上,原本黑白简素的绢面绽放出点点红梅。 “师父……”她已顾不得那许多了,上前将他扶起,“你快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把你的病治好?” “我、我已经差苍梧去抓药了……”他眉头紧皱,看样子是难受得厉害。长发光泽如锦,流泻开来,更衬得一张脸惨白如纸。 “月儿!”公孙遽然闪现,一挥袖将阿青置于一边,自己则置身于江月榻前。 “师叔祖,师父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呀!”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莫慌,”公孙平静如水,“你且去随小苍梧一同抓药。切记,三日之内,必须要回来。” “是!”阿青擦干眼泪,即刻出发。 江月房中。 “师叔,你为何要派她去抓药,你明知道……”江月此刻因阿青的离开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但他仍然紧皱着眉头。 “月儿,该来的,迟早会来。”公孙含笑直直地看向江月的眼底,仿佛洞察一切。 江月面色更加苍白,血色褪尽。 第七十四章 金瞳 那张药方奇奇怪怪,通篇只有三样药材:黄金瞳、无根水,还有三个像是道符上的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师父连写个药方都跟猜谜语一样,明明是在救他自己的命,还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阿青瞅着惆怅不已:“你知不知道,这三味药材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苍梧憨憨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拿着药方就跑出来了!”阿青大吼,恨铁不成钢。 “呜呜呜……”小苍梧自知理亏,埋下头来乖乖认错。 阿青无可奈何,拿着药方头痛欲裂,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黄金瞳、无根水……黄金瞳、无根水……黄金瞳、无根水……” 突然,脑子里灵光乍现,黄金瞳,她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等等!成玉坊那老板的琉璃眼珠,不就是金色的吗?难道师父在暗示,要我们去找他? 她一把拎起小苍梧,捏了一个云诀,道:“坐稳了。” 筋斗云风驰电掣,速度堪比顶配版兰博基尼,小苍梧紧紧抓住云朵的尾巴,被晃得那是一个七荤八素,头发凌乱。还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阿青就又一把将他拎进了成玉坊。 “老板!”她气势汹汹大喊一声,看样子不像是来寻人的,而像是来打架的,惊得老板一脸惶恐,急忙跑过来。 “公子,过来掌掌眼?” 阿青紧紧盯着他这么一打量,目光直落在他那只号称为高人所赐的琉璃眼珠上,嘿嘿一笑,果然不错! “老板,敢问你这只黄金色泽的琉璃眼珠,价值几何啊?” 小苍梧吓了一跳,偷偷拽了拽她的袖角,生怕老板突然打人。 老板不怒反笑,气势竟与刚才判若两人,隐隐间似有叱咤风云之态:“不多,只要一个小公子就够了。” 小苍梧瑟瑟发抖,直躲到阿青裙子后边去:“姐姐救我!他是妖怪!” 阿青戒心陡起:“你要他做什么?” 老板笑而不语,伸手毫不犹豫地摘下眼珠,那眼珠起初还在他的手中滴溜滴溜地转悠,过了一会儿竟然变成了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这本就是江道长赠我之物,他让我用它暂时代替一只眼睛。现在,也该还给他了。” 但见那老板面无异色,另一只活生生的眼睛眨也不眨,颇是个人物。阿青目瞪口呆,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捏过那粒丹药,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尖闻了一闻,没错,的确是上清宫炼制出来的丹药。上清宫炼丹,与其他观宇又有所不同,师父别爱在燃料之中加入苍翠的松柏树枝,这样练出来的丹药就别有一股松柏木香。 她又好奇地将那丹药拿到眼前比了一比,奇怪它是怎么能给老板当眼睛这么长时间的。 “我可以把小公子留下了吗?”老板含笑问,原来装着金色眼珠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眼眶。 阿青的手停在眼前顿了一顿,半晌才回道:“可以了……” 小苍梧不解,大哭大闹,死活不肯:“姐姐姐姐,你不要丢下我呀!呜呜呜……” 老板走上前来,全然无视他的哭闹,将他抱进店内。阿青还怔怔地杵在原地。 不是因为小苍梧的修为多么高超,他毕竟年纪还小,世外高人数不胜数。而是因为她刚刚把那粒丹药放在眼前的时候,金光之中,她突然看到十年之前,满身伤痕、神情萧索的老板怀抱着一个婴儿,他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放在青城山下的一条小溪旁,忍痛离开。而后捡起那个婴儿的,是江月。 他是,小苍梧的亲生父亲。 第七十五章 玉蝉 “妖怪,你究竟有何居心!”小苍梧强行挺直了圆滚滚的身子,大义凛然怒喝一声,然而实际上心里却怕得要命,两股战战几欲倒地。同为妖怪,他能感觉得到,对面这个老板的修为深得可怕。 “小仙君莫要生气,我只不过是想向你讨教一些道法罢了。”老板轻声安抚他。 一句“仙君”让小苍梧很是受用,不由得放松了警惕。脸也不绷了,腿也不抖了,反而摆起了架子来。 “道友谬赞,”他嘿嘿一笑,“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我,我一定会把自己学到过的法术全都教给你的!” 这小娃娃,给他个梯子,蹬鼻子就往上爬。 老板目光中充满了慈爱:“我想请教仙君,这世上,可有令死人复生之法?” 小苍梧挠了挠头:“死人复生?月哥哥说过,这是违反天地间的规则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你看。”老板指向墙上。 但见这室内装饰考究,琳琅满目,唯独四壁皆空,仅只挂了一幅毫不起眼的女子浣衣图,颇有些众星拱月的味道。这画画工倒是精巧,算得上是上乘,但那画中的人物却十分一般。 小苍梧皱紧了眉头,心中竟猛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姐姐,为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老板听到他的话,忧伤止不住地从心间溢出:“她是我的妻子。” “你们是道侣吗?”小苍梧问道。 “对,可是她死了。”老板的目光流连于画上一寸一寸,像是在轻轻爱抚,“她本是一名凡人,与我相识于微末之时,后来……”他的手忍不住颤抖。 “后来怎么了?”小苍梧关切询问。 “后来……”他苦笑,只剩下眼眶的那只眼睛死气沉沉,“后来,她为了救我而死。” “好感人啊!呜呜呜……”小苍梧掩面而泣,“我……我曾经听月哥哥说过,凡人死后可以投胎转世。你既然是妖怪,可以活很多很多年,还可以找到姐姐的转世呀!” “没用的,”他眼神中有无限落寞,“她为了救我,中了极其残忍的巫术,身躯溃烂,魂飞魄散。” 小苍梧震惊。 “不说这个了,”老板拉回自己的情绪,有意将话题打断,“为了答谢仙君帮我解惑,我有一礼相赠。” “真的吗?”小娃娃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成功转移,“什么礼物?”到底是年纪小,总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老板笑嘻嘻地翻手变出一只镶嵌着五色珠宝雕刻着合欢花的小木匣,半开中里面躺着一枚色泽清透、线条罕见的白玉蝉。美中不足的是,玉蝉的头部隐隐沁着几缕血丝。 小苍梧瞬间看呆了:“这是,送给我的吗?” 老板笑着点点头。 “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小苍梧犹豫道,眼睛却一直紧紧地盯住那只匣子,“月哥哥说过,帮助别人也不应该索要回报。” “仙君并未索要,而是我自愿奉上。”老板振振有词。 “对哦!”小苍梧这么一想,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来,我帮你戴上。” 小苍梧伸长了脖子,突然想到:“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道友你的名字呢?” 老板笑得更加灿烂:“我叫苍穹。” “好巧啊,你也姓苍!我叫苍梧。” “是啊,好巧。”苍穹道。 第七十六章 难题 所谓无根水,她小时候看《西游记》中曾提到过,指的是从天而降的清净之水,泛指“雨”、“雪”、“霜”、“露”。《红楼梦》中妙玉就曾于梅林之中,取梅瓣积雪,化水后以罐储之,深埋地下,来年用以烹茶。真可谓风雅至极。 眼下正值盛夏,貌似只有“雨”、“露”还有法得之,可这其中会不会又有什么天花乱坠的讲究呢?比如这雨水,是要那天然的还是作法唤来的?又比如这露水,是要那竹叶尖的还是要那荷花芯的?这用量,是要几滴还是要一瓮,甚或一桶?这些统统都没有说明。师父交代小娃娃寻药的时候,一定有说过什么。自己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什么信息也不知道,跟没头苍蝇一样,小心事倍功半。 无法,她只得施展一番千里传音术,问上一问。 此术功效虽与现代的电话相似,但实在忒费力气。不仅需要消耗灵力,内容还很有可能被高手截胡。一点也比不上手机,随身携带,瞬时连通,隐私安全,顶多就交点话费。 之前她也曾为林铮做过一个非常简易的传声筒,他当时很是喜欢,林家遇难之后,早就不知道失落到哪里去了。他复活以后,又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此时此刻已经在山水之间,过着远离前尘的生活了吗? 思绪突然被小苍梧的声音打断:“小青!” 这小娃娃,估计是在外人面前,有意想显摆显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没大没小的。真是有事叫姐姐,没事叫小青。且随他去吧。 阿青努力憋了憋笑,故意问道:“怎么样,师叔您老人家在成玉坊待得可还顺心?咱们什么时候打算回上清宫啊?” 小苍梧根本意识不到她话里的打趣,反而更加轻飘飘起来:“不着急!小青,你药材都收集齐了吗?” 她这才步入正题:“还没呢,弟子专门来向您请教,这方子里的‘无根水’出门前师父可交代过什么吗?” “当然说过啊,月哥哥告诉我一定要找到九转莲花花瓣上的雪水,一小瓶就够了。” 这小娃娃,果然忘了把关键内容告诉自己!那头传来他叽里咕噜吃东西的声音,亲爹的地盘,过着就是舒坦!可怜自己在这儿天南海北想破脑袋地去找那几味药材! “师父还说过别的吗?” 小苍梧想了想,仍然没停止吧唧嘴:“没有了。” 阿青松了一口气,哄他:“师叔你就在成玉坊好生歇着吧,这点儿跑腿的活计就让弟子来干,等弟子完成了任务,再回去接您。”真是使了劲地往小娃娃脸上贴金。 “去吧!”小苍梧无比高兴地答应了。 她一个人开始犯难,大夏天的怎么可能会下雪呢?还必须得是九转莲花上的雪!世间花朵何止千万,难不成要为了一朵九转莲花,将世上的莲花都一朵朵看过吗?再说了莲花只在夏季盛放,而雪只出没于冬天,这两个季节一前一后就像曼陀罗的花与叶,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怎么可能会满足条件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天然的雪不成,唤来的呢?若要求雪,恐怕也只有雪姬一人可寻了。难不成师父本来的意思,就是要小苍梧去找雪姬?这样好像能说得通了,为什么师父会派小苍梧出来抓药。因为小娃娃毕竟是在师父和雪姬膝下长大,雪姬无论如何,对他应该还是存着一份怜爱之心的。 这九转莲花,应该也不是一般的花卉,而是佛门特有,那么便应该去找菩提大师。至于这雪落莲花,难不成是要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吗?这岂不是个千古难题! 不管了,还是先去找雪姬吧,无论如何也要请她看在往日的情谊上,帮师父一次,实在不行就劝说她随自己一起去找菩提大师。 这个难题,阿青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七十七章 阴兵 “上次见你,你还在真人座下。”菩提大师面露慈悲。 “小女早就下山还俗了,与道门再无瓜葛。”雪姬淡淡道,好像完全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要找的人就在镜中。”菩提大师自身后祭出梵天镜,缓缓漂浮至半空之中,金光怒盛。 出乎雪姬的意料,没想到大师如此痛快地将花夜交出,她本以为会受到大师的阻挠,已然做好了要打硬仗的准备。不过梵天镜也并不是徒有虚名,她将剩下的另一颗乌弥眼紧紧攥在手心之中,时刻提防。难道,大师就打算这么平静地让她见到花夜吗? 她整整衣衫,半点惧色也无,利落飞入镜中。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花夜虚弱地坐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向前妖冶的容颜竟像一株开到荼靡、即将要败落的曼珠沙华,显示出一种病弱的美感。她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雪……”他唤她的名字,嘴角无力地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你怎么样?” “大师他……他太强了,我远不是他的对手。” 她闭上眼睛,似是竭力想回避他的话语。她明明知道,派他来对战菩提大师就等于变相要他去赴死。可她不愿意承认,也没有办法。 从头至尾,只有他义无反顾地留在她身边。无论她目的为何,无论她身处何境。 “别说了,我带你走。” 她伸手将他拉起,却在两手握住的瞬间感觉到手心里两颗乌弥眼相互重叠。 他停下来:“阿雪,等等。” 她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不解地看着他,他的嘴角竟升起一抹笑意。 两手紧紧相握,丝毫不肯分开,他似乎是在念动咒语。猩红色的光芒自指缝间溢出,他的额头上分明已经挂满了汗珠,嘴唇也开始褪色。明明施展法术已经十分吃力,但他半点停下的意思也没有。 雪姬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花夜,你……” 话还没说完,花夜身后浓雾筹集,原本清明的幻境一下子像打翻了墨筒一般,漆黑不见五指。饶是雪姬修炼多年,道法卓越,也不能勘破这稠黑幕布。黑雾抽聚成横行于脚底的漩涡,风雷交加,几乎要把他们二人全都硬硬生生地吸进去,花夜挡在她身前,费劲全力,她还是险险不能站稳。漩涡肆虐之后,原来的地方竟凭空降生出两扇巨大的青铜门,顶天立地,百鬼浮图,黑气缭绕,雪姬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无数凄厉的哭嚎自青铜门之后传出,令人毛骨悚然,比复活林铮时所听到的还要可怕万倍。风愈演愈盛,花夜即将要坐立不稳。她感觉自己的浑身的衣服都像要被硬生生扒掉,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自然间的神秘力量而感到恐惧。 与此同时,背后那扇大门发出“哧啦哧啦”的锁链拉拽之声,青铜门“轰隆”一响飓然大开,震彻天地。花夜趁机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千军万马征战杀伐的嘶吼之声包裹住四周,但那明显不是属于活人的声音,而是属于凶恶的亡灵。气温低得可怕,她感到全身都快要冻僵。 此为,阴兵过境。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心有余悸,睫毛眼眉发上都凝着一层寒霜。 花夜望向大师,大师此时显形于半空之中的九转莲花宝座上,道:“去吧,老衲在此为你们看守。” “谢大师。”花夜得了承诺,毅然拉起雪姬向大门内去,而那青铜门在经历了刚刚的片刻寂静之后,眼看就要慢慢闭上了。 雪姬却在此刻断然抽身而出,恰立于青铜门外,神色凄凉,冷眼看着那扇大门就要将花夜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中。 第七十八章 背叛 “狐狸!”阿青飞扑入青铜门之内,险些被巨门擦伤。馀人皆惊。 她本来想用千里追踪术探索雪姬下落,一路追及至此,只看见梵天镜中三个人的影像,又见花夜体力不支,即将一个人被封闭于青铜门中,来不及多想便投入镜中。 大师见状立刻凝神施法,试图阻止青铜门闭合的进度,然而却回天乏力。雪姬看也不看,转而向他发起进攻,似乎下定决心不再管二人死活。幸而他金钟罩体,毫无破绽,雪姬多次攻击均未果。 “丫头,你怎么来了?”花夜将她扶起,始料未及。 “说来话长。” 正说着,青铜门“轰隆”一声完全关闭,严丝合缝,百鬼浮图上的黑气重又挥发肆虐,侵蚀了整扇大门,俄而又消散,连同青铜门一起消失殆尽。 门外,大师眼看青铜门就要合上,恐他们二人生生被困住,遂使了全身解数施法延迟,金钟罩亦在此时失去效力,雪姬趁机而入,一击毙命。大师口吐鲜血,跌落宝座,气息俱无。 门内,花夜生气责怪:“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胡乱跟来?现在倒好,想回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啊,那又如何。我只是从梵天镜中看到你被雪姬丢下,想着不能留你一个人病恹恹地在异界。” 花夜心情复杂:“刚才,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呀。”阿青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狐狸目光苦涩又深情。 他一定是介怀自己看到他和雪姬同谋的事,阿青心想。 “我早就猜到你们两个是一伙儿的了,但你曾经给予过我的……我相信并不全都是假的。”阿青笑笑,神色释然。 花夜眼中已蓄满泪水,然而下一秒却变得面目狰狞:“错!你错了!我曾经做过的一切都是在算计你,都是对你的欺骗和背叛!你每走一步,都是在我早早就布好的棋局当中!在我心里,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为了达成目的而利用的一颗棋子!” “花夜!”阿青震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林青!”他一掌击开她使她落入忘川之中,“你记住,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感情。” 她掉下去的瞬间,听见风中忘川河水的哭泣。 他恨她,恨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受尽了自己的欺骗,还是选择原谅,还是选择一如既往毫无保留地去爱。恨她,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 “花夜,救我!”阿青于水中挣扎,她不会游泳。 花夜仍旧站立在岸边,火红的衣衫倒映水中有如魔魇,他还在犹豫,他心如刀割。他恨不得亲手杀死她,那样好像就连带着能够杀死自己。但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爱上了她的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她对江月是这样,对自己,也是如此。 眼看阿青就要沉没于忘川之中,水面上突然冒出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九瓣莲花,圣洁无暇,美丽绝伦。片片荷叶盛着断断续续的水珠,顺着水势覆满了整条忘川。放眼望去仿佛不是在阴曹地府而是在仙界瑶池。一朵硕大的青色莲花浮出水面,稳稳将她托于莲心之中,青光咤目隆盛,辐射到整条忘川。 银色剑光迅猛射下,花夜惊讶之际险险躲过,为此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瘫如泥。仰目看见一身白衣的江月从天而降,怒不可遏。紧接着又是一道银光闪过,花夜无力躲避,绝望等死。雪花呼啸而至,席卷江月,将他裹挟至半空之中。原来是雪姬。江月奋力突围,但因本来就受了内伤,甫又耗尽灵力才打开了进入冥界的一小个入口,已经力竭,平日里根本奈何他不了的小把戏竟然都招架不住。 “阿雪,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江月强忍住口中的鲜血。 雪姬轻巧笑道:“救师兄一命。” 第七十九章 绝境 “阿雪……”花夜喜出望外,以为雪姬特地是来救自己。 “菩提大师跟你说过什么?” 花夜的眼神瞬间黯淡,他早就该猜到,她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师说,于梵天镜内启动两颗乌弥眼,便可连通冥界。他说带你行到忘川,饮一碗孟婆汤,便可忘却前尘。” 雪姬面无表情,毫无触动:“哦,你倒是很替我着想。” 花夜苦笑,他竟爱得如此卑微。她的漠视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的心生生划碎,不留情面。那远比她因为愤怒而杀了他,更让他难过。愤怒,起码代表她在乎。 “阿雪,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江月被困在雪团之中,浑身无力,艰难发问。 雪姬笑道:“菩提大师已被我杀死,凭师兄现在的状况,想带阿青回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连花夜听到此话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真的,把大师杀了? “我知道你恨师父,也很我,但青儿是无辜的,你放她走。” “你想舍生取义?我偏偏不让你死。”雪姬笑得妖异,“我要你终身信奉、维护的教条亲手被你毁掉。我要你的余生,都因为你曾经所坚定反对过的事情而深陷泥沼。我要你每当想起师父留下来的遗志,内心就会燃烧起像火焰一般的痛苦和内疚,但却甘之如饴。我要你成为,你曾在师父面前发誓,永远都不会成为的那种人。” 江月沉默无言。 “阿雪,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狐狸眼神中露出惊恐。 雪姬自顾自说下去:“师兄,你我都知道那张药方的最后三个字是什么,对吧?” 江月面色铁青:“我宁死也不会背叛师父的教诲。” “好,”雪姬笑得更加开心了,“那么我倒要看看,阿青会不会。” 说着,她便使阿青转醒。 “不解开**,你就恢复不了法力,你们两个就会一起死在这。师兄,你可想清楚了,究竟是你的道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她施法用雪团将江月裹挟至一朵莲花之上,四周荷叶掩映,照水自怜。人景相衬,有如临江谪仙。她禁了他的声音和行动,令他只能向一株植物一样被静静困在这朵莲花之上。他竟因了自己下的蛊虚弱至此,连她最普通的小把戏都无力破除。师兄啊师兄,恐怕你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已经动情有多深。也罢,如今自己就当作顺水推舟。 她本想着为双亲报仇,手刃君无,无奈江月一直护在君无身边。故而想杀掉君无,首先要除掉江月。但她远远不是江月的对手,之前试探多次,均惨败下风,直到阿青的出现。雪姬突然意识到,杀了他们又如何?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君无,第二个江月,甚至,第二个真人,他们都自认为理所应当地高举着“正义之剑”。他父母的冤屈,永远不会被世人承认。不如就好好利用这两个人,让他们一步步重蹈自己双亲当年的覆辙,能够感同身受,从而真正还死去的双亲一个公道。 她固执地想要世人承认,是他们错了。 “阿青。”雪姬唤醒了她。 “你……你怎么在这里?”阿青还是一片恍惚。 “想要救活师兄吗?”雪姬直截了当。 阿青这才看见江月,十分惊讶:“师父,你怎么来了?” 然而江月面色却十分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师兄中了我的蛊,时日无多,药材均已集齐,还差最后一步。” “是什么?”阿青机警地问,她知道药方上最后还有三个像是符箓上的字,可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雪姬浅笑:“房中术。” 房中术?阿青反应了一会儿,雪姬说的,是那个房中术吗? “没错。”雪姬望向她,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突然忘川河上下起了雪。 “以这莲花上的雪水喂他你找到的那颗金丹,事成之后,让他饮下此水。”雪姬递给她一个小小的葫芦。 “蛊是你下的,你为什么还要救他?”阿青愤恨质疑。 “你若不信,也别无他法。倘若他不能恢复法力,你们便会一起葬在这忘川之中。”雪姬冷若冰霜,转脸带上花夜再次启动了乌弥眼。青铜门此次并未出现,只有一个乌云漩涡似的黑黢黢的洞口。 花夜频频留连,似是有些不舍。雪姬全然未管他,纵身进入漩涡之中。未几,花夜狠心跟上,随之离开。 忘川河上,此刻只剩下了她和江月两个人,和无穷无尽的九转莲花。 第八十章 宁芙 “师父,她说的可是真的?” 沉默。令人心虚的沉默。 “当……当真?”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一般师父这么做,就代表是真的了。 她心跳如鹿撞,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如若让他知道了自己此时心中所想,岂不是要无地自容? 江月重咳一声,嘴角流下一缕鲜血,他勉强用剑支撑住自己,才保证不倒。 “师父!”阿青跃上来扶他,发现他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师父,如若雪姬所言当真,不如……不如……”她结巴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此事乃为弟子自愿,并不是为了师父。只因弟子求生心切,万不想死在这,所以半逼半请,求师父以身解毒。您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全是弟子胆大妄为,罔顾伦常……师父,您若不出声,我就当您默许了?” 江月拿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使劲想张开嘴唇说一句话,却根本无济于事。不要,他在心里呐喊,然而全身竟使不上一丝力气。 “那我就当,师父您同意了……”阿青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半晌,又怯怯说道:“您放心,事成之后我会喂您服下孟婆汤,您就会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忘掉的。而我……就不要喝了吧。” 江月攥紧了剑柄,直视向她,她抬起的目光正好撞上了他的,这一次,毫无闪躲。 “权当给弟子留个念想吧……师父,今生今世,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师父,弟子切慕您,已经很久了。” 她的眼里似闪烁着星光,霎那间他仿佛又看到漫天花火坠落;一只巨大的琉璃蝴蝶扇动着它美轮美奂的翅膀;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突然想起来,那五光十色的幻境中,雨露交泽,耳鬓厮磨。 原来……原来…… 他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站立了,沉沉半跪在了莲心之上。 “师父,弟子失敬了。” 她游到远方,踌躇一会儿,似是给自己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并未用轻功凌波踏浪,而是选择半没于水下,梦里,她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荷叶田田,莲静如灯,她从水中一径游来,惹得两旁的莲、叶微微退散。她在水下开始解衣,青色衣衫一路流连,缠绵于花叶之间,最后身上仅只剩下了一件有相当于无的薄薄的外罩了。从上视下,河水透明,青纱与莲、叶点缀在她的身子四周,惊心动魄,犹如在诱惑海拉斯的水妖宁芙。她直起身,曲线于青纱之中毕露无疑,微张的唇让他想起了夏季未经品尝过的红樱桃。她的眼怯怯地看向他,似乎还是有些忐忑。 完全没有那日的……不拘,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接下来的动作让他自己也格外吃惊——他一把抓过了她,品尝樱桃。 身体的虚弱带着神志也开始涣散了吗?他竟忘了身在何处,自己又是谁。忘了眼前这个人,他们是师徒。他越陷越深,几乎无法自拔。莲花开到盛极,光芒刺眼。它转呀转,转呀转,简直要飞出这个世界。他要了还想,想了还要,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莲花在身下盛开。 妙,实在是妙。 “阿月……”她慢慢闭上眼睛。 醒来忘川寂静,大雪已停。他还在熟睡,身子躺在莲花之上,圣洁而耀目,简直是神的造物。阿青再一次感慨这个男人,她倾慕的男人。 心头涌上一丝苦涩,依照约定,她会喂他服下孟婆汤。她了解他,他一心秉承真人的遗志,胸怀三界,绝不会将儿女情长挂在心上。况且,真人曾废除双修之法,他也绝对不会违拗真人的意愿。 她从没奢望过真的能占有他,从她在月下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属于星空,属于白昼,属于明月和清风,属于三界之中的芸芸众生,偏偏不会是,专属于她的。他无法被界定,也不应该被限制。所以她只求能留在他身边。 在喂他孟婆汤之前,雪姬曾经说过要让他事成之后饮下葫芦中的药水,以防万一,阿青决定自己先试试。这一试不要紧,竟然真试出了问题。咽下不到三秒,她的头就开始眩晕。手一脱力,葫芦掉进了忘川。 第八十一章 紫藤 “娘娘,早膳已经备好了。”丝萝躬身道。 阿青百无聊赖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也没梳,就坐在了桌前。 今儿个早起摆的仍旧是九只花花绿绿的象牙盘,阿青皱了皱眉头:“以后不用再摆这些个儿了,我也吃不完,早上只用一碗粥,一份素食,再一样小菜就行了。” 说着又拣了一块水晶龙凤糕,又吃了几口清风饭。这清风饭,是用水晶饭、龙眼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和而成,调好后放入金提缸中密封,垂下水池,等完全冷却,再取出供呈御用。炎炎夏日,甚为消暑。但这种做法在蓄冰成本如此高昂的古代,可以说是十分的奢侈。 “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是。” 