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完美生活》 第一章 天书名如意 寒冬时节,夜里比白天更冷上几分。 虽然窗棂上的纸补了又补,可还是有几处破漏,被风吹得“哗哗”直响。 寒酸的屋子里,唯有一盏油灯,微弱的火苗晃动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屋子并不大,前半截东西两面立着货架,只是货架上零零散散的,并没有多少货物。后半截倒是堆了不少杂物,炉灶和锅碗瓢盆什么的,占据了不小的地方。 通往二楼那狭窄的楼梯上,挂着几条风干的腊鱼,也不知挂了多久,如今黑黢黢的,简直可以用来当梭镖头了。 三尺柜台到了夜间,便成了床铺,此时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卷书,拥被而坐。 被子上虽然补丁摞布丁,可是却非常干净。 看起来,认真读书的少年,就像是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只是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像是读圣贤书的样子。 “什么书啊这是?”少年眯着眼翻来覆去的看着手里的书。 书是线装书,蓝皮儿,并没有书名,内页也是一片空白。 少年名叫张远,本来是个大三的学生,平时喜欢看个鉴宝节目啥的,没想到中午在宿舍逛某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醒来却到了大明万历年间,成了苏州府昆山县半山桥镇的张远。 彼张远比自己可混的惨多了。 数日之前,彼张远又去赌博,结果先赢后输,闹到最后欠了别人三十两银子,才吸着鼻涕打着哈欠回家。 许是回家路上感染了风寒,到家后就一病不起。 家里本就没有钱,请不起医生更抓不起药,虽然素姐精心照料,彼张远还是没熬过今晚。 若不是此张远魂穿而来,彼张远过几天就得入土为安——前提是素姐能凑出棺材钱。 “真特么冷!”张远冻的直打哆嗦,薄薄的棉被压根没多少暖意,双脚几乎都冻麻了。 好在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觉得有太大问题。看来随着自己穿越,原主的病也随着他一同而去。 正自言自语的时候,张远无意中却瞥见书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几行字。 刚才怎么没看到? 他心中一动,凝神仔细看去,口中低声念着书上的字。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 搞尼玛的基!这,这特么什么书?不是古装书籍吗?怎么连高尔基都冒出来了?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宋真宗赵恒。” 这话是没错,可是怎么感觉怪怪的?莫非是劝我刻苦读书,走科举入仕的路子?如今大明朝貌似这条路才是正途,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吧? 再往下看,还有。 “书主:张远,年十七,籍在苏州府昆山县半山桥镇,父母俱亡,无兄弟姐妹。童养媳:素姐,年十八。张远有杂货铺一间,欠债三十三两七钱。” 呃,这些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不过书主又是怎么回事?书的主人?什么书的主人? 张远下意识的看了眼书皮,只见原本空白的白色竖格里,赫然出现了四个字:如意天书 卧槽?敢用这么叼的名字,一定是好东西! 连忙翻开内页,只见上面又出现了几段文字,而之前的那几行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如意天书,乃是吸取数千载日月精华,机缘巧合而成的天地至宝!可为书主沟通时空,交易有无。” “简而言之,书主可以将自己售卖的物品,标明价格,写在书中,其物便会出现在书主之前时空的各大交易平台(亦可以由书主指定某平台)进行交易。反之,书主也可以查找之前时空交易平台上的物品,下单购买。与书主前世所用某宝、某东相差仿佛。” 张远反复看了好几遍,脑子才逐渐清醒过来。 这尼玛真是捡到宝了! 还有什么系统比这本天书更牛逼? 做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网购简直和呼吸一样自然而又不可或缺啊! 牛逼的是,自己还能通过这本天书卖东西…… 抬眼看了一圈自家的杂货铺,张远咽了下口水,好吧,目前虽然没啥可卖的。不过天书在手,何愁天下不我有? 哇哈哈哈,若不是怕吵醒楼上的素姐,张远恨不能仰天狂笑几声。 不过,这东西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在穿越之前,一直逛某宝的缘故?罢了,想那么多没用的做什么?先试试这如意天书,到底怎么使用。 “那个,我说话你能听到吗?”张远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的对着天书说道。 内页上的字迹渐渐淡去。 然后一片空白。看起来有门! 数十秒之后,还是一片空白…… 好吧,听不到没关系,咱也是文化人儿!张远一翻身,从柜台另一头摸出毛笔砚台。 砚台里都特么结冰了! 张远哈了几口气,拿起小半截墨块,在砚台里使劲磨起来。 不一会儿,砚台里总算磨出墨汁,张远抓起笔蘸上墨,才发现笔尖硬邦邦的——特么毛笔也冻上啦。 情急之下,张远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张开嘴含了一下笔头,看看似乎能写字了,便抬手往天书上写:“看到没?” “回禀书主,已阅。” 尼玛还已阅,当自己是省长呢? 不过能和天书交流就是好事。 想了想,张远又提笔歪歪扭扭的写道: 怎么使用某宝? 这行字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浮现出一行字: 书主直书其名即可。 嗯?不错!张远嘿嘿一笑,写下某宝名字。 笔迹方落,字便无踪,同时眼前微光一现,再看时,那内页已是某宝的界面。 “哈哈,登录!”张远发现,只要把毛笔当鼠标就行了,笔尖点下去之后,页面就自动变成了登陆页面。 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不能用手机扫码了。 不过没关系,账号密码登录一样的,手写认证,逼格更高! “我怎么收到购买的东西?”张远想到一个问题,连忙翻开另一页,提笔写道。 天书上很快浮现出答案:“书主可指定地点,其余诸事,自有本书解决。” 看到这个,张远忍不住亲了口天书,乖乖,真贴心啊! 这样看来自己卖东西也不用发愁,反正店铺装修图片拍摄甚至打包发货,自有天书系统去运作。 “远哥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小心莫要再受了风寒。” 楼梯上,一袭青衣的素姐,担忧的看着张远。 张远连忙吹灭了油灯,抱着如意天书钻进被窝,说道:“就睡了!素姐也快去睡吧!” 黑暗中隐约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接着便是楼板咯吱声,床板吱扭声…… 寒风从窗子缝隙中吹进来,冻得张远瑟瑟发抖,可是他的心里,却热得跟烧开的油锅似的。 可惜刚才查账号的时候,发现账号绑定的银行卡已清零,否则当时就想买床厚棉被! 胡思乱想了许久,也不知何时他才朦胧睡去。 似乎刚入梦乡,张远就被“砰砰”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特么的劳资最恨扰人清梦的家伙了!张远恨恨的坐起来,却听门外有人高声喊道:“快开门!快还钱!” 还钱?还什么钱? 忽然之间,张远想到了前身欠下的那三十两赌债…… 第二章 来自大明的铜币 没等张远从柜台上跳下来,正在灶台忙活的素姐,已经默默的去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就猛地一推,差点没把素姐给推倒。 张远顿时心头火气,盘腿坐在柜台上冷冷地看着进来的几个家伙。 “呦呵!还没起来呐?看你这惫懒样子,是不打算还钱了?”为首那人约二十三四年纪,面白无须,长的还算周正,可那双细长眼睛,却贼溜溜的尽在素姐身上打转,一脸淫邪之意毫不掩饰。 “还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张远冷哼一声说道。 来的这人名叫方升,仗着他爷爷是举人老爷,家里又有几个臭钱,在半山桥镇开了个钱庄,平日里欺男霸女,勾赌放债,坏事没少干。 前身就是被这家伙引着染上赌瘾,将家里的店铺输的快散架了,前几天那场豪赌,估计也是方升设下的局。 可是对方捏着欠条,张远也没办法赖账。 方升听了张远的话先是一愣,接着嘿然笑道:“兄弟果然爽快,那这就拿出来吧!” 他对张家杂货铺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垂涎素姐的美色,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惜无论怎么哄劝,张远就是不肯把素姐转卖给他。 可方升看上的女人,有几个能逃出他的魔爪? 至于勾着张远赌博然后设局让张远欠一大笔债,对方升来说不过是翻手之间的小事罢了。 对张远的家底,方升早就打听的一清二楚,别说三十两,就是三两,现在的张远也拿不出来。 除非张远把这店铺卖了,或许还能卖出个十几两银子。 可方升早就放出话,这半山桥镇谁敢买张远的铺子,就是和他方升过不去! 否则张远前几天病得要死的时候,早就卖掉这间杂货店了。 方升也是听说张远病重,想趁着这个机会,逼死张远,到时候店铺也好素姐也罢,不都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的是,今天来一看,张远竟然活的好好的…… 没死就没死吧,反正欠条在手,看张远能怎么办! “现在?”张远冷笑一声,说道:“若是没记错的话,借条上,可是写明了还钱的日子,在三日之后。” 方升愣了一下,看了眼一起来的那几个狐朋狗友,拉下脸对张远说道:“你记得倒是清楚。哼,三天就三天!我就不信这三天里,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们走!”这一句话,却是对那些个家伙说的。 “不送!”张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盯着方升等人的背影,恨的牙痒痒的不行。 唉,怪只怪前身涉世未深,被方升等人害得一命呜呼,却要劳资来填坑。 三十两银子,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 张远摸着下巴,坐在柜台上暗自思忖,怎样用最快的速度,赚到这三十两白银呢? “远哥儿,你,你怎么看这种书?”素姐收拾床铺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啊?什么书?”张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看时,却见素姐手里,拿着那本如意天书,连忙一伸手抢了过来。 素姐白净的脸上,又是羞又是气,眉宇间更有几分委屈无奈心酸,指着张远怀里的书说道:“你不用科举,不读四书五经也还罢了,为何却偏偏,偏偏看这等书?” 什么啊?张远心虚的说:“这等书,那你说,这本书叫什么名儿?” “西厢记!远哥儿忘记我可是认字的!”素姐指着张远怀里的书说道。 “呃?西厢记?”张远低头一看,这不明明是如意天书吗? 莫非,在别的人眼里,它就是本西厢记?得,就眼下这情况,还不如西游记呢!这本书在古代,相当于小h文啊。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看就是了。”张远跳下柜台,胡乱穿上长袍,趿拉着鞋子就往楼梯跑。 一边上楼,一边对素姐说道:“我饿了!快弄饭!” 这语气,简直和前身一模一样。 素姐不疑有他,叹了口气收拾好柜台上的被褥,先去卸了门板,然后才继续烧火做饭。 说起来,素姐也是好人家出身,父亲是落第的秀才,在她小时候,也曾教她读书认字,她也曾跟着母亲学习针线女红。可惜在素姐七岁那年,因暴雨引发了洪灾,不幸葬身鱼腹。 素姐被母亲带着逃难,没想到母亲在昆山半山桥镇,得了重病去世,若不是张远的父亲收留,素姐只怕早就成了路边的一堆枯骨。 之后张远的父母也陆续染疾双亡,这几年来,张家里里外外全靠素姐操持。 张远听着素姐在灶台忙活,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么美丽又懂事的姐姐,咋就让她吃那么多苦呢?前身还真不是个东西,该死! 至于怎么填前身留下来的坑,张远已经有了想法。 “素姐?”张远蹑手蹑脚的下了楼,轻声道。 素姐没好气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个,家里还有钱吗?”张远问道。 素姐转过身,看了眼张远叹道:“家里有没有钱,你还不知道吗?你不会是又想去赌了吧?” “不是!”张远连忙摇头否认。 见素姐不相信,张远举起手对天发誓誓:“从今天起,我张远再也不赌博了!若有违誓,天打五雷轰!万箭穿心!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前面两句还罢了,听到十八层地狱什么的,素姐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远见状又道:“嗯,还有,被龙王爷捉去做女婿!” “噗嗤!”素姐气得伸手在张远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倒是会做美梦!” 这一瞬,她秀气白皙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似乎还沾着隐隐泪花,可这一笑,却如同阳光穿透了乌云,春风拂过大地,让张远一时有些痴了。 “柜台上还有十几文钱,你可不能都拿了去。总要留几文买菜呀。”素姐的语气,一如这些年似的哄他。 张远点了点头,冷不丁在素姐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跑去柜台。 素姐顿时犹如石化了一般,睫毛眨啊眨的,心头犹如撞鹿一般。 她虽和张远有未婚夫妻之名,却从未有夫妻之实,甚至这等亲热的举动,在以前从未有过,概因张远年纪小,这些年又贪玩…… 谁知道,方才他竟然会做出如此轻薄之事!哼,必定是那西厢记教坏了他! 就在素姐神情恍惚之时,张远已从柜台钱匣子里,随意取了几枚铜币。 背对着素姐,张远拿出如意天书,写下某宝名字之后,很快开了个名叫如意轩的小店。 嘉靖通宝,价格:500元。库存3件。 还没等他放下笔,就见书旁边摞着的三枚铜币,便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这几枚来自大明的铜币,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可别等到三天以后啊! 第三章 江浙沪包邮 早饭照例是稀粥小菜,张远呼呼噜噜连喝了两碗,素姐还在小口小口的吃着。 女儿家的秀气?张远伸长脖子往锅里一看,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根本是怕自己不够吃啊,所以她那一小碗,才吃了这么久吧? “拿来!”张远不容置疑的抢过素姐的碗,起身将锅里剩下的粥,全都倒入她的碗里。 素姐冷不防,见状不由眼圈有些红,正手足无措间,那碗满的快溢出来的粥,已经被张远小心放到了她的面前。 低头,是不想让他看到眼泪。 张远虽然没有看到素姐的眼泪,却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耸动。 虽然没吃饱,可张远却压根不在乎这个了。 他来到柜台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时瞥一眼如意天书。 怎么还没人买?快点卖出去吧!这价格不高啊? 难道是因为价格太高? 张远正犹豫着是不是改下价格,就见有人从外面进来。 平时都是素姐看店,他哪儿正经在店里做过生意?所以那人见了张远,一脸懵逼,甚至探头往屋子看了看,待看到素姐的背影之后,这才仿佛确定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尼玛我这前身是有多不务正业啊? “远哥儿身体大好了?”来人是街坊刘老九,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对张远道:“打两文酱油。” 张远茫然,酱油缸是哪个来着?西墙根货架前倒是有一溜儿大缸,可到底哪个才是?难道一个个揭开闻吗? “我来我来!”素姐及时过来接手,算是解了张远的急。 张远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里安慰自己道:咱是做大事的,这些小事嘛…… 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卧槽?如意天书上显示,物品已成功售出1件! 五百块软妹币,就这么到手了? 咳咳,淡定,淡定!咱是做大事的人,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涵养和气度! 其实内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说实话张远没穿越前,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豪门,但也算是家境殷实,从小没让他因为钱吃过苦受过窘。 但一直花父母的钱,和自己挣到的钱,完全是两种概念啊! 一眨眼,一文钱变五百块! 好吧,其实都过去差不多快半个时辰了。 不过这还仅仅是开始!五百块对张远来说,放在账户里完全没用啊!必须要变现,要变成这边的银子金子才行! “素姐,我去楼上看会……啊,不,我去楼上躺一会儿。”张远连刘老九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抬眼看到素姐在洗刷锅碗,便偷偷拿起笔墨和天书溜到楼上。 素姐抬头看了眼张远,以为他大病初愈,身体还未曾完全康复,所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眼底,多少又浮现出几分担忧之情。 她还不知道,张远欠了三十两银子的债,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张远对前身唯一的好感,就是来自这里了。 上楼之后,张远在逼仄狭窄的房间里,盘腿坐在地板上,专心研墨。 楼上的窗子也很小,加之天色阴沉,所以房间里显得颇为昏暗。 退回到某宝页面之后,张远在搜索栏里,飞快地写下三个字:玻璃杯。 很快,页面跳转,一大堆琳琅满目的玻璃杯,出现在天书上。 “十九块九?还带盖子?不行,外形太洋气了。” “免费刻字大容量送杯套?算了吧咱又不是卖保健品的。” “无铅葡萄酒杯水晶品质玻璃红酒杯?这个太装逼啊……” 尼玛第一页没一个合适的。罢了,下一页。 “咦?这个不错啊!金边梅花八角锤纹杯,造型别致,端庄优雅中,又透着浓浓的文艺气息和低调的奢华感。不错,就是它了!价格也不贵,才二十九块九!” 张远选定了杯子之后,再一看邮费,顿时喜笑颜开。 江浙沪包邮果然不是吹的,就是不知道对方怎么送货?不过那是如意天书的事,自己就别瞎操心了。 选择立即购买之后,页面跳转,张远提交订单,刚落笔,就见天书旁边,忽然多了一个盒子。 张远点亮油灯,然后迫不及待地从盒子里拿出杯子仔细打量。 金边镶嵌,锤目纹理,经过灯光的折射后,显得璀璨而又内敛,更映射出玻璃清透的质感。 口径七公分,高四点五公分,拿在手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欣赏了好一会儿,张远才放下杯子。 不过看到纸盒,张远摇了摇头,这个不行啊,档次不够啊。 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这杯子也得靠盒子装啊。 继续!买买买! 沾墨落笔,搜索栏里写上:红檀盒子。 这次张远很快就选了个不太贵,但看起来足够高端的盒子,至于是真红檀还是假红檀,重要吗? 再说了三十九块九,上哪儿买红檀去?可人家这雕刻工艺像模像样的,值啊。 杯子放进去之后,立马就感觉不一样了。 放到现在卖,连盒子带杯子,怎么也得一百两银子上下吧? 仔细揣好盒子之后,张远正要起身下楼,想起一件事又坐了下来。 提笔在搜索栏里,写下“古典发” 没办法,簪子的“簪”字张远不会写,好在某宝自带联想功能的…… 这回张远挑选的很仔细。 因为,这将是他送给素姐的第一个礼物。 大概挑了有半个多时辰,张远眼睛都看花了,这才选了个心仪的簪子。 收拾好簪子和如意天书笔砚等物品,张远大摇大摆的下了楼。 “素姐,我出去办点事。”见素姐正在货架那抹灰,张远说了一声之后,也不等她回应就赶紧溜了出来。 素姐刚想喊住他,却见他已经走的远了,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办点事,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办? 他不会又去赌了吧?想到这里,素姐只觉得眼前雾蒙蒙的,这个冤家,什么时候才能学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啊? 张远走在街上,如芒在背,总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 “哼,不学好的东西,早晚把家都败光了!” “看到没?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以后,可不能像他这样成了败家子!” “烂赌鬼,呸!可惜素姐那么个好女孩……” 卧槽?背着人议论,能不能小声点?我这都听到了! 张远头一低,罢了,前身的名声算是臭大街了,以后还得靠自己啊…… “呦~远哥儿,什么风儿把你吹出来了?”噱笑声忽然在头顶响起,张远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脸若银盘——就是大饼脸——浓妆艳抹的胖妇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张远奚落道:“没本事的家伙,又要去赌了?” 话音未落,那窗沿边上,又挤出个圆溜溜的胖脑袋,正是张远的发小,南胖子。 南胖子见了张远,一脸惊喜,对他喊道:“远哥儿,等等我!” 第四章 掌柜的请掌灯 南胖子比张远小一岁,大名南耀祖,不过他这大名估计没几个人记得。 因为这小子打生下来就胖,这一胖就胖到现在。而且压根看不出瘦下来的可能。 唯一的可能,是南胖子这个称呼,要跟他一辈子了。 “哎呀,昨天上午看你还病的要死要活的,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就能出来啦?素姐也不管你?”南胖子从楼上下来之后,见了张远就吧嗒吧嗒说开了。 “呃,还好。”张远护着怀里的宝贝,不着痕迹的挡开了南胖子伸出来的胖手。 南胖子嘿嘿一笑:“我就说嘛,你才不会那么容易……” 张远连忙拦住话头:“打住啊!说,找我有事?” “没事,这不是看到你没事,高兴的嘛。”南胖子没心没肺的笑着,一张胖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得越发小了。 不过当他摸到张远胳膊上的衣袖时,笑容却一下没了。 “等等我啊。就一会儿!”南胖子说完转身又冲回他家酒楼。 张远不明所以,又不好拔腿走人,只得耐心等着。 好在没一会,南胖子又出来了,胖手一抖,一件棉长袍就披到了张远肩上。 崭新的棉袍上,还带着红烧鱼的香味…… 张远愣了,这是几个意思? “借你穿几天,可别给我弄脏了啊!”南胖子故意装作小气的说道。 可张远知道,前身没少从他这里借东西,却几乎从未还过。 “快走快走!让我娘看到,我少不了又要吃一顿竹板炒肉!”南胖子见张远愣怔着,连忙低声催促道。 张远便不推辞,对他笑着点了点头,加快步伐离开。 棉衣穿上之后很暖和,更暖和的,是张远的心。 连带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开朗。 虽然乌云阴沉沉的,自己刚穿越过来,就背了一身债,又被恶人盯上了,但张远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张远步伐轻快地走向县城。 半山桥镇离昆山县城并不远,大概有十几里路的样子,刚到晌午时分,张远就进了县城。 其实半山桥集市比昆山县城要更热闹,但是张远怀里的宝贝,毕竟要有些财力和见识的人,方可接下。 昆山县城,前身倒是来过多次,无外乎赌博或是游玩,哪像现在的张远,可是揣着宝贝来办正经事的。 凭借着前身的记忆,张远很顺利的找到了一家当铺。 没办法,前身在这家当铺里,当过南胖子好几件衣裳腰带什么的,顺腿…… “远哥儿,好久不见了啊?怎么,今天又当点什么?不会是这身新棉衣吧?”就连门口的伙计,都记住张远了,不过这话,说的就真有些难听了。 可谁叫你来当铺呢? 张远温和一笑,却正眼都不带看他的,直奔柜台而去。 掌柜的是个年约五十多的干瘦老头,低头瞟了一眼张远,慢悠悠的饮了口茶。 “掌柜的,请掌灯!”张远也不废话,站在柜台下,不卑不亢的说道。 没等掌柜的说话呢,那小伙计倒先急眼了:“大白天的,掌什么灯?费油!” 张远懒得搭理他,只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红木盒子,拿在手上把玩着。 那掌柜的本来漫不经心的随便扫了一眼,可当他看到张远手里那精美的木盒之后,眼神可就像是见了鱼干的猫儿似的,挪不开了。 “快,快!快掌灯!”掌柜的一着急,不小心揪掉了稀疏山羊胡的几根胡子,疼的他直呲牙,不过他这会可没心思心疼这个。 小伙计见状,不敢怠慢,连忙擦了火镰,脚不沾地的点亮好几盏油灯。 原本昏惨惨的当铺,顿时明亮起来。 即便不是真红檀,可这红木盒子在灯光的映射下,依然显得格外温润,透亮的光泽使得木盒看上去,雅致不凡,神秘莫测。 仅仅一个盒子就这样,那盒子里,会是怎样的东西? 另一个大伙计和账房也被吸引了过来。 几个人围着张远,看着他缓缓的,几乎是一寸一寸的,拉开了盒盖——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生怕惊动了张远,惹得他不快而推上盒盖。 “这,这是?”饶是掌柜的见多识广,可当张远完全拉开盒盖之后,神情还是不由一变,惊讶、意外,又有点理所当然的茫然。 总之,心情灰常复杂。 此时掌柜的也好,伙计们和账房也罢,眼神全都直了。 之前被他们视若珍宝的红木盒子,已全然无视。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张远拿着的玻璃杯上,视线随着张远举高而仰望。 不得不说,四周的灯光,给这个通体清亮,晶莹清透的杯子,塑造出极好的视觉效果。 若是普通的玻璃杯,或许也能给人以清亮通透的感觉,但绝不会有锤目纹这种璀璨的折射光芒。 再加上杯口镀金那高超的工艺,高雅秀美的梅花状造型,让掌柜的一时愣在当场,唯有眼神愈发炽热。 这也是为什么张远方才要求掌灯的原因。 唯有如此,才能最大化的表现出这个杯子的优点。 但,还不止如此。 “掌柜的,请倒茶!”张远将杯子放到柜台上,对掌柜的说道。 没等掌柜的回过神,账房已经很狗腿的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恭谨的送了过来。 张远一头黑线,尼玛我是要自己喝茶吗? 掌柜的见状,明白过来,却犹豫道:“这,这能行吗?” 在他眼里,这杯子用来喝茶,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有什么不行的?”张远淡淡的说道:“茶壶拿来。” 掌柜的神色凝重,示意账房把茶壶递给张远。 张远接过之后,稳稳地提起来,只见一道水流,从细长的茶壶嘴里,注入了那晶莹剔透的茶杯中。 众人屏气凝神的盯着杯子。 杯中的茶水,竟然如此清亮,柔和的光泽中,又带着璀璨的光芒,如梦,似幻。这杯中茶,恍若流动的黄金,又似玉液琼浆,美不胜收,只是这么看着,就那么的令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这茶说起来并不是什么稀罕茶叶,不过一般的茶叶冲泡出来的罢了。可正因如此,才让掌柜等人更加惊异,这一般的茶倒入杯中都如此这般,那若是上等的好茶,又将是怎样的情形? 世间,竟然有如此宝物? 当掌柜的好不容易挪开眼神,再落到张远的脸上时,心中唯有一个声音:决不能让这宝贝,离开当铺半步! 第五章 你小子还嫩的很呐 掌柜多年的经验和职业素养,终于让他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艰难的切回到之前那副淡漠的表情。 “咳咳,此物可有名目?”眼神一扫,将账房和大小伙计都打发到一边,掌柜的这才懒洋洋的对张远说道。 见掌柜的如此作态,张远哂笑道:“此杯,名叫金边梅花锤目纹杯。” 只此一句便再不多言。 这杯子好与不好,珍稀与否,还用他多废口舌吗? 如此一来,倒是让掌柜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毕竟若是一般情况,来当铺的人接下来,都要说自己的东西如何如何好,然后他再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挑三拣四,十分好的东西,也要给你贬低成九分差的破烂。 为什么?为的就是压价啊! 可张远这比他还懒散的模样,倒不像是来当铺,而是来显摆宝贝的…… 掌柜的暗暗心焦,面上却还是维持着方才的神态,半笑不笑的对张远道:“远哥儿这是死当呢?还是活当?” 这就是掌柜的狡猾之处了,不问你当不当,而是直接问你死当还是活当。 不管你说死当还是活当,接下来就落入掌柜的设置好的语境之中——考虑死当还是活当的同时,多数人就已经不去考虑,自己还有别的选择,比如换一家当铺。 殊不知,此张远非彼张远,对他这一套,张远可不吃。 “掌柜的瞧着,这杯子如何?”张远不答反问。 一句话,连消带打,直接逼得掌柜的坐蜡了。 这该怎么说呢?说好?那可真是有违当铺掌柜的职业操守了,往下还怎么压价?说不好?这话能说吗?只怕说了之后,张远就要翻脸啊! “还,还行吧?”掌柜的憋了半天,才颤悠悠的回了一句。 张远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掌柜的,也不说什么,收起杯子转身便走。 旁边的大小伙计连同账房,顿时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张远。 掌柜的盯着张远的背影,双拳紧握,指甲都快掐到肉里了,心里默默的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张远才懒得数什么步子呢,这昆山县,可不止你一家当铺! “远哥儿留步!留步!”眼看张远就要踏出门槛了,掌柜的一着急,声音不由提高了八度。 那脖子伸的,看得人真担心别折了…… 张远停下来转身一笑,旁边大小伙计,一拥而上,点头哈腰的扶着张远的胳膊往柜台走。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黑店要绑架客人呢! 不过张远倒是没这层担心,毕竟前身这些年,没少来这家当铺,甚至连当铺的东家是谁,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呵呵,都是多年的老相识老主顾了,远哥儿今天这是怎么了?一言不合,就要走?”掌柜的心虚的看着张远,说着场面话。 透着几分亲昵,带着几分无奈,那潜台词便是:我认输啦,还是你厉害! 见张远但笑不语,掌柜的从柜台后转了出来,笑道:“里面请!” 里面自然指的是内室,一般人可没资格被请进去,前身就从来没进去过。 张远也不废话,跟着掌柜的便进了内室,那大小伙计在门外一左一右,倒似两个把门的。 “远哥儿这金边梅花锤目纹杯,打算怎么当?当多少?”掌柜的待张远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脸上的表情要多真诚,就有多真诚。 张远淡淡一笑,反问道:“若是死当,掌柜的打算出多少呢?” 掌柜的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思忖片刻后,对着张远伸出一根食指。 “一千两?”张远把玩着红木盒子,抬眼对掌柜的笑道。 “呃……”掌柜的差点没一头从椅子上栽下来。 端起旁边桌子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借此平复了下心情之后,掌柜的这才说道:“远哥儿说笑了,我的意思是,一百两。” 张远点头道:“行啊!” 没想到张远答应的如此痛快,掌柜的又惊讶又狐疑,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又听张远说道:“一百两当这个盒子,勉强也行。” 盒子就要一百两,还勉强?那这杯子又想当多少? 掌柜的茶杯差点没掉地上。 “怎么?还没想好杯子出多少吗?不如我去别家转转?”张远见掌柜的只顾着发呆,作势要站起来走人。 掌柜的一下回过神,伸手拦道:“远哥儿别着急嘛!喝茶,喝茶!” “我可没时间耽搁,这茶不喝也罢。”张远翘着二郎腿,说道:“二百两纹银,少一文都不成!” 这败家子的模样语气,倒是和前身十足地像。 掌柜的叹了口气:“唉,远哥儿想必也知道,这当铺里超过一百两银子的买卖,可不是我能做主的。” “掌柜的说笑了。”张远原话奉还,看了眼掌柜的道:“这杯子若是拿到苏州府,只怕五百两都要抢破头。我说的,对不对?” 掌柜的干笑两声,不置可否,心中却估摸着,这要是送到北京,就是一千两,估计都能卖得出去。 张远见掌柜的不言语,便道:“这样吧,我也不让掌柜的为难,一百八十两成交,如何?” “一百五十两!”掌柜的打蛇随杆上,立即接口道。 “一百七十两,不能再少了!” “一百六十两!再多老夫就要挨东家的骂了!” …… 雅致的内室里,一老一小互相瞪着,静静的房间内落针可闻。 良久,张远才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吸了口凉气道:“算你狠!那就一百六十两吧。银票准备张一百两的,再给我个五十两的银锭,剪十两的碎银子!” “好好好!您就是都要银子也行!”掌柜的长出一口气,忙不迭的答应道。 生意既然谈妥,剩下的事情自然就好办了。 待张远揣着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十两碎银,走出当铺的时候,掌柜的看着他的背影,奸笑的如同偷到了香油的老鼠一般。 哼,和我斗?你小子还嫩的很呐,这笔买卖别的不说,老夫的分红至少都有五十两! 而渐行渐远的张远,内心也笑的如同抓到了母鸡的小狐狸一般。 一枚铜钱卖了五百块,花了不到七十块,转眼就赚到一百六十两银子,就按一两银子兑换一千文铜钱算,我这里外里赚了多少铜钱?何况现在这行情,一两银子怎么也得换一千两百文钱。 尼玛太多算不过来了! 被掌柜的视若珍宝的杯子,我想买多少买多少,只不过物以稀为贵,这杯子在大明朝,算是独一份罢了。 心情大好的张远,连午饭都没吃,就急匆匆的往半山桥镇赶路。 他怀里,还揣着要送给素姐的礼物呢。 第六章 赠君一枝梅 赶回半山桥镇,张远却没急着回家,而是在集市上逛了好一会儿。 期间到底没挨得住饿,买了两个烧饼垫了下。 虽然天气阴冷,但集市上的人却一点也不比平时少。街道两边摆摊的行商伙计,十里八乡来集市买卖东西的农夫村姑,将本就不怎么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哎呀你这人,扁担竖起来!戳着了人!” “哪个的鸡跑出笼子了?” “爹!我要吃那个!还有那个!” “这竹篮编的也太松了,多少钱一个?” 熙熙攘攘嘈杂不休的声浪,食物的香甜气息,混着汗臭和鸡屎味鱼腥味儿,直冲脑门。 张远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穿越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仿佛被这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给冲淡了几分。 那一张张生动的脸,无论美丑,都那么的熟悉,这种熟悉,来自于无法割裂的历史,让张远意识到,自己只是不小心,走进了历史的画卷之中。 有什么好恐惧的呢?张远想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待张远回到自家店铺的时候,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有背着崭新厚棉被的,有提着一大筐上好木炭的,还有卖米卖肉卖鱼的,闹哄哄的一窝蜂跟着张远进来。 门可罗雀的店铺里,一下涌入这么多人,吓得素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等看清楚是张远,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 “这身棉衣?”她一眼就看到张远身上的新棉衣,眨眼又道:“可是南哥儿借给你的?” 张远笑道:“是啊,等会儿就去还给他。” 素姐听了欲言又止,不过再看看进来的那些人,又茫然了。 “这些东西都放哪儿,你跟他们交代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归置。”张远挠头道。 素姐迷迷瞪瞪的指挥众人,把送来的东西都安置好,看着张远摸出碎银子将他们挨个打发走之后,还犹如做梦一般的呆呆看着。 张远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张远走到她身后,悄悄从怀里摸出发簪:“别动啊!” “什么?”素姐虽问了一句,人却老老实实的站着没动。 她个子比张远矮半个头,盘着简单的发髻,除了一根桃红色的头绳,没有任何饰物。 张远也不知道怎么插才好看,比划了好一会儿才给她插上那根银簪。 虽然之前不知道张远在做什么,但素姐这会儿已感觉到了,她愣在那儿手足无措,心中五味杂陈。 正当素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张远已转到她面前,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少女美丽的容颜,乌黑靓丽的发髻上,一根精致的银簪俏皮的插着。 她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光洁如玉的手臂,手轻轻一拔,那根银簪就从发髻里拔了出来。 细钿云纹簪身修长典雅,簪头的梅花小巧玲珑,花蕊是五颗极小的红玛瑙珠子,温润的光泽内敛秀美,一如眼前人。 “是我没插好吗?”张远低声问道。 素姐一惊,抬头看着张远,眼神有些慌乱,还有些迷茫。 “远哥儿,那些银子是哪儿来的?你不是又去赌了吧?你答应过姐姐的啊!”素姐抓着张远的胳膊,一连声的问道。 张远无奈苦笑道:“并没有去赌啊,这些银子可是有说道的。想听吗?” 素姐睁大双眼就这么看着张远。 “是这样滴,昨天晚上,爹托梦给我……”张远在回来的路上,早就编排好了说辞,这会儿娓娓道来,愈发显得情深意切真实无比。 倒是惹得素姐想念起张远的父母,双目含泪,几欲哭泣。 “好了好了,爹都说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是我不好,爹看我不争气,所以才没有告诉我。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张远了!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张远扶着素姐的肩膀,温言安慰道。 没想到他这一席话,却让素姐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情绪,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了下来。 看得张远愈发心酸怜惜。 好些年了,前身也没见过素姐哭的这么肆意。 想想也不难理解。自从张远父母陆续过世,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每天起早贪黑,既要操心店铺生意,又要照顾不学好的张远,忙里忙外,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她在操持,哪一样不曾让她费心? 多少个孤单凄清的夜里,她辗转反侧,为了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明天?又有多少次,对着没心没肺的张远,暗中垂泪? 没有人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多少委屈,遭受了多少冷言冷语,看够了多少白眼却无人诉说…… 如今,张远浪子回头,又怎能不让她宣泄心中长期郁结的苦和愁? 良久,素姐才抬头擦了擦腮上的泪珠,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张远,嗔怪道:“柜台的笔砚,被你弄哪儿去了?我记账都没法记了!” 她这么一说,张远才想起这茬,连忙扯了个慌,将笔砚放回柜台上。 看来这柜台上的笔砚是不能用了,得给自己弄一套私藏的笔砚才行。说起这一点,张远就觉得如意天书最令人不爽的,就是没有触屏功能。 罢了,顺便当练毛笔字吧。 至于毛笔和砚台,张远也懒得出门去买,天书在手,江浙沪包邮分分钟到,还用出门? 毛笔很快挑好,砚台也选了个小巧的,张远挑了几块墨条,又想着是不是墨汁更方便,于是转而搜索墨汁。 这一番看下来之后,张远嘴角却不由挑起一抹微笑。 最终,选了两款墨汁和其他东西一起下单。 不过这一次张远没让如意天书立即收货,而是把时间定到了晚上。 “素姐,晚上吃什么?”搞定了这些事之后,张远收起如意天书,对素姐问道。 素姐略想了想,却不告诉他,只让他去上了门板后,先去还了南哥儿的棉衣,再赶紧回来。 张远笑道:“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你就不怕南哥儿又因为你挨打?”素姐嗔道。 “嘿嘿,反正他肉多。”话虽如此,张远还是老老实实的去上了门板,然后直奔南胖子家的酒楼。 第七章 再借五十两 可惜张远到底来晚一步,南胖子已经美美的吃了顿竹板炒肉,见到张远的时候,正捂着屁股疼的呲牙咧嘴呢。 不过看到张远进来,南胖子便放开手,挤出笑容对张远道:“你怎么过来了?” “来还你的棉衣。”张远举了举手里的包袱,回道:“没事吧?” 南胖子挤挤眼,说道:“没事,我娘那几下,你还能不知道?我一叫唤,她就下不了狠手了。” 见张远似信非信的样子,南胖子尴尬的笑了笑,又道:“听说你欠了方升三十两银子?那家伙还到处吓唬人,不许别人买你家铺子。你不是真的要卖铺子吧?” “不,不但不会卖,我还要把店铺做好,做大!”张远把包袱塞到南胖子怀里,说道:“我先回了,欠的债我已经有钱还了,你别担心,还有我以后都不会去赌了。” 南胖子听了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太好了!只要你不去耍赌,就一定有办法把店铺搞好!” “哈哈,这么相信我?那我不把店铺做好,就太对不起你的信任了。”说完,张远拍了拍南胖子的胳膊便走了。 张远刚走没多久,南胖子他娘就过来揪着他的耳朵,没好气的道:“远哥儿的话,信了才见鬼咧!” 南胖子歪着脑袋也不反驳,只是笑。 脸上的肥肉都颤悠悠的。 …… 还没到店铺门口,远远的就见方升带着几个闲人,从街口晃了过来。 消息传的还蛮快的嘛,张远微微一笑,也不搭理他们,径自进了店铺。 “素姐,你先上楼。等我喊你再下来。”张远见素姐正在灶台烧火,便抢过柴火,对她说道。 素姐不明所以,却架不住张远连声催促,只好去了楼上。 所以当方升进来时,只看到张远蹲在灶台前,给灶里添柴。 “都说远哥儿今天发了大财,置办了许多物什,我本还不信,没想到却是真的。”方升打量了下店铺里的东西,对张远说道:“既如此,远哥儿也该还钱了吧?” 张远扭头笑道:“行啊,借据带来了吗?”说着,丢下手里的柴火起身。 方升冷笑道:“自然带了。” “那就好,不过升哥儿这么着急,是怕我还不上钱吗?”张远摸出一个银锭,“啪”的拍在柜台上。这模样作态,完全像是个得了意外之财的暴发户。 方升皱眉拿起银锭,借着门外天光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后,心中暗自纳闷,张远这小子,怎么会突然这么有钱的? 不管怎么说,眼下却只能将借据拿了出来,连同二十两银子一起还给张远。 至于那三十两的利息,张远直接用三两碎银付了,整个一个不知算计的傻小子模样。 “远哥儿就没想过翻本吗?”方升抛着那块碎银,笑眯眯的对张远说道。 张远听了,心中冷笑:就知道你丫不死心。不过他面上却跃跃欲试的道:“想倒是想,可是这点银子只怕不够。” “简单啊,远哥儿若是缺银子,我借给你!说吧,想借多少?”方升见状,笑逐颜开的道。 “那就,再借五十两?”张远一副犹犹豫豫的口气,仿佛怕借多了方升不答应似的。 方升没想到张远开口就要借五十两,本不想答应,可转念一想,进了自己设的局,这五十两还能飞了不成?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到时候,便是张远现在这二十两银子也保不住! 最关键的,是要逼着张远把店铺和素姐,一同卖给自己! 这么一想方升便不再犹豫,从荷包里取出张远方才给自己的五十两银锭,却不递给张远,握在手里盯着他。 张远笑道:“借据是吧?我现在就写!” 说完从柜台上的账簿扯了张纸,正要研墨呢,就听素姐从楼上下来,对他喊道:“远哥儿,不许你再借钱了!” “啊?你怎么下来了?”张远心说不是让你等我喊你才下来吗?敢情你一直在监视我呢…… 素姐提着裙子几步就冲到了张远身边,一把按住张远的手,扭头对方升说道:“你们走!不许给他借钱!更不许你们带他去赌!” “远哥儿这不也是为了你好?”方升身后的一个帮闲,嬉皮笑脸的说道。 “就是就是,等远哥儿赚了大钱,就给素姐买胭脂水粉!”另一个家伙起哄道。 素姐急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拽着张远的胳膊说道:“你说过再也不赌的,你发过誓的!” 本来以为他改了性子,浪子回头了,可谁知道一天时间都不到,他竟然又想着去赌! 见素姐气的嘴唇都哆嗦,张远心中不忍,却只能咬牙厉声喝道:“我的事,你少管!” 声音之大,吓得那几个帮闲都闭上了嘴。 方升故作为难的道:“素姐啊,远哥儿如今也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可惜素姐正眼都不带瞧他的,只怔怔地看着张远,问道:“你一定要借?” “嗯!”张远扭过脸不去看她,怕自己忍不住答应她。 “当啷!”柜台上,响起清脆的声音。 张远转头一看,是那根银簪,簪头梅花的花蕊,还微微的颤动着,素姐一阵风似的,上了二楼。 唉,说了让你等我喊你再下来的嘛…… “怎么样?这银子借,还是不借了?”方升收回望向楼梯的目光,看向张远问道。 “借!怎么不借!三天后,我便还你!”张远咬牙切齿的道。 方升听了正中下怀,他巴不得越早越好呢! “那咱们今晚就去何老二家?”方升拿了借据之后,笑眯眯的对张远道。 张远却摇头道:“今晚不行,再说我是要去县城耍的!” “嗯?干嘛舍近求远啊?”方升和那几个帮闲,没口子的劝说张远,却被张远坚持拒绝了。 尼玛去何老二家,不是又要跳到你们挖的坑里了?特么劳资又不是傻子,还当我是前身那么坑呢? 方升等人见劝说不动,只得无奈离开,走出去不远,方升就疑惑道:“你们说,那小子会不会学了什么赌术,故而非要去县城,好狠狠捞一把呢?” “不会吧?他能上哪儿学什么赌术?或许是被县城的人哄骗了去,也说不定。”有人猜测道。 方升想想也是,遂放下心来,虽然有些肉疼那五十两,但只要能逼得张远把素姐和店铺卖给自己,五十两也不算太亏了。 只等三天后,便来夺铺抢人! 第八章 又进赌场 张记杂货铺里,张远拿起那根银簪,无奈的摇了摇头。 方升的目的是什么,他很清楚,并不是自己还了那三十两赌债,以后就能相安无事的。 这种情况下,唯有主动出击,彻底搞垮方升,才有安稳日子可过。只是这件事情,暂时还不能说给素姐知道。 罢了,被素姐误会就误会吧,很快她就会明白的! 或许是哀大莫过于心死,素姐下来做饭的时候,什么话也不说,甚至连看都不看张远一眼。 只是双眼红肿的样子,很明显在楼上伤心哭泣过。 吃晚饭时,两人相对无言,就在张远吃完要去洗碗时,却被素姐夺过了碗。 “我帮你洗!”张远举着手说道。 可惜素姐还是不搭理他,讨了个没趣的张远,只好去烧炭盆。 好在今天给她买的新被褥,没被素姐从楼上扔下来。 估摸着素姐睡着之后,张远便取出如意天书,打开某宝收货。眨眼功夫,之前下单的笔墨和砚台便出现在柜台上。 再看消息提示,又卖出去一枚嘉靖通宝,五百块入账。 张远无声一笑,这可真是暴利啊! 至于再买点什么东西拿去卖个高价,张远觉得暂时不必。毕竟半山桥只是个镇子,即便是昆山县城,突然冒出太多“稀世珍宝”的话,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而且张远现在并不缺银子,缺的是如何洗白巨额利润的方式。 这么想着,张远就越发确定,自家的店铺得尽快搞起来。 反正科举入仕是没指望了,那就先从富甲一方开始吧! 与此同时还得整垮方升那家伙,对张远来说,这才是当务之急。 他先试了试了一得阁的墨汁,果然不错,然后换了一支小楷狼毫,用另一瓶墨水在账本上,随意写了几行字。 看看差不多干透之后,张远便将账本丢到了一边。 收拾好笔墨砚台,张远吹熄了油灯,躺在柜台上仔细回想着今天自己所做的这些事。 确认并没有什么遗漏之处,他才安心的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张远就起来了,正纳闷怎么这么早就天光大亮呢,却听门外有孩童喊着:“下雪咯!下雪咯!” 难怪呢,张远披着棉袍,从柜台上下来后,见灶上已烧好了热水,便洗脸漱口,完了找出账簿,翻找到昨夜写字的那张,看了之后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老半天,一直不见素姐?莫非她被自己给气病了? 张远心中忐忑,正想喊素姐时,咯吱一声响,素姐推门而入,胳膊挽着篮子,头上肩膀上,还有些雪花。 素姐的神情也冷冰冰的,看到张远的时候,仿佛他是透明的一般,搞得张远很是尴尬。 尴尬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张远吃过早饭临出门的时候。 “大清早就出去赌?”素姐冷着脸冲张远说道。 张远无奈道:“我去县城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这时候就算自己再怎么发誓赌咒,素姐只怕也不会相信自己了。 他却不知素姐一早就去买了些棉线,赶着要给他缝制件新棉袍,这会儿见张远又要出门,素姐赌气将放剪刀针线的竹篮丢到了一旁。 可过了片刻,素姐叹了口气,翻出张远昨天买回来的布料,皱着眉剪裁起来…… 去县城是昨天就计划好的,张远出门之后,瞥见街口拐角处,有个人影一闪便躲到了墙后,冷笑一声,只做未见。 虽然下着小雪,却并不怎么冷,许是不刮风的缘故。 张远撑着油纸伞,不紧不慢的走着。 天色尚早,集市上还没有多少人,有些摊贩撑开竹竿拉上麻绳,正在搭油毡。还有的连这些都没准备,任凭自家的货物落满了雪花。 快到年关了啊,张远看着破旧木桌上,那些红色的春联,不由想到。 半山桥镇的集市并不是初一十五这样日子才有,而是几乎每天都有,热闹程度,比县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和半山桥镇的地理位置有关,不过对张远来说,半山桥镇似乎还是太小了些。 如何斗垮方升,张远已经有了想法,这之后该如何行事,他目前还没有太多考虑。或许现在考虑有些太早了吧? 及至出了镇子后,张远才觉得有些冷了,毕竟身上这件单薄棉袍,抵挡不住这寒冬的侵袭。 没办法,只能加快步伐,权当是锻炼身体吧。 至于身后的那个尾巴,相信对方不会这么轻易被甩掉。 进城的时候,张远还故意在城门等了一会儿,看到那家伙鬼鬼祟祟的过来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想知道我来县城做什么,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吧! 县城里的赌场前身以前也曾去过,所以张远没废什么劲就找到了地方,推门进去一看,嗬~人还真不少。 这里的人有看着眼熟的,却叫不上名字,张远进去之后,也没人招呼他,一个个地盯着庄家手里的瓷碗,眼冒绿光。 张远袖手旁观,间或假模假式的吆喝两声,或是叹口气,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但他就是不下场。好在赌徒也好庄家也好,都没人注意他。 如此消磨了大半个时辰,张远伸个懒腰,觉得有点渴了。 这地方也有茶壶,不过那茶壶估计买回来就没擦洗过,油腻腻黑黢黢的,看着就倒胃口,更别提喝了。 于是张远出门,找个茶楼要了壶上好的龙井,几盘果脯和几样点心,坐在二楼临窗的茶座上有滋有味的吃喝着。 窗子是支起来的,外面雪又大了几分,喝着滚烫的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张远那叫一个美。 可苦了一路跟来的那家伙,畏畏缩缩的蹲在墙根下,冻的那叫一个惨。 待茶也喝够了,点心也垫饱肚子了,身上也暖和了,张远夹着油纸伞,浑身舒泰神清气爽的下了楼,又直奔另一个赌场。 不过这次他出来的时候,满面笑容趾高气扬的劲儿,仿佛在赌场赢了多少银子似的…… 接着张远便开始大手大脚的花钱了,看的跟踪而来的那家伙,眼睛都直了。 这,这大包小包的,得花多少银子啊? 当天傍晚时分,方升就知道了,张远这小子今天又去了趟县城,看样子还赢了一大笔银子。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方升气的直咬牙。 没想到张远那小子运气这么好,不过十赌九输,他这次能赢,下回可未必! 第九章 可你图的什么呀 第二天,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是张远学了赌术,在县城赢了一大笔银子。 有多少呢?开始的时候说是有三五十两,再往后也有说八十两,一百两的,等传到素姐的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五百两了…… 那跑来报信的吴婆子,本就是隔壁邻居,平日里最喜欢张家长李家短的倒闲话,如今有了这么惊悚的爆料,自然头一个跑来告诉素姐。 她五十多岁年纪,一身半新不旧的棉布裙,半大不大的五寸金莲,走起路来不似风吹柳叶,倒像是瓦罐成精。 一进门,她那双眼睛就滴溜溜的,把店铺里的情形看了个遍,看到店里新添置了不少东西,心中更是坚信不疑,待说完之后,见素姐低头不语,便又说道:“素姐儿,你怎么看起来反倒不高兴?” 素姐手上针线不停,却不答话。 吴婆子笑道:“要老身说,远哥儿是好赌,往日里没少输钱,可是这回不一样了啊!有了这五百两银子,那在咱们半山桥镇,也算是个人物了!” 素姐神情还是淡淡的,心中暗道,赌桌上来的银子,终究还会散到赌桌上去,远哥儿再这么下去,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这男人有了钱啊,性子可就野了!你可别怪老婆子说话直,远哥儿这都十七了,该知道的,八成也都知道了,何况就算不知道,那些人还能不引着他知道?”吴婆子倚着柜台,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你呢,从小就是定了名分的,不把他看紧些,只怕以后香的臭的都……” “吴妈妈别说了,我明白。”素姐拦住话头,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着。 张远吃过早饭就走,也没说去哪,只说中午不回来,莫非又去了县城? 见素姐没有说话的兴致,吴婆子干笑两声,道:“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行了,老婆子也该回去了。” 素姐虚留了一留,吴婆子一叠声的说要走,临走却又指着针线篮子里的一块布头说好,素姐便拿给了她,这才心满意足的去了。 待吴婆子摇摇晃晃的出了门,素姐放下手里的活,只觉得心浮气躁,起身正要去倒杯茶,却见有人进来了。 “南哥儿,你怎么来了?”素姐见是南胖子,连忙倒了两杯热茶,隔着柜台与他说话。 南胖子气呼呼的道:“听说远哥儿又去赌了?还赢了许多银子?” “他……”素姐想起昨天张远回来后,自己压根没和他说话,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一直如此,只是这回侥幸罢了。” 南胖子皱眉道:“远哥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赌,可惜他总不听我的。” 他又何尝听过我的话呢?素姐心中愈发的苦,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鼻子酸酸的。 “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了?”张远突然在南胖子身后说道:“喊你半天你不答应,原来是抢着来背后编排我啊?” 南胖子起先吓了一跳,转过身说道:“我怎么没听到?” “我可是专门去你家找你,没想到你这小胖腿跑的还挺快。”张远拉着南胖子往外就走。 素姐见状,冷哼一声。不过看样子张远今天没去县城,她这心里便又觉得好受了一些。 南胖子不明所以,被张远拉出来之后问道:“找我?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了,而且还是好事!”张远看看周围,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你家酒楼的包间去!” …… 半个时辰之后,富贵酒楼的二楼包间内。 “这事儿倒不难办,可你图的什么呀?”听完张远的话,南胖子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或者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张远。 张远喝了口茶,笑道:“你就别问为什么了,总之按我说的做,反正不管怎样,你们都不会吃亏就是了。” “可你不就吃亏了吗?”南胖子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劲的说:“不行,我不答应!” 张远被他弄的哭笑不得,最后干脆一拍桌子:“你就说,帮不帮我吧?” 南胖子被吓了一跳,见张远板着一张严肃认真脸,只得答应下来。 “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放心吧,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张远笑眯眯的说道。 就你?吃的亏上的当还少?南胖子腹诽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后天上午一准到,人越多越好!”张远又不放心的嘱咐了一遍,南胖子连忙点头道:“知道了!放心吧!” 离开酒楼之后,张远便回到自家店铺,刚好赶上从县城进的货送到,除了干果酱醋这些,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本钱并没有多少,但这些东西一上到货架,就显得满满当当的,总算有个杂货铺的样子了。 素姐看得目瞪口呆,这算什么?是安心做生意了呢,还是只做个样子?远哥儿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总好过成天在外头跑吧? 不知不觉的,素姐就和张远说上话了。 “这些麻绳从哪儿进的?看起来还行,就是不知道结实不结实?” “老刘家的醋不好,下次别从他家买。” “这几把菜刀倒是不错,就是价格贵了点,只怕不好卖。” 张远看她那专注认真的神情,想笑却没笑,反而又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一直以来,这个店没有倒,这个家还在,都是因为有她啊…… “远哥儿,你跟姐说实话,这几天,你到底有没有去赌?”也不知怎么,素姐突然就问出了这句话,或许是因为憋的太久,她问完之后,忽然感觉心里一下轻松了。 不管答案是什么,她觉得自己都能承受。这两年不都是这样过来了吗? 只要他说实话,不骗自己,就够了。 迎着素姐期待的眼神,张远叹了口气,说道:“素姐,我还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 “他们都说,你去县城赌场,赢了许多银子。”素姐摩挲着柜台上的账簿,摇了摇头又说道:“可是我却不信。” “嗯?为什么?”张远好奇问道。 素姐白了他一眼,道:“就你这性子,别说赢了许多银子,就是赢上十个八个铜子,哪次回来不吹嘘半天?” 呃,竟然是因为这个?张远一头黑线,前身这都是些什么臭毛病啊?这么爱显摆? “可是,你为什么要借那么多银子呢?咱们现在又不缺钱啊。”素姐见张远苦笑不语,便又问道。 第十章 看了场好戏 五十两银子很多吗?没错,如今这年月,五十两银子足够普通四口之家吃穿用度一两年的了。 可是正如素姐所说的,咱们现在不缺银子,干嘛还要借? 对于这个问题,张远还真不好解释。但是很明显,不给素姐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别想安生。但他要做的事,能告诉素姐吗? 其实素姐并不是那种喋喋不休的女人,甚至有时候显得过分安静,但在这个问题上,她可没打算轻易丢开手不管。 毕竟方升是什么样的人,素姐早就有所耳闻,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能不多加小心吗? 何况远哥儿这两年贪玩好赌,看样子也是被他给带坏的。 “素姐,你要相信我。”张远看着素姐的眼睛,认真说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素姐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明白我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张远拿起素姐的手,素姐往回抽了下,却觉得手里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银簪簪头的梅花花蕊,正微微的颤动着。 张远笑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那我自然也有不好的法子对他。总之这一次,素姐一定要相信我。” 见张远说的如此恳切,素姐既欣慰,又担心。 欣慰的是远哥儿终于长大了,担心的是他说的不好的法子,会不会惹出祸事。 然而此时此刻,她又怎么说出反对的话来? 终不过是叮嘱他万事小心,切不可鲁莽行事罢了。 …… 许是因为新添了许多货物的缘故,隔天小店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其中也有来买东西的,但也有不少街坊邻居,借着买东西的由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除了惊叹张远这小子走了狗屎运之外,更多的是暗藏眼底的嫉妒和对素姐的奉承。 对那些裹了蜜似的逢迎之词,素姐的神情却始终淡淡的。 往日的冷淡素姐并不记恨,但现在的热情,也不会让素姐得意忘形。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些年经历的事也不少,人情冷暖,不说早就看透,却也不至于乱了本心。 今天张远依旧去了昆山县城,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盯梢,让他颇为遗憾。 不过当他坐着雇来的马车,大摇大摆的回到半山桥镇之后,方升便很快得到了消息。 “照这么下去,恐怕这小子真要抖起来了。”方升焦躁不安的想道。 看来关于张远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啊。 若是他真的赢了许多银子,自己之前的算计,岂不是都落空了? 不成,明天去收账的时候,倒要好好探下那小子的底细。到时候再做打算! 让方升没想到的是,没等他去张记杂货铺,第二天一大早张远就到了他的钱庄。 方升的东晟钱庄在镇东头,房间宽敞气派,张远刚进去没多久,方升就从后面的院子到了前面。 “这是五十两银票。”张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将银票从桌子上推给方升。 方升挤出个笑脸,让掌柜的过来验明之后,取出张远前几天写的借据,交给张远。 张远撕掉借据,却不急着走,方升见状便问道:“这几日,整个半山桥都在传远哥儿学了赌术,在县城赢了许多银子,可是真的?” “嘿嘿,是吗?”张远一副急着找人显摆的模样,吹嘘道:“赌术没学,不过自从前些日子开始,我这手气不知怎么的,一下就旺起来了,也许是该我发财,这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远哥儿给说句实话,这些天到底赢了多少银子?”方升听的眼冒绿光,两只手却不由攥起拳头,指甲都快掐到肉里了。 张远瞥了他一眼,笑嘻嘻的道:“这个,我却记不大清楚了,总之随手用去了不少,这剩下的嘛,估计也就只有三百两左右。” 三百两?没想到这小子果然有钱了,这可怎么办?就算他再能败家,三百两银子一时半会的,也败不完啊。除非,在赌桌上大败亏输。 可若是自己再设赌局,他在县城赢惯了大钱的,只怕看不上。 见方升若有所思的样子,张远身子前倾,低声说道:“听说明天,有个徽州的盐商要来昆山,据说他最好赌,只是……” “嗯?”方升见张远止住话头,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张远叹道:“只是那人喜欢豪赌,没有千把两银子,人家根本不和你玩啊。” 千把两银子?饶是方升这个开钱庄的,听了这个数目也咋舌不已。 而且听他这口气,千把两银子恐怕是最低的要求,再多,又会是多少?那这赌一场下来又会有多少? 不过,这对自己来说也未尝是个机会啊! 看张远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八成是因为手头的银子不够,但又非常想去赌,才会和自己说这么多吧? 一念及此,方升看着张远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贪婪之意。 方升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却听店里有人吵嚷起来,不由眉头紧皱转身看去。 就连张远也探身起来去看。 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来店里兑换银子的客人和掌柜的争吵起来,那客人的伙计忠心护主,和店里的伙计动了拳头。 一时间闹得乱哄哄的,劝架的拉架的,高声咒骂的,弄得柜台前面乌烟瘴气,方升见状气的不轻。 