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繁花绽》 第1章 楔子 1946年,夏末初秋。 这是一艘从法国驶向中国上海的游轮,足足三层高。似乎是初次出航,走在桌椅间仿佛还嗅到新鲜的油漆味儿。 在头等舱的甲板上,一位女子倚栏而立。海风呼哧哧地扑面猛烈袭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吹扬了她的深色呢大衣。 她微微垂首,拉紧了些大衣的衣襟。 那女子保养得很好,丝毫看不出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任何痕迹。只是那双眼,那双清澈乌亮的眼,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岁月历练的怅然。她头发编成几股在脑后梳了个很繁复的发髻,上头扎了一朵暗红碎花蝴蝶结发夹。一对珠光白珍珠耳坠在海风的猛烈吹贯下前后晃动着…… 第2章 疏影底憶徯(1)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一 夏天的蝉声日渐稀疏,几场冷雨下来,秋意渐起。 幽芷倚在凭栏上向窗外眺,但毕竟是茫茫的雨帘,只能辨出一些模糊的印子。外头的雨又大又急,“哗哗”地冲刷着,此时此刻,天地间吵得都是喧嚣雨声,又静得只剩下了不绝的雨声。 今天学堂放假,幽芷在家看了一上午的书,这会儿觉得眼睛有些酸疼。 幽芷刚转过身去,便听得张妈扯着嗓子急冲冲地叫唤:“二小姐!二小姐,有您的电话!”她低低地“唔”了一声,揉揉眼睛,向扶木楼梯走去。 “喂?” “二小姐还真难请,得等这么久。” “静芸啊,”幽芷微微笑了笑,“你就会取笑我。只是刚才一直在看书,似乎看得都有些迟钝了。” “你呀,净知道看书!”那头传来开朗的笑声,“我这里有两张票,晚上去不去看电影?” “新片?” “唔,苏凌玉的。”静芸的哥哥在影片院工作。 “那好,晚六点?”幽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缠着电话线。 “就这么说定了,晚上再见。” 幽芷挂了电话,觉得有些口干,便向厨房走去,吩咐张妈倒些水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瞧见三姨太又在那头嗑瓜子。 三姨太原先是个戏班子的领班,腰身婀娜,眼波流转,唱红了整个上海滩。楚卓良当年与友人去看戏,多看了几眼,结果就看上眼了。三姨太刚嫁过来那些年景倒是挺勤快,大抵是觉得出身不如人。但自从小弟出生后,整个儿变了个人似的,成天闲得找人唠话。 这天寒意袭人,三姨太却只穿了件大红的露臂旗袍,红得幽芷晃眼。她头上插了枝镀金簪子,还别了一两只洋发夹,斜靠在檀木椅子上,随手抓了大把瓜子,一嗑一吐,有一搭没一搭的唠话。 “诶,这天儿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瞧见半点太阳星子。” “可不是吗!”对面坐的是李家太太,披了件些微起绒的兰色印花罩衫,“我那老头成天在家里发牢骚!” “呦,对了,听说锦华官邸那三少回来了!”三姨太低下头,拉拉旗袍上的褶子。 “沈将军家三少?不是留洋了么?” “前些日子刚回来。到底人家不一样呦,年纪轻轻的就是军长哩!” “男孩子么,就得光宗耀祖。”李太太一连四个全是男儿。 “啧啧,到底是儿子好哇!”三姨太眉开眼笑,伸手又抓了把瓜子,“也不知那三少有合意的姑娘了没,我们要是替他做个媒,日后也沾点荣光哪!” 幽兰正当儿推门进来,恰巧听到三姨太的话,张口就啐道:“哼!就你嘴碎!” “呦,咱家大小姐呀!”三姨太扯开嗓子,声尖得似锐刀划破玻璃般,“怎么,瞧见是男儿眼儿红哪?