来到这儿的头几天看见这么多美食还算新鲜,顿顿吃得脑满肠肥,可日子久了,她也不觉得稀罕了,反而觉得琐碎和浪费。 她只记得自己是从海水当中穿越过来的,醒来就在皇宫,为当今圣上的皇后。但听丝萝说,自己娘家林氏,因父亲恭林王林晟意图谋反,而惨遭灭族。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也是多亏了先帝曾留下遗言,一定要立林氏长女为后。 从她醒来之后,就没见过圣上,可想而知他对自己的厌弃。反倒是那个娴妃请安十分殷勤。尽管圣上目前仅立了一位皇后一位妃子,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的这个头衔形同虚设,娴妃才真正是执牛耳者。更有传言说皇后是狐妖附体,灾星祸世,不仅克死了自己全家,还会给整个王朝带来灾难,就连宫中的下人见了她都恨不得躲着走。然而娴妃却不仅不避讳,还表现得十分亲昵,仿佛把她当成难得的朋友。 自己的命盘,怎么看都像是烂俗小说里惨到人神共愤的套路。 “丝萝,你跟我多久了?”她突然问。 “回娘娘,自打娘娘入宫,奴婢就一直侍奉娘娘左右。” 如此说来,自己怕是连一个贴近的心腹都没能从娘家带出来。这个丝萝,多半也是圣上安插的眼目。一个毫无助力劣迹斑斑的皇后,正好可以任他拿捏。废掉,轻而易举;不废,全无威胁。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动静皆宜。 思考了这么多,头疼又犯了。丝萝说那是自己历经林氏惨案的后遗症,照阿青看来,那不过是她穿越过来的副作用罢了。 “这屋里忒憋闷,我要出去走走。” 她刚一起身,丝萝就立马扶了过来,还真是时刻左右,寸步不离。她本来打算寻觅机会看能不能偷溜出宫,再想办法找到穿回去的办法,怎奈丝萝始终如一张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走。 没走几步,阿青便歇在了一架紫藤花下。紫藤蓝艳如锦,垂坠如瀑,简直要把半片天空都要强占了。花香浓郁,夺人心魂。阿青望着丝萝,恍恍惚惚她仿佛成了仙境里的人儿。再望着,紫色瀑布化成了波浪,包裹住自己。阿青沉浮在紫色的大海里,睡着了。 睡着前想到的是自己今天穿的青紫色裙子很是恰当。 丝萝小心翼翼地让阿青靠在她的肩上,头抵着头,目光里满是爱意,闭上眼睛,竟也慢慢睡着了。 梦里,紫藤瀑布被人从外面拨开,一个俊美如仙的白衣公子垂下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似曾相识。 第八十二章 温柔 “娘娘!娘娘!”正在熟睡着的阿青被丝萝慌慌张张摇醒,嘴角还带着一串口水。 “啊?怎么了?”此刻阿青完全处于懵逼的状态,望着眼前鎏金龙袍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驾到,娘娘您理应行礼的。”丝萝提醒道。 “陛下?他就是陛下?”阿青还没反应过来。 丝萝的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君无动怒。看她这副样子,阿青才急急忙忙想起来,行了个四不像的屈膝礼,然而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仿佛被无视了。 君无身旁并无侍卫,照理说就算是宫中散步也应该叫上几个随从,他径直走到刚才阿青熟睡的位置,伸手拨开后方的紫藤萝花串。幽浮的暗影更衬得他眉目深邃,线条流致。这个人身上隐隐有一种令阿青不得不畏惧的气势。 他在打量什么?莫非那花串后面真的有什么美景,又或者没准梦里的那个俊俏公子就在其后?阿青脑洞大开。 半晌,阿青蹲得膝盖都疼了,君无才慢悠悠开口:“皇后倒是悠闲得紧。” “哪里哪里,没有陛下您悠闲。” 君无明显顿了一顿,丝萝的头也埋得更低了:姑奶奶啊,你可不知道这位祖宗是什么德行,你可别再瞎说了! 他略微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又说道:“这后宫的日子,皇后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天下美食都叫我尝了一个遍!”阿青合不拢嘴。 丝萝简直都要哭出来了,人人都知道陛下对恭林王林晟的行为深恶痛绝,将皇后接到宫中一半是为了先帝遗诏,一半是为了囚禁报复。她若是能唯唯诺诺表现得楚楚可怜,搏个陛下同情也就算了,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她偏偏这样作答,摆明了是在跟陛下敌对。 君无笑了,目光如沉静潭水:“那就好。” 阿青也有些意外,她本来预感到了自己的礼数不周,再加上之前有关自己家世的听闻,以为陛下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免不了还得罚一罚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看来他果真有胸怀天下的大气,不会因为家族的恩怨,就迁怒于无辜的自己身上。 “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慢慢玩吧,不要着急,省得磕着碰着。”语气温柔如水。 他竟然没有自称“朕”!丝萝大跌眼镜,陛下一反常态,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柔声细语,这分明就是一个面对心爱女子的男人啊!他什么时候对阿青这么情有独钟?林氏的罪行路人皆知,皇后一直虚位以待的原因也众说纷纭,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是因为陛下真的喜欢这个皇后!上清宫他们二人谈话之时她也明明看到了阿青对他的隔阂,陛下在派她打进上清宫的前前后后,更是从未流露出对阿青的特殊情愫!这么一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陛下他一直知道她喜欢女子,还让她留在青琐宫,明明是在利用她对阿青的特殊感情! 恨,太恨自己,为他人做嫁衣裳。她的心已凉了半截。 “陛下其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阿青还在望着君无远去的背影,饶有兴致地若有所思。 她强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努力平复呼吸,望着阿青的侧脸平生出一种爱意,就像这绚丽醉人的紫藤萝。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守候你。 第八十三章 计划 回宫的路上,娴妃迎面走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姐姐。” “快快平身。”见到她阿青就有种莫名的亲近。 “真巧啊,居然刚好碰见姐姐。”她笑得明媚,阿青也被感染了。娴妃毕竟年纪还小,这一笑更露出些许孩子的本质来。 “是啊,刚才在花园里瞧见一架紫藤萝,开得甚是壮丽,就小坐了一会儿。” “姐姐可还记得,那年春天,我们两个在洛府的海棠花下荡秋千。一转眼,早已物是人非了。” 阿青的笑僵在脸上,那年春天?她们两个一起荡秋千?竟还有这档子事,莫非自己入宫之前与娴妃交情匪浅,故而她才会对自己这么友好? “姐姐,你不记得了吗?”娴妃看到她错愕的表情,追问道。 小心小心,千万不能被她看出破绽。 “呃不是不是……”阿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娴妃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 “也对,你看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我现在俱已入宫,成了姐妹,共同侍奉陛下,更应该珍惜眼前这番光景才是。” “妹妹说得对。”阿青心虚附和。 “妹妹宫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不陪姐姐了。” “去吧。”阿青暗自舒了一口气。 娴妃走后,丝萝故意说道:“如今娘娘还在后位,陛下却将协理六宫之权交到娴妃手上,未免欺人太甚!连奴婢都替娘娘觉得心有不甘!” “无妨,将后宫事务全都交由她打理,我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个甩手掌柜,乐得清闲。” “可是这后宫里的人,有几个真正打心眼里把您当成皇后?” “不认就不认咯,自己过得舒坦最重要,管他们到底怎么看我。” “娘娘怎能如此看轻自己!林家虽然不在了,但您也是正儿八经的当朝皇后,岂容那些下人置喙!” “丝萝啊,我……” “还请娘娘勿要自称‘本宫’,千万莫失了身份!”丝萝气急。 阿青见状只好悻悻闭嘴,一路无话。 娴妃处。 “你看她,当真是全都忘记了?” 钰儿答道:“坠入忘川,本不可能生还,君无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找到了她,并带回了宫中。目前看来,她确实是只损失了记忆。” “这世上,记得铮哥哥和林氏一族的人,又少了一个。”娴妃面色哀戚。 “江月马上就要进宫,倘若让他遇见阿青,君臣二人必生嫌隙。” “需要我做些什么?” “引她去见江月。” 娴妃静静沉思片刻,道:“好。你能不能……让我见见铮哥哥?” 钰儿闻言,嘴角泛出一丝浅笑,此刻她方才略微显现出雪姬的影子。她翻手现出梵天镜,交给娴妃。 娴妃伸手抚摸着梵天镜的边缘,低低道:“大师的遗骨,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火化,留下一颗舍利子,差人送回了佛门。” 娴妃又默不作声,只沉沉盯着镜中。 “铮哥哥!”她突然叫了一声,镜面中赫然浮现置身于桥上俯视水面的林铮,然而林铮却面无表情,好像根本看不见她。 “他看不见也听不到你的。” 娴妃一阵失落,但还是手捧着镜子,痴痴看了好久。 “他现在过得如何?身份有没有被别人识破?” “你放心,北境没人认得出他。” “我成人之前……能看到铮哥哥攻下皇城的那一天吗?” 若是在她成人之前不能等到林铮,那么她便很有可能要委身于皇帝了。 “功成之日,红妆十里。”钰儿浅笑道。 娴妃的心里充满了憧憬。 第八十四章 肚兜 江月从入定中出来,紧皱的眉终于略有些舒展。从她掉入忘川河水之中已经数日,一直探寻不到她的下落。就在刚才入定之时,面前垂落下一架繁密的紫藤花。他听见花簇背后好像有类似小猫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分拨开来,她的脸赫然浮现于紫藤花簇之中,无忧而恬美。心一阵悸动。 这意味着,她还没死。他们马上,要再相见了。 提剑起身,一轮银月静照于浮云之中,平滑如水,然而霎那间忽遇风吹云散,万象皆现。心更加地清明了。 “你来了。”君无正在太和殿内批改奏折。 灯光有些暗了,江月很细心地施法将大殿中的灯芯都剪了剪,又观察了一下油还够不够。君无心中暗叹,向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待人的,看来,阿青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 “我知道你是修道之人,不愿意长久留在我这宫中,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也罢。”君无长叹一声,“菩提大师已死,你又不愿进宫,天下还有何人能护我左右令我安心呢?” 江月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陛下若是需要,我会替您筛选几个合适的人选。” “你明明知道,这世上其他高手,哪怕是强强联合,都不一定能胜你半分。”君无豪笑道。 “陛下谬赞了,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修行者。” “你不愿意进宫,是为了继续寻找林青吗?”君无一语中的。 江月反常地接不上话来,垂眸抚剑良久,才轻轻道出一句:“是。” 君无了然:“既如此,我也不会强求。你只要遵守诺言,再护我度过今夜即可。” “是。” 阿青正坐在青琐宫的院子里看书,手里还捧着一只粉嘟嘟的仙桃,甘甜可口,水嫩多汁。十分快哉。 “娘娘,大半夜的,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丝萝见她只穿了一件肚兜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外面,大惊失色。 “天大热了。下人们我都打发他们回去了,并且叮嘱他们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来。今天晚上,整座青琐宫里相当于只有咱们两个人。嘿嘿嘿。”阿青机灵一笑,自认为天衣无缝。 “那您也不能穿成这样就出来啊,成何体统!”见她穿得这样少,丝萝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没事啦!我都快热出痱子来了!” “要不我去取些冰,放在纱橱之内,您今晚就睡那?” “不用啦,多浪费啊,你就让我在外边这样待会就行。” 丝萝还是不放心,索性侯在一旁侍奉。 这个朝代的诗文,可以说是十分匮乏。除了前人留下的佳作,今人创作出的作品里只有几篇可堪入眼。比较遗憾的是阿青并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有关唐朝的记载,看样子这个朝代应该位于唐朝之前,是一个架空的朝代。 “丝萝,你再去给我乘些消暑的瓜果。”阿青随意吩咐道。 “是。” 正在此时,江月于太和殿飞檐之上,瞭望夜色中走兽千姿百态,唯有青琐宫的上方微微折射出青色的光芒,他沉思片刻,立刻前往。 阿青还在看书,猛然间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提一把银色配件,仙气凛凛。她睁大了眼睛,桃核卡在半个喉咙里,大晚上的,后宫之中哪里跑出来个男人? 这个男人,好像和自己曾在紫藤花下梦见过的那个公子有些相像?等等!自己身上是不是只穿了一个肚兜?!!! 她张开口惊叫起来。 第八十五章 誓言 “娘娘!”丝萝闻声赶来,手里端着的一盘子珍果抖擞一地,想也不想地就冲到阿青身前来护她在身后。 “道长深夜何故来此造访?后宫禁地,臣子外戚皆不可入内,道长还是快走吧,奴婢和娘娘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江月双眼灼灼盯着此时的阿青,强自压制住喷薄欲出的情感:“你叫什么名字?” 丝萝面色十分难看,阿青察觉到,犹豫要不要开口。 “娘娘名讳,怎可随意探问直呼?念在陛下对您恭敬有加,此事娘娘也不会再追究。隔墙有耳,以免有损娘娘清誉,道长还是赶快离开吧!” “青儿?” 阿青惊愕住,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叫得如此亲切?莫非是故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缓步靠近,照理说修道之人,眼睛本应该清澈澄明,可此时他的眼睛却有如江水潋滟,似乎包含着千头万绪,但又暗自克制。 那是一双,恋人的眼睛。 讨厌被动,她主动出击:“我们,认识吗?” 瞳孔乍然收紧,悲伤侵袭眼眸,江月握剑的手用力得微微发抖,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你喝下的,竟是孟婆汤……” “什么?”阿青一头雾水。 “也罢。也罢。”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阿青有些气恼。 然而江月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了一愣:“你可甘愿,留在这宫中?” 隐隐有不好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面对他,不能撒谎,坦言道:“并不。” 丝萝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面色青白:“娘娘,谨言慎行!” “好。”江月只道出一个字,久久与她对视。 为什么,她好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如此直接而赤诚?仿佛创世之初,亚当在伊甸园对夏娃的凝视,永远永远。 眼前这个道士,高寒脱俗,仿佛要与月光融为一体。青琐宫寂寂无声,不知怎地她想起那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是你,在紫藤花下偷看我?” “我只是进入了你的梦中。” 阿青颇为不解:“你是如何做到的?” 江月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因为我们曾彼此连结。” 她的老脸红了一红,彼此连结?怎么听起来这么……意味深长啊?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她又打量了一番江月,相貌堂堂,气质高华,也不像是欺世盗名之徒……难道是自己想歪了? 他毫不避讳,仍旧回应着她的探寻,阿青越发生疑:这个道士,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害臊?古代哪有一直盯着女子看的?莫非真的是什么不正鼠辈,打着清修求道的旗号,行着苟且**的勾当?可她越看越忍不住抛弃自己的疑虑,倾折于他的风华。不会的……如此姿容绝代之人,不会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莫名地很相信你,似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也许……我会再想起你。但抱歉,我现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并不记得你是谁。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阿青一惊,这不是《红楼梦》里贾宝玉生来衔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上的题字,他怎么会知道?莫非他也是穿越过来的,还是这句话本就是流传已久的祝词?惟独忘了去思考,这句话本身的含义。 不等她反应,白衣御剑远去,只留下她还怔怔在原地。 第八十六章 觐见 阿青身着鎏金鳞纹的玄缁凤袍,长长的拖尾雍容华贵。头上的九凤东珠镂空玛瑙冠格外沉重,压得人头疼,即便如此还要尽力保持皇后的威仪。 今儿个一大早屈公公就过来传话,有重臣朝觐,陛下特召皇后娘娘一同接见。搞得丝萝忙里忙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阿青整饬完全。也不知这位大臣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令君无以接待内戚的礼节来接见他。看来这大臣似乎颇得君无亲信。 程式繁杂,内官宣召之时她偷偷瞟了几眼左侧的君无,今日的他与往时不同,十二章曜黑衮服十二旒冕,独属于帝王的霸气和威仪毕露昭彰。这个皇帝,五官未免也太过分明了些,倒不像是纯种的汉人,而是西域的混血。以如此相貌端坐于龙椅之上,难道就不怕朝臣生异,皇位不稳吗? 来人打断思路,那人并未行礼,仅只拱手作揖,待阿青讶异细瞧过去,却见是昨夜那个道士。心下立马不自在起来。 “阿月。”君无如沐春风,言谈间与他似乎甚是熟稔。 “陛下。”江月浅淡称敬,绽雪翎银花的云锦法衣和光同尘,空气仿佛都随之变得圣洁。据说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芒,到他身上反而变了。再强烈的投注也不会加剧他的刺目,再黯淡的映照也不会削减他的澄明。君无是日,他是月。日月齐辉,各主浮沉。 高莲花冠束好一丝不苟的发,更衬得整个人都丰神俊秀、肃肃萧萧。阿青想,好想看到他不束发的样子。脑海深处却立刻有一幅画面呼之欲出:长发晕散如墨,星辰散落。 她急忙暗自回了回神,怎么自己的花痴属性,也日益严重了么? “你真的决定留在宫中?”君无笑问,声音穿透整个大殿。 他的眼睛并未朝向君无,而是盯着右侧的阿青:“是。” 眼神相触,那目光平淡如水,却有如静深寒潭暗流涌动,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深深包裹、淹没。她莫名觉得沉溺。 “哈哈哈,甚好,甚好!”君无抚掌称笑,“朕能得阿月庇佑,必能放心宫中秩序。皇后以为如何啊?” 她赶忙扯出一个大家闺秀通情达理慈母般的微笑来,也甭管装得蹩不蹩脚,戏得做全套了。伴君如伴虎,君无阴晴不定,看着就不像什么善茬,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 “既然如此,朕还有政务缠身,国师就先退下吧。” “是。”江月岩然转身,顿了一顿,似乎是要往回看,然而终究还是离开了。 “皇后也先退下吧。”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君无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神色深沉。 阿青不敢忤逆,随即退下。 “青儿。”还在大殿门口,国师就开口叫她。 她浑身顿如石化一般,哪哪都不舒服,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一幕,尴尬得要死,索性转过身来,正色道:“虽不知本宫与国师有什么渊源,但如今本宫贵为一朝皇后,国师如此僭越直呼姓名,莫非是想被治个大不敬之罪不成?” 不威风一把,就太对不起今日自己这穿金戴银好一番折腾了。 “我入宫,就是为了寻你。” “什么?”阿青茫然。 “木已成舟,教内法制,我自会变革。” “啥意思?”她还是听不懂。 “双修之法,我自会恢复。” 双修?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难道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总有一天,你会记起。” 第八十七章 林铮 “丝萝,我与国师究竟有何瓜葛?” 丝萝头低下去:“回娘娘,林氏灭族,是他与陛下联手……” 空气突然一下子都静了,阿青才想起来,自己与君无,有灭族之仇。 “那他为何说是为了寻我?” 丝萝眼神复杂,嫉妒难以掩藏:“国师他……兼爱苍生,想必心中亦存了几分对林家的怜悯。” 阿青苦笑,这样的仁慈,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记不起林氏灭族的那个夜晚,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条人命葬送在那场屠杀之中,可她听说,林晟的头被挂在城门十天十夜,直至腐烂成蛆;一夜之间,城外西郊野兽餍足之声呜嚎遍野。林家阖族,身膏荒野,死无全尸。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最恶毒的刑罚,莫过于此,连死,都要他们不得安宁。 这是皇权血腥至极的示威。 冷气侵袭全身。 “皇后娘娘,”娴妃的贴身婢女钰儿过来传话,“我们主子今日亲手做了些杏仁豆腐,想请您过去一起尝尝。” 此刻她正想找个熟悉的人谈一谈,娴妃,应该也算是故人吧。几日前闲谈,娴妃曾提及与自己一同在林府嬉玩,想必也知道些什么。 “走吧,丝萝,过去叙叙旧。” “可是娘娘,陛下吩咐了今晚还要宴请国师,以示礼遇,您现在过去,恐怕会误了时辰。”丝萝委婉说道。 “无妨,时间富裕得很。” “可是娘娘……” “你今儿是怎么了?”阿青觉得丝萝有些反常,再加上刚才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心情不好,言语也不免急躁起来。 丝萝仍然坚持:“陛下吩咐过,娘娘大病初愈,仍需好好调养,暂且不要四处走动,以免想起那些伤心事。” 意思已经十分明显。阿青明白了,君无这是信不过她,借丝萝来盯着她,并且实行软禁。 “你到底算是谁的奴婢?陛下的还是本宫的!” 钰儿低头不言,丝萝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努力憋住眼里的泪,心中满是委屈。她从小被君无训练成为杀手,断手断脚没哭过,利箭穿膛也没哭过,鬼门关头更是眼睛眨也不眨从没说过半句软话。杀人如麻,人命如蚁,她何时这么小心谨慎地对一个人?爱一个人,太卑微了,所以才会想要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一路无话,来到栖梧宫。 “姐姐来了。”娴妃今日一身休闲装束,头发也没簪,全然还是少女模样。阿青甫一见到,觉得眼前都亮了起来。娴妃本就年少,这一打扮更显娇嫩,活脱脱立在跟前的一株珍贵海棠,艳而不俗。 “你这衣裳甚是好看,这海棠花瓣竟像是真的洒上去一般。” “姐姐忘了,咱俩一起荡秋千那晚,我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阿青十分尴尬:“我着实记不得了……” “不打紧的,姐姐快坐,尝尝我做的杏仁豆腐。” 凉甜爽口,入嗓顺滑,杏仁清新的香味让她的心也随之获得了片刻的安愉。 “够不够,我这还有?” 阿青只顾点头。钰儿款款又端上一碟子来,她正欲享用,却发现这盏杏仁豆腐很是特别,竟然做成了两个汉字。 “林……铮……”阿青小声念出,却在瞬间头疼如炸裂一般。 “钰儿,快请太医!” 第八十八章 设宴 “娘娘,您刚才是怎么了?”趁着娴妃正在与太医交谈,丝萝悄悄俯下身来问道。 “我也不晓得……就是刚刚突然看到有两个字……”阿青迷迷糊糊。 “哪两个字?”丝萝瞬间警觉。 “好像是……好像是……不行,我头好疼啊!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丝萝握住了她的手,十分心疼。娴妃送走太医,关切回来询问。 “姐姐,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丝萝皮笑肉不笑地先行开口:“敢问娴妃娘娘,太医有何诊断啊?” “没什么大碍,就是中了暑气,等姐姐在我这好好躺一躺就好了。” “倘或是今天穿的凤袍太重了些……”阿青余痛犹在,气若游丝。 丝萝意味深长地笑了:“皇后娘娘一向保养得当,身体鲜少有恙,怎么偏就来了栖梧宫就头疼呢?” 娴妃会意,淡淡吩咐道:“钰儿,把皇后娘娘刚才要吃的那碟子杏仁豆腐再端上来,让丝萝姑娘检查检查食材是否新鲜。” “是。”钰儿将方才的甜点又端了上来。 丝萝毫不客气,也全然未在意什么礼数,拿起碟子往鼻尖送了送,气味如常,又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难道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杏仁豆腐?可她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搜寻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线索,无奈她只好暂且放弃:“是我多心了,还望娘娘见谅。” “言重了,姐姐能有你这么细心能干的婢女,也是福缘深厚。”娴妃笑道。 丝萝有意提醒阿青:“娘娘,陛下今晚还要宴请国师,诸多事宜还等着听您吩咐呢。” 阿青头脑一下子清醒许多,是啊,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这顿晚宴要是办得不好,指不定会给自己填多少麻烦呢!本来她这后位就岌岌可危,自己也就仗着个皇后的名头,才能有几天好日子过。要是因为这件事惹怒了君无,让他有借口废掉自己,那往后的日子还不是水深火热啊? 她急忙起身:“我头也没那么疼了,还得赶紧回去料理今晚的事。” “姐姐别急,不如你就在这里好生歇着,一应事项,都由妹妹都替你打点妥当,如何啊?” 阿青细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娴妃协理六宫已有一定时日,经验定是比她富足。事情交给她,自己不但能乐得清闲,还能在君无面前搏个好感,一举两得。 丝萝暗自咬牙,这个娴妃,又想打什么主意?莫非是怕后宫之权旁落他人之手? “不过妹妹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姐姐愿不愿意。” “什么请求?” “陛下许久不曾来我这栖梧宫了,长夜漫漫……妹妹心中甚是寂寥,所以……”娴妃娇羞低头。 阿青秒懂,原来娴妃这是少女怀春啊,想借此机会亲近君无。她不仅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产生了一种马上要旁观好戏的兴奋感。 “没问题!妹妹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这点心愿,我还是能满足你的!”阿青眉飞色舞,体内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谢姐姐!”娴妃喜极。 “快去铜镜前好好打扮,挑一身合适的衣裳,好让陛下‘有花堪折直须折’!” 娴妃羞涩道:“不用了,我穿这身衣裳就好了。” “不错不错,就这身吧!”阿青合不拢嘴。 第八十九章 曲水 娴妃果然不负所托,但令阿青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汀兰榭上搞了个曲水宴出来。 临湖沐风,宫灯点点,更有或大或小数颗夜明珠被人暗暗放置于莲花之间,光华恰雾似霭,如登仙境。遥望过去湖水澄明,倒映美景。岸边的垂柳在夜幕下也若隐若现,妖娆多姿,缱绻万千。远处有人抚琴,淸旷高雅,听闻者心也为之疏阔。 赴宴之人除了国师、君无、外加自己临时加塞一并带过来的娴妃,还有一位雍亲王。每人面前的渠中均伸出一盏华美粉莲并几茎翠碧莲叶,做工之精巧,几与真花叶无异。其上清一色放着水晶玛瑙白玉盘,盛着各种赏心悦目的菜式。娴妃又特意命人在这水榭四周挂上了间疏有致的粉色绡帐,风流蕴藉,难以言说。 雍亲王捋须赞叹:“皇嫂此番布置,可真是别有风味啊!” “雍亲王谬赞了,今日宴会全由娴妃一力操办,功劳合该是她的。” 君无闻言绽笑,望向娴妃,眼神里满是赞赏。阿青偷偷在一旁嗑瓜子,嘿嘿嘿,有好戏看咯! “国师此番回京复任,可还有回青城山的打算?”娴妃问道。 江月似乎有意无意地瞥向阿青的方向:“暂未商定。” “天朝自建立之初就长受道门历代掌教庇佑,实乃护国之重器。国师在外如此之久,可曾留下什么人掌管门中事务,以免出什么差错?” 江月淡淡应承:“不曾。” “这就奇怪了,”娴妃追问道,“我倒听说前些日子国师收了一名入室弟子,天资聪颖,修道已小有所成,为何不肯交由她去打理?她现在又在何处啊?” 君无神色丝毫未变地端起酒杯,江月缓缓开口道:“爱徒数日前因故失踪,我正在找她。” “那国师找到她在哪里了吗?” “快了。”他看向阿青。 阿青心里头莫名其妙,躲闪不及,却又被雍亲王点了名:“听闻皇嫂自小练武,功夫了得,难得有此机会,可否请皇嫂赏光,与我比试一番?” 她的眼睛溜了雍亲王中庸但结实的身量一番,只见他相貌平平但眉宇间别有一股干练之气,体态壮而不肥,十有八九是个练家子,跟他比,自己哪里吃得消? 脸上笑容僵硬:“雍亲王从哪里听来的,本宫是在蜜罐儿里泡大的千金小姐,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惯了,怎么会懂得那些个舞枪弄棒的把戏呢!” “姐姐莫要自谦了,我亲眼见你使过一回红缨枪,怕是教烈马上的男儿都要汗颜呢!”