从来只有他惹是生非胡搅蛮缠,想不到今天竟被人欺负到门上。 客人看着眼生,想必是路过此地的行商,方升冷哼一声,起身过去,只几句话,便将那客人唬得赔礼道歉,低低的兑了银子之后便匆匆离开。 张远坐回到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那客人带着伙计狼狈而去,就像看了场好戏似的。 待方升也过来坐下之后,张远便主动对他说道:“可惜我不够本钱,否则真想去和那盐商赌上一场!” “这有何难?”方升大包大揽道:“区区千把两银子,我这里还是有的。” 张远听了眼睛一亮,惊喜道:“升哥儿肯借给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升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下就唤来掌柜的,让他去取一千两银票。 掌柜的惊道:“如何一下要这么许多?” “让你拿就去拿,废什么话?”方升脸色一沉,斥道。 待掌柜的取了十张银票,连着笔墨纸砚一同放到桌上后,张远拿起笔就要写借据。 “慢着!”方升却一把按住张远的手说道。 张远心中咯噔一下,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第十一章 哥儿觉得满意否? 方升笑吟吟的道:“这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远哥儿赌场失意,那这一千两银子我找谁要去?远哥儿你说呢?” 掌柜的在旁边帮腔道:“是啊,本店还从来没有一次借出去过这么多银子呢!” 张远瞪了一眼掌柜的,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对方升道:“那依着升哥儿怎么说?” “嘿嘿,别着急嘛。”方升松开手,端起杯子浅浅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道:“所以,若是远哥儿输了,那店铺和素姐,就全都得归我。” 张远不屑道:“我会输?哼!升哥儿忒也小瞧人了!” “这赌桌上的事儿,谁能说的准?”掌柜的不失时机的表现。 张远扭头怒道:“滚滚滚!成心咒我不是?” 见他发怒,方升便给掌柜的使了个眼色,打发他走开之后,这才对张远说道:“既然远哥儿这么有把握,那把这一条写上也没什么,你说对不对?” 张远摇头道:“不行!素姐以后要做我媳妇儿的!” “那就不借了!”方升认为自己已经捉住了张远的痛脚,立即强硬道。 “唉,那我写。反正我就不信会输!”张远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拿起笔来开始写借据。 方升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待看到张远立了字据签字画押之后,喜上眉梢,没等那借据上的墨汁干透,便抢了过来,仔细又看了一遍,这才折好放入怀中。 张远晃了晃那十张银票,踌躇满志的道:“哈哈,明天去县城,大杀四方!” “那我就预祝远哥儿手气如虹,把把都是豹子通吃!”方升假假说道,心里却诅咒张远最好输个精光,呃,也不能都输光了,输个百十两银子就行,否则自己找谁去收这笔债? 店铺和素姐?十个店铺加十个素姐,也不值当一千两银子啊! 有那么一瞬间,方升隐隐觉得,自己给张远借出去这么多银子,似乎很有些不大妥当。 只是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更多的是想着把素姐弄到手之后,该如何调教,如何…… 等张远走了之后,方升便回了内宅,反正前面的事有掌柜的照应,还有一帮伙计打手在,除了那起不开眼的过路行商,谁敢在他的钱庄搞事? 当傍晚时分掌柜的报账时,方升得知今天来借钱的人很多,却也不以为意,反倒沾沾自喜的算计着,借出去的这些高利贷,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收益。 至于掌柜的说库里银子都已告罄,方升只摆手道:“慌什么?明天去县城二叔的钱庄里支一百两回来便是!” 他这钱庄虽说是以兑换银钱为主,但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放高利贷才是方升最看重的,而且除了他店里的本钱,还有别人放在他这里的银票,放债获利后与他分成的。 不然方升今天一下也拿不出一千两银票来。 却说张远出了东晟钱庄,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富贵酒楼。 南胖子早就在酒楼里翘首以盼了,见张远进来,便招呼他上楼进包间。 “人都安排好了,不过你这次得亏不少银子啊?”南胖子眨巴着小眼睛,对张远道:“你让我做的那件事,是不是其中有啥玄机?” “嗯!”张远喝了口热茶,笑道:“天机不可泄露,等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南胖子气呼呼的道:“就你鬼点子多!这事儿素姐知道吗?” 张远连忙摆手道:“可不能让她知道了,不然还不得吓坏她?” 两人说了会话,张远起身告辞,临走又道:“对了,晚上去我店里。” “去你店里?做什么?”南胖子纳闷道。 张远高深莫测的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先提前说一声啊,别吃了饭再来。” 听他这么说,南胖子立即喜笑颜开的道:“好!一定去!早就想再尝尝素姐的手艺了。” 那你今天是尝不到咯!张远心中暗笑。 待从富贵酒楼出来,张远见街口拐角处,有个伙计向自己点头示意,便微微一笑,走了过去。 这里比较僻静,没什么人经过,张远走近之后,那个先前在东晟钱庄闹事的客人,笑眯眯的对张远道:“如何?哥儿觉得满意否?” 张远笑着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了个五两的银锭,放在客人手里道:“很好,只是此事最好烂在肚子里,不要到处乱说。” “什么事?”那客人却也是个妙人,歪嘴道:“不过是与他吵闹了几句,争个闲气罢了,又有什么事了?” 这两个却是张远昨天就从县城找来的,而且还是从赌场找的游手好闲之辈,让他们寻衅滋事,撒泼耍赖,再也没有比他们更拿手的了。 打发了这两个家伙之后,张远又去割了几斤肉,买了只鸡和半斤豆腐,这才提着东西慢悠悠的回了自家店铺。 此时还不到晌午时分,素姐见他回来的这么早,倒是有些奇怪。 至于那些来店里磨牙的左邻右舍,街坊邻居,见了张远之后便笑嘻嘻的打起招呼。 张远虽不耐烦看他们这种前倨后恭的嘴脸,可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勉强敷衍了几句,然后对素姐道:“我晚上请了南哥儿来吃饭。” 素姐瞥了眼支棱着耳朵的街坊,低声道:“是该请他的,为了你,南哥儿可没少挨打。” “那这一顿可补偿不回来。”张远笑了笑,将五花肉和其他东西都放到灶间,寻思着这房子也忒小了点,不过眼下还不顾上这个,只能先将就了。 许是人多的缘故,店里倒比前几天要暖和一些,不过也有限。因素姐节俭惯了,放着大堆木炭不烧,炭盆的火早就熄了。 张远搓了搓手,径自烧起炭盆,众人都说好,也有说远哥儿如今大了,懂事会疼人的,也有说远哥儿发了财,该做兴起来请客的。 素姐不满的瞪了眼张远,却没说什么,张远将炭盆放到她脚下,起身翻看店里的账簿。 “咦?这是本什么书?”素姐低头捡起一本书,刚看了眼封面,便如同被炭火烫着手了一般,哗啦一下把书丢到张远身上。 她原本素净白皙的脸颊,腾起红云,又羞又气的掐了把张远。 张远先头还不明所以,待捡起书来一看,那封面上一男一女荡秋千,罗衣翻卷,春光处处。 定睛一看,书名处赫然写着:金瓶.梅…… 卧槽,如意天书不带你这么玩我的! 第十二章 意外之喜 好在不管是素姐扔书,还是掐他,都与众人隔着柜台,所以那几个邻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张远呲牙咧嘴的样子,让众人不明所以,一脸狐疑的看着他。 “咳咳,磕着脚了,疼的!”张远吸了口凉气道。 这时有人进来买东西,那几个邻居就显得很有些碍事,张远便问吴婆子:“这都快到晌午了,不用回家做饭吗?” 吴婆子干笑道:“是了!不是远哥儿提醒,老婆子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说要走,那吴婆子走到门口,顺了个扫帚夹在裙下,如同老母鸡似的,一摇一摆的去了。 张远也不揭破,只淡然一笑。 亏了她那张碎嘴,将自己赢了许多银子的事,几乎传遍了半山桥。一个扫帚而已,就当是她跑腿的酬劳吧。 待那人买了东西离开后,素姐提笔在账簿上记账,脸上红晕未褪,心里如同被塞了一团乱麻。 耳边似乎响起那天吴婆子的话来:“远哥儿这都十七了,该知道的,八成也都知道了,何况就算不知道,那些人还能不引着他知道?” 那本书素姐只是瞥了一眼,隐约记得是两个小人儿,都光着身子…… 虽不知那是本什么书,但封皮上画着这种下流画,还能是什么好书了? 到底还是学坏了吗?素姐担忧的看了眼张远,见他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杂物,个头越发的高了,虽说还是有些瘦,但已经有几分男子汉的模样。 是啊,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只是以后自己该如何面对,如何与他相处?他若是轻薄起来,自己该怎么办? 想到那羞人的画面,素姐只觉得脸颊发烫,身子发软,不想去想偏偏那画儿似长了翅膀似的,在她眼前飘来荡去。 “素姐,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张远的声音一下让素姐清醒过来。 她愤愤的白了一眼张远,放下毛笔道:“是有些不大舒服,我上楼休息一会儿。” 张远被她瞪的有些不明所以,心说该不会是因为如意天书吧? 这回真是被天书害惨了。 从怀里摸出如意天书,见书皮又变了,这次直接变成了《诗经》。 张远翻开内页提笔蘸墨怒写:为何书皮变来变去? 泛黄的纸上浮现出俩字:随机。 随泥煤的机啊随机!你刚才怎么不随机成诗经? 最关键的是,我特么啥都没看到啊,这锅背的真郁闷! 郁闷的张远在天书上写写画画,不多时,一个铜火锅出现在柜台上。片刻后,一袋火锅底料凭空出现…… 再看看如意轩的货架,三枚嘉靖通宝全都卖掉了。 怪不得多出五百块呢。 张远一边收好底料,一边寻思,要不要再卖点什么? 账号里还有一千多块钱,放在后世压根不算什么,可重要是能买到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这其中的差价何止是暴利? 所以多存点软妹币是没错的,只是——卖什么好呢? 再卖铜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总觉得有些单调,对不起咱这如意轩的名头啊。 目光在愈发狭窄的店里梭巡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值得卖的。 不是这个年代的每件物品都能叫古董啊。 突然,张远的眼睛一亮! 柜台上那把算盘,被他伸手拿了过来。 张远不懂木料,不过这把算盘入手沉甸甸的,手感细腻。原本清亮的油漆,因为常年使用的关系,有不少地方已经磨掉了。 从磨掉的地方看,木纹细密,色泽油润,盘珠有种琥珀的感觉。四角的包铜磨得很光亮,不过并不刺眼,似乎有一层很圆润的包浆。 遗憾的是,底板上有一条裂纹,好在很细,修补的话应该很容易。 这算盘应该是个好东西吧? 张远有点拿不准,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不懂,这不有懂的吗? 提笔在如意天书上一问,很快便浮现出几个字,张远见了惊讶的瞪大双眼:“卧槽,竟然是黄花梨的?这下捡到宝了!” 老看到鉴宝节目里,黄花梨木如何如何,没想到这个平时没怎么注意的算盘,竟然也是黄花梨的? 不过张远很快就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开什么玩笑呢?哥可是穿越后获得如意天书的男人,这黄花梨算盘,充其量也就算个意外之喜罢了。 张远也懒得去估计这算盘能值多少钱了,提笔标了个八千块,爱买不买!错过了可不是哥的损失。 这边在某宝刚确认上架,那边一眨眼,算盘就从柜台上消失了。 张远转念一想,这不行啊,回头素姐用算盘的时候,肯定要问自己。于是张远一事不烦二主,干脆又从某宝淘回来个崭新的算盘。 忙完这些,看看天色还早,张远就寻思着,再给家里添置点什么。 素姐的手被冻皴了,是不是买点护肤品啥的?可买了之后,怎么给她说呢? 张远皱眉一想,特么有什么好说的?她的手背上都有裂口了,这要是长了冻疮了呢? 买买买! 就在张远专心致志地盯着天书的时候,一个胖脑袋也伸了个过来。 “哎,远哥儿,你什么时候看起这种书来了?”南胖子一脸诧异的说道。 张远一惊,心中暗道这回如意天书不知又变成了什么,嘴上却犟道:“什么叫这种书?你知道这是什么书?” “佛经啊!远哥儿你不是想出家当和尚吧?”南胖子摇头道:“当和尚有什么好的?不能吃肉,生不如死啊!” 张远合上天书,见书名处写着“法华经”三个字,想来在南胖子眼里,内页就是一篇篇经文了。 “这么说你应该去当和尚啊!”张远奇怪道:“对了,不是让你晚上来么?” 南胖子四下看看,凑到张远跟前神秘兮兮的说道:“你让我找的人,已经把事情都办好了!” 张远惊讶道:“这么快?” “可不是吗?后来去的都借不到银子了!”南胖子低声问道:“远哥儿你到底从他那里借了多少银子?” 张远嘿嘿一笑:“不多,一千两而已。” 南胖子听了目瞪口呆。 一千两,还而已? “放心吧,没事的。”张远此时心情特好,拍着南胖子的肩膀道:“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中午咱们吃火锅!” 南胖子皱眉道:“火锅?远哥儿你忘啦?我最不喜欢吃火锅了。” 张远笑道:“那等会儿你可少吃点!” “有你这么请客的吗?”南胖子瘪着嘴委屈道。 第十三章 输光了想赖账? 南胖子不喜欢吃火锅,是因为在他看来,火锅吃起来太麻烦。 哪儿有红烧肉大口吃起来过瘾? 不过当铜锅里红亮的锅底翻滚沸腾起来,香气直钻鼻孔的时候,南胖子就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喜好。 这是个鸳鸯火锅,虽然用铜制成这一点被素姐和南胖子一致认为太过奢侈,但很快就被锅子里的香味转移了注意。 肉片豆腐什么都是素姐切的,张远只是将底料偷偷放入锅里,又调了三碗蘸料。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南胖子还没开吃呢,额头上就已经冒汗了。 其实店里并不怎么暖和,甚至因为门板没上,冷风一个劲的往点里钻。 可是围着烧开的火锅,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让人觉得一点也不冷了。 素姐和南胖子见锅子被分成两个格子,一边红亮一边润白,便好奇的问张远。 “这是昨天从县城买的,那卖货的说了,两边的味道不同。”张远瞎话张嘴就来,将一盘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往红汤里拨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拨到清汤里。 张远对素姐说道:“红汤味道辛辣,你可能吃不了,先试试清汤吧。” 素姐虽点头应了,可眼神却一个劲的往红汤里瞅。 看她那好奇的样子,张远夹了片肉笑道:“想吃就试试。” 至于南胖子,早已捞了一筷子,蘸了调料放到嘴里,辣的呲牙咧嘴的,却呼呼的哈着气也不肯吐掉。 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硬是被脸上的肉都挤得看不到了,又是哈气又是吸气,口齿不清的含混道:“好,好吃!” 素姐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肉片,细长的眉毛顿时紧紧蹙起,不过她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新奇的口味,津津有味的吃着。 张远本来还担心太辣了,没想到素姐和南胖子接受的这么快,甚至表示不要清汤更好。 “怎么样,比你家的火锅如何?”张远好容易等南胖子歇口气的功夫,对他问道。 南胖子头也不抬的道:“好!太好了!” “那你说,咱们要是合伙开个火锅店,生意会好吗?”张远笑眯眯的问道。 “嗯?”南胖子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光的道:“那当然会好了!这么好吃的火锅,我从来没吃过,更不用说别人了!” 素姐惊讶道:“开火锅店?那咱们这杂货店……” 张远笑道:“杂货店也没说不开啊。” “可是再开个店,需要很多银子吧?”素姐担忧道:“咱们没那么多银子,怎么开得起来?” 南胖子拍着胸脯道:“银子不用担心!” 张远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打算都包在你身上?” “嘿嘿,反正不用多少吧?”南胖子狡猾的冲张远一笑,素姐见了摇头道:“还是先把这杂货店做好,再想其他也不迟。” “行行行!就依你,不过要说做好,做到什么份上才算好?”张远夹了块冬笋,放到素姐料碗里说道。 素姐支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至少要货物齐备,店面要扩到三间门脸那么大,还有最少要三个伙计!到时候呢,我管账,远哥儿管进货……” 看到素姐脸上憧憬的神情,张远暗道,这便是她理想中的生活了吧? 这顿火锅吃了很久,撑得一向胃口奇大的南胖子,都快走不动道儿了。 张远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这些天吃的太清淡,哪儿有麻辣火锅这么过瘾? 到了第二天上午,张远特意穿了新棉袍,精神抖擞的往县城而去。对素姐自然说是自己去县城进货,素姐不知他又从方升钱庄里借了一千两银票,所以并不起疑,还叮嘱他早点回来。 这次张远又发现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远远的跟着自己,不过跟就跟吧,张远才不担心呢。 到了县城,张远找了家茶楼,要了壶好茶,略歇了歇脚,然后便去了县里最大的赌场。 这家赌场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进去之后不下场,等着被轰出去吧。 张远之所以来这家,也正因如此。那两个跟着来的家伙,估计身上没待多少银子,见张远进去,不由面面相觑,只得在门外梭巡。 门外这两个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冻得直跺脚。不过当他们看到张远出来后,顿时就感觉不到冷了。 只见张远垂头丧气的出来,跟丢了魂儿似的,差点没一个跟头栽倒在大街上。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喜。 这模样,这神态,这脸色,不是输光了钱是什么? 想到之前方升的交代,那两个家伙也不等张远了,撒丫子就往半山桥赶。 等张远晃晃悠悠的回来,离着自家店铺好远呢,就见外面很多人,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有眼尖的看到张远,便高声喊道:“远哥儿回来了!” 这下跟捅了马蜂窝似的,轰地一下人群就炸开了,紧接着,方升从人群中越众而出,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眼张远。 “呦?这是怎么了,都围在我家店门口做什么?买东西的话,排队啊!”张远一脸轻松的笑道,完全不像输光了家底的模样。 方升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冷笑道:“亏你还笑得出来!” 张远奇道:“我为何笑不出来?我这店里生意好,难道不笑,却要哭吗?” “只怕你等会儿,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方升指着张远道:“听说你今天去县城,输光了钱?” 张远扭头看到素姐出来,正担心的看着自己,便给了她一个不要担心的眼神,这才对方升道:“我赢钱输钱,关你何事?你这不是多管闲事吗?” 众人在一旁议论纷纷,也有说张远不该去赌钱的,也有说活该输光了钱,总之乱哄哄的。 方升气极反笑,对张远说道:“你小子别嘴硬!今天不还上那一千两银子,你这小店和素姐就全归我了!” “什么一千两银子?”张远惊讶道。他双眼圆睁,嘴巴微张,惊讶中带着几分迷惑,这表情神态像极了无辜蒙冤之人,张远心里都要给自己的表演点个赞了。 方升见状,怒不可遏的喊道:“你昨天借了一千两银子,怎么,输光了钱就想赖账?” 这半山桥镇,还没有谁敢赖过他方升的一文钱呢! 素姐听他说张远竟借了一千两,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张远见她有些站不稳的样子,连忙上去扶着她的胳膊,扭头对方升道:“你说我借了一千两银子,那借据呢?哪儿有空口白牙就来要钱的?” 第十四章 被人算计的滋味 方升冷笑道:“早就知道你会赖账,借据当然带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道:“既然带了就让我们大伙都看看!” 一千两银子,对这些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未曾见过,谁能想到张远这小子,胆子竟然这般肥大,敢借一千两银子? 不过是前些天手气好,赢了些钱罢了,没想到这小子冲昏了脑壳,这回可玩砸了吧? 方升从怀里摸出张叠起来的纸,抖开后对张远说道:“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张远凑上去仔细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对众人说道:“大伙儿都看看,这是什么啊?” 有那好事的,便伸长了脖子去看,看完之后也都满眼迷惑。 “这不是张白纸吗?” “是啊,我也什么都没看到!” “只怕是升哥儿拿错了吧?” 方升听了心中一惊,连忙收回手,定睛一看,自己手里拿的果然是张白纸。 这,或许真是自己拿错了? 一定是拿错了!方升连忙把白纸丢到一边,暗自想着,是不是拿多了一张白纸? 昨天张远写了借据之后,方升便揣到了荷包里,这会儿打开荷包再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张远写的那张借据了。 方升额头不觉冒出一阵冷汗。 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不小心丢了?绝不会!那会不会是被偷儿给摸去了?可自己昨天也没去哪儿啊?再者说,这半山桥的偷儿,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到自己头上? “我说升哥儿,你不会是想拿张白纸,就说这是借据吧?那这么说,我还给你借了两千两银子呢!快还钱!”张远嬉皮笑脸的道。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方升这家伙在半山桥的名声,可一直很臭,平日里固然没几个人敢平白招惹他,不过这会儿看到他出丑,却是大快人心。 “不可能!怎么会找不到了?”方升又气又急,恨恨的瞪了一眼张远,咬牙切齿的叫了个伙计去店里找找,那个伙计刚要走,他又喊住了,指着张远道:“你小子别得意,等我找到了借据,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之后,方升扭头便走。 张远拍着胸口道:“哎呀我好怕啊!不过我没写过的东西,你上哪儿去找呢?这样吧,咱们大伙都去看看!” 众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听了轰然应声,都道同去。 素姐听了却连忙拉住张远,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发颤地问道:“你没向他借银子吧?” “又没有我写的借条,凭什么说我借了他一千两银子?”张远对素姐说道:“你留在店里哪儿也别去,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虽然很是担心,但素姐还是留在了店里,张远带着那些围观的人,闹哄哄的穿过镇子,到了东晟钱庄。 路上不少人听说此事,也加入了队伍,待到了东晟钱庄的时候,跟着张远来的人乌泱乌泱的,原本宽敞的钱庄挤满了人,后来的人只能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垫起脚尖往里看。 方升让掌柜的拿出这几天放债的借据,掌柜的取出盒子,打开一看,不由瞪大了双眼。 那天借出银子之后,因库房里只有方升派人去县城取的一百两,所以今天还未曾放贷,这锁着铜锁的木盒,也就没打开过。 可现在开了盒子,里面却只有一摞空白的白纸。 这不是见鬼了吗? “怎么回事?”方升猛地转过头盯着掌柜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 掌柜的吓得直哆嗦,脸色苍白的道:“我,我不知道啊!昨天我亲手上好了锁,今天一直就没打开过……” “可昨天那些借据都哪儿去了?”方升抓住掌柜的领口,恶狠狠的喊道,唾沫喷了掌柜的一脸。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掌柜的哭丧着脸也顾不得擦脸上的口水,辩白道:“不信,您问问他们啊!” 方升看向店里的账房和伙计,那几人都纷纷点头,证明掌柜的没说瞎话。 张远笑道:“原来你这钱庄的借据,都是白纸不成?” “你,你小子别猖狂!”方升两眼冒火,气得抓起那一摞白纸,胡乱翻了几下之后,又丢到一旁。 再往盒子里一看,下面还有十多张,却都是有字的,连忙抓了出来。 “有了!有了!”方升兴奋地举起那几张借据,对众人喊道。 张远淡淡道:“哦?是吗?那你可要看清楚,到底有没有我写的借据……” “你!”方升哼了一声,将那十几张借据铺在柜台上,低头看去。 这张才借了三两,这张更少,这张也不是…… 待他挨个看完之后,眼前已隐隐有些发黑。 这些都是前些日子借出去的银子,最多的,也不过五两而已,而这十几张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两银子! “没,没有吗?”掌柜的不可置信的拿过去,又翻找了一遍,然后脸色灰白得跟死人似的,眼神呆滞的颓然坐了下来。 方升看着张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疼的他说不出话来,好容易伸出手指向张远,却嗓子眼一甜,喷出口鲜血后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柜台里。 “呀?升哥儿这是犯了什么病?快找医生来!”有人连忙喊道。 “快掐人中,只怕是一口气没上来,缓过劲就好了!”掌柜的见状,连忙招呼伙计们帮忙救治。 张远面上惊讶,心中却冷笑道,算计我?今天就让你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没错,方升这回是彻底栽到了张远的手里。 昨天那两个从县城来的无赖子,故意和掌柜的吵闹,就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方便南胖子偷偷的用张远给他的砚台换掉了柜台上的,至于那砚台里的墨,便是张远买的隐形墨水。 可惜没气死这个家伙,不过看样子,方升这回不但是伤筋动骨,恐怕这东晟钱庄,是再也开不下去了。 张远估计的没错,他从方升这里借了一千两,南胖子找来的人又借走了将近五百两,不但掏空了东晟钱庄的本钱,还连带着别人放在钱庄,用来放高利贷的钱都亏了个一干二净。 待那些人听到风声,再来找方升要本钱的时候,方升早已躲到了县城他二叔家里。店里的掌柜和伙计们,也纷纷做鸟兽散。 风光一时的东晟钱庄,就这么关门倒闭了…… 至于幕后黑手张远,这几天也没闲着。 第十五章 有你这么干的吗? 整垮东晟钱庄,逼得方升躲到县城,固然是个胜利,不过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张远虽有如意天书在手,可日子还得自己过。 那天从钱庄回到自家店铺后,张远先是安慰了惶恐不安的素姐,之后便和南胖子商量起开火锅店的事。 “素姐知道你现在有这么多银子吗?”南胖子趴在柜台上,低声对张远问道。 张远扭头看看在灶间烧火的素姐,摇了摇头。 他想起早上没去县城之前,给素姐护手霜并教她怎么用时,素姐好奇追问的样子。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忽然有了一千两银子…… “这件事不要告诉素姐,免得她担惊受怕。”张远见南胖子点了点头,遂又问道:“你找的那些人,可靠吗?”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的。”南胖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张远知道他不会乱说,便放下心来。其实到现在南胖子也不知道,张远让他换掉砚台,到底有什么玄机。 何况这种事只要不是当场被抓包,现在无凭无据的,谁能拿自己怎么着? “那他们借来的银子,你都收好了吗?”张远问道。 南胖子笑道:“都收好了,总有四百六十多两,我现在就回家拿给你!” “不用,除去付给他们的利息,应该还有四百三十两左右吧?那些钱都归你了。”张远对他说道。 南胖子惊讶道:“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不然你用什么做本钱合伙?”张远笑道:“难道问你爹要?你爹会给你吗?” “给我一顿竹板炒肉倒有可能。”南胖子扁扁嘴道。 张远嘿嘿一笑:“这不就结了?” 南胖子还待推让,张远却坚决不允,最终他表示只要张远需要,随时都可以将这笔银子还给张远。 “只怕以后都不会需要咯,你只等坐着数银子便是。”张远信心十足的道。 这倒不是张远自我膨胀,毕竟他前世虽然只是个大学生,但因家庭关系从小耳闻目染,对做生意并不陌生。 何况他还有如意天书在手呢? 对于合伙开火锅店的事,南胖子热情高涨,恨不得明天就能开张。 不过张远很清楚,自己即便有如意天书,这火锅店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 首先是应付官府的那一套。虽说自己的身份是商籍,属于“坐贾”,但新开一店还是要纳入官府册籍,以便被编为排甲,做为将来交税应役的依据。 再就是店铺如何选址,如何装潢,大概要招收多少伙计等等,诸多杂事,不是一两天就能搞定的。 至于杂货店这边,张远也没打算就此放弃,不过暂时没打算大张旗鼓的扩充店面。 于是接下来这几天,张远便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往县衙跑,少不了打点些银两,领了贴文,再是找门面,按说东晟钱庄就不错,可惜张远也只能想想罢了…… 这期间张远也没忘记打听方升的情况,据说方升躲到他二叔方义文家中,由方义文出面还了他欠的五百多两银子,这些天正老老实实的养病。 养好病之后呢?张远并不怎么担心,方升如果没有疯掉的话,肯定知道是自己捣了鬼,可是他能怎么办呢?报官?无凭无据的,能把自己怎么样?唯一的人证掌柜的,当时还被他赶走了,可即便没赶走,掌柜的作证又有多大作用呢? 若非方升也觉得报官无用,自己这几天又如何能没事人一般? 可不报官的话,他会不会用别的手段呢?比如买凶杀人什么的? 按照张远对方升的了解,应该不会,首先方升没有那个胆子,再者说,买凶不也得花银子么?他现在哪儿还有什么银子? …… 许是因年关将至的缘故,合适的门面不大好找,不过这天下午,张远总算看中了一处。 这处是个两进的宅院,前面临街起了楼,后面院子虽不大,但房间不少,而且收拾的颇为整洁。 而且这里地段不错,原先是个带酒楼的客栈,因原主人家中有事,他又是外乡来的,所以急着脱手。 赶巧,就让张远遇上了。 至于价格方面,张远见还公道,便不曾再多压价,当天便找了中人,将这处酒楼并宅子都兑了,连带中人的谢仪、经济的牙佣总共也只用了二百三十两。 这其中南胖子出了一半,素姐虽好奇他怎么有这么多银子,可到底不好打听。 店名张远本来要和南胖子商量,却被南胖子推脱,非要让他还用张记不可,否则宁可不与他合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远也只得同意。于是找木匠,订做牌匾,同时招伙计,再到县衙入籍,抽空还得搬家,纷纷乱乱一直忙活到快过年,张记火锅店总算开张了。 要说累也真累,但张远却乐在其中,这和用如意天书倒腾东西,赚取两边的暴利差价还不同。 在开店前的过程中,他接触了更多人,了解了更多事,对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有了更深入更生动鲜活的了解。 因穿越者身份而带来的孤独感,也似乎在这些日常的接触,这些忙碌的日子里,渐渐的消融了。 火锅店是在腊月二十日开张,当天门槛差点没被踩断,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很多人围在店外,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惊动了巡检司的赵巡检,亲自带了七八个手下来维持秩序。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大家的热情啊。”张远都被挤到了二楼,还好走廊的栏杆结实,不然真可能给挤散架了…… 南胖子又兴奋又担心,瞅着楼下乌泱乌泱的人群,埋怨道:“我就说不用搞那个什么宣传,只要是不花钱,谁不愿意来吃?还用得着派伙计去街上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 张远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人气高吗?谁知道竟然高成这样?这特么可有点骑虎难下的滋味啊。 赵巡检顶着一脑门汗挤到张远身边,恨恨道:“你小子以前不学好,现在坏点子更多了!有你这么干的吗?” 张远抱歉的冲他笑了笑:“嘿嘿,我也没想到啊!不过这次真是有劳赵大哥了。” “不行,这样下去非挤出人命不可!”赵巡检咬牙切齿的道:“你是店主,你得想办法!” “我这不是正想着呢吗?”张远扭头看了看南胖子:“要解决这事,还得靠你。” 南胖子瞪圆了双眼讶然道:“我?” 第十六章 我这也是不得已 “没错,就是你!”张远在南胖子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南胖子愁眉苦脸的应了,好容易才从人群中挤下楼,可到了楼下又寸步难行。 南胖子被挤得面红耳赤,情急之下急中生智,高声吆喝道:“开水烫啊!快让让!开水烫啦!” 如此这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勉强开出一条人缝挤出门去。 “你跟他说什么了?”赵巡检好奇的对张远说道。 张远嘿嘿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巡检没好气的道:“就你小子鬼点子多!” 他二十七八年纪,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很有些英武之气,乃是世代从军的卫所出身,去年自襄樊地面调至此地,因看不惯方升在半山桥镇为非作歹,也曾明里暗里找过方升的麻烦。 可是他手下的这些个弓兵,因不由府县选拔充任,而多是昆山县大户人家令养子、家丁营谋充当,和方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一个外来户,如何斗得过方升? 不过即便如此,赵巡检也算起到了某种震慑作用。否则方升行事会更加不堪,说不定就会明火执仗的抢铺夺人。 所以张远对赵巡检还是蛮有好感的,因为从他身上能看到很强烈的正义感,就说今天这事儿吧,其实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他还是来了。 在赵巡检的指挥下,那些懒懒散散的弓手勉强将人群排成了队伍,可围在店里的人却说死也不出去。 雇来的五六个大小伙计,淹没在人群中,连转个身都困难…… 就在赵巡检担心挤出人命的时候,店里没座位的那些人,却一窝蜂的开始向外面挤。 隐约还能听见南胖子的叫喊:“外面有坐了啊!再不出来可就没了!” 赵巡检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肯定是南胖子回去搬了自家桌椅过来。他拍了拍张远的肩膀道:“这一招釜底抽薪不错啊!” “没那么夸张吧?不过人家来都来了,总得让人尝尝才行啊?要不然传出去,我这张记火锅店的名声,可就臭大街了!”张远见大部分没座的人都出去了,便拉着赵巡检去包间。 赵巡检刚要说什么,张远又道:“放心吧,你那些手下,南哥儿会招呼好的。”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算是来帮了大忙,何况本来就是开业免费试吃,谁吃不是吃? “东晟钱庄的事儿,是你小子暗中捣的鬼吧?”赵巡检进了包间,见左右无人,便板着脸对张远问道。 张远心里一惊,不过手里的茶壶还稳稳的,给赵巡检倒了一杯茶之后,才笑着说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暗中捣鬼的?就不能是他坏事做多了,老天爷收拾他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总而言之两个字:报应!” “就你小子话多!”赵巡检没好气的打断了他的话,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 虽然怀疑那件事和张远脱不了关系,但一来没有凭据,二来他早就对方升看不顺眼,所以并没有打算追究此事。 之所以有此一问,不过是心里好奇,想不明白张远到底怎样动的手脚罢了。 赵巡检极度厌恶方升,但对张远并不讨厌,因为他看得出来,张远之前是被方升勾着去赌博不学好的。现在方升的钱庄倒闭,人又躲到了县城,而张远看上去却已经痛改前非,开始认真做起生意来,更加博得了他的好感。 对赵巡检释放出来的善意,张远岂有不明白的? 他笑嘻嘻的对赵巡检道:“赵大哥难道就对我这店里的火锅不好奇?” “不过是火锅罢了,还能吃出花儿来不成?”赵巡检淡然说道。 火锅在这个年代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物事,即便是平民百姓之家也多有自备,但正经八百开火锅店的,赵巡检还真没见过。 在他想来这火锅嘛,还是在自家吃最舒服自在,要不是免费试吃,谁愿意花钱到外面来吃呢?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钱多了,烧得慌?”赵巡检想到此节,不由皱眉对张远问道。 据说张远在县城赢了几百两银子,再加上东晟钱庄若真是被张远搞垮,那他手里的银子估计足有一千多两。 可这不花钱白给别人吃火锅,不等于把银子往水里扔吗? 张远闻言笑道:“有舍才有得嘛,何况我这也是不得已啊!” “嗯?此话怎讲?”赵巡检听了愈发纳闷,这种白花银子的事,竟然还有不得已的? “这个嘛,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必须得吃过之后才能明白。”张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做啊!这哪一锅端出去,不是真金白银?小弟我可没得失心疯,不心疼银子!” 他这么一说,赵巡检的好奇心果然被勾了起来,眼巴巴的等着,好在很快就有伙计送来了锅子。 “兄弟,你该不会说的是这个吧?”赵巡检指着铜火锅,惊讶的问道。用黄铜制作的火锅,他不是没见过,可能用得起的非富即贵,开店用这个,岂不是太奢侈了? 张远连忙摆手道:“不是!这种火锅仅此一个,其他都是铁造的。” 说着,从伙计手里接过热毛巾,提着锅盖的铜环轻轻这么一提,一股白色的热气顿时升腾而出。 赵巡检本来只是好奇,可是闻到这铜锅里扑出的香气,脸上就不仅仅是好奇了,简直是被震惊到了。 寻常火锅虽也是煮沸锅中汤水,再将食物投之其中,片刻后捞起,佐以调料,但只是在吃法上取其鲜美罢了,所以锅中汤水以清淡无味为上,以免破坏食物本身的滋味。 可是眼前这火锅里的汤呢? 乍一看上去,红油滚滚,浮浮沉沉的还有些认不出来的东西,闻起来呢?鲜香中带着奇异的辛辣之气,让人不禁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那个小伙计很快又去而复返,不过这次他进来的时候,更让赵巡检瞪大了双眼。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赵巡检指着小伙计推着的木制架子,疑惑的对张远问道。 张远笑道:“赵大哥不觉得用这个,上菜很快吗?” 那木制架子齐腰高矮,里面用薄板分了四层,每一层都叠了好几只盘子。 最让赵巡检称奇的,是木架下面安装了四个小小的铁轮,虽然进退之时听起来吱吱作响,但整个架子却能随意转动,灵活至极。 “亏你想得出来。”赵巡检笑着摇了摇头,对张远真有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不过当他夹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吃到嘴里后,脸上的表情就愈发精彩了。 第十七章 你又是什么人? 该怎么形容呢?赵巡检吃到嘴里的第一口,感觉到的是烫,然后是鲜,是香。可是没等他仔细回味这不可名状的鲜香,唇齿之间,又仿佛含了块火红的木炭——然则又不完全是烫嘴的感觉,是麻中带辣,而且辣得如同被小刀子割肉一般…… 所以他的表情,便先是吸气,继而瞪眼,再皱眉,紧皱眉,闭眼摇头,以至于脸上五官扭曲,想吐又舍不得吐,待要下咽,又不敢下咽。 “哈哈,现在赵大哥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搞免费试吃了吧?”张远听到楼下和外面大呼小叫,鬼哭狼嚎之声,便起身推开窗子,转头对赵巡检笑说道。 “呜呜,呜!”赵巡检脸色通红,口齿不清的点头含混道。 这还没怎么吃呢,他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 “怎么样?要不要先歇会?”张远憋着笑,对他说道。 赵巡检好容易将口中食物咽下去,端起茶杯就狠狠灌了一大口茶,哭笑不得的对张远道:“你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调料?怎地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也太辣了些,寻常人哪里能吃得下?” “吃不下那是因为还没习惯,不过习惯起来也很快。”张远神秘兮兮的道:“至于我从哪儿找到的,这可是机密,若被人知道了去,我这张记火锅,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赵巡检点了点头,看样子很认可他的说法。 虽然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不知为什么,还想再吃。 “赵大哥尝尝羊肉,这可是上好的羊肉。”张远夹了几片切得很薄的羊肉片,下到沸腾的锅里。 赵巡检小心翼翼的夹起来一片,见羊肉已卷了起来,再蘸了下碗里的料汁,吃到嘴里慢慢咀嚼着。 张远含笑看着,心说我还没给料碗里加芥末呢,以后慢慢推出吧,免得时间长了,失了新鲜感。 滑嫩的羊肉饱含了麻辣鲜香,诱人的滋味在唇齿间萦绕,越嚼越觉得美味无比…… 此时楼下和外面的喧哗声,惊叹声,吸气声渐渐小了,看起来大伙儿对免费的东西,不管怎样还是难舍弃啊。 多吃几口适应了的人,就更舍不得走了。 好在只要桌子上有火锅,哪怕没座位呢,也能拿双筷子夹上口吃的。 至于有没有料碗蘸酱,谁在乎? 那些没捞到吃的,举着筷子往桌子边挤,占着位置的呢,当然不肯相让,有那暴脾气的,已经开始骂人乃至推搡起来了。 不过还不至于打起来,毕竟动起手来,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从窗子上看下去,就见十几张桌子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水汽,弥漫开来,香辣的味道充盈着冬日的街头,让无数人为止驻足观望,相互打探。 “唉,照这么吃下去,今天怕是要赔上七八两银子啊!”张远摇着头,肉疼的说道。 还好之前听了南胖儿的建议,没有搞免费三天活动…… 赵巡检闻言,抬起头笑道:“活该!这下知道心疼了吧?” 张远转过脸来,坏笑道:“如今半山桥都说我远哥儿赌赢了许多银子,不让大伙儿跟着打打牙祭,指不定要怎么戳我脊梁骨呢。” 听他这么说,赵巡检心中一动,暗道这小子怎么忽然这么懂事了? 难道说他真的开窍了? 所谓人情世故,大多是有人言传身教,又或是在这世间打滚久了,自然而然才会有所领悟。 想他张远自幼失怙,仅有个比他大一岁的素姐照顾,他又是从哪儿学到这些的呢? 便是自己,在他这个岁数上,虽有长辈教导,也做不到他这一步吧? 其实张远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这次搞免费试吃,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从未尝过辣椒的人,体验一番罢了。同时借助这次试吃,打响张记火锅店的名气。 至于他刚才说的,只能算是附带的好处。 现在看来张记的名气,恐怕很快就要传遍十里八乡咯。 就在张远凭窗眺望,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之时,街头人群中挤出个发髻散乱的妇人,冲着楼上高声喊道:“远哥儿,你得了失心疯不成?” 喊完这一嗓子,还没完,反倒开启了无差别大范围群嘲模式。 只见她怒目圆睁,双手叉腰,冲着那些食客们吼道:“不许吃了!一个个都穷疯了吗?怎么不去讨饭?俺家远哥儿再有钱,能架得住你们这么白吃白喝?哼,有本事花钱来吃啊?看你们现在这般模样,莫非都是饿死鬼投胎?要白吃去别家白吃!俺们张记可不成!” 有些人听了讪讪的放下筷子,想走却又舍不得。 还有些人冷言冷语的嘲讽道:“你又是什么人?还管起远哥儿来了!” “是啊!这是远哥儿的店,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三道四的?” “只怕是想把我们赶走,她好来吃独食吧?不怕撑死么?” “啧啧,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众人本来正吃得兴高采烈的,冷不丁冒出个人来要赶他们走,这谁能答应?不但不答应,还群起而反攻之。 张远见她有四十许年纪,脸色蜡黄,细眉长眼,头戴抹额罩着髻网,上身穿着件黑青色半新不旧的袄子,下身葱白色布裙,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可当他看到素姐一脸为难的过去劝说时,猛然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自己的大舅妈孙氏吗? 也难怪张远一时间想不起来她是谁,即便是前身,和她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面了吧? 几乎一瞬间,前身关于舅妈乃至舅舅一家的各种往事,都涌上心头。 张远冷笑连连,待看到舅妈抬头望向自己时,连忙又换上热情无比的笑脸,高声喊道:“舅妈!快上来!” 赵巡检不知何时也到了窗子旁边,听了之后便对张远道:“既然是长辈来了,那我就先行一步。” “别啊!赵大哥你可不能走。”张远连忙拉住他,低声说道:“我可指望大哥给我解围呢。” 赵巡检为难道:“这合适吗?” “嘿嘿,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张远听外面脚步声近了,便将赵巡检拉回到座位上坐下,自己刚要出去迎接,只见门帘一掀,舅妈已经一脸怒容地冲了进来。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训斥张远,便看到一身官衣肃容而坐的赵巡检,顿时吓成了没嘴的茶壶,哑巴了。 “舅妈快坐下,这里也没外人。这位是咱们半山桥巡检司的赵巡检,平日里对我很是照顾,也算是我的大哥了。”张远暗中偷笑,给素姐使个眼色,让她扶着孙氏落座。 孙氏待笑又不敢笑,讨好的对赵巡检福了一福,这才别别扭扭的在椅子边上坐下。 “舅妈今天来,有什么事?”张远笑容满面的问道。 “啊?没事,没什么大事,就是带你表哥表妹,来镇上逛逛。”孙氏说完之后一拍大腿,惊慌懊恼道:“坏哩!” 第十八章 赔得越多越高兴 “舅妈,怎么了?”素姐见状连忙问道。 孙氏起身道:“糟了!这一着急,却把你表哥表妹给忘记了!” 素姐笑道:“哪里就能丢了?方才我看到舅妈,就知道定然带了他两个同来,所以让南哥儿去找他们了。说话就来的。” 听素姐这么说,孙氏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到桌上的铜火锅,先是惊讶的瞪圆了双眼,继而转头去看张远,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又想到对面有个威风凛凛的官老爷在此,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孙氏前些日子听说半山桥镇上的外甥忽然发了财,心里原来是不肯信的,待听的多了,便将信将疑起来。 她又不是在半山桥镇上住,而是离镇子还有二十多里地的溪口村里,消息自然不怎么灵通。 如此百爪挠心的过了好些天,孙氏终究按捺不住了。 不过让她最后下定决心的,还是那个远哥儿开火锅店,头一天请所有人白吃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孙氏差点给气疯了。 那个混世魔王败家子,有点钱就要糟蹋干净? 家里都穷成这样,也没见他来送一分银子,却偏偏要开什么火锅店,还要给那些不相干的人白吃白喝? 于是乎怒不可遏的孙氏,今天天还没亮,就带着一双儿女直奔半山桥镇而来。 张远的舅舅拦不住,当然也不肯来,他虽说是个穷秀才,可也丢不起这个脸。 当年张远母亲去世时,他可是在妹子的病榻前,亲口答应过要好好照顾远哥儿和素姐的。 可是一来家里愈发贫困,二来孙氏性子泼辣待人刻薄,帮过张远几次后,他就被骂的抬不起头来,以至于这两年,亲大舅和外甥都几乎断了走动。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他若是偶然得了点钱又不曾被孙氏知晓,那就会让儿子偷偷送到张远这里。 只是这样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对于帮助外甥这件事,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舅妈您就别愣着了,快尝尝这火锅,看看好吃不?”张远见孙氏想说说不出口的样子,心中暗自偷笑,憋着坏对她说道。 孙氏本来有一肚子的话,可当着巡检司的老爷,哪儿敢再开口数落张远? 再说她也好久没吃过荤腥了,这会儿看到满桌子的肉片肉丸、鱼头大虾,肚丝肥肠什么的,又是眼馋又是心疼。 至于豆皮海带豆芽冬笋之类的素菜,她是看都不带正眼看的。 反正也挡不住他送给别人白吃,那自己还不得多吃点? 这么一想,孙氏就连忙拿起筷子,从锅子里往外夹。 锅里的红汤咕噜咕噜的翻滚着,香气扑鼻。 迫不及待的夹出一个肉丸子,孙氏只吹了吹便一口咬了下去。 这肉丸不比肉片,在汤锅里煮的时间久,本身又瓷实,哪儿有不烫的?何况和麻辣底料一起熬煮多时,滋味早就渗得透透的了。 就听孙氏“嗷呜”一声,倒把赵巡检差点给吓了一跳,素姐抬眼嗔怪的看了看张远,见后者给她扮个鬼脸,想笑又不敢笑,借着给孙氏倒茶才掩饰过去。 “哎呀!这是什么?简直是要活杀人了!”孙氏把几乎没怎么咬开的肉丸,囫囵吞下去之后,连着喝了好几口茶,这才哆哆嗦嗦的惊惶说道。 张远忍住笑,回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秘方,寻常人家哪里能吃到这个?舅妈你可得多吃点!” “这也太古怪了些!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吃得下!若不是白……”说到这里,孙氏猛然想起对面的官老爷,怕也是个吃白食的,于是连忙住嘴,偷眼去瞧,却见赵巡检正瞪着自己,吓得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正手足无措间,却听南胖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就是这里了,快进去吧!” 孙氏连忙扭头去看,见进来的正是自己的儿子宁致和女儿宁馨,不由虎着脸低声斥道:“你们两个乱走什么?差点就走丢了!” 宁致与素姐同岁,论起月份倒是比素姐大些儿,身材比张远还单薄些,只怕风都能吹倒。宁馨今年只有十二岁,看着瘦瘦小小的,不过五官很漂亮,眼神颇为灵动。 “小叶子,快坐下。表哥你也坐!”张远叫着宁馨的小名,招呼她和宁致落座。 宁馨乖巧的答应了一声,又看看孙氏,见她点头之后才坐了下来。 和她相比,宁致反倒像个大姑娘似的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人。 对他这个木讷性子,张远早就知道,于是也不撩拨他,从锅子里夹了烫得刚好的肚丝,放到宁馨面前的料碗里。 “小心烫,慢点吃。”张远想起当年小丫头偷偷给自己塞吃的,虽然是前身吧,可这语气不觉就亲切起来。 赵巡检有些诧异的看了眼张远,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么和气的一面。 张远见宁馨吃得很斯文,倒也不像是怕辣的模样,遂放下心来,转头对孙氏问道:“难得舅妈和表哥表妹过来,为何舅舅却不来?” 这话让孙氏怎么回答?难道说,那个不中用的老东西,不但自己不来,还非要拦着不让我们来? 好在孙氏这会儿缓过劲了,对张远说道:“本来也是要来的,可突然有事所以才没来。” “哦……”张远拖长了语音,似笑非笑的应道。 素姐在旁边劝道:“舅妈若是觉得辣,就拿茶水涮一下,也还吃得。致哥儿别光看着,赶紧吃啊!” 她不劝还好,听了这话,宁致的脑袋都快垂到桌子下面去了。 赵巡检见状有些尴尬,自己也没那么大的官威吧? 见他有些坐立不安,张远便笑道:“赵大哥莫非是被辣怕了?” “哼,这算得了什么?”赵巡检举起筷子,开吃!还能叫张远这家伙小瞧了不成? 他这边呼呼噜噜的吃起来,孙氏的胆子便略大了几分,因心疼儿子,便一个劲的给他夹菜,宁致不敢不吃,可吃下去又辣的不行,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孙氏偷眼看看赵巡检,低声对张远问道:“远哥儿啊,你给舅妈说句实话,今天来吃火锅的,真的都不要钱?” 张远笑道:“怎么会呢?” “可舅妈明明听说……”孙氏满面狐疑的道。 “今天不要钱,可明天要啊。这些生意上的事儿,说了您也不懂。”张远故作神秘的道:“总之,这白吃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吃了我的,早晚要给我吐回来!” 那恶狠狠的语气,吓得赵巡检差点没当场吐出嘴里的肉丸。 孙氏也被吓得不轻,可还是一脸肉疼的道:“今天得赔出去不少银子吧?” “哈哈,说起来,赔的越多我才越高兴呢!”张远笑道。 这年头做生意全靠口碑啊,不然我到县城立个大广告牌吗? 疯了,远哥儿是真的疯了,孙氏愁容满面的道:“你把这些银子丢到水里,还不如,不如送给你表哥咧!你不知道,舅妈给他说了个媳妇,过些日子就要下定了!” “嗯?表哥要娶亲了?”张远愣了一下。 第十九章 弄的他家破人亡 张远这么一问,宁致当即涨红了脸,可怜巴巴的低下头。 他这性子也太绵软了些。张远心中暗叹,有这么个强势的老妈,也难怪他的性格如此了。 还有舅妈你这也太不见外了吧?就算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那送谁不送谁,还不得看我的心情? 就你对前身那刻薄劲,我还不想搭理你呢。 不过话说回来,表哥性子虽然木讷软弱,可对前身还是很不错的。 这么想着,张远便对孙氏说道:“这可是件喜事,舅妈若是有什么困难之处,只管说便是了。如今外甥虽不能说发了大财,可十几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孙氏听到前面还满面笑容的一个劲点头,待听张远说“十几两银子”时,那笑容顿时化作了一脸寒霜。 若不是对面坐着个巡检老爷,只怕孙氏当场就能跳起来,大骂张远忘恩负义了。 没来半山桥镇之前,孙氏倒也没有这么多想法,只想着来看看,张远是不是真的发财了,是不是真的开了店送人白吃。 可是到了这里,孙氏才发现张远的火锅店竟然这样大,胃口自然就吊的高高的,又岂是十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怎么也得弄个百八十两吧? 她也不想想,寻常一个卖油翁,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辛苦一年抛去日常用度等花费,也不过赚二十两银子罢了…… 见孙氏冷着脸不言语,张远心中冷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远哥儿,不用你的钱!”打进来就没吭过气的宁致,这会儿却挺起腰,对张远说道:“你的银子来的也不容易,这么大的店,怕是用了不少钱吧?我,我不能要你钱!” 他这几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却说的坚决无比。 孙氏一听就急了,伸手就要扭宁致的耳朵,却听对面赵巡检冷哼一声,只得讪讪住手,急赤白脸的埋怨道:“你这孩子,混说什么?那是你表弟的一番心意,如何就不能要了?” 宁馨抬头道:“因为爹爹说了,不许娘亲问远表哥要钱!” 此言一出,孙氏气的脸色涨红,心中暗道,早知道如此坏事,就不带他们来了。 其实张远只是厌恶孙氏,对表哥表妹到没有什么成见,反而很有好感。 这会儿见孙氏吃瘪,张远偷笑之余,还是对她说道:“那是舅舅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形,所以才会那么说。但无论如何,这笔银子还请舅妈收下,也算是我略尽一点微薄之力。” 说着,他便从荷包里摸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塞到孙氏手中。 孙氏攥紧了银锭,脸上勉强堆出几分笑,道:“既然这样,那舅妈就不客气了。” 虽然和刚才的预期差了许多,可到底有了二十两银子,孙氏再吃起火锅,也不觉得有多辣了。 一桌人正吃着,南胖子却寻了进来,对张远说道:“好些菜都没了,现在怎么办?” 张远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没菜了,沉吟片刻后对他说道:“派伙计去买!” “可,可是这样吃下去?”南胖子虽然没说下去,可一脸肉疼的表情,就像别人吃的是他的肉一般。 张远笑道:“吃下去能怎样?还能把你我吃掉不成?做生意最讲究的是诚信,咱们开业第一天,可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南胖子听了,眨巴着眼若有所思,最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让人去买菜!” “等等,还是我亲自去吧。”张远站起来,对赵巡检说道:“我就不陪赵大哥了。” 赵巡检摆手道:“你只管去忙,不用招呼我等。” 张远笑了笑又对素姐道:“素姐陪舅妈吃完饭,再带舅妈和小叶子去街上转转。” 素姐点头应了,张远便和南胖子一同出来。 对张远来说买菜还在其次,关键是火锅的底料,得他来弄。 加底料的时候,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张远立下的规矩,哪怕是素姐和南胖子,也不能进去。 对此素姐和南胖子倒是无所谓,那几个伙计,更是不敢质疑。 张远前几天挂出去的黄花梨算盘,很快就卖掉了,账号里又多出八千块,使得张远一下轻松了许多。 看来火锅店生意红火指日可待,张远乐呵呵的想着,要是真不错的话,或许还应该到县城里开上一家。 事实证明,张远的估计没错。 张记火锅店的名头,因免费试吃而打响,但真正让食客们满意或者说满足的,还是火锅本身。 从未尝到过的鲜香麻辣滋味,刺激了他们的味蕾,同时也让他们为之疯狂。 吃过的自然要到处吹嘘,八分滋味也要吹到十足的好,至于没吃过的,怎么也得去尝尝鲜啊! 没过两天,就连还在病榻上缠绵的方升,也听说了此事。 “咣!”方升当时就把药碗给砸了个粉碎。 他现在听不得张远的名字,更别说张远生意兴隆发大财的消息了。 方升不是傻子,他记得很清楚,张远从自己手里借走十张一百两银票。再加上当日突然放出好些高利贷,以至于连库银都借光了,这种种异常过后稍加思量,便可以肯定,一定是张远在暗中捣鬼。 可张远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借据消失的?这个问题让方升抓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不过想不明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认定张远就是害得自己吐血昏迷,钱庄倒闭的幕后黑手。 然而正如张远所料,他即便认定了是张远在背后捣鬼,却无凭无据,又能怎么办? 这倒不是方升多么有法治精神,而是告官也得有把握才行,否则岂不是白搭进去银子? 至于别的手段,方升现在两手空空,拿什么施展? 但是方升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升哥儿何必大动肝火?”说话的,是方升的二叔方义文,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有些发福,圆圆的脸上,留着两撇短须,看上去人畜无害,很有几分和善之气。 不过他的话,可说的非常狠戾:“你也别灰心丧气,咱们叔侄总会想到办法,弄得那姓张的小子家破人亡!” 他这话也不是空口白牙随便说说的。 在昆山县,他方义文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店铺开着好几家不说,和县丞的私交也非常密切。 更何况他还有个举人老爹在苏州府,这县里的头面人物,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第二十章 一种清孤不等闲 数日之间,张记火锅的名气已传遍昆山,甚至传到了县衙里,这一点却是张远未曾预料到的。 不几天便是元旦,过了元旦便是万历五年,衙门照例封印放假五日,到了初四这天傍晚,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至次日清晨方止。 县衙三堂内院后门徐徐打开,门外雪地尚未清扫,两顶轿子从后门鱼贯而出,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脚印。 其中一顶轿子里,坐着县令林渊。他今年三十二岁,虽然蓄着短须,看上去却不过二十多,眉目疏朗,两眼炯炯有神,只是双唇紧闭,显得颇有些严肃。 想起前些日子老师自京城写来的信,林渊不由握了握拳。 虽然老师在信中并未多说什么,但林渊敏锐的感觉到,如今的形势,对老师愈发不利,可他身为弟子,又能做什么呢? 昆山是上等县,所以林渊的品级为七品,以他这个年纪而言,算是个不错的开始。不过林渊自去年初春就任以来,渐渐发觉,要做点事情实在是太难! 林渊是江西赣州人氏,世家望族子弟,自幼攻读经史子集,从童子试到乡试、院试、会试,一路顺风顺水考了个进士二甲三十六名。 如此顺利的人生,也养成了他目下无尘,孤傲自许的性子。 然而官场之上,又岂能率性而为? 他这个县令大老爷,在任上一年的政绩,恐怕只能用碌碌无为来形容了。 至于为何会如此,林渊也不是没有反思过,只是性格使然,许多东西看不透,想不通。哪怕身边有幕友宫先生时常提点,对林渊的帮助也很是有限。 所以林渊最近的心情,颇为抑郁,今日也是在宫先生的劝说之下,才出来散散心。 要去的地方,正是近些日子传的颇为有名的半山桥张记火锅。 一开始,林渊听宫先生说去尝尝张记火锅,内心是拒绝的。 暖锅就暖锅,叫什么火锅呢?听着就俗气得紧…… 但是架不住宫先生再三劝说,林渊这才无可无不可的勉强答应了。 权当是出来赏雪吧! 十几里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待两顶轿子晃悠悠的到了半山桥,前面开路的长随林九却傻了眼。 倘若林九也是穿越人士,恐怕会脱口而出一句天啦撸。 好在他不是,所以林九只是摇了摇头,连忙去找宫先生商量。 宫先生正在轿中闭目养神,待他从轿子里出来之后,不由苦笑道:“想不到这半山桥,竟然这般热闹!” “哈!先生是县城来的?”旁边有个小贩,挑着担子对宫先生笑道:“有些外地来的人昨天就到了,镇子里客栈全都住满了!” 说完,也不等宫先生与他说话,便急匆匆的往人群里挤去。 宫先生叹了口气,看样子这轿子是没法坐了,毕竟这次出门,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摆出县太爷的仪仗。 对此林渊颇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呵呵,东翁此次也算上微服私访,体察民意,与民同乐了!”宫先生年届五十,面容清矍,身材消瘦,不过精神倒很饱满。 林渊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给宫先生一个面子,不过要让他和这些乡野村夫挤作一团,那他宁可调头回去。 好在林九膀大腰圆,硬生生地在前面开出一条路,待过了镇口人流分散之后,这才好了些。 “去年来此地时,却不曾有这般繁华。”林渊背负双手,踱步徐行,口中随意说道。 他自从就任后例行公事的来过半山桥,以后就再没来过这里,倒也不必担心被人认出。 旁边宫先生笑道:“这都是因为东翁无为而治,才有眼下这般情形。” 无为而治吗?是欲有为而不治吧?林渊心中暗道。 “老爷,师爷,前面这家就是了!”林九也是识得几个字的,停下来指着街边门面的幌子,回头说道。 林渊抬眼一看,见幌子上书着“小张记火锅”几个字,遂点了点头,就要进去。 “东翁且慢!”宫先生却连忙拦住林渊。 林渊不明所以,不是说来张记火锅吗?难道此间不是? 宫先生朝着那店里努努嘴,然后说道:“这店里客人未满,伙计都在门口打晃,恐怕并不是传言中的那家。” 听他这么说,林渊也觉得有些不对,传闻中张记火锅天天爆满,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林九见状,暗中吐了吐舌头,心说这地方的人忒也奸猾了些,下回可得认准了。 没想到,他这次可算是开了眼。 什么“老字号张记火锅”“正宗张记火锅”“大张记火锅”“张记暖锅”“张纪火锅”还有“新张记火锅”等等,看得他是眼花缭乱,头昏脑涨。 好在这些店真假一看便知:门可罗雀,店内伙计无精打采。 林渊缓缓行来,一路上冷笑连连,然而对张记火锅,却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不过当林九找到真·张记火锅店时,林渊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很是不高兴。 