男儿就得光宗耀祖,不成咱大小姐不服啊?” 幽兰斜睨了她一眼,走向扶木楼梯。哪知三姨太在后面不依不饶,幽兰不耐烦地随口抛来一句:“嫁个好人家不一样光宗耀祖么?” 被她这么一堵,三姨太欲反驳却又不晓得说什么,只好这么嗑着瓜子进不是退不是,整张脸涨得通红。 幽芷端着瓷杯子走过来,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姊,回来啦。” “唔。”幽兰模糊应了声,也不回头,只顾着上楼,将楼梯踩得“噔噔噔”直响。 幽芷见她气呼呼的模样,笑道:“姊,别气了。三姨就那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幽兰与三姨太素来不和,两人一碰头就吵。楚卓良开头还劝劝,后来索性就任着去了。幽兰是楚家正房太太的,幽芷是二房的,小幽兰两岁,姊妹俩打小就要好,投机得很。大抵是三姨太这些年太傲,大太太偏偏又不多话,幽兰咽不下这口气,逮着机会就和三姨太过不去,幽芷也是知道原由的。 “咚咚”地跑到楼上,幽兰将手袋往书桌子上一摆,吱地拉开椅子就坐下。幽芷也挨着坐下来,先前翻的那本书还打开着,有几页慢慢竖了起来。 幽芷抿几口茶,柔声道:“好姊姊,又不是头一回了。”幽兰这倒答话了,冷笑道:“我就是看不惯。”幽芷低眉浅首一笑,道:“你这小姐脾气,不改改当心找不到人家。” 哪料无意的这么一句话,幽兰颊上倒慢慢腾出温度来,只掰着手指不做声。幽芷瞧出些倪端来,“咦”了一声,也不说破,想了想道:“姊姊,这几日秋雨凉凉,你老出门做什么?”幽兰愈发窘迫,用力地绞手,突然站起身来:“无聊,不理你了!”幽芷淡淡了然,望着姊姊转身离开的背影,不说话。 电影散场,天色已经暗然,黑漆漆的一片压下来。所幸的是雨暂且停了,地上积着一个个小水洼,一脚踩进去“扑哧”一声,在晕黄的路灯照射下反射成一面面镜子。偶尔有几丝风,涟漪圈圈地扩开。幽芷今天穿的是小洋皮鞋,倒是不碍事。 静芸道:“今天这影片还不赖。”幽芷应道:“的确,苏凌玉演的素来感人。”静芸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说道:“对了,听说新近红了一个电影明星,叫什么陆曼的。”幽芷回过头问:“就是演《喜巧》那片的?”静芸故作惊讶道:“咦,你不是成天扎书堆里么,怎么也晓得?”幽芷假瞪她一眼,嗔道:“尽拿我笑话!我这不是从姊姊那里听来的。” 静默片刻,两人就这么走了一会儿,风吹在身上带着些许萧瑟。 静芸忽然想起什么:“今天咱们看影片前遇到的那两人还真是有意思。”幽芷知道她在想什么,笑言:“取笑人家眼镜不是?”静芸咯咯笑起来:“还真让你给猜着了。你看张先生那模样,眼镜都遮住半个脸了!”想了想又说,“不过那林先生还真是不错,挺斯文。” 过了十字路口,幽芷拉拉罩衫低声说道:“你别陪我了,回去吧。”她们两个是反向的,并不顺路。静芸也有些冷,吸吸鼻子应声道:“那你自己小心。”“放心罢,说好宋伯伯开车在路边等我。” 说罢,两人挥手道别。 二 锦华官邸里,客厅的水晶钻灯一直亮着,如同一只流光溢彩的大玻璃球。 沈太太叹了口气:“唉,清泽这孩子,回来都快两个星期了,成天就知道往外头跑。”大少奶奶体己地给沈太太端来茶,道:“妈,三少是两年没回来,新鲜着呢!”沈太太抬眼道:“素心啊,你不晓得,这孩子恁是不叫人放心。打小性子最倔烈,和他那父亲简直是一模一样!三个孩子中就算他挨打最多。” 大少奶奶掩嘴一笑:“太太,您这是心疼呢!”沈太太听着也笑了:“自己的心头肉啊,怎么不心疼!”又道,“倒是清泯那孩子脾气最好,素心你说是不是?”素心脸慢慢红起来,只笑逐颜开。 沈太太望着素心,心下暗想,清泯这孩子媳妇到底是挑对了,婉秀可人又体己能干。只是进门四年多了还未曾见一点动静,但兴许没多久就能抱到孙子了。