娴妃极为不合时宜的插进了一句话。 冷汗从额头上下来:“那……那是本宫还未出阁之前,现在都已经入宫了,更应该收敛本性安分守己,不要损了陛下的颜面才对。” “难得有此良机,皇后就当为我们助兴如何啊?”君无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也有意想试探阿青。 阿青一时语噎,内心抓狂,上还是不上?不上就是违逆圣命,上了自己也是丢人现眼,怎么办? 她脑子一动,恍然开悟,反正自己也不会武功,干脆装个样子,瞎比划两下,雍亲王又不会跟她来真格的。她就装作技艺不精,三招两式地输给他,不就行了!如此一来,既给足了雍亲王面子,又不至于露馅,一举两得! 她为自己的机智洋洋得意,当即应承下来。 谁料雍亲王来了一句:“臣弟最近腰疾又犯了,行动不便,不如让我的侍卫跟皇嫂比试吧!” 阿青大跌眼镜,还有这种操作?待看向君无,见他面色铁青,方才明白过来,雍亲王这是**裸的挑衅啊! 她慢慢回味起来,丝萝曾经偷偷告诉过她,雍亲王与陛下非同母所生,又仗着自己娶了夷人首领的女儿,屡犯不恭,二人早有嫌隙。但因当下时局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君无根基尚且不稳,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也只能平日里冷淡相对,等到有什么重大场合,不得不召他,才会宣他入宫。 她似乎明白了,雍亲王故意提出与她比武,虽于礼数有些唐突,但也并未僭越,算不得逾矩。而今他一副不屑应战的样子,竟只派一名侍卫,摆明了一是要羞辱自己母家没人了好欺负,二是要驳君无的颜面。自己倘若输了,丢的可是林氏和君无的脸! 抿了抿唇,沉声道:“敢问雍亲王,是哪位侍卫要与我比试?” 自他身后站出一位身姿英挺的蓝装少年,一看就知道是习武多年,只是这名少年,为何……为何…… 头又疼了起来。 君无趁机吩咐:“皇后今日身体不适,此时就算了吧。” “人都说‘虎父无犬子’,看来将门之后,也不过如此。”雍亲王直言不逊。 阿青心头‘噌’地窜起一股怒火,咬咬牙站直了身子:“雍亲王先别急着下定论,谁说本宫不行?这点伤痛,那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碍事!” “皇后,你若果真不适,就好生歇息去吧,不必勉强。”君无面露担忧。 “陛下放心,臣妾并无大碍。只不过要先去换一身利落点的衣服。” 君无轻叹一声:“好,去吧。” 第九十章 柳条 “娘娘这可怎么办呢,您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啊!”丝萝急得跳脚,还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阿青破罐破摔,实则心里也很没底气:“左右不过是硬着头皮比上一比,大不了就输了跌份儿呗。” 丝萝恨铁不成钢:“娘娘赶紧下令,让奴婢代替娘娘比试!” “你会武功?”阿青疑惑。 “嗯,奴婢幼时学过一点防身的招数。” 一点?怕是不止一点吧!丝萝脑子此时是短路了吗?她要是出手,傻子都能看出来她不是一般的婢女!到时候阿青想装作不知道她是君无的人都不行了。倘若君无届时再指定一个人来监视自己,没准就远不及丝萝这么贴心且好说话了。看来她是真的担心自己,所以竟连掩饰身份都顾不得了。 “不可,那侍卫功力深浅尚不得知,你若替我出头,一来破了我刚才立下的豪言,打了自己的脸;二来你未必敌得过他,他下手也不会顾忌轻重。如果是我,他起码不敢伤我一丝一毫。” “可是娘娘……” “青儿。” 一声亲昵的称呼打断了还欲辩解的丝萝,阿青惊讶回头,国师赫然出现在她们身后。 “咳咳……国师,你、你有什么事吗?”脸为什么要红? 江月伸出右手,阿青惶惶不知所以然,却见那只手摊开在半空中,眨眼间手心里幻出了一条修长柳枝来,似是刚刚从湖岸边折下,还带着点点露水。 “稍后,你且用它来对阵。” “哈?一根柳枝?” 江月点头。 阿青哭笑不得,犹豫着要不要接,道士也喜欢跟别人开玩笑的吗? “娘娘,有国师相助,必能保您大获全胜!”丝萝眼冒星星,欢欣鼓舞。 “真有那么神奇?” “绝对如此,娘娘快收下吧!” 阿青半信半疑地接下了,江月转身离开。 换了一身青色便装的阿青重又来到了汀栏榭内,雍亲王眼高于顶:“皇嫂想用什么兵器来比试啊?随便挑!” “你这侍卫,惯用哪样?” “草民惯用剑。”少年淡漠开口,空气仿佛都结了一层寒霜。 “好,那你便还用剑。我就用这个。” 她自身后亮出那条柳枝来,雍亲王捧腹大笑:“皇嫂莫要儿戏!我这侍卫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刀剑无眼,小心误伤了您的凤体!哈哈哈……” “倘若我单用这一根柳条,就能将你这侍卫击败,岂不更能说明雍亲王你有眼无珠,不识好歹?”笑眼盈盈。 “你!”雍亲王怒目而视,但也不敢说出半个字反驳。 “好了,就依皇后吧。”君无趁势开口。 少年拱手作揖,拔剑出鞘,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洒脱畅意。灰蓝的剑光闪过她的眼,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满院的海棠花下,一架秋千。 奇怪,自己怎么一见到美男子就产生幻觉?难道花痴也是一种病能恶化吗? 还未回神,剑风呼啸而来,迎面切过,她险险一躲,脚踝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起来,暴露了她的慌乱。少年回身又是一剑,这次她竟一下子窜到了他的背后。 怎么回事?此时她方才完全注意到自己的异样。自己什么时候会的武功?刚才那招式,如果不是常年练武之人,根本躲都躲不过。莫非真的因为自己穿越过来,继承了之前林青身上的技能? 思绪如闪电,转眼间少年又要出击,她见势急忙用手中的柳条一抽,正中他持剑的右臂。少年面色霎时惨白,疼得哼出一声,捂住右臂松开了手,剑也随之摔落。阿青难以置信,江月给自己的道具,竟如此厉害? 雍亲王拍案而起,暴跳如雷,正要河东狮吼,君无开怀大笑:“哈哈哈,看来,是皇后赢了。” “姐姐身轻如燕,宛若惊鸿,那里是在比试,分明是在给我们献舞啊!”娴妃舌灿莲花。 一旁的雍亲王面皮憋成了紫色,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妹妹过奖了。只是我刚才似乎用力过猛,伤到了这侍卫的经脉,还望陛下看在我误伤他的份上,差人好好替他瞧瞧。” 雍亲王咬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阿青心中暗爽,既显示了自己的大度,又狠狠嘲讽了一番雍亲王,不亦乐乎?再加上她明白自己能赢,凭的绝不是实力,而是外挂,实在也不很光彩。那少年此战失利,定会被雍亲王迁怒责怪,后果堪忧,实在不忍心让他因为自己遭受横祸,于是顺势想将他留在宫中。一来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危,二来也可以暗暗培养成亲信的心腹。 君无爽快应承下来,阿青便知他是有心因此事给她赏赐。 再无波澜,曲水宴就这样结束了。 第九十一章 临幸 “丝萝!拿酒来!”阿青醉醺醺地仰面摔到了榻上,方才在众人面前还不显,此时当真是醉得如一瘫烂泥一般。 “好好好,娘娘你先歇一会,我这就去给您拿酒。”丝萝一边哄着她入睡,一边轻柔地帮她擦脸宽衣。好在她酒量不行,只略微饮了几杯就醉了,也并没有将屋子里弄得乌烟瘴气,只是身上的酒味挥之不去,丝萝难以忍受。推开轩窗,让风透进来些,又在紫金兽里点了些瑞脑,才安心退下。 “陛下。”丝萝毫不意外,在殿外正撞见君无。 “皇后歇息了?” “刚刚睡下。” 君无径直来到床榻前,屏退其余下人,凝视着阿青绯红的脸颊:“她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生活起居倒是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目光霎时变得冷厉。 “娘娘今日去栖梧宫的时候,犯了头疼。” “以前可有过?” “并没有。” “是何缘由?” 丝萝皱了皱眉头:“太医说是中了暑气,可我事后单独问她之时,她说在点心里看到了两个字。” “什么字?” “她说记不清了。” 君无面色深沉,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半晌,才吩咐道:“盯紧娴妃,别让她靠近皇后。” “是。”丝萝语气里有些许无奈,娴妃深得阿青喜爱,又装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自己如何能阻止她们两个接触呢? “你下去吧。”君无发令。 丝萝愣住了,君无的意思是? “朕叫你下去。” 她还是愣愣地杵在原地。君无今晚,是要临幸阿青? “陛下不是答应过我,让我留在她身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吗?” “朕何曾食言?” “她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况且她真正爱的人是国师……” “闭嘴!”君无气极,“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丝萝语音颤抖:“奴婢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羁绊,除了她!今生今世,我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君无沉默良久,道:“朕不会伤害她的。” 丝萝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他从来不会撒谎,她相信他既然做出了承诺,就一定会信守。 宫闱寂寂,悄无人声。待丝萝走后,君无方才从怀中取出梵天镜,看了一眼,放在阿青面前。先前他取得此镜,不知是否因为菩提大师已逝,镜面暗沉竟与普通的镜子毫无两样,没有半点神通。无论他用何方法,请遍了民间高手,均无济于事。传说神器认主,难不成自大师死后,这梵天镜也跟着长眠了?直到他与江月再见,偶然得知大师生前丢失的一魂一魄就在阿青的锁魂铃中,故而突发奇想,会不会,阿青可以? 果不其然,阿青的脸映入镜中,泉泉金光流泻而出,镜面亮得耀眼,光芒最盛之后,镜中缓缓浮现出一朵浑身上下护着青色法光的九转莲花,硕大纯洁,清纯无染。难道这是,她的本体? 君无讶异,她的本体竟不是狐妖吗?为何之前她却一直以狐妖身份示人,连阿月都不置可否?莫非他,有意隐瞒?又或者,连他都没看出来阿青的本体?若如此,能连他都混淆过关的,也只有雪姬的幻术了。雪姬虽修为比不过她的师兄,但她的幻术,三界之内,堪称为最。之前阿月尚且还能分辨,但如今竟也堪不破了,看来雪姬的幻术,已经到了可怕的境地。 第九十二章 上下 “陛下。”娴妃始料未及,未曾想到会在青琐宫碰到君无。 君无很不愉快地皱了皱眉头:“你来这里作甚?” 娴妃毕恭毕敬:“臣妾谢宴时看到姐姐不胜酒力,又因她晌午的时候曾在我那里犯过头疼,便担心她有什么不适,于是就跟过来瞧瞧。不成想,打扰了陛下和姐姐。” “听说皇后晌午的时候在你那里用了一道甜点,就犯了头疼?” “许是臣妾命下人准备食材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把一些劣等不洁的食材混了进来,惹得姐姐不舒服。” 君无冷笑:“哦,果真如此?可别是被人施了什么秘术?” 娴妃仓皇跪下,手心被汗浸湿:“臣妾不敢。” “洛雁纱,”君无沉沉叫出她的名字,声音让人遍体生寒,“当初是你情愿,再加上太师求情,朕才准你入宫,你若是另有所图,朕绝对不会放过你。” “臣妾……不敢!”她心跳如击鼓。 “你与林铮青梅竹马,两家差点结为秦晋之好,倘若你对朕心怀怨恨,朕也不会怪你,可皇后……算是林家唯一的血脉了,你看在林家的份上,也不应该算计她。还有,她对朕,至关重要,这点朕希望你明白。” 娴妃暗暗攥紧了拳头:“陛下误会了,臣妾视姐姐为亲人,绝对不会做损害姐姐的事。” “但愿如此。”他有意扫过娴妃身后的钰儿一眼,觉得这奴婢好像有些眼熟。 “不早了,你退下吧。” 娴妃怔了怔:“臣妾方才在殿外,看见国师……” “朕知道了,退下吧!”君无粗暴打断了她的话,令她很是讶异。 娴妃张了张嘴,似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望了望床上烂醉如泥的阿青,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行礼退下了。 君无莫名有些心烦,这些女人,一个个忒没有眼力见儿。先是丝萝,好端端提什么国师,洛雁纱紧接着又来了一嘴。虽然他当初偷偷将阿青带回宫中,就是为了牵制住江月,也明白如此最好不要与她有什么纠缠,但心里莫名还是有些懊恼。名正言顺的皇后,自己反倒要敬而远之?说起来,也真是无奈。 他正欲走,阿青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你是谁?” 他顺势俯下身莞尔道:“自然是你的夫君咯。” “夫君?”迷离的双眼变得更加困惑,“这么说,我已经嫁人了么?” “是啊。”他俯下身看向她,不禁笑出了声。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半天才觉出不对劲:“你、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你看你脚上,是不是有一个铃铛,那就是我给你的聘礼啊。” 阿青伸长了脖子瞅了瞅自己的两个脚踝,左脚上还真系着一个铃铛!她突然觉得好困惑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就是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呜呜呜……你就是骗我!”她索性哇哇大哭胡闹起来。 君无一时竟有些紧张,慌忙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哭什么?” 不料手臂却被她一把抓住,嘿嘿一笑,一个过肩摔,反客为主。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压在下面。 她身上还带着些酒气,混合着屋里的瑞脑香,略有些醉人。发髻散乱如丝。 “我才不认你这个夫君呢!我要休了你回家!” 君无霎时警觉:“回家?回哪个家?”莫非她已经想起林家的事了? “当然是回21世纪了!”阿青摇摇晃晃地仰起头。 “21世纪?”他笑道,“那是什么朝代?” 阿青半醉半认真地看着他:“在那个年代,人人都是平等的,才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女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才不用听别人的话!” 君无微微心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火光和杀戮洗礼后的林府,那个在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中,哭着反驳他和他的霸权的林青。 他沉默了。 阿青双眼一眯瞪,软软地趴在了他的胸口,口水濡湿了他的衣襟。 终君无一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走的路是错的,他知道眼前这条路他必须要走,也必须一如既往地走下去。但他心里清楚,总有一天,他走过的这条路,会被天下人认为是错的。即便放在现在,它是对的。 他悄悄脱身,整整衣衫,大步迈出青琐宫。 第九十三章 蜡烛 一大早头疼得要命,阿青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脸一转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丝萝,原来那架墨梅屏风怎么换了?” “是陛下昨夜看到,觉得太素净,便下令换了这道松石绿的金丝雀,说是寓意正好和咱们‘青琐宫’相称。” “陛下昨夜来过?”阿青讶异。 “是啊。” 她意识到什么,语调抖了一抖:“那他……我们……都做了什么?” 丝萝面不改色:“陛下见娘娘您不胜酒力,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阿青长舒了一口气,酒后容易那啥……幸好没这样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代了。 磨磨蹭蹭下床,又瞅了好几眼那架屏风:“唔……我还是觉得原来的好,还是换回来吧。” “是。” 一边漫不经心地搅着八珍羹,一边问道:“昨晚那个被我用柳条打伤的侍卫在哪?” “陛下将他安置在了太医院胡太医处,据说伤得不轻,胡太医整整照看了他一夜。” 阿青心中惭愧,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伤得这么厉害?那个国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国师江月,乃是当今道门掌教,璇玑真人的大弟子,天赋异禀,道法通天。真人殒身之时,天下妖魔群起合攻青城山,愣是让国师带领门中区区数十名弟子生生退下山去!”饶是丝萝平日里处变不惊,谈起这位国师来,语气里都不免含了几分叹服。 “还有这种事?他是怎么做到的?”阿青惊掉了下巴。 “人们都说他是不世出的天生仙骨,假以时日,恐怕连真人也难以望其项背。” 阿青啧啧赞叹:“以往我总在小说里见到这样的大神,没想到眼前就有个现成的。” “不过经此一役,道门从此一蹶不振,盛况难再。以往总是独占鳌头,为皇室钦奉的国教,现在却是与佛门、萨满三足鼎立了。” “萨满?”这个教派听着倒是很生疏。 丝萝有意压低了声音:“萨满教以巫术见长,教徒大多为妖族,修行之法也太过血腥诡异,为天下人所不齿,故而现今只活跃在一些妖族聚居之地,但力量也不可小觑。尤其是教内圣物乌弥眼,据说更是可以改换乾坤,颠倒生死。” “这么邪乎?”阿青难以置信。 “当然,三大教派每一教圣物都是绝世神兵。” “那另外两个教派的圣物是什么?” 丝萝有明显的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道门圣物东皇钟,在璇玑真人殒身之时被一分为二,不知所踪。佛门的梵天镜,在菩提大师圆寂之后,也下落不明。” “看来这几个拥有绝世神兵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阿青总结。 丝萝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你、你怎么了?” 丝萝的眼底泪光闪闪,竟跪了下来:“娘娘……奴婢此生没有别的心愿,就是希望您能……平安顺遂。老天无情,让您之前遭了那么多罪,从今往后,在这青琐宫里……在奴婢身边……只求您能、您能好好活下去。”言罢竟哽咽不能自已。 心被浓浓的暖意和悲伤包裹,眼角忍不住泛出泪来。想不到竟是在异世,一个被她时时刻刻小心提防的姑娘,肯给她爱。她在彼世因之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东西,来到这里,上天赐给她了。她好像是天生的一块石头,被浓浓的夜色侵蚀同化了,站在黑暗里,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可突然有那么一个时刻,有人捧着一根小小的白色的蜡烛,那蜡烛既不鲜艳,光芒也很微弱,可还是将她的心照亮了。 “瞧你说的,”阿青破涕为笑,急忙将丝萝扶起,“既然我已经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地、仔细地活,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要活得有滋有味。你跟在我身边,可能也保不了你荣华富贵,但你待我的心,我是知道的。从今以后,咱俩便是姐妹,同荣辱,共进退。” 热泪倏忽而下,她终究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也不会给自己想要的答复,但仅一句“同荣辱,共进退”,便让她觉得值了。同衾共枕的夫妻,不是也不过如此了么? 菟丝附女萝,为什么,就不能是两个一样的人呢? “别哭了,别哭了,”阿青不知道为什么丝萝哭得这样厉害,尝试转移话题,“快整整妆面,随我去看看昨日那个小侍卫可好?” 丝萝含泪点头。 第九十四章 招贤 “一根柳条,竟能有如此威力?”看到那侍卫面无血色、全身无力,娴妃忍不住心疼道。 钰儿又显示出雪姬的气度:“他死而复生,魂魄本就羸弱,相当于寄居在这肉身之中,与生人毕竟不同。而柳条,自古便被认为是佛教观音大士净瓶中的法宝,有驱鬼辟邪之效,兼江月又看出端倪,在其上施了道法,威力自然非比寻常。” “你既知晓,当时为何不现身阻止?还要让铮哥哥受这样的苦!”娴妃流泪失控。 “复仇大业,怎可因此等苦楚便枉费?我千辛万苦将他复活,可不是为了留他在这世上苟且。”雪姬语冰如刀。 “你……”娴妃强压下去怒火。 “这样也好,更利于我们实施下一步计划。”雪姬不咸不淡道。 “胡太医,昨晚送来的那个侍卫在哪?”阿青的声音传来,二人急忙隐蔽。 褪了昨日繁冗的礼制华服,今日的她显得格外轻盈。仍旧只穿了一身青色的宫装,简约的首饰,衬得整个人清水出芙蓉。 她轻轻立在林铮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林铮佯装行礼,趁机低头掩饰闪烁的双目,不出意料被阿青制止,低低道:“草民……姓秦,单名一个复字。”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秦’吧。”阿青咧嘴而笑,笑容让他微微发怔。 “草民遵旨。” “伤在哪了?” 林铮有意捂了捂自己的手臂:“谢娘娘体恤,草民并无大碍。”说着两眼一昏,几乎瘫倒。 阿青慌了:“怎么竟伤成这样?还说不要紧!胡太医!胡太医!” 胡太医匆匆赶到,因为连夜看守胡子头发都乱成一团,搞笑得很。 “他究竟被伤到哪儿了?” “回禀娘娘,这位公子的症状不像是外力所致,反而像是顽疾复发。” “草民……草民之伤,并非娘娘所致,而是本就顽疾复发,再加上雍亲王强行命我与娘娘比武,扰乱体内真气,才一触即发。” 她心中的负疚感轻了些,转而又生出怜悯:“你既有伤,雍亲王居然还命你对战,实在太不人道!” 林铮心中刺痛,为什么她还能保持这样的良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 这究竟是上天对她的怜惜,还是对自己的残忍? 无数个挣扎的日夜,他恨自己的偷生,可一想到她还活着,这世上还剩下最后一个与他有联结的人,他们血脉相通,他就正告自己,不能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死。要活着见到她。 可等来的,只是她云淡风轻的遗忘和命运的玩笑。 该庆幸,还是该痛恨? 他心中不忍。 阿青以为自己戳到他的痛处,急忙安慰道:“良禽择木而栖,依本宫看,雍亲王未必是个贤主。你此时出宫,必定会受到他的责难。你既是因本宫而受伤,本宫心里也实难过意得 去,不如你就留在宫中,从此以后效忠于本宫,如何啊?” 她的脸熟悉而又陌生,林铮莫名有些悲哀,面上却仍了无波澜,只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娘娘,后宫之中,除了陛下和内官,臣子外戚一概不能侍奉。”丝萝提醒。 “那国师怎么可以?”她不假思索地问道。 “国师乃修道中人,没有那么多顾忌,故而不在此列。” 这下犯难了,除非能请动君无开个金口,特许给小秦个职位,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 这可如何是好呢? 第九十五章 男宠 君无着轻便的常服,难得的散着头发,半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竹简,约莫是古籍。天光照过薄丝的玄衣,氤氲出他修健的身材。深邃的眉目,此刻更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天神。 “陛下?”她猫手猫脚的轻轻靠近,因看不清他究竟是半闭着双眼还是睁着。她一向在他身边感觉到莫名的压迫,许是因为帝王气魄,究竟非凡。 竹简垂落榻上,把她吓了一跳,君无悠悠抬眼瞥向她:“皇后有何要事?” 声音实在太具磁性,让她的脸忍不住红了一红:“臣妾前来,是想请陛下恩准昨夜那个侍卫留在宫中。” 君无笑了:“朕准他留下,本就是想将他赏赐给你。” 赏赐?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 “谢、谢陛下,不过后宫向来不许臣子外戚侍奉,将他留下恐坏了规矩,还望陛下思量思量,给他安排个合适的一官半职才是。” “不必麻烦,让他直接入你宫中做你的男宠即可。” 阿青如遭雷击,眼看着君无斜倚在榻上笑嘻嘻地看着她,心里真不知道他这是有意拿话敲打她,还是确如所想。 “你……你……你……”她哆哆嗦嗦,磕巴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君无直起身来,款款步向她,海拔一下子相差悬殊,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她就像只突然失掉了所有智商的鸡呆呆立在原地。 “朕知道皇后心中与朕有隔阂,很难亲近,也不忍你被锁在这深宫之中,空负韶华。但先帝遗旨,朕的皇后只能是你。所以我们不如各自相安,互不打扰。” 这意思是,形婚?还可以各玩各的?果然王公贵族,就是会玩! 阿青咽了咽唾沫:“当、当真?” 君无笑对:“当真。” “那、那我们击掌为盟!” 君无看也不看直接伸出了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咬着她的耳朵:“朕倒是不介意,与皇后共度笙箫。” 我去?口味这么重?还可以接受多人的?! 阿青猛地一抖,想将他推开,手却反被他抓住,贴近自己的身子,低头似是要吻,浊重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边,酥**痒,她避无可避,脑子已一片空白。 殿外却不偏不倚地想起屈公公的声音:“陛下,国师求见。” 她猛地将君无推开,力道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缓了一会儿才道:“进来。” 江月进来,带入一阵清风。她方才因慌张而迷乱的心智,霎时清醒了许多。君无也一敛方才的孟浪神色,重又持重起来,叫了声:“阿月。” 看来这国师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二人的称谓竟像是亲如手足。 “陛下。”江月回敬,语气清清淡淡,却始终似有若无地望向阿青。 “出了什么事?” “陛下可有感觉到异常?”江月开门见山。 君无满脸疑惑:“异常?” 他思索了半天,看了看阿青,耳根子莫名有些潮红:“刚刚……莫非……” 阿青的脸却忍不住红了,要说异常,陛下突然撩拨算不算异常?平日里他老成持重,从未不端,亏得她还以为他是个明智君王,今日看来,私生活甚至可以说是糜烂了……真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她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幸亏国师及时打断,要不然自己的初吻可就这样没了。 话说回来,刚刚她除了慌乱,竟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照理说美色当前,这么一个大帅哥投怀送抱的,自己总该意思意思来个心跳加速吧?可自己除了呆傻,竟然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实在太辜负天赐良机了!阿青啊阿青,你连这样的人间绝色都不动心,你还能喜欢啥样的?难不成要绝情灭欲,出家做尼姑去吗? 二人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将心思放在眼下这件正事上。 “方才殿外妖气闪过,红光乍现,似有巫术作怪。” “这么说,他们已经混进宫里了?” “正是。” 阿青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人已经混进宫里了。 君无望向她,表情莫名地严肃,与刚才的态度判若两人,令她心里有些发慌:“怪不得……” 怪不得他明明心如止水,还在烦忧军政要事,却突然之间感觉情丝大动。看来应该是花夜,不知不觉施了妖术,想要破坏他与江月之间的信任。 “皇后,朕与国师有要事商议,你先退下吧。” 阿青大松一口气,逃也似的退下了。临走仍然感觉国师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第九十六章 失窃 阿青一路小跑着回宫,想着从此便可以“大展身手”,谁料丝萝来了迎头一击:“娘娘,您盒子里那支蓝玉簪子不见了。” “哪支?” “就是您一直封在盒子里,从来没带过的那支蓝水玉的。” 阿青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确有这么一支。 “丢就丢了吧,我又不差这一支。” 丝萝欲言又止,她知道这是君无曾经亲手送给阿青的,但偏偏是在林府灭门那日。君无才刚刚下令让她小心娴妃,就是生怕有一丁点细节让阿青记起那日的事,此刻自己倘若偏偏又提出来,岂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 她沉思片刻,改口道:“物件是不打紧,可打紧的是青琐宫里混进了不干不净的人,眼下只是偷些首饰玉石的,若是不管不顾这样纵容下去,人的贪心膨胀,大着胆子偷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也说不定啊!下头的人要是见娘娘这样软弱可欺,都学着偷了起来,饶是金山银山,也扛不住她们这样作践啊!” 阿青一听,颇觉有几分道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青琐宫里多得是这些下人们一辈子都碰不着的珍宝,免不得见钱眼开。人啊一旦起了贪欲,就再难控制,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杀人越货又未可知呢?还是早早将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揪出来才好,处置几个算几个。 “你说得对,不如我们现在就查。你去把她们都叫到我跟前来。” 一应下人恭谨以待,表面上个个低眉顺眼温驯顺从。阿青不疾不徐,先吩咐丝萝缓缓递上一盏宋种来,殿内一片寂静。 她轻啜了几口,用蚕丝帕装模作用地擦了擦嘴,这才悠悠开口:“本宫平日待你们如何啊?” 一个机灵的冒出来回:“娘娘最是宽厚仁慈,奴婢们能侍奉娘娘,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阿青不由得多瞧了这个小姑娘两眼。 “既然你们心里有数,本宫也就不在这废话了。今儿个本宫的一支蓝玉簪子找不见了,你们可有谁见过?” 底下悉数沉默。 “这簪子在我这里虽然不值钱,但也顶外面的好几年吃食,莫不是你们有人偷了去,想拿到外面换银钱?” 语音转厉,然而还是无人应承。 “你们好大的胆子!”手里的茶杯摔倒地上,碎瓷四溅,然而却无一人敢闪躲。 “连本宫的东西你们都敢偷?赶明是不是还要偷龙袍玉玺啊!” 话语掷地有声,下人们瑟瑟发抖,当即跪倒一片。 “本宫今日心情不错,懒得大开杀戒。识相的就在午膳以前把首饰放回原处,本宫既往不咎。倘若仍不知悔改,那便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她轻飘飘扔下这几句话,在大殿之内显得格外阴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并不想真的下令杀人,只不过数日来宫中偷盗之风愈发猖獗,先前她就找不见了好几件帕子、耳坠等小物件,以为是东西太小地方太大,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今日经丝萝一提醒,才觉得事有蹊跷。她这个皇后虽然废柴,但也不能老是被当面团捏,该有的尊贵还是得有的。 “丝萝,你去看看咱们宫里还有哪间屋子空出来的,地方要敞亮一些,收拾收拾。” “莫不是娘娘有故旧来访?” “啊……那个,”阿青装作不经心道,“是陛下赏了我一个男宠……” 丝萝的表情瞬间呆滞:“娘、娘娘,奴婢……奴婢没听错吧?” “就是昨夜那个侍卫小秦,从此以后他就要跟我们住在一起了。”阿青努力使自己这番话听起来没那么令人匪夷所思。 “陛、陛下他……”丝萝张口结舌。 “他很高兴啊,还说我可以多收几个呢。” 丝萝如遭雷击。 “哎呀没事,你不用担心,目前我还没那么大野心,仅这一个就够了。你快快帮我腾挪屋子去吧。” 丝萝眼神空洞,仿佛被人用木棒重重地打了一下,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地去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君无说过不会伤害她,可为什么又应允她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这无异于要她自绝啊!难不成君无有意废后,觉得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不对,应该没有这么快。君无敢应允她,一定是料定了这事成不了。如此说来,他是觉得那名侍卫有问题,所以故意设了什么圈套? 阿青只当是这消息一下子对她的三观太过冲击。 还没等丝萝迈出大门,上午那个冒尖出头的伶俐奴婢失魂落魄地跑过来,瘫倒在地:“娘、娘娘!不好了!小偷抓着了!” 阿青皱起眉头:“既是小偷抓着了,又怎么能是不好呢?” “她、她、她死了!” 第九十七章 真凶 自己的身边出了命案,还是在这重重禁卫的大内之中,阿青深深感觉到了危机。 “娘娘……她、她好像是睡着了一样。”丝萝面带疑惧,一向沉稳的她也开始不淡定起来。 “这宫女面容安详,从外表来看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渍,除非凶手是用银针等极其细小的工具,或者是某种不易留下痕迹的毒物。当然,也不排除是死者突发隐疾。” “太医院的人查验过了,说是并没有脏器病变,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阿青眉头更加紧锁,不是突发疾病,也不是中了毒药,难不成是……法术?偌大的皇宫,自己所知道的精通法术的只有国师一人。倘若真的是他所为,他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视线逡巡,阿青细心注意到宫女的右手微微半握,她小心翼翼地尝试掰开,发现手心里正是自己前几日丢的串珊瑚料珠坠子。 此处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却距离自己的寝居很近,看样子这宫女是被自己早上那番话吓到,想着偷偷将窃走的首饰归还。但自己早上那番发威只是为了蓝玉簪子,并没有波及以往的意思,这宫女大可不必急急忙忙地只将一副耳坠还回,除非……除非她是个惯贼,那支蓝玉簪子也是她偷的,她害怕会被人发现,所以想将以往的赃物都一并归还,了却风波。 果不其然,在这宫女的怀中又发现了一小包首饰,全是阿青平日里不小心“丢”的,唯独少了那支蓝玉簪子。 所以,是凶手拿走了那支簪子? 想到这里,阿青思路骤然清晰,不管凶手出于什么目的杀了这个宫女,还带走了那支蓝玉簪子,只要找到那支簪子,就能找到凶手。 “圣旨到!”粉面含春的屈公公闻风而至,应是陛下已经知道了这宗命案,“陛下有旨,后宫重地滋生命案,皇后娘娘难辞其咎,命禁足于青琐宫内,省察思过,钦此!” 喉咙涩重,君无说得没错,要不是自己为了耍威风吓坏了宫女太监们,他们也就不会急着来洗脱嫌疑,也许就不会遇到凶手。一条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命丧黄泉。还是在她的眼皮底下!自己这个皇后从来佛系,后宫之事向来不管不问,空有皇后的虚名,却从来没尽过一天的职责,纯粹就是个甩手掌柜。现在竟然出了命案!陛下不怪自己怪谁? “秦侍卫咱家已经带到了,陛下吩咐了,以后他就是娘娘宫里的人了。”屈公公刚刚还一副威严的模样,转眼就满脸堆笑。 阿青此时有点懵,差点忘记了陛下将小秦赏赐给她这茬,本来以为命案一出,君无发怒了很可能就取消了之前的承诺,没想到他还挺热情。难不成,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特意立即把小秦送来?照理说在后宫之中寻摸个像样的职位给小秦,少说也得两三天,不会这么快,因为毕竟没有先例。 “既、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屈公公了。”阿青使了个眼色,丝萝立即心领神会,送给屈公公一点心意。 看着屈公公离去,阿青满腹忧愁,陛下将自己禁足,自己如何才能找到真凶呢?好不容易有了个思路,却苦于无法执行,难道就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吗? 小秦在一旁看着主动开口:“娘娘有何吩咐,不如让卑职帮您去办。” 他去查?阿青拿眼珠子滴溜晃了他一圈,还是觉得不太稳妥。毕竟他才刚来,双方还不太了解,不可尽信。 “无妨,陛下定会派人查清楚的,本宫就不必操心了。丝萝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住处,以后你就是青琐宫的人了。”说完这话,阿青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别扭,怎么那么像纨绔公子买了贫苦丫鬟的身契以后说的? 小秦低眉顺眼,随丝萝前去收拾,阿青瞅准机会,趁没人监视她悄悄溜了出去。 此案国师嫌疑最大,所以她首先来到了国师的月华殿,平日里这座大殿也是无人看守,只住着江月一人。她看四下无人,推门而入,却被殿内的布置先惊了一惊,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这里面这里面别有洞天,琼楼玉宇,白云通天,哪里是紫禁皇城,分明是神台仙家。能在利禄焚心的皇宫造出这么一番奇景来,堪称大手笔。这国师平日里看着就高绝脱俗,不染纤尘,没想到住的地方也是如此的仙风道骨,世外桃源。可惜,看着衣冠楚楚,怕不是个蛇蝎阎罗? 正走神,白衣从天而降,广袖遮天蔽日,阿青整个人都仿佛要被袖龙围成的世界包裹住。白龙游走间穿插着月华殿内的楼阙,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扑鼻,江月手持银剑破天而入,白袖化成的长龙游动在他身后重又包裹四周,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白色、白色,还有他。 心跳如鹿撞。 云履轻轻落地,他的目光里只有她。白龙穿行,是他随风舞动的广袖。 他……是谁?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心底问。 眼角莫名积蓄了泪水。 然而转眼,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根蓝水玉簪子。 第九十八章 吃味 阿青踉跄后退一步,哼道:“果然是你。” 江月不置可否,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此物乃是陛下赠予本宫的定情之物,国师别的不碰,单单拿了它去,难不成是吃味了?” “是。”他的回答让她猝不及防,蓝玉簪的温润光泽晕开在他象牙般白皙的指间,细微却又醉心。 “你、你、你……”她绝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竟分不清楚是调笑还是直白。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直到……直到我看见这根簪子……”他欲言又止,清明的双眼中似是带了雾气。 “所以你就把那名宫女杀了?” 江月皱眉:“我何曾杀过人?” “你还狡辩?那名宫女身上完好无缺,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致命的由头,整个人就跟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施了法术,怎么会杀人于无形之中?” “如此看来,确是术法……” “宫中只有你一人修为高超,精通法术,除了你有这个本事,还会有谁?” 江月定定看着她:“不止我一人。” “你说什么?” “道门法术,大多是调和阴阳、梳理应运之法,杀人之术极少。即便是可以借用某些道法来杀人,但也绝不会毫无痕迹。能做到毫无痕迹的,只有一种,那就是蛊。” 阿青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蛊?宫中向来太平,怎么会有人养蛊?” 江月思索良久,才开口道:“凶手一定在你离开的时间内去过青琐宫。”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你不是也去青琐宫了吗?敢问国师去青琐宫又是为何?” “秦复此人,值得怀疑。陛下破格将他留在宫中,于礼不合。” 阿青“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国师是听说陛下要将小秦侍卫赏赐给本宫,跑过来阻止的啊~” 江月的脸色白了几分:“我到了青琐宫,你却并未在宫中。等候片刻,我便离开了。” “谁能证明?” “丝萝。” 阿青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盯着国师看了又看,全方位扫描了一个遍,只见他淡定如常,毫不回避她的目光。照这么看来,他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他知道丝萝对青琐宫忠心耿耿,绝不会为了些许私利出卖青琐宫,如果他在撒谎,丝萝肯定不会为他作证,他也就没有必要把丝萝扯进来。等会问问丝萝,事情就清楚了。想到这里,她对江月的信任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如果凶手真的另有其人,又会是谁呢?”尖锐的问题抛出,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心中一定有了推断。 谁料他一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答案似乎隐隐与她有关? “此事你勿再插手。” “怎么可能?人是死在我的宫里,陛下还因此降旨怪罪于我,身为皇后,我怎能无视凶手草菅人命?” “这只是个开始。” “什么意思?”阿青如受了一盆兜头冷水。 “带我去看看那名宫女。” 江月只需扫视一番,便发现了关键所在——那宫女的脚心有一颗很小的痣。 “一颗痣而已,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江月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打开瓶塞,散发出异样的香气。渐渐地那颗痣竟然动了起来,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不多时那颗痣竟然化成了一只黑色的小虫,钻出表皮循着香味爬入瓶中。香气变得更浓了。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难道这、这就是蛊?” 以前她只在网络小说上看到过这种称呼,相传是一种用巫术培养出来的人工毒虫,阴诡无常,为东南亚三大邪术之一。除非下蛊之人亲自搭解,否则药石无医。没想到守卫森严的紫禁城之内,居然还有人公然行此恶毒之术?真是胆大包天。 “蛊虫无法脱离母蛊太远,凶手应该亲自来过青琐宫。” “也就是说,只要盘查清楚今天都有进出过青琐宫,就可以找到凶手?” “是。” “可是这里整天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难道要一个一个排查吗?” 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啊?而且两嘴一张交代了自己的下落,有没有人看见都不好判断真假,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这要是有监控录像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费劲?直接找到可能犯罪的时间段,回放录像就可了。阿青此时才深深感受到21世纪发明的伟大。 “正是。除非,还能找到梵天镜。” “梵天镜?”就是那个佛门神器吗?她隐隐约约好像在哪听到过,不是丝萝给她讲解那次,“等等……陛下,好像和我提起过梵天镜。” “何时?” “就是曲水宴那晚,我喝醉了,陛下来看我,朦朦胧胧间好像他提过一些。” 江月周身突如严霜般寒冷,空气都骤然变得紧张起来。阿青默默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再未发一言,不由分说即带她来到乾清宫。 第九十九章 师徒 化作一瓣莲花贴在他胸膛。 “你今日,似乎用了别的香。”君无脱口而出。 “不过是蛊毒又发作了。”每每发作之时,蛊虫就会分泌出一种特别的物质,从而产生特别的香气。 “还是找不到解蛊的方法么?”君无轻轻揉着太阳穴,似是头疼。 江月语气寻常:“人死灯灭,方不复矣。” “何出此言?” 他淡淡笑道:“解或不解,于我亦有何分别?”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找到了解蛊之法,不料却是成蛊之术。蛊之要害,不在伤身,而在诛心。成蛊之后,蛊虫化血,四肢百骸,皆受其威。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君无倒吸一口冷气:“雪姬竟如此恨你?” “阿雪之恨,我始才明白。”他语气依旧如常,“忘川河边,我本以为青儿已魂飞魄散,蛊虫之毒,销魂蚀骨,我才知道,痛……竟是这般滋味。向前青儿为我种种,想来都是强忍如此苦楚,还依然如故。我不过是把她吃过的痛再尝一遍罢了。以往我不懂世人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不懂阿雪为何执着过往,背叛师门,但如今我懂了。” 一股热流从他的胸前传来,密实而炙热,暖得她飘飘散散如堕云端,浑身似有异样的触觉爬动起来。为什么会因了他一番话,就莫名其妙地有此状态? “她失去踪迹,你本可以不用寻她,修行时长,便也可以渐渐释怀,得道飞升指日可待。偏偏又为了她,顾盼尘缘,值得吗?”君无一气吐出心中真言,尽管利用阿青将江月捆在宫中是他一手所为,但他从来不相信凡尘之间真的有一人一事能牵绊住江月。 “道可道,非恒道。玄之又玄,不可捉摸。修行之路,岂有定数?依心取舍,何谈不值?”江月浅浅一笑,见之忘俗,连怀中的花瓣都为他轻轻颤抖。 他是,为我而痛?阿青心折。 “也罢,”君无讪讪落下手中的奏章,尽显疲态,“眼下雍亲王宫宴受辱,心中难平,索性联合了一众朝臣上表奏请统领南域。林氏甫灭,我本想趁此机会收复辖权,敲山震虎,杀杀这些个藩王无法无天的威风,他们反而得寸进尺!” “南域富庶,人人羡之。” “呵呵,阿月,你什么时候也对朝政感兴趣了?” “青儿禁足,也是因此?” “不错,”君无笑道,“雍亲王的上表中,还有一条是主张废后。我猜他是想废掉阿青,好安插进自己的心腹扶做皇后,故而极言林氏一族之恶,以引起我对阿青的厌弃。两次三番后,见我不为所动,便起了杀心。青琐宫的命案,多半就是他们所为。”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远离纷争,随我回道门。” “阿月,你不能走!偌大皇城,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 “匡扶天下,是我门掌教职责所在,但青儿无辜,不必卷入其中。” “你就不怕雪姬和花夜趁你不在,潜入青城山?” “有苍梧和师叔祖在,应无大碍。” “倘若,我就是不愿放她走呢?”君无眼神精明,“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对她心动?” 江月面色冷峻,气势猛然变得严寒。 “你当初……究竟是如何寻到她的?” “你应该想到了,是梵天镜。” “不错。本就是你,收取了菩提大师的舍利。” “阿青不管怎样,都是我名义上的皇后,没我应允,你带不走她的。”君无笑里藏刀。 江月沉默片刻,道:“你拦不住我。但我不会背弃誓言。是否留下,应该让青儿自己决定。”她不是棋子。 爱的前提是互相尊重,他不会把她当作砝码进行交易。 离开后。 “所以,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恢复了人形的阿青问道。 “师徒。” “仅仅是,师徒吗?”她不甘心。 清冷的双眸缓缓抬起,与她四目相接,那眼底似有诸神圣迹,满天星芒。她似乎也曾在类似的场景中见到过他,他披着一江星辰,前来。 她刻意地移开了视线,从内心深处害怕知道真相。她怕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又害怕那个人就是她。已为人妇,情何以堪?过去的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仙道坎坷,国师你遭此一劫,必定收获颇丰。及时收心,回归修行才是正途啊!”啊呸!自己咸鱼一条,什么时候也有资格给江月这样人美条正身世还好羡煞旁人的天才灌鸡汤了? “言之有理。”江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来是时候把恢复双修之法提上日程了。 第一百章 莼鲈 “丝萝,快去找屈公公,就说我为了赔罪,今晚亲自设宴招待陛下!” “娘娘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害得奴婢好找!陛下不是不许你离开青琐宫吗?”她惊魂未定,生怕阿青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出什么事情。 “无妨无妨,快去吩咐下人准备食材,今日我要亲自下厨!” “可是……”丝萝面露犹豫,“陛下,他会来吗?” “你就告诉他,说我念及年少往事,思念家乡,特意备了家乡的小菜,他就一定会来的!” 丝萝嘴角抽搐,阿青总是知道如何完美地戳中陛下的痛处…… 果不其然,君无如约赴宴。 望着一桌子的佳肴珍馐,君无话里有话:“朕却不知,皇后竟也精通庖厨之道?” “呵呵呵,”阿青强撑脸面,“早先确实不会,自入宫后闲来无事可做,便整天自个儿琢磨这些小花样,陛下见笑了。” “哪里哪里,皇后真是自谦!朕看这手笔,比之御厨也不差分毫啊!”君无笑声朗朗,故意调笑于她。 阿青的老脸红了一红,心中暗骂:明明都看出来是御厨做的还来挤兑我!什么恶趣味! 面上却仍然毕恭毕敬:“陛下请尝尝这道菜,名曰‘莼鲈之思’。” “哦,是何寓意?”白骨筷轻轻落下,看似随意。 “从前在南域有一位叫张翰的公子,为人放纵不羁,素有才名,为当权者所赏识因而千里迢迢来到都城。一日忽见秋风吹起,想起家乡的菰菜羹和鲈鱼脍,感慨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弃官还乡。此事后来流传为佳话,人谓‘莼鲈之思’。” 君无半空中的手收回,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皇后可是因为和那张生一样,想起了家乡的美食?” “是,也不是。”阿青眼中奋力挤出两汪雾水,“臣妾记起幼年时,爹爹每日都要早起操练士兵,还要分出空来处理南域政务,几乎得不着闲,白日里甚少看见他的身影。每次他稍有空闲待在府内,都会好好哄我,吩咐下人做这道菜来逗我开心……” “朕怎么记得,操练士兵之事,林晟都是吩咐亲信的下人主持?” “呵呵,是吗?”阿青皮笑肉不笑,“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总之,我那个时候总是想,爹爹要是没有那么忙就好了。” 君无神色微妙,难以猜透:“位高权重,诸多事项必然不能由己。” “我一直搞不明白,爹爹明明只会打仗,处理政务虽不说是一窍不通,但也上不得什么台面,反而有许多大贤大能之人,不让他们大显身手,反而让我爹爹去,岂不是教明珠暗投又强人所难啊!”阿青见缝插针,实则有意引导。 君无眼神一亮,颇有兴趣:“皇后的意思,是应该文武分治?” “臣妾哪里懂那些个东西!不过随口一说罢了,竟让陛下有这样的感悟。”阿青扮猪。 “是吗?可是朕怎么记得,林晟谋略过人,统领南域政通人和,百姓交口称赞呢?” 怪不得你那么急着灭了林氏!阿青腹诽。不知该如何作答。 君无自知失言,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出声来:“原来皇后竟有如此韬略,朕怎么一直都没发现!” 此计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阿青巧妙将手抽开,装作顺势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中:“陛下今日如此高兴,可否答应臣妾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可否将梵天镜借臣妾一用?” 他神色骤变:“谁告诉你梵天镜在朕这里的?” “曲水宴那夜臣妾醉酒,陛下在我榻前亲口说的,不记得了吗?” “哦,你竟听见了……” “青琐宫出了命案,近日里人心惶惶,臣妾心中也忐忑不安,恨不得能将那杀人凶手即刻抓住。听闻梵天镜可观过去未来,臣妾便想借来一用,查明真凶。” 君无爽快道:“你既想要,便赐给你好了。” 阿青喜出望外,连忙行礼谢恩:“谢陛下!” “但有一事切要谨记,此物你只可自己使用,万不可被他人瞧见。切记切记!” 阿青点头。 第七十章 争执 “谁?”江月一记眼光扫过,墨梅间凭空横劈出一道深痕。 丝萝吓得一跳,急忙道:“道长恕罪,奴家路过此地,见道长房门大开,恐有奸贼潜入,便上来查看。” “你是来找青儿的?” “正是。”虽隔着屏风,丝萝仍旧头也不敢抬。 “她就在这儿,你扶她回去吧。” “是。” 一直到江月走远了,丝萝才缓缓将头抬起。她使劲咬着嘴唇,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想不到,蛊终究还是成了。你这又是何必呢?他究竟有什么好?”她深深地嫉妒,面目扭曲,半晌,又继续说道,“也罢,既然天不助我,我便自助。我迟早会让你看清楚他的真实嘴脸!” 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在熟睡。然而在那隐蔽不为人知的空间内,公孙听到了一切。 “你醒啦?”丝萝急忙将阿青扶起。 “是师叔祖送我回来的?”阿青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甚至还有蓄势待发之感。 “先把这碗药喝了。” 阿青接过,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惊道:“这汤水里竟然有荤腥?” 丝萝含笑:“对啊。你都累到了,就是因为连日里净吃素闹的,合该吃点有油水的补补身子。乖,听话啊~” 阿青伸手挡住:“不行。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师傅三令五申修行要辟谷,我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在门中已经是特例了,怎可得寸进尺?况且我现在修为又最浅……要是再惹师父他老人家生气,又不亲自授课于我了。” “怎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待在上清宫,一辈子在这修行?” “那是自然!我已拜在师父座下,入了道门,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你就没想过随我下山,咱俩相依为命,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不过阿青自动选择了忽视:“我们现在过的,不也是无拘无束的日子吗?何必非要离开上清宫?” “哪里无拘无束?食五谷,生七情,乃人之常情,在这里却都不许,还叫无拘无束?” “莫非姐姐过厌了这山上的日子,想要下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丝萝气得将碗都摔碎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阿青被吓住了,十分不解,丝萝到底是怎么了?想了一想,尝试安抚她道:“姐姐若是真想下山,我便去禀明师父,请他送你一些护身保命的器件,还有一些盘缠……” 话还未说完便又被丝萝激动打断:“不!我不是想要这个!你根本都不懂!” 阿青噎了噎口水,战战兢兢问道:“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丝萝背对着她,泪水早已抑制不住,呜咽半天,强自忍耐说道:“你不明白吗?他不值得你这样托付!你一心一意想与他长相厮守,可他注定会辜负你的!” “姐姐,你、”阿青结结巴巴,“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还会害死你的!”闪电轰隆而至,丝萝的脸色莫名有些狰狞。 “够了!”阿青怒而打断,窗外大弦嘈嘈,“姐姐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不想留在上清宫过寡淡无味的日子,我也尊重你;你无依无靠,在这世上只有我一人可堪托付,我也明白。但是我绝对不会离开师父的!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无关。我也不会奢望能得到师父的回报,纵然他也不会……” 雨声愈演愈烈,她愈说愈失落,丝萝也就愈听愈忿恨,咬咬牙道:“好,既然你不肯走,我便也留下来陪你。” “谢谢姐姐……”阿青满怀感激,全然未注意到丝萝眼中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怒火。 墨梅屏风前,江月细听雨声,吐出一口鲜血。 第七十一章 落雁 洛雁纱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身上繁复华贵的裙摆,昂首挺胸迈入太和殿之中。 “臣妾拜见陛下。”在这肃穆的场合,她呼吸都有些深重。唯有头上的金步摇彰显了她的慌乱。 “平身。” “谢陛下。”洛雁纱端然起身,与君无往日里在南域见到的那个明媚少女大相径庭。 他嘴角扯出一丝放松的笑:“一路颠簸,可是累了?” “回陛下,不累。” 看着这个原先放肆骄纵的女子,此刻在他面前努力遵循那些复杂的礼数,表现得中规中矩,他就觉得好笑。 “这两天先适应适应京城的气候,朕这几日国务繁忙,你那若是少了什么东西,就吩咐手下的宫女叫她们去置办。” 洛雁纱明显地舒了一口气,毫无表情地答道:“谢陛下。” “你先下去吧。” “是。” 从大殿内出来,她还保留着刚才在御前的礼仪,走路姿态、神情动作都严丝合缝。之前她也不是不会,这些宫廷礼仪官宦女子从小耳濡目染,哪会不精通,只不过是双亲宠爱自己,自己兼又放纵。如今入了宫,便与以往大大不同。自己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就连做梦也要牢记这一点。一入宫门深似海,鸿雁从此落堂前。 记住,你来这不是为了林铮哥哥,不是。 她忍不住又想起那个场景,雪姬的薄唇一开一合,吐出“送她入宫”四个字来,她不知怎的从林铮复仇,就扯到她的身上来。林铮坚决反对,怒不可遏,紧紧攥着她的手。她能感到他对她的在乎,在那一刻她莫名觉得幸福。 如果不选择林铮,自己也就不用陪他复仇,不用假借伤情欺骗父亲助自己离开家乡,不用来到这座只有进没有出的牢笼,不用假装情义来讨另一个人欢心。不用不用,都不用。可又怎么样呢。 还好自己提前请求了父亲,让陛下看在他的面子上,先不要临幸还年幼的她,等她成年之后再施以雨露恩泽。她永远记得自己提出要入宫之时父亲脸上震惊的表情,他问:“雁纱,你可是因为林铮的死而伤心?” 她笑笑说:“是啊,我忘不了铮哥哥。只要我还留在南域,我就永远也忘不了他。可他已经死了,林氏阖族也被牵扯到谋逆之中,我不该再记挂着他。所以我希望爹爹能让我进宫,远离这个伤心地,也能开始新的生活。” 太师长叹一声,久久不言。他苍老的样子让洛雁纱看了扎心似的疼。半晌,爹答应了她。 她为了林铮,选择了一条背叛所有人的路。 “小姐,屈公公领了几个宫女到咱们那儿去,说是需要您亲自过眼呢。”她从家里带过来的贴身婢女钰儿来殿外寻她。 洛雁纱双眼一眨,道:“好,快带我去见公公。” 回到了栖梧宫,见一干宫女正规规矩矩立在堂前,屈公公粉面含春:“娴妃娘娘,分来的宫女都在这了,您看看,可有不合心意的?” “屈公公挑人,本宫放心。钰儿,送屈公公出去。”说完使了个眼色,钰儿便偷偷塞给了屈公公一袋银钱。 “谢娘娘抬爱,咱家告退了。”屈公公满脸笑容地回去了,活脱脱一只泛着油光的泥鳅。 看着屈公公渐渐消失的背影,洛雁纱轻轻道:“想不到你连这些人情世故都懂。” “从道门出来后,我便混迹风尘,什么样子的凡人也算是见过了。”易容成钰儿的雪姬淡淡道。 第七十二章 染病 “师父生病了?他怎么可能会生病?师叔祖你开什么玩笑!”阿青表示绝对不相信。 不想教就不想教呗,直说不就行了,还拐弯抹角找什么生病当做借口,师父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公孙略微摇头,对她的问题置之不理,继续道:“今儿个要教你的,是太清秘术三昧真火。” 阿青想到小居失火那晚,花夜曾告诉过她是江月引了三昧真火想要烧死她,心头涌上一丝苦涩。 “我是妖,也能学吗?不是说这太清秘术专杀妖除魔?” 公孙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当然可以。”随即降下三昧真火于她身上。 阿青措手不及,闭眼等死,却奇怪地发现自身散发出一圈青色的法光,将那熊熊烈火隔绝在外,自己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烧着。 “师叔祖,这、这是为何?”她实在想不明白。 “日后你自会明白。” 见他不愿多言,阿青还不死心,接着旁敲侧击问:“师叔祖,门中会施这门秘术的,都有谁啊?” “不多,仅只我和阿月,还有,阿雪三人。” “小苍梧也不会?” “并不会。” “这又是为何?