无他,门外排队的人太多,已成一字长蛇阵。 “不过是个暖锅而已,何至于此!”林渊哼了一声,转身就要拂袖而走。 诸事不顺遂,就连吃个暖锅都如此困难,使得林渊的心情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方才生出的那几分兴趣,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堂堂一县之尊,指挥不动县衙里那伙阳奉阴违的家伙也还罢了,到了这小小镇上,竟然也…… “东翁息怒!东翁息怒啊!学生见对面的茶楼,似有可观之处,不若先移步品茗,用些点心如何?”宫先生见状,急忙安抚道。 原本是请林渊出来散心的,可是现在看上去,似乎起了反效果,让宫先生如何不急? 林渊不耐烦道:“这种地方的茶楼,能有什么可观的?罢了,回城!” 这火锅没吃上,倒吃了一肚子气,林渊双眼几乎冒出火来,连对宫先生也不怎么客气了。 宫先生脸色变了一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心中长叹一声,黯然想着,或许自己也该告老还乡了吧? 至于那林九,心中则忍不住胡乱咒骂,骂张记,骂食客,骂天骂地,却唯独不敢骂自家老爷。 宫先生心灰意冷的刚转过身去,却见一张纸飘飘荡荡的从头上落下,尚未落地,便被他下意识的一把抓住。 “咦?竟是一首诗?”宫先生随意瞄了一眼,意外道。 林渊听了拿将过来,低头看去,口中随之吟道:“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一种清孤不等闲? 清孤,不等闲……林渊的内心,仿佛被这两个词瞬间击中,这岂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吗? 知音之感顿时油然而生,林渊心神激荡之下,竟然做出了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一种清孤不等闲,是何人所写?还请现身相见!”他举着这张纸仰首高声喊道,浑然不顾忌周围那些怪异的目光。 第二十一章 店主不简单呐 林渊举着纸张高声询问的样子,很有些不成体统,好在他很快回过神来,放下胳膊之后,神色有些讪讪的对宫先生道:“此诗颇有些风骨,没想到市井中竟然也有此等人物……” “是啊!”宫先生附和道:“若是能与其把酒论诗,倒也不虚此行了。” 林渊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可惜写诗的人不曾现身,若是贸然闯进去寻找,又有些不合身份,于是他便主动提起宫先生方才的提议,往对面茶楼而去。 宫先生紧紧跟上,还不忘让林九去排队,林九连忙应了。 写诗的自然是张远,确切的说,抄诗的是他,这首诗的作者,可是“扬州八怪”之一郑燮郑板桥,不过人家可是清朝人物,自然不可能与林渊现身相见。 至于为什么抄诗,倒不是因为张远诗兴大发,又或是卖弄文采,而是前几天被素姐取笑他的字丑,于是发了狠练字。 这练字嘛当然要有字帖了,张远充分利用了如意天书的功能,搜索了一本字帖,没事就铺开纸临摹几张。 其实前身的书法还是有几分底子的,所以张远的字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得。 方才抄到这一首,张远还觉得挺应景的,不过也没有多想,抄完之后就随手放到了一旁。 原本还要继续,却被厨房告知锅底不足,于是下楼去后厨忙活,因走的匆忙,窗子未曾关上,那张纸被一阵风便吹下了楼。 可巧就被宫先生给捡到了。 林渊到对面茶楼坐下后,又拿起那张纸默念了一遍,越看越喜欢,就连这茶水也觉得有了些滋味。 “此人胸中自有沟壑,想来也是崖岸自高,标榜风雅的清俊人物。”林渊说着又摇头道:“可惜这字,却有些稚拙了。” 说稚拙还是客气的,不过林渊爱屋及乌,对这笔字也就不那么苛责罢了。 宫先生笑道:“世间之事,哪有十全十美的?若事事顺遂人意,恐怕终究难以善终啊。” 林渊听了若有所思,淡然笑道:“也对。我这一生就是太过顺遂,不知人间艰辛,事事都要顺心如意,方才有今日之困。” “东翁言重了!”宫先生连忙劝道:“不过是一时之惑罢了。东翁正值壮年,正是大展宏图、振翅高飞之时,哪里就说得上是一生了?” 宾主二人相视一笑,方才的那点小小芥蒂,便随着这一笑而烟消云散了。 一壶热茶还未喝几口,那边林九就急匆匆的寻了过来,请二位前往张记火锅店。 “怎么如此之快?”林渊奇怪道。之前看到排队的长龙,都已到了街拐角啊。 林九笑道:“是师爷给了小的五钱银子,买了个靠前的位置。” 林渊看了眼宫先生说道:“怎好让你破费?” “无妨!说起来却是学生的不是,早知道这家店如此难进,就该早做安排,倒让东翁受累了。”宫先生连忙说道。 他倒不心疼这五钱银子,只要林渊高兴,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否则整天陪着个阴沉着脸的东翁,任谁也受不了啊? 待宫先生跟着林渊进了张记火锅店后,不由暗道,自己这次请他来此,算是来对地方了! 事实上林渊一进门,就感觉到这家店不与众人同。 远不是那些鱼目混珠的杂牌店所能比的。 不说别的,就门口这两个年轻伙计,头发扎得紧紧的,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酱红色紧袖衣裳,腰间围着条白色布子,上面只绣着一个“张”字和一个小小的暖锅,下身同样是酱色裤子,裤脚扎入黑面短靴内,看上去精干利索,加之言语轻快,笑容明朗,看着很是讨喜。 再看店内格局,虽然和大多酒楼的布置相差仿佛,但又不全然相同。 比如这柜台,比别家的要矮上三分,看上去就不那么蠢笨厚重,反而透着几分小巧玲珑,显得颇具匠心。还有墙壁虽也是刷成粉白,但从墙根往上又有一截齐腰高的木板,也刷成了黑里透亮的酱红色,愈发衬得墙壁雪白。 雪白的墙壁上又挂着字画,虽不是什么名家书法传世丹青,但无形之中还是显得颇有格调。 而最令人称奇的,却是那些细小之处的布置。 楼下布局井然有序,座位与座位之间,皆有木栏杆相隔,隔断立柱之上,或饰以花盆,或点着油灯,照的店内明晃晃的,让人的心情不觉就开朗几分。 可惜那五钱银子,买不到包间,让林渊稍有些遗憾。不过此时他心情正好,又想着自己难得出来,正可以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于是笑吟吟的在楼下落座。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不得不说,这店里热闹而不嘈杂的气氛,处处干净透亮的环境,使得林渊颇为满意。 门口的小伙计安顿好他俩坐下后,奉上两个小巧竹篮,篮子里是雪白的毛巾,还冒着腾腾热气。之后他便招呼另外一人前来,自己又去门口候着,看来是专管引客人入座的。 后来的伙计,也是同样打扮,不过手里却捧着一摞纸,分与二人每人一张。 林渊用热乎乎的毛巾擦着手,不明所以,那伙计见状便连忙解释道:“小的见二位当是读书的贵人,故此才拿这菜单给二位老爷,若是不识字的客官,小的自会报上菜名。” 听他如此说,林渊不由和宫先生相视而笑。这伙计倒是有几分眼力,话也说的好听,并不让人觉得聒噪。 “这里有笔墨,若是老爷想要尝尝这菜单上的菜,只管在菜名后打勾,小的们自会预备妥当。倘若是菜单上没有的,那小店也无能为力,还请老爷们勿怪!”伙计口齿伶俐的介绍完毕,便恭谨地在一旁等候着。 林渊低头一看,这纸嘛倒是寻常,可上面的内容,却让他一下移不开眼了。 最上面的正当间,是隶书体的“张记火锅”四个字,左上角还有个暖锅的图案,线条流畅简洁,与伙计腰围白布上的一样。 再往下,便是数种锅底,有麻辣锅,鸳鸯锅,滋补锅,鱼头锅等等,每种后面都清楚明白的列着价格。 锅底之下,就是各种菜名,荤素分开,贵贱皆有,最下面是各种主食及酒类茶饮,同样也都标明了价格。 林渊颇觉新奇,先勾了伙计推荐的麻辣锅,又点了几样自己喜欢的菜,要了一壶好酒。放下笔后,他还暗叹,想不到寻常暖锅,还未曾吃便觉出几分风雅。 陪坐在侧的宫先生见状,也忙忙的点好菜,一并交给伙计。那伙计接了菜单就去后厨,这边马上就有人过来倒茶。 “此间店主,不简单呐!”林渊往椅子上靠了靠,手指敲着桌面,笑着对宫先生道。 宫先生点头道:“传闻此人颇为年轻,似乎尚未及冠。” 两人正说着,却听邻座有人道:“你当张远以前是怎样的人?不过是个拽条的跳生罢了!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时来运转上手了,这人的命啊,还真不好说!” 第二十二章 此子有元龙气概 拽条的跳生?林渊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个,不由疑惑的看向宫先生。 宫先生低声道:“青楼中隐语称赌为拽条,江湖切口谓赌客为跳生,输为伤手,赢为上手。” 林渊听了点点头,没想到这张远,以前竟然还是个赌徒? 邻座那人并没注意到林渊和宫先生,一边往锅子里夹菜,一边又道:“他算什么人物?以前见了我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我都懒得搭理他。” 他对面的人笑道:“那为何咱们却在门口等了许久,才进得来?” 那人便涨红了面孔,愤愤道:“哼,不过是有了几个臭钱,便装样子不认人罢了,整天拿着本破书,当自己是读书人吗?你们是不知道,他以前赌得差点连店铺和素姐,都输给了别人!” 林渊听着,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赌博之害在昆山久矣。斗牌、斗鸡、斗蟋蟀斗鹌鹑,下至蹴毬、跌钱,无所不赌,而掷骰压宝更甚。其结果便是富者贫,贫者冻馁,病狂丧心,不死不休,皆是窝赌者勾引藏匿,为祸甚烈! 他甫一到任,就见因赌而起的掳卖人口,谋财劫杀,乃至斗殴伤人等各类案件,累累不绝,积于案头。 为了铲除赌博之患,林渊也曾下定决心施展雷霆手段,扫赌窝抓赌头,可结果呢? 几乎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最多抓到几个小赌头,到后来竟然也不了了之! 以至于一年下来,赌博之风未除,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个张远,看来是从中获得了好处——想到这里,林渊心里对张远的感觉,愈发有些复杂。 好在此时伙计端了火锅上来,林渊见这火锅与常见暖锅相差仿佛,可锅里的汤却是红油翻滚,异香扑鼻。 紧接着又有伙计送菜,一盘接一盘目不暇接,不多时,便上完了他二人所点的菜。 至于那壶好酒,则温在热水里,随时可以畅饮。 店里本有些寒冷,但这火锅一上来,就让人顿觉温暖,只见烧得红红的木炭,不时吞吐着火舌,却并没有多少黑烟,反倒有股淡淡的松香味道。 只是这松香味被掩盖在火锅的浓烈香气之下,若非细心分辨,很难察觉。 林渊见盘中食材皆料理得很是妥当,肉片切的很薄,码成环状,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至于肚丝等也切得很细,码得齐齐整整。 那伙计上完菜,却没立刻就走,而是耐心解释起来,譬如先放什么,后放什么,汤若是少了,可以命人来加,料碗口味不合,可斟酌自取,如此种种,颇为详尽。 林渊闻着味道已经颇有食欲,再听伙计讲解,更觉馋虫勾人,若不是自恃身份,恐怕早就和邻座一般,将整盘食材都倾倒而入了。 不过当他从沸腾的锅子里,夹出一片肥瘦相宜的羊肉,蘸了调料放入口中之后,就觉得今天这一路上的颠簸、等待,都值了! 从未尝到过的麻辣滋味,并没有让他觉得不可忍受,反倒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一层细汗。 林渊哪儿顾得上擦?不但顾不得额头的汗,就连嘴角的油都没工夫擦。 对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来说,实在是极为罕见之事。 宫先生偷眼看着,眼角都有些抽抽…… 林渊吃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长叹一声,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擦额头,对宫先生说道:“可惜啊,此时若是在一山间小亭,周围雪松环绕,又或是有数朵寒梅,傲雪立于枝头,再吃着这等火锅,那才是神仙中人啊!” “呵呵,东翁所言固然极雅,不过混迹于市井食肆,看这世情百态,人间烟火,亦有独醒之乐也!”宫先生说着,用竹箅捞起一个肉丸,放入林渊料碗中。 “不错!”林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宫先生刷了酒,两人对饮几杯之后,都觉得浑身舒泰,飘飘然有微醺之意。 这时就听邻座那人道:“看!那便是张远,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你说他一做生意的,整天拿本破书装什么读书人?” 林渊和宫先生闻言,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拿着书卷的年轻人。 那人年纪很轻,五官端正,但脸型棱角分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不过嘴角却又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说话时经常挑眉,似乎有失稳重,显得颇为飞扬跳脱。 他穿着件湖蓝棉布直裰,腰围布带,通身素净,除了手里拿着的书,别无饰物。只是隔得有些远,看不清他手里握着的是本什么书。 也不知他到柜台处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便又往后厨而去。 “果然如此年轻……”林渊眯着眼喃喃道。 宫先生笑道:“没想到那传言倒是真的。” “哦?什么传言?”林渊好奇问道。 “说他酷爱读书,手不释卷,偏偏却又什么书都看。”宫先生苦笑道:“不拘是四书五经,还是话本传奇,乃至佛经医书、艳词俗曲,无所不看,无所不读!” 林渊讶然道:“竟然还有这等癖好?” 宫先生正要点头,却听门外一阵喧哗,不由转身看去,只见门口忽然涌入了七八个壮汉。 这些壮汉个个膀大腰圆,面相凶恶,凶神恶煞一般,这么冷的天气还都光着膀子,抢入店中,二话不说齐声喊打。 刹那间,就见他们棍棒齐出,拳脚并用地将门口的柜台砸得粉身碎骨。 迎客的两个小伙计,吓得呆若木鸡,不过这几个壮汉并不打人,只照着桌椅板凳长短器物,好一通打砸! 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响,却是柜台后的架子散了架,哐当当一阵响,酒坛碎裂酒水横流,喀嚓嚓一片响,方桌成碎片,一时间木屑横飞,汤水四溅…… 店里的食客们惊得四散奔逃,可又有两个汉子抱着胳膊,堵在门口,谁敢出去?谁能出去? 不过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将楼下砸了个稀巴烂之后转身就走,如同一阵风,或者说,如同一阵龙卷风一般,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事发突然,等林渊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和一帮人挤在楼梯上,咯吱窝下夹着宫先生的脑袋…… “东翁,您没事吧?”宫先生努力仰着脖子,对林渊问道。 林渊连忙举起胳膊,说道:“没事!” 宫先生挣脱出来,扶着林渊走下楼梯,看着一地狼藉,苦笑着对林渊道:“这家店怕是得罪了什么人。以学生看来,方才那几个,都是打行的地棍,不过瞧着面生,倒不像是咱们昆山县的人物。” 说话间,却见张远从后厨匆匆出来,见状先是一愣,待看看众人都未曾受伤,似乎长出了口气。 店里的伙计看到张远,就像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围上去七嘴八舌的诉说了一番。 张远听了之后,心中暗道,看样子是方升找人来报复自己,特么的,请来的人很专业嘛。 这是给自己警告?还是只为出一口气?不过不管怎么样,要紧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于是张远示意伙计们散开,他清了清嗓子,拱手做了个团揖,朗声说道:“方才不知何处地棍前来骚扰捣乱,一时惊扰了诸位,小店实在抱歉之至!现小店决定,所有在座的客官全都免单!若是还愿意继续吃的,容小店清扫干净,重新上火锅,若是不愿意的话,欢迎下次光临!” “免单?这是什么意思?”林渊好奇地对宫先生问道。 宫先生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由摇头,表示不知,至于从外面赶过来的林九,就更不知道了。 倒是先前那个自称张远对他一口一个大哥的人,在一旁喜滋滋的道:“二位是第一次来吧?免单的意思就是不收咱们的钱!这顿火锅啊,他请了!” 竟然还有这等事? 林渊和宫先生对视一眼,均觉得不可思议。 “此子,有元龙气概啊!”林渊看着人群中的张远,不禁感慨说道。 第二十三章 孺子可教 本来吃得正美呢,却突然被人掀了桌子,砸了碗筷,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不乐意啊! 虽说没有受皮肉之苦,可怎么想怎么不舒坦。 明摆着是我们遭受了无妄之灾,真是晦气! 如果说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话,当张远说出那番话之后,许多人都消了气,去了火。 即便有个别气性大,脾气大的爷,在张远一对一的安抚下,也都转怒为笑,嘻嘻哈哈的与张远称兄道弟起来。 蒙受了这么大的损失,还能笑的出来,而且转瞬之间,就把事情处理得如此漂亮,林渊看着张远,觉得这年轻人简直是个妖孽。 他哪儿知道,张远家里以前摆大排档开饭馆的时候,这种事也没少遇到过,张远那是打小就耳闻目染,所以才会处变不惊,游刃有余。这一套,张远实在太熟悉啦! 正神思恍惚间,张远已走到林渊面前,拱手道:“实在抱歉,让两位贵客受惊了!” “无妨!无妨……”林渊回过神,想到之前宫先生所言,便问道:“张店主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说着,他又仿佛看到了那些“小张记火锅”之类的幌子和牌匾,难道是那些人眼红,所以雇佣了打行的地棍来行凶捣乱? 张远听了连忙摆手道:“哪里曾得罪了什么人?不过小店开门迎客,少不了要和这些三教九流之辈打交道,这也是寻常事尔。” 看看地上的破桌子烂椅子,林渊心说这还是寻常事?那什么才是不寻常事?杀人放火掳卖人口吗? 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昆山县的一把手父母官七品县令林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赵巡检带着几个弓手急匆匆的进门,看到张远便走了过来,不过再看到张远身边的林渊和宫先生,不由一愣。 “县……”赵巡检是认得林渊的,本来想要喊声县尊大老爷,却被旁边的宫先生使个眼色,连忙改口道:“先生也在?” 林渊冷淡的点点头。他这辈子何曾遇到过方才这种险情?想起之前的狼狈之状,当然对赵巡检没有好脸色了。 其实林渊也知道,巡检司的职责不是对付青皮地棍,而是缉拿逃军盗匪,盘查往来奸细和贩卖私盐等事,只是他被人扰了兴致,赵巡检刚好撞到枪口上罢了。 “赵大哥你怎么来了?”见气氛有些尴尬,张远便出言给赵巡检解围道。他虽不知面前的就是本县县令,但能给赵巡检甩脸色的,八成是个官儿,而且还是个比赵巡检大的官! 赵巡检如何不知道他的用意,连忙就坡下驴道:“方才在街面上巡查之时,听说有一伙地棍到你这里闹事,所以便赶了过来。那些地棍可曾伤人?” “那倒没有,只不过砸破了些坛坛罐罐桌椅板凳什么的。”张远一脸轻松的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本来就打算换一批桌椅呢。这下可好,不用纠结了!” 赵巡检恨恨道:“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竟然敢跑到半山桥巡检司闹事,当我赵天虎是病猫不成?” 听他这么说,林渊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几分,罢了,反正已没了吃饭的兴致,还是回县城吧!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一个堂堂县令,怎么能吃白食呢?虽然张远那么说,可我林渊行事岂能和市井小民一般?这种小便宜,绝不能贪! 于是林渊一摸袖子,打算摸几块碎银,却摸了个空…… 也不能说完全摸了个空,被他放在袖子里的那张纸,不小心给带了出来。 林渊还没有注意,张远却看到了,本以为是信件或者凭据什么的,便捡了起来想还给他,可是瞥了一眼却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自己练字的纸吗?这上面的诗,可不就是自己之前抄的? 莫非这人去过自己的“办公室”? 见张远拿着纸狐疑的盯着自己,林渊心中一动,问道:“张店主可认得这是何人所写?” “正是不才所写。”张远有些尴尬的道,自己这不是还没练好字吗? “竟然是你?!”林渊这会儿已经不像刚读到那首诗的时候那么激动了,但这惊讶的表情,还是让张远和旁边的赵巡检摸不着头脑。 张远心说哥的字是难看了些,可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吧? 字丑犯法吗? 宫先生见状,连忙拉着赵巡检走到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巡检看看林渊又看看张远,还偷偷给林渊比了个手势,挤挤眼睛,然后带着那几个弓手出去。 “不知店主可有僻静之所?我看这诗很不错,尤其是那句,一种清孤不等闲!很有几分孤芳自赏的味道,所以想与你叙谈叙谈,你意下如何啊?”林渊一口气说道,显得颇为急切热忱。因为这会儿他对张远实在是太好奇了。 身为商贾,却写出一首好诗,能写出这样风骨的诗,字却不忍直视。年不到及冠却开这么大的店,雇了这么多伙计。好赌又好读书,读书却又良莠不分泥沙俱下。性格时而轻浮时而稳重,处变不惊,面对棘手的情况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又有种常人不易察觉的冷淡与疏离。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张远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么个要求。这诗肯定是不错的,可和我有什么能叙谈的?我不过是个勤劳的搬运工罢了。和我谈,我特么肚子里也没什么货啊! 再说了,您又是谁呢? 赵巡检给自己比划了一个“八”字手势,接着又挑了下大拇指。他这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这人是八路?八路好样的? 卧槽我又没穿越到横店的抗日神剧,还玩地下党接头呢? 张远定了定神,收回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笑着对林渊说道:“这个,客官您也看到了,小店现如今一片狼藉,我这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林渊一想也是啊,人家还得收拾烂摊子呢,所以虽然被张远婉拒,他却没有生气,反倒表示非常理解,临走的时候,拉着张远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少年人喜欢读书固然很好,只是要加以选择,不能什么书都看,什么书都读。总之呢,多读圣贤书,至于那些闲书杂书,不看也罢!” 呃?张远被他这循循善诱、淳淳教诲的和蔼话语惊得不轻,您是我大爷啊还是我先生?我看什么书关你什么事?再说咱俩素昧平生,就算有点关系,那也是店主和食客的关系吧? 当然了,人家这也是一番好意,张远还没那么不识好歹,他不着痕迹的抽回手拱手道:“小子受教了!” 林渊捋着短须,看了眼张远,微微颔首,眼神中很有种孺子可教的味道…… 第二十四章 我不乐意 林渊和宫先生、林九刚离开不久,赵巡检就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回来了。 “你可知方才那两位是什么人?”一看到张远,赵巡检就连忙低声问道。 张远翻个白眼道:“还说呢!你给我比划的那是什么意思?” 赵巡检惊讶道:“这都看不明白?你小子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说着,他又比了个“八”字道:“那句俗话总听说过了吧?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八字的意思,当然是衙门了!” 张远心中暗道,我去!有你这么说的吗?你就算不在衙门上班,那也是正九品的朝廷命官,体制内的人啊!怎么能扛着红旗骂红旗呢?你这是赤果果的反动言论啊! 想不到啊想不到,浓眉大眼的赵巡检也成了“朝廷叛徒”! “那大拇指的意思,你总该明白了吧?头一份!第一号!除了县尊大老爷,还能有谁?另一位呢,就是他的幕友宫师爷了。”赵巡检嘿嘿一笑:“是你自己看不出来,可不能怪当哥哥的没给你提醒啊!” 张远无奈道:“好好好,是兄弟我笨蛋,这么简单的手势都没看出来!” 自己怎么会想得到,堂堂县令竟然这么有兴致,大雪天的不在县衙里猫着,却玩什么微服私访,跑到我这里吃火锅呢?早知道的话,怎么也得安排点强抢民女之类的戏码吧? 那我是扮演救美的英雄呢,还是扮演……得了,哥还没有培养出变装癖好。 “想什么呢?”赵巡检低声问道:“县尊大老爷拉着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他对你似乎很是欣赏啊?” 提到这个张远就来气,回道:“说让我不要读闲书杂书,要读圣贤书!我又不想去科举,读什么圣贤书啊?” 赵巡检听了,背起双手绕着张远边走还边打量:“我看你倒像个读书的料子,不如……” “别!我可吃不起那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张远一把拉住赵巡检:“我说大哥你就别围着我转悠了,眼晕!” 赵巡检哈哈一笑,接着又正色对张远道:“你可想好了,有县尊大老爷看顾你,说不定就能捞个秀才,这都不愿意?” “秀才?秀才有什么用?我大舅就是秀才,可之前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张远不屑道。 “嘶~我说你小子怎么不识好歹呢?”赵巡检气呼呼的道:“秀才的身份岂是平民所能比的?至于穷富,那不过是个人造化不同罢了。” 张远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人家不过和我说了几句话而已,哪里就说得上看顾了?” “至少也是欣赏你吧?不然为什么要劝你读圣贤书?怎么不劝我呢?或许这是县尊大老爷对你的暗示啊!”赵巡检不依不饶的道。 “嗨,你还听风就是雨了。至于想这么多吗?”张远简直快无语了。 说话间两人已上了楼,到了张远的“办公室”里。 赵巡检毫不客气的往椅子上一坐,恨铁不成钢的道:“你呀你,平时的机灵劲都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倔呢?试试又没什么坏处。再说了,当秀才也不妨碍你开店做生意啊!” 张远给他倒了热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两口。 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不用刻苦读书就能考个秀才,这种好事上哪儿去找?要知道这年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 可为了一个秀才的身份,就上赶着摇尾乞怜溜须拍马,这种事张远自认做不到。 没有这个身份,自己就活不成,活不舒坦了? 和来店里的客人们互相吹捧没问题,逢场作戏嘛,看你不顺眼我能把你赶出去呢!但为了某种目的去刻意接近某人,讨好某人,张远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贱。 哪怕他是县令大老爷。 谈不上清高或是傲骨什么的,单纯就是我不乐意! 对张远这种认死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劲,赵巡检也无可奈何,苦笑道:“你小子以后可别后悔。不过你不去巴结县尊,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赵大哥何出此言?”张远听着这话里有话,便抬头问道。 赵巡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个了。倒是今天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说的,应该是指打行地棍砸店的事。 张远喝了口茶,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等呗!” “等?等什么?”赵巡检纳闷道,人家这都砸了一次店了,怎么着你还等着砸第二次呢? “赵大哥可能没听过一句话。”张远放下茶杯,对赵巡检说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赵巡检吹着茶杯升腾而起的热气,若有所思的点头道:“这话倒是没错。” “所以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总得有个目的吧?”张远从怀里摸出如意天书,放到桌面上,然后动手开始研墨。 “目的?对啊,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赵巡检皱着浓眉问道。 张远提起笔又放下,对他说道:“要么,他们是方升雇来帮他出气的。要么,就是这帮地棍自己想勒索银子的。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目的。” “若是方升雇来的打行倒也罢了,可若真是勒索银子,你给是不给?”赵巡检又问道。 张远微微一笑:“他们打完就走了,也没说个数,这让我怎么决定?所以现在就只能等咯。” 赵巡检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张远道:“你这是打算给了?” “不然呢?赵大哥你天天带着人,在我这店门口把守着?”张远叹了口气:“这件事赵大哥先别管了。我倒希望他们真是来勒索银子的。” “嗯?为什么?”赵巡检奇怪道。 张远无奈的看了看他,说道:“小弟若是没记错的话,大哥你可是将门世家子弟啊,不会连孙子兵法都没读过吧?” “这和孙子兵法有什么关系?”赵巡检恼火道,很自然的回避了是否看过这本书的问题。 “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若是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摸不准,肯定要吃大亏的啊!”张远挑眉说道:“所以说,要多读书,还不能光读圣贤书,涉猎要广,见识才多嘛。” 赵巡检连忙道:“你等会!我怎么觉得头有点晕……” 这时店里的伙计来找张远,赵巡检便告辞下楼。 等出了门,赵巡检踩着泥泞的雪地,一边走一边暗自琢磨,自己这段时间,怎么有事没事都喜欢往这里跑? 不过张远那小子,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意思了。 罢了,既然他不让自己插手,或许有他的打算,我就等着看戏吧。 这么想着,赵巡检忽然有点同情起方升来,和谁斗不好,怎么就惹到张远了呢? 第二十五章 一女不侍二夫 张远估计的没错,第二天还没到晌午时分,他就等到了打行的人。 不过这次只来了一个人,自称是苏州打行崇义班的文班,姓郭名至理。 “果子狸?”张远好容易憋住笑,伸手请他入座。 二人所在的,还是张远的“办公室”。不过这包间对外名叫“如意轩”,平时也不招待客人,只有张远常在此间。 郭至理愣怔了一下,没听懂。不过看张远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他三十多岁年纪,长条脸,脸色发青,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病的。戴幅巾穿文士长袍,腰里围着条锦带,配着玉佩,看上去文质彬彬,和果子狸还真没有一点儿像的地方。 不过这家伙总是阴沉着脸,眼睛喜欢半闭着,很有几分阴谋家的味道。 “张店主,想来你也听说过我们苏州崇义班的名头吧?”郭至理坐下之后,先是矜持的喝了口茶,然后提着长袍下摆翘起二郎腿,神色淡然的对张远说道。 张远微微一笑,我不说话,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逼。 他当然听说过崇义班了。 打行嘛,听往来的好些客人都说过,也就是近些年才突然冒出来的。有上中下三等。上者秀才贵介亦有之,中者为行业身家之子弟,下者则游手好闲里巷之无赖。 这三种打行皆有头目。只要人家有斗殴,或讼事对簿等事,欲用以为卫,则先约见头目。谈妥价钱,之后以银钱付头目散之,而头目另有谢仪。 他们还有个称呼叫“撞六市”,每个团伙都有个名号,比如天罡班,或是崇义班这种。而每班里的班头头目,还都有绰号,至于一般的打手,则称之为地棍。 崇义班的班头胡龙,江湖人称“一条龙”。传说中他可是个狠角色,能打能扛,曾经以一对十,硬生生的将对方全都打得跪地求饶。 说白了,就是这个时代的黑涩会。还是特招摇很专业的那种。 至于文班,想来应该是专门负责谈判的专家级人物吧? “不知道?还是没听说过?”郭至理见张远微笑不语,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厌恶之情。 这小子比我还会摆谱?看着年纪不大,倒还挺沉得住气啊? 难道我之前打听的有错?可他明明就是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道行? “大名鼎鼎的崇义班嘛,我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张远好整以暇的弹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瞄了一眼果子狸,对他说道:“你们有什么目的,说说吧?” 郭至理哼了一声:“好!明人不说暗话,昨天那件事,就是我们崇义班做的。” 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干了什么见义勇为,火场救人的好人好事呢。 张远还是含蓄的笑,我就不说话,我就静静的看着你装逼。 “至于说到目的,我们兄弟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郭至理觉得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便施展出“眼神压迫大法”,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张远。 谁知道张远却一副恍若未觉的模样,反倒拿出个金光灿灿的精致挖耳勺,慢悠悠的掏起耳朵…… “嗯?怎么不说了?受谁的托?他又想要什么呢?”半晌之后,张远这才收起挖耳勺,一脸诧异的对果子狸问道。 郭至理本来都已经到爆发边缘了,猛然听张远开了口,不由愣怔了一下。 不得不说,果子狸还是很有专业精神的,只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之后,这才语气平缓地说道:“东家要你把这家火锅店和那个底料秘制配方转给他。” “行啊!没问题!”张远干脆利索的说道。 嗯?什么情况?答应的这么痛快?毫无思想准备的郭至理又愣了下,然后冷笑道:“张店主真是快人快语,不过你这话可当真?” “真!怎么不真?比真金白银还真!不过说起真金白银,你说的东家打算出多少银子啊?”张远反过来盯着果子狸,笑眉笑眼的说道。 郭至理愤然起身,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张远见状,连忙安抚道:“郭文班稍安勿躁,坐下来慢慢谈嘛。” “看来对方是不打算出银子了?”见果子狸坐回椅子,张远收了笑,正色问道:“那我总得知道对方是谁吧?” 郭至理压着心头火,恨声说道:“便是昆山县方义文方大绅!” “姓方的?那他是不是有个侄子叫方升?”张远又问道。 “似乎是有的。”郭至理瞥了眼张远,道:“话,我可是已经带到了。至于怎么回话,还请张店主好好掂量掂量!” 张远却想都没想,直接对他说道:“你就告诉他,说我宁可一把火将这店化为灰烬,也绝不肯落到他手里。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至于底料配方嘛,他再转世投胎个七八次,应该就能得到了。” 郭至理这会儿也不生气了,淡淡道:“行吧!那我就告辞了!” 他的任务就是传个话,至于两边怎么打怎么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犯得着替别人生气吗? “慢!”张远却喊住了想要起身走人的果子狸。 郭至理倒不担心张远对自己不利,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崇义班的文班,江湖上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人送绰号“翻江龙”。说的就是他这张嘴,能把江水都说得翻腾起来。 张远好奇的对果子狸问道:“我们小地方的人,不懂江湖上的事儿。不过我想问问,贵班有没有一女不侍二夫的规矩?” “嗯?”郭至理一时没明白张远的意思,不过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就比如说,你们收了东家的银子,去打了西家,那之后能不能再收西家的银子,反过来去打东家呢?”张远见状,便耐心的解释道。 郭至理再再再次愣了一下。 这小子什么意思?就他说的这种情况,自己可从来没遇到过啊。 “我的意思呢,是一事不烦二主。”张远嘴角又挂上了那令果子狸非常痛恨的,若有若无的笑容,继续对他说道:“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郭至理迟疑道:“似乎……” 只见张远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丢在桌上。 五十两为元宝,十两一锭,五两银锞子,只要是银票最少都是五十两的,而且一般多为一百两,二百两这种。 “大概……”郭至理的声音不觉拖长了几分。 张远更无二话,随手又摸出一张。 “好像……”郭至理伸长了脖子,往桌面上看去。 再一张。 “或许……”没错,这几张都是一百两银票! 又一张。 “应该是没有的!”郭至理毅然决然地说道。 原来这小子深藏不露,竟然这么有钱?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和谁做买卖不是做? 何况自己不做,只怕那些同行们听到风声,还不抢破头也要做? 可惜这件事自己还做不了主。 对此,张远倒是很热情的表示,欢迎苏州打行的扛把子一条龙光临小店,他将翘首以盼,随时恭候大驾。 第二十六章 妙,实在是妙 “他真是这么说的?”铺着斑斓虎皮的椅子上,正坐着的胡龙,听了郭至理的话后,瞪圆了双眼问道。 胡龙也只三十出头年纪,不过满脸又黑又密的大胡子,看上去比青面无须的果子狸要老相许多。 更让人一看就心惊胆战的,是他自额头斜向下,划过右眼眼角直到耳根的伤疤。 这道伤疤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蜈蚣,隐隐透着血色,狰狞至极! 原本就颇为凶恶的脸庞,愈发让人不敢直视。 即便是经常与他相处的郭至理,都尽量避免去看他的脸,不然晚上很有可能做噩梦。 “是,依我的意思,不妨就接了他这桩生意。”郭至理低着脑袋说道。 胡龙翘着兰花指,搔了搔脸上的络腮胡,问道:“那姓方的又怎么说?” 他这声音,却和样貌极不相配,细声细气的,但又不是捏着嗓子,总之若只听声音的话,八成会以为这是个温润女子,不仅声音如此,就连腔调也是。 郭至理无声的笑了笑,回想起在昆山县方宅的情形,说道:“方大绅很是生气。” “嗯?”胡龙不高兴了,拖出来的尾音,高高的往上走,还带着点颤音。 “倒不是对咱们生气,是生那姓张的小子的气。”郭至理听了连忙解释道:“张远那小子也够狠,一句话就把方大绅给气坏了。” 胡龙“妩媚”一笑:“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那大哥愿意亲自去一趟咯?”听出胡龙心情正好,郭至理便连忙问道,不过还是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似的不敢抬头。 他实在是吃不消大哥这副媚态啊,不能说,说多了都是泪。 “嗯!左右无事,整天在这苏州城里也觉得憋得慌,正好出去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胡龙站起身,来回走动了几步,捧着心口幽幽叹道:“我也好久没回过昆山了,听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想念。” “小弟倒是忘记了,大哥似乎就是昆山半山桥人?”郭至理盯着眼前的地板说道。 胡龙坐回到椅子上说道:“是啊,我是从半山桥溪口村出来的,那一年,我还不到十岁……” 郭至理一听,额头就冒出一层冷汗,连忙找了个借口告辞。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有件事他还没说,那就是方义文也约了胡龙,想见上一面。 不过昆山县和半山桥离着不远,先见谁后见谁,也都差不多。 …… 昆山县方宅,内院书房。 “二叔何不让他们干脆打死那小子?”方升恨恨的说道,他虽已痊愈,可是脸色苍白,眼袋发青,看着很是虚弱。 方义文瞥了眼方升,皱眉道:“打死了他,又有何益?” “只要他一死,还怕抢不到火锅店?”方升攥紧了拳头。 方义文冷笑道:“半山桥那么多火锅店,为何二叔我不要别的,非要他张记火锅?” 方升愣了,他还从来么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二叔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才花了五十两银子,请苏州打行的地棍前去闹事。 难道不是吗? 看到方升满脸迷惑,方义文叹了口气道:“你也不想想,别家的火锅店,为何生意冷清,唯独他张记天天爆满?” 这个问题,方升同样没想过。 “我已经派人打听了过了,他家火锅之所以美味,是因为张远那小子,有秘制底料配方!”方义文说完之后冷笑一声,又道:“不然你以为,我真不敢让人打死他?” “那二叔的意思,是逼着他交出那个什么配方?”方升喃喃道:“不能找人偷出来,然后再打杀了他吗?” 方义文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眼方升,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严重侮辱。 这么简单的法子,难道自己想不出来?不知道派人去? 可张远那小子做事真特么滴水不漏!每次配底料的时候都紧闭着后厨的门,门外还有专人把守,便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当然了,现在这么冷的天气,也没地方找苍蝇去…… 甚至通往后厨的门上,都贴着“后厨重地贵客免入”的字贴。 而且他还听说有这想法的,可不光自己,已经有好几拨人想去偷配方,结果被张记火锅的伙计们给打得头破血流狼狈而逃了。 其实之前方义文的想法很简单,收拾个无名小子,能有多难呢? 可当他听说张记火锅生意非常红火,简直日进斗金之后,他的想法就变了。 否则也不会和打行的文班郭至理约定,只砸店不伤人。 砸店的目的,是逼着张远低头服软,交出配方和店子,可谁知道张远这小子,竟然说什么宁可一把火烧了火锅店,也不转给自己。 方升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自在,低头想了想又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哼,这就灰心丧气了?你就这点出息?”方义文冷哼道:“也不知大哥是怎么教你的!” 方升听了郁闷道:“我爹那不是在京城,没时间管教我吗?” “罢了罢了!前两天在苏州的时候,你爷爷怎么说的?跟咱们方家对着干,那是找死!这话是没错,可咱们也不能放着那么一大把银子不要啊?”方义文眯着细长双眼,冷笑道:“听说砸店那天,他又没收客人的银子,说什么免单。哼,既然这样,咱们就继续砸!” “啊?还砸?”方升奇怪道:“这不是已经砸了一次,没用吗?” 方义文阴测测地道:“咱们砸一次花五十两,可他呢?砸坏的东西不算,光这免单,每次得赔出去多少银子?再说了,砸这么两次,谁还敢去他店里吃?只要没人去,他这生意不就完了?到时候咱们另外找个人,低价给他买过来……” 方升听了眼前一亮,挑起大拇指赞道:“妙!实在是妙啊!怪不得别人都说二叔您吃人不吐骨头,果然厉害!侄儿佩服之至!” “哼,好好学着点吧!别整天光想着床上那点事!”方义文冷着脸教训道:“听说你昨天对绿荷动手动脚了?” 方升嬉皮笑脸的道:“求二叔成全!” “你这身子骨才好了几天?让你爹知道,又要怪我。”方义文摇头道:“不成,你这几天给我收敛着点!” “哎呀二叔,我这不是没事干,憋的慌吗?”方升叫苦道。 叔侄两个这会儿还不知道,胡龙已经决定,和那个姓张的小子见面了。 至于张远为何要见胡龙,赵巡检和南胖子都想不通,觉得张远疯了,和打行地棍的班头有什么可见的呢? 赵巡检更是话里话外的暗示张远,买凶杀人的事,可千万不能做…… 第二十七章 活着,不好吗? 胡龙到半山桥镇时,已是正月初十,距离砸店已过去了好几天。 他和郭至理乘乌篷船从苏州顺松江而下,过昆山县而不停,径直到了半山桥。 前些日子的积雪,已渐渐消融,唯有背风阴凉处,还积着雪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街上却还热闹的紧,卖小食的摊子上热气腾腾,卖花灯的摊子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街面上往来行人摩肩擦踵,较之苏州繁华处亦也不稍逊。 “多年未曾回来,倒比以前热闹许多。”胡龙眼神有些迷离的道。 郭至理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地道:“听说有很多人都远道而来,专为品尝张记火锅!” 胡龙幽怨的看了眼郭至理,嗔怪道:“那你不早说?” “呃,听说,只是听说!何况咱们现在不是来了嘛……”郭至理打个冷战,悄悄加快了步伐。 “别走这么快呀!”胡龙“娇声”唤道。 他这虎背熊腰的模样,却扭捏着扬手娇嗔,让附近的人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哈哈,哪里来的娘娘腔,笑死我了!”几个歪脖晃腿的地痞,见状不由哈哈大笑,出言取笑道。 “还穿着绸缎袍子,土鳖!”其中一个面露不屑的道。 “来来来,美人!转过脸来让哥哥们看看!”还有个家伙挑衅道。 他们几个以前都是跟着方升混的,如今方升躲回县城,这几个家伙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刚巧现在遇到个外地生面孔,又是个女里女气的,所以便打算寻衅滋事,弄几个小钱花花。 走在前面的郭至理听了,转头看了看他们,冷冷一笑,却不多言。 胡龙猛地转头,脸上蜈蚣状伤疤暴起,似乎要渗出血来。 他怒目圆睁,宛若厉鬼猛兽的面孔,吓得周围的人惊叫连连,那几个地痞也顿时被石化一般,愣在当场。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胡龙已大踏步的奔到近前,抡起胳膊,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呼呼地扇了过去。 “啪!啪!啪!啪!”清脆的耳光声接连响起,那几个地痞犹如被伐倒的木桩,噗通几声全都趴下了。 其中一人许是撞到了头,脑袋一歪昏了过去,剩下的鬼哭狼嚎,几乎每人的牙齿都被打掉几颗。 胡龙抬脚踩在那个喊美人的家伙的脸上,低下头微笑道:“你不是想看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呀!” 一边说,他那穿着麂皮快靴的脚还使劲蹭着,靴底上的雪泥混着鲜血,糊了那人一脸,那地痞紧紧闭着双眼,哪儿敢睁开眼看他? “怎么?不许人家穿绫罗绸缎吗?”胡龙放开这家伙,又换了个人,将他提起来之后,抓着那人的衣襟,一个野马分鬃,就听“刺啦”一声,那人的棉袍连着里衣小褂,就都被撕扯下来。 没几下,他就被胡龙剥成只光猪,蜷缩着蹲在地上,宛如被那啥了的小姑娘,低着头嘤嘤嘤直哭。 “笑死你了是吗?”胡龙俯身提起最先取笑的那人,看他动作小心翼翼的,说不出的温柔,可那人早已吓得浑身筛糠,话都说不出来了——当然也可能是被打成了脑震荡,这会儿眼前正是满天星,耳朵里嗡嗡叫。 胡龙哼了一声,小拳拳轻轻捶在那人胸口,看着力道很小,倒像是情人间的嬉戏打闹一般。 只是郭至理的眼角微微抽搐,他知道,这人现在看起来好端端的,可五个月之后,必死无疑! “大哥,张店主可还等着咱们呢!”郭至理见胡龙松开手,便走回来对他说道。 胡龙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低声叹道:“活着,不好吗?” 不多时,他二人便被张远迎接到了“如意轩”里。 初次见面,胡龙就看到张远手里握着本书,不由眼睛一亮,再看向张远的眼神,就更“温柔”了几分。 张远倒是没注意他的眼神,方才他正在后院招待舅舅一家人,听说胡龙到了,这才连忙出来。 到了如意轩里,分宾主落座之后,张远便对胡龙说道:“久闻苏州崇义班一条龙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一条好汉!” 胡龙听了,有些“娇羞”的翘着兰花指,托腮道:“哦?是吗?” 他这一开口,尤其是这个“吗”字声音拖的又长又糯,软绵绵的让人,好不恶寒! 郭至理心中暗道,坏了!之前未曾给张远打过招呼,若是…… 没想到张远却只是淡然一笑,神色如常的道:“当然是了!否则的话又怎能在苏州,凭一双拳头就打出偌大的名头?” 张远前世什么人没见过?比胡龙更夸张造作的“妖.艳.贱.货”都有。 论见多识广,张远自认还是很有些优势的。 再加上果子狸那天走了之后,张远还做足了功课。他用如意天书在某当上,买了不少书。 所以当张远在书里看到一条龙胡龙的名字,心里还颇有些怪异的感觉。 在那本明朝习俗史里,专门有一段是介绍打行的,其中就提到了一条龙。说他们这些人“嗜抢如饴,走险若鹜,均系打行的班头”。 而且他们打人还有特殊的伎俩,“或击胸肋,或击腰背、下腹、中伤各有期限,或3月死,或5月死,或10月死、1年死,刻期不爽也。” 比起一般的地痞流氓,显然专业太多了。 “远哥儿真会说话。”胡龙笑道:“郭文班说,你想见见我,现在面也见了,不知道远哥儿还有什么话想说?” 他倒好,张店主也不叫了,直接就远哥儿了。 不知为什么,旁边陪坐着的果子狸暗中舒了口气。有人能分担点大哥的宠爱,总是好的…… 张远笑道:“胡大哥远道而来,何必急于一时?不如先吃火锅,咱们边吃边谈?我还有两位兄弟,想介绍给二位认识认识呢。” 说实话,张远自从开了火锅店之后,就很少吃了。 每天闻到味道都够够的,哪儿还有胃口吃? 很快南胖子就来了,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胡龙的凶相还是吓了一跳。 连带着对胡龙的“烟视媚行”,都没反应过来。 待伙计送上火锅,赵巡检才施施然的进来,少不了又是介绍一番。不过赵巡检对胡龙可没什么好脸色,要不是胡龙的手下砸店,他也不会在衙门刚开印那天,就被县尊大老爷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于胡龙,对赵巡检也不冷不热的,毕竟两人的身份多少有些对立。 好在有翻江龙果子狸在,倒也不会冷场,他这张嘴吧嗒吧嗒说起来,连张远都甘拜下风。 毕竟术业有专攻啊,张远面上笑着,心中暗道。 第二十八章 老弟真是个妙人 “果然名不虚传啊!”果子狸放下筷子,本来半眯着的双眼,干脆就闭上了,一脸回味的道:“这味道真是绝了!只可惜……” 张远闻言笑道:“可惜什么?” “可惜远哥儿这店不曾开在苏州。”郭至理睁开双眼看向胡龙道:“大哥你说呢?” 胡龙正斯斯文文的吃着呢,听他这么问,便“幽怨”地看了眼张远,说道:“是啊,远哥儿就没打算去苏州开家张记火锅吗?” 张远点头道:“会去的!不过总得先把眼前的事儿摆平啊!” “哼,有我们崇义班的兄弟在,还有什么摆不平的?”胡龙扭了扭身子,对张远说道:“你想怎么做?” “我呢,也想请你们砸对方一次。不拘他的什么店,怎么砸我这里的,就怎么砸他那里。”张远看着他,语气轻松的说道。 胡龙翘着兰花指搔了搔络腮胡,看了眼果子狸又回头看看张远,疑惑道:“就这么简单?” 之前郭至理说的,是张远想与崇义班做桩生意,在胡龙想来,即便不是杀人放火,恐怕怎么也得卸个胳膊腿什么的。 没想到,张远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怎么?胡大哥觉得为难?”张远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对胡龙道。 胡龙“温柔”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杀人放火都不怕,这点小事就更不用说了,他甚至隐隐有些失望。 本以为是桩大生意,可若只是砸店铺,那就…… 别说他了,就连赵巡检和南胖子,也疑惑的看向张远,恐怕心里和胡龙的想法差不多。 “胡大哥该不会觉得这桩生意太小,亲自跑这么远有些不值当吧?”张远见状,便出言问道。 “老弟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果子狸干脆连远哥儿都不叫,直呼老弟了,他眯着双眼道:“去砸方家店铺也没什么。可若是方大绅还要再砸你的店呢?” 听他这么说,赵巡检难得的点了点头,南胖子也深以为然。 刚才进门的时候,郭至理可是看到,店堂之内人声鼎沸客人满座,甚至店外还排着长龙。 这要是再被砸上一次的话,张远得损失更多吧?难道他就不心疼银子?还是说他舍不得出大本钱,来一个斩草除根? 当初方义文是回苏州过年时,通过中间人与郭至理勾搭上的,打听过方义文的情况之后,郭至理其实并没有把方义文当盘菜。 不过和自己一样,有个秀才的身份罢了,即便有个举人老爹又如何?漫说是未曾入仕的举人,就是那当过知府的进士,做过知州的翰林,致仕回到苏州之后,他们崇义班又何尝怕过? 也就是在县城这种地方抖抖威风,若是在苏州城,方义文他算个什么东西? “那就再来好咯!”张远笑眯眯的说道:“就怕他方大绅不敢接招啊。” 赵巡检一头黑线的道:“远哥儿你还嫌半山桥不够乱是吧?”虽然他的职责不是维护地方治安,可这种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啊。 南胖子附和道:“就是,那桌椅板凳再不值钱,那一张桌子也得五钱银子呢!还有锅子盘子什么的……” 最关键的他还没说,那就是张远免单的事,不过这一茬他暂时还没想起来。 胡龙饶有兴致的看着张远,却也不说什么,而是端起茶杯“秀气”地喝着。 果子狸暗中吸了口冷气,这小子够狠的! 这是要和方大绅比耐心比银子比狠啊!这简直就是明摆着要把事情搞大啊! 不过转念一想,郭至理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张远毕竟还很年轻,这才刚冒出头来,名声不显,和方大绅相比,无论是人脉还是底蕴,都差得太远。 如果张远真雇崇义班杀了方义文,就算自己能抛出个替死鬼,可方家的其他人,能放过张远吗? 彼时就真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对双方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可按照张远说的这么搞,那就是把双方的矛盾,摆到了桌面上,大家谁也别玩阴的,就这么砸! 谁先承受不住,谁就输了。 到那时候,输家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开店?恐怕只有背井离乡一条路了。 最老辣之处,还在于方义文就算不想接招,也不成啊…… 否则的话岂不是显得他怕了张远? “嘿嘿,老弟真是个妙人啊!有趣,实在太有趣了!”果子狸想通了这些,不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完了还在那摇头晃脑的眯着眼回味,被胡龙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下眉心才回过神。 张远微微一笑,对果子狸说道:“现在,郭文班还觉得这桩生意小吗?” “不小,绝对不小!”郭至理连忙摇头道。 见胡龙有些疑惑不解,他便附耳低声解释了几句,胡龙听了之后,转过来飞了张远一个白眼。 “远哥儿看着是个老实人,谁知道,却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胡龙“风情万种”的说道。 张远苦笑道:“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果子狸眯着双眼贼兮兮地道:“这么说,若是我们崇义班再收方大绅的银子,来砸老弟的店,老弟也不介意咯?” “何止不介意,简直欢迎之至啊!”张远佯怒道:“你们若是不来砸,我还不答应呢!” 赵巡检和南胖子两个,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在一边急的抓耳挠腮。 哪儿有被人砸店,还这么兴高采烈,甚至不来都不愿意的? 远哥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远给他俩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端起酒杯,对胡龙和郭至理道:“来,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好!愉快!与老弟合作,当真愉快啊!”果子狸青皮脸上,都泛出红晕来,显得颇为兴奋。 打行的业务可都是明码标价,这种只砸店不伤人的活,五十两纹银童叟无欺。 砸一家得五十两,两边都砸一次就是一百两,这要是多来几回合的话…… 果子狸越想越开心,酒也越喝越美。 好在舟车劳顿,又吃喝了一会儿,他俩就觉得有些疲倦,起身告辞。否则的话,这一顿火锅还不知道要吃多久。 张远也没让他们去外面找客栈,直接让伙计收拾出一间厢房,请二位苏州客人住下。 反正这里以前就是客栈,空房间多的是,不过是添两床被褥和一个火盆罢了。 只是听说一间厢房,果子狸便连忙给张远打眼色。 张远见他急的冷汗都下来了,这才恍然醒悟,连忙给他另外安排了一间客房。 倒是胡龙一脸“幽怨”的样子,让张远看的都有些不落忍…… 第二十九章 他还能抗住几天 待安顿好胡龙和郭至理,夜色已深,南胖子和赵巡检也一同告辞,张远送出门外,便转身回了内院。 “素姐,你怎么还没睡?”张远见素姐房间的灯还亮着,便站在门口问道。 素姐应了一声,开了门让张远进去。 许是因为这些日子过的舒心,又或许是吃的好,素姐的气色很不错。 张远见她穿着素青杭绢大襟袄儿,月白熟绢裙子,浅蓝玄罗高底鞋,面色比前些日子又红润了些。 “舅舅说这里住不惯,要回溪口村呢。”素姐倒了杯热茶,递给张远说道。 张远接过茶,在椅子上坐下,皱眉道:“哪里是住不惯,分明是牵挂村里的那几个学生罢了。” 他这话说的没错。舅舅宁好古是个私塾先生,虽然学生不多,可他却偏偏舍不得。 前两天张远把他们一家接到半山桥,舅舅就推三阻四的,不肯前来。 若不是舅妈放了狠话,只怕他还真的不会来呢。 “舅妈怎么说?”想到此处,张远坏笑道。 素姐好笑道:“倒是没说什么,只在桌子下狠狠的踩了舅舅一脚。” 张远道:“你可别跟她学。” 素姐嗔他一眼,道:“听说前面来了两个坏人,你不要和他们学坏才是!” “我倒是担心他们跟我学坏了。”张远笑道。 “你啊,越发没个正形了。”素姐捧着茶杯道:“他们还是你请来的?” 张远点头道:“想和他们做笔买卖。” 见素姐还要再问,张远忙道:“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素姐便不说话,低着头想心事。 倒也不是对张远使性子,只是她觉得,张远做的事说的话,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听不懂,有种离他越来越远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素姐隐隐有些担忧,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前几天她还听吴妈妈说过,砸店的事,和东晟钱庄的方升有关。还有现在半山桥的人都在传,方升的钱庄,是被远哥儿整垮的,所以方升才会花银子请了打行来砸店。 至于远哥儿为什么要整方升,吴妈妈是这么说的:“姓方的难为远哥儿,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也不想想,他家里趁着钱,老爹在京城做大买卖,爷爷又是举人老爷,会看得上远哥儿的杂货铺子?因此上,他引着远哥儿去赌,为的就是要从远哥儿手里赢走你!” “远哥儿以前不懂事,差点就让那姓方的得了手。这不是后来远哥儿浪子回头,也不知用了什么神仙法术,就……” 后面的话,素姐却没听进去,她在想,远哥儿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呢? 从爹托梦给他卖了祖传的宝贝开始? 似乎就是从那几天开始,远哥儿就变了。变的忙碌起来,也不再去赌博。至于东晟钱庄倒闭是否真的与远哥儿有关,素姐便觉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吵着问自己要糖吃,哭着问爹和娘去哪儿了的孩子…… 见素姐神色怔忡,张远便笑道:“这段时间,咱们的店还得挨砸,你没事就别去前面了。” “什么?”素姐听了气愤道:“你不是和他们在做买卖吗?为什么还要被砸?他们要多少银子,咱们给啊!实在不行,咱们不要这个火锅店,守着杂货铺过日子不好吗?” 张远看她脸庞涨红,连忙说道:“他们只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真正图谋咱们火锅店的,另有其人。所以咱们更不能退让,否则的话总有无路可退的那天。” 素姐抬头看到张远疲惫的样子,心中有些后悔,又有些自责,还有些心疼。最终她点点头,暗自想道,他要做的事自己不懂,那自己就做好能做的事,让他少操些心也是好的。 …… 次日早上胡龙和郭至理向张远告辞,张远将他们送至店外,迎面却碰到舅舅宁好古。 宁好古还不到五十岁年纪,头发却已斑白,看着是个极干瘪瘦小的老头,穿一身蓝布长袍,许是早起去散布,鞋底沾满雪泥,就连袍子上也有些星星点点的泥点。 “您可是溪口村宁先生?”胡龙见了宁好古,猛地站住脚,一脸惊讶的问道。 他面相凶恶,宁好古先是被他吓了一跳,可听到他这温温柔柔的声音,便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打量着他。 “我,我是小龙啊!您再好生看看!”胡龙比宁好古高出一个头,见状连忙弯下腰,好让他看的更清楚。 宁好古迟疑道:“胡龙?家住村东头的胡龙?” 胡龙噗通一声跪下,双手扶着宁好古的胳膊哽咽道:“是我!我小时候您教过我认字的!要不是您,小龙早就饿死了……” 他仰视着宁好古,满脸孺慕之情,虎目含泪,激动的难以自抑。 宁好古也颇为感慨,一个劲的点头道:“好,好,想不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张远没想到舅舅和胡龙还有这层关系,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请舅舅回内院房中。 胡龙对郭至理说道:“远哥儿的事,就交给你去办,我要在此服侍先生。” 郭至理迟疑道:“大哥不去也行,只是不知道大哥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与先生二十几年未见,总要多服侍他老人家一段时间。”胡龙看着宁好古的背影道:“一切按照远哥儿的意思去做,你可明白?” “小弟明白!”郭至理连忙应了,胡龙这才让他离开。 待进了内院宁好古的屋子,胡龙重新郑重跪拜,张远在一旁看着,心中颇多感慨。 宁好古得知胡龙如今做了打行的班头,不由长叹连连。他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腐儒,所以虽然对胡龙所行之事很不赞同,却并没有摆出先生的架子,对他横加指责。 胡龙是个极念旧的,之所以这么多年不曾回来,便是因为名声不好的缘故,现在见宁好古并不十分生气,便暗自放下心,只是看着宁好古越发老态,暗恨自己未能早些报恩。 张远看看胡龙,又看看舅舅,心中暗道,莫非胡龙喜欢读书人的根子,是从舅舅这儿来的? 却说郭至理到昆山县城,已是晌午时分,见到方义文叔侄,却不提先去半山桥见过张远的事,只道胡龙有事脱不开身,有什么事与自己说也是一样的。 方义文不疑有他,对郭至理道:“张远那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次还要劳动崇义班的兄弟,再往半山桥走一遭。” “哈哈,好说!好说!”郭至理端起茶杯饮了口茶,问道:“却不知方大绅这次如何打算?” “还和上次一样,砸店!”方义文笑眯眯的道:“我就不信,他还能抗的住几天!” 郭至理听了也笑道:“这个简单,包在我们崇义班身上便是!” 第三十章 吃个哑巴亏? 谈妥了这桩生意,方义文心情甚好,接下来的日子,便等着好消息传来。 到了第三天,方义文上午照例在城内转悠,中午和一班生意场上的朋友喝了几盅,及至散了酒席之后,才神态微醺地往自家各店铺作坊而去。 方家在昆山县城有不少产业,除了方义文自己的妓院客栈、酒肆钱庄等之外,还有公中的几个店铺,以及方升他爹的两家铺子并一个米店,都由方义文在大面上管着。 要是每天都走这么一趟,便是坐轿子都嫌屁股疼,所以有些店铺方义文初一十五去,有的则是不定时,还有的隔日就要去上一趟。 今天他便去了翠柳院,先见过院子的掌事,得知这几天生意如常,他便打发了掌事,让老鸨唤来院里相熟的姐儿。 这姐儿容貌并不如何出众,算不上院子的头牌,只有一样好处:极会伺候人。 方大绅妻妾成群,房中从不缺女人,只是多年来他如同老黄牛一般,不辞辛苦地犁地,却连歪瓜裂枣都未曾结出一个。 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方义文对方升一直很不错,甚至动过念头,想将他过继到自己这房。若不是家里妻妾不死心,各种哭闹着不肯,或许这事儿就成了。 柳宿花眠的日子对方义文来说,早已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有时未必要做什么,只是待在家里,那群莺莺燕燕们争风吃醋每每闹的他脑仁疼。 方义文酒意熏然,加上那姐儿手段既多,手法又妙,没几下就撩拨得方大绅色授魂与,动起手脚来。 两人在房中坦衣追逐兰汤艳艳,方大绅捉住欲拒还迎的姐儿,剥得白羊般丢在榻上,正入巷时,却听院子里突然吵闹起来。 “什么人闹事?护院呢?”方义文停下动作,恼恨道。 话音未落,就听这厢房的两片门扇“哐当”一声响,紧接着两条壮汉冲了进来,也不多话,抡起儿臂粗细的棒子,四下打砸。 方义文猛然间受了这等惊吓,那话儿顿时软了,他忙忙的扯过锦被遮住身子,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什么人?竟敢到此间撒野?” 那两个壮汉轻蔑的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还“呸”地吐了口痰,差点就吐到了方义文脸上。 不过他们也不打人,只照着桌椅条案、瓷器摆设等好一通砸,稀里哗啦的砸完之后,便扬长而去。 方义文气得浑身发抖,那姐儿更是吓得如同筛糠一般,待他胡乱穿上衣裳,刚下地就见又有人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之后院子的掌事,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吓得脸色苍白,待看到方义文无事之后,这才放下心。 “怎么回事?”方义文出来一看,见院子里各间厢房都是如此,转身一个巴掌就呼到那掌事脸上:“护院呢?平日里大鱼大肉的养着,出了事却都是死人不成?” 那掌事捂着红肿脸颊,哭丧道:“老爷息怒!这些人可都不是善茬,小的看着,倒像是打行的人。” “胡说!这昆山县城哪个打行的班头不认得老爷我!不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方义文高声喊道,可越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低,最后几乎不可与闻了。 他眯着双眼,冷笑道:“看来这是些外面来的地棍,你去打听打听,他们是哪处哪班的,在城里有没有落脚处。” 掌事应了一声便急匆匆的去了,方义文待他走后,才觉小腹隐隐作痛,又见院子里的客人们骂骂咧咧的吵嚷不休,心中愈发恼怒。 方义文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这帮地棍是何人所雇的了。 除了张远那小子,谁还敢这么做? 不过这样一来,方义文却越发觉得张远不足为虑。 这么轻易就被自己激怒,甚至不惜花银子雇打行来砸自家院子,从这点上,就能断定他性格急躁行事鲁莽。 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合我意?他不过是忽然趁了些银子,便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就算他张记火锅店日进斗金,可光凭一个火锅店和杂货铺,就想和爷斗? 毕竟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太嫩,太嫩了啊…… 方义文想到此处,心情便略好了几分,只是步子稍稍迈得大了些,下身就跟被火钳夹到了一般,越发的疼痛起来。 其实他今天若是不来,倒也遇不到这倒霉事,谁知道郭至理随意选了他名下的这家妓院,他却正好今天来了呢? 若只是来坐坐也还罢了,偏偏又被那一心想被抬进方宅的姐儿,撩拨出火,颠鸾倒凤起来,如此种种赶到一块儿,害得他饱受惊吓不说,还落下了隐疾。 只是方义文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和宫里的太监没什么本质区别…… 那掌事办事倒也利索,方义文刚回到方宅没多久,他就屁颠屁颠的来汇报工作了。 “什么?竟然是他们?”听了掌事的话,方义文怒不可遏的砸了手里的茶杯。 飞溅的茶水打湿了掌事的袍子,他吓得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方义文能不怒吗?来砸行院的那帮地棍,不是别人,正是苏州的崇义班! 好个郭至理,竟然两边通吃!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方义文心中暗自想着,可是该怎么对付这些打行的地棍呢? 要说打行,昆山县也有,只是那帮家伙实在不成器,和苏州的同行相比,简直连给对方提鞋都不配。 也就是在街面上坑蒙拐骗,讹个单身的外地行商,又或是欺负欺负进城的乡下人罢了。 指望他们对付崇义班?恐怕听到崇义班的名头,就吓得尿裤子了吧。 当初之所以用他们,就是看中了崇义班这响亮的威名,现在看来,倒似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什么崇义班?竟如此不讲信义!”方义文愤愤道,前脚收了自己的银子,后脚就来砸了自家的行院,有这么做事的吗? 这要传到苏州去,以后谁还敢和他们做谈生意,做买卖? 可若是真和他们撕破脸,方义文又觉得也不妥当。毕竟那帮家伙可是亡命之徒,真若是惹恼了他们,只怕不用张远使银子,他们也会来继续打砸,甚至抢掠纵火,杀伤人命都不是不可能。 难道就这样硬生生的咽下这口恶气,另外再雇打行对付张远?崇义班的事儿,就当自己吃个哑巴亏? 就在方义文百般纠结之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拜访。 第三十一章 令人捧腹 方宅内院书房,方义文余怒未消地道:“你还有何面目来此!还是说今日之事,是个误会?” 与他隔着桌子坐着的,不是郭至理又是谁? 只见郭至理稳稳当当的坐着,斯斯文文的喝了口茶,这才转头对方义文微微一笑。 “善学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呢?须知火大伤身啊。”郭至理摆了摆衣襟,翘起二郎腿慢悠悠的说道:“今天砸了贵行院,并不是什么误会。” 见他大言不惭的承认,方义文本想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顿,可转念一想,便收了怒容,正色问道:“其中有什么缘故,还请老弟多多指教。” 他放下身段郑重其事的这么一问,郭至理便也不摆架子了,沉吟道:“小弟这也是为了善学兄好,故此才会答应那姓张的小子,否则的话,他算个什么人物?请得动我们崇义班么?” “这倒是,不过……”方义文可没那么好哄,他抿了口茶之后,对郭至理问道:“老弟说为了我好却是什么缘故?” 郭至理青皮脸庞上,露出几分笑来:“若是小弟没记错的话,善学兄的目的,可是为了那家火锅店吧?” “不错!”方义文点头道。只不过秘制配方的事,他没告诉过郭至理罢了。 “所以才雇我们崇义班,砸店不打人,对不对?”郭至理没等方义文回应又道:“只要吓得没人敢去,这事儿就成了一半,我说的对不对?” 方义文闭眼想了想,对他说道:“因此你才接了他这桩生意,好来个釜底抽薪?” “善学兄果然是聪明人!否则我这一片苦心,都照到沟渠去了!”郭至理道:“张远那小子就算再有钱,也不能和善学兄比啊!你想想,你这边用我们砸他几次店,他再雇我们砸回来,不用几次,他只怕连买菜的银子都没有了!还怎么开得下去火锅店?” 他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倒和方义文在妓院时所想不谋而合,所以方义文虽心疼行院里被砸得稀巴烂,但还是觉得,如此一来张记火锅会倒闭的更快。 不就是银子吗?我方义文有的是! 当然,方义文对郭至理的话也并未全信。对方是什么人?说他们见钱眼开都算好的了。 郭至理这么做图的是什么?在方义文想来,无非是两边的银子都舍不得丢,所以才会如此。 “呵呵,那老弟前者去张记火锅,见他如今生意如何?”方义文摸了摸唇上短须,对郭至理问道。 见他问起这个,郭至理皱眉道:“似乎上次砸店,对其影响不大,生意还是非常红火。” 方义文哦了一声,说道:“既如此,这次贵班兄弟再去时,我倒想跟着去看看。” “善学兄不会是担心我们收了银子,却不做事吧?”郭至理似笑非笑的道。 “当然不是!老弟怎么会如此想?”方义文叹口气道:“都说张记火锅生意好,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是怎么个好法。” 郭至理半眯着的双眼,几乎都快闭上了,微笑道:“那咱们明日就去,如何?” “好!”方义文抚掌笑道:“如此甚好!” 第二天恰逢正月十五上元节,方义文带着长随方贵一早出了门,往半山桥而去。他本来叫方升同来,方升却死活不肯,只说身子还未大好,见不得风寒,方义文无奈,只得随他去了。 反倒是那几房妾吵着要来,吵得他头晕眼花,胡乱答应买这个买那个,这才勉强脱身。 之所以不和郭至理等人一起走,只是因为方义文觉得那些人粗鄙,与之同行很有失身份。 今日天气晴好,只是偶尔有些小风,略带些寒意。 路上行人往来不绝,也有往城里去舞龙舞狮的,也有踩高跷耍百戏的,热闹纷呈。 还不到晌午时分,方义文和方贵便到了半山桥,在镇子上随意走动了一圈,这才施施然地往张记火锅而去。 镇子也因过节的缘故热闹非常,方义文虽有些日子没来,但还是觉得变化很大。 不说别的,光街道两边那些正在修建的房子,就看得出来,人口比从前要多出许多。 方义文见张记火锅店门外排着长队,便让方贵去排队,自己扭头去了对面的茶楼。 没想到,茶楼竟也满座,而且很明显好有些人,也是在等对面张记火锅的位置。 无奈之下,方义文只得站着等了片刻,这才和别人拼了个桌子,算是有了坐的地儿。 火锅店的生意好到什么程度,看看这茶楼就知道了。 方义文心里,越发坚定了要把火锅店搞到手的想法,只要有了秘制配方,再将火锅店开到县城里,甚至苏州城…… 与他同坐的那两人,听起来也是从县城来的,一边喝茶吃着点心,一边谈论昨日县城里的新闻。 “昨日还有件好笑事,此时想来还令人捧腹。”其中一个笑道。 “哦?什么事?”另一个听了好奇问道。 那人喝了口茶,道:“罗指挥使的大公子你可还记得?” “在府上见过的,他怎么了?” “昨天下午罗公子去了翠柳院——翠柳院你总该记得,就是上个月去过的那家——正得趣时,却被人踹开房门,冲进去好一顿打砸!”那人笑得颇为幸灾乐祸:“罗公子唬得衣裳都没穿,就跑到了门外。” “还有这等事?” 那人哈哈笑道:“这还不算可笑之处,罗公子赤条条的出来后,迎面撞倒个同样光溜溜的胖子,那胖子破口大骂,你道是谁?就是罗指挥使!罗公子吓得跑也不是,扶也不是,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捂哪儿好了!” “哈哈!这也算得上是子承父业,有其父必有其子了吧?” 他二人谈笑无忌,并不曾避讳什么,所以邻座有不少人都听到了,顿时哄堂大笑。还有人笑得喷了茶,岔了气,便是方义文听了,也笑了几声。 茶楼里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是谁说道:“听说,那行院的东家是个姓方的?” 与方义文同桌的那人笑道:“没错,是姓方,说起来在县城也算是个人物。” “既然是个人物,怎地还有人去砸他的行院?”旁边有人问道,听口音却是松江府那边的。 同桌这人道:“听说是为了争这张记火锅,也不知是真是假?” 方义文听了暗自皱眉,怎么这事儿都传出来了? 第三十二章 这么多花样 “是啊,各位客官大都是第一次来本地的吧?”茶博士一边给客人倒茶,一边说道:“前些日子——大概是初十那天,就有一帮苏州来的打行地棍,闯进张记火锅店里,把桌椅板凳什么的,都砸了个粉碎!后来都在传,这帮人就是姓方的雇来的。” 先前那人接道:“这事儿县里也在传,所以昨天翠柳院一出事,大伙儿都在猜,是不是张记雇了打行报复。” “我看八成就是了,张远那小子毒着呢!”说这话的,倒八成是半山桥镇上的人。 “这有什么毒不毒的?许你做初一,就不许我做十五?”有人为张远抱不平道。 “就是,要我说打的好!欺负我们半山桥无人吗?”这位显然也是半山桥人。 也有人好奇问道:“像这样雇打行一次得多少银子?” 懂行情的便道:“说出来不怕吓死你,他们这种苏州有名的班,最少也得五十两银子!” “呀!竟然要这么许多?我贩布一年到头,也不过落一百两罢了,雇一次打行就要五十两?” “乖乖了不得!这姓方的和姓张的,都烧昏了头么?” “这话老哥哥你可说错了,咱们觉得五十两太贵,可对人家来说,或许也不算什么呢?” 听着这些议论,方义文满心鄙视,五十两就算多吗?也就是你们这些穷鬼,才觉得五十两贵了。 只要那配方能弄到手,他敢说不用一个月,就能赚五十两,甚至一百两,二百两!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看以后这翠柳院啊,还是少去为妙!”同桌那人摇头道:“别的也还罢了,万一恰逢其时,冲撞到了,弄个马上风,岂不是冤枉来哉?” 他旁边的同伴笑道:“是啊,到了阎罗殿,阎王爷问你怎么来的,你就说,在姐儿肚皮上正要做神仙,却被牛头马面拘了下来做鬼,还请阎王爷开恩,放我回去快活!待快活够了,再来也不迟!” 这人模仿的惟妙惟肖,使得茶楼的客人再次哄堂大笑,因这回大伙儿都听他一个人在说,所以笑声几乎掀翻了茶楼的屋顶。就连包间里的女眷,都用帕子掩着口,吃吃笑个不停。 不过这次方义文,可就笑不出来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又没个头绪。 “唉,那姓方的行院被砸,恐怕也咽不下这口气吧?你们说,他会不会再雇打行的来砸张记火锅呢?”笑过之后,又有人忧心忡忡的提出这个问题。 马上就有人道:“这也难说,不过即便要来,也不会今天就来吧?” 茶博士笑道:“不怕说句多嘴的话,各位客官只管安心去吃便是了!” “哦?这是为何?”同桌那人扭头问道。 不等茶博士回答,就有人抢先道:“前几天张记挂了木牌,牌子上刻了个什么免单文。那贴文谁还记得?” “咳咳,老朽不才,倒还记了个大概。”有个秀才摸样的老头清了清嗓子,闭上眼摇头晃脑的吟道:“兹因店主私人恩怨,以至贵客遭池鱼之殃,故此立字为证,凡有客人在本店用餐之时,突遭此劫者,皆可免单!丁丑年春,张远。” 说是记了个大概,可实际上一字不差。不过众人现在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免单?此为何意?” “去张记火锅与别家不同,那是点单选菜的,所以免单的意思,就是不收钱!” 方义文听了,心中暗自冷笑,哗众取宠!不过这样也好,自己砸他一次,他免一次单,那不得亏了血本? 果然,就听有人说道:“呀?听说这张记火锅吃一次价格不菲,免单的话,店主得赔不少银子吧?” “嘿嘿,这也不一定,那菜单——就是写着菜名的单子上,有贵的有便宜的,丰俭由人,各人自选便是。” “我听说,有一次来了几个扬州客人,一次就吃了五十两银子!” “别瞎传了!哪儿才五十两,听我表哥的妻舅老子说,足足点了一百两银子的单!” 方义文听了不禁咋舌,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之前他也曾派方贵打听过,没听说有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寻常可见的鸡鸭鱼肉,怎么能点出这么多钱的菜来? 和他一样不相信的,大有人在。 “不过是个暖锅罢了,如何能这般贵法?十只上好的大肥鹅,也不过二两银子,难道他几个人,一顿就吃掉五十只鹅吗?” 时人喜欢吃鹅,尤其是一般人家更以鹅为上品佳肴,所以张口便是鹅。 “哪有你这么算的?”有人嗤笑道:“谁去吃火锅,不喝点酒?那贵的是酒!” 方义文听了心中一动,不由出言问道:“都有些什么好酒?” “这个嘛……”那人略有些尴尬,显然是未曾品尝过。 方义文略有些失望,不过此时方贵寻了过来,他便暗暗记住此事,随着方贵去了张记。与他同桌的那两个,几乎也同时等到了位置,和方义文前后脚相跟着进来。 进门之后,方义文便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不过还没等他仔细观察,便被方贵领到了楼梯拐角下的角落里。 说是角落,其实也并不阴暗,反倒因为附近的几只蜡烛显得很是明亮,但那张桌子很小,只有两把椅子相对摆着——旁边就是过道。 方义文见状很是恼火,瞪了眼方贵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只有这等座位?” 这样的座位他以前可从未见过,和其他大桌子相比,不但显得寒酸,更觉得有几分屈辱。 他方义文好歹是昆山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坐这样的桌子,传出去岂不是很丢脸面? 方贵委屈道:“现在只有这座位,若是要等大桌,恐怕还要等许久。” “罢了!你出去吧!”方义文烦躁的摆摆手,对方贵说道。 “老爷一个人在此,小的有些不放心。”方贵迟疑道。 方义文冷哼一声:“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贵听了只得无奈出去。 这时店里的伙计已候在一旁,见方义文用热毛巾擦了手,便送上菜单。 方义文将菜单拿在手里,低头仔细看去,那伙计介绍了一番如何点菜及酒茶等事,又去服侍另一桌客人。 “张远这小子,怎么这么多花样?”方义文放下菜单,眉毛不觉皱了起来。 看得出来,店里的布局也好,装潢也好,都别出心裁很有些与众不同。 至于那菜单上的酒类及价格,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只是张远年纪轻轻,却将这么大的店打理的井井有条,让方义文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说,除了配方之外,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第三十三章 早有准备 带着这样的疑问,方义文随即便发现了不少“可疑”之处。 他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苏杭自不必说,便是京城也曾去过,可谓见多识广。加之本身有不少生意产业,所以见识和经验,比寻常商人更要高出一筹。 也正因如此,方义文越看越觉得张远这小子不简单。 好些东西漫说是他,便是那些有名的大店也未曾见过。比如摆在桌上的这小小木牌,不过巴掌大小,有个底座,镶一竖牌,两面都刻着天干地支。 他桌上的这个是丙午,左上角刻着个圆圈,里面只有个行书张字,似乎是个标记,标记之后则是全名:张记火锅。 方才他从方贵那里,得知这木牌是排队时所发,等到了店内,便放于桌上,以示区别。 若是寻常酒楼,自然不必如此。可张记火锅座无虚席,上一拨客人前脚刚走,伙计们正在收拾桌子呢,下一拨客人已经拿着木牌进来等候了。 方义文还听到伙计们不时吆喝着什么戊戌要加汤,庚子添炭火,甲申买单什么的,明白这牌子的好处,并非仅仅是排队的依据。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宛若潜入敌营的斥候,平添了几分偷窥的刺激和没来由的紧张,隐隐还有几分自得——这种种情绪累积起来,让方义文觉得此行当真英明的紧。 待他选了锅底和酒菜之后,便一边品茗,一边揣摩着那些新奇之物的用意。 过不多时,火锅端上桌来,接着便是他点的酒菜,那伙计照例要解释一番,方义文仔细听了,心中暗道,旁的不说,便是这种殷勤周到,就要比一般酒楼的伙计好上许多。 他是个散漫惯了的,随手便丢了块碎银——也不多,却总有二钱——那伙计笑嘻嘻的谢了赏,态度愈发恭谨起来。 这小子到是个伶俐的,待以后收了这店,他倒是能留下使用。方义文心情颇好的暗自想着,甚至仿佛已经看到这伙计,向自己喊东家时的乖巧模样。 “嘶~”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方义文还是被辣到了。不过这种辣味却是从未尝过的,方义文仔细回味着这种感觉,心中暗自猜测,或许这新奇味道,便是张远秘制配方最独到之处了。 至于他点的酒,反倒并无什么新鲜之处,价格却又比一般酒肆里卖的贵了不少。 对这点经营上的伎俩,方义文自认看的很清楚。 方义文斯斯文文的吃喝着,不时抬起眼观察,支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这时他又发现,来吃火锅的鲜少有自己这样,孤身一人而来的。 大多都是四五个人围成一桌,热热闹闹的吃喝谈笑,推杯换盏吆五喝六,那酒下的飞快。 方义文皱了皱眉,觉得那些人太过粗鄙,转念又想到,酒水卖的这么贵,按照他们这般喝法,张记岂不是很有赚头?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火锅店啊!这么想着,方义文要得到这家店的心思,就越发像是这火锅一般沸腾起来。 只是崇义班的那伙地棍怎么还不来呢? 他点的菜不多,很快就吃完了,不得已又要了几份,慢慢的下到锅里,一边吃,一边望眼欲穿的等着。 等的都加了两回汤,却还是没等到那班人,方义文心中暗道,莫非郭至理言而无信,或是与张远暗中勾结,所以不来?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肚子里不免冒出一股邪火。 就在方义文准备结账走人之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便冲进来七八个壮汉,其中有两人,看着很是眼熟。 这不就是昨天突然闯进去,吓得自己那什么了的两个家伙吗? 方义文见了他俩,心中一喜,转念想起昨天被吓的狼狈摸样,又暗骂自己犯贱。 这伙人闯进来之后,也是和昨天一样,并不多说什么,抡起手里的棒子,噼里啪啦的开砸。 可是这店里的伙计却和行院的姑娘们不同,看到他们冲进来砸店,都麻溜的闪到一旁,抱着胳膊看戏。 那些客人也大多如此,很自觉的从座位上离开,或是躲到二楼的走廊,或是挤在楼梯上。即便有些外地头一次来的客人,也被伙计们提醒着让开了。 “这汉子膂力不错,一棍子下去桌子就劈成两半!” “那个光头也很厉害,身上的腱子肉都鼓出来了!” “毕竟是打行的地棍啊,听说还是苏州城来的?” “可不是吗?一般人也干不了这个……” 他们议论纷纷,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方义文看着这班地棍砸得很是卖力,心里未免觉得方才的想法有些对不住郭至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更多的是高兴。 打行的地棍来的快,砸的快,去的也快。 看着满地的破桌烂椅和瓷器碎片,方义文暗自偷笑,哼,这一次还不得让你亏出血来? 他刚才就观察过了,二楼的包间没砸不用算,这大堂里的桌子大大小小就有十二桌,再加上柜台摆设、屏风栏杆什么的,怎么也得十几两银子。 对了,这些损失里还没算上酒呢! 再加上那个什么免单的话,怎么也得五十两上下吧?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店里的伙计们似乎早有准备,飞快的打扫起来,一边清理着,从后门又抬出崭新的桌椅板凳。 方义文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客人却连声叫好,甚至还有主动去搭把手帮忙的。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这位客官,您的桌子是多少号来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计,对方义文问道。 方义文想了下,答道:“丙午。” 那小伙计笑道:“知道了,您若是还愿意接着吃,那就照着您之前的单子,再来一份。您若是不想再吃了,那就请您自便。” 刚才就吃撑了的方义文,哪儿还吃的下去?不过转念一想反正不要银子,大不了自己不吃就是了! 伙计们不多时便打扫干净大堂,很快就陆续端上锅子,客人们重新坐下吃喝,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 就连门口的队伍,也重新排上了。 方义文喝着茶,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感觉怪怪的。 这打也打了,砸也砸了,怎么这些人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个个兴高采烈的? 不就是不收这顿火锅的银子么?至于这么高兴? 其实这就是他想错了,一顿火锅的花费,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可好些人却不这么想。毕竟不是谁都像他这么有钱。 第三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 张远并不知道方义文在这里,若是知道的话,少不了要给他来点“特别作料”什么的。 得知打行的地棍们走了,张远笑吟吟的对胡龙道:“你这班兄弟动作倒快,他们是砸的过瘾了,我可得去重新配锅底,就不陪你和舅舅了。” 胡龙“嗔怪”地看他一眼,“妩媚”道:“还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法子,这会儿又来怪我的弟兄。” “哈哈,我这是高兴的!”张远哈哈一笑,推门出去到后厨忙活。 他高兴的,还不止是方义文如此配合,而是他这段时间频繁使用如意天书,发现天书竟然还能升级!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规则,但张远隐隐感觉到,这和自己使用天书的频率以及买卖物品的多寡,有相当大的关系。 目前升级后开放的功能,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仓库。 也就是说他不但能一次收到很多货物,而且还能利用仓库储存起来。当然了,这个仓库没有实物,入库出库都是用天书来完成。 得到天书仓库之后,张远就再也不用为那些包装袋发愁了——以前都是烧掉,弄的后厨臭烘烘的,不但不环保,还很容易让人生病啊!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要用如意天书买,否则的话很容易引起怀疑。 所以桌椅板凳这些,张远便让南胖子联系了几家木器店,专门供货。反正这院子里的空房间也多,十几张桌子几十把椅子,还是放得下的。 崭新的桌椅被白白砸坏,任谁都会心疼,张远也不例外。 不过这是必然要付出的代价,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况他要面对的,是比他实力强大许多倍的狼呢? 张远从后厨出来,见南胖子穿崭戴一新,手里提着个三英战吕布的走马灯,兴冲冲的大步进到院子。 “天还没黑呢,这就显摆上了?”张远用毛巾擦着手,对他笑道。 南胖子走得浑身肥肉乱颤,笑得见牙不见眼:“远哥儿,我这灯如何?” 张远仔细打量了一回,说道:“灯架子扎得好,就是这画儿不怎样。” “嘁~这画儿还不好?满大街就数我这灯画的最好!你看看关二爷这红脸,这青龙偃月刀!”南胖子对张远的审美很是不屑吧嗒吧嗒跟在他后面说个不停。 张远笑道:“好好好,画的好画的妙,这总成了吧?不过现在时间尚早,你提着个灯笼不累赘吗?” 他原打算今天带着素姐和南胖子,和舅舅一家往县城看灯的,船都订下了两只,只等天色稍晚就走。 南胖子小心翼翼地把走马灯放到门口,跟着张远进了屋子。 “我看你是有俩钱骚包的。”张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该不会是春天来了,春心动了吧?” “什么春心?”南胖子涨红了脸道:“你不是也置了新衣裳?” 张远嘿嘿一笑:“我这不一样啊,我这都是素姐给做的。” 南胖子在椅子上坐下,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张远讶然道:“明白什么?” “明白为何你要花银子,去砸方家的店了。”南胖子侧过身,对张远说道:“方才我在前面,听到好几个县里来的客人谈起,说这事在县城都传开了,他们就是听说了此事,才专门从县里过来的。” 张远笑道:“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否则的话拿什么和他方大绅斗?” 南胖子皱眉道:“咱们今天去县城会不会……” “怕什么?你忘了谁还和咱们同去吗?”张远知道他是担心方家会对自己不利,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是方义文想要对付自己,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了。 说起这个,南胖子低头道:“远哥儿,咱们是做正经买卖的,为何要和那个胡龙夹杂不清?” “这话,是赵大哥教你说的吧?”张远太了解他了,见他抬起头苦恼的看着自己,不由笑着在他旁边坐下。 张远喝了口茶,对他说道:“我知道你们看不起胡龙,更看不起打行的地棍,甚至很讨厌他们,对吗?” “反正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南胖子气鼓鼓的道。 张远叹道:“方才你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用得上别人的时候,就不管他是好人坏人,用不着了就觉得和他们交往,有损名声?” 南胖子愣怔了下,不服气的道:“我没这么想,可别人会怎么看你?” 怎么看我?张远苦笑道:“我不可能改变别人的看法,可别人在我落难的时候,能帮我吗?更何况,若是不利用打行,咱们怎么和方家斗?” “我总说不过你!”南胖子气鼓鼓的道。 说话间,张远也换好了衣裳鞋袜,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去喊了素姐,和舅舅一家从后门出来,在码头坐上船,往县城而去。 火锅店和杂货铺都有掌柜或伙计守着,倒也不用操心,而且张远已让门口的伙计停止放号,待现有的客人走了,他们就可休息。 一行人分坐两只乌篷船,摇摇晃晃,不紧不慢的,倒也有几分惬意。及至到了宾曦门,也就是东门,船家停住了船,张远和素姐南胖子上岸,见舅舅等人已等在码头,会合之后便往城里走。 一路上只见人潮人海,街道两边花灯处处,有那性子急的,已经点亮了起来,只是此时天色尚白,并不见得有多么好看。 越往城里走,便越是热闹,摆摊的耍杂技的卖小吃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远给素姐和宁馨买了些零嘴,自己也托着块绿豆糕吃着,南胖子早就把他的走马灯点了起来,献宝似的走在前面。 兜兜转转,天色不觉便黑了下来,各处花灯俱都点亮,还有大户人家扎了灯楼,让壮实下人扛着游街夸富,间或有放焰火的,“咚咚”响着,夜空中便绽出亮晃晃的焰火,四下里盛开。 张远和素姐此时正走到一座桥上,听到头上炸响,都不由抬头去看。 因桥上人多,也不知是谁挤到了素姐,就听她哎呀一声,人已倒到了张远怀中。 张远猝不及防,下意识的伸手环住了她的腰,鼻尖就闻到幽幽桂花香,低头看时,就见素姐仰着脸,还在看那五彩纷呈的烟花,对自己搂着她的腰仿佛浑然不觉。 烟花明明灭灭,映在素姐的脸上,愈发显得她肌肤胜雪,明眸中宛若含着一潭秋水,映照出漫天的绚烂烟花。 张远见状,也不禁抬头去看,却不知他看夜空美如画,自己亦成画中人。 离着石桥不远处,临河楼上的窗子内,一个妙龄女子看着此情此景,托腮幽幽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三十五章 断子绝孙脚 “嘻嘻,让我也看看,是谁在灯火阑珊处呀?”说话的,却是个扎着双环髻的少女,小脸只巴掌大,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带着紫销金箍儿,穿着蓝绫对襟袄儿,下着鹅黄缎子裙。 她一惊一乍的,看着只有十四五岁年纪,身条还未长开,快步走到窗前,就要探头张望。 那妙龄女子连忙伸手去拦,口中笑道:“不过是随口说说,哪里有谁了?” “咦?那不是张记火锅的张店主吗?”小姑娘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张远,转过头笑道:“原来姐姐约了他么?只可惜这里没有柳树,不然……” “不然什么?小小年纪倒学会打趣我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女子作势要从软榻上起身,就听那少女叫道:“好姐姐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啦!” 女子莞尔一笑,说道:“我却不信。” 她虽然只比妹妹大两岁,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敛春山,含烟如笑,脸上淡淡腮红,艳若桃花。 稍有不足之处,便是右眼下方,有个淡淡的泪痣,虽平添了几分俏丽,却终究让人有些担心她的命运。 实际上她也的确命运多舛。 她名叫陆眉,原是好人家出身,因家中突遭变故,她只好携妹妹陆婉一起,在南京应天府出卖色艺。 陆眉自幼习得百家诸艺,音律诗词、丝竹琵琶无一不通,尤擅南曲,歌声甜润。只是她卖艺不卖身,得罪了南京城里的权贵,因此被卖到了昆山县媚香苑,成了苑里唯一的清倌人。 之所以认识张远,也是因为她前几天听说半山桥出了个很有名的暖锅店,曾带着妹妹一同去过。 “呀?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陆婉本还想说什么,瞥见桥上的动静不由叫道。 陆眉将信将疑的转头看去,见桥上张远将素姐护在身后,和两个嬉皮笑脸的无赖子对峙。 方才正是这两个家伙,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到貌美的妇人或是女子,便偷偷伸出脏爪子揩油,或是偷个荷包,摸个钱袋,如鱼得水不亦乐乎之时,远远看到了素姐。 素姐本来颜色就好,今天出来看灯,又稍加打扮,穿着件通袖对衿的玉色云缎袄,围着洁白的貂鼠披肩,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清丽脱俗。 那两个家伙见了,登时如见了鲜花的野蜂,吭哧吭哧的挤过来,那石桥本就狭窄,哪里禁得起他们这般挤?所以素姐才会被前面的人撞到,倒在张远怀里。 待他俩挤到近前,张远警惕的将素姐护到身后,他二人并不认识张远,见状便出言调戏。 张远是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的性子,见其中一人伸出手指点着自己,嚣张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当下也不多言,抬手就抓住了他的食指,往下一拉,那人手上吃疼,顺着劲噗通一声,不由自主地跪在了石板上,磕得膝盖生疼,额头上立时渗出冷汗。 另一个见状,就要上来厮打,却听旁边有人低吼着,一头撞在他的胸口,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靠在了石桥栏杆上。 撞他的人,自然是南胖子,他虽然才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却占着体重上的便宜,那无赖被他压得喘不过气,胡乱挥着胳膊去打南胖子。 张远反手攥着那人的手指,却暗搓搓的出脚狠狠踹到那人的肚子下面,就听“嗷”的一声,那人鼻涕眼泪齐出,如同虾米一般蜷缩着身子,只是手指还被张远抓着,就像是张远提着的木偶一般。 周围的人因怕遭受池鱼之殃,都往旁边闪躲,空出不大点地方,却又舍不得就走,围成一圈伸长脖子看热闹。 “呀,看不出来,他倒是挺会怜香惜玉的。只是这一脚也真够阴险,怕是要断子绝孙呢!”陆婉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外,被陆眉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二人并不认识素姐,只是看样子也知道,必然和张远很是亲密。 “小小年纪混说什么?那种话是你该说的吗?”陆眉在妹妹腰里拧了一把,想起张远那一脚,自己却噗嗤笑了。 姐妹两个正笑闹间,桥下却来了两个巡街的皂隶,挎着腰刀威风凛凛的赶开人群,口中喊道:“什么人当街斗殴?还不快放手?” 张远哼了一声,松开那人的指头,那家伙呲牙咧嘴的弓着腰爬起来,旁边南胖子也放开另一个无赖,走过来站到张远身旁。 只是之前胡龙和舅舅一家不知道被挤到何处,现在也未曾露面。 那两个无赖子,显然和这两个皂隶认识,四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时瞥一眼张远。 “你,还有你!”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皂隶,对张远和南胖子呵斥道:“你们二人无故滋事,殴打良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良善?他俩要是良善,那这世上只怕就没好人了。张远心中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对方还打算玩什么花招。也不知这两个无赖子和皂隶,会不会是方升和他二叔指使的,若是那样的话,倒有些麻烦。 南胖子涨红了脸辩解道:“是他们先挑事的!” 猪头皂隶厉声道:“有什么话,跟我们到衙门说去!哼!先锁起来关上三五天,看你们还敢不敢闹事!” 另一个皂隶阴阳怪气的道:“啧啧,那大牢可是好坐的?只怕进去之后,出来就没个人样了。这样吧,你们两个赔上些银子,我再与苦主说几句话好话,这事儿就揭过一边,可好?” 南胖子气的跳脚,张远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原来是调戏不成又来讹钱,似乎和方家没什么关系?看样子这两个无赖,和皂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或者说,这俩皂隶根本就是他们为非作歹的保护伞。 即便如此,张远也不打算就这么低头妥协。 这事儿说到底是自己站理,若真是一时软弱赔了银子,看上去是息事宁人,花钱买了个平安,可无疑承认了对方的说辞,任圆任扁还不是由着他们揉搓?这种蠢事张远才不打算干呢。 “两位官差这话可就不对了。”张远沉住气,淡然说道:“他们两个是什么人,想必二位也很清楚,就算一时不察,被他们蒙蔽,可这里这么多人,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胖皂隶很是意外的看着张远,心说这昆山县,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人物? 第三十六章 飘然若仙 别看皂隶不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可在县城这种地方,那也是横着走的人物。 他们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指官诓诈,扰害良民的事可没少干。 一般的平民百姓,见了他们如畏猫之鼠,就是稍有资财的中产之家,也不敢和他们正面相抗。遇到他们都是陪着九分小心,十分奉承。 更遑论张远这样的少年,义正言辞的当面质问呢? 胖皂隶被张远这番话顶得噎住,恼羞成怒,拔刀冲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喊道:“你们可都看到,是这小子无故滋事的,对不对?” 旁边的人吓得连连后退,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张远说话。 谁都不是瞎子,看不出那两个无赖子和皂隶是一伙的,但正因为看得出来,才不敢惹祸上身。 俗话说的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若是被那皂隶和无赖记住,以后说不得就要吃苦头! “嘿嘿,你小子别嘴硬了,大家伙可都看到,是你们先动手的。”另一个皂隶阴笑着,拿出锁链,就要往张远的脖子上套。 张远却扬手一指:“快看!地上是谁的荷包掉了?” 那皂隶连忙低头去看,周围看热闹的更是“嗡”地一声涌了上来。 张远抓起素姐的手,就要往人群里钻,可惜那胖皂隶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冲过来拦住人群,转身对张远恶狠狠地道:“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不过是给别人让路而已。”张远心中暗恨,面上却淡然说道。 “哎呀,是我的!都让开!是我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凭什么就是你的?我还说是我的呢!” “这荷包是我娘子亲手缝制的!” “那边还有一个帕子是谁的?” 胖皂隶冷哼一声,对张远道:“别想再跟你胖爷玩小花招,胖爷见的多了!” 张远暗暗皱眉,心中紧张的思考着对策。 眼下走是走不掉了,低头服软更不可能,到底该怎么办呢? 刚才那个荷包,分明是从那无赖身上掉出来的,现在被失主捡了回去,等若抢了无赖和皂隶的银子,让他们如何不恨? 恰在此时,张远见桥下街道上,有两个人的身影很是眼熟,再定睛一看,连忙高声叫道:“宫先生!宫先生!” 宫先生本来正陪着林渊说话,听到桥上吵嚷,待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听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一看,见是张远。 林渊也循声看到了张远,见他虽然喊着宫先生的名字,眼睛却望着自己,心中一动,对宫先生道:“走,过去看看。” 他方才一路赏灯,见百姓熙熙攘攘,到处火树银花鱼龙舞,很有些太平盛世之感,不免觉得自己将这县城治理的还不错,心情正好。 这次出门,他虽还是一身文士装扮,但跟着的长随下人倒不少,因夫人和小公子也一同赏灯,所以还有几个婆子丫鬟相跟着。 他这么大的排场,众人即便不认得他就是县令,见状也都纷纷避让。 不过旁人不认识他,这两个皂隶可认识,看到林渊走上桥来,不由面面相觑,躬身给林渊请安。 这下周围的人都知道了,原来这位是县尊大老爷。 不等林渊开口询问,张远便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小民张远见过县太爷!” 他自报姓名之后,立即引起周围人的低声议论。 “他就是张记火锅的店主?” “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年少,据说那张记火锅味道很不错,哪天得去尝尝才是!” “那你可得早点去,不然排队就要等半天!” “听说昨天翠柳院被砸,就是他雇苏州打行做的?” 张远听到这些没所谓,可林渊听了却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昨日妓院被砸之事,哄传县城,就连他都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雇打行的,却是张远。 他不老实在半山桥做生意,却雇打行地棍到县城砸妓院,还嫌这县里不够乱吗? 旁边宫先生见他脸上隐隐有几分薄怒,便凑到近前低声说道:“那翠柳院是方义文名下的产业,初五那天砸火锅店的打行,据说就是他雇的。” 林渊听了,有些意外,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等事。 张远虽不曾听清宫先生说什么,但看到林渊脸色好看不少,便将方才的事说了出来。 他口才便给,说的活灵活现,加之旁边有人见了县太爷,觉得腰杆硬了,便隐在人群中大声附和,一时间那两个无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就是那两个皂隶,也被人夹枪带棒含沙射影的,骂的抬不起头来。 “哼,如此恶棍地痞,还不快锁拿下狱,更待何时?”林渊背着双手,昂头睥睨道。 胖皂隶连忙应下,和另一个皂隶将那两个无赖子套上锁链。 “这二人分明偷了许多东西,还请当场搜身,若有赃物,也好还之于民!”张远见状,走到林渊身边低声说道。 这要是被皂隶带走,即便不会偷偷放人,恐怕他们偷的东西就要落入皂隶的腰带里了。 林渊从善如流,让长随林九去搜身。 这一搜,却从二人身上搜出七八个荷包,四五张香帕,并玉佩耳环甚至银钗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 “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林九顺手给他俩一人赏了一耳光,犹不解恨,又各踹了一脚方才罢休。 这两个家伙挨了打,却一声不敢吭,垂着脑袋装死狗。便是那两个皂隶也臊眉耷眼的,让到了一旁。 接下来自然是失主前来认领,这消息如同过一阵风,很快传了出去。 好在林渊这次出门带的人很不少,加上闻讯而来的衙役维持秩序,倒是没有惹出什么别的乱子。 “若不是县太爷,草民如何能找回荷包?您可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有那领了失物的,高兴之余自然对林渊感激涕零。 “咱们县有林青天,真是我等小民之福!” “好官啊!仪表堂堂,一身正气!” 林渊听了不由飘然若仙,心中颇为得意,顺带着看张远,就越看越顺眼了。 若不是他方才提醒,自己差点就错过了这个机会,此子聪明伶俐,可惜不肯读书科举,未免有些浪费人才。 看来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多多教诲才是。 张远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心说这位县太爷,不会又动了劝说自己读书的念头吧? 此时那临街楼上的窗子里,陆眉看着张远,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三十七章 鸿门宴仙人跳? “哼!他胆子倒不小,竟敢跑到县城来!”方义文愤愤说道,神色间却难掩疲态。 坐在一旁的方升就更不堪了,眼袋发青,死乞白赖的摊在椅子上,说道:“看这样子,他倒搭上了县太爷。二叔你说,会不会对咱们有所妨碍?” 昨夜之事他们很快就听说了,什么张远不畏强横皂隶,擒下无赖,恰逢县令赏灯,当场令人搜出赃物若干等等。 “能有什么妨碍?无知小民叫两声青天大老爷,就能呼风唤雨了不成?”方义文不屑道:“他不过是个泥塑的摆设,木雕的菩萨,放在大堂之上或许还能唬人,可这县城里的大小事儿……” 说到此处,方义文却有些意兴阑珊,懒得再说。 昨天夜里他可是兴致勃勃,或许因为吃了暖锅的缘故,又或是看着张记被砸,心情很好,所以到了晚上,便要去去火。 没想到怀里搂着刚抬进门没多久的小妾,却怎么也振不起雄风。 起初方义文还以为自己奔波了一天,许是累的,可那小妾施展了无数手段,挑抹捻转,檀口吞吐竟全然无用! 越折腾,方义文心中虚火越盛,可那一向引以为傲的宝贝,却如同被抽了筋,像个死物一般。 如此闹到了后半夜,那小妾疲累不堪,满腹委屈又不敢多言,方义文也灰心丧气,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不过他心里却还侥幸想着,或许只是今夜,以后换个日子说不定就好了…… 只是方升这小子,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累?没听说他把哪个丫鬟弄到手了啊? “二叔,你说咱们这么做,那姓张的还能撑多久?”方升见他狐疑的看着自己,连忙问道。 方义文眯着眼沉吟片刻,道:“这也难说,据我观察,他那个暖锅店生意实在是好,每天能有不少进项。” “唉,早知道那小子有什么秘制配方,我说什么也得抢过来,现在可好。”方升砸吧着嘴,偷眼看看方义文,又道:“砸店若是没什么效果,不如再另想个计策?” 方义文冷哼一声:“你倒是想个好计策来!” 他这么一说,方升便缩了缩脑袋,不敢吭声了。 “我倒是希望,他继续雇打行来砸我的店!”方义文说道:“大不了我损失点银子,可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笔很大的负担了。所以咱们现在耐心等着便是!我就不信他能耗得过咱们方家?” 方升打个哈欠,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见方升懒洋洋的,他又道:“你也别总在房子里憋着,每天出去走走看看,那些个掌柜伙计,有几个可是不怎么安分的!” 方升皱眉道:“二叔您看我这身子骨,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我看你就是在房里待久了,才会如此!”方义文拍着桌子道:“明天开始,你便随我一同出门!” 方升无可奈何的应了一声,心中却琢磨着,该怎么和五姨娘解释?那妖精忒也磨人,也不知道二叔怎么舍得丢下她,另宠新欢? “对了,你爹来信说,你大哥方起刚升了官,让你在这里收敛些,莫要闹出事体连累了他。”方义文沉着脸道。 听到大哥方起升官,方升不喜反怒,恨恨说道:“我偏要闹!闹得他做不成官儿最好!” 方义文恨不能一巴掌甩过去,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哥实在太偏疼老大,把方升一个人丢在这边,他不生气才怪呢。 罢了,自己多看顾着点便是了,这昆山一亩三分地上,即便闹出点什么事,自己又有什么摆不平的? …… 却说张远上元节那天晚上回来之后,半山桥镇也把这件事传得绘声绘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县尊大老爷关系多好呢。 不过这也有些好处,那就是张记火锅的名声,越来越大,越传越远。这却是张远始料未及的。 到了十八日这天,甚至有人来请张远做客。 来的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青衣小帽收拾得颇为干净,眉清目秀倒是有几分女相,自称是媚香苑的,来替眉姑娘送信,兼请张远大驾。 张远心中纳罕,自己并不认识什么眉姑娘眼姑娘的,如何会突然来请? 待拆开一看,见信笺是张洒金泥点官青纸,带着淡淡脂粉香,却并不腻人。 再看内容,抬头称谓之后,便是“久慕风采,今冒昧致书,唯请尊驾”等语,接下来又是“庭月可中,壶冰入座。春风渐度,正宜挥麈之谭;玉琼杯深,愿咏弄珠之辞。敢告前驺,布席扫室以俟。” 这文绉绉的词语,看得张远如坠云雾,不过仔细琢磨琢磨,倒也不难看出,这是人家的客气话,说到底还是要请自己去做客。 后面还有“谨此奉闻,翘企示复。”及落款“媚香苑飘零客陆眉鞠启。” 原来是个叫陆眉的姑娘…… 看日子就是今天,张远心说这莫非是鸿门宴仙人跳? 也难怪他多心,今天本就是他和郭至理定下再砸方家店铺的日子。 偏偏这时候冒出个什么眉姑娘,由不得张远费思量。至于媚香苑,前身似乎倒也听说过,是个青楼行院的所在,只是这陆眉却从未听说。 张远并不知道,陆眉到县城才两个多月,名声未显。况且他前身不曾涉猎香艳之所,不懂闺房之乐,所以没听说过陆眉的名字也在所难免。 “你们眉姑娘,是单请我一个,还是另请了旁人作陪?”张远思忖片刻,对那小厮问道。他之所以这么问,便是想知道对方是否受人所托,才约他在媚香苑见面。要是方义文打算讲和,张远虽还没考虑过如何应对,但问问清楚总是好的。 小厮眨了眨眼回道:“只请了店主一人。” “那我要是带别人一起去呢?”张远听了又觉得此事或许和方义文无关,不过越看这个小厮,就越觉得有些不对,于是眯着眼问道。 “这怎么能行?”小厮抬起头,脸上隐隐涨红,看样子挺生气的。 张远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不可?你不过是个跑腿送信的,还能替你家姑娘做主不成?” “哼!不去就不去!谁稀罕了?”小厮气鼓鼓的道,横了一眼张远,扭头就走。 “且慢!”张远连忙叫住他,笑微微地问道:“小姑娘,你是眉姑娘的什么人?” 第三十八章 绝不会乱来 那小厮听了,转过身讶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这都看不出来的话,哥那些年的神剧岂不是白看了?不过说起来,就她这身装扮,比那些电视剧里的女扮男装强多了。 方才张远是没仔细观察,问了几句之后,陆婉神情姿态间,多少便带出几分小女儿状。 这次她来送信,本不是陆眉的主意,可她生性跳脱,偷偷换了衣裳追出来,哄着来送信的老洪把信交给她,又骗老洪去别处买东西,自己拿着信大摇大摆的来了半山桥。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张远好笑的看着她说道。 陆婉眼珠一转,自己走回来在张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支着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下巴颏,慢悠悠的道:“我呀,我是我姐姐的妹妹。” “哦?这么说你就是眼姑娘了?”张远故作肯定的道。 “什么眼姑娘?”陆婉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道。 张远皱眉道:“难道不是吗?你姐姐是眉姑娘,你却不是眼姑娘……明白了!你一定是毛姑娘,你叫陆毛对不对?” “你!”陆婉气的柳眉倒竖,直起身子恨恨说道:“你凭什么戏弄于我?不去就不去,干嘛欺负人?” 被她这么义正言辞的一说,张远倒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和人家又不熟,这玩笑开的确实有些过分了。 “咳咳,那我去还不行吗?”张远臊眉耷眼的说道。 陆婉冷笑一声,道:“你想去我还偏不让你去了!你这人油嘴滑舌的,不是好人!引到家去,再欺负姐姐么?” 张远听了,更确定此事与方义文无关,否则的话,这小姑娘就太厉害了,演技绝对配得上一个奥斯卡小金人。 其实刚才自己若是不叫住她,她也就真的走了。 “方才是我说错了话,对不住啦!还请姑娘不要见怪。”张远这会儿倒是好奇起来,那个眉姑娘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请自己登门做客吧? 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见他赔礼道歉,陆婉的心情稍好了些,不过还是气鼓鼓的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 张远无语,苦笑道:“那姑娘芳名,能否相告?” “我叫陆婉!”小姑娘硬邦邦的说道。 张远夸张赞道:“好名字!姓的好,名字也起的好!” “哼,好什么好?少拍马屁!”陆婉说完之后,惊觉这话太过粗俗,小脸不由涨红几分。 “好好好,那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张远厚着脸皮问道。 陆婉想了一会儿,虽然满心不情愿,到底还是以姐姐的大事为重,应道:“随时都行。” 张远道:“那就请姑娘在此间稍后片刻,我去去就来。” 虽然决定要去,但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他出了“办公室”,先找到素姐,说起此事。素姐狐疑的看了看他,淡淡道:“远哥儿都已经答应了别人,何必又来告诉我?” 呃,这是吃醋了吧?张远之前倒是没想太多,现在见她神色冷淡,便附耳低声道:“放心吧,我只是去坐坐,绝不会乱来的。” 素姐推了他一把,脸红道:“什么乱来不乱来的,你可不许跟着别人学坏!” “嘿嘿。”张远笑了笑,却不敢再乱开玩笑了。 这会儿还不到晌午,看样子今天的客人也不会少,张远想了想,先进了后厨,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打开如意天书订购了好些火锅底料,分了数个坛子装好,这才让人喊素姐进来。 素姐起初不明所以,待进来之后,张远便指着那几个坛子,给她一一讲解,这个是什么味道的,那个是什么味道的,怕她记混了,又扯了张纸写好贴在坛子上。 待交代清楚之后,张远又到后院去找胡龙,只说自己若是回来的晚,请他到县城媚香苑去接自己。 胡龙听了,哀怨的看着张远道:“烟花柳巷之地,有何乐趣可言?远哥儿切莫糟践了身子,不如……” “别别别!别开车,我受不了这个!”张远一听连忙打断他的话头,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妈蛋整天赖在我家不走,到底是几个意思?要不是舅舅的学生,老子早都赶你走了!话说舅舅那么个老学究,怎么就教出这么个奇葩学生? “咦?你怎么满头大汗的?”陆婉看到张远进来,不由惊讶问道。 张远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道:“这不是怕你等着急,所以一路小跑吗?” “哼,信你才有鬼!”陆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知怎么舒服了许多。 于是这一路上,她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张远说着话。 张远正要探听内情,顺藤摸瓜,没想到这小妮子口风却紧,说来说去,也没弄清楚眉姑娘请自己去,到底有什么用意。 用陆婉的话说,“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何必拐弯抹角的打听呢?” 十几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张远为迁就陆婉的速度,所以故意放慢了脚步,否则的话他不消半个时辰,就能走到了。 对此陆婉也有所察觉,只是却装作不知,因为她可不想对张远表示感谢,这家伙在她眼里,油嘴滑舌不说,心眼还特别多,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哄着我告诉他实情罢了,陆婉得意想着,姐姐神机妙算,岂是你能想到的? 张远见她眉梢微挑,时不时偷笑,心里也嘀咕起来,自己一时头脑发热,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进了城之后,张远也没发现有什么人暗中盯梢,或是潜伏尾随,稍稍有些放心之余,又觉得自己太过小心,这么活着真特么的累。 可是没办法啊,谁让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呢?想要活得舒心自在,就得有相应的实力,权势什么的,自己目前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努力赚钱,先站稳脚跟再言其他。 “到了,就是这里。”正胡思乱想间,前面陆婉站住了脚,回头对张远说道:“你先等等,我去里面知会一声!” 说着,陆婉就快步走了进去,张远抬头看时,见院门上挂着个匾额,横着“媚香苑”三个瘦金体的字,落款是一方印,曲里拐弯的看不清。 他左右看看,暗道该不会突然跳出几个壮汉,冲过来绑架自己吧?不过这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 正心怀警惕地四处打量时,就见大门旁边陆婉那巴掌大的小脸探出来,没好气的道:“还东张西望的乱看什么?快进来呀!” 院门口那个门子,偷眼看着张远,嘿嘿邪笑,不知道在乐什么。 第三十九章 请恕小女子无礼 张远心说怎么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有你这么请客人登门的吗? 进来之后,见院落颇大,前后好几进院子,到处张灯结彩,给人一种虚假的繁华之感。回廊藻井,处处彩雕画阁,往来的丫鬟小厮无不穿戴整齐,走起路来却悄然无声,仿佛怕惊动了别人似的。 她们见了陆婉,神情掩饰不住的倨傲,或是鄙夷,总之全不友善,张远察觉到之后,心中有些纳闷。 不过陆婉却毫不在意,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了似的。 跟着陆婉左转右转的走了好一会,才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这里是一座楼房,想来应是眉姑娘居住之所。这个庭院看上去和旁边那些并无二致,但天井中遍植的花草,此时却萧然枯索,全无生机。 天气尚寒,也难怪庭院内花草如此萧索,可这阁楼却不彩绘窗楣,仅有檐马丁当,清脆悠长之声,仿佛荡涤心灵一般。方才那些华丽印象,到了此间,仿佛从盛夏步入寒秋,让人不禁有了几分好奇:这等人间繁华地,销金软玉窟,怎地还有这般清冷所在? 张远跟着陆婉进了堂屋,陆婉请他坐了,自己端来茶具奉茶。 “姐姐就下来,你且稍等片刻。”陆婉倒了杯热茶,递与张远说道。 张远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唇齿间隐隐有花香味道,心说到底是女儿家,喜欢花茶,口中应道:“无妨。” 此时坐在这里喝着茶,张远才想起来,自己二世为人都未曾来过这种地方,前世自不必说了,现在看来,这所谓的“媚香苑”并不见媚态,倒是有几分清冷。 却不知此间的主人,那个飘零客陆眉,又是怎样的人呢? 看堂屋内的摆设,多以素净为主,门边高几上那瓶梅花,愈发显得高洁淡泊,雪白墙壁上,有几幅字画,以张远的眼力倒看不出好坏,只是觉得很些雅致情调。 压根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红粉香艳嘛——或许因为这是客厅的缘故?唯有闺房才…… 张远却没注意到,自己打量着屋子时,陆婉也在打量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儿滴溜溜的转着,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喂,你四处乱瞅,是不是觉得很有些失望?”陆婉这时候已换回了女装,只是头发却披散着,想来是来不及打发髻的缘故。 张远下意识的想要点头,转念却又微微一笑,反问道:“我为何要失望?” “哼,你这般样子,不是很无礼吗?”陆婉避而不答,转而指责起张远的礼仪——哪有客人这样一个劲乱看的? 张远笑道:“这你可就想错了,我这么做非但不是无礼,反而倒是对主人家的奉承。” 陆婉瞪圆了双眼,盯着张远道:“哼,这怎么成了奉承了?” “这就好比一个姑娘出门,精心挑选了最华丽的衣裳,仔细描了眉,抹了粉,涂了腮,口含胭脂体配香囊——这般费心劳神打扮好走在街上,若是那路人视而不见,又或是见了连忙低头,甚至转身就跑,你说这姑娘,该有多么伤心?所以我这么仔细打量,都是为了不让主人这番心思付与流水。” 张远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这些话想也不想的,张口就来,陆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我原说你油嘴滑舌,却是我错了。” “嗯?”虽然明知道她接下来没什么好话,可张远还是很配合的做不解状。 陆婉果然嘴角擒笑道:“说你油嘴滑舌却是不足,该说你巧言令色才是。” 张远正色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本想说这两个词本质上没什么太大差别,用后一个并不能增加这句话的威力,可还未说出口,便被一句吴侬软语给拦腰截住。 “婉儿胡说些什么?还不快给张公子赔礼?” 他循声抬头看去,就见楼梯上下来个清丽女子,年纪约十七八岁,穿一件白缎子绣花夹袄,珠光侧聚,珮响流葩,眉锁春山,目澄秋水,那粉颊上晕着两个酒涡,含嗔带笑的先看了眼陆婉。 待看向张远时,眼神中便流露出几分歉意,连着惊讶喜悦,都糅成了一束软绵绵的光,在张远身上轻轻一触,便又收回。仿佛再多看一眼便是对他冒犯,少看一眼,又不够满足似的。 张远猛然看到她时,便觉得她如同从画中走出一般,再被她这眼神一碰,却如醍醐灌顶一般,立即恍然了。 原来人家这屋子,却是精心布置的,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寒素。 墙壁粉白,便如国画中的留白,家具简单陈设素净,便不会喧宾夺主,只能做了这画中的背景,因布置的精巧,反而平添了几分悬念,及至佳人出场,便顺理成章的隐退成了绿叶,愈发衬托得她风姿卓越,如凌烟仙子一般…… 后世那种金碧辉煌、灯红酒绿的奢华情调,反倒显得粗俗鄙陋,就像乞丐忽然中了彩票,全身挂满指头粗细的金链子尚嫌不足,便是牙齿都要全都敲落,非要换一口金牙不可。 又或是像卖熟肉铺子的,灯光明亮,一定要照出那酱肉绯红、引得客人口水连连才肯罢休,哪里有这样水墨画般意境高远、淡泊清透之美? “小女子陆眉,冒昧致函相邀,还请公子勿怪!”陆眉见张远如痴如醉,心下暗笑,面上却恭谨说道。 她并不知道张远是在惊叹自己布置房间的才能——与这一点相比,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容貌,才情什么的,又有几人能懂?会懂? 只可惜方才那一眼,尽数抛给了瞎子。 张远收回心神,起身见过礼之后,说道:“眉姑娘言重了,不知小可何德何能,竟得姑娘青睐,这一路上我可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这前半句还勉强,后半句可就俗俚的紧,听得旁边陆婉噗嗤一笑,眼睛笑得犹如月牙一般。 “张公子太自谦了。”陆眉微笑道。 她方才在楼上梳妆妥当后,却并没有急着下楼,而是站在楼上听了会儿。 方才张远那番言论,自然被她听到了耳朵里,若是旁人说来,她或许会觉得太过轻佻鄙俗,但张远这么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她反倒觉得这人坦荡的紧,比起那些满口道德文章,私下里却放浪形骸,猥琐不堪的人要强出去许多。 “公子不敢当,承姑娘青眼,若是不嫌弃,直呼本名即可。”张远心说自己算得上什么公子,人家客气这么称呼,自己若是不加纠正,反倒显得虚荣的紧——可要是让她称呼自己“店主”又太假正经,不附和客人的身份,想来想去,还是叫名字好了。 陆眉愣怔一下,旋即笑道:“既如此,请恕小女子无礼了。” 第四十章 有几个臭钱 客套话说到此处,两人才重又分宾主坐下,陆婉依在姐姐身边,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远。 “远哥儿方才那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呢?”陆眉的声音很悦耳,甜而不腻,平和中却自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妩媚。可越是如此,越显得捏着嗓子娇声娇气的那种,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张远笑道:“我是个俗人,所以想学人家说些文绉绉的假话都说不来。” 陆眉看他一眼,含笑道:“可是小女子看来,贵店的布置却很不俗,而且我还听说,远哥儿手不释卷,很喜欢读书呢!” “哦?姑娘原来曾光临过小店?”张远微微有些惊讶,她还听说些什么?是无意中听别人说起,还是专门去打听过自己? 也怪不得他这么想,毕竟美人青目,是个男人都会有这种小小的虚荣心。 陆眉点头道:“贵店如今可风光的很,听说就连苏州城的人,都专程去品尝呢。小女子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这番恭维既不露骨,又恰到好处,张远虽不至于轻飘飘的,但心里很是熨帖。 来之前他一直暗自揣摩陆眉的目的,哪怕是排除了和方家有关之后,心里还是始终绷着一根弦,即便笑谈之间,隐隐都带着几分防范。 直到此时,张远才终于放松下来。 且不说他安排了胡龙那个后手,即便看现在的情形,也完全没有什么阴谋的迹象。 最有可能的,便是她把自己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雏儿,哄着自己掏银子罢了。 至于说陆眉见自己一表人才,才华横溢,然后便一见倾心以身相许——别说人家没这方面的表示,就是表示了自己也不信呐! 张远还没那么自恋,更没有那么愚蠢。 只是现在就不好再那么直白询问,对方请自己来的目的了。 “远哥儿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见张远不说话,陆眉又问道。 