要是清瑜和清泽也能早些定下来就好了,尤其是三儿,真让人忧心。 这么一想,沈太太的心又沉了下去。 沈清泽喝了些酒,但不碍,照样神清气爽的。顾常德朝着车子瞧了瞧,边开车门边问道:“你这是今年新款的雪佛兰么?”沈清泽应了一声,道:“父亲见我留洋回来,说是送了当礼物。”顾常德道:“看不出,沈将军这么上心。” 好一会儿,车子里没人开口。沈清泽驾着车,余光扫看窗户两边的景物倒带般的快速后退,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还不曾在眼中形成模糊的轮廓就已消失。 顾常德忽然开口道:“清泽,你知道外头在传你什么?”沈清泽扬扬眉,不语。顾常德兀自说下去:“外头传你和那个电影明星陆曼走在一块儿,温香软玉在怀。”常德一顿,又玩笑道:“怎么,风流本性难移啊?”沈清泽却是淡淡回道:“不过是一同吃过两次饭,外头的话也能信么。” 顾常德见沈清泽脸色微霁,暗想怕是踩着了地雷,便悻悻不再开口。 却说幽芷和静芸相互分开,幽芷看看表,快八点,宋伯伯怕是已经等在路边了。幽芷刚想迈出一步过马路,忽然听到后头有按喇叭的声音,而且似乎近在耳畔。猛然回头,兀地一大片橙黄色灯光打在脸上,瞬间刺眼眩晕。 幽芷想逃开,然而那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更令她惊吓得像被钉住般无法动弹。突然一道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车门“啪”地打开又甩上的声音。 “小姐,你没事吧?” 忽然有陌生男子靠过来,那声音听得是淡冽,但分明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下一瞬,幽芷回过神来,但因为照明灯的刺激双眼还有些晕眩。那男子见她似乎有些不稳,不由伸手扶住她,再次问道:“小姐,你不碍吧?” 太近,属于男子的陌生的气息忽地一下子萦绕了她。 幽芷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靠近过,刹那间有点不知所措,慌忙退后两步。眼前的眩晕好了许多,终于能聚成明显的焦点。幽芷用几乎闻所不见的小声答道:“没,没事。谢谢。” 慌乱中她抬头瞥了那男子一眼。虽然眼前还看不大清楚,天色又暗然,但依稀可辨出是个俊朗的男子,个子高挑,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双眸似猎狩的鹰般明亮光泽。 沈清泽望着幽芷匆匆离去的背影。 地面上积着许多小水洼,幽芷只顾着慌忙过马路,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踩溅了许多水珠,“扑哧”直响,却在路灯下投不成一个完整的影子。 先前她一直低着头,只抬眼了一瞬,因而他只记得她有一双惊慌失措却依旧清亮的眸子和尖尖的下巴。 沈清泽刚回到车里,便听顾常德道:“那不是楚幽芷么,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外头做什么?”沈清泽听的清楚,手里停顿了一下,问:“你认得她?”“岂止我认得她,”常德挥挥手,“楚家二小姐么!” 常德借着路灯望了一下手表,说:“都八点多了。清泽,你回来后日日在外头,今天怕是又要被你母亲数落了。”沈清泽倒似无所谓:“左右是迟了,回头母亲那些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几日后,天气终于放晴,拨开云雾雨帘见着了阳光。叶片上还垂着未滴落的雨珠,在阳光的折射下光彩流溢。 幽芷见是晴天心里头欢喜,便下楼想出去走走。 刚下楼梯便见客厅里有个熟悉的背影,是男子,穿著一件灰色洋装。