小娃娃的天分和悟性在门中都是拔尖的,他自幼在青城山上长大,还学不会这一门秘术吗?” “他是妖,自然无法施展。” “他是妖,我也是妖,为什么我能学他却不能学呢?难道我们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勿再废话,跟我念。”公孙严厉地打断了她,阿青只好悻悻地服从师叔祖的命令了。 这一学,又是一个上午,不知何时小苍梧站到一边旁观她施火,忍不住连连叫好:“小青好样的!给师叔表演一个口吐火球!” 阿青一个白眼差点没将火喷到他身上,这小娃娃,趁着师父和师叔祖不在,愈发放肆。直呼自己小名就算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师叔”,待会定要哄骗他一番再狠狠捏他两把,以泄心头之恨。 于是她冲小苍梧眨眨眼:“师叔,师父最近偷偷教了我一个独门秘技,叮嘱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只能我一个人偷偷钻研练习。我自认师叔比我聪颖,悟性又远胜于我,觉得不将此技告诉您还真是可惜至极,师叔你想知道吗?” 小苍梧果然上钩,“出溜”一下就挂在了阿青的腿上,扑棱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虔诚道:“我想学。” 阿青强憋住笑,瞎编道:“想要学习这个独门秘技,首先要把全身的经脉打通。师父已经交给我如何打通经脉,我给师叔您试验一遍。记住了,无论有何异常,千万不要动。否则,前功尽弃。” 小娃娃无比认真地点头,阿青看得快要憋出内伤。她随即毫不客气地往他身上肉最少的地方挠去。你别说,还真不容易。小娃娃浑身圆滚滚的,找了半天才瞄准了咯吱窝和小肚子。不出意外,小娃娃果然第一下就忍不住了,痒得满地打滚哈哈大笑起来。阿青乘胜追击,一边报复一边说道:“你个小娃娃,叫你耍威风!叫你耍威风!” 小苍梧连连求饶,阿青才不理他,继续施展魔爪,未几,从他的怀里跑出一张纸来。阿青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小苍梧见势哀求道:“姐姐姐姐我错了!你可千万不能把那张纸弄丢了,月哥哥让我按照这张药方去给他采药呢!” “师父真的生病了?”阿青惊讶不已。 “对呀,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发烧咳嗽,还咳出血了呢!” “什么?他怎么会一下子病得这么厉害?”阿青心急如焚。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姐姐你可千万要保密啊!” 阿青头也不回,直奔向江月住处。 第七十三章 抓药 三清殿寂寂无声,师父不在那里。来到他的屋外,门庭紧闭,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屋内便先发话了:“何人在外?” 她急忙答道:“师父,是我。” 屋内很明显地传来了两声咳嗽,看来小娃娃的话多半是真的。 “进来吧。” 阿青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见江月仍旧同平常一样端坐榻上,只是并未束发,脸色也看上去十分苍白。 “师父,你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呢?”她毫不掩饰自己言语中的关切之意。 江月暗叹一口气,他明明叮嘱过小苍梧,叫他不要将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可小苍梧前脚出去,一扭脸就将此事告诉了阿青,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 “是苍梧告诉你的?”他无奈道。 “……算是吧,其实师叔祖今早去代课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不过那时我并没有相信。”她尴尬回道。 “公孙?”江月十分意外。师叔向来通晓天机,智慧深广,为什么会偏偏透露给她自己生病了呢? 他身中忄青蛊,竟能因此而反伤内力,江雪此术不是一般的险毒。自他记事起,连小剐小蹭都鲜有,真人殒身那日,数万魔军围攻青城山,他带领门中弟子奋力抵挡,也不过是受了几处皮外伤,未及本原。如今一个小小的忄青蛊,竟能伤他如此之深?看来江雪研究这些巫术,虽短短数年,已颇有心得。 “此事,万勿外传。” “是。”阿青颔首。 “咳咳……”还未等他继续说下去,口中已咳出几丝鲜血来。 “师父!”阿青惊呼。 “别过来!”江月陡声制止,一反常态,十分粗暴。 阿青楞在原地,手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好像全身都放错了地方。她不知道,只要她一靠近,江月的病情就会加剧。忄青蛊之威,骇然于此。 “师父,到底是谁要害你?”阿青眼中已沁出泪花。 “咳咳、咳咳……无妨……”他强自道,然而说着身子就一瘫,往前倾去,竟吐出一大口血来。斑斑血迹扑在榻前的墨梅屏风上,原本黑白简素的绢面绽放出点点红梅。 “师父……”她已顾不得那许多了,上前将他扶起,“你快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把你的病治好?” “我、我已经差苍梧去抓药了……”他眉头紧皱,看样子是难受得厉害。长发光泽如锦,流泻开来,更衬得一张脸惨白如纸。 “月儿!”公孙遽然闪现,一挥袖将阿青置于一边,自己则置身于江月榻前。 “师叔祖,师父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呀!”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莫慌,”公孙平静如水,“你且去随小苍梧一同抓药。切记,三日之内,必须要回来。” “是!”阿青擦干眼泪,即刻出发。 江月房中。 “师叔,你为何要派她去抓药,你明知道……”江月此刻因阿青的离开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但他仍然紧皱着眉头。 “月儿,该来的,迟早会来。”公孙含笑直直地看向江月的眼底,仿佛洞察一切。 江月面色更加苍白,血色褪尽。 第七十四章 金瞳 那张药方奇奇怪怪,通篇只有三样药材:黄金瞳、无根水,还有三个像是道符上的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师父连写个药方都跟猜谜语一样,明明是在救他自己的命,还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阿青瞅着惆怅不已:“你知不知道,这三味药材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苍梧憨憨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拿着药方就跑出来了!”阿青大吼,恨铁不成钢。 “呜呜呜……”小苍梧自知理亏,埋下头来乖乖认错。 阿青无可奈何,拿着药方头痛欲裂,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黄金瞳、无根水……黄金瞳、无根水……黄金瞳、无根水……” 突然,脑子里灵光乍现,黄金瞳,她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等等!成玉坊那老板的琉璃眼珠,不就是金色的吗?难道师父在暗示,要我们去找他? 她一把拎起小苍梧,捏了一个云诀,道:“坐稳了。” 筋斗云风驰电掣,速度堪比顶配版兰博基尼,小苍梧紧紧抓住云朵的尾巴,被晃得那是一个七荤八素,头发凌乱。还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阿青就又一把将他拎进了成玉坊。 “老板!”她气势汹汹大喊一声,看样子不像是来寻人的,而像是来打架的,惊得老板一脸惶恐,急忙跑过来。 “公子,过来掌掌眼?” 阿青紧紧盯着他这么一打量,目光直落在他那只号称为高人所赐的琉璃眼珠上,嘿嘿一笑,果然不错! “老板,敢问你这只黄金色泽的琉璃眼珠,价值几何啊?” 小苍梧吓了一跳,偷偷拽了拽她的袖角,生怕老板突然打人。 老板不怒反笑,气势竟与刚才判若两人,隐隐间似有叱咤风云之态:“不多,只要一个小公子就够了。” 小苍梧瑟瑟发抖,直躲到阿青裙子后边去:“姐姐救我!他是妖怪!” 阿青戒心陡起:“你要他做什么?” 老板笑而不语,伸手毫不犹豫地摘下眼珠,那眼珠起初还在他的手中滴溜滴溜地转悠,过了一会儿竟然变成了一颗金灿灿的丹药。 “这本就是江道长赠我之物,他让我用它暂时代替一只眼睛。现在,也该还给他了。” 但见那老板面无异色,另一只活生生的眼睛眨也不眨,颇是个人物。阿青目瞪口呆,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捏过那粒丹药,小心翼翼地放在鼻尖闻了一闻,没错,的确是上清宫炼制出来的丹药。上清宫炼丹,与其他观宇又有所不同,师父别爱在燃料之中加入苍翠的松柏树枝,这样练出来的丹药就别有一股松柏木香。 她又好奇地将那丹药拿到眼前比了一比,奇怪它是怎么能给老板当眼睛这么长时间的。 “我可以把小公子留下了吗?”老板含笑问,原来装着金色眼珠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眼眶。 阿青的手停在眼前顿了一顿,半晌才回道:“可以了……” 小苍梧不解,大哭大闹,死活不肯:“姐姐姐姐,你不要丢下我呀!呜呜呜……” 老板走上前来,全然无视他的哭闹,将他抱进店内。阿青还怔怔地杵在原地。 不是因为小苍梧的修为多么高超,他毕竟年纪还小,世外高人数不胜数。而是因为她刚刚把那粒丹药放在眼前的时候,金光之中,她突然看到十年之前,满身伤痕、神情萧索的老板怀抱着一个婴儿,他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放在青城山下的一条小溪旁,忍痛离开。而后捡起那个婴儿的,是江月。 他是,小苍梧的亲生父亲。 第七十五章 玉蝉 “妖怪,你究竟有何居心!”小苍梧强行挺直了圆滚滚的身子,大义凛然怒喝一声,然而实际上心里却怕得要命,两股战战几欲倒地。同为妖怪,他能感觉得到,对面这个老板的修为深得可怕。 “小仙君莫要生气,我只不过是想向你讨教一些道法罢了。”老板轻声安抚他。 一句“仙君”让小苍梧很是受用,不由得放松了警惕。脸也不绷了,腿也不抖了,反而摆起了架子来。 “道友谬赞,”他嘿嘿一笑,“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我,我一定会把自己学到过的法术全都教给你的!” 这小娃娃,给他个梯子,蹬鼻子就往上爬。 老板目光中充满了慈爱:“我想请教仙君,这世上,可有令死人复生之法?” 小苍梧挠了挠头:“死人复生?月哥哥说过,这是违反天地间的规则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你看。”老板指向墙上。 但见这室内装饰考究,琳琅满目,唯独四壁皆空,仅只挂了一幅毫不起眼的女子浣衣图,颇有些众星拱月的味道。这画画工倒是精巧,算得上是上乘,但那画中的人物却十分一般。 小苍梧皱紧了眉头,心中竟猛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姐姐,为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老板听到他的话,忧伤止不住地从心间溢出:“她是我的妻子。” “你们是道侣吗?”小苍梧问道。 “对,可是她死了。”老板的目光流连于画上一寸一寸,像是在轻轻爱抚,“她本是一名凡人,与我相识于微末之时,后来……”他的手忍不住颤抖。 “后来怎么了?”小苍梧关切询问。 “后来……”他苦笑,只剩下眼眶的那只眼睛死气沉沉,“后来,她为了救我而死。” “好感人啊!呜呜呜……”小苍梧掩面而泣,“我……我曾经听月哥哥说过,凡人死后可以投胎转世。你既然是妖怪,可以活很多很多年,还可以找到姐姐的转世呀!” “没用的,”他眼神中有无限落寞,“她为了救我,中了极其残忍的巫术,身躯溃烂,魂飞魄散。” 小苍梧震惊。 “不说这个了,”老板拉回自己的情绪,有意将话题打断,“为了答谢仙君帮我解惑,我有一礼相赠。” “真的吗?”小娃娃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成功转移,“什么礼物?”到底是年纪小,总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老板笑嘻嘻地翻手变出一只镶嵌着五色珠宝雕刻着合欢花的小木匣,半开中里面躺着一枚色泽清透、线条罕见的白玉蝉。美中不足的是,玉蝉的头部隐隐沁着几缕血丝。 小苍梧瞬间看呆了:“这是,送给我的吗?” 老板笑着点点头。 “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小苍梧犹豫道,眼睛却一直紧紧地盯住那只匣子,“月哥哥说过,帮助别人也不应该索要回报。” “仙君并未索要,而是我自愿奉上。”老板振振有词。 “对哦!”小苍梧这么一想,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来,我帮你戴上。” 小苍梧伸长了脖子,突然想到:“对了,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道友你的名字呢?” 老板笑得更加灿烂:“我叫苍穹。” “好巧啊,你也姓苍!我叫苍梧。” “是啊,好巧。”苍穹道。 第七十六章 难题 所谓无根水,她小时候看《西游记》中曾提到过,指的是从天而降的清净之水,泛指“雨”、“雪”、“霜”、“露”。《红楼梦》中妙玉就曾于梅林之中,取梅瓣积雪,化水后以罐储之,深埋地下,来年用以烹茶。真可谓风雅至极。 眼下正值盛夏,貌似只有“雨”、“露”还有法得之,可这其中会不会又有什么天花乱坠的讲究呢?比如这雨水,是要那天然的还是作法唤来的?又比如这露水,是要那竹叶尖的还是要那荷花芯的?这用量,是要几滴还是要一瓮,甚或一桶?这些统统都没有说明。师父交代小娃娃寻药的时候,一定有说过什么。自己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什么信息也不知道,跟没头苍蝇一样,小心事倍功半。 无法,她只得施展一番千里传音术,问上一问。 此术功效虽与现代的电话相似,但实在忒费力气。不仅需要消耗灵力,内容还很有可能被高手截胡。一点也比不上手机,随身携带,瞬时连通,隐私安全,顶多就交点话费。 之前她也曾为林铮做过一个非常简易的传声筒,他当时很是喜欢,林家遇难之后,早就不知道失落到哪里去了。他复活以后,又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此时此刻已经在山水之间,过着远离前尘的生活了吗? 思绪突然被小苍梧的声音打断:“小青!” 这小娃娃,估计是在外人面前,有意想显摆显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没大没小的。真是有事叫姐姐,没事叫小青。且随他去吧。 阿青努力憋了憋笑,故意问道:“怎么样,师叔您老人家在成玉坊待得可还顺心?咱们什么时候打算回上清宫啊?” 小苍梧根本意识不到她话里的打趣,反而更加轻飘飘起来:“不着急!小青,你药材都收集齐了吗?” 她这才步入正题:“还没呢,弟子专门来向您请教,这方子里的‘无根水’出门前师父可交代过什么吗?” “当然说过啊,月哥哥告诉我一定要找到九转莲花花瓣上的雪水,一小瓶就够了。” 这小娃娃,果然忘了把关键内容告诉自己!那头传来他叽里咕噜吃东西的声音,亲爹的地盘,过着就是舒坦!可怜自己在这儿天南海北想破脑袋地去找那几味药材! “师父还说过别的吗?” 小苍梧想了想,仍然没停止吧唧嘴:“没有了。” 阿青松了一口气,哄他:“师叔你就在成玉坊好生歇着吧,这点儿跑腿的活计就让弟子来干,等弟子完成了任务,再回去接您。”真是使了劲地往小娃娃脸上贴金。 “去吧!”小苍梧无比高兴地答应了。 她一个人开始犯难,大夏天的怎么可能会下雪呢?还必须得是九转莲花上的雪!世间花朵何止千万,难不成要为了一朵九转莲花,将世上的莲花都一朵朵看过吗?再说了莲花只在夏季盛放,而雪只出没于冬天,这两个季节一前一后就像曼陀罗的花与叶,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怎么可能会满足条件呢?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天然的雪不成,唤来的呢?若要求雪,恐怕也只有雪姬一人可寻了。难不成师父本来的意思,就是要小苍梧去找雪姬?这样好像能说得通了,为什么师父会派小苍梧出来抓药。因为小娃娃毕竟是在师父和雪姬膝下长大,雪姬无论如何,对他应该还是存着一份怜爱之心的。 这九转莲花,应该也不是一般的花卉,而是佛门特有,那么便应该去找菩提大师。至于这雪落莲花,难不成是要把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吗?这岂不是个千古难题! 不管了,还是先去找雪姬吧,无论如何也要请她看在往日的情谊上,帮师父一次,实在不行就劝说她随自己一起去找菩提大师。 这个难题,阿青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七十七章 阴兵 “上次见你,你还在真人座下。”菩提大师面露慈悲。 “小女早就下山还俗了,与道门再无瓜葛。”雪姬淡淡道,好像完全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要找的人就在镜中。”菩提大师自身后祭出梵天镜,缓缓漂浮至半空之中,金光怒盛。 出乎雪姬的意料,没想到大师如此痛快地将花夜交出,她本以为会受到大师的阻挠,已然做好了要打硬仗的准备。不过梵天镜也并不是徒有虚名,她将剩下的另一颗乌弥眼紧紧攥在手心之中,时刻提防。难道,大师就打算这么平静地让她见到花夜吗? 她整整衣衫,半点惧色也无,利落飞入镜中。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花夜虚弱地坐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向前妖冶的容颜竟像一株开到荼靡、即将要败落的曼珠沙华,显示出一种病弱的美感。她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雪……”他唤她的名字,嘴角无力地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你怎么样?” “大师他……他太强了,我远不是他的对手。” 她闭上眼睛,似是竭力想回避他的话语。她明明知道,派他来对战菩提大师就等于变相要他去赴死。可她不愿意承认,也没有办法。 从头至尾,只有他义无反顾地留在她身边。无论她目的为何,无论她身处何境。 “别说了,我带你走。” 她伸手将他拉起,却在两手握住的瞬间感觉到手心里两颗乌弥眼相互重叠。 他停下来:“阿雪,等等。” 她不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不解地看着他,他的嘴角竟升起一抹笑意。 两手紧紧相握,丝毫不肯分开,他似乎是在念动咒语。猩红色的光芒自指缝间溢出,他的额头上分明已经挂满了汗珠,嘴唇也开始褪色。明明施展法术已经十分吃力,但他半点停下的意思也没有。 雪姬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花夜,你……” 话还没说完,花夜身后浓雾筹集,原本清明的幻境一下子像打翻了墨筒一般,漆黑不见五指。饶是雪姬修炼多年,道法卓越,也不能勘破这稠黑幕布。黑雾抽聚成横行于脚底的漩涡,风雷交加,几乎要把他们二人全都硬硬生生地吸进去,花夜挡在她身前,费劲全力,她还是险险不能站稳。漩涡肆虐之后,原来的地方竟凭空降生出两扇巨大的青铜门,顶天立地,百鬼浮图,黑气缭绕,雪姬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 无数凄厉的哭嚎自青铜门之后传出,令人毛骨悚然,比复活林铮时所听到的还要可怕万倍。风愈演愈盛,花夜即将要坐立不稳。她感觉自己的浑身的衣服都像要被硬生生扒掉,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自然间的神秘力量而感到恐惧。 与此同时,背后那扇大门发出“哧啦哧啦”的锁链拉拽之声,青铜门“轰隆”一响飓然大开,震彻天地。花夜趁机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千军万马征战杀伐的嘶吼之声包裹住四周,但那明显不是属于活人的声音,而是属于凶恶的亡灵。气温低得可怕,她感到全身都快要冻僵。 此为,阴兵过境。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心有余悸,睫毛眼眉发上都凝着一层寒霜。 花夜望向大师,大师此时显形于半空之中的九转莲花宝座上,道:“去吧,老衲在此为你们看守。” “谢大师。”花夜得了承诺,毅然拉起雪姬向大门内去,而那青铜门在经历了刚刚的片刻寂静之后,眼看就要慢慢闭上了。 雪姬却在此刻断然抽身而出,堪堪立于青铜门外,神色凄凉,冷眼看着那扇大门就要将花夜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中。 第七十八章 背叛 “狐狸!”阿青飞扑入青铜门之内,险些被巨门擦伤。馀人皆惊。 她本来想用千里追踪术探索雪姬下落,一路追及至此,只看见梵天镜中三个人的影像,又见花夜体力不支,即将一个人被封闭于青铜门中,来不及多想便投入镜中。 大师见状立刻凝神施法,试图阻止青铜门闭合的进度,然而却回天乏力。雪姬看也不看,转而向他发起进攻,似乎下定决心不再管二人死活。幸而他金钟罩体,毫无破绽,雪姬多次攻击均未果。 “丫头,你怎么来了?”花夜将她扶起,始料未及。 “说来话长。” 正说着,青铜门“轰隆”一声完全关闭,严丝合缝,百鬼浮图上的黑气重又挥发肆虐,侵蚀了整扇大门,俄而又消散,连同青铜门一起消失殆尽。 门外,大师眼看青铜门就要合上,恐他们二人生生被困住,遂使了全身解数施法延迟,金钟罩亦在此时失去效力,雪姬趁机而入,一击毙命。大师口吐鲜血,跌落宝座,气息俱无。 门内,花夜生气责怪:“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胡乱跟来?现在倒好,想回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啊,那又如何。我只是从梵天镜中看到你被雪姬丢下,想着不能留你一个人病恹恹地在异界。” 花夜心情复杂:“刚才,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呀。”阿青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狐狸目光苦涩又深情。 他一定是介怀自己看到他和雪姬同谋的事,阿青心想。 “我早就猜到你们两个是一伙儿的了,但你曾经给予过我的……我相信并不全都是假的。”阿青笑笑,神色释然。 花夜眼中已蓄满泪水,然而下一秒却变得面目狰狞:“错!你错了!我曾经做过的一切都是在算计你,都是对你的欺骗和背叛!你每走一步,都是在我早早就布好的棋局当中!在我心里,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为了达成目的而利用的一颗棋子!” “花夜!”阿青震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林青!”他一掌击开她使她落入忘川之中,“你记住,我对你,从来都没有过感情。” 她掉下去的瞬间,听见风中忘川河水的哭泣。 他恨她,恨她为什么明明知道受尽了自己的欺骗,还是选择原谅,还是选择一如既往毫无保留地去爱。恨她,简直就是另一个自己。 “花夜,救我!”阿青于水中挣扎,她不会游泳。 花夜仍旧站立在岸边,火红的衣衫倒映水中有如魔魇,他还在犹豫,他心如刀割。他恨不得亲手杀死她,那样好像就连带着能够杀死自己。但就是在这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爱上了她的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她对江月是这样,对自己,也是如此。 眼看阿青就要沉没于忘川之中,水面上突然冒出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九瓣莲花,圣洁无暇,美丽绝伦。片片荷叶盛着断断续续的水珠,顺着水势覆满了整条忘川。放眼望去仿佛不是在阴曹地府而是在仙界瑶池。一朵硕大的青色莲花浮出水面,稳稳将她托于莲心之中,青光咤目隆盛,辐射到整条忘川。 银色剑光迅猛射下,花夜惊讶之际险险躲过,为此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瘫如泥。仰目看见一身白衣的江月从天而降,怒不可遏。紧接着又是一道银光闪过,花夜无力躲避,绝望等死。雪花呼啸而至,席卷江月,将他裹挟至半空之中。原来是雪姬。江月奋力突围,但因本来就受了内伤,甫又耗尽灵力才打开了进入冥界的一小个入口,已经力竭,平日里根本奈何他不了的小把戏竟然都招架不住。 “阿雪,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江月强忍住口中的鲜血。 雪姬轻巧笑道:“救师兄一命。” 第七十九章 绝境 “阿雪……”花夜喜出望外,以为雪姬特地是来救自己。 “菩提大师跟你说过什么?” 花夜的眼神瞬间黯淡,他早就该猜到,她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大师说,于梵天镜内启动两颗乌弥眼,便可连通冥界。他说带你行到忘川,饮一碗孟婆汤,便可忘却前尘。” 雪姬面无表情,毫无触动:“哦,你倒是很替我着想。” 花夜苦笑,他竟爱得如此卑微。她的漠视就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的心生生划碎,不留情面。那远比她因为愤怒而杀了他,更让他难过。愤怒,起码代表她在乎。 “阿雪,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江月被困在雪团之中,浑身无力,艰难发问。 雪姬笑道:“菩提大师已被我杀死,凭师兄现在的状况,想带阿青回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连花夜听到此话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真的,把大师杀了? “我知道你恨师父,也恨我,但青儿是无辜的,你放她走。” “你想舍生取义?我偏偏不让你死。”雪姬笑得妖异。 “我要你终身信奉、维护的教条亲手被你毁掉。我要你的余生,都因为你曾经所坚定反对过的事情而深陷泥沼。我要你每当想起师父留下来的遗志,内心就会燃烧起像火焰一般的痛苦和内疚,但却甘之如饴。我要你成为,你曾在师父面前发誓,永远都不会成为的那种人。” 江月沉默无言。 “阿雪,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狐狸眼神中露出惊恐。 雪姬自顾自说下去:“师兄,你我都知道那张药方的最后三个字是什么,对吧?” 江月面色铁青:“我宁死也不会背叛师父的教诲。” “好,”雪姬笑得更加开心了,“那么我倒要看看,阿青会不会。” 说着,她便使阿青转醒。 “不解开这蛊,你就恢复不了法力,你们两个就会一起死在这。师兄,你可想清楚了,究竟是你的道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她施法用雪团将江月裹挟至一朵莲花之上,四周荷叶掩映,照水自怜。人景相衬,有如临江谪仙。她禁了他的声音和行动,令他只能像一株植物一样被静静困在这朵莲花之上。他竟因了自己下的蛊虚弱至此,连她最普通的小把戏都无力破除。师兄啊师兄,恐怕你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已经动情有多深。也罢,如今自己就当作顺水推舟。 她本想着为双亲报仇,手刃君无,无奈江月一直护在君无身边。故而想杀掉君无,首先要除掉江月。但她远远不是江月的对手,之前试探多次,均惨败下风,直到阿青的出现。雪姬突然意识到,杀了他们又如何?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君无,第二个江月,甚至,第二个真人,他们都自认为理所应当地高举着“正义之剑”。她父母的冤屈,永远不会被世人承认。不如就好好利用这两个人,让他们一步步重蹈自己双亲当年的覆辙,能够感同身受,从而真正还死去的双亲一个公道。 她固执地想要世人承认,是他们错了。 “阿青。”雪姬唤醒了她。 “你……你怎么在这里?”阿青还是一片恍惚。 “想要救活师兄吗?”雪姬直截了当。 阿青这才看见江月,十分惊讶:“师父,你怎么来了?” 然而江月面色却十分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师兄中了我的蛊,时日无多,药材均已集齐,还差最后一步。” “是什么?”阿青机警地问,她知道药方上最后还有三个像是符箓上的字,可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雪姬浅笑:“房中术。” 房中术?阿青反应了一会儿,雪姬说的,是那个房中术吗? “没错。”雪姬望向她,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突然忘川河上下起了雪。 “以这莲花上的雪水喂他你找到的那颗金丹,事成之后,让他饮下此水。”雪姬递给她一个小小的葫芦。 “蛊是你下的,你为什么还要救他?”阿青愤恨质疑。 “你若不信,也别无他法。倘若他不能恢复法力,你们便会一起葬在这忘川之中。”雪姬冷若冰霜。 她转脸带上花夜再次启动了乌弥眼。青铜门此次并未出现,只有一个乌云漩涡似的黑黢黢的洞口。 花夜频频留连,似是有些不舍。雪姬全然未管他,纵身进入漩涡之中。未几,花夜狠心跟上,随之离开。 忘川河上,此刻只剩下了她和江月两个人,和无穷无尽的九转莲花。 第八十章 宁芙 “师父,她说的可是真的?” 沉默。令人心虚的沉默。 “当……当真?”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一般师父这么做,就代表是真的了。 她心跳如鹿撞,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如若让他知道了自己此时心中所想,岂不是要无地自容? 江月重咳一声,嘴角流下一缕鲜血,他勉强用剑支撑住自己,才保证不倒。 “师父!”阿青跃上来扶他,发现他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师父,如若雪姬所言当真,不如……不如……”她结巴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此事乃为弟子自愿,并不是为了师父。只因弟子求生心切,万不想死在这,所以半逼半请,求师父以身解毒。您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全是弟子胆大妄为,罔顾伦常……师父,您若不出声,我就当您默许了?” 