她语气比之前要亲切一些,不过张远却没注意,想了想说道:“不过是些闲书罢了。”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些不妥,仿佛对方拿起手机给自己翻看自拍照,自己却随口敷衍,还不如远远的点个赞呢。 果然,陆眉听了之后,轻轻咬了咬下唇,似乎因为张远的态度,而觉得有些歉意。 这便让张远愈发不安了。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找补道:“我这人最不耐烦看什么圣贤书,若是小说话本,侠义列传什么的,反倒看的起劲——要不说我是俗人呢?” 陆眉掩口微笑,葱管般白皙的手指,愈发衬得嘴唇红润饱满,妩媚风情便从这不经意的举动中,自然流淌。 她以前在南京应天府,往来无白丁,谈笑皆鸿儒,即便是肚子里只认得千字文,面上也要装出学富五车的风流才子状,巴不得别人都伏在泥里高高的仰视他,哪儿有人这么三番五次,自承俗人的? 俗与不俗,她自认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张远这人即便不会诗词文章,可是谈吐诙谐,更有种坦荡胸怀,就是俗也俗得直白,俗得有趣。 旁边陆婉看看姐姐,又看看张远,一双大眼睛上的长长睫毛,眨啊眨的。她现在也觉得张远很有趣,就是坏了点,喜欢捉弄人,可惜方才不曾告诉过姐姐——不过姐姐也不是轻易会吃亏的人,这个张远啊,恐怕还差点道行。 说话间,两个相貌平常的丫鬟摆上酒席,陆眉请张远上座,张远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 看菜式虽然不少,但多以清淡为主,正合了张远的胃口。 没办法,这段时间张远闻到火锅浓烈香气就反胃。 “陋室寒席,不成样子,还请远哥儿不要介意。”陆眉给张远的杯子斟了酒,略带歉意的道。 张远笑道:“这样就最好,若是大鱼大肉,倒破坏了这屋子里的清淡之气。” 陆眉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张远,她之前定菜式的时候,隐隐便有这种想法,只是没想到张远一言道破。俗人?他虽是个商贾,却一点也不俗气呢。 菜式如此,酒也清香淡爽,张远老实不客气的开吃,见陆婉只顾盯着自己看,便笑道:“方才路上像是只小麻雀,怎么现在却这么安静?” 陆婉白他一眼,说道:“也不知是谁,一路上光引着别人说话。好像我们姊妹没安好心,要怎么算计你似的。” 被她这么说,张远倒有些不好意思,扭头去看陆眉,却见她似在凝神思索,及至碰到了自己的眼神,才惊觉什么似的笑道:“婉儿这话倒也没错,今天小女子便是算计请远哥儿吃酒呢,如今计谋得逞,远哥儿你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张远虽有些诧异,但因陆眉掩饰的好,便没怎么多想。 正吃喝着,却听院外有人高声喧哗,张远还没觉得什么,陆眉却一脸惊慌的站起来,看向院门。 院门本就没关,就见一个五短身材的矮胖财主,怒容满面的冲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个文士模样的帮闲,一脸尖酸刻薄,狗仗人势的紧跟着那财主。 那财主戴着六合一统帽,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瓜皮帽,穿着遍地万字团结蝙蝠绸袍,胸前挂着金玉牌子,叮当作响,浑身金光闪闪,宛如长脚的金元宝一般。 “哼!不是说身体不舒服,见不得客吗?这又是什么?”那财主见了堂上情形,不由回头怒气冲冲地对门口的婆子斥道。 那婆子低着头不敢吭声,倒是那文士冷笑道:“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我……”陆眉受惊似的躲到张远身后,陆婉更是一溜烟跑上了楼。 张远不明所以,心说这算怎么回事? 矮冬瓜气哼哼地走进堂屋,瞥了眼张远,并没有将这个少年放在眼里,只是眼里的敌意,仿佛要化成了火焰喷出来一般。 陆眉可怜兮兮的拽着张远的袖子,虽然没说什么,可眼中恳求之意非常明显。 “哼,蔡妈妈已经收下了我的银子,你还不把不相干的赶走,好好服侍我?”矮冬瓜蛮横道。 怪不得这家伙看自己的目光像是要吃人,原来是嫌我在这里碍事了?张远冷哼一声,却端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走人的意思。 他最烦这种满身铜臭的家伙了,不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吗?爷——也仗着有几个臭钱,怎么地? 不过,这不会是陆眉施展的手段,挑着自己砸银子吧? 张远转头一看,见陆眉眼中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又有些不忍。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第四十一章 佳人煮茗图 这矮冬瓜姓王,本是乡下地方的混子,因不事生产,在乡下混不下去才跑到城里,没想到进城之后,学着别人做买卖,反倒发了财。 至于他那个帮闲,就更不堪了,连个秀才都不是,却整天穿着件文士长衫,满口之乎者也,做的却是帮闲跑腿,拉皮条吃白饭的恶心事。 前些日子,这帮闲打听到昆山县来了个清倌人,落籍在媚香苑,便撺掇着王财主前来。 王财主有银子开道,见了陆眉之后惊为天人,当时就诅咒发誓要给陆眉赎身,抬他回去做如夫人——可惜蔡妈妈也做不了这个主,陆眉可是南京教坊司的人,没有刑部的公文,谁敢放她出籍? 不能赎身虽有些遗憾,可还能梳拢她呀。 于是王财主不惜血本地往媚香苑跑。他担心别人若是知道了陆眉,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可他这完全是剃头挑子一头热,陆眉能看得上他? 别说一个县城的土财主,便是南京城里的权贵,她当初也不肯出卖了身子。 王财主见张远坐得稳如泰山,陆眉紧紧地贴着他,显得亲密非常,心头不禁火冒三丈,当下扭头对那帮闲道:“这人实在讨厌,把他赶走!” “赶我?我倒要看看,谁敢赶我张远!”张远冷哼道,心中暗自琢磨,胡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看这天色还早,只怕一时半会等不到啊。 现在只能硬撑,怎么也不能倒了架子,免得被人看轻了。再说即便打起来,那矮冬瓜怕受不住自己一脚,那帮闲的更不必说,一个指头都能弹倒。 没想到王财主和帮闲听了之后,悚然相对,那帮闲凑到王财主身边,低声嘀咕了几句,王财主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却顾不得擦拭,看了看张远,脸上的表情很有些怪异。 张远不明所以,下意识的瞪了回去,那王财主如遭雷击,浑身肥肉抖了一抖,转身就走,也难为他一双小短腿,竟然走的如此快。 那帮闲对张远躬身赔笑道:“冲撞了!冲撞了!明日定当奉帖登门赔罪!” 说完之后,连滚带爬的便去追王财主。 张远一头黑线,这是怎么话说的? 听了自己的名字就吓成这样?难道我是传说中的吃人魔王不成?这不是还没动手开打吗?怎么这么怂包呢? 陆眉按着胸口道:“还好有远哥儿在……” 张远讶然道:“也不知道这两个犯了什么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此时他隐约觉得,陆眉忽然请自己做客,似乎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只是自己并没什么损失,又何必想太多呢? 却说王财主和帮闲落荒而逃,先是去找了蔡妈妈,讨要之前的银子。 银子落袋,岂有往外掏的道理?蔡妈妈恶狠狠的道:“你这般没本事,却怪不得我!这些银子再也休想拿走!” 王财主诉苦道:“蔡妈妈害的我好苦!明知道那张远去了眉姑娘房中,还哄着我去,这不是害我平白得罪了他么?” 蔡妈妈瞪圆了杏眼——早些年还算杏眼吧,如今或许只能说是烂核桃眼——对王财主惊讶道:“什么?张远?可是雇人砸了翠柳院的张远?” 同行间的消息,她一向很是关心,更何况这件事早就在县城里传得人尽皆知了。当初听到这消息,她可没少拍手称快。 “何止!”那帮闲气咻咻地站起身,对蔡妈妈道:“你还不知道吧?方才我们来时,路过方家的绸缎庄,你猜如何?” 蔡妈妈摇头道:“怎么了?” “店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吓得尖叫不止,里面噼里啪啦的,砸了个稀巴烂!”帮闲面带惊惧之色的又道:“那些地棍个个凶神恶煞的,像是要吃人!就连衙役都不敢过去阻拦!” 蔡妈妈听了不屑道:“就他们那几个怂包,惯会欺负百姓罢了。” 王财主连声叹气:“唉!这可怎么是好?蔡妈妈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这也怪不得我啊?老身也是被蒙在鼓里呢!”蔡妈妈见状,知道这事儿糊弄不过去,只得开了钱匣子,取出十两银子道:“再多便也没有了,你若是不收,便是这十两也没有!” 帮闲连忙抓过银子,对王财主道:“也罢,总好过一两都无,何况咱们现在得想想,怎么弥补此事。” 说着,偷偷给蔡妈妈打个眼色,蔡妈妈笑眯眯的道:“是啊是啊!那张远岂是好惹的?听说县太爷很抬举他呢!更何况这县城里,谁敢这么和方家争斗?” 她说的这些,王财主之前就已经打听到了,现在听她再度提起,心里更是犹如被绑了秤砣一般,直往下坠。 方家是什么门第?据说在苏州也是排的上号的,这边虽只是二房,但方大绅的名头,岂是他这个土财主能比的? 可这样的人家,行院也好店铺也罢,还不是被张远说砸就砸了? 自己开的,可是瓷器店,哪里禁得起砸一回? “罢了罢了!权当我这银子都喂了狗!”王财主色厉内荏的道,蔡妈妈冷笑道:“王冬瓜,你骂谁呢?” 帮闲见状,连忙和稀泥说好话,这才抚平了两边的怒气。 其实王财主是真怒,蔡妈妈得了银子,吃他一句骂又能如何?不过是想趁机哄走他罢了。 蔡妈妈倒不担心王财主以后不来,就他那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还怕他不来? 王财主灰心丧气的带着那帮闲离开,蔡妈妈坐在椅子上思量了一回,唤来贴身丫鬟,往陆眉的院子送了几碟果脯并一瓶好酒,本来还觉得还不够有诚意,想亲自去见见张远,又担心惹得张远不快,终于还是作罢。 张远吃喝得差不多了,便要告辞,陆眉挽留道:“天色尚早,远哥儿方吃了酒,正发热,不若稍事歇息,免得匆忙赶路,染了风寒可不是顽的。” 她这不疾不徐的一番话,处处为张远着想,语气既温柔,声音又甜美,张远心说再这么下去,自己可真走不得了。 不管是虚情也好假意也罢,张远都没有理由拒绝,可是陆眉并没有请他上楼,往闺房中休息,而是在堂屋里铺开木榻,请张远榻上就坐,自己煮茶请他品茗。 张远见她烧水淋杯神态专注,姿态优雅,好一副佳人煮茗图,可惜自己不擅丹青,描绘不来。 美人如玉,茶雾袅袅,淡淡幽香袭来,令人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只是此间再好,终究不是家,喝过几道茶之后,张远便告辞而去,陆眉这次不再挽留,将他送到媚香苑门口,才依依惜别。 张远心里暗自琢磨,她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好?难道真是自己命犯桃花,惹动情缘不成? 第四十二章 饥饿营销 张远回到半山桥时,天色还亮着,远远的看到店门口,又排着长长的队伍,不由暗自偷笑。 生意太好也苦恼,恐怕这会儿底料快用完了吧? 想到这里,张远便加快了脚步。 “远哥儿看看我这几只鸭子如何?” “今天刚宰的猪肉,远哥儿挑上好的五花肉称些?” “远哥儿又去县城了么?听说姓方的绸缎庄被砸了……” 张远停下脚步,回头笑道:“是吗?这倒是好个消息。” 一路说笑着回了店里,张远见素姐依在柜台上,正拨打算盘,计算菜单,另外两个小伙计,也都人手一个,噼里啪啦算个不停。 “啊,远哥儿回来了?”素姐正在往菜单上写字,无意中瞥见张远,低低的惊呼一声,那笔却在菜单上摁出个老大的墨点。 张远笑笑,说道:“是啊,本就没什么事情,当然要早点回来。” 说完之后他才惊觉,自己去的可是青楼啊?吃了一顿饭喝了点酒,所费还不到三两银子?然后什么也没做,就这么回来了? 这简直太有违常理了,可是为何自己之前却觉得顺理成章,丝毫不感到奇怪呢? 连特么小曲都没听上一首啊! “嗯?怎么了?可是路上走的乏了?快到后面歇着去吧?”素姐见张远怔怔的,不由担心问道。 先前张远说要去什么媚香苑,她虽然没多说什么,可心里总是很别扭。总担心他不学好,所以做什么都丢三落四的,就是手里这张单子,都算错了两回。 没想到他人回来得挺早,可魂儿却似丢了一般。 张远见素姐满眼担心,连忙笑道:“不打紧,这点路能累到哪儿去?我先去后厨看看。” 好在他走之前留的底料多,用到现在还没用完。 倒是胡龙见了他,又惊又喜,张远见状落荒而逃,躲到“办公室”里轻易不敢露面。 次日上午,张远正在如意轩练字,有人投了帖子求见。 这倒是新鲜事,张远开店这么久了,还从未有人这么正经八百的投贴求见呢。 张远心中暗自想道,看来咱也算是有上档次的社交生活了? 可是他这份好心情在看清楚来人之后,顿时烟消云散。 来的正是昨天跟着王财主的帮闲。 张远依稀记得他昨天,似乎的确说过什么定当奉帖登门赔罪的话,可压根没当真。 谁知道他果然来了,不但奉上拜帖,还呈上一锭五十两的纹银。 这是几个意思?张远不由疑惑的看过去。 那帮闲见张远瞪着自己,吓得腿都软了,连声解释,说什么不知道张店主去眉姑娘那里做客,不合冲撞了店主雅兴,东翁王财主深感不安,特遣小人前来致歉赔罪云云。 张远见他神色惶恐不安,猛然醒悟——原来自己却被陆眉做了挡箭牌! 不过,自己貌似也没什么损失?不但没有损失,反倒平白得了这五十两银子。 张远本来还假假的表示无妨,自己怎好收下这银子?可那帮闲听了差点没跪下,硬是看着张远收了银子之后,这才稍稍安心,告辞而去。 这件事说与素姐和南胖子等人之后,他们都表示不信。 哪儿有去青楼吃酒,只花了三两反倒得了五十两银子的好事? 可没过两天,却由不得他们不信了。县城里到处都在传,说最近正和方家叔侄干仗的张远,看上了媚香苑的清倌人眉姑娘,为此差点还砸了王财主的瓷器店…… 张远听了差点没吐血,倒不是他瞧不起陆眉,关键自己也是被利用的呀!可这种事他总不能逢人就说吧?当真成了百口莫辩,郁闷的紧!还什么差点砸了王财主的瓷器店,我特么连他姓王都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好吧? 亏得那天回家路上,自己还傻乎乎的以为,她看上自己了呢。 哼!不能就此轻饶了她!不过怎么不“轻饶”,张远一时还没想好,暂且就搁置一旁了。 这天傍晚张远吃罢晚饭,到柜台上闲翻账簿,刚看了没几行,就听有客人说道:“怎地他们还不来?消息确实吗?” 邻桌有人回道:“确实!早就打听好了,今天必来的!” “唉,这些人腿脚真慢,县城到此不过十几里地,爬也该爬到了!” “谁说不是呢?罢了,耐心再等等。” 张远有些疑惑,这些人在等谁?还专门打探了消息?莫非是传说中的帮派聚会?还是在此设下埋伏?卧槽不会一言不合就开打吧? 听口音远近都有,其中有几个还是镇上的熟人——这是怎么个情况? 正疑惑间,就见有个半大小子,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冲着店里的客人喊道:“来了来了!说话就到!” 他话音刚落,就见这些客人,“唰”地一下全都站起来跑到二楼走廊,走廊里挤不下,就拥在楼梯上。全都一脸期待的看着店门口。二楼包间的客人都被惊动了,探出身子互相询问:“终于来了?” 张远看得目瞪口呆。 没等他反应过来,胡龙手下的那帮地棍,就冲了进来。 他们见店内大堂里空荡荡的,桌子上的火锅还冒着热气,人却都挤到了二楼和楼梯上,一时竟有些傻眼。 “还愣着干嘛?砸啊?”二楼有人伸着脖子喊道,引起一阵兴高采烈的附和声。 张远抬头一看,尼玛,这不是街坊刘老九吗?丫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的主,怎么也舍得来吃火锅了? 那帮地棍听了也不废话,抡起棍棒就开砸,楼上的诸位看得兴奋无比,连声喝彩。当然也有几个老成持重之辈,摇头晃脑的说什么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等打行的人走了,这些厚颜无耻之徒,一窝蜂地拥到柜台前。 “我甲午!上等的梅花白可别忘了啊!” “我丁酉!这回鸡胗得给我多点!” “甲丑!记着啊,我先帮你们伙计收拾去!” 张远看着他们激动的满面红光的脸庞,直接笑哭了——闹了半天,敢情是等着人来砸店,然后好免单,甚至再吃一次! 算你们狠! 他却不知道,如今能在他这店里吃上一次免单火锅,足够镇子里的人吹嘘好几天的。 谁要是没吃上,准得后悔好几天。 有些人甚至还专门跑去打探消息,那帮打行的地棍从县里一出来,他们就提前往半山桥赶——后来发现这样往往还得排队,未必能赶上打砸的时候。于是这帮人就先排队进店,点了暖锅慢慢吃喝。 怪不得这两天流水不咋地呢,全尼玛成老赖了啊?赖着不走,别人怎么进来吃? 对此张远第二天就挂出了新店规——凡到本店用餐者,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俩小时,够你们胡吃海喝了吧?再想赖座儿等砸店,不好意思,出去重新排队! 其实张远真的是心疼这些免单的银子?不,他才不心疼呢。 可他知道,什么叫吃不到的才最好吃,或者说,饥饿营销…… 第四十三章 是不是被砸怕了? 县城里曾有好事者统计过,从正月初十日,方义文雇打行地棍砸了张记火锅算起,不到一个月时间,双方就已经互相砸了五次…… 而且两家还配合的非常默契,你砸我一回,我反过来砸你一次。 隔三岔五的闹这么一出,使得县城里许多人都惯出了毛病,出门见了邻居街坊,不再问“您吃了吗?”而是问“昨天砸了吗?砸的哪儿?” 至于半山桥镇的人,则是这么问的:“呦呵~又去张记排队?” “不了,找茅房呢!昨天吃了三回,折腾一晚上没睡着!” 又或是:“打听到没?那帮人什么时候来砸店?” 到了二月中旬,就连南京应天府的人,都听说此事,专门跑来品尝——其实是来看是否真有此事的吧? 因了张记火锅的缘故,如今半山桥镇又连开了三家客栈,就这都难以满足远道而来的吃货们。 还有好些人露宿街头,就为了排队能排个好位置,半山桥镇甚至还兴起了一个新行当——专门替人排队,每次十文钱,到后来发展成黄牛党,专卖桌牌,价格随行就市,爱买不买! 至于卖鸡鸭鱼肉的,卖蔬菜的,卖酒的,更是络绎不绝堵得好些人早上连门都出不去。 张远的损失自不必说,被砸的肯定是火锅店,方家的产业众多,却几乎被砸了个遍。 除了最先倒霉的翠柳院,接下来的绸缎庄之外,还有一个织布工坊和一家客栈、一座酒楼,统统被砸得稀巴烂。虽说只是些桌椅家具,可架不住人家害怕啊! 翠柳院给方义文留下了惨痛的难言之隐,还倒赔了罗指挥使父子不少银子——别看人家是致仕的指挥使,那也是将门啊,最蛮不讲理耍横的就是他们。而且发生了打砸事件之后,来翠柳院的客人明显少了许多。 绸缎庄那次,吓到了好几位夫人小姐,少不了又是一番赔礼不说,人家以后还不来了,说什么万一再遇到那些地棍,碰了撞了,有碍清誉——说得个个都跟贞女烈妇似的。 至于织布工坊,那些工人跑了一大半,到哪儿找不到活干?谁还愿意提心吊胆的待在你这里? 客栈和酒楼的物品损失也不大,可代价是从此后门可罗雀,毕竟方义文没挂出什么免单的牌子…… 这种种意想不到的情况,闹的方义文焦头烂额。 期间方义文也不是没探过郭至理的口风,打算搞清楚张远的动向,看他想砸哪家店铺,好提前做些手脚——关店是万万不可能的,倒不是怕因此损失了当天的营业收入,而是他方大绅丢不起这个人! 现在全县的人,就连苏州府、松江府,甚至南京应天府的人都听说了此事。 为此,他举人老爹还曾来信骂过他一回,说他不好好做生意,惹出这等闲话,给方家丢人云云。 气的方义文直跳脚。他还不是为了多赚些银子?这个家他出力的时候,谁曾说过几句好话?怎么有点屁大的事儿,就横挑眉毛竖挑眼的? 可现在他感到骑虎难下了。 这些日子,从半山桥传来的消息,全没一个是他想听到的。 二月初他还派人去半山桥,到张记火锅点了菜,要了暖锅,后来说是吃不完要带走,结果店里的伙计,愣是让他带走了锅底。 方义文如获至宝,深深痛悔自己早没想到这一招,连忙召集了酒楼的厨子,让他们品尝分辨,每个人都拿出份原料清单来。 结果呢?每个人的清单都试了七八回,愣是做不出张记火锅的味道! 那几天方义文亲自品尝试做的底汤,好嘛连着蹿了几天稀,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二叔,要不咱们就这么算了吧?”看着方义文眼窝深陷,有气无力的样子,方升担心的说道。 方义文瞪了他一眼,可惜没什么威慑力,只得叹道:“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二叔我这么多年,还没栽过这么大个跟头呢!” 这不是已经栽了吗?方升心中腹诽道。 他这些日子,白天跟着方义文在外面巡查店铺,晚上回来,却把后院的几个姨娘们,“伺候”得无微不至。 也是从六姨娘那里,方升得知二叔的那话儿,竟然成了梁山泊的军师——无用。 方升眼看着二叔日渐消瘦,原本的圆脸都有了尖下巴,心说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说起来他现在对张远,倒没有多少恨意了,甚至连素姐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姨娘们都伺候不过来,哪儿还能想到素姐? 可要是方义文再这么下去的话,恐怕早晚得出事,万一他倒了,自己这神仙般的日子也就到头了。说不得,还得回苏州看老不死的眼色。 所以方升才会苦口婆心的反过来劝解他,但方义文是那种随便就放弃的人吗? “要不,咱们把那个什么眉姑娘,偷偷绑了?然后逼着张远那小子交出配方和店子?”见劝解不动,方升只好开动脑筋,给二叔出主意。 方义文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眼方升,冷哼道:“猪脑子!没听说县太爷对他都青眼有加吗?再者说了,只要咱们一动手,谁还不知道是咱们干的啊!现在别的手段统统都不能用!” “这是为何?”方升奇怪道。 “如今方张两家争斗,已是众人皆知,随便出点什么事,你说别人会怎么想?”方义文冷笑道。 方升倒吸了口凉气,说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方义文眯着双眼思忖片刻后,咬牙道:“先暂时停一停,我算看出来了,咱们越砸,他张远和张记火锅的名气就越大。咱们的损失却更多,别的不说,那行院和酒楼的生意,最近简直差的要死!” 方升打着哈欠道:“那也行,不过既然这样,以后我就不用跟着二叔去照看店铺了吧?” “哼,这些破事还不都是因你而起?你若是想偷懒,就滚回苏州去!”方义文恨恨说道,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上方升了,有时候还纳闷,自己当初怎么会想着把他过继过来? 看这小子眼底发青脸色蜡黄的面相,估计也不是个长寿的。 方升摇摇晃晃站起来说:“现在却来怪我,当初还不是二叔你非要搞什么底料配方?罢了,您自己想主意吧,我回去歇着了!” 他走了之后,方义文枯坐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只能暂时收手,等这件事引起的风波过去之后,再想别的办法弄死张远。 我还就不信了,凭我方大绅的手段,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收拾不了? “这都好几天了也不见方家来人,远哥儿你说,那姓方的是不是被砸怕了?”张记火锅二楼如意轩里,郭至理那张长条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 第四十四章 姐姐想他了? “他不会这么怂吧?”张远也有些吃不准,这才互相砸了五次,方大绅就受不了了? 郭至理摆弄着手里的玉佩,对张远说道:“这也难说,远哥儿最近太忙了吧?没听说方家好些店铺的生意,都受了影响?” 张远假假谦虚道:“总共才砸了他五处地方,当不至于吧?” “当然至于了!你想啊,那砸过的别人不敢去,没砸的,就更不敢去了!”果子狸眯着双眼,笑得格外开心。 他能不开心么?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就从张远和方义文手里,足足赚了五百两银子! 刨掉那七八个手下在县城吃住等花销,再减去分给他们的银子,崇义堂这回利润至少也有三百二十两。 那几个家伙每天快活的紧,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到了该干活的时候,抡起棒子砸一通,每人就有二两银子的分润,即便是在苏州城,也不可能天天有这等好事啊。 所以留守苏州城的弟兄们听说之后,很是眼红,纷纷闹着要来。 张远为此给郭至理出了个主意,凡是班里的兄弟,参与这次行动的每十天轮换一批,这才让众人都无话可说。 用张远的话说,这叫“雨露均沾”。 “可惜,方大绅好几天没让人来找我了。”果子狸颇为遗憾的又提起这个话题。砸一家就是五十两,一个来回就是一百两,想想都心疼。 张远笑了笑,却不说话。 对他这模样已经很熟悉的果子狸,立即凑到张远身边,问道:“远哥儿可是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 “主意么,倒是有一个……”张远嘿嘿一笑,示意果子狸坐下说话。 待他说完之后,果子狸猛地一拍大腿:“好!还是远哥儿够狠!” …… “哼!荒唐!此子真是胡闹!”昆山县衙二堂花厅内,林渊放下茶杯,气咻咻地道。 旁边宫先生笑道:“不过是商人之间互相争斗罢了,哪里就值当东翁如此动怒了?” 林渊叹道:“我又何尝不知?就怕张远那小子,聪明的过了头。” 张远和方家对砸店铺之事,如今已闹的甚嚣尘上、人尽皆知,他身为知县岂有不知之理? 可这事既没有伤人,两家又不曾举告,在这个“民不举官不纠”的年代,林渊也只能长叹如之奈何了。 上元节那天夜里,张远又给林渊又留下极好的印象,甚至让他真的起了栽培之心。 毕竟张远年纪并不很大,何况“朝闻道夕死可矣”,且作得好诗,林渊本想着找个时间,把张远叫到县衙好生教诲一番,让他弃商从文,潜心读书,走科举入仕的路子。 别的不说,县试这一关,林渊做为县令,想让谁得个县试案首,那还不是他说了算?至于后面的府试、院试,运气好再加上自己的面子,考个秀才也不是太难的事。 可惜没等他有所动作,张远和方家的事就越闹越凶,使得林渊大为不满。 如今虽说消停了几天,可林渊对张远的栽培之心就不那么热切了。 “其实张远做这些事,对东翁也大有助力。”宫先生用两根干瘦手指,夹着杯盖抿了口茶说道。 见林渊不解,宫先生又道:“学生近日才得知,原来方义文与高县丞私交甚密,高县丞有些事,都是他在背后出主意,又或是出银子出人,如今听说他焦头烂额,便是高县丞这边,都走动的少了……” 林渊听了,不由双眉紧皱。 他自上任以来,就感到处处掣肘,想做些什么事,都似乎有堵无形的墙壁。虽说不是碰的头破血流,可头昏眼花是少不了的。 后来在宫先生的探查之下,才知道这县衙内,就有一帮人暗中与自己作对。 这伙人以高怀山高县丞为首,再加上冯典史及六房中的几个吏典、书办,将林渊架到了半空,至于王主簿虽未曾与他们合流,但对林渊也是阳奉阴违,就连有些衙役们,都不怎么把林渊当回事。 没想到高县丞背后,还有个方义文。难怪最近有些事,比以前要好办许多,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麻烦。 这么说来,张远这小子倒是做了件好事。林渊微微颔首,道:“以少年之身,无名之辈,仅凭一暖锅店而与方家相抗衡,而且还不落下风,殊为难得啊!” “是啊,反正还有一个多月才岁考,东翁不妨再看看?”宫先生是知道林渊的心思的,见他态度软化,便提议道。 林渊听了思忖片刻,沉吟道:“那就,再看看吧……” 他和宫先生在县衙谈论张远,媚香苑里,也有人在说张远。 “姐姐,你说那个张远,会不会发现被你利用了啊?”陆婉趴在窗口,看着桥下流水不无担忧的说道。 陆眉淡淡笑道:“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啊?那姐姐就一点都不担心?”陆婉回过头,对陆眉问道。 “为何要担心?”陆眉好笑的看了眼妹妹,手里的绣活却不曾放下。 陆婉撇嘴道:“他未必有多么聪明,人也坏的很,就会耍嘴皮子!” 小姑娘每次回想起张远说自己是毛姑娘,气就不打一处来。没想到她说给姐姐听,倒让姐姐笑得肚子疼…… “他若是不聪明,怎么会想到和方家对着砸?”陆眉咬断线,重又挑出根金线,穿到针眼里,接着说道:“想来他那个暖锅店出名之后,打他主意的应不止姓方的一个。他不用这种手段,如何吓得住别人?” 陆婉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道:“那他这么厉害,姐姐不怕么?” “怕就不会请他来了。”陆眉叹了口气道:“可是自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嘻嘻,姐姐是不是想他了呀?”陆婉跳下软塌,走过来搂着姐姐的胳膊道:“要不要我再去请他一次,看他这次还敢不敢来?” 陆眉作势拿针扎她,口中道:“看你还敢胡闹?” 陆婉连忙躲得远远的,拍着手笑道:“还说不想?” 姐妹两个正笑闹间,就听楼下蔡妈妈一溜烟的上来,笑眯眯的对陆眉道:“姑娘,来客啦!今天来的这位,可是有名的才子!” 陆眉淡淡笑道:“知道了,请客人在楼下稍候。” 蔡妈妈兴冲冲的下了楼,心中暗道,本以为做了蚀本的买卖,想不到清倌人在县城也吃得开。 至于原因,蔡妈妈自然也醒得,如今县里谁不知道,张记火锅的小张店主,喜欢上了媚香苑的眉姑娘?为了她,差点就打砸了王财主家的瓷器店? 加上张远和方家互相砸店的事越传越凶,所以陆眉的名气,也就随之水涨船高,而且来的客人还都是些自持身份的读书人,一般的富户财主,谁敢惹那一言不合就砸店的张远? 第四十五章 得饶人处且饶人 昆山县方宅内,今天显得格外热闹,宾客盈门,欢声笑语不断。 只是天公不作美,是个嫩阴天,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大多数人的好心情。 一早就有人送来拜帖和贺礼,恭贺方大绅寿诞。至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要到快开席时,才姗姗来迟。 当然也有些与方义文私交甚密的人,早早就到了方宅,被方义文请到内院书房喝茶。 方义文今天精心打扮过,虽说腮上的肉凹进去不少,下巴也尖了,可穿戴一新之后还是有了几分喜气。 自从暂时停止雇打行去砸张记之后,方义文难得的过了几天消停日子,不必每天都在等待坏消息的焦虑中度过。 “善学兄的气色,看起来比往日好了许多啊。”说话的,是县丞高怀山。 他今年四十四,比方义文小两岁,看着却比方义文少兴许多,尤其是一部美须髯,保养得油光水亮,很是为他添加了些威仪。 方义文听出他这口气,略带着几分不满,便叹道:“克峰是怪我最近和你亲近的少了?” “岂敢!”高怀山愤愤道:“小弟就不明白了,一个毛头小子,值得善学兄如此大动干戈吗?” 他能爬到县丞这个佐贰官的位置,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不过他身为外地人,在此地做官,自然少不了本地乡绅土豪的帮衬,否则也不可能架空了县令。 有好些事情,高怀山不便出面,或是不如本地乡绅知根知底,所以他之前很依赖方义文这个地头蛇。 没想到方义文却因为一家暖锅店,给闹成现在这般模样。 “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我损失些银子算什么?”方义文还指望借助高县丞对付张远,所以对他更加客气:“今天是愚兄的生辰,咱们就别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啦。” 旁边陪坐的冯典史也道:“是啊,今天是善学兄的寿辰,咱们等下要不醉不归!” 说话间,就见方升进来问道:“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这就开席?” 方义文点头应了,请高县丞并冯典史等人,往前面坐席。 其实方义文每年过寿,都并不怎么张扬,无非是请几个至交好友到家中小酌几杯而已。 因为他膝下无子,甚至连个女儿都没有,谁来给他磕头祝寿?没得让人笑话他是绝户头,所以他这寿宴是能不办就不办。 可今年不同,他还非要大张旗鼓,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寿宴不可!不为别的,就为了要争口气! 据他所知,如今县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方大绅看起来家财万贯,却连个火锅店都比不过,想来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内里早就被他那七八房小妾掏了个精光。还有说方大绅如今不成了,昔日笑面虎如今成了尖嘴猫,一阵风都能吹倒。 总之什么难听话都有,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说他被后生晚辈给压过了一个头。 这话方义文打死也不同意啊! 什么叫我被他压了一头?明明是我占了上风——好吧,最多算是平手。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挽回如今各店铺的颓势,让县城的人都看看,我方义文没倒,更不会倒!所以你们放心光顾我方家的生意,以后都绝不用担心! 待方义文到了前院,一看,好家伙堂屋自不必说,就连两边厢房都挤了满满的客人,真称得上宾客如云了。 熟悉的不熟悉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乌泱乌泱一大堆,闹哄哄的吵得要翻天。 不过方义文看到之后,心中颇为得意,甚至连几个明显是乞丐的家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 什么叫名气?这才叫名气! “那郭文班为何没来?”方义文扫了一遍来客,暗自皱眉对方升问道。 方升摊手道:“他们前些日子就搬走了,听说是回了苏州,故此请柬便没送到。” “罢了,不来就不来吧。免得……”方义文说到此处,又引得心中隐隐有些绞痛,便住口不言了。 走了也好,一了百了吧!那种糟心的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方升为讨他欢心,还特特的请了戏班,方义文为此倒是狠狠夸赞他几句。这小子会来事的时候,还是蛮不错的嘛。 热热闹闹的戏班一开场,就吸引了许多客人的目光,流水般送上来的酒菜,更是博得了一众宾客的好感。 “来来来,善学兄,小弟祝你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高县丞端起酒杯,对方义文祝贺道。 方义文笑微微的饮了这杯酒,旁边冯典史等人见状齐声喝彩。 几番敬酒之后,方义文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便是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 “二叔,苏州那边派了个管事过来。”方升走过来附耳说道。 “嗯?”方义文愣怔了下,心里有些不高兴。 方升低声道:“说是来查酒坊的账目,并奉上那边送过来的寿礼。” “罢了,安排个位置给他便是。”方义文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说是查账,恐怕是来探听虚实的吧?还好张远砸的都是自己名下的店,若是砸了公中的产业…… 反正现在已经和姓张的小子停手罢斗了,他愿意来就来吧。 方义文很快便将此事抛到脑后,与宾客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听到那些奉承话,脚步便愈发虚浮了。 “方兄这次损失了不少银子吧?”也有那不开眼的客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不过几百两而已,算不得什么!其实那姓张的小子赔的更多!”方义文故作豪爽的道。 旁边有人凑趣道:“方兄这是不与晚辈计较,所以才停手放他一马的吧?” 方义文傲然道:“咱们做长辈的,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那张远身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故此才不愿继续下去。” “是啊是啊!以方兄的家财,漫说他一个火锅店,便是十个、百个恐怕也比不了的!”说话的这位,显然没见识过张记火锅门前的长龙。 “哈哈!”方义文嘴上笑着,心里早已泪流满面,那火锅店有多红火,只怕你们知道了都要眼红! 正说得热闹呢,门外闯进一个鞋都跑丢的汉子,冲着方义文喊道:“那张记火锅,又被砸了!” “什么?你从哪儿知道的?”方义文听了大吃一惊,别说是他了,就连那些来贺寿的客人,也都惊讶的看向他。 这汉子道:“小的刚才在门口听说此事……” 方义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我没雇人去砸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疑惑的看向方升,见后者也茫然无知摇着脑袋,心中愈发不解。 第四十六章 事与愿违 “咳咳,莫非方兄前面已经安排过,这几天一忙给忘了?”之前吹捧方义文不和张远计较的那人,迟疑问道。 方义文干笑两声,否认道:“不曾!不会!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连请柬都没送到郭至理手里,更别说请他们去再砸火锅店了。 难道说,有人暗中挑事,非要让我们两家打下去不可?这么一想,方义文心中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能忍得住,可张远那小子的脾气,岂能忍住? 好容易才消停了几天,怎么过个安生日子就这么难? 是谁?谁这么歹毒阴损?自己是不是该去找张远,把这件事谈清楚,再把那个藏头露尾的阴毒小人一起揪出来? 方义文端着酒杯暗中思忖,可他这模样,落在别人眼中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都说方大绅吃人不吐骨头,这一招果然阴狠!”不知是谁,在角落里低声说道。 “表面上偃旗息鼓,让对方不加提防,实则来个出其不意,善学兄这一手玩的漂亮呀!”冯典史此时走到方义文身边,笑眯眯的举杯道:“小弟佩服,实在是佩服得紧!” 方义文哭笑不得,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你就别来添乱了。 冯典史见他惴惴不安的模样,讶然问道:“难道不是善学兄雇人去砸的?” “当然不是!老夫是清白的!”方义文恨恨跺脚道。 清白?众宾客看向他的眼神,就没一个相信的。 方义文满心郁郁,回到主桌上自斟自饮了一杯,对高县丞道:“这次愚兄只怕是遭人陷害了啊。” 高县丞捋着长须疑惑道:“怎么回事?” 从来都是他和方义文两个暗中陷害别人,怎么这次方义文反倒遭人陷害了? “唉,一言难尽啊!”方义文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摇着头说道。 他现在担心的是,张远那小子不问青红皂白,就跑来砸自己的店,那自己不是亏大了?最可气的是,这事儿还特么没地方说理去! “我看善学兄也不必太过担心。”高县丞看不得他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没好气的道。 方义文心说你哪儿知道我的苦处?不过面上还得装出豪迈之气:“愚兄只是那么猜测罢了,就算是张远再来砸店,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对!善学兄说的没错!那小子能有多少身家,敢和你比?”冯典史又转了回来,闻言对方义文道。 方义文想笑,偏偏却笑不出来,只得端起酒杯掩饰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话音未落,就听院门外有人喊道:“张记火锅又被砸了!今天砸了两次!” “什么?竟又被砸了?”方义文连忙放下酒杯,转头对方升道:“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升连忙起身去了门口,不一会就转了回来。 “今天一早,张记火锅就被打行的地棍给砸了一次,晌午前,又给砸了!”方升一脸不可思议的道。 “这消息可靠吗?”方义文追问道。 方升点头道:“应该不会有错,好些人从半山桥过来,都在说这事。” 方义文听完郁闷坏了,谁特么在暗中搞事?还一天之内砸人家两次,有这么干的吗?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是火上浇油啊! 只希望这把火别烧到自己头上。 可是看众人的神情,谁会相信这不是自己干的? 方义文心口一阵烦恶,手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原本热闹非凡的前院,气氛突然变得诡异了许多,好些人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这方大绅做的也太过了些吧?” “是啊!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为难一个后生?” “听说那张远父母双亡,只有一个童养媳?” “唉,怪不得方大绅没儿子,看来是坏事做太多!” 这些话方义文有些听到了,有些没听到,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没心思去追究,到底是谁在背后咒骂自己。 他只觉得耳朵了似乎进了只虫子,嗡嗡嗡地直叫唤,叫的他心烦意乱,差点抬手把酒杯摔了。 好好的寿宴,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方义文忽然觉得,张远那小子简直就是自己命里的克星,要不然怎么以前都顺风顺水,偏偏遇到他就焦头烂额了呢? “二叔,二叔你没事吧?”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方义文抬眼一看,似乎是方升。 他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喃喃道:“没事……” 此时方义文只求张远能冷静下来,就算要砸,也过两天再来,也好给自己时间去解释清楚。 “不好啦!东家不好了啊!”就在此时,方记米店的掌柜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 方义文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眼前阵阵发黑。 果然,那掌柜的跑到堂屋,见了方义文就喊道:“东家!咱们的米店被砸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义文热血上涌,染得双眼通红,只觉额头青筋乱跳,豆大的汗珠“唰”地就下来了。 张远那小子果然还是太年轻,年轻气盛,轻易就上了别人的当,被别人利用了啊…… 他强忍着没让自己倒下,也完全不去想那些“报应”“活该”“现世报”之类的话,都是谁在说自己。 摆手打发走掌柜的,方义文双手撑着桌子,环视着院子里的众多宾客咬牙切齿地道:“想不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只是不知那渔人是哪一位?敢不敢现身出来,不要做那等藏头掖尾的鼠辈!” 众人都茫然不解,面面相觑,不明白方义文为何要如此说。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张记火锅这两次被砸,真的和他没关系? 这事儿若是真如他所言,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方义文的眼光犹如一把利刃,在宾客们的脸上刮来扫去,有人忍不住高声质问道:“方老二你什么意思?” 立即就有人接道:“是啊!方大绅莫非怀疑是我等做下此事?”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走!”说话的,是方义文的几个同行——他的摊子铺的实在不小,所以同行比别人要多好些。 方义文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是不是这些人,他现在还不敢肯定,只是今日之事竟然会变成这样,他之前怎么也没料到。 本想着借着这次办寿宴,展示一番自己的实力,让那些看自己笑话的人,都收了轻视自己的心思。 谁知道事与愿违,反倒让他们当面看到自己出丑! 想到此处,方义文忽然觉得嘴角有些不对,抬手一抹,不知何时竟脸歪嘴斜,口水直流而不自知! “升哥儿过来,扶我进去歇息歇息……”方义文哆哆嗦嗦的扭头对方升道。 没想到方升却置若罔闻,方义文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见有人正对大房派来的管事低声说着什么。 那管事听了神色凝重,走过来对方义文道:“咱们公中的酒坊,也被砸了!” 第四十七章 真够损,也够狠! 刚才那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方义文的神经有些麻木了,可当他听到这话,心头还是如同炸响了一道惊雷! 直炸的他浑身冰冷,犹如被人兜头浇了盆雪水,从头凉到了脚。 “当,当真?”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嗓子眼挤出这三个字的。 听起来干涩迟滞,完全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自己名下的店铺被砸就被砸了,可公中的酒坊被砸,那肯定会惊动苏州老宅,到时候自己…… 那管事冷冷的点了点头,说道:“二爷不方便的话,小的就先走一步,也好查验损失,处理后事!” 方义文茫然的看着他转身离开,心中有些奇怪,他怎么走路这么飘忽不定的? 酒坊被砸的消息,很快也在宾客中传开了。 高县丞同情的看着方义文,低声道:“善学兄若是身体不适,就先回房歇息吧。” 方义文定了定神,想说点场面话,却满嘴苦涩,嘴里像是塞满了黄连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让他来不及思考,更别说做出反应和安排。 其他桌子上的客人,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告辞。 可没等他们走出院门,就见一个长条脸,眯着双眼的阴冷秀才,从门外大步跨了进来。 “这不是崇义班的郭文班吗?”有认识他的,便低声对旁人说道。 “许是又砸了两回张记,来向方老二收银子的?” “哼,刚才方老二还百般狡辩,说什么他是清白的,真真可笑!” “怕不是方大绅赖账,所以他来上门讨要吧?” “他敢?人家可是苏州鼎鼎有名的崇义班!” 果子狸虽然满面春风,可他这笑容太容易让人误解了。他走到院子中间,四顾环视一圈,也不管认识不认识,拱手做了个团揖,朗声道:“诸位因何相聚于此呀?” 有人回答道:“今日是方大绅寿辰,我等皆是来祝寿吃席的!” “呀?竟然这么巧?那可太好了!”郭至理转身在主桌上找到方义文,便撩起袍角,大步流星地进了堂屋,笑道:“恭喜善学兄!有人托我给善学兄送来一份大大的寿礼!” 他这么一说,原本就打算看热闹的众人,顿时喧闹起来。 “谁送的贺礼?” “劳烦郭文班送来的,还是大大的贺礼?” “快拿出来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方义文自从郭至理进了院门,就有些神思恍惚,心说郭至理不是离开县城回苏州了吗?怎么又来了? 他好容易凝住心神,下意识的问道:“哦?是何人送来,寿礼何在?” 郭至理矜持一笑,转过身面对众多宾客,开口说道:“这送礼的不是别人,他的名字,想必诸位最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莫非是半山桥张远?”有人立即反应过来,扬声问道。 郭至理一脸你很聪明的说道:“没错,正是张记火锅的店主张远!” “哇~竟然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托人给方大绅送礼?” “难道两家讲和了?没听人说过呀?” “嘘!都别说话了,听听郭文班怎么说。”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郭至理接着说,他们心里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烧,若是有实质的话,恐怕都烧到了九霄云外。 今天这酒席可真来对了,白吃白喝不说还有这等热闹可看。 就连后台里的戏子们,此刻都挤在台柱子两边,探头探脑的。 方义文这会儿只觉得满脑子浆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浑身软绵绵的,便是这么站着都费尽了力气,只得依在方升肩头,望着郭至理的背影,心中还有好几个声音不断回响着,什么不与晚辈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等等,如同挥之不去的苍蝇一般,在脑海里盘旋往复。 同时,他还侥幸想着,莫非张远已经知道有人暗中挑拨,甚至找出了那人?特意让郭至理来告诉自己,也许他说的寿礼就是指这个? 可惜郭至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这点可怜的希望,都尽数化为乌有。 如果说刚才酒坊被砸的消息,像是一道惊雷击中了他,那郭至理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五雷轰顶! “张远说,砸五次才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这不行!他方大绅要当二百五,我可不当!”郭至理不愧是打行的文班,这句话咬字清晰语气顿挫,模仿张远的口吻,更是惟妙惟肖。把张远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土豪气、对砸店那种浑不在意的劲头、对方义文当二百五的不屑和有本事继续砸的强烈自信,表达得极为生动传神。 若这里不是方宅院子,博个满堂彩是毫无问题的。 “不过呢……”郭至理拖长了声音,转头看一眼面如土色的方义文,又转回去对众人说道:“张远又说了,念在互相砸了五次的情分上,自己掏银子,又砸了他自己的店两回!免得方大绅以后,走到哪儿都被人喊二百五!” “说的好!”也不知是谁,终于忍不住在人群里高声喝彩。 众人纷纷侧目,有你这么当客人的吗?主人家的脸都啪啪啪的被打烂了,你反倒叫好?不过很多人心里也暗道,张远这小子,说话也太损了。什么叫互相砸了五次的情分?还特么自己花银子雇人砸自己的店,真够损,也够狠!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还砸了自家店铺两次,这么大的手笔,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那人干笑道:“我是说郭文班的口才好……” 郭至理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示意好意心领,又接着道:“当然了,张远自己也不会当二百五,所以不得已之下,才请了我们崇义班,随便砸了方家的两处店铺。善学兄,小弟这可是在商言商,并不是故意和你为难……哎!善学兄你怎么了?” 他说善学兄的时候,便已转过身子,可方义文却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此时方义文已被五道惊雷,炸得外焦里嫩,胸中气血翻滚直冲口鼻,没等他抬手去捂,一口老血就喷将出来。 接着方义文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过当他喷出那口鲜血时,心里竟莫名一松,仿佛灵魂挣脱了沉重的枷锁,轻飘飘的升腾而起,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方家上下,随着方义文吐血昏迷,顿时乱做一团。 扶着他的方升,忽然觉得此情此景,竟然有些眼熟。 至于郭至理,谁敢动他?谁敢拦他?甚至他冷笑一声扭头就走的时候,那些宾客还很自觉的给他让开一条路…… “快掐人中!”方升在这方面有经验,连忙说道。 高县丞气的直跺脚:“那你还愣着做什么?” 方升听了连忙伸手去掐,结果方义文的人中都快被掐破了,也没见他醒过来。 只见方义文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划出一道刺目的血迹。 “罢了,快去请医馆的王医生来!”高县丞见状,连忙高声喊道。 待方义文被送回内院卧房,方升出来等候医生的时候,只见前院里一片狼藉,似乎还有人顺走了些文玩摆设、瓷器餐具。 方升愣愣的站在院门口,心中很是纳闷,怎么好好的一场寿宴,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第四十八章 天书怎么没了 “什么?今天竟然是他的寿辰?”张远听完郭至理的话,惊讶的问道。 他之前和郭至理说要砸两家店铺的时候,并没有选定日期,谁能想到,竟然会这般巧法? 为了这次砸店,张远还特意让郭至理早做准备,一方面让他带着手下先换了个僻静的住处,另一方面,则又让他从苏州城抽调了一部分人手直接到半山桥。 否则也不会消停了这么多天。 早上和晌午之前动手砸火锅店,也是张远特意安排的,等这边的消息传进县城,郭至理再带人去砸方家的店铺。 郭至理几乎把方义文名下的产业都砸了个遍,剩下一个米店聊胜于无,砸了也就砸了。 可这不还差一次吗?他打听到方家在城里还有个酒坊,想也没想,就让兄弟们直接去动手。不过就算他知道那酒坊,并不是方义文而是方家公中的产业,也不会放过的。 砸完酒坊之后,他就奔着方家去了,要给方义文转达张远的话,没想到就遇到方义文过寿,摆了满院子的酒席,请了无数的客人。 他临机应变的能力当然没的说,顺嘴就把张远的话,当成了贺寿的寿礼,也不管人家方义文那屡遭打击的小心脏,受得了受不了…… 南胖子兴奋的道:“可惜我没跟着去,场面一定很热闹吧?” 郭至理自矜地笑了笑,眯眼道:“何止热闹,简直如同炸了锅一般。你们是没看到,那些客人的神色,比看什么戏都有趣!我话还没说完,方大绅一口老血就差点喷到我身上!” 他这么一说,就连张远都颇有些遗憾,可惜没看到如此精彩的一幕。接着又想,方义文这次大摆宴席,恐怕就是为了消除因砸店而带来的不良影响,谁知道却被自己恰好撞上,也难怪他会被气的吐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赵巡检坐在一旁,不合时宜的冷哼一声。 张远微微笑着,对他道:“赵大哥看起来很同情方大绅嘛。” “我哪里会同情他!”赵巡检气哼哼的道:“只是你这么做,和方大绅又有什么区别?” 这家伙,正义感还是这么强啊!张远心里叹了口气,正色说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在这件事情上,我认为自己是自卫反击,和他方大绅谋夺产业,区别可是很大的。” 南胖子也道:“是啊,是方家先派人来砸咱们店的!赵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啧啧,远哥儿说的好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没错!这世道就是如此。”果子狸瞥了眼赵巡检,右手伸到袖子里摸着那张二百两银票,笑眯眯的说道。 赵巡检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不得不同意张远的说法。 果子狸今天又是带着兄弟们砸店,又跑去方家“送礼”,之后赶到半山桥,可谓奔波忙碌了一整天,这会儿打个哈欠,便去客房歇着去了——胡龙前些日子已经回了苏州,他倒是再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了。 “远哥儿,以后还是少和这些人来往吧。”赵巡检待果子狸走后,诚恳的对张远道。 张远笑了笑,对他说道:“我理会得。” 南胖子担忧道:“方大绅不会就这么认输了吧?”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不过估计以后不会再砸店了。”张远笑道:“小胖,以后这个店你管,能管好吗?” “啊?”南胖子惊讶的看着张远。 赵巡检也颇为意外,皱眉问道:“你以后不管这个店了?” “我就是想管也没时间啊。”张远收了笑,郑重道:“我打算到县城再开一家火锅店,以后肯定没什么时间照看这边。” “去县城?”南胖子和赵巡检异口同声的问道。 这个话题张远以前不是没提过,只是当时都没当真,说过就完。 从张记火锅开业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时间吧?这就打算去县城再开一家? “嗯!打铁要趁热。再说咱们门口天天排这么老长的队伍,也不是个事儿啊!”张远坏笑道:“恐怕刘老九他们的黄牛党生意,以后是做不得了。” 南胖子鄙夷道:“就数这帮家伙讨厌,赶都赶不走。偏偏还有人愿意出钱去买。” “所以啊!咱们不能让客人受委屈,花冤枉钱不是?”张远义正言辞的说道。 “没错。不过我怕管不好啊,还有那个底料,难道你每天过来配制吗?”南胖子睁大双眼问道。 张远笑道:“有什么管不好的?现成的账房伙计,都是熟手,你只要盯住大面上就行。至于底料,我让人每天送过来就是了。” 这些问题他早就考虑过,在他看来这都不算什么, 南胖子听了挠头道:“那我先试试?不行的话再说?” “总要做过才知道行不行,可不能没做就打退堂鼓。明天我便进城找牙行经纪,总要找个称心如意的所在。”张远想了想又道:“反正十几里地,有什么事往来也还便捷。” 敲定了此事,南胖子和赵巡检看天色不早,便一同告辞离开,张远将他们送出后门,待转到前面一看,灯火通明,竟然还有些人在店里吃喝。 夜风微凉,不远处松江水波鳞鳞,倒映着街上的点点灯光,不知谁家院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引得主人喝骂,张远听了无声的笑着。 正是人间三月天,便是这夜色,都如同被轻纱柔柔的笼罩着,黑的并不令人害怕,反倒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似临入睡前的黑甜。 方大绅估计要好生养一段时间的病了,相信他这段时间总要消停的,至于方升?张远几乎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不过才两三个月而已,张远不知道是不是该嘲笑自己的记忆力。 因没什么睡意,张远便回到如意轩,想着自己明天要京城,是不是再买些底料先预备着,到时候交给南胖子,让他试着上手——其实没什么可教的,但总要保持几分神秘不是? 咦?天书呢?当他伸手去怀里取如意天书的时候,竟然没摸到! 张远记得很清楚,吃晚饭的时候他还拿出来过,后来放入怀中,怎么会不见了? “唰”地一下,他头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 不是吧?如意天书怎么会没了呢? 难道弄丢了?张远立即寻找起来,书架上桌子下面甚至旮旯拐角全都找遍了,却是连天书的影子都没看到。 张远遍寻不见,又不好去问别人,天书经常自动换封面内容,谁知道他们看到的那本是哪本? 不要急,再好好想想!一定不会丢的!张远强迫自己静下心,开始仔细回忆起来…… 第四十九章 掂量掂量自己 就在张远一头冷汗,仔细回忆最后一次看到天书时的情景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如意天书便出现在桌面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张远没看见似的。 哼,这是闹什么幺蛾子呢?张远恨恨地瞪着天书,吓唬人好玩吗? 他伸手去拿天书,可是当他手指触碰到天书的时候,就见天书和手指触及之处,化为粉末,而且从手指上传来微微清凉的感觉。 张远下意识的抬起手,没想到手指仿佛有吸引力似的,黏着天书化成的星光碎屑,使之拉扯变形,没等他仔细看发生了什么,脑袋里轰然巨响,整个天书便仿佛从指尖钻入了身体里…… 良久之后,张远才目瞪口呆的清醒过来。 原来是天书再次升级了,而且这一次升级后的变化有点大。 简单来说就是天书现在和张远,融为一体。 这下倒是不用担心再丢了。 至于使用方面,变得更加人性化,不需要再用笔写,只要用意念交流即可。免去了张远整天揣个小墨盒和毛笔的烦恼。 而且仓库的空间增加了两倍,按照张远的估计,换算成立体空间的话,怎么也得七八十平了。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细微的变化和改进,张远一时还没能全都探索一遍。 “哈哈,这下不用担心垃圾没地方丢了。” 不过手里拿惯了书,猛然间不拿本还有点不适应,张远意念一动,天书便出现在手里,只是封面竟然是《高等数学同济大学第六版上册》,这,这么离谱? 好在升级之后可以定制,张远小脸红扑扑的换了一本,坐在灯下认真读了起来。 竖版繁体字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张远都佩服自己越来越像明朝人了——简体版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删减版的。 书中插画更是看得他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西门大官人果然会享受,咳咳,这个字却不认得,到底是什么意思?”张远正看得入味,却听门外素姐脚步声渐近,连忙收了书,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素姐进来见状,狐疑道:“这么晚还不睡,在这里干坐什么?” 张远干笑道:“没什么,在想事情。” 待素姐在旁边椅子坐下,张远便把准备去县城开火锅店的打算告诉了她。 “这样也好,只是杂货店该怎么办?”素姐略想了想,对张远问道。 张远道:“不若就交给舅妈,免得她整天嚷嚷没个进项。” 素姐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道:“你呀,这是不想让舅妈跟着进城,对不对?” 她这话倒是没说错,张远也不否认,嘿嘿笑着。 舅妈如今对张远的态度,和以前相比判若两人,每日里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经常弄的张远很是尴尬。 不过,这却不是他想让舅妈留在半山桥的主要原因。只是有些话,他不好当着素姐的面说罢了。 其实素姐又何尝不知? “明日去县城,不会出什么事吧?”素姐有些担忧的问道。 张远笑道:“能出什么事?正主醒没醒过来还不知道呢,别人谁又会招惹我?” “就怕你去招惹别人。”素姐白了他一眼。 这八成是在暗指眉姑娘的事,张远嬉皮笑脸的道:“我这人最讲道理了,绝不无缘无故招惹人,都是别人惹了我,我才无可奈何的反击自保罢了。” 素姐嗔道:“偏你有这么多理由。” 两人又说了些火锅店的杂事,便一同下了楼,各回各屋。 这一夜张远很是做了些羞于出口的梦,只是梦中看不清她的脸,一时觉得像素姐,一时又觉得是眉姑娘,总之稀里糊涂的醒来后,怅然不已。 吃早饭时,张远提出要将杂货店送给舅舅,让舅妈无事时照看着,宁大舅听了连忙摇头道:“这怎么能行?那杂货店可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如何能送与别人!不要,万万要不得!” 舅妈狠狠瞪了眼宁大舅,转过头笑眯眯的对张远道:“远哥儿如今是大忙人,素姐也要照看火锅店,那杂货店平白扔着岂不是可惜?” 杂货店哪里就是她说的平白扔着了?素姐虽不经常去,但有伙计照看,每日都有银钱进账的。 张远却附和道:“是啊,那杂货店丢了也可惜,何况咱们都是一家人,舅舅就别见外了。” 宁大舅还是不肯依,却被舅妈一把掐在腰上,他虽没有膘,可这层皮也禁不起这么掐,顿时吸了口冷气,噤口不言了。 他心里想着,暂时先避其锋芒,以后找机会把杂货店的收入,都偷了出来交还给外甥便是。 说定此事之后,张远又提去县城开店的事,舅妈顿时傻了眼,想跟着去县城吧,又舍不得刚到手的杂货店,可若是现在就反悔,万一连杂货店都没了呢? 舅妈思来想去,直到早饭吃完都没拿定主意,最终也只得如此了,心中暗道,若是张远在县城发达了,再追过去也不迟。 张远等南哥儿来了之后,便拿出装在坛子里的底料,详细交代了一番,又看着他加了一回,便收拾收拾往县城而来。 为防万一,他还是听了南哥儿的劝,带了个名叫水生,膀大腰圆的伙计。 到了县城后,张远便去找牙行的经纪。 或许是他穿着朴素,又或是面相太年轻,那金经纪抬眼打量他一番之后,冷笑道:“如今城里的好门脸可不多,价钱更不少。我看老弟也不必赁门脸,城里城外这几个集市,不拘哪里,摆个摊便是了。” 看样子,他是把张远当成做小本买卖的生意人了。 张远也不动怒,笑微微的道:“只怕我去摆摊,却没有那么大的地方。” “笑话!你能摆多少地方?”金经纪没好气的道,说完转身便走。 现在的年轻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整天好高骛远的,帮他找门脸?那不是瞎耽误时间么? 他刚转过身,旁边就有个瘦瘦的中年人凑到张远身边,问道:“小哥儿是要寻门脸?却不知要多大的地方?” “最好是个带门脸的大宅子,我想光是大堂怎么也得十几张桌子,再加上包间五六桌,二十多桌总是要有的。对了,另外找个普通些的,三间两架即可。”张远云淡风轻的说道。 金经纪听了连忙转过身,对张远问道:“当真?却不知小哥儿要开什么店?” 张远却不理他,对那中年人说道:“我打算再开个火锅店,有劳老哥哥帮忙寻个合适的地方。” “火锅店?敢问你可是半山桥张记火锅的张远张店主?”中年人惊讶问道。 “没错,他就我们张记火锅的店主!”水生粗声粗气的道。 张远笑微微的拱手道:“有劳了!” 旁边金经纪见状,吓得一溜烟跑了,张远心里纳闷道,自己没那么可怕吧? 第五十章 为何不去告他 金经纪一听他就是张远,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拔脚远遁,让张远不禁怀疑,这县城里的人,到底把自己传成了什么样? 不过看样子,总不是什么好话。 他也不想想看,方义文在县城可是颇有些名气的笑面虎,谁能想到,却被他这个无名小卒折腾得吐血? 其实方义文有好些手段,压根没施展出来,很多人脉也完全没利用上,就被张远带节奏给带到了阴沟里。 毕竟从一开始,张远就有意无意的利用舆论,以及方义文的误判,将两家的斗争,摆到了明面上,使得方义文最擅长的阴谋诡计无处施展。 当然了,吃瓜群众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表现在外的热闹,至于双方勾心斗角的阴暗心理,他们最多也只能在茶余饭后,猜测一二罢了。 那中年人也是牙行的经纪,听张远如此说,连忙道:“岂敢!岂敢!张店主的要求是有些高,不过小的必当竭尽全力,总能给张店主找到称心如意的门脸!” 张远见他说的诚恳,看样貌也比金经纪老实,便点头允了。 这经纪姓萧,也是牙行的老油条了,看着样貌忠厚,谈吐稳重,可那只是他混迹牙行多年,精心设计出来的伪装而已,实则“高抬低估”“将无作有”等违法欺诈的事做的惯熟,金经纪在他面前只配提鞋。 然而萧经纪这次却不打算使出欺哄瞒骗等手段,甚至满心想着,无论如何要将此事做的漂亮,让张远称心如意。 