母亲带着温和的笑容正在与他聊着。 二太太抬头正好看到幽芷,笑得慈爱:“芷儿,快过来,你子钧哥来了。”那男子回过头,有着温和的眉目。幽芷浅浅笑了笑,带着些许刚起床的迷糊,似昙花开了一瞬,折枝刻到了林子钧心里。 “子钧哥,这么早。” 林子钧道:“今日难得放晴,便起了个大早。芷儿,我带了些书来,你看看中意不中意。”幽芷一听是书,顿时来了精神。 二太太瞧见笑言:“看你,这么爱书,将来嫁给书好了。”幽芷红了脸,嗔道:“妈,真是……” 林子钧立在一旁,凝视着幽芷清秀的侧脸,不语,心中却是莫大的满足。 上回幽芷和静芸遇到的便是林子钧和张建平。幽芷打小便和林子钧玩在一块儿,整日里“子钧哥”“子钧哥”的黏在后头。林子钧大幽芷六岁。童年,那年龄正是男孩子最烦女孩子家的时候,林子钧却从未让幽芷受过半点欺负,真心护着她。幽芷天生喜静,不大会和人来往,因此这么些年来友人不多,林子钧更是其中唯一的男子。 林子钧看着幽芷慢慢地长大,从一个天真烂漫的水娃娃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这其中十九载光阴,时光荏苒,白云苍狗。他在等着,极其耐心地等着,等待哪一天她懂得爱了,懂得发现他的爱,再懂得去响应他的爱。 幽芷放好书,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打算出去走走的,便问道:“子钧哥,我想出去走走,你一块儿去么?”林子钧抬眼望窗外晴日万丈光芒,道:“好。这般好天气,不去外头走走倒是枉废了。”幽芷转过头:“妈,你也去么?”二太太摆摆手道:“不了,你们两个快去吧。” 幽芷不再说什么,与林子钧相携一前一后出了门。 二太太依旧坐在那里,看两个年轻人渐行远去的背影,和地上偶有重叠的影子,半喜掺忧。 三 两人就这么在外头闲散了几圈,天气愈发晴朗,露出的大片橙色阳光也逐渐明亮。 忽见前头有个背影,窈窕身段,梳着一条辫子,着青缎上衣,走在一位陌生男子右边。幽芷“咦”了一声,指着前头那女子道:“那不是姊姊么?”林子钧也瞧见了,应道:“还真是兰儿。”又从后头仔细辨认了那男子一番,疑惑道:“莫不是沈将军家二少?”幽芷讶然道:“锦华官邸的沈清瑜?姊姊何时与他走到一块儿了?”忽地想起前几日聊天时姊姊突然的困窘与红晕,心底有些明了了。 不知怎的,前头两个人突然转头往回走,正好与幽芷和林子钧打了个照面。 “芷儿,子钧哥?”突然撞见自己的妹妹与林子钧,幽兰吃了一惊,刹那间有些慌张不知所措,语无伦次道:“你们也出来散步么?我们……真巧啊!我,我……”半天不知说什么,声音渐次小下去。 幽芷倒是自然,浅浅笑了笑:“姊姊,是挺巧的,你们在街上逛逛么?” 幽兰听得“你们”这两个字,似是突然想起来,低声红着脸道:“这是沈家二少,沈清瑜。”又侧首语清瑜道:“我妹妹,楚幽芷。” 幽芷这才抬眼望向那男子。狭长的丹凤眼,清俊的面容,高出幽兰大半个头,很是相配。幽芷对沈清瑜微微笑了笑,他亦笑着向幽芷和林子钧点点头。 “我们正要回邸,二位不如一同前往罢!”沈清瑜忽然开口道。幽兰也微微放松下来,拉住幽芷的手,神色里尽是欢愉:“清瑜说后园的菊都绽了,很漂亮呢,一块儿去吧!” 幽芷原本有些犹豫,念着刚刚林子钧带来的书,但又不忍拂姊姊的意,到底还是答应了。幽兰的笑意瞬间挂上眼角眉梢,一下环住幽芷的手臂。林子钧却道:“我还有旁的事,今日就不去了吧。”幽兰想了想也没再挽留,于是林子钧便先离开了。 三人一道贴着阳光前行,去锦华官邸的方向。由于是楚家两位小姐与沈家二少,一路上引得不少侧目。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从侧门直接进了后园。 眼前瞬间开阔。 入秋时值深,道旁的枫树槭树都红了叶子。半人高的白色栅栏外,更有几株高大的银杏,风吹来簌簌有声,落了一地的金黄色小扇子。