江月拿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使劲想张开嘴唇说一句话,却根本无济于事。不要,他在心里呐喊,然而全身竟使不上一丝力气。 “那我就当,师父您同意了……”阿青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半晌,又怯怯说道:“您放心,事成之后我会喂您服下孟婆汤,您就会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忘掉的。而我……就不要喝了吧。” 江月攥紧了剑柄,直视向她,她抬起的目光正好撞上了他的,这一次,毫无闪躲。 “权当给弟子留个念想吧……师父,今生今世,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师父,弟子切慕您,已经很久了。” 她的眼里似闪烁着星光,霎那间他仿佛又看到漫天花火坠落;一只巨大的琉璃蝴蝶扇动着它美轮美奂的翅膀;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突然想起来,那五光十色的幻境中,雨露交泽,耳鬓厮磨。 原来……原来…… 他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站立了,沉沉半跪在了莲心之上。 “师父,弟子失敬了。” 她游到远方,踌躇一会儿,似是给自己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并未用轻功凌波踏浪,而是选择半没于水下,梦里,她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荷叶田田,莲静如灯,她从水中一径游来,惹得两旁的莲、叶微微退散。她在水下开始解衣,青色衣衫一路流连,缠绵于花叶之间,最后身上仅只剩下了一件有相当于无的薄薄的外罩了。从上视下,河水透明,青纱与莲、叶点缀在她的身子四周,惊心动魄,犹如在诱惑海拉斯的水妖宁芙。她直起身,曲线于青纱之中毕露无疑,微张的唇让他想起了夏季未经品尝过的红樱桃。她的眼怯怯地看向他,似乎还是有些忐忑。 完全没有那日的……不拘,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接下来的动作让他自己也格外吃惊——他一把抓过了她,品尝樱桃。 身体的虚弱带着神志也开始涣散了吗?他竟忘了身在何处,自己又是谁。忘了眼前这个人,他们是师徒。他越陷越深,几乎无法自拔。莲花开到盛极,光芒刺眼。它转呀转,转呀转,简直要飞出这个世界。他要了还想,想了还要,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莲花在身下盛开。 妙,实在是妙。 “阿月……”她慢慢闭上眼睛。 醒来忘川寂静,大雪已停。他还在熟睡,身子躺在莲花之上,圣洁而耀目,简直是神的造物。阿青再一次感慨这个男人,她倾慕的男人。 心头涌上一丝苦涩,依照约定,她会喂他服下孟婆汤。她了解他,他一心秉承真人的遗志,胸怀三界,绝不会将儿女情长挂在心上。况且,真人曾废除双修之法,他也绝对不会违拗真人的意愿。 她从没奢望过真的能占有他,从她在月下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属于星空,属于白昼,属于明月和清风,属于三界之中的芸芸众生,偏偏不会是,专属于她的。他无法被界定,也不应该被限制。所以她只求能留在他身边。 在喂他孟婆汤之前,雪姬曾经说过要让他事成之后饮下葫芦中的药水,以防万一,阿青决定自己先试试。这一试不要紧,竟然真试出了问题。咽下不到三秒,她的头就开始眩晕。手一脱力,葫芦掉进了忘川。 第八十一章 紫藤 “娘娘,早膳已经备好了。”丝萝躬身道。 阿青百无聊赖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也没梳,就坐在了桌前。 今儿个早起摆的仍旧是九只花花绿绿的象牙盘,阿青皱了皱眉头:“以后不用再摆这些个儿了,我也吃不完,早上只用一碗粥,一份素食,再一样小菜就行了。” 说着又拣了一块水晶龙凤糕,又吃了几口清风饭。这清风饭,是用水晶饭、龙眼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和而成,调好后放入金提缸中密封,垂下水池,等完全冷却,再取出供呈御用。炎炎夏日,甚为消暑。但这种做法在蓄冰成本如此高昂的古代,可以说是十分的奢侈。 “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是。” 来到这儿的头几天看见这么多美食还算新鲜,顿顿吃得脑满肠肥,可日子久了,她也不觉得稀罕了,反而觉得琐碎和浪费。 她只记得自己是从海水当中穿越过来的,醒来就在皇宫,为当今圣上的皇后。但听丝萝说,自己娘家林氏,因父亲恭林王林晟意图谋反,而惨遭灭族。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也是多亏了先帝曾留下遗言,一定要立林氏长女为后。 从她醒来之后,就没见过圣上,可想而知他对自己的厌弃。反倒是那个娴妃请安十分殷勤。尽管圣上目前仅立了一位皇后一位妃子,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的这个头衔形同虚设,娴妃才真正是执牛耳者。更有传言说皇后是狐妖附体,灾星祸世,不仅克死了自己全家,还会给整个王朝带来灾难,就连宫中的下人见了她都恨不得躲着走。然而娴妃却不仅不避讳,还表现得十分亲昵,仿佛把她当成难得的朋友。 自己的命盘,怎么看都像是烂俗小说里惨到人神共愤的套路。 “丝萝,你跟我多久了?”她突然问。 “回娘娘,自打娘娘入宫,奴婢就一直侍奉娘娘左右。” 如此说来,自己怕是连一个贴近的心腹都没能从娘家带出来。这个丝萝,多半也是圣上安插的眼目。一个毫无助力劣迹斑斑的皇后,正好可以任他拿捏。废掉,轻而易举;不废,全无威胁。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动静皆宜。 思考了这么多,头疼又犯了。丝萝说那是自己历经林氏惨案的后遗症,照阿青看来,那不过是她穿越过来的副作用罢了。 “这屋里忒憋闷,我要出去走走。” 她刚一起身,丝萝就立马扶了过来,还真是时刻左右,寸步不离。她本来打算寻觅机会看能不能偷溜出宫,再想办法找到穿回去的办法,怎奈丝萝始终如一张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走。 没走几步,阿青便歇在了一架紫藤花下。紫藤蓝艳如锦,垂坠如瀑,简直要把半片天空都要强占了。花香浓郁,夺人心魂。阿青望着丝萝,恍恍惚惚她仿佛成了仙境里的人儿。再望着,紫色瀑布化成了波浪,包裹住自己。阿青沉浮在紫色的大海里,睡着了。 睡着前想到的是自己今天穿的青紫色裙子很是恰当。 丝萝小心翼翼地让阿青靠在她的肩上,头抵着头,目光里满是爱意,闭上眼睛,竟也慢慢睡着了。 梦里,紫藤瀑布被人从外面拨开,一个俊美如仙的白衣公子垂下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似曾相识。 第八十二章 温柔 “娘娘!娘娘!”正在熟睡着的阿青被丝萝慌慌张张摇醒,嘴角还带着一串口水。 “啊?怎么了?”此刻阿青完全处于懵逼的状态,望着眼前鎏金龙袍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驾到,娘娘您理应行礼的。”丝萝提醒道。 “陛下?他就是陛下?”阿青还没反应过来。 丝萝的头低得不能再低,生怕君无动怒。看她这副样子,阿青才急急忙忙想起来,行了个四不像的屈膝礼,然而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仿佛被无视了。 君无身旁并无侍卫,照理说就算是宫中散步也应该叫上几个随从,他径直走到刚才阿青熟睡的位置,伸手拨开后方的紫藤萝花串。幽浮的暗影更衬得他眉目深邃,线条流致。这个人身上隐隐有一种令阿青不得不畏惧的气势。 他在打量什么?莫非那花串后面真的有什么美景,又或者没准梦里的那个俊俏公子就在其后?阿青脑洞大开。 半晌,阿青蹲得膝盖都疼了,君无才慢悠悠开口:“皇后倒是悠闲得紧。” “哪里哪里,没有陛下您悠闲。” 君无明显顿了一顿,丝萝的头也埋得更低了:姑奶奶啊,你可不知道这位祖宗是什么德行,你可别再瞎说了! 他略微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又说道:“这后宫的日子,皇后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天下美食都叫我尝了一个遍!”阿青合不拢嘴。 丝萝简直都要哭出来了,人人都知道陛下对恭林王林晟的行为深恶痛绝,将皇后接到宫中一半是为了先帝遗诏,一半是为了囚禁报复。她若是能唯唯诺诺表现得楚楚可怜,搏个陛下同情也就算了,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她偏偏这样作答,摆明了是在跟陛下敌对。 君无笑了,目光如沉静潭水:“那就好。” 阿青也有些意外,她本来预感到了自己的礼数不周,再加上之前有关自己家世的听闻,以为陛下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免不了还得罚一罚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看来他果真有胸怀天下的大气,不会因为家族的恩怨,就迁怒于无辜的自己身上。 “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慢慢玩吧,不要着急,省得磕着碰着。”语气温柔如水。 他竟然没有自称“朕”!丝萝大跌眼镜,陛下一反常态,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柔声细语,这分明就是一个面对心爱女子的男人啊!他什么时候对阿青这么情有独钟?林氏的罪行路人皆知,皇后一直虚位以待的原因也众说纷纭,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是因为陛下真的喜欢这个皇后!上清宫他们二人谈话之时她也明明看到了阿青对他的隔阂,陛下在派她打进上清宫的前前后后,更是从未流露出对阿青的特殊情愫!这么一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陛下他一直知道她喜欢女子,还让她留在青琐宫,明明是在利用她对阿青的特殊感情! 恨,太恨自己,为他人做嫁衣裳。她的心已凉了半截。 “陛下其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阿青还在望着君无远去的背影,饶有兴致地若有所思。 她强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努力平复呼吸,望着阿青的侧脸平生出一种爱意,就像这绚丽醉人的紫藤萝。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守候你。 第八十三章 计划 回宫的路上,娴妃迎面走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姐姐。” “快快平身。”见到她阿青就有种莫名的亲近。 “真巧啊,居然刚好碰见姐姐。”她笑得明媚,阿青也被感染了。娴妃毕竟年纪还小,这一笑更露出些许孩子的本质来。 “是啊,刚才在花园里瞧见一架紫藤萝,开得甚是壮丽,就小坐了一会儿。” “姐姐可还记得,那年春天,我们两个在洛府的海棠花下荡秋千。一转眼,早已物是人非了。” 阿青的笑僵在脸上,那年春天?她们两个一起荡秋千?竟还有这档子事,莫非自己入宫之前与娴妃交情匪浅,故而她才会对自己这么友好? “姐姐,你不记得了吗?”娴妃看到她错愕的表情,追问道。 小心小心,千万不能被她看出破绽。 “呃不是不是……”阿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娴妃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 “也对,你看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我现在俱已入宫,成了姐妹,共同侍奉陛下,更应该珍惜眼前这番光景才是。” “妹妹说得对。”阿青心虚附和。 “妹妹宫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不陪姐姐了。” “去吧。”阿青暗自舒了一口气。 娴妃走后,丝萝故意说道:“如今娘娘还在后位,陛下却将协理六宫之权交到娴妃手上,未免欺人太甚!连奴婢都替娘娘觉得心有不甘!” “无妨,将后宫事务全都交由她打理,我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个甩手掌柜,乐得清闲。” “可是这后宫里的人,有几个真正打心眼里把您当成皇后?” “不认就不认咯,自己过得舒坦最重要,管他们到底怎么看我。” “娘娘怎能如此看轻自己!林家虽然不在了,但您也是正儿八经的当朝皇后,岂容那些下人置喙!” “丝萝啊,我……” “还请娘娘勿要自称‘本宫’,千万莫失了身份!”丝萝气急。 阿青见状只好悻悻闭嘴,一路无话。 娴妃处。 “你看她,当真是全都忘记了?” 钰儿答道:“坠入忘川,本不可能生还,君无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找到了她,并带回了宫中。目前看来,她确实是只损失了记忆。” “这世上,记得铮哥哥和林氏一族的人,又少了一个。”娴妃面色哀戚。 “江月马上就要进宫,倘若让他遇见阿青,君臣二人必生嫌隙。” “需要我做些什么?” “引她去见江月。” 娴妃静静沉思片刻,道:“好。你能不能……让我见见铮哥哥?” 钰儿闻言,嘴角泛出一丝浅笑,此刻她方才略微显现出雪姬的影子。她翻手现出梵天镜,交给娴妃。 娴妃伸手抚摸着梵天镜的边缘,低低道:“大师的遗骨,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火化,留下一颗舍利子,差人送回了佛门。” 娴妃又默不作声,只沉沉盯着镜中。 “铮哥哥!”她突然叫了一声,镜面中赫然浮现置身于桥上俯视水面的林铮,然而林铮却面无表情,好像根本看不见她。 “他看不见也听不到你的。” 娴妃一阵失落,但还是手捧着镜子,痴痴看了好久。 “他现在过得如何?身份有没有被别人识破?” “你放心,北境没人认得出他。” “我成人之前……能看到铮哥哥攻下皇城的那一天吗?” 若是在她成人之前不能等到林铮,那么她便很有可能要委身于皇帝了。 “功成之日,红妆十里。”钰儿浅笑道。 娴妃的心里充满了憧憬。 第八十四章 肚兜 江月从入定中出来,紧皱的眉终于略有些舒展。从她掉入忘川河水之中已经数日,一直探寻不到她的下落。就在刚才入定之时,面前垂落下一架繁密的紫藤花。他听见花簇背后好像有类似小猫舒服时发出的呼噜声,分拨开来,她的脸赫然浮现于紫藤花簇之中,无忧而恬美。心一阵悸动。 这意味着,她还没死。他们马上,要再相见了。 提剑起身,一轮银月静照于浮云之中,平滑如水,然而霎那间忽遇风吹云散,万象皆现。心更加地清明了。 “你来了。”君无正在太和殿内批改奏折。 灯光有些暗了,江月很细心地施法将大殿中的灯芯都剪了剪,又观察了一下油还够不够。君无心中暗叹,向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待人的,看来,阿青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 “我知道你是修道之人,不愿意长久留在我这宫中,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也罢。”君无长叹一声,“菩提大师已死,你又不愿进宫,天下还有何人能护我左右令我安心呢?” 江月的表情依旧毫无波澜:“陛下若是需要,我会替您筛选几个合适的人选。” “你明明知道,这世上其他高手,哪怕是强强联合,都不一定能胜你半分。”君无豪笑道。 “陛下谬赞了,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修行者。” “你不愿意进宫,是为了继续寻找林青吗?”君无一语中的。 江月反常地接不上话来,垂眸抚剑良久,才轻轻道出一句:“是。” 君无了然:“既如此,我也不会强求。你只要遵守诺言,再护我度过今夜即可。” “是。” 阿青正坐在青琐宫的院子里看书,手里还捧着一只粉嘟嘟的仙桃,甘甜可口,水嫩多汁。十分快哉。 “娘娘,大半夜的,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丝萝见她只穿了一件肚兜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外面,大惊失色。 “天大热了。下人们我都打发他们回去了,并且叮嘱他们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出来。今天晚上,整座青琐宫里相当于只有咱们两个人。嘿嘿嘿。”阿青机灵一笑,自认为天衣无缝。 “那您也不能穿成这样就出来啊,成何体统!”见她穿得这样少,丝萝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没事啦!我都快热出痱子来了!” “要不我去取些冰,放在纱橱之内,您今晚就睡那?” “不用啦,多浪费啊,你就让我在外边这样待会就行。” 丝萝还是不放心,索性侯在一旁侍奉。 这个朝代的诗文,可以说是十分匮乏。除了前人留下的佳作,今人创作出的作品里只有几篇可堪入眼。比较遗憾的是阿青并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有关唐朝的记载,看样子这个朝代应该位于唐朝之前,是一个架空的朝代。 “丝萝,你再去给我乘些消暑的瓜果。”阿青随意吩咐道。 “是。” 正在此时,江月于太和殿飞檐之上,瞭望夜色中走兽千姿百态,唯有青琐宫的上方微微折射出青色的光芒,他沉思片刻,立刻前往。 阿青还在看书,猛然间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公子,提一把银色配剑,仙气凛凛。她睁大了眼睛,桃核卡在半个喉咙里,大晚上的,后宫之中哪里跑出来个男人? 这个男人,好像和自己曾在紫藤花下梦见过的那个公子有些相像?等等!自己身上是不是只穿了一个肚兜?!!! 她张开口惊叫起来。 第八十五章 誓言 “娘娘!”丝萝闻声赶来,手里端着的一盘子珍果抖擞一地,想也不想地就冲到阿青身前来护她在身后。 “道长深夜何故来此造访?后宫禁地,臣子外戚皆不可入内,道长还是快走吧,奴婢和娘娘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江月双眼灼灼盯着此时的阿青,强自压制住喷薄欲出的情感:“你叫什么名字?” 丝萝面色十分难看,阿青察觉到,犹豫要不要开口。 “娘娘名讳,怎可随意探问直呼?念在陛下对您恭敬有加,此事娘娘也不会再追究。隔墙有耳,以免有损娘娘清誉,道长还是赶快离开吧!” “青儿?” 阿青惊愕住,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叫得如此亲切?莫非是故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缓步靠近,照理说修道之人,眼睛本应该清澈澄明,可此时他的眼睛却有如江水潋滟,似乎包含着千头万绪,但又暗自克制。 那是一双,恋人的眼睛。 讨厌被动,她主动出击:“我们,认识吗?” 瞳孔乍然收紧,悲伤侵袭眼眸,江月握剑的手用力得微微发抖,指节都泛出了白色。 “你喝下的,竟是孟婆汤……” “什么?”阿青一头雾水。 “也罢。也罢。”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阿青有些气恼。 然而江月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了一愣:“你可甘愿,留在这宫中?” 隐隐有不好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面对他,不能撒谎,坦言道:“并不。” 丝萝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面色青白:“娘娘,谨言慎行!” “好。”江月只道出一个字,久久与她对视。 为什么,她好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一个人的眼神可以如此直接而赤诚?仿佛创世之初,亚当在伊甸园对夏娃的凝视,永远永远。 眼前这个道士,高寒脱俗,仿佛要与月光融为一体。青琐宫寂寂无声,不知怎地她想起那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是你,在紫藤花下偷看我?” “我只是进入了你的梦中。” 阿青颇为不解:“你是如何做到的?” 江月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因为我们曾彼此连结。” 她的老脸红了一红,彼此连结?怎么听起来这么……意味深长啊?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她又打量了一番江月,相貌堂堂,气质高华,也不像是欺世盗名之徒……难道是自己想歪了? 他毫不避讳,仍旧回应着她的探寻,阿青越发生疑:这个道士,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害臊?古代哪有一直盯着女子看的?莫非真的是什么不正鼠辈,打着清修求道的旗号,行着苟且**的勾当?可她越看越忍不住抛弃自己的疑虑,倾折于他的风华。不会的……如此姿容绝代之人,不会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莫名地很相信你,似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也许……我会再想起你。但抱歉,我现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并不记得你是谁。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阿青一惊,这不是《红楼梦》里贾宝玉生来衔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上的题字,他怎么会知道?莫非他也是穿越过来的,还是这句话本就是流传已久的祝词?惟独忘了去思考,这句话本身的含义。 不等她反应,白衣御剑远去,只留下她还怔怔在原地。 第八十六章 觐见 阿青身着鎏金鳞纹的玄缁凤袍,长长的拖尾雍容华贵。头上的九凤东珠镂空玛瑙冠格外沉重,压得人头疼,即便如此还要尽力保持皇后的威仪。 今儿个一大早屈公公就过来传话,有重臣朝觐,陛下特召皇后娘娘一同接见。搞得丝萝忙里忙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阿青整饬完全。也不知这位大臣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令君无以接待内戚的礼节来接见他。看来这大臣似乎颇得君无亲信。 程式繁杂,内官宣召之时她偷偷瞟了几眼左侧的君无,今日的他与往时不同,十二章曜黑衮服十二旒冕,独属于帝王的霸气和威仪毕露昭彰。这个皇帝,五官未免也太过分明了些,倒不像是纯种的汉人,而是西域的混血。以如此相貌端坐于龙椅之上,难道就不怕朝臣生异,皇位不稳吗? 来人打断思路,那人并未行礼,仅只拱手作揖,待阿青讶异细瞧过去,却见是昨夜那个道士。心下立马不自在起来。 “阿月。”君无如沐春风,言谈间与他似乎甚是熟稔。 “陛下。”江月浅淡称敬,绽雪翎银花的云锦法衣和光同尘,空气仿佛都随之变得圣洁。据说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只是反射太阳的光芒,到他身上反而变了。再强烈的投注也不会加剧他的刺目,再黯淡的映照也不会削减他的澄明。君无是日,他是月。日月齐辉,各主浮沉。 高莲花冠束好一丝不苟的发,更衬得整个人都丰神俊秀、肃肃萧萧。阿青想,好想看到他不束发的样子。脑海深处却立刻有一幅画面呼之欲出:长发晕散如墨,星辰散落。 她急忙暗自回了回神,怎么自己的花痴属性,也日益严重了么? “你真的决定留在宫中?”君无笑问,声音穿透整个大殿。 他的眼睛并未朝向君无,而是盯着右侧的阿青:“是。” 眼神相触,那目光平淡如水,却有如静深寒潭暗流涌动,似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深深包裹、淹没。她莫名觉得沉溺。 “哈哈哈,甚好,甚好!”君无抚掌称笑,“朕能得阿月庇佑,必能放心宫中秩序。皇后以为如何啊?” 她赶忙扯出一个大家闺秀通情达理慈母般的微笑来,也甭管装得蹩不蹩脚,戏得做全套了。伴君如伴虎,君无阴晴不定,看着就不像什么善茬,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呢。 “既然如此,朕还有政务缠身,国师就先退下吧。” “是。”江月岩然转身,顿了一顿,似乎是要往回看,然而终究还是离开了。 “皇后也先退下吧。”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君无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神色深沉。 阿青不敢忤逆,随即退下。 “青儿。”还在大殿门口,国师就开口叫她。 她浑身顿如石化一般,哪哪都不舒服,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一幕,尴尬得要死,索性转过身来,正色道:“虽不知本宫与国师有什么渊源,但如今本宫贵为一朝皇后,国师如此僭越直呼姓名,莫非是想被治个大不敬之罪不成?” 不威风一把,就太对不起今日自己这穿金戴银好一番折腾了。 “我入宫,就是为了寻你。” “什么?”阿青茫然。 “木已成舟,教内法制,我自会变革。” “啥意思?”她还是听不懂。 “双修之法,我自会恢复。” 双修?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难道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总有一天,你会记起。” 第八十七章 林铮 “丝萝,我与国师究竟有何瓜葛?” 丝萝头低下去:“回娘娘,林氏灭族,是他与陛下联手……” 空气突然一下子都静了,阿青才想起来,自己与君无,有灭族之仇。 “那他为何说是为了寻我?” 丝萝眼神复杂,嫉妒难以掩藏:“国师他……兼爱苍生,想必心中亦存了几分对林家的怜悯。” 阿青苦笑,这样的仁慈,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记不起林氏灭族的那个夜晚,也不晓得究竟有多少条人命葬送在那场屠杀之中,可她听说,林晟的头被挂在城门十天十夜,直至腐烂成蛆;一夜之间,城外西郊野兽餍足之声呜嚎遍野。林家阖族,身膏荒野,死无全尸。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最恶毒的刑罚,莫过于此,连死,都要他们不得安宁。 这是皇权血腥至极的示威。 冷气侵袭全身。 “皇后娘娘,”娴妃的贴身婢女钰儿过来传话,“我们主子今日亲手做了些杏仁豆腐,想请您过去一起尝尝。” 此刻她正想找个熟悉的人谈一谈,娴妃,应该也算是故人吧。几日前闲谈,娴妃曾提及与自己一同在林府嬉玩,想必也知道些什么。 “走吧,丝萝,过去叙叙旧。” “可是娘娘,陛下吩咐了今晚还要宴请国师,以示礼遇,您现在过去,恐怕会误了时辰。”丝萝委婉说道。 “无妨,时间富裕得很。” “可是娘娘……” “你今儿是怎么了?”阿青觉得丝萝有些反常,再加上刚才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心情不好,言语也不免急躁起来。 丝萝仍然坚持:“陛下吩咐过,娘娘大病初愈,仍需好好调养,暂且不要四处走动,以免想起那些伤心事。” 意思已经十分明显。阿青明白了,君无这是信不过她,借丝萝来盯着她,并且实行软禁。 “你到底算是谁的奴婢?陛下的还是本宫的!” 钰儿低头不言,丝萝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努力憋住眼里的泪,心中满是委屈。她从小被君无训练成为杀手,断手断脚没哭过,利箭穿膛也没哭过,鬼门关头更是眼睛眨也不眨从没说过半句软话。杀人如麻,人命如蚁,她何时这么小心谨慎地对一个人?爱一个人,太卑微了,所以才会想要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哪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一路无话,来到栖梧宫。 “姐姐来了。”娴妃今日一身休闲装束,头发也没簪,全然还是少女模样。阿青甫一见到,觉得眼前都亮了起来。娴妃本就年少,这一打扮更显娇嫩,活脱脱立在跟前的一株珍贵海棠,艳而不俗。 “你这衣裳甚是好看,这海棠花瓣竟像是真的洒上去一般。” “姐姐忘了,咱俩一起荡秋千那晚,我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阿青十分尴尬:“我着实记不得了……” “不打紧的,姐姐快坐,尝尝我做的杏仁豆腐。” 凉甜爽口,入嗓顺滑,杏仁清新的香味让她的心也随之获得了片刻的安愉。 “够不够,我这还有?” 阿青只顾点头。钰儿款款又端上一碟子来,她正欲享用,却发现这盏杏仁豆腐很是特别,竟然做成了两个汉字。 “林……铮……”阿青小声念出,却在瞬间头疼如炸裂一般。 “钰儿,快请太医!” 第八十八章 设宴 “娘娘,您刚才是怎么了?”趁着娴妃正在与太医交谈,丝萝悄悄俯下身来问道。 “我也不晓得……就是刚刚突然看到有两个字……”阿青迷迷糊糊。 “哪两个字?”丝萝瞬间警觉。 “好像是……好像是……不行,我头好疼啊!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丝萝握住了她的手,十分心疼。娴妃送走太医,关切回来询问。 “姐姐,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丝萝皮笑肉不笑地先行开口:“敢问娴妃娘娘,太医有何诊断啊?” “没什么大碍,就是中了暑气,等姐姐在我这好好躺一躺就好了。” “倘或是今天穿的凤袍太重了些……”阿青余痛犹在,气若游丝。 丝萝意味深长地笑了:“皇后娘娘一向保养得当,身体鲜少有恙,怎么偏就来了栖梧宫就头疼呢?” 娴妃会意,淡淡吩咐道:“钰儿,把皇后娘娘刚才要吃的那碟子杏仁豆腐再端上来,让丝萝姑娘检查检查食材是否新鲜。” “是。”钰儿将方才的甜点又端了上来。 丝萝毫不客气,也全然未在意什么礼数,拿起碟子往鼻尖送了送,气味如常,又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难道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杏仁豆腐?可她总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搜寻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线索,无奈她只好暂且放弃:“是我多心了,还望娘娘见谅。” “言重了,姐姐能有你这么细心能干的婢女,也是福缘深厚。”