为何他却忽然转了性子?难道还怕银子多了咬手?还不是因为张远如今凶名赫赫,连方大绅都斗不过他,自己有几条小命,够他折腾? 萧经纪请张远到茶楼包间里稍坐,自己又掏了十几文钱叫了壶好茶送去,这才出去寻摸门脸——他倒是不担心同行来撬这笔买卖。萧经纪在牙行里,那也是个数得上的人物咧! 因之前在半山桥找门脸有了经验,张远并不着急,稳稳地坐着喝茶,心里估算着,这边开店的话,需要的人手更多,少不得还要让萧经纪帮忙。 至于杂货店,他还要在县城开一家,倒不是继承祖业什么的,而是想着杂货店做好了,未必会输给火锅店。何况鸡蛋最好别放在一个篮子里,自己的店铺越多,“洗钱”也就越方便不是? 正思量间,外间却有人问道:“半山桥张记火锅张店主,可在此间?” 张远有些惊讶,口中应了心中却暗道,自己这才坐了多大一会儿,怎么就有人找来了? 他这边一应声门外那人便挑帘进来,手里拿着拜帖,见了张远便躬身道:“张店主让小的找得好苦!小的奉主人之命,特来投帖!” 张远虽有些纳闷,但还是接过帖子,心里却想着别又是眉姑娘吧? 不过打开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姓郝名恕仁号幼川。说什么“久仰大名,神交已久。今冒昧相邀,略备薄酒,肯烦玉趾,拔亢相见。” 再一看设宴的地方,却是媚香苑…… 张远神情古怪的看了眼那人,心说这个郝幼川自己并不认识,他怎么会突然要请客,而且还请在媚香苑?莫非是眉姑娘想见自己,然后假托他人请客? 哼,上次的事情还没找她算账呢! 那人见张远沉吟不语,看看水生似乎是张远的伙计,便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家主人诚心相邀,还请张店主不必多虑。” 张远皱眉问道:“你家主人,因何事想见我?” “实不相瞒,我家主人曾遭方大绅陷害,故此……”那人停了下,又道:“我家主人说,务必要请到张店主光临,所以小的一早就去半山桥,听说张店主往县城赁房,便赶了过来。” 原来是个被方大绅坑过的,那倒不妨一见。只是他为何偏偏要在媚香苑请客,却让人有些费解。 张远叫来茶博士,让他转告萧经纪,自己去了媚香苑,有事可往那里去找。 刚出了茶楼,就见飘起小雨,好在出门前都带了伞,倒也不怕被淋湿。 不多时到了媚香苑,那人先进去通报,张远刚走到陆眉院子门口,就见一个中年人在院门外候着。 这人三十多近四十岁年纪,生的相貌堂堂,卧蚕眉高鼻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了张远,含笑道:“久闻张店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快请!” 张远见他态度亲热,言语客气,便也笑道:“郝大叔谬赞了,小子哪里称得上什么英雄,不过是开了家小小的火锅店,有了点微薄名声罢了。” “张店主何必自谦?”郝幼川一边肃手请张远入内,一边又道:“张店主这‘大叔’的称呼太客气生分,若是不嫌弃,你我不妨兄弟相称!” 张远道:“这如何使得?”两人岁数差这么多…… “莫非是觉得愚兄高攀了不成?”郝幼川故作生气的道。 张远只得随他改口,待进了堂屋,就见陆眉一身白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自上次见面之后,张远再未来过,可昨天夜里梦中似乎与她坦衣相见,甚至还做了些让人回想起来就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之事。 所以张远此时见了陆眉,竟有些手足无措,旁边郝幼川见了,心中暗道,都说张远喜欢眉姑娘,看来是没错了。毕竟是少年人,脸皮忒也薄了些,看来今天选择在此间请客,真真是没错的。 陆眉心中也有些纳闷,心说他并不是那种见了女子就拘束紧张之人,为何今日却如此扭捏? 堂间气氛,一时竟有些诡异,好在陆眉很快回过神,请郝幼川和张远入座。 张远坐下之后,把脑瓜子里那点不健康的东西抛开,对郝幼川道:“郝兄以前曾与那方大绅有过节?” “唉,说起来惭愧,那还是去年夏天的事……”郝幼川叹了口气,将他如何从南京来此做买卖,如何要买两船货物,如何被方大绅设计坑害,如何被骗去数百两银子等事,都一一道来。 张远疑惑道:“为何不去县衙告他?” 郝幼川苦笑一声,道:“你当愚兄没想过去告状么?可没等状子写好,就有人给我说,这官司打不得!” “这是为何?”张远纳闷道。 “贤弟竟然不知道?”郝幼川讶然问道,稍稍一想,又道:“那方大绅与本县高县丞私交甚密,即便是递了状纸,这官司也必输无疑。” 张远倒是头一次听说这个,闻言皱眉道:“县丞上面,不是还有个县令么?” “哼,林县令么?”郝幼川冷笑一声,满脸鄙夷的道:“他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政令何尝能出得了县衙?” 第五十一章 瞌睡遇枕头 张远听了沉默不语,心里隐隐有些怪异。既然方大绅与高县丞私交甚密,为何高县丞不曾帮他? 或许是因为自己和方大绅的事,在很短时间内就闹的沸沸扬扬,他就算想帮,也碍于不好出手而作罢了吧? 其实方大绅在刚开始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向高县丞求助,在他看来,张远不过是个无名小辈,凭自己的实力想弄垮张远,简直易如反掌。 可谁知道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以至于后来他心力交瘁,焦头烂额之际,哪儿还想的起来找高县丞? 何况那时他觉得自己停手罢斗,张远肯定也会顺势收手,却没想到张远会那么狠…… “远哥儿也不必太过担心,听说方大绅这次病的很重,而且高县丞因为这次的事,对他颇为不满。”郝幼川见张远神色怔忡,便出言宽慰道。 张远笑道:“那我得祈求老天,别让方大绅一病不起,否则方家一张状纸把我告到衙门,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郝幼川摇头道:“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愚兄看方老二没那么容易死。” “郝大哥要是这么说,那我也岂不是长命百岁,千岁了?”张远调侃道。 郝幼川哈哈一笑,道:“老弟你这次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岂能说是祸害?” 张远苦笑道:“不过是自保罢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啊。”郝幼川闻言也为之感慨道。看样子他对方大绅和张远两人之间的事,知道的颇为详细。 旁边陆眉道:“酒菜已预备妥当,二位是在堂屋吃呢,还是去花厅?” 所谓花厅便是院子东厢房,窗沿较低,开窗之后倒是比堂屋更显敞亮。 张远见摆上来的菜式,却和那次来时的差不多,不由抬眼看向陆眉,没想到陆眉也正转过脸看他,目光中仿佛在询问,还满意否? 郝幼川道:“愚兄不知远哥儿的口味,这酒菜全都是眉姑娘做主定下的,若是不合,老弟可别找错了人埋怨。” 看不出他相貌堂堂,竟也会拿张远和陆眉打趣。 好在张远脸皮非常厚,笑道:“既然是大哥做东,我只管找你,为何要赖旁人?” “好好好!若是招待不周,那便都是愚兄的错,只是老弟也不可一味偏心,总要给愚兄留几分薄面。”郝幼川笑眯眯的道。 张远端起杯子敬了他一杯,陆眉陪坐一旁,见两人杯中空了,便提起酒壶斟满。 窗外细雨霏霏,好在已是三月,并不觉得太冷,只见窗外虞美人开的正好,又或是因雨水清洗的缘故,红的白的宛若云锦、瓣瓣艳丽,纤柔而又华美,让张远一时看得有些怔忡。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远哥儿若是喜欢,何不便摘了?”郝幼川端着酒杯,笑微微的对张远道。 张远方才只是想起前世学校校园内,也种了许多虞美人,因此有些恍惚罢了。 不过他还是听出郝幼川意有所指,下意识的看了眼陆眉,见她脸上只是淡淡的笑,隐约明白了几分。 “好好的在枝头开着,摘了岂不可惜?”张远有些释然又有些失落,还有些小小的微涩。 郝幼川愣怔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干笑道:“来,喝酒!” 酒过三巡,郝幼川道:“听说远哥儿今天进城是来赁门脸的?” “是啊,打算在这里再开一家火锅店。”张远点头道。 陆眉听了看他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 “愚兄在城东有一处三进宅子,临街八间大屋,朝南的五间,还有三间在东厢。远哥儿若是觉得还行,后半晌去看看如何?“郝幼川提议道。 张远讶然道:“这宅子?” “唉,实不相瞒,这处宅子本是愚兄买了做生意的,只是那桩生意亏了本钱,宅子却一时卖不脱手,这几天原就打算要找经纪赁出去。”郝幼川道。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了。”张远一听颇为高兴,虽然临街大屋不像酒楼有二楼包间,但把前院厢房全都改造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郝幼川笑道:“对愚兄来说,也是好事啊!” “却不知大哥做的什么生意?”张远好奇问道。买那么大的宅子,想来生意也做的不小。 “唉,不值一提!”郝幼川摇了摇头,说道:“前面门脸是书肆,东边的三间做古玩。这半年多来,进项寥寥可数,亏了不少银子。” 张远听了眼前一亮!他最近正发愁用如意天书卖什么呢,这明朝书籍且不说,能在明朝就被当做古玩的…… “大哥是不想再经营书肆古玩了,还是打算换个小一点的铺子继续经营?”张远放下酒杯,对郝幼川问道。 郝幼川叹道:“还经营它作甚?愚兄想就近便宜发卖掉,收回点本钱便是了——贤弟莫非有意连书肆和古玩都接手?” 张远点头笑道:“正有此意!” “这……不是愚兄瞧不起贤弟,只是这古玩行水很深,愚兄便是因经验不足,才被那方大绅狠狠坑了一把。”郝幼川正色劝道。 就连陆眉也有些担忧的看着张远。 张远笑道:“多谢老哥好意,不过小弟对这一行很感兴趣,而且向来喜欢看书,所以很想试试。何况老哥卖给谁不是卖?” 郝幼川听他这么说,稍一思忖便道:“既如此,也要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因张远急着去看宅子看铺子,这顿酒席就没用多久,原本陆眉还要献唱的,也被张远免了,弄得临走时陆眉狠狠挖了他一眼——即便是在南京,多少达官贵人想听她唱一曲而不得,他倒好,整个人钻到钱眼里了——哼,有本事以后别求着我唱! 张远刚出了陆眉的院子,就看到萧经纪在院门外梭巡,裤脚都被雨水打湿,两只布鞋更是没法看了。 “嗯?几时来的?怎么不进去找我?”张远纳闷道。 萧经纪那貌似忠厚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我很懂”的诡异神色,小意说道:“这不是怕冲撞了远哥儿的好事,故此才在院外等着吗?”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张远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大白天的能有什么好事? 萧经纪连忙回话,说寻了两处带门脸的宅子,因怕张远等的着急,便先来通报,若是得便,这就可以去看。 张远已打算赁下郝幼川的宅子,但他这边也不能都推掉,便让他先回去等着,另外再打听做工的伙计,最好是在酒楼干过的。萧经纪听了虽有几分失望,却不敢显露出来,笑眯眯的应了便走。 待张远撑开雨伞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却见院门处空荡荡的,心中自失一笑,自己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第五十二章 鬼使神差 张远带着水生,随郝幼川一同往城东看房,路上一边与郝幼川闲聊,一边在脑海中打开如意天书,查看明代书籍的行情。 如意天书能够交易的平台,并不是只有某宝某东,但凡能够在网上交易的,都不成问题。总体上看,明朝书籍的价格差距很大,越是成套的,品相好的价格越高,至于单本或保存不善的,自然价格不高。 不过只要是这个时代的书籍,放到后世自然就是古物,何愁卖不出个好价格来? 到了地方,张远见好大一处宅子,正当间是个门房,左右各四间门面,不过现在都上着门板,挂着铜锁。 门房里只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头,看样子是看门的门子,见了郝幼川便连忙打开大门。 张远进去之后发现前院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些,两边厢房也不少。 古玩铺子在中间那一进东厢,郝幼川让人开了后门的锁,张远进去一看,东西很是不少。 郝幼川道:“别看这些东西多,却都是不值钱的,贤弟若是要,愚兄这就把进账的账本拿给你。” “大哥这么着急出脱,莫非是急着用钱?”张远疑惑问道。 “唉,连贤弟都看出来了,也怪不得那些人往死里压价。”郝幼川苦笑道:“因最近有桩大生意要入伙,所以愚兄便想着赶紧卖了宅子和这两个店铺,好收拢银钱。” 张远点头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再另外找房了,大哥这两家店铺,也一并转给我便是。” 郝幼川皱眉道:“贤弟不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几十两银子的小事啊。” 他今天请张远喝酒,主要是感谢张远替他出了口恶气,再就是想认识认识他,并没有想到张远会到县城赁房,甚至还要接手他这两个店铺。 “大哥好意心领,不过小弟主意已定,大哥就别劝我啦!”张远笑道:“这宅子每月要多少银子,还请大哥说个价?” 郝幼川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相劝,报了个价格之后张远却道:“这也太低了,如何好让大哥吃亏?我每月再加十两银子,如何?” “这可不行!”郝幼川摆手道:“这价格哪里低了?” 他这价格比市面上要低许多,张远不肯占他便宜,两人争执了一会儿,郝幼川到底没松口。 至于书肆和古玩铺子货物,郝幼川直接让人拿来了账簿,张远笑道:“这有什么看的?大哥估算个价格便是。” 郝幼川摇头道:“这怎么能行?贤弟如此做生意,岂有不亏之理?” “这也就是和大哥如此,若是旁人,大哥以为我不会往死里压价吗?”张远笑道。 郝幼川无奈的笑了笑,心说都在传张远年纪虽不大,却颇有元龙豪气,以前还觉得是否太过溢美,现在亲自接触,却让他感触颇深,张远果然视金钱为粪土,也难怪他能把方大绅气成那样。 既然张远坚持,郝幼川便唤来两个店铺的掌柜,当着张远的面问得明白了,这才合了个总价。 张远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大哥既然急着用钱,那咱们现在就找中人,写契约如何?” 郝幼川没想到他豪爽至此,当下有些愣怔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中人请到,郝幼川说明原委,便拟了此宅租赁和店铺转让的契约各一份,双方验看无误各自签字画押,那中人吃了茶,平白得了注银子,喜滋滋的告辞而去。 张远待那中人走了之后,便取出荷包,数出厚厚一叠银票交给郝幼川。 “这?不是说过几日再拿银子吗?”郝幼川惊讶的俩眼都快瞪出眼眶了,他不是没见过大笔银子的人,只是张远实在太轻松写意了,似乎全不当回事似的。 “大哥不是急着用钱吗?反正早晚都要给。”张远说道:“若是这些还不够,大哥只管说便是了。” 郝幼川舔舔嘴唇,入伙那桩生意当然是本钱越厚越好,可他怎么好跟张远开口? 见他面有难色,张远微微一笑,数了五张一百两的银票,从桌子上推给他:“若是大哥用的上,便先拿去用,什么时候有了,再还给小弟不迟。” 郝幼川想了想,慨然道:“既如此,愚兄就不与贤弟客气了!” 方才写契约的笔墨纸砚都在,他提笔写了借据交给张远,这才收了银票。 “对了,贤弟可知道,方家在京城和地方上,都有人做官?”见张远收好借据,郝幼川忽然想起此事,便对他问道。 张远以前隐约听人说起过方家的背景,然而所知并不详细,闻言便摇了摇头。 郝幼川皱眉道:“据说大房长子在京城做了给事中,另外三房在某地做六品通判。” “怪不得方家的人都这么嚣张。”张远冷笑道。 不得不说,这个消息让他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可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择,至于以后的事,现在担忧又有什么用呢? 眼下方义文被气得卧病在床,即便还想对付自己,恐怕也力不从心,自己应该抓住这段时间快速发展,只有自己实力强大,才不会被人当成软柿子随便捏。 当然了,若是能有盟友更好,这也是方才张远主动给郝幼川借银子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嘛,就是张远觉得郝幼川此人不错,能够帮他,就顺手帮他一把。 原本郝幼川还要请他吃酒,不过张远看看雨已停了,天色也不早了,便告辞回去,约好明日再带人来查点货物接手店铺。 待回到半山桥,已是傍晚时分,火锅店里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候,吆五喝六,听口音好些人明显是从外地来的。 张记火锅名声远扬,除了得益于口味独特之外,他和方家的争斗也被好事者四处传播,可以说是一次非常成功的“事件营销”。而且半山桥本就是民居辐辏、行商云集之地,消息发散的速度非常快,范围更加广。 素姐见张远回来,忙找了干衣裳给他换,张远一边脱鞋一边道:“今天已经定好了房子,明天我带人去收房,你要不要同去?” “这么快?”素姐惊讶道。 张远便将郝幼川如何派人请客,如何在酒席上说起此事,如何去看了房,那宅子如何不错,还有自己接手郝幼川的两家店铺等事都说与素姐。 素姐收了张远脱下来的袍子,道:“左右无事,同去看看也好。” “对了,你怎么不问问,郝大哥在哪儿请我吃酒?”张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第五十三章 老夫罚他写大字 素姐愣了下,随口道:“是了,别人请你吃酒,你总要还席才不失了礼数。不若就明天中午吧,请到店里或者在城里都行。” 张远:“……” “怎么?哦,是说郝大哥在哪儿请你吃酒?什么地方?莫非花了他许多银子?”素姐见张远无语的表情,略有些奇怪的问道。 “咳咳,也不是什么地方,就是那次被人哄去当枪的媚香苑。”张远有些心虚的道。 素姐“噗嗤”笑道:“人家借了你的名,就不曾讨好于你?或是赠个香囊荷包什么的报答?” 上次张远被请去媚香苑,外面很快就传出他看上了清倌人眉姑娘的话,素姐听说之后,起初心里还有些别扭,后来见张远再也不曾去过,便又放了心。 有时候她想起来张远说他被眉姑娘利用的话,还提起此事打趣,每次看到张远又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她都笑的很是开心。 或许那个眉姑娘真的很美,可是那又怎样呢?自己才是那个和他相依为命多年的人啊! 张远一边穿上干净的袍子一边恨恨道:“还报答呢,便是连曲子都不曾唱一个!” “别乱动,这纽扣线松了,怕是扣不住,等我拿针线来!”素姐正给他系纽扣,见状找来做活的布笸箩,麻利的找出针线,动手缝起布纽扣。 张远觉得自己伸着胳膊的样子,就像只展翅欲飞的公鸡,这姿势忒滑稽了些。 不过他一低头,就看到素姐一脸专注的神情,闻到她发间幽幽清香,不由下意识的轻声唤道:“姐……” “嗯?”素姐头也不抬,一只手捏着衣裳,另一只手穿针引线,长长的睫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里的活。 “没什么。”张远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前身似乎完全融合了,那些前身小时候的记忆,仿佛刹那苏醒,他有些恍惚,手臂不知不觉的垂下来,落在素姐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上。 素姐的身子顿时僵了一下,原本玉琢般的脖颈都浮出一抹绯红,低声道:“别闹,仔细扎了手。” 张远听了连忙松开,素姐偷偷一笑,低头咬断了线,扭头躲到桌边,手里胡乱收拾着针线笸箩,全没注意到,里面的线团被她弄得更乱。 剪不断,理还乱,或许说的便是此刻? 吃晚饭时,南胖子哀叹道:“那后厨太热了,只怕再过几天,我得掉好几斤肉。” “南哥儿瘦点不好吗?”宁馨担忧的看着他道:“昨天张屠户看你时,上下打量的样子好吓人!” 她自从随着宁大舅搬到这里来住,和南胖子等人越发熟悉,因年纪小更没那么多规矩,所以吃饭时都在一张桌子上。 此言一出,张远笑喷了饭,素姐掩口,宁致低头偷笑,就连宁大舅都笑得灰白胡子一翘一翘的。 南胖子憋红了脸,道:“打量也是白打量!他买得起我这身肉么?” “就算白送只怕也没人要啊,太腻!”张远毫不留情的打击道。 南胖子傲然道:“你想要还没有呢!” 宁馨冲他做个鬼脸,低头扒饭,这小丫头最近营养跟得上,竟然有了婴儿肥…… “对了舅舅,有件事我想劳动您。”张远对宁大舅说道:“最近可能要再招好些伙计,我想请大舅教他们读书。” 宁好古听了眼睛一亮,喜道:“当真?” 他教了半辈子的书,早已成了习惯,可自从搬到半山桥之后,每日里虽说吃得好穿的好,但偏偏心里空落落的,浑身难受。 “当然是真的了,还有溪口村的那几个学生,若是还想读书,也可以来,食宿我都包了!”张远笑道:“其实早就想把他们接过来,只是一直不得便。如今在县城找了处大宅子,空闲的屋子很多,漫说几个,便是十几个,几十个也住下了。” 宁好古激动的什么似的,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几个学生,时常还让人捎点吃的用的回去。 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旁边舅妈孙氏便牙疼似的道:“嘶~远哥儿有钱也不是这般胡乱花销,那空屋子赁出去也是份进项,你若是忙得顾不上,老身去县里帮你!” “别别别!舅妈您就守好那间杂货店吧!”张远一听头都大了,连忙说道:“再说表哥成亲的日子也快到了——是定在夏天吧?到时候可有得忙的!” 他这么一说,孙氏也猛然想起,纠结道:“那,那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砰!” 众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宁大舅拍案而起,他怒容满面的对孙氏斥道:“许你占外甥的便宜,就不许别人跟着读书?” 看得出来,老头儿是气的狠了,吹胡子瞪眼睛的,和平时那个和蔼的干瘪老头,完全判若两人。 说实话这股子怨气宁大舅忍很久了。 当初孙氏是怎么对张远的,宁大舅每每想起,都觉得愧疚,如今远哥儿懂事了,有钱了,非要把自己一家接过来,他想着毕竟是亲外甥,哪怕帮不上远哥儿什么,也不能让他寒心,所以哪怕不舍得那几个学生,还是搬到了半山桥。 可孙氏呢?贪得无厌不说,还越发把自己当成了主人,什么事都要管! 教书育人的好事,对于宁大舅来说,绝不容许孙氏破坏! 许是成亲后第一次见宁好古发这么大的火,孙氏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了…… 见宁大舅气的浑身发抖,张远本想劝说几句,可自己出面似乎有些不妥,便下意识的看向素姐,想让素姐劝解。 素姐没看到张远看过来的眼神,便已起身扶着宁大舅坐了下来,温温柔柔的道:“舅舅别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心疼的还不是舅妈?其实舅妈也是好意,只是远哥儿已经有了主意,他又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情再也不肯改的。” 一番话说的孙氏无言以对,宁大舅听了这才放下心,捋着灰白胡须道:“哼,远哥儿这脾气倒极了妹夫,他往后要是惹你生气,告诉舅舅,老夫罚他写大字!” 张远目瞪口呆,心说我怎么了我?有这么偏疼人的吗?我可是您亲亲的外甥啊! 素姐俏皮的冲他一笑,就连南胖子也起哄道:“是啊,以后你可不许欺负我们,不然我们给舅舅告状,罚你写大字!一百遍!” “去去去!这儿有你什么事?”张远没好气的道:“回家吃饭去!你娘成天问我要人,搞的我跟拍花子的人贩子似的!” 南胖子一听连忙用胖手护住碗筷,瞪眼道:“大小我也是个东家,入了伙的!想赶我走,没门!” 孙氏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心疼的眼角直抽抽,可偷眼一觑宁大舅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吭声…… 第五十四章 你太天真 因又能教人读书,宁好古进城看房的心情,比张远还要热切几分,第二天一早就穿戴整齐,吃早饭时更是落筷如飞,还一个劲的催张远和素姐快些儿。 当听张远说还接手了书肆和古玩铺子后,宁好古激动的早饭都不吃了,又是问那书肆有多少书,又是问都是些什么书,张远无奈道:“昨日不曾仔细看,我记得总有几百本吧?” 宁好古喜得手舞足蹈。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除了教书便是读书,可这年头的书都不便宜,他一个乡村私塾的教书先生,勉强温饱都不容易,哪儿还有闲钱买书看? 对他来说,书本完全就是奢侈品…… 看到老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张远哪儿还坐得住?连忙起身道:“走吧,不过那些书也没长腿,能跑哪儿去?” 出门前,张远又叫了水生和另一个机灵些的伙计,和宁大舅、素姐一行五人乘船去了县城。 本来宁馨也吵着要跟来,但今天是去做正事,只怕没时间带她闲逛,所以便哄着留在了半山桥。 素姐幼时缠过足,逃难那年放开后便再未缠过,因时间短,所以并未落下什么后遗症,她又是抛头露面惯了的,并不像一般人家的女子那么娇怯。 到了地方,郝幼川已等候多时,因宁好古是张远长辈,少不得要寒暄几句,问问贵庚叙叙家常什么的。 宁好古一心想去看那书肆中的宝贝书籍,却又不好失了礼数,给张远丢人,于是认真敷衍郝幼川的同时,很是给张远使了几个眼色,那可怜巴巴、如坐针毡的样子,让张远看得又好笑又心酸。 郝幼川见状,也不禁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张远,那意思是:这位大舅怎么啦? 张远便道:“舅舅是个极爱书的人,听说我接手了郝兄的书肆,故此……” “嗨!贤弟为何不早说?”郝幼川听了连忙起身,让书肆掌柜取钥匙开门,请宁好古自去看书。 宁好古喜滋滋地跟着书肆掌柜去了,张远苦笑道:“舅舅对我极好,可我这些日子却疏忽了此事,想来真是惭愧。” 郝幼川笑眯眯的道:“听说,远哥儿自己也是很喜欢读书的?莫非有读书科举,蟾宫折桂之意?” “不过是喜欢看些闲书罢了。”张远摆手道:“八股文章我却是做不来的,非但做不来,看到还头疼。若是别的杂书,我见了就如同好朋友一般,自然有种亲切之感。可看到八股文章,只觉其面目可憎,酸臭难当,浑身难受,所以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他这话还真不是骗人,之前张远也曾怀着好奇的心理,看过几篇时文,奈何完全看不明白——还是西门大官人的私生活比较有趣。 “这倒是可惜了。”郝幼川叹了口气,转而又道:“可若不是为了考进士做官,纳粟入监也不错。不瞒贤弟说,愚兄如今也是个监生咧!不过是二百两银子罢了。你道那方老二是如何考中秀才的?当年的花费更少些,只一百多两便可衣巾拜客,便是个生员了。” 张远心说这特么和后世花钱买文凭有什么区别? 见张远皱眉不语,郝幼川又道:“贤弟莫要小看了这层身份,尤其是咱们经商坐铺的,遇着大大小小的刁难,这监生的身份也还有些用处。若是有什么纠纷告官,见了县太爷也不必下跪,何乐而不为?” 想不到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郝幼川,竟然也搞过这种歪门邪道? 不过他这最后一句话,却打动了张远。 这个时代身份鸿沟之巨大,张远早有体会,而且可以预计,以后会遭遇更多。别的不说,这草民的身份的确让他在某些时候,感到自己如同杂草一般羸弱。 和上次赵巡检劝自己抱县令大腿以谋求秀才不同,这花钱买个监生的身份,倒不失未提升实力的快捷手段。 凭本事买的冠带,和处处被刁难的草民,该选哪个还用说吗? 于是上一秒还在为不正之风皱眉撇嘴的张远,下一秒便笑道:“却不知要纳粟的话,该如何运作?” “这个简单!到县衙找人办理便是!”郝幼川语气轻松地说道:“如今这花花世界,中科甲的,也不过是财来财往。若贤弟舍得花银子,漫说是监生,便是想做官也不是什么难事!肯钻营多花银子,还有一两任官做,一年两载,就升你做王官。何况贤弟又不是缺银子使的。” 张远讶然道:“还真能做官?” 郝幼川一脸你太天真的道:“不然呢?贤弟以为愚兄信口雌黄不成?愚兄有个同乡,原本家里也是富户,和愚兄差不多一起纳粟做了监生,不过他花天酒地的,银子随手散漫耗尽,后来闹得连家产都要败光了。眼看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你猜他做了什么?” 没等张远猜测,郝幼川喝了口茶又道:“他四处借钱备银进京,花了几百两银子往吏部投了文书,不多时就选了福建同安县贰尹——就是县丞,不久升福建泉州府经历,又升潮州府正六品通判。不出一年,被潮州知府推荐得了府印,即刻任职!” “这就成知府了?”张远目瞪口呆,丫这也太能钻营了吧?难道我大明的官儿,都是这路货色? 不过想想后世,他又觉得真乃我中华优秀传统延绵不绝百世不易啊…… 郝幼川嘿嘿一笑,道:“他也知道得此美缺实乃幸事,并非长久之计,做满三年便告致仕,积攒了几千两银子,回乡之后还了债——当初愚兄还曾借给他二百两银——赎回家产,重又做起生意,这次愚兄所说的大买卖,便是要与他合伙的。” “原来如此。”张远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几千两银子啊,就这么忽悠到手了? 严格说来,人家这还算是清廉的好官呢,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清官比起来,廉洁得简直能得个称号了。 这么想想,自己当时和方升两个,真是没把银子当银子看啊,一千两银子啊,买个监生再带跑官也差不多了吧?也不知方升当初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不过宦海险恶,便是正牌子的进士,甚至状元、探花又如何?何况咱们这种出身?所以贤弟若是纳粟入监,做个生员倒无妨。至于做官嘛,还是算了吧。”郝幼川感慨说道。 张远点头道:“这个小弟省的。” 他虽然不是学历史的,甚至算不上历史爱好者,但也知道,大明朝似乎就是从万历年间,开始走下坡路了。 结合自己穿越后的所见所闻,再想想刚才郝幼川所言,张远这才惊觉,自己身处的,已是一艘满是窟窿的大船,表面看上去太平盛世繁花似锦,可内里呢? 根子早特么已经烂透了! 第五十五章 不能让他得逞 大明这艘船烂没烂,烂到什么程度,却是现在的自己无能为力的。 还是先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吧,否则吃着烂白菜,操着金銮殿的心,那才叫有病呢。 张远没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雄心壮志,如果可能的话,他倒是想当个桃花岛岛主——修个喜欢的屋子,和喜欢的人坐在沙滩上,不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怎么也得沧海一声笑吧? 郝幼川因急着回南京入伙那桩买卖,在张远收了宅子和铺子之后,当天下午便解缆离了县城。 不过书肆的掌柜和古玩宝铺的掌事、伙计等,他大半都留给了张远,这些人当初也是他雇来的,换谁当东家不是当? 书肆里的书籍,岂止几百本?便是两千本也有了。宁好古喜不自禁,连吃饭时都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接下来这几天可把张远给忙坏了。 先是把书肆清理出来,重新装修,又把东厢紧挨着古玩宝铺的两间房子,开了门,也要重新装修,用来做书肆。 原先正门临街的四间大屋,连带门房和前院的厢房,便一起构成了火锅店的主体。 中间这一进,东厢五间都成了商铺,西厢便改成了掌柜和伙计们的住处,再多余出来的两间,留做学堂。 最里面那一进院子,便成了东家的内院,堂屋平时待客,张远和素姐一东一西住在两边厢房,客房书房也都在张远这边。院子中间是个花园,地方很宽敞,屋子也很多,就是住的人少了些,显得太过冷清寂静。 内院倒不怎么需要收拾,换了铺盖就能住,张远因忙着指导工匠装修前面的门面,这几天便和舅舅住在内院,素姐平时还在半山桥,有什么事才会过来,却从未在这边住过。 在县城开杂货铺的事,张远还没她提过,眼下却顾不得这个,只好暂时押后了。 胡龙在苏州听说张远在昆山县城赁了宅子,宁先生与他同住,便打算再来待些日子,被果子狸苦苦劝住——他倒不是怕胡龙另有所宠,而是崇义堂如今财大气粗,正是招徕人马大干一场的时候,身为班主,岂能去昆山躲清闲? 至于方义文,昏迷三天三夜之后,总算捡回条性命,只是落下了个脸歪嘴斜的毛病,“笑面虎”的绰号便不知被谁改成了“歪嘴方”,气的方义文差点没把嘴给正回来。 虽说人是醒了,可他还下不了地,每日里歪在榻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哪儿还顾得上找张远报仇? 就连听说张远在县城赁了宅子,准备再开家火锅店时,他都面无表情恍若未闻,半晌才幽幽叹道:“此子羽翼渐丰,只怕以后更难收拾了啊……” “哼,一介草民,要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来探病的高县丞有些嫌恶的看了眼他,不屑说道。 方义文浑浊的双眼里,陡然闪出一丝狠厉的光芒,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高县丞止住了。 “克峰兄,我,我好后悔啊!”方义文痛心疾首的道:“我以为那张远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后生晚辈,一时大意,却被他牵着鼻子走,以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一世英名,丧于一役!我不甘心,不甘心呐!” 高县丞抚着黑亮长须叹道:“唉,善学兄总算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好!当初善学兄若是——罢了,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卖?如今你先养病,待身子好些了,咱们再想办法。” “好,好!”方义文如同枯木逢春一般,紧紧地握住了高县丞的手,咬牙切齿的道:“有克峰兄相助,何愁收拾不了他?到时候我要让他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高县丞点点头,看着方义文骨瘦如柴的凄惨模样,不禁也起了同仇敌忾之心。 何况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方义文给他出谋划策,出头露面呢? “不过这小子最近很不安分,也不知是谁给他出了个主意,竟然跑到县衙来,打算纳粟入监。”高县丞想到此事,不由皱眉说道。 方义文听了大吃一惊,连声说道:“不可!万万不可!” “放心吧,我又何尝不知?得知此事之后,我便让人把这件事压住了。”高县丞有些肉疼的说道。 看他脸上的表情,方义文便知道他是心疼银子——若是按照朝廷法度,纳粟监生不过八十两而已,可如今市面上的行情,早就涨到了二百两,甚至稍加勒索,还能往上,这让高县丞如何不心疼? 多出来的这一百多两,高县丞自然拿大头,底下办事的书办、跑腿的吏员,多多少少也有些油水可捞。 “总不能让办事的兄弟们平白受累——升哥儿,去取一锭银子来。”方义文也心疼啊,两个月赔了数百两银子不说,这以后生意惨淡不必说,要恢复到以前更不知要到何时。 可他能不出这十两银子吗?高县丞或许无所谓,那经办此事的人,能乐意? 方升哼了一声,懒洋洋的起身去了。 “这混小子到如今越发不长进了。”方义文叹了口气,摇头道:“有时候想想,我图个什么呢?” 高县丞见他又有些心灰意冷的模样,便道:“善学兄何必如此?你如今也不过四十多岁年纪,来日方长嘛。” 他是知道方义文一直为后继无人而烦恼,所以便如此安慰。 方义文听了心中愈发苦涩,可那难言之隐,如何好对高县丞说起?只得点头道:“是啊,待养好病,我倒要看看,那小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再怎么有本事,只要在咱们昆山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还能翻了天去?”高县丞阴测测地道。 他相貌庄重,便是这句话,都被他说出了几分凛然正气…… 而同样仪表堂堂的县令林渊,这会儿却一脸诧异的道:“真有此事?张远竟然想纳粟入监?” 和他一起在县衙后花园内散步的宫先生,苦笑道:“学生已经去查过了,张远的确有这个打算。” “哼!好的不学,却学旁人走这歪门邪道!”林渊气恼道。 宫先生知道他这是“爱之深责之切”,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林渊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对宫先生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得逞了!纳粟入监,是哪个人给他出的这等主意?真真该死!” 在阻止张远纳粟做监生这件事上,林渊和高县丞竟然不约而同的反对,达成了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罕见的默契。 可怜张远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重点防范的对象…… 第五十六章 不如班头一句话 张远还不知自己纳粟入监的事,已在县衙里形成共识:拖着不办。他自从问过一次之后见再无动静,以为这是衙门里的官僚作风,便没再上心打听。 他这几天忙着火锅店的装修,虽然张远没学过室内设计,但他有如意天书啊。买了好些相关书籍做参考,自己躲在屋子里描描画画,一边施工一边修改,倒也弄得初具雏形、似模似样了。 除此之外,张远还在书肆里精心挑选了几套诸如《易经》《春秋左传》《元经薛氏传》等书籍,通过如意天书挂到了后世几个著名的收藏网站。 原本张远还有些担心,这些书籍直接交易到后世,时间上岂不是有几百年的空白?没想到如意天书却自有一套时空转化机制,不但书籍卖出时纸质泛黄,就连传承有序都没问题。 简单来说,那些张远卖出的物品,绝不会是赝品。当然了,前提是张远卖的本身就不是赝品。 可是张远现在手里,压着一大堆的赝品——接手的古玩宝铺里,十有九八都是伪造的! 怪不得郝幼川给的价格那么低呢,原来是这个缘故。 其实张远自己是认不出来的,不过如意天书一扫即知。 苏州人聪慧好古,也擅长用古法造物,临摹书画,冶淬鼎彝,别说后世,就是今人也真赝不辨。 方义文之前坑害郝幼川一大笔银子,用的便是赝品充稀世真品的法子。 而且苏州人又很善于操纵舆论,毕竟此地文风鼎盛,风流蕴藉乃世所共知。因此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而雅之,俗者,则随而俗之,其赏识品第的本事本来就很精通,所以苏州简直就成了时尚界的风向标,大明朝的香榭丽舍大道。 比如斋头清玩、几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尚古朴不尚雕镂,即物有雕镂,亦皆商、周、秦、汉之式,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此风从嘉靖、隆庆两朝开始,到如今万历年间,更为盛行。 至于寸竹片石摩弄成物,动辄千文百缗,如陆于匡之玉马,小官之扇,赵良璧之锻,得者竞赛,咸不论钱,几成物妖,何况是仿造古物,弄些赝品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东西可不叫赝品,都是货真价实的“古玩”。人家买回去也都是当个摆设,后世也有这种“工艺品”不是? 张远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从中挑了几件小玩意,挂到了收藏网上,没想到很快就卖了出去,那个买家还留言咨询,希望能有更多。 除了“古玩”,张远挂出去的“明朝古籍”也卖的很红火,几天功夫就入账两万多软妹币。 加上之前倒腾的零碎东西,张远在如意天书里已经有三万多存款,至于如何“洗钱”,他现在倒不是很着急了。如今张记火锅生意兴隆,每天都有大笔进项,现银是不用发愁的,旁的不说,如今张远存在如意天书里的银票,就足有一千多两。 新店的装修进度很快,毕竟这个时代没那么多复杂的工程,无非是换了门窗、桌椅及刷新墙壁,添置摆设等等。 在开业之前,张远让工匠在店外扎了架子,蒙了布幔,门房外还挂着条横幅,上书“张记火锅总店装修中敬请期待”,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人嘛,总是有好奇心的,何况张远本来在县里就有名气?他这么一弄,许多人每天没事就来转转,越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模样,这心里就越像是被猫爪挠似的痒痒。 不仅如此,那些做活的木匠也好粉刷匠也罢,吃住全在宅子里,无事不放出去,因吃的好住的好,匠人们自然没有怨言,至于那些想通过他们打听内情的人,可就抓了瞎。 可是关于张记火锅总店的消息,隔三差五的又会冒出来,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吊足了大家伙的胃口。 闹到快开业前几天,漫说是昆山县和苏州府,便是松江府、扬州府、镇江府乃至应天府的人,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之前张远和方义文互相砸店,最终张远豪掷数百金,砸得方义文吐血昏迷的故事,其热度尚未过去,这又传来了张记火锅总店要开张的消息,让许多人在口口相传之余,不免动了去尝一尝的心思。 于是到三月中旬,传闻中张记火锅即将开业的前几天,昆山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都挂出了“本店无房”的木牌…… 至于投亲访友借宿民宅的,那就更多了。 人一多就容易出事,尤其是各地打行的地棍和无赖子们,蜂拥而至,在县城里耀武扬威,横行无忌。 都说同行是冤家,更何况是这些好勇斗狠之辈? 一时间昆山县打架斗殴者有之,酗酒寻衅者有之,讼棍挑拨告官之事更是层出不穷,弄的林渊头比身大,恨不得派人封了张记火锅,把这些家伙全都赶走。 就在林渊焦头烂额之际,县城里的青皮混混,地棍无赖却一夜之间突然都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那些人大多数并未离开。”为此专门去探查此事的宫先生,回来后却说道。 林渊皱眉问道:“不曾离开?为何却突然销声匿迹了?” 宫先生苦笑着说道:“都说恶人还需恶人磨,此言果然不谬!学生听说,这些人之所以如此安静,是因为有人放了话。” 什么人说的话,竟然比自己这个县令三令五申还要管用? 林渊心中微涩,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道:“哦?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啊?” “是苏州打行崇义班的班主,人称一条龙胡龙的说,谁若是敢在张记火锅开业这段时间内闹事,他便让谁吃不了兜着走……”宫先生眯着双眼说道。 “胡龙?似乎听说过此人,他为何要如此说?”林渊奇怪道。 “东翁忘记了?崇义班便是张远和方大绅雇了,打砸对方店铺的打行,那胡龙就是打行的头目,如今在苏州,名头越发响亮了。他的话,那些地棍无赖谁敢不听?”宫先生提醒道。 见林渊冷哼一声,宫先生又道:“至于为何要这么说,可能也是张远请他帮忙吧。东翁有所不知,胡龙年幼时,曾是张远舅舅的学生,故此胡龙与张远一直以兄弟相称。这次张记火锅在县城开业,他也带了一帮地棍前来。” 林渊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更好,甚至更糟糕了些。 堂堂七品知县,还不如打行班头一句话。 可他又能怎样呢?冯典史对自己阳奉阴违,他手下那班衙役,又有几个能使唤得动?更何况那些衙役里,有几个和地棍无赖没有关系? 正心情烦恶之时,宫先生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请柬…… 第五十七章 春光明媚好日子 这请柬不是别人,正是张远托宫先生送来的。 “多日不见,这字倒是有些长进了。”林渊矜持地拿过来翻开一看,先是肯定了一句,又疑惑道:“他开业便开业,为何却来请我?” 宫先生微笑道:“张远说并不是单请县尊一个,而是请县尊阖府同去,还说要请县尊剪彩咧。” “剪彩?”林渊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由讶然问道。 “可能是他又搞出的什么新鲜花样。”宫先生饮了口茶又道:“不过学生倒觉得,不妨一去。” 其实林渊方才听他说“请县尊阖府同去”时,心里便已经答应了。现在听宫先生这么说,他便问道:“此话怎讲?” “张记火锅总店开业,如今可是县里备受瞩目之事,就连外地州府,都有许多人专程远道而来。县尊此去,正是本县治理清平,百姓安居乐业之明证啊。”宫先生有些小激动的说道。 如今这世道,虽然“重本抑末”依然是朝廷的基本国策,有的地方还将其作为本地教化的一项重要内容,但在苏杭却因商业繁荣、商贾云集而出现了很多支持、肯定商业和商贾的声音。 昆山县在苏州府治下,当然也不例外。 林渊颔首道:“正当如此。” 自从元宵节那天晚上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张远,可张远的名字,却一次次的被人提起。不过在很多人眼里,张远行事诡诈,绝非循规蹈矩之人。这也是为何林渊要再观察他的主要原因。 比如说像这次,托宫先生给他送请柬,并邀请他“剪彩”之事,就绝不是一般人能做,敢做之事。 可偏偏林渊却又觉得理所当然,用宫先生以前的话形容张远便是“非常之人,必不墨守成规。” 尤其是张远雇打行打砸自家店铺之事,真是绝了!对别人狠算不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真的狠! 当时方大绅主动收手之后,包括林渊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方家势大,腰杆粗,方大绅停手是占据了主动,谁能想到张远却玩的那么狠? 方大绅做寿的目的,明眼人一看就知,可最终呢?张远甚至都没露面,只是轻轻巧巧的花了二百两银子,就让方义文落得个吐血昏迷,人事不省的下场…… 对于这个结果,林渊当然非常满意,方大绅既然是高县丞的左膀右臂,那他要是当场气绝身亡,岂不是更好? 当然林渊这种心思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表面上,还借着方、张两家争斗,互相砸店之事敲打过冯典史几回。 再想到夫人若是得知这个消息,还不知有多高兴,林渊的嘴角便不由浮出一抹微笑来。 张记火锅总店开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直到三月初七这天,这个消息才正式放了出来。 这一次张远没再搞开业大酬宾了。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店主了,别说免费,就是涨价也得做好门槛被挤破的准备。 三月初七这天算是开始接受预定,结果上午放出消息,还没过晌午呢,所有桌子包括东西厢房改成的包间,全都被哄抢一空。光收下的订金,就足有一百多两…… 张远一看这不行啊,还有好多人嗷嗷叫着要预定呢。有的人通过各种关系找上门来,说什么也得弄个桌子。 甚至还有人拿着郝幼川的名帖,非要让张远看在郝幼川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也想想办法。 到了晚上,就连做活的工匠头都期期艾艾的找到张远,表示工钱可以少算些,但至少得多加一桌——原本张远允诺请他们免费吃的,他们非要加钱再来一桌,不然家里的黄脸婆要休夫的。 至于赵巡检和南胖子,干脆躲在半山桥不露面了。没办法,知道他们和张远关系好,找他们想办法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有些人订不到中午或晚上的时间,便退而求其次,只要是你们没打烊,总得有个空闲桌子吧? 可是就这都不行,一直到当天子时打烊前,都预定的满满当当。 怎么办?张远一咬牙一跺脚:“拆!” 拆什么?拆前院里的装饰摆设啊,那些假山流水、湘竹玉屏可是张远费了老鼻子劲设计的。这些先拆了放到仓库里,腾出地方摆桌子! 工匠们一听立即热火朝天的连夜做活,张远看得心在滴血,麻蛋老子好容易才搞出来的心血啊,还没让人欣赏呢就拆光了…… 伙计们被吵了一晚上,第二天总算又增加了十几桌,可这十几桌压根是杯水车薪,完全满足不了汹涌而来的客人啊。 没办法,中间那进院子也得增设桌椅了,好在桌椅板凳什么的容易买,预备的火锅也勉强够用。 至于人手问题,反倒成了最严重的问题。 如今总店这边雇佣了十个伙计,两个账房和一个掌柜,后厨只有八个人,压根就不够啊。不是张远舍不得出钱雇人,而是如今这人不好雇,更何况张远的要求又高,所以才会造成这个严重的危机。 于是初九这天晚上,半山桥张记火锅的所有伙计厨子并掌柜和账房,全被张远连夜调入了县城。好在内院空房间很多,倒不至于让他们睡到桌子上去。 至少得保证开业这天不出问题,半山桥那边暂时关门一天,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本来胡龙听说此事之后,还提出让他那些手下给张远帮忙,张远一听连忙摇头拒绝,让他们端茶送菜?免了吧,别一言不合把我的客人暴揍一顿就是好的。 万一遇到个暴脾气的,端起滚烫的火锅浇客人一头,还不得闹出人命来? 所以好意心领,您呐还是和果子狸陪宁大舅就好,那些兄弟们就对不住了。 三月初十,恰是个春光明媚的好日子。 一大早,张远就起来了,事实上他昨晚熬到半夜才睡,杂七杂八的事儿太多,越到临开业前,越是如此。 不过那些伙计们,比他起的更早,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衣帽鞋袜,看上去精干利索,很有股朝气蓬勃的冲劲。 为了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张远故作悠闲地吃完早饭,淡定的拿起手巾,擦了擦手,这才对旁边候着的掌柜问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外面情形如何?” 掌柜的笑道:“人山人海,蔚为壮观,和看潮时候也相差仿佛了。” 张远点了点头,道:“今天,就多多辛苦各位了。” 第五十八章 盛大开业 张记火锅总店外面,正如苏掌柜所言,人山人海。 其实这些人里,真正预定到桌子的客人很少。预定到桌子的多是些达官贵人,世家子弟,怎么能和看热闹的平头百姓挤作一团? 如今黑市上,一个张记火锅的桌牌都被炒到了二两银子的高价,您还别嫌贵,大把的人抢着买呢,就这还有价无市,仅有的几个很快被哄抢一空。 能在张记火锅开业时订到桌子,已经成了身份地位的象征,财富的象征。 “什么?您还没订到啊?那你这人脉也太差了些。” “唉,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全没用!” 不过咱吃不到,还不能来看看热闹吗? 至于趁机卖个瓜子糖糕的小贩,也算是赶上了,收铜子卖货物,在人群中钻来挤去,如鱼得水。 吆喝声更是不绝于耳,混在人们的交谈声中,愈发喧嚣尘上,热闹无比。 好在张记火锅总店门前还算宽敞,否则哪里挤得下这么许多人? 临近的茶楼、酒肆、店铺等,也都挤满了人,托张远的福,今天的生意格外兴隆。 这些店铺的东家,要说不眼红那肯定不可能,可谁让他是张远呢?眼红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呲着牙干看着? 随着伙计们开始收起布幔,张记火锅总店的真容,总算露在众人眼前。 “嚯!好宽敞的屋子!”有人惊叹道。 “啧啧,一水的青砖漫地,气派!” “这窗棂手艺可不一般!这木作看来是花了大本钱啊!” “你说人家从哪儿找的伙计?个个都这么精神?” 围观的人群中,赞叹声,惊奇声接连不断,引得后面看不到的人,急的跟什么似的:“让让!快让让!也让我们看看啊!” 隔壁那家字画铺的东家和伙计,连生意都不做了,探着身子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张记火锅在县城一亮相,就赢得了满堂彩。 这也让众人更加期待,纷纷猜测着每天能有多少桌——据说张记有个规矩,一桌只能吃一个时辰——又或是价格贵贱,每日能赚多少银子。 虽然这些话题,在前几天已经反复争论过了,可现在看到这个场面,人们还是不觉又说了起来。 正说的热闹,却听到鸣锣开道的声音,众人连忙扭头一看,惊讶的发现衙役们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远远的走将过来。 四个轿夫抬着一顶颤悠悠的官轿,被衙役们簇拥着,直奔张记火锅而来。 “呀?县太爷都被请到了?” “如此盛事,县尊大老爷到场也说得过去。” “看来县太爷对张远青眼有加,此事果然是真的!” 平民百姓只是看个热闹,可这情形落在某些人眼里,便觉得颇有些刺眼了。 “哼,堂堂县尊竟然也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商贾小儿捧臭脚,当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说这话的,是个七十多快八十的老乡绅,因抢不到张记的桌子,此刻只能在对面的茶楼上干瞪眼。 邻座却是个预定好桌子的客人,闻言讥笑道:“好个不通世事的腐儒,只知坐井观天,哪里知道天下大势。” 那老乡绅好歹也是有头脸的人物,虽说致仕几十年了,可官威仍在,脾气不减当年,当下就拍案道:“重农抑商,何错之有?难道他一个县令吹捧商贾就对了?” “古者为国者使,商通有无,农力本穑。商不得通有无以利农,则农病;农不得力本穑以资商,则商病。故商农之势,常若权衡。”邻座的客人摇头晃脑的说了一段话之后,转而对老乡绅问道:“你可知此言是何人所说?” 老乡绅气哼哼地道:“说这话的人,就罪该万死!” 竟然把商人说的这么重要,那岂不是要和读书人平起平坐了?简直是蛊惑人心,杀头都是轻的。 那客人微微一笑,语带讥讽地道:“既如此,老先生可参上一本,看看能否把张首辅拉下马来治他的罪?” “什么?”老乡绅平时有些耳背,但这回却听清楚了,可正因为听清楚了,才会这么惊讶。 张首辅是谁,他岂会不知?张居正嘛! “那还是嘉靖三十三年的时候,张大人身为翰林编修,与工部榷税使周汉浦周公,探讨整顿榷税之制时说过这些话。”邻座客人傲然说道,显然为自己能知道这种秘辛而颇为自豪。 老乡绅听了顿时犹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低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参当今首辅一本?自己虽然没几天好活了,可儿孙还在啊! 不过此时正下轿的林渊,并不知道附近的茶楼里,有过这么一段因为他而引发的商贾和农业的对话。 张远已在正门外等候了一会儿,见林渊下了轿子,便迎了上去,躬身见礼。 林渊含笑点了点头,模样很是矜持。 宫先生和林九紧随其后,那些衙役们则分开两边,冯典史阴沉着脸指挥着他们维持秩序。 剪彩具体是怎么个形式,张远昨天已派人告知了宫先生,所以林渊这会儿胸有成竹,笑微微的走上台阶,然后转身面向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待众人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朗声说道:“诸位……” 这些话是宫先生连夜拟就的,字数不多,意思嘛也无非是表扬与自我表扬,总之听起来花团锦簇,实则毫无内容。 不过百姓们能亲耳听到县尊大老爷教诲,足够给儿孙吹嘘一辈子了,所以林渊说完之后,众人轰然鼓掌——也不知是谁先鼓掌的,反正大家伙见了都觉得蛮不错,纷纷学习。 张远待林渊说完之后,便递上裹了红布的剪刀,林渊笑眯眯地剪断红绸,这简短而又新奇的剪彩仪式,便告完成。 这时鞭炮猛然炸响,一时间电光闪烁炮声轰鸣,足足响了一刻钟光景,才渐渐停下。 青烟尚未散去,又有两只活灵活现的舞狮,踏着满地红色纸屑,在喧天锣鼓声中,摇头晃脑憨态可掬的出现。 店门外的喜庆气氛,顿时又迎来一波新的高朝。 围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轰然叫好声,声浪之巨,甚至完全盖住了锣鼓声…… 直到此时,那些预定到桌子的客人,才或昂首阔步,或故作矜持地进入大门敞开的张记。 “能目睹如此盛大的开业,老夫不虚此生了啊……” “这得花多少银子?” “哈,人家有的是银子,图的就是热闹喜庆!” “不行,这辈子非得吃一次张记不可!不说了,我去卖油了!” 第五十九章 全都是垃圾 和热闹喜庆、宾客盈门的张记火锅总店相比,静悄悄的方宅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这几天方义文已经能够下地,此时半躺在书房的摇椅上,腿上盖着华丽的波斯毯,艳丽的毛毯使得他多了几分生气,看上去已不再像行将就木的病人。 虽然嘴歪了,可方义文还是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显得愈发阴森可怖:“好,好!” 与他隔着桌子而坐的高县丞,缓缓饮了口茶,一举一动看起来都那么的凛然正气,只听他说道:“爬的越高,跌的越惨,少年人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早晚是要吃大亏的。” “唉,若是早点请克峰兄相助,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方义文长叹一声,摇头说道。 高县丞心里冷哼,还不是之前你自作聪明? 这时门外脚步声传来,两人扭头看时,却是方贵领了个衙役进来。 若是张远在场,或许还认得这身材痴肥满脸横肉的家伙,就是元宵节晚上的那个胖衙役。 “如何?”高县丞不动声色的问道。 胖衙役便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方义文听了冷哼道:“此子惯会哗众取宠,不过是个开业而已,却搞的如此兴师动众……” 高县丞摆摆手,打发那胖衙役再去探听消息,然后对方义文说道:“他把那火锅店做的越红火,岂不是越好?” 方义文阴测测地笑道:“这倒是!” 说完之后,他又有些担忧的道:“可是众目睽睽之下……” “无妨,我自有安排。不过善学兄你如今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高县丞略有些不满的说道。 方义文心中苦笑,却无力反驳。他有时候午夜梦回,一身冷汗的醒来,眼前晃动的,便是张远的身影。 张远当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方义文的心魔,此刻他看着满院客人,心情正好。 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走路带风一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微笑,他们能不笑吗?工钱比别家的高一倍不说,东家还说了,这几天兄弟们辛苦了,每人每天加五钱银子! 这种好事,上哪儿去找? 客人虽然很多,但并有猜拳吆喝的,毕竟都是有身份的,若是如同那些泥腿子一般吆五喝六,成何体统?所以除了众人的交谈声之外,并不觉得如何喧哗。 林渊所在的包间,设在内院里,林夫人总听说张记火锅如何如何,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虽然辣得粉颊通红,却吃的津津有味。小公子因才三岁,所以奶妈只挑白汤里的食物,放的凉了才喂他。 宫先生陪坐在下首,笑吟吟地道:“张远此店开业,引得无数外地人都来了本地,听说苏州府的不少才子,也雇船而来,想必又要吟诗作对,各展文采了。” “哦?都有哪些人呀?”林渊一边吃,一边问道。 “有吴县蒋孟青和长洲杨昱庭二人。”宫先生说道:“蒋孟青便是去年院首,杨昱庭文章也做得极好。这两人” 林渊停下筷子,叹道:“可惜我昆山却不曾有这般才俊。” 知县职责乃治地方、掌教化,教化之功亦是政绩考量内容之一,更何况江南吴地文风鼎盛,漫说诗书传家的世家,便是贫寒之家,也多有子弟求学。因此苏州府各县人才辈出,自国朝开科取士以来,多有状元、探花,至于进士、同进士就更不胜枚举了。 可偏偏到了林渊上任视察县学之后,却没有发现多少人才,去年院试时,昆山学子名次虽不是最后,也相差不多了。 这时中院隐隐传来喧闹声,林渊微微皱眉,示意林九出去看看,林九去了片刻,回来后面色有些古怪地说道:“是几个学子吵闹,打了店里的伙计。” “哦?所为何事啊?”林渊不由问道,读书人动手打人,有辱斯文,成何体统?更何况林渊觉得张记火锅的伙计很不错,对客人一向恭谨有礼,当不会招惹客人才是。 林九道:“似乎是两人吟诗,争论起来不分高下,其中一人便扯住伙计,让他说谁的更好,那伙计推让不过,便说另一个人的好,所以那人便打了伙计一巴掌。” “哼!”林渊冷哼一声,心中很不以为然,问道:“那学子是哪里人?” “听说是苏州来的……”林九回道。 宫先生讶然道:“这些学子中,可有蒋梦青和杨昱庭?打人的是何人?” “似乎是有的。”林九回忆道:“打人的那个却不知姓名。” 林渊又问道:“张远可曾去了?” “小的回来的时候,看到张店主正往那边去。”林九连忙应道。 实际上,张远这会儿已经到了那个包间。 刚一进去,他就看到了陆眉。 不过陆眉并没有在桌旁就坐,而是抱着琵琶坐在临窗的凳子上,一袭白衣,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神情淡淡地看向窗外,仿佛周遭的纷乱嘈杂完全与己无关,丝毫不能影响到她似的。 张远只是略有些诧异,却并未多想,先看了看被打的伙计,见他脸上只是略微有些红肿,并无大碍,便放下心来。 不过担心的心放下来了,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得问清楚,若是伙计的错,他少不了要对客人赔礼道歉,可若不是的话…… 那伙计见到张远,满腔委屈顿时化成了眼泪,扑簌簌地流将下来——他今年才十六岁,其实还只是个半大孩子。 他忍住抽噎,三言两语将方才的事告诉了张远,张远听了之后,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 “小店今日开业,伙计如有言语不周,服侍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客官宽宏大量,原谅则个。”张远拱手对桌上众人说道。 这本是张远的客气话,可偏有人把他这话当做软弱可欺,冷笑一声道:“岂敢!我却不知如今连跑堂的伙计,都懂得什么是诗了。” 小伙计不忿,低声嘀咕道:“又不是我要说,是他非拉着我说哪个好。” “你少说两句。”张远回头道,我能不知道你委屈么? 见张远训斥小伙计,桌上客人愈发得意,有人对张远问道:“你便是此店东家张远吗?” “正是。”张远不卑不亢的道。 “听说你打算纳粟入监,怎么?就凭你也想和我等平起平坐吗?”那人仰靠在椅背上,轻蔑之情溢于言表。 张远不怒反笑:“即便做了监生,又岂能和诸位相提并论?” 说着,扭头看了看雪白墙壁上题的那几首诗,问道:“这些都是诸位的大作咯?” 那几位士子或矜持或得意,有的鼻孔朝天,有的面带不屑,仿佛自己的诗被张远这等俗物看到,都是一种侮辱。 “我不是针对某个人,我是说在座各位的诗,全都是垃圾!”张远翻脸如翻书,上一秒还温煦谦和,下一秒却冷笑连连。 第六十章 仅仅是个开始 “什么?你竟敢说我的诗是垃圾?” “大言不惭,狂妄!” “毕竟是商贾小民,能懂什么诗?” “真是可笑之至!” 一桌六人,倒有四个人吵嚷起来,另外两人一个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张远,另一个则冷眼斜视——这人是昆山士子,姓章名涵字容之。 章涵今天做东,请府学同窗蒋梦青,也就是打量张远的那个年轻人,并杨昱庭等其他几位同窗,来张记来吃火锅。 能预定到今天的桌子,而且还是包间,殊为不易,章涵因此还被众人夸有办法。实际上章家也的确算得上昆山县数得着的世家大族,章涵又是长房长孙,学问也好,向来得宠,不然也弄不到预定的桌牌。 蒋梦青等人在苏州府听了不少关于张记火锅的传闻,但也只是当成逸闻趣事罢了。 此次诸同学相约一起出门游学,前几日到了昆山县城,先到景色怡人之处游玩了两天,得知章涵弄到张记火锅的包间,便让他请了如今县城里最为有名的清倌人,一同前来。 方才诸人饮了几杯酒,诗兴大发,问伙计要来笔墨,纷纷在雪白的墙壁上题诗——多少也有些在陆眉面前展露文采、以搏佳人青睐的想法。 因此原本互相吹捧的潜规则,便自然被打破了,争执最凶的两个人,互不相让。旁人巴不得看笑话,虚劝两句还算是厚道的,扇风点火火上烧油的也不是没有。 其中一人急了眼,又不好直接让陆眉品评,随手拉了旁边的小伙计,非要让他说谁的诗好。 之后的事情,便如林九所言,那人打了小伙计还没完,非要让他说别人的诗比他的好在哪儿——这便有点耍无赖了,那小伙计虽然识得些字,也曾读过几本闲书,可他当时只是凭感觉随口说的,哪有什么道理好讲? 其他人隐隐觉得他做的有些过分,失了读书人的身份,但因是同窗,所以虽有些不快,却也不曾说他。 待张远进来后,先是查看伙计伤势,他们便觉得张远是故意怠慢——这么几个大活人坐在这里,又都是有身份的秀才,更何况是你这店里的客人,为何反倒先看伙计? 肚子里有了怨气,说话自然就不好听了,想起之前的传闻,章涵便出言讽刺纳粟入监之事,却被张远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 让他们更气的,是张远竟然说他们的诗都是垃圾。 然而张远还没说完呢,他回头对跟过来的掌柜说道:“这墙壁要不得了,回头找匠人来重新粉刷。” 说这话时,他挑着眉毛皱着鼻子,满脸嫌弃,仿佛那墙壁上不是众人的题诗,而是糊了一墙的臭狗屎一般。 众人被他气得倒仰,旁边陆眉虽看着窗外,不知表情如何,香肩却微微耸动。 这人还是丝毫不肯吃亏的性子…… 她身边的另外两个歌姬,看样子似乎是从苏州来的,粉面挂霜,显然觉得张远言语鄙俗,面目可憎。 小伙计躲在张远身后,破涕为笑,只不过没敢笑出声,憋的十分辛苦。 “坊间传闻,只说张店主有元龙豪气,我等却不知店主竟还有李杜诗才。”蒋梦青方才并没有在墙壁上题诗——倒不是写不出来,而是觉得此举颇为轻浮——但张远一开口就将同窗的诗作贬成垃圾,却让他心中颇为不满。 墙壁上的那几首诗,在他看来的确一般,但他是谁?他可是府试案首,这种应景之作,岂能入得了他的眼? 然则他可以不屑,甚至心中暗自鄙视,却不能让别人将其贬得一无是处。 毕竟这些府学同窗,唯蒋梦青马首是瞻,而蒋梦青内心亦以此自诩。 张远闻言,循声看去,见他年纪有二十许,许是营养过剩的缘故,满脸粉刺,使得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仿佛遭受过鸟枪喷出的钢砂似的。 