而真正夺目的是那一片菊海。菊海绵延下去,倒似一条色彩斑斓的绸带子,在烁烁的阳光照耀下因着时起的秋风而舞蹈,蹈出缤纷的波浪。幽芷从未见过如此美的景致,不觉心旷神怡。 幽芷回过头去,见姊姊和沈清瑜说着体己话,好意道:“姊,你们慢慢聊吧。那边景致看似不错,我去瞧瞧。”幽兰只笑逐颜开,叮嘱道:“那你一个人要小心。” 幽芷沿着栅栏走了一会儿,满目是争妍斗艳的秋菊。有垂丝菊金黄的花瓣掉落下来,化作春泥。忽地,见栅栏边有一道小门,幽芷推扉而出,走到了栅栏外。 到底是官邸大户人家,许是种的洋贵名草,时值深秋,放眼的草场却依旧绿草如茵,柔亮色泽。幽芷的心情越发明亮,嘴角几丝浅浅的笑意。穿过银杏的树阴,手指划过一道道栅栏,从外头看菊海,倒是另一番景致。幽芷不由离栅栏渐行渐远,向草场中央靠去,眼却从未移开过菊海。只因花球越是模糊,整个越似条泼墨彩绸。 沈清泽因着陆曼的私自到来而心生恼气,于是撇下顾常德与何云山,独自一人将马策得飞快,只听得风声在头顶上空呜呜盘旋,“笃笃”的马蹄声疾驰而过,无垠的草场愈显得空旷。 原本一心以为草场四下无人,忽然见得前头草场中央有个女子,黑发如缎子般披在肩头,一直垂到后背。待沈清泽发现时,距离那女子已只是几米,然而马儿还是按着原先毫无路线地疾驰。那女子显然也听到了马蹄声,转过头来,脸瞬间刷白,尽是惊恐,却似惊吓过度般僵住不动弹,毫无躲开的意思。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沈清泽清晰地看到她的惊恐无限度放大,只在下一秒便似要崩溃碎裂。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下马背。 第3章 疏影底憶徯(2) 一刹那,听得马一声长嘶,幽芷只觉得脚下一滑,已失去平衡直倾跌下去。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双臂膀勾住她的腰。天旋地转般,她被人抱着滚到了栅栏边。她软缎似的长发在风中纷扬,划成乌亮的弧扇。恍惚似隔世,幽芷只看到一双眼,湖水般幽深凝邃,似有铄金;却又似猎狩的鹰般明亮光泽,直直望进她。 天地万物都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她。这样近,她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过,近得已似乎毫无屏障。他暖暖的呼吸拂动她耳边的碎发,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水味突地蹿进鼻中,天与地都缩小到惟留有他。虽隔着衣料,幽芷仍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他的双手还紧紧箍在她的肩臂和腰际。 幽芷挣扎着要站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胸腔紧缩得似要窒息,从未如此清晰而慌乱地听到过自己的心跳声。她认得这双眼,湖水般深邃,猎鹰般敏锐,宝石般明亮光泽。幽芷挣扎着倚靠到栅栏上,却似虚脱般怎的都站不稳。他的手依旧没有移开,掌心的温度沁入她体中。幽芷听得那男子问:“你是谁?”他的声音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似乎有与生俱来的霸气。这个语气,幽芷亦认得。 沈清泽直直望住她,手箍紧她的臂膀。他隐约觉得她惊慌失措的眸子与尖尖的下巴似曾见过,却怎的都记不起来。他紧紧地追问:“你是谁?”然而她却挣扎着要逃开,根本无从回答他。幽芷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想躲到任何一个没有他的安全地方。