娴妃笑道。 丝萝有意提醒阿青:“娘娘,陛下今晚还要宴请国师,诸多事宜还等着听您吩咐呢。” 阿青头脑一下子清醒许多,是啊,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呢!这顿晚宴要是办得不好,指不定会给自己填多少麻烦呢!本来她这后位就岌岌可危,自己也就仗着个皇后的名头,才能有几天好日子过。要是因为这件事惹怒了君无,让他有借口废掉自己,那往后的日子还不是水深火热啊? 她急忙起身:“我头也没那么疼了,还得赶紧回去料理今晚的事。” “姐姐别急,不如你就在这里好生歇着,一应事项,都由妹妹都替你打点妥当,如何啊?” 阿青细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娴妃协理六宫已有一定时日,经验定是比她富足。事情交给她,自己不但能乐得清闲,还能在君无面前搏个好感,一举两得。 丝萝暗自咬牙,这个娴妃,又想打什么主意?莫非是怕后宫之权旁落他人之手? “不过妹妹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姐姐愿不愿意。” “什么请求?” “陛下许久不曾来我这栖梧宫了,长夜漫漫……妹妹心中甚是寂寥,所以……”娴妃娇羞低头。 阿青秒懂,原来娴妃这是少女怀春啊,想借此机会亲近君无。她不仅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产生了一种马上要旁观好戏的兴奋感。 “没问题!妹妹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这点心愿,我还是能满足你的!”阿青眉飞色舞,体内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谢姐姐!”娴妃喜极。 “快去铜镜前好好打扮,挑一身合适的衣裳,好让陛下‘有花堪折直须折’!” 娴妃羞涩道:“不用了,我穿这身衣裳就好了。” “不错不错,就这身吧!”阿青合不拢嘴。 第八十九章 曲水 娴妃果然不负所托,但令阿青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汀兰榭上搞了个曲水宴出来。 临湖沐风,宫灯点点,更有或大或小数颗夜明珠被人暗暗放置于莲花之间,光华恰雾似霭,如登仙境。遥望过去湖水澄明,倒映美景。岸边的垂柳在夜幕下也若隐若现,妖娆多姿,缱绻万千。远处有人抚琴,淸旷高雅,听闻者心也为之疏阔。 赴宴之人除了国师、君无、外加自己临时加塞一并带过来的娴妃,还有一位雍亲王。每人面前的渠中均伸出一盏华美粉莲并几茎翠碧莲叶,做工之精巧,几与真花叶无异。其上清一色放着水晶玛瑙白玉盘,盛着各种赏心悦目的菜式。娴妃又特意命人在这水榭四周挂上了间疏有致的粉色绡帐,风流蕴藉,难以言说。 雍亲王捋须赞叹:“皇嫂此番布置,可真是别有风味啊!” “雍亲王谬赞了,今日宴会全由娴妃一力操办,功劳合该是她的。” 君无闻言绽笑,望向娴妃,眼神里满是赞赏。阿青偷偷在一旁嗑瓜子,嘿嘿嘿,有好戏看咯! “国师此番回京复任,可还有回青城山的打算?”娴妃问道。 江月似乎有意无意地瞥向阿青的方向:“暂未商定。” “天朝自建立之初就长受道门历代掌教庇佑,实乃护国之重器。国师在外如此之久,可曾留下什么人掌管门中事务,以免出什么差错?” 江月淡淡应承:“不曾。” “这就奇怪了,”娴妃追问道,“我倒听说前些日子国师收了一名入室弟子,天资聪颖,修道已小有所成,为何不肯交由她去打理?她现在又在何处啊?” 君无神色丝毫未变地端起酒杯,江月缓缓开口道:“爱徒数日前因故失踪,我正在找她。” “那国师找到她在哪里了吗?” “快了。”他看向阿青。 阿青心里头莫名其妙,躲闪不及,却又被雍亲王点了名:“听闻皇嫂自小练武,功夫了得,难得有此机会,可否请皇嫂赏光,与我比试一番?” 她的眼睛溜了雍亲王中庸但结实的身量一番,只见他相貌平平但眉宇间别有一股干练之气,体态壮而不肥,十有八九是个练家子,跟他比,自己哪里吃得消? 脸上笑容僵硬:“雍亲王从哪里听来的,本宫是在蜜罐儿里泡大的千金小姐,娇生惯养锦衣玉食惯了,怎么会懂得那些个舞枪弄棒的把戏呢!” “姐姐莫要自谦了,我亲眼见你使过一回红缨枪,怕是教烈马上的男儿都要汗颜呢!”娴妃极为不合时宜的插进了一句话。 冷汗从额头上下来:“那……那是本宫还未出阁之前,现在都已经入宫了,更应该收敛本性安分守己,不要损了陛下的颜面才对。” “难得有此良机,皇后就当为我们助兴如何啊?”君无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也有意想试探阿青。 阿青一时语噎,内心抓狂,上还是不上?不上就是违逆圣命,上了自己也是丢人现眼,怎么办? 她脑子一动,恍然开悟,反正自己也不会武功,干脆装个样子,瞎比划两下,雍亲王又不会跟她来真格的。她就装作技艺不精,三招两式地输给他,不就行了!如此一来,既给足了雍亲王面子,又不至于露馅,一举两得! 她为自己的机智洋洋得意,当即应承下来。 谁料雍亲王来了一句:“臣弟最近腰疾又犯了,行动不便,不如让我的侍卫跟皇嫂比试吧!” 阿青大跌眼镜,还有这种操作?待看向君无,见他面色铁青,方才明白过来,雍亲王这是**裸的挑衅啊! 她慢慢回味起来,丝萝曾经偷偷告诉过她,雍亲王与陛下非同母所生,又仗着自己娶了夷人首领的女儿,屡犯不恭,二人早有嫌隙。但因当下时局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君无根基尚且不稳,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也只能平日里冷淡相对,等到有什么重大场合,不得不召他,才会宣他入宫。 她似乎明白了,雍亲王故意提出与她比武,虽于礼数有些唐突,但也并未僭越,算不得逾矩。而今他一副不屑应战的样子,竟只派一名侍卫,摆明了一是要羞辱自己母家没人了好欺负,二是要驳君无的颜面。自己倘若输了,丢的可是林氏和君无的脸! 抿了抿唇,沉声道:“敢问雍亲王,是哪位侍卫要与我比试?” 自他身后站出一位身姿英挺的蓝装少年,一看就知道是习武多年,只是这名少年,为何……为何…… 头又疼了起来。 君无趁机吩咐:“皇后今日身体不适,此事就算了吧。” “人都说‘虎父无犬子’,看来将门之后,也不过如此。”雍亲王直言不逊。 阿青心头‘噌’地窜起一股怒火,咬咬牙站直了身子:“雍亲王先别急着下定论,谁说本宫不行?这点伤痛,那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碍事!” “皇后,你若果真不适,就好生歇息去吧,不必勉强。”君无面露担忧。 “陛下放心,臣妾并无大碍。只不过要先去换一身利落点的衣服。” 君无轻叹一声:“好,去吧。” 第九十章 柳条 “娘娘这可怎么办呢,您可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啊!”丝萝急得跳脚,还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阿青破罐破摔,实则心里也很没底气:“左右不过是硬着头皮比上一比,大不了就输了跌份儿呗。” 丝萝恨铁不成钢:“娘娘赶紧下令,让奴婢代替娘娘比试!” “你会武功?”阿青疑惑。 “嗯,奴婢幼时学过一点防身的招数。” 一点?怕是不止一点吧!丝萝脑子此时是短路了吗?她要是出手,傻子都能看出来她不是一般的婢女!到时候阿青想装作不知道她是君无的人都不行了。倘若君无届时再指定一个人来监视自己,没准就远不及丝萝这么贴心且好说话了。看来她是真的担心自己,所以竟连掩饰身份都顾不得了。 “不可,那侍卫功力深浅尚不得知,你若替我出头,一来破了我刚才立下的豪言,打了自己的脸;二来你未必敌得过他,他下手也不会顾忌轻重。如果是我,他起码不敢伤我一丝一毫。” “可是娘娘……” “青儿。” 一声亲昵的称呼打断了还欲辩解的丝萝,阿青惊讶回头,国师赫然出现在她们身后。 “咳咳……国师,你、你有什么事吗?”脸为什么要红? 江月伸出右手,阿青惶惶不知所以然,却见那只手摊开在半空中,眨眼间手心里幻出了一条修长柳枝来,似是刚刚从湖岸边折下,还带着点点露水。 “稍后,你且用它来对阵。” “哈?一根柳枝?” 江月点头。 阿青哭笑不得,犹豫着要不要接,道士也喜欢跟别人开玩笑的吗? “娘娘,有国师相助,必能保您大获全胜!”丝萝眼冒星星,欢欣鼓舞。 “真有那么神奇?” “绝对如此,娘娘快收下吧!” 阿青半信半疑地接下了,江月转身离开。 换了一身青色便装的阿青重又来到了汀栏榭内,雍亲王眼高于顶:“皇嫂想用什么兵器来比试啊?随便挑!” “你这侍卫,惯用哪样?” “草民惯用剑。”少年淡漠开口,空气仿佛都结了一层寒霜。 “好,那你便还用剑。我就用这个。” 她自身后亮出那条柳枝来,雍亲王捧腹大笑:“皇嫂莫要儿戏!我这侍卫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刀剑无眼,小心误伤了您的凤体!哈哈哈……” “倘若我单用这一根柳条,就能将你这侍卫击败,岂不更能说明雍亲王你有眼无珠,不识好歹?”笑眼盈盈。 “你!”雍亲王怒目而视,但也不敢说出半个字反驳。 “好了,就依皇后吧。”君无趁势开口。 少年拱手作揖,拔剑出鞘,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洒脱畅意。灰蓝的剑光闪过她的眼,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满院的海棠花下,一架秋千。 奇怪,自己怎么一见到美男子就产生幻觉?难道花痴也是一种病能恶化吗? 还未回神,剑风呼啸而来,迎面切过,她险险一躲,脚踝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起来,暴露了她的慌乱。少年回身又是一剑,这次她竟一下子窜到了他的背后。 怎么回事?此时她方才完全注意到自己的异样。自己什么时候会的武功?刚才那招式,如果不是常年练武之人,根本躲都躲不过。莫非真的因为自己穿越过来,继承了之前林青身上的技能? 思绪如闪电,转眼间少年又要出击,她见势急忙用手中的柳条一抽,正中他持剑的右臂。少年面色霎时惨白,疼得哼出一声,捂住右臂松开了手,剑也随之摔落。阿青难以置信,江月给自己的道具,竟如此厉害? 雍亲王拍案而起,暴跳如雷,正要河东狮吼,君无开怀大笑:“哈哈哈,看来,是皇后赢了。” “姐姐身轻如燕,宛若惊鸿,那里是在比试,分明是在给我们献舞啊!”娴妃舌灿莲花。 一旁的雍亲王面皮憋成了紫色,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妹妹过奖了。只是我刚才似乎用力过猛,伤到了这侍卫的经脉,还望陛下看在我误伤他的份上,差人好好替他瞧瞧。” 雍亲王咬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阿青心中暗爽,既显示了自己的大度,又狠狠嘲讽了一番雍亲王,不亦乐乎?再加上她明白自己能赢,凭的绝不是实力,而是外挂,实在也不很光彩。那少年此战失利,定会被雍亲王迁怒责怪,后果堪忧,实在不忍心让他因为自己遭受横祸,于是顺势想将他留在宫中。一来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危,二来也可以暗暗培养成亲信的心腹。 君无爽快应承下来,阿青便知他是有心因此事给她赏赐。 再无波澜,曲水宴就这样结束了。 第九十一章 临幸 “丝萝!拿酒来!”阿青醉醺醺地仰面摔到了榻上,方才在众人面前还不显,此时当真是醉得如一瘫烂泥一般。 “好好好,娘娘你先歇一会,我这就去给您拿酒。”丝萝一边哄着她入睡,一边轻柔地帮她擦脸宽衣。好在她酒量不行,只略微饮了几杯就醉了,也并没有将屋子里弄得乌烟瘴气,只是身上的酒味挥之不去,丝萝难以忍受。推开轩窗,让风透进来些,又在紫金兽里点了些瑞脑,才安心退下。 “陛下。”丝萝毫不意外,在殿外正撞见君无。 “皇后歇息了?” “刚刚睡下。” 君无径直来到床榻前,屏退其余下人,凝视着阿青绯红的脸颊:“她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生活起居倒是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目光霎时变得冷厉。 “娘娘今日去栖梧宫的时候,犯了头疼。” “以前可有过?” “并没有。” “是何缘由?” 丝萝皱了皱眉头:“太医说是中了暑气,可我事后单独问她之时,她说在点心里看到了两个字。” “什么字?” “她说记不清了。” 君无面色深沉,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半晌,才吩咐道:“盯紧娴妃,别让她靠近皇后。” “是。”丝萝语气里有些许无奈,娴妃深得阿青喜爱,又装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自己如何能阻止她们两个接触呢? “你下去吧。”君无发令。 丝萝愣住了,君无的意思是? “朕叫你下去。” 她还是愣愣地杵在原地。君无今晚,是要临幸阿青? “陛下不是答应过我,让我留在她身边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吗?” “朕何曾食言?” “她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况且她真正爱的人是国师……” “闭嘴!”君无气极,“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丝萝语音颤抖:“奴婢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羁绊,除了她!今生今世,我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君无沉默良久,道:“朕不会伤害她的。” 丝萝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他从来不会撒谎,她相信他既然做出了承诺,就一定会信守。 宫闱寂寂,悄无人声。待丝萝走后,君无方才从怀中取出梵天镜,看了一眼,放在阿青面前。先前他取得此镜,不知是否因为菩提大师已逝,镜面暗沉竟与普通的镜子毫无两样,没有半点神通。无论他用何方法,请遍了民间高手,均无济于事。传说神器认主,难不成自大师死后,这梵天镜也跟着长眠了?直到他与江月再见,偶然得知大师生前丢失的一魂一魄就在阿青的锁魂铃中,故而突发奇想,会不会,阿青可以? 果不其然,阿青的脸映入镜中,泉泉金光流泻而出,镜面亮得耀眼,光芒最盛之后,镜中缓缓浮现出一朵浑身上下护着青色法光的九转莲花,硕大纯洁,清纯无染。难道这是,她的本体? 君无讶异,她的本体竟不是狐妖吗?为何之前她却一直以狐妖身份示人,连阿月都不置可否?莫非他,有意隐瞒?又或者,连他都没看出来阿青的本体?若如此,能连他都混淆过关的,也只有雪姬的幻术了。雪姬虽修为比不过她的师兄,但她的幻术,三界之内,堪称为最。之前阿月尚且还能分辨,但如今竟也堪不破了,看来雪姬的幻术,已经到了可怕的境地。 第九十二章 上下 “陛下。”娴妃始料未及,未曾想到会在青琐宫碰到君无。 君无很不愉快地皱了皱眉头:“你来这里作甚?” 娴妃毕恭毕敬:“臣妾谢宴时看到姐姐不胜酒力,又因她晌午的时候曾在我那里犯过头疼,便担心她有什么不适,于是就跟过来瞧瞧。不成想,打扰了陛下和姐姐。” “听说皇后晌午的时候在你那里用了一道甜点,就犯了头疼?” “许是臣妾命下人准备食材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把一些劣等不洁的食材混了进来,惹得姐姐不舒服。” 君无冷笑:“哦,果真如此?可别是被人施了什么秘术?” 娴妃仓皇跪下,手心被汗浸湿:“臣妾不敢。” “洛雁纱,”君无沉沉叫出她的名字,声音让人遍体生寒,“当初是你情愿,再加上太师求情,朕才准你入宫,你若是另有所图,朕绝对不会放过你。” “臣妾……不敢!”她心跳如击鼓。 “你与林铮青梅竹马,两家差点结为秦晋之好,倘若你对朕心怀怨恨,朕也不会怪你,可皇后……算是林家唯一的血脉了,你看在林家的份上,也不应该算计她。还有,她对朕,至关重要,这点朕希望你明白。” 娴妃暗暗攥紧了拳头:“陛下误会了,臣妾视姐姐为亲人,绝对不会做损害姐姐的事。” “但愿如此。”他有意扫过娴妃身后的钰儿一眼,觉得这奴婢好像有些眼熟。 “不早了,你退下吧。” 娴妃怔了怔:“臣妾方才在殿外,看见国师……” “朕知道了,退下吧!”君无粗暴打断了她的话,令她很是讶异。 娴妃张了张嘴,似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望了望床上烂醉如泥的阿青,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行礼退下了。 君无莫名有些心烦,这些女人,一个个忒没有眼力见儿。先是丝萝,好端端提什么国师,洛雁纱紧接着又来了一嘴。虽然他当初偷偷将阿青带回宫中,就是为了牵制住江月,也明白如此最好不要与她有什么纠缠,但心里莫名还是有些懊恼。名正言顺的皇后,自己反倒要敬而远之?说起来,也真是无奈。 他正欲走,阿青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你是谁?” 他顺势俯下身莞尔道:“自然是你的夫君咯。” “夫君?”迷离的双眼变得更加困惑,“这么说,我已经嫁人了么?” “是啊。”他俯下身看向她,不禁笑出了声。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半天才觉出不对劲:“你、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你看你脚上,是不是有一个铃铛,那就是我给你的聘礼啊。” 阿青伸长了脖子瞅了瞅自己的两个脚踝,左脚上还真系着一个铃铛!她突然觉得好困惑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就是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呜呜呜……你就是骗我!”她索性哇哇大哭胡闹起来。 君无一时竟有些紧张,慌忙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你哭什么?” 不料手臂却被她一把抓住,嘿嘿一笑,一个过肩摔,反客为主。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压在下面。 她身上还带着些酒气,混合着屋里的瑞脑香,略有些醉人。发髻散乱如丝。 “我才不认你这个夫君呢!我要休了你回家!” 君无霎时警觉:“回家?回哪个家?”莫非她已经想起林家的事了? “当然是回21世纪了!”阿青摇摇晃晃地仰起头。 “21世纪?”他笑道,“那是什么朝代?” 阿青半醉半认真地看着他:“在那个年代,人人都是平等的,才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女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才不用听别人的话!” 君无微微心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火光和杀戮洗礼后的林府,那个在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中,哭着反驳他和他的霸权的林青。 他沉默了。 阿青双眼一眯瞪,软软地趴在了他的胸口,口水濡湿了他的衣襟。 终君无一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走的路是错的,他知道眼前这条路他必须要走,也必须一如既往地走下去。但他心里清楚,总有一天,他走过的这条路,会被天下人认为是错的。即便放在现在,它是对的。 他悄悄脱身,整整衣衫,大步迈出青琐宫。 第九十三章 蜡烛 一大早头疼得要命,阿青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脸一转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丝萝,原来那架墨梅屏风怎么换了?” “是陛下昨夜看到,觉得太素净,便下令换了这道松石绿的金丝雀,说是寓意正好和咱们‘青琐宫’相称。” “陛下昨夜来过?”阿青讶异。 “是啊。” 她意识到什么,语调抖了一抖:“那他……我们……都做了什么?” 丝萝面不改色:“陛下见娘娘您不胜酒力,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阿青长舒了一口气,酒后容易那啥……幸好没这样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代了。 磨磨蹭蹭下床,又瞅了好几眼那架屏风:“唔……我还是觉得原来的好,还是换回来吧。” “是。” 一边漫不经心地搅着八珍羹,一边问道:“昨晚那个被我用柳条打伤的侍卫在哪?” “陛下将他安置在了太医院胡太医处,据说伤得不轻,胡太医整整照看了他一夜。” 阿青心中惭愧,握着汤勺的手停了:“伤得这么厉害?那个国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国师江月,乃是当今道门掌教,璇玑真人的大弟子,天赋异禀,道法通天。真人殒身之时,天下妖魔群起合攻青城山,愣是让国师带领门中区区数十名弟子生生退下山去!”饶是丝萝平日里处变不惊,谈起这位国师来,语气里都不免含了几分叹服。 “还有这种事?他是怎么做到的?”阿青惊掉了下巴。 “人们都说他是不世出的天生仙骨,假以时日,恐怕连真人也难以望其项背。” 阿青啧啧赞叹:“以往我总在小说里见到这样的大神,没想到眼前就有个现成的。” “不过经此一役,道门从此一蹶不振,盛况难再。以往总是独占鳌头,为皇室钦奉的国教,现在却是与佛门、萨满三足鼎立了。” “萨满?”这个教派听着倒是很生疏。 丝萝有意压低了声音:“萨满教以巫术见长,教徒大多为妖族,修行之法也太过血腥诡异,为天下人所不齿,故而现今只活跃在一些妖族聚居之地,但力量也不可小觑。尤其是教内圣物乌弥眼,据说更是可以改换乾坤,颠倒生死。” “这么邪乎?”阿青难以置信。 “当然,三大教派每一教圣物都是绝世神兵。” “那另外两个教派的圣物是什么?” 丝萝有明显的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道门圣物东皇钟,在璇玑真人殒身之时被一分为二,不知所踪。佛门的梵天镜,在菩提大师圆寂之后,也下落不明。” “看来这几个拥有绝世神兵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阿青总结。 丝萝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你、你怎么了?” 丝萝的眼底泪光闪闪,竟跪了下来:“娘娘……奴婢此生没有别的心愿,就是希望您能……平安顺遂。老天无情,让您之前遭了那么多罪,从今往后,在这青琐宫里……在奴婢身边……只求您能、您能好好活下去。”言罢竟哽咽不能自已。 心被浓浓的暖意和悲伤包裹,眼角忍不住泛出泪来。想不到竟是在异世,一个被她时时刻刻小心提防的姑娘,肯给她爱。她在彼世因之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东西,来到这里,上天赐给她了。她好像是天生的一块石头,被浓浓的夜色侵蚀同化了,站在黑暗里,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可突然有那么一个时刻,有人捧着一根小小的白色的蜡烛,那蜡烛既不鲜艳,光芒也很微弱,可还是将她的心照亮了。 “瞧你说的,”阿青破涕为笑,急忙将丝萝扶起,“既然我已经活下来了,就要好好地、仔细地活,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要活得有滋有味。你跟在我身边,可能也保不了你荣华富贵,但你待我的心,我是知道的。从今以后,咱俩便是姐妹,同荣辱,共进退。” 热泪倏忽而下,她终究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也不会给自己想要的答复,但仅一句“同荣辱,共进退”,便让她觉得值了。同衾共枕的夫妻,不是也不过如此了么? 菟丝附女萝,为什么,就不能是两个一样的人呢? “别哭了,别哭了,”阿青不知道为什么丝萝哭得这样厉害,尝试转移话题,“快整整妆面,随我去看看昨日那个小侍卫可好?” 丝萝含泪点头。 第九十四章 招贤 “一根柳条,竟能有如此威力?”看到那侍卫面无血色、全身无力,娴妃忍不住心疼道。 钰儿又显示出雪姬的气度:“他死而复生,魂魄本就羸弱,相当于寄居在这肉身之中,与生人毕竟不同。而柳条,自古便被认为是佛教观音大士净瓶中的法宝,有驱鬼辟邪之效,兼江月又看出端倪,在其上施了道法,威力自然非比寻常。” “你既知晓,当时为何不现身阻止?还要让铮哥哥受这样的苦!”娴妃流泪失控。 “复仇大业,怎可因此等苦楚便枉费?我千辛万苦将他复活,可不是为了留他在这世上苟且。”雪姬语冰如刀。 “你……”娴妃强压下去怒火。 “这样也好,更利于我们实施下一步计划。”雪姬不咸不淡道。 “胡太医,昨晚送来的那个侍卫在哪?”阿青的声音传来,二人急忙隐蔽。 褪了昨日繁冗的礼制华服,今日的她显得格外轻盈。仍旧只穿了一身青色的宫装,简约的首饰,衬得整个人清水出芙蓉。 她轻轻立在林铮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林铮佯装行礼,趁机低头掩饰闪烁的双目,不出意料被阿青制止,低低道:“草民……姓秦,单名一个复字。”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秦’吧。”阿青咧嘴而笑,笑容让他微微发怔。 “草民遵旨。” “伤在哪了?” 林铮有意捂了捂自己的手臂:“谢娘娘体恤,草民并无大碍。”说着两眼一昏,几乎瘫倒。 阿青慌了:“怎么竟伤成这样?还说不要紧!胡太医!胡太医!” 胡太医匆匆赶到,因为连夜看守胡子头发都乱成一团,搞笑得很。 “他究竟被伤到哪儿了?” “回禀娘娘,这位公子的症状不像是外力所致,反而像是顽疾复发。” “草民……草民之伤,并非娘娘所致,而是本就顽疾复发,再加上雍亲王强行命我与娘娘比武,扰乱体内真气,才一触即发。” 她心中的负疚感轻了些,转而又生出怜悯:“你既有伤,雍亲王居然还命你对战,实在太不人道!” 林铮心中刺痛,为什么她还能保持这样的良善,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 这究竟是上天对她的怜惜,还是对自己的残忍? 无数个挣扎的日夜,他恨自己的偷生,可一想到她还活着,这世上还剩下最后一个与他有联结的人,他们血脉相通,他就正告自己,不能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死。要活着见到她。 可等来的,只是她云淡风轻的遗忘和命运的玩笑。 该庆幸,还是该痛恨? 他心中不忍。 阿青以为自己戳到他的痛处,急忙安慰道:“良禽择木而栖,依本宫看,雍亲王未必是个贤主。你此时出宫,必定会受到他的责难。你既是因本宫而受伤,本宫心里也实难过意得 去,不如你就留在宫中,从此以后效忠于本宫,如何啊?” 她的脸熟悉而又陌生,林铮莫名有些悲哀,面上却仍了无波澜,只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娘娘,后宫之中,除了陛下和内官,臣子外戚一概不能侍奉。”丝萝提醒。 “那国师怎么可以?”她不假思索地问道。 “国师乃修道中人,没有那么多顾忌,故而不在此列。” 这下犯难了,除非能请动君无开个金口,特许给小秦个职位,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 这可如何是好呢? 第九十五章 男宠 君无着轻便的常服,难得的散着头发,半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竹简,约莫是古籍。天光照过薄丝的玄衣,氤氲出他修健的身材。深邃的眉目,此刻更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天神。 “陛下?”她猫手猫脚的轻轻靠近,因看不清他究竟是半闭着双眼还是睁着。她一向在他身边感觉到莫名的压迫,许是因为帝王气魄,究竟非凡。 竹简垂落榻上,把她吓了一跳,君无悠悠抬眼瞥向她:“皇后有何要事?” 声音实在太具磁性,让她的脸忍不住红了一红:“臣妾前来,是想请陛下恩准昨夜那个侍卫留在宫中。” 君无笑了:“朕准他留下,本就是想将他赏赐给你。” 赏赐?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呢? “谢、谢陛下,不过后宫向来不许臣子外戚侍奉,将他留下恐坏了规矩,还望陛下思量思量,给他安排个合适的一官半职才是。” “不必麻烦,让他直接入你宫中做你的男宠即可。” 阿青如遭雷击,眼看着君无斜倚在榻上笑嘻嘻地看着她,心里真不知道他这是有意拿话敲打她,还是确如所想。 “你……你……你……”她哆哆嗦嗦,磕巴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君无直起身来,款款步向她,海拔一下子相差悬殊,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她就像只突然失掉了所有智商的鸡呆呆立在原地。 “朕知道皇后心中与朕有隔阂,很难亲近,也不忍你被锁在这深宫之中,空负韶华。但先帝遗旨,朕的皇后只能是你。所以我们不如各自相安,互不打扰。” 这意思是,形婚?还可以各玩各的?果然王公贵族,就是会玩! 阿青咽了咽唾沫:“当、当真?” 君无笑对:“当真。” “那、那我们击掌为盟!” 君无看也不看直接伸出了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咬着她的耳朵:“朕倒是不介意,与皇后共度笙箫。” 我去?口味这么重?还可以接受多人的?! 阿青猛地一抖,想将他推开,手却反被他抓住,贴近自己的身子,低头似是要吻,浊重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边,酥**痒,她避无可避,脑子已一片空白。 殿外却不偏不倚地想起屈公公的声音:“陛下,国师求见。” 她猛地将君无推开,力道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缓了一会儿才道:“进来。” 江月进来,带入一阵清风。她方才因慌张而迷乱的心智,霎时清醒了许多。君无也一敛方才的孟浪神色,重又持重起来,叫了声:“阿月。” 看来这国师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二人的称谓竟像是亲如手足。 “陛下。”江月回敬,语气清清淡淡,却始终似有若无地望向阿青。 “出了什么事?” “陛下可有感觉到异常?”江月开门见山。 君无满脸疑惑:“异常?” 他思索了半天,看了看阿青,耳根子莫名有些潮红:“刚刚……莫非……” 阿青的脸却忍不住红了,要说异常,陛下突然撩拨算不算异常?平日里他老成持重,从未不端,亏得她还以为他是个明智君王,今日看来,私生活甚至可以说是糜烂了……真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她忍不住暗暗啐了一口。幸亏国师及时打断,要不然自己的初吻可就这样没了。 话说回来,刚刚她除了慌乱,竟一点喜悦的感觉都没有,照理说美色当前,这么一个大帅哥投怀送抱的,自己总该意思意思来个心跳加速吧?