不过蒋梦青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傲气,比脸上的粉刺还刺眼些。 虽然不知道他就是蒋梦青,但张远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这些士子是以他为首的。 “诗才?论斤还是论两?”张远最讨厌这帮在美女面前装逼的家伙了,然而让他生气的是他们打了自己的伙计。虽说做生意要“和气生财”,可那也要分情况。他们讽刺自己纳粟入监无所谓,但是打了伙计就不行。 所以张远对这几位学子很不客气,至于那几首诗,张远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元白兄何必与这等粗鄙之人多费口舌?”坐在蒋梦青身边的,便是杨昱庭,见张远果真如传闻中那么年轻,心中愈发轻视,不屑说道。 张远冷笑一声,更不多言,走到旁边条案上拿起毛笔。身后小伙计很是机灵,虽不知张远要做什么,却一个箭步过来给张远研墨,那砚台里本来就有些墨汁,张远蘸足浓墨,走到墙壁前面。 众士子见状,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连陆眉听到动静之后,都转头看向张远,眼神中也有些好奇之色。 他这是打算做什么? 张远还能做什么?抄诗呗!而且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抄诗! 现在如意天书已经和他融为一体,所以张远在脑海中飞快的下单订购了几本诗集,眼睛一闭就能看,眼睛一睁就能写。 这面雪白墙壁上,本有了四首诗,张远略一打量位置,见那两人相争的题诗旁边,悬挂着一副画竹图。 画竹图?张远眼前一亮,咏竹的诗人历代都有,不过有名的要数郑板桥吧? 得了,就是他!张远意念一动,脑海书页飞快翻过,而在众人眼中,他似乎只是走到墙边,驻足看了一眼之后,便提笔书写起来。 这幅挂轴上本无题诗,他这么一写,倒像是给画题诗一般。 因心中好奇,蒋梦青和杨昱庭、章涵都坐不住了,起身站到张远旁边。 只见张远笔走龙蛇——其实他这笔字算不上有多好,只能说还行,但是…… “两枝修竹出重霄,几叶新篁倒挂梢。本是同根复同气,有何卑下有何高!”随着张远运笔落字,蒋梦青不由轻声念道,起初声音并不大,自己都未必能听清,但后面两句,却让他的声音不觉高了起来,念完之后,忍不住又念了最后两句一遍。 同时,他的眼神不觉转向方才争执的那两位同窗,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才自己不就是这种“本是同根复同气,有何卑下有何高!”的想法吗? 那两人也随之低声念了,念完之后顿觉别人的眼光都射向自己,再回想起方才的争执,只觉得无地自容,羞臊得满面通红。 然而对张远来说,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第六十一章 怒刷三千首 张远抄完这首诗之后,头也不回地道:“墨来!” 小伙计早就捧着砚台在他身后随时等着,闻言上前一步,双手端着砚台凑到张远手边。 张远意态闲适,动作潇洒地蘸墨抹笔,在这个过程中,早已找到了合适的诗,稍一凝神,便再度写去——这次是题在了画竹图旁边挂着的兰花图上。 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 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 虽然张远写完之后还是头也不回,可蒋梦青等人,岂能看不出这首诗的意思? 我劝诸位学学兰花的品格,“坚贞自抱”就好,不要没事就“斗群芳”。 蒋梦青脸上微微变色,这两首诗看似朴实无华,可个中意味,却深长隽永,尤其是这两首诗看似为画题诗,实则却以诗论事,以诗讽谏。这就非一般人所能为之了,哪怕是自己,一时也写不出这样的两首诗来。 旁边杨昱庭等人,或瞠目结舌,或眉头紧皱,或满面羞愧。 之前听说张远要纳粟入监,他们都认为张远一定是不学无术之辈,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买个监生的身份。 所以当张远说他们的诗都是垃圾的时候,心中何止是不服气,简直是怒火中烧啊。 可现在看到这两幅挂轴上的题诗,先前写诗的那四个人心情之复杂,便可想而知了。 题完这首诗之后,张远仰头闭目做沉思状,手臂伸展道:“墨!” 耳边佩环叮当,张远奇怪的睁开眼扭头一看,却是陆眉不知何时接过了砚台,纤纤玉指捧着粗粝的砚台凑在笔端。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有几分疑惑,更有几分探寻,此中深意,或许便是她自己,都不曾细细分辨。 张远微微一笑表示谢意,蘸满浓墨后深吸一口气,再度书写。 不过这次他不是题在挂轴上,而是直接写在了两幅画之间的墙壁上。 品画先神韵,论诗重性情。 蛟龙生气尽,不若鼠横行。 蒋梦青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微微变色”,而是惊讶有之、佩服有之、赞叹更有之了。 一首题竹言同窗争执斗气之无谓,一首题兰更进一步直问本心,而这一首品画,又是看似品画却明言论诗,论诗重性情! 人家压根不和你做口舌之争。 是谁说“商贾小民,能懂什么诗?”又是谁说“粗鄙之人?” 这就是回答,响亮的回答,犹如耳光一般响亮的回答! 连着三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诸才子众学生面红耳赤,心中抓狂喊道:这张远到底是何方妖孽? 然而这就完了? 不,可,能! 张远抄诗还抄出感觉来了,我是没李杜之才,可我会抄啊,关键就在于这个“会”字! 若是一上来就抄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张远还懒得抄呢,那是泡妹利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合适啊。 觉得我说诸位的诗都是垃圾不对?那好,咱们就好好论一论诗。 论完性情再论什么? 张远早有答案,提笔又“唰唰唰”地写上了。 蒋梦青觉得有些眼晕,偷偷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见过才思敏捷的,却没见过敏捷成这样的……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好!好一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张远听到身后有人大声赞叹,心说这就认输了? 转头一看,卧槽什么时候进来这么多人? 他这么一回头,蒋梦青等人也随之转身,同样惊讶的发现,包间里进来了好些人,给张远点赞的便是其中一个。 方才蒋梦青的同窗打了小伙计一巴掌,还高声叱责辱骂,引得院内食客和其他包间的人注目,待张远匆匆赶来,那些人也就打听出其中的原委。 关于张远之前的事迹,众食客即便之前不知,现在也多知道了,毕竟这么年轻就开了这么大一家火锅店,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再打听到起纠纷那包间里的客人,竟是苏州府有名的青年才俊,府学秀才,这帮人就更按捺不住了。 什么?其中竟然还有院试案首蒋梦青和才子杨昱庭? 那说什么也得去瞅瞅热闹啊。 张远刚进去的时候,打听消息看热闹的人还多多少少有些遮掩,待看到张远题壁于画,那在门口窗外可就看不清楚了,于是蹑手蹑脚的进来,站在蒋梦青等学子身后观看。 能在今日预定到第一批桌子的,多是有头脸的人物,即便不会写诗,读诗却是没问题的,更何况张远抄的这几首,语言浅近,直抒胸臆,基本上识字的人都能体会出其中的含义——至于韵味什么的,反倒在其次。 前面那三首众人因是旁观者,还不觉得什么,只是佩服张远才思敏捷落笔成诗,可后面这“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一出,就有人忍不住叫好了。 为何?这一句实在太好懂,但这意思,却又太贴切! 姑苏吴地千年以来出过多少才人?这向来是苏州人引以为傲之事,所以这一句引起众人的共鸣,就毫不意外了。 不过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有人觉得张远这是论诗,有人却觉得张远是用“才人出”自比,还有人认为张远这是在鼓励那几个学子:别灰心,只要你们努力,一样能出头,能领风骚数百年…… 其实张远压根就没想那么多。他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只是刚好想到要论诗嘛,那这一首简直太合适了。 见张远有停笔的样子,围观者中有人高声道:“张店主何不继续?” “是啊!墙壁尚空,还请远哥儿再写几首!” “对对对!让我等饱饱眼福!” “妙哉,妙哉啊!盛大开业之际,店主挥毫成诗,想必定然是一段佳话!” 张远“羞涩”一笑,心中暗道,这可不是我抄诗装逼,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应广大群众的强烈要求,那我就怒刷三千首吧! 不过这题诗于壁看似文采风流,潇洒不羁,其实却是体力活,张远连续写了四首已觉右臂微酸,正在此时,却见那粉刺青年端着一杯酒,神态恭谨地递将过来。 张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手一抛,道:“再来!” 杨昱庭早已倒好了酒等在一旁,见状双手持杯,复敬与张远。 酒到杯干,豪气渐生。 章涵不甘落于人后,也已持杯候立,见张远还未尽兴,忙呈上酒杯。 张远含笑看他一眼接过酒杯,仰首鲸吸,翻掌之间酒杯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那薄胎青瓷杯,粉身碎骨…… 第六十二章 惭愧,献丑了 立饮三杯豪气萦怀,张远右手执笔左手挽袖,昂首挺胸又在粉壁上书写起来。 只见他运笔如飞,草字连连,那雪白墙壁之上,一行行字蜿蜒而出,一首首诗跃然壁上! 众人先还跟着摇头晃脑的低声咏诵,又或是小声议论品评,探讨心得。待张远越写越多,几乎写满了这面墙壁时,众人已是鸦雀无声,就连挤在门外和窗口的客人,都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双眼。哪怕被人踩到了脚、按疼了肩膀,也不曾出声呼痛。 好在因是火锅店,所以这包间对着院内的这一面,全是窗子,既大且多,只是这会儿,都挤满了人。 也不都是诗,张远抄得兴起,连人家作者的词也不放过。 郑板桥自不必说,赵毅、袁枚、龚自珍甚至“桐城三祖”姚鼐、方苞、刘大櫆一个都不漏,每人的诗词总要抄那么一两首。 或咏山水、或描世情,什么“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又或是“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等等,写得——哦,抄得酣畅淋漓,意兴瑞飞。 当然张远并不是一口气不停歇的写,他也得选择哪些能抄,哪些不能抄啊! 比如林则徐的这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好不好?可下一句“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呢?更下一句“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呢? 别说没“山妻”了,就连“老头皮”也没有哇,谈什么故事?直接穿帮了好伐? 再比如曹雪芹的诗,抄《葬花吟》?悲悲戚戚的不合适吧?抄《题大观园》,大观园在哪儿呢就题? 所以张远时不时的闭目翻书——落在众人眼里,便是“稍一沉吟”或“稍作休息”了。 就连陆眉都累的不行,不但要随时准备让张远伸手就能蘸到墨,还得时不时研墨,可是她却觉得累得很值,一双眼睛越发清亮起来。 渐渐的,张远和她也越来越有默契,有时候目光相接,虽一触即分,却也有种异样的情愫暗暗滋生。 不知不觉这面墙壁,已满是诗词。 当然,三千首肯定是没有的,不过三四十首诗词总应该有。 即便如此,也已经让众人叹为观止了。 只是张远还觉得欠点什么,他眯着眼睛,倒退了一步,想再看看还有哪儿能写。 没想到他这一步倒退,身后蒋梦青等人也都随之而退——包间是不小,可这会儿满满当当都是人,最后面的往哪儿退?只能退出门外啊。 门外也都是围观者,顿时又被挤得倒退。 张远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就犹如涟漪最中心的那一点,使得围观的人群一波跟着一波的倒退开来,一直影响到门外众人。 见实在无处可写,张远的目光,便又落到了最先题诗的那副画上。 因是墨竹图,所以留白很多,之前那首写上去之后,还有不少空白地方。 得,就是它了! 张远揉了揉膀子,活动了下右肩——实在是酸痛的有些厉害,不过再写一首应该没问题。他重又准备蘸墨,不料这次捧着砚台的,却是林渊。 见张远神色讶然,林渊微微一笑,目光中全是鼓励之色,示意张远不必多言,继续题诗。 张远心说坏了,上次就因为郑板桥的一首《山中雪后》被他看到,让他临走时拉着自己絮叨半天,这回…… 他总算体会到什么叫骑虎难下了,麻蛋装逼之前咋把县尊大老爷给忘记了? 不过事已至此万万没有退缩的道理,张远屏气凝神,提笔又在那墨竹上方的空白处写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韧, 任尔东西南北风。 “好!好个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林渊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不仅仅是他,稍有才学之人,也都纷纷附和。 以诗言志,自古使然,从诗中见诗人风骨品性乃是常理,这最后一句,见的是坚韧不拔的品格和笑看困境逆境的胸襟。 试问能写出这样诗句的,当真只是个商贾之人?粗鄙之人? 林渊之前让林九打探情况,待听说张远题诗于画时,又问了那画上题的什么诗。好在林九也是识文断字的,也还记得内容,林渊听了还与宫先生笑谈了几句,说张远是个绝不肯吃亏的性子,他写出这首诗并不奇怪。 等听了第二首,林渊便更加欣赏了,先劝尔等不必比高下,又劝你们学习兰之品格,以诗讽谏。虽不知那前面四首是何等诗作,但仅仅是这两首诗,便高下立见了。 待林渊听了《品画》之后,就有些坐不住了,只是他毕竟身为知县,那包间人多眼杂,一举一动都要慎重,于是强忍着亲自去看的念头,只让林九去看了回来背诵。 可怜林九不但要记住张远写的诗,还得陪着笑脸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彼时包间里已经人满为患了,那种文雅风流的场合,林九不可能自报身份以图方便,否则非但会被众人鄙视,若是让老爷知道,肯定还要挨一顿训斥。 及至那首《论诗》一出,林渊不由为之击节,目光炯炯地对宫先生道:“此子心胸之广,眼界之宽,立意之新,皆可称奇也!” 宫先生早就知道他坐不住了,闻言起身道:“东翁何不移步一观?” 林九听了简直感激的想给宫先生跪下了,这尼玛一趟趟跑的也还罢了,可我这身板都快被挤成人干了! 当然老爷要去他自然也得跟着,就见林渊对夫人说道:“为夫去看看便来。” 林夫人虽也满心好奇,可毕竟是人稠密集之地,不好轻易抛头露面,只得看着林渊去了。 好在客人们大多认识林渊,即便有那不认识的也会被人提醒——这会儿林渊穿着件襕衫做文士打扮,那身官服自进来之后便已换了。 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下,总算给林渊和宫先生让出一条路,林渊见陆眉捧着砚台,便上去接过,陆眉虽不认识他,但她什么人没见过?知道此人必是个官儿,又见他是好意,便将砚台让给了他。 其实陆眉这会儿双臂酸麻,那砚台犹如千斤般沉重,早就有些端不住了。 所以那会儿张远一伸手,才会看到林渊捧砚,这个小插曲,日后竟成了一段佳话,倒也出乎二人意料。 不过此时张远写完这首之后,便掷笔于地,勉强拱手对众人道:“惭愧,献丑了!” 他这是真心话——越到后来,他笔下的字就越难看,或者说越难看懂…… 第六十三章 巫山云雨衣衫乱 “惭愧的是我等!”蒋梦青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张远的手,脸上的粉刺仿佛都要破皮而出,展翅飞去似的,他激动的说道:“是我等错了!不该无理取闹,出手打人,更不该自恃身份,便小觑了天下英雄……” 张远心说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我不过是个勤劳的搬运工罢了,当然,至少是个很会挑选的搬运工。 先前动手打人的那个学子,更是从人群中找到小伙计,认认真真的配了个不是,窘得小伙计满面通红,一个劲地往张远身后躲。 张远听蒋梦青如此说,心中便对他更高看一眼,打人的并不是他,但他敢于担当,勇于认错,天生便有领袖气质啊。也难怪这帮学子以他为首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远难得有个自己知道的成语,笑微微的拽出来之后,又对那个打人的学子道:“我虽不知道伙计说了什么,但诗无达诂,不同的人看有不同的解释,他说的未必就对,但也未必全错,何况他就算不会作诗,多少也是读过一些书的……” 那学子早就羞愧的无地自容,但听到张远这么心平气和的解释,也不由认真思索起来,诚恳道:“受教了!” 林渊本在一旁含笑看着,听张远说伙计也读过书,而且显然不是随便看过那种,便不由好奇问道:“哦?他也读书?” “非但是他,只要是本店的伙计,都要读书的。”张远回道:“这是本店的规矩之一,若是不能遵守,便做不得本店的伙计。” 这下不仅仅是林渊,就连蒋梦青等人都疑惑的问道:“这是为何?” 他们还从来未曾听说过这种规矩——跑堂伙计读书?难道你这火锅店还要开科取士不成?书读的好,便能升账房、升掌柜? 张远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其实之前让宁大舅教伙计们认字,是为了客人点单时,伙计们能随时更改菜单上的菜品——毕竟雕版印刷一次很费时,所以有些菜品没了,就得让伙计们临时划去。 不过宁大舅在教伙计们认字之余也让他们读书,张远对此是极为赞成的。 至于为什么? 张远想了想,对林渊等人说道:“为何?因为我希望我的伙计看到夕阳余晖,想到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而不是:哎呀,好多鸟,真好看!看到风姿绰约的美丽少女,想到的是: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而不是:啧啧,当真是红萝卜的胳膊白萝卜的腿,花芯芯的脸庞红嘟嘟的嘴……” 他前面一本正经的说着,众人听了还频频点头,待听到什么“好多鸟真好看”的话,笑点低的就已经忍俊不禁了,等他说完“红嘟嘟的嘴”时,众人已是哄堂大笑。 其实何止是哄堂?满院子的客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就连陆眉都以袖掩口,笑得艳若桃花,秋水横波…… “有你这样的东家,实乃诸伙计之福啊!”林渊含笑对张远说道。 他现在心情实在是好,之前因昆山学子院试名次落后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院首蒋梦青又如何?还不是在张远这一整面诗词前败下阵来? 这时掌柜匆匆挤入人群,有些焦急地对张远低声说道:“东家,这第一批客人的时辰已差不多了,第二批的客人过来催问了好几次……” 他这么一说,众多看热闹的食客才猛然响起,张记火锅的规矩是用餐限定一个时辰,自己光顾着看热闹,火锅才吃了一半…… “张店主不必为难!我等这就结账!”蒋梦青见张远眉头微皱,连忙说道。 “是啊!我等现在就结账!”围观众人也纷纷附和,虽说火锅没能吃完,可是能亲眼目睹张远挥毫题诗,写满整面墙壁,这般文采风流、潇洒肆意之事,可谓三生有幸,何况已经品尝过火锅的美味,下次再来大快朵颐也是一样的。 张远见状,拱手作了个团揖,感谢道:“小店承蒙诸位厚爱,实感盛情!如蒙不弃,还请各位能再度大驾光临!” 众人纷纷回礼,然后做鸟兽散——各自回去结账,也有的抓紧时间,还能再吃几口。 林渊的包间倒不在限时之列,他本来想趁此机会再度劝说张远,让他读书科举,即便考不上进士,举人,哪怕能考个秀才,也比纳粟入监说出去要好听的多。 只是他见张远不胜酒力,站立不稳的样子,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强忍着一番教诲之心,回去连饮了几杯,直喝得脸上红润一片,犹自兴致不减。若非夫人在一旁相劝,恐怕就要不醉不归了。 张远这会儿酒意上涌,跌跌撞撞的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到了内院之后被风一激,愈发脚步虚浮醉眼迷离,想唤个人来扶自己一把,恰在此时一个身影疾走过来,扶住张远的胳膊。 张远顺势依在这人身上,只觉香风扑鼻,云鬓发丝掠过脸颊,有些痒痒的,他迷迷糊糊的想着,素姐来的正是时候,口中便道:“扶我回卧房。” 她身子一顿,却没说话,扶着张远进了他的卧房,待服侍张远躺下,她便转身去倒了杯热茶,走过来坐在张远身边,要给张远喂茶。 张远斜躺在床上,听到动静抬眼看去,眼睛酸涩却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一个靓丽身影,被窗外光线衬得曲线玲珑,闻着甜美幽香,不觉心猿意马,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就听她低低的娇呼一声,手中茶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许是因怕茶水烫着,她不自觉的抬起脚,却被张远拦着腰倒在了他的胸口。 温香软玉在怀,张远顿觉小腹燥热,手就不受控制地探入她的衣襟,却被她隔着衣衫握住手腕,也不知她低声说着什么,张远迷迷糊糊想着,这是早晚的事,手上力量便不觉加大了几分。 “啊!”娇呼声中,只觉她身子一抖,张远怕弄疼了她,便张开五指覆了上去…… 醉眼惺忪之间,她的手拉扯了几回便渐渐没了力气,张远得偿所愿,愈发放肆起来。 耳边娇喘声让张远如火上浇油一般,身上的人儿仿佛一片羽毛似的毫无重量,又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任君采撷。 一时间春色满室,被翻红浪,杨柳怀中之玉,春意温存;胭脂颊上之痕,梨涡熨贴。 张远醒来时,见床榻之侧,衣衫凌乱,方才之事犹如一场春梦,他下意识地掀开被褥,却见床单上分明有几点落红…… 第六十四章 好好招待你 客人走一波来一波,始终没有空闲的时候,好在伙计们分成了两班轮换,否则非累趴下几个不可。 张远起来之后,又累又饿,便到了前面,和轮休的账房、伙计围坐在内院的桌子一起吃晚饭,还没吃到一半,却见南胖子一脸迷惑的领着几个衙役进来。 走在头里的,正是那个身材痴肥、一脸横肉的胖衙役,见了张远冷笑一声,明知故问道:“你就是此间店主张远?” 张远眯了眯双眼,心中奇怪,点头道:“正是!” “是便好!兄弟们,将他给我锁了!”胖衙役恶狠狠的一挥手,身后的那几个衙役,便如狼似虎地扑将过来。 南胖子和伙计们见状,不由冲过去挡在张远面前,叫嚷道:“为何无缘无故拿人?” “是啊!我们东家犯了什么事?” 那胖衙役抽出腰刀,指向众人道:“都让开!要造反吗?” 张远在见到他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此时听他如此说,便越众而出,对胖衙役道:“几位公差要抓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哼,你的事犯了!”胖衙役有恃无恐的道:“人家已告到了衙门里!你若是老实跟我们回一趟衙门,万事好说,可要是顽抗拘捕,王法难容!” “我的什么事犯了?”张远纳闷道,他除了雇打行砸过方家店铺,再没做过什么事啊?何况雇打行砸店铺,在这年头还真不算什么。因为要抓的话,也得先抓打行的地棍,和他有什么关系? 胖衙役鄙夷道:“你小子自己作的孽,何必假惺惺的问旁人?走吧!真若是没做过,到衙门里说清楚便是。” 张远见胖衙役拿出了拘人的牌票签子,上面列了自己的姓名及各役姓名,差点某役等,显然不是伪造,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自己又未曾做过什么违法之事,知县林渊对自己也不错,即便去趟衙门,又有何妨? 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才会如此的吧? 想到这里,张远便道:“既然如此,我跟诸位公差走便是。只是今日本店开业,诸事繁杂,能否让我对掌柜的及众伙计交代一番?” 说着,张远便摸出几两碎银子,塞到众衙役手中。 胖衙役抛了抛手里的碎银,咧嘴笑道:“兄弟们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张店主有什么话,便请交代吧!” 张远料想自己这次去,不过是走个过场,待见到林渊,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于是便泛泛而言,让众人各自依照店规行事,凡事由掌柜的总掌,一应诸事若有疑问不决的,等自己回来便是。 至于底料他之前准备了许多,便是用个三五天也不成问题,所以张远便没有再多准备。 等素姐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那几个衙役已给张远脖子上套了锁链,从后门出去了好一会儿。 店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前面众食客却并不知晓,依旧热闹非凡,只是伙计们神色凄惶,六神无主,好在掌柜的有些本事,狠狠教训了一番,这才让众伙计打起了精神。 虽说套上了锁链,可松松垮垮的不成个样子,张远见状,更加放下心来,又想着是不是这帮衙役故意生事,好讹诈自己些银子? 若真是如此,那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只是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今日开业,知县林渊都亲自到场,还慷慨激昂的讲过话,剪过彩吗? 这也不可能啊?这些衙役上午分明是跟着林渊一起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可他们如此行事,就不怕林渊找他们的麻烦? 还是说林渊也知道此事,才派他们前来? 张远左思右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无论他怎么拐弯抹角的打探口风,这几个衙役都只说有人告了他,因“案情重大”故此要押他去县衙说个明白,其他的他们也并不清楚,此次来拿他,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莫非,是方义文使的诡计? 让人诬告自己,这似乎也说得过去,可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诬告不成,就不怕反坐之罪吗? 张远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带动细长铁链“哗啦”作响,牵着链子的那徭役回头笑道:“远哥儿且忍耐些。” 这几个衙役,除了胖衙役之前对张远凶巴巴的之外,其他对张远都颇为友善,这也使得张远稍稍放下心来,看他们的态度,当不至于有多么严重吧? 后门出来的这条小巷,颇为僻静,平时都没什么人来往,这会儿更是如此。 可出了巷子之后,便是大街,五六个衙役本就引人注目,再加上中间叮当作响的张远,自然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待看清楚被链子锁着的人是张远,那些人顿时傻眼了。 张远是谁?如今恐怕县城里的三岁小儿都知道,再加上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可是张记火锅开张的日子,上午那么大排场,那么热闹的场面,可这天色刚擦黑,怎么就被衙役套上了锁链,看样子还要押去县衙? 而且县尊大老爷今天还去了张记,据说张远当着苏州府府学的几个秀才的面,内中还有一个院首叫蒋梦青的,为了替他店里的伙计出头,硬是将一整面墙壁都题满了诗词,不但让那几个府学生员羞愧的无地自容,佩服的五体投地,还赢得了县尊大老爷好一顿夸奖。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不然为何县尊大老爷会派了衙役,将他拘往县衙呢? 在众多路人不解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般的议论声中,张远终于被带到了昆山县衙门外。 这不是张远第一次来县衙,只是前几次来,不是为了店铺的事,就是为了纳粟入监的事,哪里像现在这般,被锁链套着? 张远倒没觉得有多丢人,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嘛! 可进了县衙大门之后,那胖衙役接过铁链带着张远直奔仪门右侧的县狱而去。 “为何不是去大堂?不是说有人告我,要我去说个清楚吗?”张远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站住脚双手拉着铁链说道。 胖衙役回头不耐烦的道:“急什么?今日天色已晚,老爷说了,先关入狱中,明日再审!” “敢问是哪位老爷?”张远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 “嘿嘿,问那么多有什么用?”胖衙役皮笑肉不笑的道:“过堂的时候不就知道了?总之今天晚上,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着吧!” 张远眯了眯双眼,看样子应该不是林知县,这县衙里能当得起“老爷”称呼的,无非是二老爷高县丞和三老爷王主簿,至于冯典史,勉强算得上是四老爷。 而且突然冒出来个人告自己,又不说告自己什么,怎么看都觉得蹊跷——莫非,这都是高县丞在背后指使的? 自己之前怎么就把他给忘记了? 当初郝大哥曾经告诫过自己,更说过高县丞和方义文之间的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想着要弄个监生的身份,防的便是今天这种事情发生,可纳粟入监之事一直——是了!此事必然也是被高县丞暗中做了手脚,否则怎么会拖了这么许久? 张远想通其中关节,却也只能徒叹奈何。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在自己并未做过什么作奸犯科之事,他就不信,诬告还真能告倒自己,即便这官司打到御前,他也不怕。至于屈打成招?有林渊在,想必高县丞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吧? 这么想着,张远便冷笑一声,再不多言,此时和胖衙役多说无益,即便再塞银子也是无用。 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诬告自己什么? 县狱门外早有个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等着,见胖衙役过来,两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示意,张远见了,心中更明确了这是对方早就设好的局。 “远哥儿,兄弟们就送到这里了,嘿嘿,接下来便由康牢头好好招待招待你。”胖衙役阴笑着说道…… 第六十五章 出手便如此狠毒 张远见康牢头四十多岁年纪,虽是牢头,身材却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显得有些瘦小。满脸麻子在落日余晖中,仿佛月球上的陨石坑,若隐若现。 康牢头也打量着张远,见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想起之前听说过的那些传闻,心中未免有些讶异,就是这么个后生,把县里有名的笑面虎方大绅,硬是斗得吐血昏迷? “你便是张远?”康牢头撇嘴道:“到了我这儿,别管有罪无罪,都得给我脱三层皮!看你细皮嫩肉的,只怕脱上一层,就得哭爹喊娘……” 张远闻言,淡然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吓唬自己罢了,越是害怕,他便越是得意,自己岂能让他如愿? 见张远不说话,康牢头冷笑一声,让里面的狱卒开了大门,自己转身进去。 进了县狱之后,张远四下一看,见院墙颇高,正对着大门便是监狱,两侧则都是厢房,想必是牢头和狱卒办公及值班住处。 监狱大门很是厚重,开启时“咯吱”作响,里面黑黢黢的。 康牢头因常在此间走动,不用点火都走得很是顺当,胖衙役抱怨道:“康麻子你也太吝啬了,点个油灯能废几文钱?” “嘁!这油钱你出吗?”康牢头头也不回的道。 或许是听到有人进来,两边牢房里关押的犯人,悉悉索索地靠近了过道,有人还问道:“老康,他娘的又关进来个什么货?” “瞎打听什么?滚回去睡你的觉吧!”看来康牢头和这人很熟悉,虽是叱责却带着玩笑的口吻。 张远经过那间牢房时,扭头一看,却见那人蒙头垢面,因环境黑暗却看不清样子,只觉得一股臭气扑面而来,不由下意识的捂住鼻子。 康牢头回头笑道:“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嘿嘿,后面还有你好受的呢!”胖衙役凑到张远身边,低声恐吓道。 张远不为所动,冷眼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手段。 那几个对张远态度友善的衙役,方才被康牢头和胖衙役打发走了,看样子这件事情上,那几个衙役的确只是例行公事。 而康牢头和胖衙役,才真正是受了高县丞的指使,只不过现在还不知道高县丞的用意,从他们二人的行为上,一时也难以猜测推断。 正思量间,却听前面康牢头又在开锁,接着是沉重的铁链“哗啦”声,显然又开了一道门。 从这里进去后,康牢头终于摸出了火折子,吹燃后点起门边的火把,张远这才看出,这道门后,是石壁筑成的通道,而且有很长一段向下的台阶。 台阶尽头,便是牢房,牢门都是厚重木门,而不是用木桩隔成的栏杆,门上开着个细长的口子,里面镶着拇指粗细的铁条。 每间牢房之间,也都是青石墙隔开,看上去戒备森严,比刚才路过的那些牢房,要严密许多,看上去格外阴森恐怖。空气也变得愈发浑浊沉闷,带着阴冷的湿气,仿佛多年未曾通过风似的。 “远哥儿好运气,这偌大的内监,如今只你一个,可见老爷对你格外开恩,你可别辜负了老爷的一番好意!”胖衙役取下套在张远身上的铁链,不怀好意地盯着张远道。 张远淡然道:“高县丞既然如此抬爱,为何却藏头露尾的,不敢直接来见我?” 胖衙役愣怔了一下,冷笑道:“你小子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哼,总有你小子服软的时候!” 康牢头已打开了最里面的这间牢房,将张远推将进去,关上牢门之后,在外面挂了重锁,然后和胖衙役低声嘀咕着一同离去。 他们一走,牢房里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刚才经过那些牢房时,虽然也颇黑,但好歹还有窗子,小归小但是总能通风。 可这里呢?不但没有窗子,还是地下,阴冷潮湿,狭小低矮,显然是关押重犯的所在。 高县丞这么做,是打算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却不知他们诬告自己什么罪名?想来当不会是忤逆、谋反等十恶不赦的大罪,会不会是杀人什么的呢?弄个死人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难…… 想着这些,张远不禁眉头紧皱,高县丞一出手便如此狠毒,先把自己关入重监,断绝了与外面的联系,还不知道素娘这会儿得着急成什么样子?宁大舅身体不好,别急出病来,还有店里的生意会不会受影响? “哈哈,还是克峰兄这一招厉害!反掌之间,便让那小子身陷囹圄!”方宅书房里,比起上午时分,这会儿的方义文,显得格外神采奕奕。 高县丞颇为自得的捋着长须,正义凛然地说道:“只要用对了法子,收拾他一个草民,又有何难?” 打发走来报信的胖衙役,在下首陪坐的冯典史略有些担忧的道:“咱们收押了张远,别人也还罢了,只怕林知县那里不好交代啊……” “哼,何须向他交代?”方义文冷笑道:“如今这县城里,谁的话管用?是他林知县,还是咱们的二老爷?” 冯典史点头道:“这倒是,不过我担心的是,张远那小子名声太大,万一……” 高县丞淡淡的看他一眼,道:“能有什么万一?万事有我,我倒要看看,这昆山县城里能出什么万一?” 他这话倒不是自信的过了头,虽然名义上高县丞是佐贰官,凡事都需要向知县禀报请示,可他手下有人啊!六房的吏员书办以及粮科、马科和承发房、铺长司等大多都是以他唯马首是瞻,再加上冯典史,架空个知县简直易如反掌。 至于主簿王量,就算和自己不对付,可也不是林知县的人,所以高县丞并不担心他。再者说这件事王主簿就算想插手,也没有插手的余地,想来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在此事上和自己作对。 其实冯典史之所以有点小担忧,是因为关押张远的县狱也是他该管的,若是出了事,他怕是脱不了干系。 不过高县丞既然这么说,冯典史也只得点头应是。毕竟这次若是做的好,可就不只是几十两银子的小数目了…… “来,我敬克峰兄一杯!”方义文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对高县丞说道。只是他这嘴巴歪着,笑起来倒比哭还难看几分。 第六十六章 带我去探监 张远被抓啦!这个惊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当晚就几乎传遍了县城,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绘声绘色的形容,衙役怎样闯入张记火锅,怎样抓到了准备潜逃的张远,怎样甩出铁链,张远怎样反抗,又是怎样被制服,说的活灵活现,仿佛当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似的。 根据这个版本,又衍生出新的惊爆内幕,说什么张远他爹本是江洋大盗,使得一手好刀,杀人如麻掠货无数,后来见江湖险恶,这才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开了家杂货店掩人耳目。许是早年留下内伤所以没几年就一命呜呼,不过他藏了许多金银财宝,否则张远怎么会突然那么有钱? 如今案子发了,捉不到老子,张远自然就要被抓进大牢,若是不招出那些金银财宝,只怕小命不保! 这个版本因有江湖之险恶,财宝动人心,所以越传越像那么回事,什么有人看到张远在半山桥的时候,一个人总偷偷摸摸的到什么地方,什么他借口赌博获利,以掩饰挖出财宝的来历。 借口赌博这一条,得到了县城各大赌场东家的证实,纷纷表示去年绝对没有被张远赢走大笔银子。 而更让人吃惊的却是县城当铺掌柜,爆出一则消息,说那还是去年冬天的某一天,张远找到自家当铺,拿出个极罕见、极珍贵的“金边梅花锤目纹杯”,当了五百两银子去…… 至于那杯子,早已被扬州来的盐商买了去,至于卖了多少银子,那掌柜的便笑而不语了。 这个消息使得很多人都对“江洋大盗说”确信无疑,直到第二天又爆出一则更让人惊掉下巴的传闻。 据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县衙刑房书手的表哥的四姨夫的亲家公的表外甥说,张远是被一个寡妇给告了,告他“垂涎小妇人美色,以财勾引不成之后用强”。 如果说“江洋大盗说”是爆炸式传播,那这个“强*寡妇说”则立即像瘟疫一般,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以一种诡异而又隐秘的语气,在心照不宣的气氛下,配着“你懂的”眼神飞速传播开来。 在这个传闻中,那个姓名语焉不详的寡妇,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据说,又是据说,据说这是为了保护她的名誉,而到底张远得手与否,则又衍生出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 其中一个说的活色生香,张远怎样偶遇那途径本县的寡妇,怎样色心顿起,言语挑逗,一掷千金,怎样被那面容姣好、体态婀娜的寡妇严词拒绝,他又怎样恼羞成怒,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窜入那寡妇的房间,怎样伸出禄山之爪,捂住那女子的口鼻,又是怎样将那寡妇的亵衣撕成碎片,总之说的绘声绘色,就差他没帮着张远按那寡妇的脚了…… 如此“香艳”的传闻,满足了许多人的偷窥欲和难以启齿的阴暗心理,使得这个传闻如烈火浇油一般,迅速超越了“江洋大盗说”,一跃成为本县热门头条。 然而不管是哪种传闻,都没有影响到张记火锅的生意,甚至生意更加火爆,预定的桌子有的已经排到了四月底五月初。 之前预定到的客人,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一边在火锅店里吃喝,一边抬眼观察掌柜的和伙计们的脸色,同时还不忘和一起来的好友低声议论,窃窃私语。 遗憾的是,无论是掌柜的还是小伙计,都没有表现出前途未卜的恓惶模样,虽说难掩疲态,可服务之周到热情,丝毫不逊于昨日。 甚至因为张远被突然抓走,店里的伙计们反倒表现出同仇敌忾的团结,让某些原本希望来看热闹,看落魄的客人,很是失望。 不过这终究是表象罢了,内院堂屋里,宁大舅、素姐和南胖子、赵巡检以及胡龙、郭至理等人,正焦急的讨论该如何应对。 “不会的,远哥儿绝不会做那种事!”素姐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说完之后,还狠狠的瞪了果子狸一眼。 果子狸讪讪道:“我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我又没说远哥儿做过那种事……” 宁大舅神色凝重的道:“老朽也认为,远哥儿定然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不知廉耻之事。他以前虽然贪玩,可品性是极好的。” “就是!打死我也不相信!远哥儿必定是被人陷害的!”南胖子气鼓鼓的道,腮帮子上的肥肉都颤抖着,显然是气的不轻。 赵巡检皱眉道:“我也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了。”他早上听说此事之后,便急忙赶到县城,关于那些传闻,他也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但没有一个相信的。 “这有什么蹊跷的?”胡龙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起身走了两步,回眸一笑百媚生:“我看呀,这是有人眼红了,想讹些银子罢了!这种手段,我们崇义班倒也曾用过不少,小郭你说呢?” 饶是众人早都对他这种媚态司空见惯,可这回的杀伤力实在有些大,不免都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这铁塔般的络腮胡壮汉,媚起来简直要人命啊! 果子狸听了连连点头:“是了!这种手段我们兄弟做的惯熟,找个风尘女子扮作苦主,写了状子往衙门里一递,管你做过没做过,不死也得脱层皮!遇到家境殷实的,弄他个百八十两银子,简直不要太轻松!” 宁大舅和南胖子惊讶出声,赵巡检眼里直喷火,这都是什么人啊…… “若是要银子,那倒好办了。”胡龙并着双腿斜着身子坐下来,胳膊支在桌子上,手背托着下巴,如春闺怨妇般幽幽叹道:“可要不是为了银子,唉,那可就难说的紧了……” “不要银子要什么?”素姐的声音有些变调的道。 果子狸见状连忙道:“大哥你别说了,素姐你也不要太担心。” 赵巡检却道:“怎么能让人不担心?南哥儿刚才怎么说的?那衙役昨晚只说去县衙走一趟,可现在呢?这都过去一整夜了,远哥儿也没能回来。除了那些乱嚼舌头的传闻,也不见大老爷大堂审案,更没听说到底是谁告了他!” 宁大舅揪着花白胡须,担忧的道:“赵巡检的意思是?” “哼,怕只怕那些人把他弄进大牢,想方设法的折磨于他……”赵巡检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竟是不敢去看素姐。 没想到素姐比他想象的更要坚强,扶着桌子对赵巡检道:“我想求赵大哥带我去探监!” 第六十七章 满汉全席也能订 然而素姐和赵巡检还未到县衙,便听说县尊大老爷,昨天下午便带着宫先生等人去了苏州吴县——据说是去公干,要好几日才能回来。 “怪不得他们竟然敢如此行事,原来早就计划好了。”赵巡检咬牙说道。 素姐只知道林知县对张远颇为看重,但对县衙内的其他情形,知道的并不多,闻言有些奇怪的道:“他们是谁?” 赵巡检也只是推断,并无确凿证据,闻言对素姐说道:“没什么,咱们还是先去看看远哥儿。对了,吃的用的,你可都带上了?那牢里可不比外面……” 怕吓着素姐,赵巡检就没有多说,素姐点头道:“带了吃的和衣裳铺盖!” 说完之后,素姐又取了几块碎银子递给赵巡检道:“这些碎银,打点狱卒不知道够不够?” “尽够了!”赵巡检不想和她在大街上推让,便接在手里,低声对素姐道:“待会进去之后,别怕,有大哥在,谁也不敢怎样!” 素姐感激的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昨夜张远被抓走,她追出去的时候已晚了一步,本以为张远去一趟就会回转,所以她依在后门,直等到月上中天。 月色凄清,幽暗深长的小巷里,仿佛潜伏着什么凶恶残暴的怪物,可她再怎么害怕,也不舍得熄了灯关上门,因为她想让张远在回来的时候,有明亮的灯光为他之路,有随时敞开的门,迎接他的归来。 若不是起夜的宁馨找到她,只怕素姐会在后门等上一宿。 赵巡检虽不在县衙坐班,可好歹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到了县衙之后,那些书办吏员,衙役差役见了他,大多客客气气的。 可要想进大牢探视张远?对不起,没门! 康牢头哭丧着脸,对赵巡检道:“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少说废话!把牢门给我打开!”浓眉大眼的赵巡检发起火来,那也是相当可怕的。 “赵巡检,赵祖宗!小的真不能开啊!这要是被冯典史知道,小的还想不想干了?虽说这牢头的活又脏又累,又没什么油水,可小的一家五口,全都指望着这份钱粮呢……”康牢头一个劲的叫苦,倒让赵巡检不好再凶巴巴的对他了。 素姐听了,连忙给赵巡检使个眼色,赵巡检恨恨地摸出块半两重的碎银子,塞到康牢头手里,低声道:“这下总行了吧?” 他之前也没少和康牢头打过交道,昨天和康牢头搭话的那个犯人,就是赵巡检前些日子抓住的私盐贩子,亲自送过来关进去的,能不知道康牢头是个什么性子? 可是出乎赵巡检意料的是,往常见了银子比见到亲娘还亲的康牢头,这会儿却如同被银子咬了手一般,飞快的把银子塞还给赵巡检,还频频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赵巡检见状不由睁大的双眼,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 “怎么,嫌少?”赵巡检恶狠狠的威胁道:“没看出来,你他娘最近胃口见长啊!小心逼急了老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康牢头都快急哭了。他说起来是个牢头,管着这么大个县狱,可实际上连个吏都算不上,在赵巡检面前,更是狗屁都不如! 可他敢放赵巡检和素姐进去吗? 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面哀求道:“赵大爷,赵祖宗,您就放小的一马吧!二老爷说了,没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张远。要不然,您就一刀把我杀了吧!” 旁边两个狱卒见状,也都跪下,面如死灰的垂着脑袋。 他们这么一弄,赵巡检反倒没招了。 县衙之内拔刀杀人?除非赵巡检也不想活了…… 素姐见赵巡检急的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略一思忖,便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赵巡检接过之后,黑着脸对康牢头道:“拿着!这里面是给我兄弟准备的食物和铺盖,你若是敢不送到他手里,以后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康牢头连忙接过来,抱在怀中,站起身点头哈腰的道:“赵爷爷您就放心吧!” 待赵巡检和素姐离开之后,康牢头便拎着那包袱,吩咐狱卒开了牢门,自己进去之后,一直到了内监,点上火把,走到关押张远的那间牢房外。 张远听到动静,连忙到门口,透过那狭小的窗口看到康牢头的麻脸,略有些失望的问道:“为何还不提我过堂?” 他失望的是没人来探监,焦急的是想早点上堂对峙,洗清冤情——只要林知县在,就不怕高县丞敢当堂捣鬼。 康牢头将那包袱丢在门外,并不打开牢门,冷笑道:“急什么?时辰到了自然会来提你。” 方才哀求耍赖,无非是不想让赵巡检和素娘进来而已,这会儿他却换了一副嘴脸,爱答不理的样子,摆足了牢头的威风。 “那你来做什么?”张远听到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不由警惕问道。 康牢头笑道:“来给你送东西啊,赵巡检说了要送到你手里,我哪儿敢不从?” 张远听他口气,就知道他绝没安好心,冷眼看着并不接话。 “哼,你倒是脾气不小。对不住,这牢门的钥匙一时找不见了,你且等着!”康牢头有些无趣的说完,转身便走。 本以为张远会出言相求请他回来,可直到走出内监,张远却一言不发,只留下他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幽暗的甬道内回响。 康牢头恨恨的到了外监,心中暗道,看你小子不吃不喝的能挨几天? 这年头可没有牢饭,想吃?得外面的亲人朋友往里面送,要么就花银子请狱卒买,可无论是哪一样,过手就是一层油。少的几文钱多的几钱银,看人下菜碟,因人而异,这些都是牢里的惯例,康牢头做了二十多年狱卒,早就做滑手了的。 不过这次,他却不敢收赵巡检的银子,正如他自己所言,若是被高县丞知道,他这牢头也就别想干了。 康牢头并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出去,后脚张远就摸出个油汪汪、香喷喷的鸡腿,斯条慢理的吃了起来,直吃得嘴角流油…… 如意天书在手,别说鸡腿了,就是满汉全席也能订来啊。 也不知某团的外卖小哥,到底把东西送到哪儿了?不过只要自己能吃上就行,就冲这份热乎劲,也得给个五星好评! 第六十八章 已成他们的天下 内监因在地下,又没有窗子通往外面,所以暗无天日,加上阴暗潮湿,就连老鼠都不肯在这里待。 张远昨晚被关进来时,一时间也适应不了。 旁边的数间牢房都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张远很快便静下心来,看对方的布置,显然早有准备,而且是非常充分的准备。 怪不得高县丞能以佐贰官架空知县,果然有两把刷子,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一击必中。 张远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一手玩的漂亮,玩的厉害! 然而自己就此束手就擒,任他们揉捏? 不!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张远骨子里就有股韧劲,即便形势对自己再不利,也绝不轻易低头,轻言放弃。 男儿不可有傲气,却不能没有傲骨。否则身为男儿,如何能挺起脊梁,行走于天地之间? 虽然看起来自己落入了高县丞的圈套,但并没不是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至少他们只是把自己关入大牢,罪名未定,还不敢明着动手。否则的话,自己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恐怕他们还另有所图。 将自己关在这里,无非是想挫自己的锐气,使自己屈服在他们的淫威之下,然后夺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既然是高县丞出手,背后肯定少不了方大绅,那么他们想要什么,就不言自明了。 或许方大绅恨不得自己死在牢里,但那肯定是他们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 想通了这些,张远的心情便更加平静了。至少目前自己还没有面临死亡的威胁,那么不管他们有什么花招,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么看来,他们把自己独自关在这深入地下的重监里,虽然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但无形中也使得自己,获得了许多便利和自由。 没错,就是自由!如意天书如今已融入张远体内,只要意念一动,想要什么买不到?除了他自己,想藏什么藏不了? 如果是外监那种隔着木桩便一览无余的环境,张远反而有许多事情不好做。 可是这里就不同了。首先整个内监里就关着他一个人,别的牢房都空荡荡的,其次若是牢头或狱卒进来,还要先开内监的门,之后下一段青石台阶,走过一段甬道,才能到这最里面的牢房外面。 对于张远来说,这些原本用来隔绝他的不利条件,反倒成了他可以利用的有利条件。 牢房黑暗?那就来个户外露营灯,一个不够来两个!阴冷?铁皮炉子无烟煤——罢了,这个容易一氧化碳中毒,那就来个酒精灯吧。 潮湿?高级睡袋来一个,别说一点湿气,就是雪地里也照样能睡得美滋滋。 不给吃饭不给水喝?拿来哥还不吃呢!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把我关多久? 若不是担心素姐等人,张远还真不怕在这里多坐几天牢。 方才康牢头进来之前,张远躺在热乎乎的睡袋里,旁边放着露营灯,正抱着本《大明完美生活》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外监牢门开合,便不慌不忙收了睡袋和灯,放入如意天书的仓库里,整个过程还不到三秒。 吃完鸡腿,张远抽出湿纸巾擦干净手,心中暗自思忖,赵大哥来给自己送东西,想必也是素姐准备的食物和别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 现在无法和他们取得联系,也不知外面的情形如何? 若是张远听到坊间关于自己的那些传闻,恐怕也不得不佩服那些人想象力,看来造谣者添油加醋之事,古今相同啊。 张远还不知道,赵巡检把素姐送回火锅店之后,又来了一趟县衙,不过这次他没来县衙,而是去了兵房。 兵房的王吏员和刘书办因“业务往来”和赵巡检都很熟悉,关系也还不错,所以赵巡检没废什么功夫,就打听出林知县昨天下午就带着宫先生等人,往苏州府吴县公干去了…… “那发签拿人的又是何人?”赵巡检腾地站起身问道。 那王吏员苦笑道:“这还用问吗?大老爷就是在,还不是个摆设?” 这县衙里谁才是真正话事的,赵巡检又何尝不知? 除了高县丞,谁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皱眉想了想问道:“姓高的在哪儿?” “小赵啊,别着急嘛。”王吏员劝道:“你找他能有什么用?莫把自己给牵连进去。” 刘书办好奇道:“听说赵大哥也在张记入了股,是不是因为这个……” “放屁!老子是看不过去这帮人诬陷好人!”赵巡检气的涨红了脸,王吏员也回头呵斥道:“捕风捉影之事,也拿出来乱嚼舌头,你小子皮又痒痒了是不是?” “嘿嘿,我那不是随便说说的嘛。”刘书办挠头道:“赵大哥莫怪!” 赵巡检哼了一声,对王吏员说道:“他们说有人告了张远,到底详情如何,老兄可知道么?” 王吏员叹道:“唉,他们的事,我怎么能知道?老弟还看不出来吗?如今县衙里的这几房,除了他们的人,哪个不是被排挤打压?老哥我的日子也难熬啊,好在咱们兵房的事他们也插不上手,只是他们的那些事,也都瞒着我们。不过,眼下倒还有个老爷,或许可以找上一找。” “老兄是说王主簿?”赵巡检一点就透,不由说道。 王吏员点点头,说道:“大老爷去吴县公干,就算去找他一时也回不来,再说回来也未必有什么用处。王主簿和大老爷、二老爷都不对付,找他的话或许还有些办法可想。” “那好,我这就去!”赵巡检说着就要走,却被王吏员一把拉住:“你待做甚?” 赵巡检茫然道:“去找王主簿啊?” “去主簿厅找?”王吏员跌足道:“哎呀我的小赵,你如此行事,如何能斗得过他们?” 就连刘书办也道:“是啊,你前脚进去,后脚高县丞他们就知道了!” 赵巡检这才恍然大悟,恨恨道:“这县衙如今已成了他们的天下不成?” “唉,谁说不是呢?所以小赵你做事还须小心谨慎才是。这样吧,你先去别处待着,等天黑之后,来我家里。”王吏员大声说道:“咱们哥俩也好久没喝一场了,今晚必须得来,不醉不归!” 刘书办也高声道:“就是,旁人的事咱们才不管呢,还是喝酒最好!” 说着,还一个劲地给赵巡检使眼色。 赵巡检这次反应很快,扬声道:“好!” 待他出来之后,眼角余光瞥见厢房墙角处,有个人影一闪而没…… 第六十九章 所图不小 赵巡检出了县衙之后,便没有再去张记火锅,而是找了家茶馆,进去后要了壶茶,很是悠闲的喝着。 茶馆里有不少人,赵巡检听有人又在说那些关于张远的传闻,只是他们说的,却是张远昨日题诗满壁之事。 其中一人满脸粉刺,与旁边的人争论道:“我就不信,能写出那样诗词的张远,会做出那种无耻的事!” 邻座的中年人嗤笑道:“少年人,能写几首诗算得了什么?这世道早就人心不古咯!” “哼!你懂什么?”蒋梦青愤愤不平的道:“诗言志,你懂吗?” 中年人冷笑道:“是,我是不懂什么诗言志,可我们昆山县的情形,你就更不懂了!” “不过是一班贪官污吏而已,还能有什么情形?”蒋梦青针锋相对的道。 茶博士听了连忙跑过来,小意说道:“几位客官快别说了!” 赵巡检“啪”地拍案而起:“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一身巡检官服,挎着腰刀,站起来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条壮汉,吓得茶博士差点把茶壶给扔了。 蒋梦青惊讶的看了眼赵巡检,拱手道:“兄台莫非就是巡检司赵巡检?” 显然他也听说了赵巡检和张远之间的关系,故此才会这么问。 赵巡检坦坦荡荡的应了,见蒋梦青等人都是秀才打扮,便请教姓名。 “赵巡检能否与我等同坐?”蒋梦青等人自报姓名之后,热情邀请道。 邻座那中年人见状,悄悄起身溜了,赵巡检也不以为意,其实那中年人说的没错,昆山县的情形,远不是蒋梦青所言的这么简单。 “我们几人想在此地多盘桓些日子,看看此事到底如何!”蒋梦青待赵巡检落座之后,便立即说道:“若是知县徇私枉法,我等就告到知府衙门去!” 杨昱庭也道:“是啊!张远必定是被人诬告的!朗朗乾坤,岂容宵小鬼魅横行!” 赵巡检看着他们,心中颇为感动,毕竟是少年人,自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热血单纯,仗义执言…… “听说这事并不简单。”章涵皱眉说道。他家是本地世家大族,人脉又广,消息自然灵通。 赵巡检点头道:“没错,这背后另有其人,并不仅仅是有人诬告。” “怎么不简单了?”蒋梦青扭头对章涵问道。 章涵也不过是听长辈说过几句,所知并不详细,赵巡检见状,对他们说道:“县尊大老爷绝非你们说的那种人,更不会徇私枉法,只是本地官场形势复杂,要想救出张远,还须大伙儿同心协力才行。” “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赵巡检直说便是!”蒋梦青第一个表态道。 杨昱庭等人也附和道:“是啊,若有用得上我们之处,敬请直言!” 赵巡检略一思忖,说道:“眼下还不用诸位做什么,只是……”他看看章涵,低声道:“若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不妨去张记告知一声。” “嗯!”章涵用力点头道。 赵巡检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出了茶馆之后,留意到身后并没有人跟踪,但也不敢大意,到处乱走了一阵,一直拖到天色擦黑,这才往王吏员家里去了。 本来吏员都应该在县衙中居住,可如今谁还遵守这样的规矩?况且吏员书办多是本地人,除非家里实在住不下,谁愿意去县衙里住? 王吏员家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赵巡检叫门之后,来开门的却是刘书办,待赵巡检进去之后,还探着脑袋向外看了看。 “放心吧,若是有人跟着,我还能发现不了?”赵巡检没好气的道。 刘书办关了院门,小声说道:“王主簿已经来了!” “哦?”赵巡检心中暗道,他怎么比我来的还早? 赵巡检来昆山县的时间并不长,何况又是常驻在半山桥巡检司,因此虽然认得王主簿,却并不熟悉。至于私交就更谈不上了。 刚走了两步,就见王主簿和王吏员迎了出来。 王主簿名叫王量,字友直,四十出头年纪,脸色苍白,许是常年伏案的缘故,背有些驼,脖子显得格外长。 见了赵巡检,王主簿便拉手道:“久不见巡检,近来可好?” 直到此时,赵巡检才隐隐发觉王主簿和王吏员,面相有几分相近。 “此间都没有外人,不瞒老弟,主簿乃是我表哥。”王吏员笑道:“走,里面说话!” 进了堂屋刚落座,王主簿就愤然说道:“张远之事,我亦有所耳闻,那些人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赵巡检见状,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只能附和道:“是啊!” 他之所以疑惑,是因为王主簿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勤勤恳恳,如老黄牛一般,既不参与林知县与高县丞之间的争斗,又不多管闲事,拉帮结派。 现在看来,或许并不是那么回事。 “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以我看,他们这么搞,真是有些丧心病狂!”王吏员痛心疾首的说道。 赵巡检点了点头,对王主簿问道:“不知王主簿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王主簿和王吏员对视一眼,侧过身子靠近赵巡检道:“如今大老爷不在,县衙大小事体都由姓高的署理,我即便想帮,也无从下手。” 见赵巡检要说什么,王主簿连忙摆手道:“赵巡检你先别着急,我虽然是主簿,可这审案查案之事,很难插得上手。最多也只能将那份状纸调来看看而已。” “能否抄一份给我?”赵巡检连忙问道。若是有了状纸,至少就能知道告状的是什么人,住在哪儿,所告的又到底是什么事,才能根据这些情况针对性的做准备。 王主簿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纸,放在桌子上推给赵巡检,说道:“老夫已经誊抄了一份,这便是了!” 主簿职责乃是管全县粮税、户籍等事,这种刑案的状纸文书等,一般并不会呈给他看,他这么做,显然是早有准备。 赵巡检粗通文墨,抬眼快速看了一遍,惊讶道:“这,这不是好几天之前就递的状纸吗?” “所以说啊!”王主簿喟然道:“他们蓄谋已久,专等着大老爷去了苏州府,这才突然发动!这一手玩的真够狠!” “怪不得衙役的签子都是大老爷亲笔签的,想来也是用了手段。”赵巡检恍然大悟,恨恨道:“他们计划如此周密,所图定然不小……” 第七十章 凭什么别人吃肉 张远还不知道,赵巡检正为了自己的事到处奔走,他这会儿正在烧烤呢。 “烤鸡翅膀~我最爱吃!”他一边含糊不清的哼着歌词,一边翻动手里的竹签,签子上的鸡翅随之转动,油脂滴落到炭火中,“嗤”地一声腾起细细的火苗,散发出一阵焦香味。 其实他现在想吃什么买不到?不过是闲极无聊,自己动手找些事做罢了。 毕竟现在身陷牢狱之中,什么事也做不成,什么人也见不到,除了等待之外,还能怎么办? 可等待的时候,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看书看得眼睛酸痛,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张远忽发奇想,不如自己动手烧烤些吃的,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也去去牢房里的湿气。 想到就做,张远的执行力向来很强,通过如意天书订购了一个烧烤炉子,加上木炭、食材什么一大堆,也不过花了两三百软妹币。 无烟木碳在炉架里烧得正旺,狭小的牢房里很快就热了起来,张远翻动着手里的签子,不时用细刷蘸上烧烤酱,往鸡翅、鸡腿、大虾、羊肉串等上面涂抹。旁边的烤盘上,放着素串,什么建水豆腐、玉米肠、土豆片等等,下面的架子还有准备等下烤的海鲜。 他脚下的工兵铲里,堆了好些木炭,估计烤个全羊都没问题。 浓郁的肉香从门上的小窗口飘出,顺着甬道上升,钻出内监的大门,一直飘到了外监牢房。 外监大概关了十几个人,有私盐贩子,也有拖欠钱粮的、吃官司被关起来等着审案的,其中还有个本地的混子。 这些人最长的都关了几个月,少的也有十几二十天,就算家里有人送些好酒好菜,也被康牢头和那几个狱卒吃干抹净,剩给他们的,不过是些粗糙陈米烂菜叶子,别说吃好,能吃饱都要烧高香了。 好几个人因此做梦都梦到啃猪蹄,没少把别人的脚给啃烂。 所以他们的鼻子,比起以前都要灵敏许多。 最先闻到肉香味的,是最靠近内监的那个混子。 他本来正半死不活的躺在门边的草堆上,摸着快贴到脊梁骨的干瘪肚子,和旁边的人吹嘘自己吃过的美味。 “嘁,小爷我什么没吃过?上回去扬州吃那个大仪风鹅,啧啧,那滋味香的一口能咬掉……”混子话还没说完,忽然闻到一股极香的烤肉味,立时跳将起来,不料因起的急了,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嗷”地惨叫一声! 不过他全然不顾舌尖传来的疼痛,歪着脖子使劲把枣核脑袋钻出木栅栏,耳朵被蹭破块皮也顾不得了,死命吸着鼻子,如同搜寻猎物的猎犬一般。 “肉!鸡肉!烤鸡肉!”这混子不愧是枚吃货,很快就精准的从香味中判断出是什么肉。 隔着数间牢房,挨着门口最近的那个私盐贩子听了,冲他喊道:“你小子关傻了?这地方哪儿来的鸡肉?你特娘地想吃肉想疯了吧?” 就连同一牢房的犯人,也有气无力的道:“是啊,哪儿有什么鸡肉?” 那混子压根不搭理他们,急促地吸着鼻子,然后闭上眼睛神情肃穆,朝圣般地思索片刻,斩钉截铁地叫道:“没错!绝对是鸡肉!谁特娘有肉藏起来吃独食呢?” 这时对面牢房的犯人也闻到了,扑到木栅栏上,脑袋钻不出去,就使劲贴在木桩上,深深吸一口气,状极陶醉地道:“是了,这是烤鸡味道!” “还特娘烤的稍稍带点焦香味,看来是个烤肉的大行家啊!”混子用带着铁链的双手拍打着木栅栏:“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烤肉的香味随着空气流动,在外监缓缓飘荡,各牢房里的犯人都闻到了,和那混子一起叫喊道:“吃肉!吃肉!” 尤其是门口的那个私盐贩子,平日里最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如今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不闻到这肉香味也还罢了,闻到之后,不但勾起了肚子里馋虫,连特么酒虫也一并勾了出来。 “吃肉!喝酒!我们要吃肉!我们要喝酒!”在他的带动下,众犯人很快就异口同声的叫喊这一句了。 带着镣铐的,还把木栅栏砸得“咣当咣当”响,很有节奏,更添加了几分气势。 牢房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值房里的狱卒和康牢头。 “麻的,这帮家伙发什么羊癫疯?你去看看!”康牢头“滋儿”一口喝干了杯中黄酒,不耐烦的撇嘴道。 那狱卒是他本家侄子,不情不愿的放下筷子,骂骂咧咧的去了。 没过一会儿,他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对康牢头道:“叔啊,还是你去看看吧!他们,他们都疯了!侄儿实在弹压不住啊!” 康牢头瞪他一眼,起身拿了根铁尺斥道:“没卵用的东西!” 他晃晃悠悠的进了大牢,挥起手中铁尺狠狠砸在木栅栏上,发出“当”地一声巨响。 “都他娘吵什么?想造反不成?”康牢头拉着脸,恶狠狠的道:“再乱吵乱叫,三天别想吃饭!” “我呸!就我们现在吃的,那叫能饭吗?扔给狗狗都不吃!”混子在最里面喊道,他这会儿眼冒绿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还别说,蒙头垢面的和疯子几乎没什么差别。 众犯人纷纷附和,大倒苦水,说凭什么别人吃肉,他们连口白饭都吃不上? “谁吃肉了?”康牢头听了狐疑道,刚说完就闻到一股极香的味道,身后的狱卒也闻到了,瞪圆了双眼对他说道:“叔啊,真的有肉香味!” 康牢头循着肉香味往里面走,越走这股味道就越浓。 “打开!”康牢头走到混子所在的牢房前,扭头对狱卒道。 那狱卒连忙开了锁,哗啦啦地抽掉铁链,拉开牢门。 其他犯人见状,都伸长了脖子看着。 这间牢房里还关了两个失了路引的行商小贩,见康牢头进来,吓得直往墙角缩。 倒是混子一脸混不吝的道:“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惜他这会儿脑袋还卡在栅栏里,弯着腰撅着屁股,看起来颇为滑稽。 康牢头顺腿踢了他一脚,说道:“就数你小子最不老实!说!是不是你藏了吃的,引得这些贼砍头混闹?” “冤枉啊康头!你还不知道我吗?这么些天了,你看看谁给我送过一口吃的?我踏马都快饿死了!”混子叫起撞天屈,不过他这话,倒没撒谎。 “那这味道是从哪儿来的?”康牢头背着双手,狐疑问道。 不过还没等那混子回他,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内监的大门上…… 第七十一章 瞒着二老爷 待康牢头开了内监大门,燃起火把,走下台阶经过甬道,到了最里面这间牢房门外时,张远早就把烧烤架子什么的收入天书仓库,双臂枕着头,翘着二郎腿躺在了草堆上。 康牢头到了门外,踮起脚从门上的窗口闻了闻,越发肯定烤肉香味就是从张远这间牢房里传出来的,于是解下腰里挂着的铁环,递给跟在身后的狱卒道:“开门!” 火把“啪”地跳出个火星,那狱卒吓了一跳,招来康牢头一脚,好容易打开牢门,康牢头掂了掂手里的铁尺,举着火把进去一看,张远眯着眼一脸迷糊的道:“要提我过堂了吗?” 康牢头转着脑袋四下打量,还时不时的吸吸鼻子。可这巴掌大的地方,站在门口都一览无余。 除了张远身下的那堆发霉的烂糟稻草,就是一根针都藏不住啊? 他还不死心,咋咋呼呼的让张远站起来,用铁尺拨开草堆,只见稻草横飞,碎沫乱舞,却什么都没找到。 “搜搜他身上!”康牢头退到门边,对狱卒命令道。 那狱卒仔细搜查了一番,也是毫无所获,不由回头疑惑的看向康牢头。 “让开!”康牢头眉头紧皱,死死盯着张远,语带威胁的道:“说!吃的东西都藏哪儿了?谁给你的?怎么给的?” 张远“惊讶”道:“吃的?什么吃的?” 康牢头举起铁尺作势要打,张远却道:“你是说赵巡检让你送来的吃的?” 他这么一问,康牢头还楞了一下,走出去一看,那个包袱还在门外,压根没打开过! 可等他再进去后,刚才那股气势就弱了,哼哼唧唧的道:“别以为有赵巡检帮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不过是个九品巡检,还管不到咱们县狱里来!” “行行行,你厉害,你是牢头你说了算!”张远打个哈欠,说道:“没事的话,我可就睡觉了啊?唉,也不知道今天店里又赚了多少银子,估计怎么着也得百八十两吧?” 康牢头听了嘴角一撇,冷哼道:“赚再多又有何用?还不是给旁人做嫁衣?” “你这话就不对了,现在只不过是有人告我——对了,到底是谁,告我什么?牢头你要是知道,不妨卖我个消息。”张远神秘兮兮的道:“别怕收不到银子,我写个纸条你拿去张记,要多少都有!” 康牢头咬牙道:“呸!你当爷是那么好收买的吗?” 说着,康牢头举着火把转身便出了牢房。 那狱卒还是头一次听见他不肯收银子,又惊讶又疑惑,一时愣怔在那里。 “还不滚出来,想一起关着吗?”康牢头回头怒道。 等他们出去关了牢门,张远摇了摇头,很有些惋惜,刚才康牢头分明已经有些意动了,为何关键时刻却突然走了? 难道说他还是不相信自己? 又或者康牢头本就是高县丞他们的手下,高县丞已经许过他某些好处,所以他才不敢收自己的银子? 可惜啊,若是能够买通康牢头,就能和素姐他们联系上,至于什么人告自己,告的又是什么罪名,张远反倒觉得没什么要紧。 既然是诬告,告什么罪名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康牢头肯收银子,那就说明他是个能用银子使唤的人,现在看来,这条路似乎走不通啊…… 不过张远也没有太灰心,既然对方把自己关入县狱,肯定会用他们的人看守,如果康牢头立马就答应下来,说不定自己还不放心呢。 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呢?张远瞪着眼睛,在黑暗中思索着,却不知道因为自己心血来潮烤肉,使得外监的犯人们都快疯了。 康牢头阴沉的脸上,似乎都能滴下水来,到了外监之后,见犯人们又吵又闹,于是给他们好一顿铁尺松骨,众人这才捂着伤口老实下来。 那狱卒提着包袱,跟在康牢头身后,喜滋滋的道:“好大一个食盒!有烧鹅,有鱼!还有好酒!” 康牢头没好气的道:“谁让你拿的?” “我看放在门外……”狱卒委屈的道:“丢了怪可惜的,不如咱们吃了吧?” 康牢头头疼道:“哼,你要吃你吃!整天就知道吃,也没见你吃出点脑子来!” 回到值房,康牢头忽然想起一事,疑惑的对狱卒问道:“方才在牢里,是不是觉得热乎乎的?” “似乎好像大概是吧?”狱卒迟疑道。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因为天气渐热的缘故。”康牢头烦躁的说道。 可这桌上的菜肴分明都凉透了…… 与此同时,张记火锅店里也去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的是冯典史,因前面食客众多,他是从后门敲门进来的。 进了内院,冯典史就指名道姓的要素姐来见他,给他开门的宁致不放心,连忙又去叫住在客房的胡龙和郭至理,待他们到了堂屋,就听冯典史对素姐道:“想要远哥儿出来只怕不能,不过若是想让他在牢里过的舒坦些,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哎呦~这位就是冯典史了?”胡龙一阵妖风似的扑将过去,吓得冯典史连忙站起身,没想到胡龙冲到他面前,却一脸“娇羞”地猛然停下脚步,低头道:“听说我们远哥儿,过的不舒坦?” 果子狸在他身后冷哼道:“谁让远哥儿不舒坦,我们也绝不让他舒坦!” 冯典史回过神,重又坐下,扭头对素姐说道:“不让你们见远哥儿是二老爷的意思,我只是个传话的。” 素姐对胡龙摇头示意,见他坐下之后,才对冯典史道:“小女子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放远哥儿回来?” “这个嘛……”冯典史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见胡龙似笑非笑,果子狸眯着双眼,素姐神情郑重,心里盘算了一番,打着官腔说道:“如今苦主已递了状子,收押远哥儿也是理所应当,至于何时能放他,还要看这案子审理的如何。” 胡龙在旁边冷笑道:“好啊,那明天就审,到时候我们也去县衙看个热闹,看看是哪里来的同行,使的这等好手段!” 他这娇媚嗓音,使得冯典史浑身恶寒,哼了一声道:“到底如何,你们自己拿个主意!实不相瞒,这次来我可是瞒着二老爷的,若是不愿意,那我就告辞了!” 说着,他便站起身作势要走。 第七十二章 自取其辱 素姐担心张远在狱中吃苦头,见状连忙喊住冯典史。 冯典史哪里是真的要走?闻言顺势转过身,重又坐回到椅子上。 胡龙本还想再刺他几句话,郭至理连忙低声劝道:“大哥稍安勿躁,且看他待怎样。” 他能怎样?还不是冲着银子来的! 素姐请他稍坐片刻,自己回房间取了钱匣子,回到堂屋之后,将钱匣子摆在桌上,对冯典史问道:“却不知要多少银子,才能让远哥儿在牢里不用受苦?” 冯典史昂着头置若罔闻,虽不说话,眼睛却斜斜地向钱匣子看去。 不是不想要,而是没想好。 他这次来,还真是瞒着高县丞和方义文来的。虽然按照高县丞的说法,“事成之后,必有一大注银子落袋。”可高县丞和方义文为的什么,冯典史能不知道?到时候分给自己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如今趁着张远被收押在牢里,当家的又是个弱女子,抢先勒索一笔银子才是正经。 而且张记火锅的生意如此红火,这两天肯定赚了许多银子,简直是块香喷喷油汪汪的大肥肉,不狠狠咬一口,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素姐见他如此,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咬咬牙正想把钱匣子都推过去,果子狸却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钱匣子。 “素姐,你累了一天,还是先回去歇着,这里的事交给我好了。”郭至理说着,给素姐使个眼色,素姐虽站起身,却还是不放心,走到门口还回头看看,胡龙道:“素姐放心去吧,有小郭在,没有办不成的事!” 待素姐离开之后,果子狸揉了揉长条脸,坏笑着对冯典史道:“瞒着高县丞来给我们卖好,就不怕他知道?” 冯典史听了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自己怎么被银子蒙了眼,一着急竟然把此事说了出来?只怕银子到手还没焐热,就要被…… “不过呢,我们也不能让典史白跑这一趟,大哥您说,我说的对不对?”果子狸转头对胡龙问道。 胡龙笑的“花枝乱颤”,抚着脸庞道:“是啊,咱们可都是最有情有义的人了,既然典史不辞辛苦的前来,总要让人家看到咱们的诚意才是。” 他二人一唱一和,弄的冯典史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干脆哼道:“二老爷知道又如何?他是信我还是信你们?” “哎呀~你这人!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这男人啊,就是脾气大!”胡龙“娇嗔”地对冯典史说道,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冯典史害疟疾似的浑身打摆子,侧着上身尽量远离胡龙,口中说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要我说呢,这会儿就该绑了你,去县衙换我的张远兄弟,小郭你说好不好?”胡龙像是突然想到似的,一脸惊喜的对果子狸说道。 冯典史吓得几乎跳起来就跑,他那个随从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双腿直抖。 别的人也还罢了,他身为典史经常和三教九流之辈打交道,对于苏州打行地棍的胆子能耐,他简直太了解了。更何况是崇义班班头胡龙呢? 他一点也不怀疑胡龙这是在吓唬自己。 “大哥别急嘛,以小弟来看,冯典史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咱们不能让人家寒心了不是?”果子狸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然后打开钱匣子,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从里面夹出块五两的银锞子——没错,就是用食指和中指夹出来的。 五两的银锞子能有多大?虽然也是元宝模样,可那一般是大户人家做出来给小孩玩的…… “辛苦冯典史跑一趟,小小银两不成敬意,还望典史看在我们七八十个兄弟的面上,不要为难张远兄弟。”果子狸是崇义班的文班,这种送礼通关节的事,向来是他出面,所以这些话张口就来,仿佛送出手的,不是五两,而是五十两、五百两银子似的。 而且他还故意加上“七八十个兄弟”,听得冯典史心头一颤…… 冯典史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收下那五两重的银锞子,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出的后门,等回过神的时候,已到了后门外的小巷子里。 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吗?冯典史气的满脸通红,好在灯笼光线不亮,随从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可他能怎么办?跑去牢房将张远痛打一顿?解气固然解气,可有什么用?万一被胡龙他们知道了,自己有几条胳膊几条腿够他们卸的? 这么一想,冯典史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真是自取其辱。 怎么就把胡龙这班人给忘记了?他脚步匆匆心事重重的走着,差点一头撞到别人。 “什么人胡冲乱撞?瞎了眼吗?”冯典史正满腔怒火呢,不由凶巴巴的喊道。 那人站住脚,狐疑问道:“冯典史?” 冯典史楞了下,猛然醒悟到自己偷偷摸摸来张记火锅,可不能让人知道,于是低着头从那人身边冲过,口中含混道:“什么冯典史?你认错人了!” 待跌跌撞撞地出了巷口,冯典史才恍惚想到,方才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再仔细回想片刻,不由喃喃道:“那人似乎是赵巡检?” 他白天听到消息,说赵巡检同素姐去探监,被康牢头拒之门外,之后赵巡检再次来了县衙,却是去了兵房,不知道与兵房的王吏员和刘书办说了些什么。 似乎说是去刘书办家里喝酒,还说什么“旁人的事咱们才不管”? 可他这时候却又偷偷摸摸的来张记,显然并不是不管的样子。 冯典史自己做贼,便看别人都是贼,他低头想了片刻,决定这件事还是不告诉高县丞的好。 不然怎么解释自己遇到赵巡检呢?银子没讹到几两,反倒惹一身骚的事,谁做谁是傻子! 那人的确是赵巡检,叩门进了院子后,见胡龙和郭至理、素姐都在,便问冯典史是否来过,果子狸将方才的事说了,赵巡检恨恨道:“这贼囚如此无耻,竟然还敢上门勒索银子。早知道方才就该装作不认识,痛打他一顿!” “不过是五两银子罢了。”素姐担忧的道:“他心里怀恨,会不会对远哥儿不利?” 胡龙阴测测地道:“借他十个胆子,看他敢不敢?” 赵巡检感激地看了眼胡龙和果子狸,想替张远和素姐谢谢他们,又一时有些抹不开面子,待进了堂屋,便将那张状子取了出来,对他们说道:“你们看,这便是告远哥儿的状纸!” 第七十三章 县衙门口打一架 赵巡检并没有在王吏员家吃酒,得了状纸后,又与王主簿等人商议了一阵。 按照王主簿的意思,若是能找到那告状的寡妇最好,重金收买也好,威逼恐吓也罢,只要能让她撤了状子,张远自然就没理由被继续关在县狱里。 “不过王主簿又说,那女子恐怕是他们找来的,必然会藏在某处,咱们轻易寻找不到。甚至还有种可能,那就是压根没这个人!”赵巡检忧心忡忡的说道。 果子狸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是啊,若是我来安排的话,要么只出状子,要么人就安置得妥妥当当,只待过堂那天才会露面。” “无论如何,总要试试。”赵巡检握拳道。 胡龙支着下巴道:“好呀,左右兄弟们无事,就算把昆山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个贱人找出来!” 素姐担心道:“这么做,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反倒害了远哥儿?” “当不至于。”果子狸摇头道:“素姐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是想要这两家店,要你们的全部身家啊!” 赵巡检道:“他们贪得无厌,何况远哥儿又得罪过姓方的?只怕他们不光……” 胡龙拦住他的话头道:“赵巡检觉得,那王主簿为何要帮你,或者说帮远哥儿?” 他这么一问,赵巡检也楞了下,迟疑道:“或许是因为高县丞他们做的太过了,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照你之前说的,那王主簿是个不爱多事的人,和林知县、高县丞都关系平平,那么这次甚至还没等你去找他,他便提前誊抄了这份状子……”果子狸也道:“恐怕个中原因,并非他说的这么简单吧?” 素姐听的迷迷糊糊的,疑惑问道:“无论如何,他肯帮咱们还不好吗?” “不是说不好。”果子狸转过身对素姐解释道:“我是怕前门拒狼,后门迎虎。或许是我多心了,但人心隔肚皮,这人心啊,最是诡异莫测。若是不知道他到底有何企图,咱们又该不该相信他,遇到事情,又该不该请他出手相助呢?” 素姐道:“不管怎样,现在咱们也没别的选择。再说他就算有什么企图,最多也不过是要银子要店铺,若是能救出远哥儿,便是都给了他又何妨?” 赵巡检皱眉道:“这两家店可是远哥儿的心血……” “只要人好好的,两家店算什么?”素姐幽幽道:“也不知道他此刻在牢里,到底如何了?那牢头有没有把东西送到?” 她哪儿知道这会儿张远正躺在热乎乎的睡袋里,旁边放着雪亮的露营灯,抱着本不可描述的书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没闲着,小零食、各种饮料摆满了旁边的小桌子。 这情形,若是换个蓝天白云金沙滩,再给张远换身夏威夷花衬衣大短裤,睡袋换成躺椅,分明就是度假休闲去了,哪儿有半点坐牢受苦的样子? 果子狸沉吟道:“你说之前都不知道王吏员便是王主簿的表弟?” “是啊,若非今天去了他家,我还想不到他们是表兄弟呢。”赵巡检道。 “嗯……我或许知道他想要什么了!”果子狸的双眼眯得愈发厉害,只剩两条小缝了。 赵巡检和素姐异口同声的问道:“什么?” 果子狸道:“县衙三位老爷,大老爷和二老爷不对付,他三老爷难道就甘心屈居人下?若是换了我,我也会暗中等待机会,比如这一次……” 他在苏州府吴县时,就经常和官场上的人往来,对他们的心思早就摸得透了。 王主簿表面上与世无争,可为何却不让人知道兵房的王吏员是其表弟?无非是隐藏实力,示人以弱罢了。而且这还只是个王吏员,谁知道县衙里,还有他的什么人? 这次高县丞出手,虽然是趁着林知县去苏州的空当,看上去无懈可击,一手遮天,可实际上却也未必! 所以王主簿抓住机会先行誊写了状子,又见了赵巡检将状子给他,一来是利用赵巡检,看看能否用这状子做什么文章,二来示好赵巡检,或许还存了将赵巡检拉入其阵营的心思。 将来若是张远能翻身,他这番卖好自然会有回报,更进一步说,万一高县丞在此役中落败,他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 反过来说,张远没能从牢里脱身,他也没什么损失。 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一石二鸟,手腕端的是老练油滑,非官场积年老手,才能使得如此进退自如而又羚羊挂角,了无痕迹。 果子狸摇头晃脑的解释了一番,说完之后自己还闭着双眼品咂道:“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想不到昆山县衙里,竟然如此精彩,形势赫然如三国一般。有趣,真有趣!” “这么说,他是想做县丞?”赵巡检忿忿不平的道:“这也太便宜他了!” 果子狸却猛然睁开双眼,对他说道:“哪里有那么便宜?他想做县丞不假,可咱们能让他一身轻松的隔岸观火吗?” 赵巡检讶然道:“郭兄弟的意思是?” “火中取栗还行,否则的话,他就做梦去吧!”果子狸嘿嘿坏笑道:“他想利用你,你就不能利用他吗?” “怎么利用?”赵巡检连忙问道。 果子狸思忖片刻,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搞清楚远哥儿的情形到底如何,至于其他的,先看看再说。现在王主簿恐怕也是观望的心思居多,真要他做什么,想必也不会尽心尽力,所以留待关键时刻再用,岂不是更好?” 他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赵巡检听了点头道:“那好。只是那个康牢头死活不让我们去见远哥儿……” “这有何难?”胡龙“娇笑”道:“小郭,你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去县衙门口打一架便是。” 果子狸点头道:“嗯,这办法甚好,我现在就去交代此事。”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交代的,总之第二天一大早,那胖衙役刚耀武扬威的出来,就被人一拳打在眼窝上,右眼顿时肿成了个大青桃。 青天白日的竟然在县衙门口殴打衙役?反了你们不成? 可没等他拔出腰刀,那两个混小子拔脚就跑,直追了三条街才抓住其中一个,说是和另一个人因琐事斗嘴,继而斗殴,打他的那个跑的没影了,只得把这个抓进了县狱,关到外监里。 这小子进去之后,很快就打听出来,张远前天晚上被抓进来之后,就被关入了内监。 内监是什么样的地方?那向来都是关江洋大盗、杀人放火等重犯的所在…… 第七十四章 怎么还没露面 可让这小子啧啧称奇的是,据说张远昨晚在牢房里弄到了烤肉,吃得满嘴流油,把兄弟们都给馋坏啦! “牢头不管吗?”这小子诨号小白龙,拳脚上还使得,人也非常机灵,所以才会被郭至理选中,这个活干的好了,至少也有五两银子,小白龙当然乐意了。 他对面的混子道:“管?管我们一人一个大耳光!哼,康牢头指不定收了张远多少银子,我看那烤肉,分明就是他给张远的!” “不会吧?不是说连探监都不让见吗?”小白龙惊讶道。 “哼,怎么不会?他昨天上午提了好大一个包袱进去,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的!”混子恨声说道:“等老子出去,非打他儿子几个耳光不可!” 你特娘就这点出息!小白龙心中腹诽,面上请教道:“这位兄弟知道牢头家在哪儿?” 混子横了他一眼,傲然道:“那还用说?兄弟我可是本地混的,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地方没去过?” “不过,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混子紧接着又狐疑问道。 小白龙道:“嘿嘿,这不是想让人疏通疏通,免得受皮肉之苦么?好哥哥,你就告诉我,有什么好处,兄弟绝不会忘记哥哥!” 那混子早就饿的头晕眼花的了,闻言打起精神道:“烤鸡,烧酒,能有吗?” “这个简单,全包在兄弟身上!”小白龙信誓旦旦的道。 于是当天小白龙的“亲表哥”来探过监之后,很快又送来了几只烤鸡和一瓶烧酒,虽然被康牢头和狱卒分走大半,好歹还是留了两只烤鸡送了进去。 为此混子差点没给小白龙磕几个响头,好悬没撑死他。 到了傍晚时分,康牢头那半大小子突然找到这里,说家里有急事,娘让他回家去咧。 康牢头听了连忙回家,才一进门,就见胡龙正和他媳妇说着胭脂水粉什么的,旁边郭至理笑微微的盯着他看。 这两位康牢头虽然从未谋面,可他们的样貌举止,早就听人说起过,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可这时候他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放人?想都别想!我若是私自放了张远,二老爷的板子不得把我打个半死?牢头就更别想当了! “再者说,放出张远,他就没事了?他的店还要不要了?待衙门发了海捕文书,这天下之下,哪儿还有他容身的地方?”康牢头梗着脖子道:“这事我决不能做,哪怕你们杀了我全家,也万万做不得!” 果子狸冷哼道:“谁让你私放张远了?我们大哥不过是想问问,他在牢里过的如何?若是有人欺负他……” “不会!这肯定不会!”康牢头道:“谁不知道远哥儿是你们的兄弟,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他?” 胡龙道:“可素姐说就是你不让她和赵巡检进去探监,有这事吗?” 康牢头无奈道:“我那也是奉命行事,有什么办法?” 他一推四五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胡龙和郭至理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真的杀他全家吧?张远目前只是关入狱中,真要这么做,反倒是害了张远。 “哼,总而言之,你得好生看顾着我兄弟,若是他少了一根寒毛……”胡龙语气阴森地道。 该说的话都说到了,胡龙和郭至理便不再废话,起身离去。 康牢头媳妇方才吓得浑身筛糠,待他们走了之后,对康牢头道:“你这个挨千刀的,什么叫杀了我全家也做不得?大老爷和二老爷争斗,你跟着二老爷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康牢头冷笑道:“这不是没把咱们怎么样吗?” 胡龙和郭至理回到张记没多久,就有兄弟陆续回来报告,说找了许多地方,都不曾找到那个告状的寡妇。 到了傍晚时分,赵巡检也黑着脸到了张记,见了胡龙等人,摇头道:“也有说见过那寡妇的,也有说没见过的,可她到底在哪儿,实在打听不出来。” 果子狸把下半晌找过康牢头的事说了,赵巡检皱眉道:“连你们都不怕,看来他是铁了心跟着姓高的走了。” “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且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果子狸眯着双眼说道:“若只是破财免灾,倒也罢了。” 南胖子跳起来道:“不成!远哥儿的店,谁也不许抢走!” 他这两天因忙着后厨的事,累得都瘦了一圈,不过这么一跳,浑身肥肉还是跟着颤了几颤。 若是张远见了他这模样,估计得夸他减肥减得很有成效。 这会儿他在牢里,正用个小炉子熬粥——这几顿吃的有些油腻,熬一锅皮蛋瘦肉粥,调理调理肠胃,换换口味也是极好的。 他倒是好了,可害苦了牢里的一众犯人。 混子因中午捞了只烤鸡,和小白龙两人吃得饱饱的,所以还不觉得什么。可别的人受不了啊! “嗯,有姜丝~没错,还放了不少。”混子叼着截细草根,吸着鼻子,不时发表自己的判断:“啧啧,这米好!香!闻着就糯,这样的粥最好!” 和他同一个牢房的那俩行商,有气无力的道:“求,求你了,别说了。” 小白龙疑惑道:“兄弟,你没闻错?确实是从内监传过来的?” “那还能有假了?不是哥哥我吹牛啊,就我这鼻子,那比狗还灵三分!”混子得意洋洋的吹嘘道。 “可是没见有人去给下面送饭啊?”小白龙更疑惑了。 他从早上被关进外监,就没见有人给内监送过东西,那这粥又是从哪来的? 难道说大哥他们另外想到什么办法,把吃的送进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张远没饿着就是好事,想到这里,小白龙懒洋洋的翻个身,说道:“管他作甚,倒是想想明天吃什么,好让我表哥送来才是真的。” 混子一听就来了精神,其他人也纷纷讨好他,有求着帮带点吃的,有求着帮往外面传话的,一时间把小白龙捧上了天,就是关二爷在世,也比不上他够义气,够兄弟! 张远在内监里自然听不清外监在说什么,他喝完热乎乎的粥,拍了拍肚子准备开工,脑海里寻思着这都两天了,怎么高县丞还没露面? 第七十五章 老爷当心 高县丞露面已是张远被关进来的第三天。 这天傍晚时分,张远正躺在躺椅上休息呢,听到外面“哐当哐当”的开门声,便将这些杂物收了起来。 牢门打开后,火光一闪,就见康牢头拿着火把进来,他身后跟着个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的中年人,留着一把又密又长的胡须,背着双手,看上去威风凛凛,官威十足。 虽然二人之前从未见过,但此时张远首先想到的,便是高县丞。 而高县丞呢?见张远红光满面、精神奕奕的样子,顿时皱起眉头,不是说已经饿了他三天吗?怎么这小子还如此精神?哪儿有半点忍饥挨饿,吃苦受罪的样子? 康牢头自从前天晚上进来搜查过之后,便再也没来过这里,见状也大为吃惊。 “怎么回事?”高县丞浑厚磁性的声音,在阴暗狭小的牢房内响起。 “小的,小的实在不知!”康牢头连忙说道:“可小的保证从来没送过东西进来!” 张远抱着胳膊笑道:“没错,康牢头尽忠职守,当得起牢头楷模,高县丞是吧?你可得好好奖赏奖赏他!” 他这看热闹般的随意站姿、轻松的语气,自来熟的态度,让高县丞如同吞了个苍蝇般难受,都已经落到这种地方了,你小子还如此猖狂? 康牢头听了张远的话,急的跟什么似的,这话谁都可以说,可你说算怎么回事? 高县丞冷哼一声,对张远说道:“你可知道,自己为何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他语气威严、目光炯炯,充满了威压,本想以此来压制住张远的嚣张气焰,没想到张远却淡淡的道:“知道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嘛!” “你!”高县丞冷笑连连:“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张店主!” “难道我说错了?”张远故作不解的反问道。 高县丞肃容道:“没错!不过实话告诉你,若不收拾你,跟着我的人岂不寒心?旁人岂不是也会想和我对着干?所谓杀鸡儆猴,你便是那只鸡!” 这么无耻的话,竟被他说的如此正气凛然,张远也是大开眼界了。 “那就是没得谈咯?”张远遗憾的摇头道:“可惜啊……” 高县丞下意识的想问可惜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怎么有种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这小子果然有些难对付,高县丞定了定神,说道:“想从此间出去,倒也容易。只要你交出那配方,将所有店铺都转给方义文,我保证你安然无事的从这里走出去!” “哦~其实你们的目的,并不是要什么配方和店铺,甚至我赚到的银子,对吧?这么做是为了给别人看,看和你高县丞作对是个什么下场,我说的没错吧?”张远微微一笑,对他说道。 饶是高县丞心黑手狠脸皮超厚,听张远这么说也不禁有些脸红。这小子说话怎么句句带刺,扎得人浑身难受呢? “那你看这么办可否?咱们呢,找个人稠密集之处,我亲自给方义文端茶赔罪,让大伙儿都知道,这县城里得罪什么人都行,就是不能得罪你高县丞的狗。如此一来,也不用杀鸡弄的一手血,猴子们自然也吓得乖乖的,岂不是更好?” “至于配方店铺什么的,反正又不是你们想要的,若是强行送给你们,别人还以为你高县丞是个极贪财的无耻之徒呢!”张远“热心”的出着主意,“好心”提醒道。 其实张远何尝不知,对方肯定不会这么傻,他这么说无非是正话反说罢了。 虽然被关进大牢,可我也不是任由你们揉搓的面团! 这才是张远的真实态度。 很明显,高县丞从这番话里听懂了张远所表明的态度,他有些惊讶,还有些迷惑不解。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关押重犯的内监!狭**仄、暗无天日、潮湿阴秽之地,他可是见过好些所谓的江湖豪杰、铮铮铁汉,被关进来没几天就成了没骨头的怂包,为了口吃的什么事都肯做,为了能出去,哪怕是换到外监,别说结义兄弟,就连亲娘老子都肯出卖! 可张远却偏偏浑然无事,似乎还乐在其中,他凭什么? 难道他笃定林知县一定会救他,能救他? 以为只要熬到林知县回来,他就能从这里出去? 笑话! 高县丞捋着胡须,冷冷说道:“旁人怎么议论我,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话已经给你说明白了,至于怎么做,你好好思量思量,切莫逞一时之气,以至贻害终身!” 康牢头附和道:“就是,你小子别光嘴硬!有你饿趴下的时候!” “哎呀,牢头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上次我说的那个提议,还有效,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都行!”张远挤眉弄眼的对康牢头说道。 高县丞本来都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闻言扭头对康牢头狐疑问道:“什么提议?” “没,没什么!是他想用银子买通小的。”康牢头连忙说道:“小的对老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收他的银子?这几天他店里伙计送过来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给他!” “嗯,你做的很好。”高县丞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心底的怀疑,什么忠心耿耿?不过是条还算听话的狗罢了。 他刚走了一步,脚下却踩到一个硬物,弯腰捡起来一看,却是根鸡骨头。 高县丞把鸡骨头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还特么透着香味,分明是才吃过不久的新鲜骨头!这潮湿的泥地里,怎么会有个才啃过没多久的鸡骨头? 他怒不可遏地将鸡骨头砸在探头看来的康牢头脸上,恶狠狠的道:“你做的好事!”说完犹不解气,挥手一巴掌甩在康牢头脸上! 这内监除了康牢头,还有谁能进来?不是他又是谁? 康牢头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了,捂着脸颊委屈道:“这,这真不是小的给的啊!” 高县丞哪儿会听他的?怒气冲冲的向外走去,康牢头一边关上牢门挂上铁锁,一边喊道:“老爷当心台阶!” 话音未落,就听“噗通”一声,显然是高县丞踢到了台阶摔倒了,不过高县丞也真够硬气,虽然疼的呲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地翻身起来,待康牢头举着火把过来,他才借着火光整理了下官袍。 “老爷……”康牢头还待解释,却被高县丞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后面的话都咽回了肚子。 小的冤枉啊! 这话在康牢头的肚子里回荡了半天,等他出了大牢,才想起那鸡骨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不行,非得弄清楚不可! 第七十六章 做做别的文章 自从开业那天晚上张远被抓走,如今已过去了四五天。 昆山县里关于张远的传闻满天飞。除了最开始的“江洋大盗说”和“强*寡妇说”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新的传闻。 这个传闻的矛头,直指高县丞和冯典史、方义文等人,说他们设下毒计,趁着林知县到苏州府公干之机,凭空捏造出一份状纸,借此将张远抓进大牢,为的便是逼张远交出所有店铺,“侵其家产,占其家人!” 因张远之前与方义文争斗的事,早已广为人知,所以这个传闻很快便被众人接受,在流传的过程中,自然少不了追溯一番,将两家砸店的事又翻出来,更添加了许多之前遗漏的“细节”。 除此之外,冯典史夜访张记火锅店,勒索银两之事,也被人抖了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他恬不知耻的跑去张记,恐吓素姐一个弱女子,硬生生的勒索了五百两银子,还不善罢甘休云云…… 也有说康牢头助纣为虐,把张远关进不见天日的内监里,连口水都不给喝,早晚要遭报应。 至于以前方义文和高县丞等人做过的坏事,也被人重新提起,即便有些本不是他们做的,也安到了他们的头上。 这些传闻将高县丞和冯典史、方义文等人一下推到了风口浪尖。 县城方宅书房内。 “克峰兄,你要相信我啊!”冯典史气急败坏的说道:“我怎么会去张记问他们要银子呢?” 高县丞捋着长须,质问道:“若是你不曾去过,为何此事却传的满城风雨?” 冯典史这会儿满腹委屈,真要是从张记弄到五百两银子也还罢了,可踏马才要到区区五两银子,说出来都嫌丢人啊! 他赌咒发誓道:“我若是拿了张记五百两银子,天打五雷轰!” “哼,算了吧!”高县丞没好气的道,他现在担心的,并不是冯典史去没去过张记,从张记勒索了多少银子——等以后那几个店铺到手,要多少银子没有? 可张远那小子就跟王八吃秤砣似的,铁了心不肯低头…… 冯典史见状,心虚的道:“听道上的人说,胡龙那班手下,这几天到处在找那个寡妇。” “找?掘地三尺看他们能找出来吗?”方义文阴森道。 高县丞却有些不放心的道:“那地方,真的没问题?” 方义文信心十足的道:“绝无问题!克峰兄你就放心吧!” 听他这么说,高县丞便放下心,皱眉思索如何让张远交出店铺及配方,不过方义文接下来的话,又打断了他的思路:“听说郭至理放出话,若是再不开堂审理张远的案子,他们就要告到苏州府去。” 高县丞冷笑道:“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地棍,怕他作甚?” “克峰兄可千万不能小看他们!”被郭至理和胡龙揉搓过的冯典史,连忙提醒道。 方义文也道:“是啊,这班地棍在苏州府人头广、关系多,颇有些能量,真若是被他们捅到知府衙门,总是件麻烦事。” 高县丞思忖片刻,疑惑的对方义文问道:“他们是如何与张远混到一起的?当初你也花银子雇,张远也花银子雇,似乎还是你先找的他们,怎么到现在,他们反倒和张远在一处了?” 提起这个,就等于揭开了方义文的伤疤,只见他的歪嘴哆嗦了几下,嘴角抽抽着说道:“还,还不是因为胡龙!据说胡龙是张远舅舅的学生,以前都是一个村的。” “原来如此。”高县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对方义文说道:“能否将他们收为己用?” 方义文为难道:“这个嘛,恐怕很难。” “总要试过才知道。”高县丞有些不满的说道。自己劳心费神的,为的是什么?怎么有点什么事,这两个家伙就往后缩? “不光是胡龙他们这班地棍,就连府学的学生也闹将起来了。”冯典史消息灵通,想起此事不由皱眉道:“其中还有个什么院首,叫蒋梦青的,说的话难听极了!” 高县丞一愣,问道:“嗯?说了些什么?” “说我们贪赃枉法、蛇鼠一窝,勾结……”冯典史看了眼方义文,接着道:“勾结劣绅狼狈为奸,丧尽天良、祸害一方。” “不过是些百无一用的书生罢了,怕他怎地?”方义文冷哼道。 高县丞却缓缓摇头道:“这些府学的学生才真的不可小觑。不过今年是大比之年,他们不好好准备考试,跑到昆山县来作甚?” “听说是出来游学。”冯典史小心翼翼道:“要不要派人把他们赶走?” 高县丞放下茶杯,瞪了他一眼道:“胡闹!越是如此,他们闹的越凶,你还嫌麻烦不够多吗?” 冯典史嚅嗫道:“我这不是随便说说么?” “随便,这种事岂能随便?”高县丞哼了一声,又语重心长的道:“他们怎么闹都没用,咱们自己得稳住。只要人还关在牢里,就不怕他不就范!咱们有得是时间炮制他!” 方义文深以为然的点头道:“克峰兄所言极是!这次若还收拾不了他,那我们还有何面目在这昆山县见人?” “那就,再饿他两天?”冯典史担心道:“别闹出人命来,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他身为典史,牢里的犯人被虐待至死,若是无人关注也还罢了,但张远就不同了,搞不好他还得担责任。 对于他这点小心思,高县丞岂能不知道?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怕个什么?我看那小子身体硬朗的很,一时半刻死不了!” 方义文道:“那康牢头不会有问题吧?听说胡龙他们去找过他。” “他能有什么问题?”冯典史不屑说道:“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撵狗他不敢赶鸡,否则还想不想干这个牢头了?” 高县丞哼道:“还是想想怎么让张远那小子低头吧!” “不如,做做别的文章?”方义文眼珠一转,对高县丞说道。 “嗯?说说看?”高县丞连忙说道。 方义文侧过身子靠近他,两个人脑袋都快碰到一起了,旁边冯典史也凑了过来,三人在灯下窃窃私语,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微风吹过,墙上的影子犹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 第七十七章 你可认得此物? 这天晌午店里正忙,胡龙和郭至理从外面回来,因不见素姐,便问南胖子等人,大伙这才发现,素姐竟然不见了! “之前说是出去买什么东西,或许等一会儿就回来了吧?”南胖子迟疑道。 正说着,却见胡龙的两个手下急匆匆的进来,见了胡龙便道:“不好了!素姐被人抓走了!” “怎么回事?”胡龙惊得“花容失色”,一把揪住那小弟的衣襟,提得那人双脚离地。 另一个小弟连忙说道:“我们跟着素姐出门,不料路上被人纠缠,待打翻了那人,才看到素姐被两个家伙抓到了船上,追之不及,便赶紧回来报信。” “纠缠你们的那人呢?”郭至理眯着双眼问道。 胡龙放下的那个小弟羞愧道:“一时慌乱,被他走脱了。” “那船好快,否则我们就……”另个小弟说道。 胡龙冷笑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把兄弟们都召集起来,分头去找?” 如今崇义班的兄弟众多,但留在昆山的只有十几个,毕竟苏州府才是他们的大本营。这十几个兄弟有几个平时都在店里,其他的在附近客栈住着,召集起来倒也快。 胡龙将他们分成数队,每队两到三人,吩咐他们若是发现素姐踪迹,留一人盯梢让另一个回来报信,以免打草惊蛇。 安排妥当之后,胡龙正要下令出发,一直沉默不语的果子狸却忽然跳出来,大叫一声道:“不可!” “嗯?怎么?”胡龙惊讶问道。 旁边忧心如焚的南胖子也着急的问道:“怎么不可了?” 果子狸摸着光秃秃的下巴道:“你们可想过,是谁抓走了素姐,又为何要抓她吗?” “这还用说?肯定是高县丞和方大绅他们啊!”南胖子立即说道:“抓了素姐,就去威胁远哥儿,让他交出店铺和配方!” 果子狸道:“那么素姐对他们来说,就一定非常重要了,对吧?所以我们即便去找,一定能保证找得到吗?别忘了,那个寡妇咱们找了多久,到现在还没找到!” “那怎么办?难道什么也不做,干等着?”南胖子都快急哭了。 胡龙也皱眉道:“小郭你什么意思?” “咱们不能再等了,否则不出今晚,远哥儿和素姐都得死!”果子狸面色阴沉的说道。 他这么一说,胡龙也明白了,冷哼一声,道:“小郭你有什么主意,赶紧说吧!” “劫狱!”果子狸压低了声音,咬牙道:“只要救出远哥儿,他们威胁谁去?到时候只能用素姐来威胁我们……至于如何救出素姐,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胡龙点头道:“现在只能如此了。” 南胖子虽说和他们早已熟悉,可听到劫狱还是吓得够呛,劫狱是那么好劫的吗?这得多大的罪名? 然而一想到张远被关在大牢里,素姐又被他们抓走,南胖子也一咬牙一跺脚:“就是!劫狱!先把远哥儿救出来!” 果子狸沉吟道:“其实前些日子我就去观察过地形,再说牢里还有小白龙,真动起手来,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这样,再安排两个兄弟到县衙外守着,以防万一。另外留两个兄弟雇个船,随时待命!” 胡龙道:“兄弟们带上家伙,谁若是敢拦着,哼哼,不用我教你们怎么做吧?” 众兄弟纷纷狞笑道:“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大哥只管放心!” 他们这十几个人,很早就跟随胡龙了,算是胡龙的铁杆小弟,对劫狱这种事,非但不担心,反倒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计议停当,众人便在胡龙和郭至理的带领下,出了后门直奔县衙而去。 至于南胖子,虽然也想跟着去,但一来他帮不上什么忙,而来店里还离不开他,只得留守在火锅店里。 …… 县衙大牢内监,最里面的这间牢房里,张远拿着扫帚仔细扫着地,雪亮的露营灯将牢房里照的纤毫毕现,待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这才收了扫帚,伸了个懒腰。 刚收拾妥当,就听内监铁门哐当作响,紧接着脚步声下来,张远关掉露营灯,收回仓库,坐到稻草堆上。 牢门打开之后,张远抬眼一看,却见康牢头举着火把提着饭篮,身后还有个粗壮身材的家伙,小眼睛蒜头鼻,最明显的是腮帮子上一块又大又黑的痦子。 想来他就是冯典史了,张远坐在原地不动声色,只冷眼看着他们。 康牢头放下饭篮,便站到了一边,冯典史先是盯着张远看了好一会儿,却见张远不动如山,心中暗骂一句,从怀中摸出样东西,拿到张远面前道:“你可认得此物吗?” 张远原本眯着的双眼顿时瞪得老大,冯典史手里拿着的,是一根银簪,簪头梅花的花蕊,还微微颤动着——这根银簪正是当初张远送给素姐的那根! “你们!”张远猛地抬起头,愤怒的眼神犹如燃烧的烈焰,狠狠射向奸笑着的冯典史。 冯典史直起腰,得意笑道:“认出来就好!怎么样,还打算和我们硬抗下去吗?” 张远缓缓站起来——这个简单动作,吓得康牢头拔出腰带上的铁尺,冯典史更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不过张远起身之后只是站在原地,眯着双眼对冯典史道:“这簪子偷起来不容易吧?” “哼!什么偷起来不容易?人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冯典史狞笑道:“如今她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怎么样,是要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是要那几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店铺,还要掂量掂量吗?” 张远嗤笑道:“就凭一只簪子就想要我的全部身家,这也太容易了吧?” 冯典史气的用簪子指着张远,口中道:“你,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流泪!好,你等着,我这就把人带过来,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好啊!去啊!反正我哪儿也去不了,就在这里等着!”张远无所谓的道。 冯典史丢下句:“你小子别嚣张”之后,转身便出了牢房,康牢头看了眼张远,屁颠屁颠的跟着冯典史出了。 牢房立即陷入了黑暗之中,不过当张远听到脚步声消失,内监大门开合之后,便拿出了露营灯。 雪亮的灯光亮起没多久就灭了,整个内监顿时又一片漆黑…… 第七十八章 一路紧追 县狱在县衙仪门右侧,正对着土地祠、衙神庙、寅宾馆等建筑,从仪门进去才是大堂院子。 这里平时大门紧闭,狱卒出入都走侧边小门,加上院墙高耸,里面的院子又有值班的狱卒,这么多年,还没听说有犯人成功越狱过,更别提从这里攻进去救人了。 胡龙他们当然也不会这么傻,青天白日的从县衙门口打将进去。 郭至理早就观察过,县狱高墙后面,是个义庄,这会儿胡龙等人已翻墙跳了进来。 义庄的院子里栽着几颗大树,树荫下还有些散落的纸钱,除了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哗啦声,院子里静悄悄的极为安静。 “谁特么还在这里种了颗桃树?”果子狸眼尖,落地之后皱眉说道。 他身边的小弟低声问道:“怎么了?不是说桃木辟邪吗?” 果子狸一脸你不懂的说道:“俗话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刽子手!” “刽子手不是砍人脑壳的吗?”小弟纳闷道。 “笨!这里说的刽子手,指的就是桃树!你想,那桃花、桃枝、桃实都是血红淋漓的,妖魔鬼怪当然愿意在桃树上住,所以千万不能种在院子里。更何况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义庄!专门放死人,还大多是异乡的孤魂野鬼,无法入土为安,必然怨气极重,你说……”说到这里,果子狸的青脸庞已经变成了白脸,声音都颤抖起来。 那个小弟更是吓得迈不开腿,被胡龙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点出息!光天化日之下,哪儿有什么妖魔鬼怪!” 果子狸讪讪道:“是啊,咱们这么多条汉子,怕什么?” 话虽如此,进了义庄的大殿,众人还是觉得一阵阴风刮过,都吓得出了身白毛汗。 义庄大殿里摆着几口棺材,油漆斑驳,一看就放了许久,靠墙根的那个,棺材盖子都落在了地上,显然年深日久已然腐朽不堪了。 饶是众人都是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这会儿在阴风阵阵、鬼气森森的大殿里,都不由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不该惊动的。 偏偏这时有个小弟没注意,碰到了一条长凳,发出突兀又刺耳的哐当声,将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楚之后纷纷怒目而视。 果子狸低声教训道:“都给我小心点,打起精神来!不要一惊一乍的!” 那小弟自己也差点吓得尿了裤子,哭丧着脸点头应了,几乎是一步一蹭地挪着。 越往里面走,光线越暗,好容易摸到墙边,果子狸停下脚步,到了墙根那口棺材前,四处打量着说道:“如果小白龙估计的没错,那就应该是这——啊!” 他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发出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似乎脖子被人紧紧扼住,硬生生地从嗓子眼挤出来似的。 胡龙等人本来都围着他,认真听着,没想到他会突然惨叫,都吓得浑身僵硬,有那反应快的小弟,已经转身打算往外跑了。 “手,手!鬼手!”有人指着郭至理的腿说道。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放棺材的架子下面,有一只白森森的手,正抓着郭至理的脚踝…… 果子狸挣扎着抖腿想抖掉鬼手,那鬼手上随之扑簌簌地掉下白色的骨粉。 胡龙咬牙道:“小郭你站稳了,待我剁了这鬼手!” 说着,便抽出把雪亮的短刀,挥起手正要砍下去的时候,却听棺材板下面,有人高声喊道:“别!” 胡龙和果子狸一听,不由对视一眼,这声音怎么听起来这般耳熟? 正疑惑间,却见棺材架子下面,悉悉索索地爬出个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怎么来了?” 胡龙和爬起来的那人,异口同声的说道。果子狸更是叫道:“远哥儿?” 这人不是张远,又是谁? “素姐被抓了!” “素姐被抓了!” 又是异口同声,不过这次是和果子狸。 果子狸简单将上午的事说了,张远拍着手上的白灰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们无耻的下限。” 接着,张远三言两语将方才冯典史威胁自己的事,告诉了胡龙和果子狸等人。 他们一边往外走,张远一边说道:“那个地道我今天上午才刚挖通,本想着留在最紧急的时候用,现在出来,是想去追冯典史,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找到素姐。” “没错!咱们这就去追!”果子狸出了大殿,被阳光一晒总算还阳了。 胡龙疑惑的看着张远,心说大牢里什么都没有,张远是用什么挖出的地道?不过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他便没有多问。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别追不到那家伙。”张远翻出义庄院墙后,担心的对郭至理说道。 其实从冯典史出去到他钻出地道,几乎没隔多长时间,只不过他担心素姐安危,才会觉得时间过去了很长。 果子狸嘿嘿一笑:“远哥儿不必担心,县衙门口有咱们的兄弟看着呢,绝对不会跟丢了他。倒是你可别被人认出来。“ 张远点头道:“不如让兄弟们分散开来,否则这么多人一起行动,惹人注目。” 说着,从路边捡了顶不知谁丢的破烂斗笠,戴在头上。 他身上的衣裳沾满泥土,再加上这顶帽檐宽大的斗笠,即便迎面过来的人,一时也看不出他是谁。 从义庄这里转出来,很快就有了冯典史的消息,原来那两个兄弟见冯典史从县衙出来后,便决定由其中一个暗中跟上去,另一个则继续守在县衙外,这消息却是果子狸派过去的小弟带回来的。 崇义班的兄弟们自有一套暗语暗号,其中好些还是果子狸亲自制定的,他和张远跟着那些暗号,一路追了过去,后面胡龙带着其他人,分了几队不远不近的跟着。 张远忧心如焚,不免就有些分心,走过一个街角时,不小心撞到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那小厮身材单薄,差点被张远给撞倒,好在张远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这才没倒在地上。 “你这人怎么不长眼睛?”小厮气呼呼的说道,抬眼一看,惊讶道:“你?” 张远这时已经急匆匆的从他身边走过,那小厮看着他的背影,噘嘴道:“哼!撞了人也不道歉!坏蛋!” 不过下一刻,他却满脸疑惑,心说难道自己认错人了? 第七十九章 没人会来救你 冯典史气呼呼的从县狱里出来,浑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有了个尾巴。 想着方才张远那令人生厌的模样和语气,冯典史恨的牙直痒痒。 都被关到大牢里了,还特么硬气的跟什么似的,真当我们没抓住人吗?若不是怕人多眼杂,老子刚才就让他们把人带到牢里去了! 想到此节,冯典史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不若再等等,等到天黑之后,再把素姐抓去大牢? 正犹豫不决之时,却见方升笑眯眯的走了过来,对冯典史道:“听说典史派人抓到了素姐,是不是真的?” “你要做什么?”冯典史狐疑问道。 对方义文这个侄子,他虽然认识却并不熟悉,不过也听说过,当初就是因为他引得张远赌博,想要把素姐骗到手…… 方升一脸奸邪的笑道:“我要做什么,冯典史还不明白吗?” 冯典史摇头道:“这不行!高县丞说了,事成之前,任何人不许动她!不然张远那小子狗急跳墙怎么办?我方才去见过张远,他非要见了素姐才肯低头。你就别来捣乱了!” “嘿嘿,他不就是想见人吗?到时候手一绑,嘴里塞块布子,不让她出声便是。”方升笑道。 说着,他拉起冯典史的手,塞过去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冯典史一想也是啊,只要让素姐露个面,让张远知道她被自己抓住就行了,至于其他的——冯典史将银子收到怀中,斜着眼睛看看方升,说道:“你小子,别把人给折腾坏了,若是误了大事,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方升淫笑道:“放心吧我的冯典史,我怜香惜玉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把人给折腾坏呢?” 他前些日子和二叔方义文的几房妾打得火热,本来对素姐的心思已经淡了,可昨天夜里无意中偷听到方义文和高县丞、冯典史秘商,要抓素姐威胁张远,他便又动了心思。 反正张远已被抓进大牢,自己对素姐怎样,他能奈自己何? 冯典史瞥了眼方升的小身板,心中暗道,就你这眼底发青双腿飘忽的模样,早晚特么死在女人肚皮上! 反正时间尚早,他这模样估计也用不了多久,自己刚好去吃个饭,好好喝几杯,犒赏犒赏自己,等天黑之后,再带着素姐去见张远,还怕张远不乖乖低头? 关押素姐的地方,是城外的一个偏僻院子。 素姐被反绑着双手,眼睛蒙着黑布,蜷着双腿坐在地上。 她上午出门本是要买些干果,打算下午给张远送去,正等着那店里的伙计上秤时,眼前却突然一黑,紧接着被人拉出店外,隐约还听到那小伙计喊了一声:“干什么?”接着便是耳光声。 待她回过神,已被人丢到了船上,反绑了双手,嘴里还被塞了块棉布…… 素姐开始被吓的不轻,可是抓她的人却并没有再做什么,待被关到这僻静小院的厢房后,素姐隐约想到,抓自己的人多半是高县丞派来的,好用自己去威胁远哥儿。 她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还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让店里的伙计去买东西,正想着,却听有人推门进来,因眼睛上蒙着黑布,看不到来人什么模样,所以素姐更加担心。 他若是对自己图谋不轨,该怎么办? 想到这个,素姐不由银牙暗咬,心中道,大不了自己咬舌自尽,也不能…… 没想到那人到了素姐面前,停下脚步之后,素姐只觉得头上一动,似乎是拔走了自己的银簪。 接着那人转身便走,素姐心中暗道,他拿自己的簪子做什么?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是拿给远哥儿去看,好让远哥儿知道,自己被他们抓了。 素姐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后悔自己太过大意,让远哥儿陷入两难境地,一时又担心远哥儿被胁迫交出店铺,那他岂不是白受了那么多苦? 她还是太单纯了,不知道张远若是交出店铺和配方,等待她和张远的,将是一条死路。 在这种恐惧和无助之中,素姐觉得时间过的格外漫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却听院子里似乎有人说话,接着厢房的门被推开。 这次的脚步声,却和上次不同,素姐心中疑惑,心想之前那人脚步沉重,这个人却轻飘飘的,想来定然是个瘦子。 那人来到素姐面前,嘿嘿笑道:“小美人,想不到你会落到我的手里吧?哈哈哈哈哈!” 素姐听他声音有些耳熟,再一想不由挣扎着向后退,这分明是方升的声音啊! 可这厢房并不大,她很快就靠到了墙角,没等她反应过来,口中的布子就被方升给取掉了。 “救命啊!”素姐下意识的高声喊道。 “哈哈哈哈,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的~”方升得意的笑道,素姐挣扎的越厉害,他就越兴奋,叫的声音越大,他就越高兴。 素姐咬牙道:“你别过来!” “嘿嘿,我偏偏过来了,怎么样?”方升就像猫捉老鼠似的,淫笑道:“看你还往哪儿跑!” 素姐已经退无可退,虽然看不到方升,可是能感觉到,他正一点点的向自己逼近。 远哥儿,来生再做夫妻吧!她心中悲痛交加,正要咬舌自尽,就听“砰”地一声,紧接着便是“咕咚”倒地的声音, 他被绊倒了?还是给摔晕了? 素姐正疑惑时,眼前突然一亮,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已被取下,眼前出现的不正是自己这几天,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远哥儿吗? 这是真的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刹那间,她心里所有的委屈、害怕、恐惧都化作了控制不住的热泪,夺眶而出…… 素姐并没有放声痛哭,她依偎在张远怀里,默默地流泪,泪水很快打湿了张远的衣襟。 张远早已丢下手里的短棍,搂着素姐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别怕,有我在!” 这一刻素姐什么也不去想,不想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想他怎么从牢里出来的,只想靠在他的怀里,尽情的,任性的哭一场。 不过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张远解开了捆着她双手的绳子,扶着素姐起身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素姐抽泣着嗯了一声,待看到郭至理等人都看着自己,不由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远哥儿,方升这家伙……?”果子狸见状,连忙对张远问道。 张远冷哼一声:“绑了带走!” 刚才那一棍,敲的还是不够解恨,敢打我的女人的主意,哼哼…… 第八十章 不要动错了心 张远等人出了院子,胡龙便对张远道:“远哥儿,你和素姐与我们一起去苏州吧!到了吴县,看谁还敢动你一根寒毛!” “去吴县?”张远奇怪道:“为何要去?我不走!” 素姐紧张的抓着他的衣袖,生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胡龙愣怔了下,说道:“远哥儿放心不下店铺么?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去抓你的。” 张远摇头道:“绝对不会!” 见他如此有把握,胡龙和那几个小弟都很是纳闷。 “抓了这小子,他们就会投鼠忌器?”跟过来的果子狸指着还昏迷不醒的方升问道。看样子他是不相信的。 张远微微一笑,说道:“他们为什么要去抓我?我在大牢里啊!” 此言一出,胡龙和果子狸面面相觑,胡龙惊讶问道:“你要回去?” “当然要回去,而且越快越好!”张远道:“我现在跑了算怎么回事?现在跑了岂不成了逃犯,而且还是个越狱的逃犯。” 胡龙跌足“娇嗔”道:“我们都知道你是清白的,可那些人摆明了会不择手段,你又何苦……” “胡大哥可想过,他们今天为何要抓素姐?”张远一边走,一边低头看了看素姐。 “当然是为了威胁你啊!”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早几天不这么做?”张远眯起双眼,语气不屑的道:“因为他们对我束手无策,开始狗急跳墙了!” 旁边一个小弟嘀咕道:“貌似是我们一直在跳墙吧?从义庄院子到刚才的院子……” 胡龙虚踢一脚,道:“闭嘴!” “远哥儿就不担心他们对你下死手?”果子狸担忧的问道。 素姐听了之后,不由抓紧了张远的手。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再说担心有什么用?”张远握着素姐的手,语气轻松的说道:“放心吧,实在不行我不是还有地道吗?何况方升被咱们抓了,他们多少会投鼠忌器吧?” 果子狸点头道:“不妨利用利用他,拖拖时间,或许等林知县回来你就有救了。” 张远笑道:“试试呗,不过我估计他们不会答应。” 胡龙道:“既然远哥儿已经拿定主意,那就这样吧!只是你自己小心,千万不可大意了。” “嗯,我知道!”张远应道:“你们走吧,千万保护好素姐。” 果子狸自告奋勇道:“我送你回去!” 素姐虽然很是担心张远,但并没有出言阻拦,只是上船之后一直盯着张远的背影,直至他和果子狸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坐回船舱。 张远和果子狸回到城里之后,一路上穿街走巷,往县狱背后的义庄而去。 “姐姐,方才那人肯定是张远!我绝对没看错!”陆婉睁大双眼,信誓旦旦的对姐姐陆眉说道。 陆眉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宠溺的看她一眼,笑道:“是他又怎样?” “哼,他撞了我什么都没说,急匆匆的跑了,生怕别人认出来他似的!”陆婉说完之后,满脸惊讶的道:“哎呀,他,他不是被关在大牢里吗?怎么放出来了?” 陆眉摇头道:“我怎么知道?是你经常都溜出去玩啊,你都不知道吗?” 陆婉跳过来抓住她的手,激动的说道:“要是那个什么郑公子知道了,会不会被吓跑?” 她说的郑公子是从南京应天府来的,以前在南京时就曾纠缠过陆眉,谁知道他竟然追到了这里。 郑公子虽然长得一表人才,但言语粗俗人品低劣,压根就是个纨绔子弟,陆眉怎么会看得上他? 只是听妹妹提起那个人,陆眉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强笑道:“未必就是他,再说即便是他,又能怎样?这世上除了自己,再……” 正说着,却听楼下脚步声响,蔡妈妈顶着满头珠翠笑吟吟的上得楼来,一摇三晃地走到陆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安置妥当,话已经脱口而出:“眉姑娘,考虑的如何了?郑公子一天三趟的往这边跑,再也没有比他更痴情的啦!” 陆眉淡淡道:“他愿意来便来,想听曲子还是要请客吃酒?妈妈只管安排便是。” 蔡妈妈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脸上僵硬笑道:“哎呀,郑公子大老远的从南京追到这里,他的心意还用老身说吗?哪里是来听你唱曲陪酒的?按说呢,姑娘要做清倌人也无不可,只是这……” 她乜斜着眼睛看了眼陆眉,见陆眉不动声色的望向窗外,心中冷笑,接着道:“老身知道你是在等远哥儿,可他现在不是被人告了,正在大牢里吗?” 陆婉拧着身子刚要说张远被放出来了,却被陆眉轻轻掐了下手。 蔡妈妈没注意到这个,犹自唾沫横飞的说道:“再者说,他吃的是什么官司?哼,提起来都让人臊得慌!” “他是被人诬告的!”陆婉忍不住抗议道,小脸涨得通红。 虽然在她心里,张远是有些坏坏的,可她听人家说过,张远是被县丞典史还有那个什么方大绅给陷害的,那些传闻她早都听人说了好些次,心中早就认定张远是受了诬陷,要不然刚才怎么会看到他呢?一定是被放出来了。 “什么诬告不诬告的?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到此处,她意味深长的看着陆眉,撇嘴道:“即便是诬告,那姑娘就不想想,他得罪的是些什么人?方家自不必说,那县衙的二老爷,三老爷岂是好得罪的?” 见陆眉轻轻咬着嘴唇,却还是沉默不语,蔡妈妈有些急了,腾地站起来说道:“远哥儿是有银子,可他能保得住吗?就算保得住,他不是还有素姐吗?老身劝你啊,不要动错了心,想那些没谱的事!免得将来后悔!” 陆眉淡笑道:“妈妈混说什么?他是他我是我,扯他做什么?我只是不喜欢郑公子的为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蔡妈妈道:“有没有关系,姑娘自己知道。老身说这么多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你?郑公子有什么不好?他爹可是南京……” “南京的公子哥儿多了去了,他又算得上什么?”陆眉打断她的话,起身道:“我乏了,妈妈若是没别的事,就先请回吧。” 蔡妈妈气的顿足道:“好!老身倒要看看,那张远几时能出来!” 她下楼之后,陆婉小心翼翼的道:“姐姐不让我说,难道是因为张远从牢里逃出来的?” “谁知道?就不能是你认错人?”陆眉见她还要再说,便又道:“此事不要乱说,免得人家又知道你偷偷溜出去玩。” 陆婉噘嘴道:“哼,不说就不说,姐姐偏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