可自己除了呆傻,竟然一点别的反应都没有,实在太辜负天赐良机了!阿青啊阿青,你连这样的人间绝色都不动心,你还能喜欢啥样的?难不成要绝情灭欲,出家做尼姑去吗? 二人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将心思放在眼下这件正事上。 “方才殿外妖气闪过,红光乍现,似有巫术作怪。” “这么说,他们已经混进宫里了?” “正是。” 阿青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人已经混进宫里了。 君无望向她,表情莫名地严肃,与刚才的态度判若两人,令她心里有些发慌:“怪不得……” 怪不得他明明心如止水,还在烦忧军政要事,却突然之间感觉情丝大动。看来应该是花夜,不知不觉施了妖术,想要破坏他与江月之间的信任。 “皇后,朕与国师有要事商议,你先退下吧。” 阿青大松一口气,逃也似的退下了。临走仍然感觉国师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第九十六章 失窃 阿青一路小跑着回宫,想着从此便可以“大展身手”,谁料丝萝来了迎头一击:“娘娘,您盒子里那支蓝玉簪子不见了。” “哪支?” “就是您一直封在盒子里,从来没带过的那支蓝水玉的。” 阿青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确有这么一支。 “丢就丢了吧,我又不差这一支。” 丝萝欲言又止,她知道这是君无曾经亲手送给阿青的,但偏偏是在林府灭门那日。君无才刚刚下令让她小心娴妃,就是生怕有一丁点细节让阿青记起那日的事,此刻自己倘若偏偏又提出来,岂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 她沉思片刻,改口道:“物件是不打紧,可打紧的是青琐宫里混进了不干不净的人,眼下只是偷些首饰玉石的,若是不管不顾这样纵容下去,人的贪心膨胀,大着胆子偷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也说不定啊!下头的人要是见娘娘这样软弱可欺,都学着偷了起来,饶是金山银山,也扛不住她们这样作践啊!” 阿青一听,颇觉有几分道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青琐宫里多得是这些下人们一辈子都碰不着的珍宝,免不得见钱眼开。人啊一旦起了贪欲,就再难控制,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杀人越货又未可知呢?还是早早将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揪出来才好,处置几个算几个。 “你说得对,不如我们现在就查。你去把她们都叫到我跟前来。” 一应下人恭谨以待,表面上个个低眉顺眼温驯顺从。阿青不疾不徐,先吩咐丝萝缓缓递上一盏宋种来,殿内一片寂静。 她轻啜了几口,用蚕丝帕装模作用地擦了擦嘴,这才悠悠开口:“本宫平日待你们如何啊?” 一个机灵的冒出来回:“娘娘最是宽厚仁慈,奴婢们能侍奉娘娘,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阿青不由得多瞧了这个小姑娘两眼。 “既然你们心里有数,本宫也就不在这废话了。今儿个本宫的一支蓝玉簪子找不见了,你们可有谁见过?” 底下悉数沉默。 “这簪子在我这里虽然不值钱,但也顶外面的好几年吃食,莫不是你们有人偷了去,想拿到外面换银钱?” 语音转厉,然而还是无人应承。 “你们好大的胆子!”手里的茶杯摔倒地上,碎瓷四溅,然而却无一人敢闪躲。 “连本宫的东西你们都敢偷?赶明是不是还要偷龙袍玉玺啊!” 话语掷地有声,下人们瑟瑟发抖,当即跪倒一片。 “本宫今日心情不错,懒得大开杀戒。识相的就在午膳以前把首饰放回原处,本宫既往不咎。倘若仍不知悔改,那便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她轻飘飘扔下这几句话,在大殿之内显得格外阴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并不想真的下令杀人,只不过数日来宫中偷盗之风愈发猖獗,先前她就找不见了好几件帕子、耳坠等小物件,以为是东西太小地方太大,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今日经丝萝一提醒,才觉得事有蹊跷。她这个皇后虽然废柴,但也不能老是被当面团捏,该有的尊贵还是得有的。 “丝萝,你去看看咱们宫里还有哪间屋子空出来的,地方要敞亮一些,收拾收拾。” “莫不是娘娘有故旧来访?” “啊……那个,”阿青装作不经心道,“是陛下赏了我一个男宠……” 丝萝的表情瞬间呆滞:“娘、娘娘,奴婢……奴婢没听错吧?” “就是昨夜那个侍卫小秦,从此以后他就要跟我们住在一起了。”阿青努力使自己这番话听起来没那么令人匪夷所思。 “陛、陛下他……”丝萝张口结舌。 “他很高兴啊,还说我可以多收几个呢。” 丝萝如遭雷击。 “哎呀没事,你不用担心,目前我还没那么大野心,仅这一个就够了。你快快帮我腾挪屋子去吧。” 丝萝眼神空洞,仿佛被人用木棒重重地打了一下,如行尸走肉般麻木地去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君无说过不会伤害她,可为什么又应允她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这无异于要她自绝啊!难不成君无有意废后,觉得她失去了利用价值?不对,应该没有这么快。君无敢应允她,一定是料定了这事成不了。如此说来,他是觉得那名侍卫有问题,所以故意设了什么圈套? 阿青只当是这消息一下子对她的三观太过冲击。 还没等丝萝迈出大门,上午那个冒尖出头的伶俐奴婢失魂落魄地跑过来,瘫倒在地:“娘、娘娘!不好了!小偷抓着了!” 阿青皱起眉头:“既是小偷抓着了,又怎么能是不好呢?” “她、她、她死了!” 第九十七章 真凶 自己的身边出了命案,还是在这重重禁卫的大内之中,阿青深深感觉到了危机。 “娘娘……她、她好像是睡着了一样。”丝萝面带疑惧,一向沉稳的她也开始不淡定起来。 “这宫女面容安详,从外表来看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血渍,除非凶手是用银针等极其细小的工具,或者是某种不易留下痕迹的毒物。当然,也不排除是死者突发隐疾。” “太医院的人查验过了,说是并没有脏器病变,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阿青眉头更加紧锁,不是突发疾病,也不是中了毒药,难不成是……法术?偌大的皇宫,自己所知道的精通法术的只有国师一人。倘若真的是他所为,他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视线逡巡,阿青细心注意到宫女的右手微微半握,她小心翼翼地尝试掰开,发现手心里正是自己前几日丢的串珊瑚料珠坠子。 此处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却距离自己的寝居很近,看样子这宫女是被自己早上那番话吓到,想着偷偷将窃走的首饰归还。但自己早上那番发威只是为了蓝玉簪子,并没有波及以往的意思,这宫女大可不必急急忙忙地只将一副耳坠还回,除非……除非她是个惯贼,那支蓝玉簪子也是她偷的,她害怕会被人发现,所以想将以往的赃物都一并归还,了却风波。 果不其然,在这宫女的怀中又发现了一小包首饰,全是阿青平日里不小心“丢”的,唯独少了那支蓝玉簪子。 所以,是凶手拿走了那支簪子? 想到这里,阿青思路骤然清晰,不管凶手出于什么目的杀了这个宫女,还带走了那支蓝玉簪子,只要找到那支簪子,就能找到凶手。 “圣旨到!”粉面含春的屈公公闻风而至,应是陛下已经知道了这宗命案,“陛下有旨,后宫重地滋生命案,皇后娘娘难辞其咎,命禁足于青琐宫内,省察思过,钦此!” 喉咙涩重,君无说得没错,要不是自己为了耍威风吓坏了宫女太监们,他们也就不会急着来洗脱嫌疑,也许就不会遇到凶手。一条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命丧黄泉。还是在她的眼皮底下!自己这个皇后从来佛系,后宫之事向来不管不问,空有皇后的虚名,却从来没尽过一天的职责,纯粹就是个甩手掌柜。现在竟然出了命案!陛下不怪自己怪谁? “秦侍卫咱家已经带到了,陛下吩咐了,以后他就是娘娘宫里的人了。”屈公公刚刚还一副威严的模样,转眼就满脸堆笑。 阿青此时有点懵,差点忘记了陛下将小秦赏赐给她这茬,本来以为命案一出,君无发怒了很可能就取消了之前的承诺,没想到他还挺热情。难不成,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特意立即把小秦送来?照理说在后宫之中寻摸个像样的职位给小秦,少说也得两三天,不会这么快,因为毕竟没有先例。 “既、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屈公公了。”阿青使了个眼色,丝萝立即心领神会,送给屈公公一点心意。 看着屈公公离去,阿青满腹忧愁,陛下将自己禁足,自己如何才能找到真凶呢?好不容易有了个思路,却苦于无法执行,难道就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吗? 小秦在一旁看着主动开口:“娘娘有何吩咐,不如让卑职帮您去办。” 他去查?阿青拿眼珠子滴溜晃了他一圈,还是觉得不太稳妥。毕竟他才刚来,双方还不太了解,不可尽信。 “无妨,陛下定会派人查清楚的,本宫就不必操心了。丝萝已经帮你收拾好了住处,以后你就是青琐宫的人了。”说完这话,阿青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别扭,怎么那么像纨绔公子买了贫苦丫鬟的身契以后说的? 小秦低眉顺眼,随丝萝前去收拾,阿青瞅准机会,趁没人监视她悄悄溜了出去。 此案国师嫌疑最大,所以她首先来到了国师的月华殿,平日里这座大殿也是无人看守,只住着江月一人。她看四下无人,推门而入,却被殿内的布置先惊了一惊,从外面看绝对看不出这里面这里面别有洞天,琼楼玉宇,白云通天,哪里是紫禁皇城,分明是神台仙家。能在利禄焚心的皇宫造出这么一番奇景来,堪称大手笔。这国师平日里看着就高绝脱俗,不染纤尘,没想到住的地方也是如此的仙风道骨,世外桃源。可惜,看着衣冠楚楚,怕不是个蛇蝎阎罗? 正走神,白衣从天而降,广袖遮天蔽日,阿青整个人都仿佛要被袖龙围成的世界包裹住。白龙游走间穿插着月华殿内的楼阙,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扑鼻,江月手持银剑破天而入,白袖化成的长龙游动在他身后重又包裹四周,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白色、白色,还有他。 心跳如鹿撞。 云履轻轻落地,他的目光里只有她。白龙穿行,是他随风舞动的广袖。 他……是谁?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心底问。 眼角莫名积蓄了泪水。 然而转眼,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根蓝水玉簪子。 第九十八章 吃味 阿青踉跄后退一步,哼道:“果然是你。” 江月不置可否,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此物乃是陛下赠予本宫的定情之物,国师别的不碰,单单拿了它去,难不成是吃味了?” “是。”他的回答让她猝不及防,蓝玉簪的温润光泽晕开在他象牙般白皙的指间,细微却又醉心。 “你、你、你……”她绝想不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竟分不清楚是调笑还是直白。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介意,直到……直到我看见这根簪子……”他欲言又止,清明的双眼中似是带了雾气。 “所以你就把那名宫女杀了?” 江月皱眉:“我何曾杀过人?” “你还狡辩?那名宫女身上完好无缺,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致命的由头,整个人就跟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施了法术,怎么会杀人于无形之中?” “如此看来,确是术法……” “宫中只有你一人修为高超,精通法术,除了你有这个本事,还会有谁?” 江月定定看着她:“不止我一人。” “你说什么?” “道门法术,大多是调和阴阳、梳理应运之法,杀人之术极少。即便是可以借用某些道法来杀人,但也绝不会毫无痕迹。能做到毫无痕迹的,只有一种,那就是蛊。” 阿青难以置信:“你说什么?蛊?宫中向来太平,怎么会有人养蛊?” 江月思索良久,才开口道:“凶手一定在你离开的时间内去过青琐宫。”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你不是也去青琐宫了吗?敢问国师去青琐宫又是为何?” “秦复此人,值得怀疑。陛下破格将他留在宫中,于礼不合。” 阿青“噗嗤”一声笑了:“原来国师是听说陛下要将小秦侍卫赏赐给本宫,跑过来阻止的啊~” 江月的脸色白了几分:“我到了青琐宫,你却并未在宫中。等候片刻,我便离开了。” “谁能证明?” “丝萝。” 阿青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盯着国师看了又看,全方位扫描了一个遍,只见他淡定如常,毫不回避她的目光。照这么看来,他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他知道丝萝对青琐宫忠心耿耿,绝不会为了些许私利出卖青琐宫,如果他在撒谎,丝萝肯定不会为他作证,他也就没有必要把丝萝扯进来。等会问问丝萝,事情就清楚了。想到这里,她对江月的信任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如果凶手真的另有其人,又会是谁呢?”尖锐的问题抛出,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心中一定有了推断。 谁料他一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答案似乎隐隐与她有关? “此事你勿再插手。” “怎么可能?人是死在我的宫里,陛下还因此降旨怪罪于我,身为皇后,我怎能无视凶手草菅人命?” “这只是个开始。” “什么意思?”阿青如受了一盆兜头冷水。 “带我去看看那名宫女。” 江月只需扫视一番,便发现了关键所在——那宫女的脚心有一颗很小的痣。 “一颗痣而已,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江月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打开瓶塞,散发出异样的香气。渐渐地那颗痣竟然动了起来,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了。不多时那颗痣竟然化成了一只黑色的小虫,钻出表皮循着香味爬入瓶中。香气变得更浓了。 阿青看得目瞪口呆:“难道这、这就是蛊?” 以前她只在网络小说上看到过这种称呼,相传是一种用巫术培养出来的人工毒虫,阴诡无常,为东南亚三大邪术之一。除非下蛊之人亲自搭解,否则药石无医。没想到守卫森严的紫禁城之内,居然还有人公然行此恶毒之术?真是胆大包天。 “蛊虫无法脱离母蛊太远,凶手应该亲自来过青琐宫。” “也就是说,只要盘查清楚今天都有进出过青琐宫,就可以找到凶手?” “是。” “可是这里整天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难道要一个一个排查吗?” 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啊?而且两嘴一张交代了自己的下落,有没有人看见都不好判断真假,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够的。这要是有监控录像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费劲?直接找到可能犯罪的时间段,回放录像就可了。阿青此时才深深感受到21世纪发明的伟大。 “正是。除非,还能找到梵天镜。” “梵天镜?”就是那个佛门神器吗?她隐隐约约好像在哪听到过,不是丝萝给她讲解那次,“等等……陛下,好像和我提起过梵天镜。” “何时?” “就是曲水宴那晚,我喝醉了,陛下来看我,朦朦胧胧间好像他提过一些。” 江月周身突如严霜般寒冷,空气都骤然变得紧张起来。阿青默默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再未发一言,不由分说即带她来到乾清宫。 第九十九章 师徒 化作一瓣莲花贴在他胸膛。 “你今日,似乎用了别的香。”君无脱口而出。 “不过是蛊毒又发作了。”每每发作之时,蛊虫就会分泌出一种特别的物质,从而产生特别的香气。 “还是找不到解蛊的方法么?”君无轻轻揉着太阳穴,似是头疼。 江月语气寻常:“人死灯灭,方不复矣。” “何出此言?” 他淡淡笑道:“解或不解,于我亦有何分别?”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找到了解蛊之法,不料却是成蛊之术。蛊之要害,不在伤身,而在诛心。成蛊之后,蛊虫化血,四肢百骸,皆受其威。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君无倒吸一口冷气:“雪姬竟如此恨你?” “阿雪之恨,我始才明白。”他语气依旧如常,“忘川河边,我本以为青儿已魂飞魄散,蛊虫之毒,销魂蚀骨,我才知道,痛……竟是这般滋味。向前青儿为我种种,想来都是强忍如此苦楚,还依然如故。我不过是把她吃过的痛再尝一遍罢了。以往我不懂世人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不懂阿雪为何执着过往,背叛师门,但如今我懂了。” 一股热流从他的胸前传来,密实而炙热,暖得她飘飘散散如堕云端,浑身似有异样的触觉爬动起来。为什么会因了他一番话,就莫名其妙地有此状态? “她失去踪迹,你本可以不用寻她,修行时长,便也可以渐渐释怀,得道飞升指日可待。偏偏又为了她,顾盼尘缘,值得吗?”君无一气吐出心中真言,尽管利用阿青将江月捆在宫中是他一手所为,但他从来不相信凡尘之间真的有一人一事能牵绊住江月。 “道可道,非恒道。玄之又玄,不可捉摸。修行之路,岂有定数?依心取舍,何谈不值?”江月浅浅一笑,见之忘俗,连怀中的花瓣都为他轻轻颤抖。 他是,为我而痛?阿青心折。 “也罢,”君无讪讪落下手中的奏章,尽显疲态,“眼下雍亲王宫宴受辱,心中难平,索性联合了一众朝臣上表奏请统领南域。林氏甫灭,我本想趁此机会收复辖权,敲山震虎,杀杀这些个藩王无法无天的威风,他们反而得寸进尺!” “南域富庶,人人羡之。” “呵呵,阿月,你什么时候也对朝政感兴趣了?” “青儿禁足,也是因此?” “不错,”君无笑道,“雍亲王的上表中,还有一条是主张废后。我猜他是想废掉阿青,好安插进自己的心腹扶做皇后,故而极言林氏一族之恶,以引起我对阿青的厌弃。两次三番后,见我不为所动,便起了杀心。青琐宫的命案,多半就是他们所为。”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远离纷争,随我回道门。” “阿月,你不能走!偌大皇城,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 “匡扶天下,是我门掌教职责所在,但青儿无辜,不必卷入其中。” “你就不怕雪姬和花夜趁你不在,潜入青城山?” “有苍梧和师叔祖在,应无大碍。” “倘若,我就是不愿放她走呢?”君无面带戏谑,“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对她心动?” 江月面色冷峻,气势猛然变得微妙。 “你当初……究竟是如何寻到她的?” “你应该想到了,是梵天镜。” “不错。本就是你,收取了菩提大师的舍利。” “阿青不管怎样,都是我名义上的皇后,没我应允,你带不走她的。”君无笑里藏刀。 江月沉默片刻,道:“你拦不住我。但我不会背弃誓言。是否留下,应该让青儿自己决定。”她不是棋子。 爱的前提是互相尊重,他不会把她当作砝码进行交易。 离开后。 “所以,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恢复了人形的阿青问道。 “师徒。” “仅仅是,师徒吗?”她不甘心。 清冷的双眸缓缓抬起,与她四目相接,那眼底似有诸神圣迹,满天星芒。她似乎也曾在类似的场景中见到过他,他披着一江星辰,前来。 她刻意地移开了视线,从内心深处害怕知道真相。她怕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又害怕那个人就是她。已为人妇,情何以堪?过去的事,还是到此为止吧。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仙道坎坷,国师你遭此一劫,必定收获颇丰。及时收心,回归修行才是正途啊!”啊呸!自己咸鱼一条,什么时候也有资格给江月这样人美条正身世还好羡煞旁人的天才灌鸡汤了? “言之有理。”江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看来是时候把恢复双修之法提上日程了。 第一百章 莼鲈 “丝萝,快去找屈公公,就说我为了赔罪,今晚亲自设宴招待陛下!” “娘娘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害得奴婢好找!陛下不是不许你离开青琐宫吗?”她惊魂未定,生怕阿青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出什么事情。 “无妨无妨,快去吩咐下人准备食材,今日我要亲自下厨!” “可是……”丝萝面露犹豫,“陛下,他会来吗?” “你就告诉他,说我念及年少往事,思念家乡,特意备了家乡的小菜,他就一定会来的!” 丝萝嘴角抽搐,阿青总是知道如何完美地戳中陛下的痛处…… 果不其然,君无如约赴宴。 望着一桌子的佳肴珍馐,君无话里有话:“朕却不知,皇后竟也精通庖厨之道?” “呵呵呵,”阿青强撑脸面,“早先确实不会,自入宫后闲来无事可做,便整天自个儿琢磨这些小花样,陛下见笑了。” “哪里哪里,皇后真是自谦。朕看这手笔,比之御厨也不差分毫啊!”君无笑声宴宴,故意调笑于她。 阿青的老脸红了一红,心中暗骂:明明都看出来是御厨做的还来挤兑老娘!什么恶趣味! 面上却仍然毕恭毕敬:“陛下请尝尝这道菜,名曰‘莼鲈之思’。” “哦,是何寓意?”白骨筷轻轻落下,看似随意。 “从前在南域有一位叫张翰的公子,为人放纵不羁,素有才名,为当权者所赏识因而千里迢迢来到都城。一日忽见秋风吹起,想起家乡的菰菜羹和鲈鱼脍,感慨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弃官还乡。此事后来流传为佳话,人谓‘莼鲈之思’。” 君无半空中的手收回,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皇后可是和那张生一样,想起了家乡的美食?” “是,也不是。”阿青眼中奋力蓄出两汪雾水,“臣妾记起幼年时,爹爹每日都要早起操练士兵,还要分出空来处理南域政务,几乎得不着闲,白日里甚少看见他的身影。每次他稍有空闲待在府内,都会好好哄我,吩咐下人做这道菜来逗我开心……” “朕怎么记得,操练士兵之事,林晟都是吩咐亲信的下人主持?”君无毫不留情地拆穿。 “呵呵,是吗?”阿青的笑容十分僵硬,“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总之,我那个时候总是盼望着,爹爹要是没有那么忙就好了。” 君无神色微妙,难以猜透:“位高权重,诸多事项必然不能由己。” “我一直搞不明白,爹爹明明只会打仗,处理政务虽不说是一窍不通,但也上不得什么台面,反而有许多大贤大能之人,不让他们大显身手,反而让我爹爹去,岂不是教明珠暗投又强人所难啊!”阿青见缝插针,实则有意引导。 君无眼神一亮,颇有兴趣:“皇后的意思,是应该文武分治?” “臣妾哪里懂那些个东西!不过随口一说罢了,竟让陛下有这样的感悟。”阿青扮猪。 “是吗?可是朕怎么记得,林晟谋略过人,统领南域政通人和,百姓交口称赞呢?” 怪不得你那么急着灭了林氏!阿青腹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君无自知失言,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出声来:“原来皇后竟有如此韬略,朕怎么一直都没发现!” 此计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阿青巧妙将手抽开,装作顺势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中:“陛下今日如此高兴,可否答应臣妾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可否将梵天镜借臣妾一用?” 他神色骤变:“谁告诉你梵天镜在朕这里的?” “曲水宴那夜臣妾醉酒,陛下在我榻前亲口说的,不记得了吗?” “哦,你竟听见了……” “青琐宫出了命案,近日里人心惶惶,臣妾心中也忐忑不安,恨不得能将那杀人凶手即刻抓住。听闻梵天镜可观过去未来,臣妾便想借来一用,查明真凶。” 君无爽快道:“你既想要,便赐给你好了。” 阿青喜出望外,连忙行礼谢恩:“谢陛下!” “但有一事切要谨记,此物你只可自己使用,万不可被他人瞧见。切记切记!” 阿青点头。 第一百零一章 “芝麻开门?”夜深人静,屏退众人,阿青一遍又一遍地躲在帐中捣鼓着梵天镜。 “还是没反应?”她气急,“难不成要像白雪公主的后妈一样嚷嚷着‘魔镜魔镜你快告诉我’?” 夜明珠滑过镜面,滚到床榻上,整间屋子顿时洒满了淡淡的光华,然而那枚传说中神奇无比的法器——梵天镜,竟然丝毫变化也没有,甚至整个镜面都跟铅板一样,毫无光华,也折射不出任何影像。陛下不会是拿了个假冒伪劣产品来唬我吧? 她活动身子去够滚远的夜明珠,脚踝上的铃铛不经意掠过镜面,待回首时,发现梵天镜犹如被启动了一般,金芒隆盛,光耀逼目,直映得室内如同白昼一般。 “娘娘,出什么事了吗?”门外第一个赶来的竟不是丝萝,而是秦复。 差点忘了他早些时候已经搬进青琐宫与自己同住了,还是陛下钦赐的“男宠”…… “没事没事,我突然想起要寻一样东西,便把灯都点上了。” “区区灯烛怎么会有这样的光华?”秦侍卫的声音刻意压低。 “我还翻了几颗夜明珠出来,好照个亮。” “宫里近来并不太平,恐有妖术作祟,微臣还是不能放心娘娘的安危,还望恩准微臣巡视房间一番,以防有虞。” 阿青犹豫片刻,灵机一动,道:“稍等。” 藏好梵天镜,故意松开些原本规整的衣衫,一头青丝如上好的墨芝般略微松散下来,双眼惺忪地就打开了门:“有劳了。” 屋内并未上灯,只有几颗匆忙翻出的夜明珠供着色彩,秦侍卫随手一挥,大半个屋子的灯烛瞬间便被点着了,清冷的色调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巧的是,这几日丝萝给屋子里换的,都是红烛。 “娘娘莫要担心,跟在微臣身后即可。”秦侍卫无比严肃。搞得阿青心里更痒痒了。 她假装柔弱,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跟他亦步亦趋查探向异样的来源处,趁他探身向床榻上的时候好巧不巧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下意识回头,好巧不巧她今天穿了一件绯红色绣白边的荼蘼单丝罗,从上而下看素白抹胸轻露出春色,撩人心弦。幽末的鹅梨帐中香丝丝袭来,烛光闪烁,她轻笑一声,他竟然顺势就被推倒。 她倒在他身上,丝发如蛇,三分美艳平添了七分,未施脂粉就已风情万种,他觉得自己有轻微的失神。 “想要将你骗倒还真不容易。怎么,你不来找本宫,还要本宫亲自去找你吗?”言语间无尽春风。 “娘娘……微、微臣……”他心跳剧烈。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边:“你当陛下准你住进这青琐宫是何意?你明明知道,还非得要本宫使出这些手段,才肯同我欢好么?要不是我使出这些雕虫小技引你进来,你还打算装傻到何时?” 她很希望他推开她,没想到他反而将她压到了身下:“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下轮到阿青惊讶了:“你真的倾慕本宫?” 少年浅笑点头。 完了,这下一把火烧到汽油库了,本来想着这小秦侍卫看起来是个老老实实的正人君子,经自己这么一调笑必定惊慌失措十分抗拒,自己到时候再发挥演技哄他忽略梵天镜所发出的异象,让他以为那不过是自己为了勾引他耍的一个小手段,也就难以启齿,更不会被外人知道了,哪想到阴沟里翻船了。 “额……那个我想你误会了……” 呵呵!他的手竟然抓住了她的双手!这是,要继续的节奏? 妈耶!这可真是引火烧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被他压得全身不能动弹,暧昧的吻就要落下,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秦侍卫被冲翻在地,半天不能起身,白袍飞旋的国师俯冲下来,双手抚过她的衣领连带起身,一个吻,深吻。缠绵迫切,不留余地。 她惊呆了。这是,强吻吗? 可是为什么自己竟如此享受?身子仿佛都要化成一滩软水。完全没有方才的抗拒。 缠绵。再缠绵。他的发和衣轻轻飘动在空中,温柔得像白鹤的羽翼,我在飞,还是他在飞? 他好……好温柔。 意犹未尽,他浅浅开口问道:“青儿,你可还喜欢?” 她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秦侍卫奋起拔剑,江月轻巧闪过,落地的身姿依然从容蹁跹,一丝未乱。 “国师深夜来此,莫不是另有企图?” “方才的事,我都看见了。”江月语气平平淡淡。 纳尼?意思就是国师全程都在围观自己“勾引”秦侍卫?omg!!!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羞耻的,君无是自己正儿八经的老公,自己和他又没真发生过什么,他还鼓励自己追求“幸”福,颇有些蓝颜知己的味道。他都没说啥,国师跑到这跟“捉奸”似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如何?陛下准我入住青琐宫,是什么意思,难道国师猜不到?”秦侍卫讥笑。 “青儿乃我道门弟子,她与我同习教内双修之法,自然不可更换他人。” “双修?”秦侍卫大笑不已,“璇玑真人费尽心机禁止施用的修行之法,你竟重新沿用了?说得好听,其实不过还是为自己凡心妄动找的借口罢了!你有何面目做真人的徒弟?” “你又怎么知道,双修,不是正途?”江月神色如常,云淡风轻得仿佛不过是在谈论一件皮毛小事。 秦侍卫怔了怔,缓缓笑道:“来日方长,国师,胜负未知。” “的确。”江月望向他。 “小秦,你暂且退下吧。”阿青心乱如麻,但总得跟江月要一个说法。 秦侍卫隐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