她咬住下唇,却依旧无法无法掩饰失措,只好垂首,任黑缎瀑布似的长发垂过脸颊,隐去她的眉目,兴许这样就会安全些。 然而他不放过她,到底不放过。 沈清泽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于是她的惊慌在阳光下全然曝露,以及她的容貌——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他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楚楚可人的女子。她幸许算不上惊艳漂亮,然而她清秀得似同溪涧出水芙蓉,只在一瞬间,忽地拨动了他的心弦。柳眉下是一双大眼,若是没有盛满惊怕,定是水波荡漾。那样白皙的肤色,凝脂香腮雪,颊边是几抹红,更衬得清秀可人。 沈清泽再次追问道:“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很低醇,然而这次已不再是疑问,而似陈述命令。幽芷被迫抬着下巴,望见他眼中的光泽警锐,晓得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她微微启唇,声音低得近乎游气,道:“楚……楚幽芷。” 但他听得清楚,清清晰晰的三个字。 他松开她的下巴,却依旧箍住臂膀。眼前一瞬间跳回那个夜晚,那个夜行的女子,身后飞溅起的水花。 她依旧在挣扎:“你……放开我。” 正当儿,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急驰来。两个年轻男子跳下马,也穿著一身黑色骑装,神色慌张,冲着他和她的方向赶来。似乎还有一位女子,技术却不大纯熟,拽着缰绳,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有陌生男子担心的声音响起:“三少,发生了什么事?”幽芷原本就有些怕生此时忽地出现这好几个生人,再加上方才受那匹棕色健壮马的惊吓,更是不由往后一缩。沈清泽觉察到她突地瑟瑟,俯在她耳边低语道:“莫怕。” 适才问话的正是何云山,沈清泽的贴身侍从。但到底是打小一同长大的,也算是半友。沈清泽淡淡道:“没什么,马儿性子烈。”何云山突然惊呼道:“三少,你的手正在流血!我去找大夫!”说罢便要迈开步子。 沈清泽摆手道:“不必了!”欲拦住何云山。何云山顿了顿,仍有些犹豫:“可是,这……” “不打紧,不过是些擦伤。”沈清泽抬起右手腕左右瞧了瞧,便又放下,“倒是方才让这位小姐受了些惊。” 何云山这才注意到沈清泽身旁的女子,当真是惊慌得紧,但无论如何,天生的清秀可人是掩不住的。见三少的手仍揽在女子的臂膀,何云山是明白人,登时有几分明了。但又有些许不悦,道:“三少,只这么站这儿怕是不大好。”沈清泽也不看他,淡淡应了句:“我自己晓得。”何云山欲言又止,神色变了几变,却不便再说些什么。 三少。 她方才听得清楚后来那男子对他的称呼。 她是知道三少的,那日三姨太与李家太太的话她都听见了。她起先只隐约猜到他定不是个寻常的角儿,却未料到竟是那沈家三少爷,如此玉堂金马的人物。尽管惊恐慌乱,她还是瞅着了他的模样。星目剑眉,挺鼻,英气俊朗,当真是风流倜傥,年轻才俊。而他的右手腕还在流血,一直淌到指尖,两三条血痕。这必定是刚刚为了救她而擦伤的,她暗忖,轻轻咬咬唇,胸口有些酸胀,却又说不上来。 沈清泽再次问她:“你和谁一道进来的?”幽芷抬眼,正好对上他在阳光下铄金的眸子,慌忙闪躲开。她刚欲回答,便见幽兰和沈清瑜匆匆赶来,不禁欣喜唤道:“姊姊!” 沈清泽顺着她注视的方向望去,见是清瑜,这才松开了她的臂膀,大声道:“二哥,你也不好好招待人家楚小姐,若是出了事,看你怎么收场。”沈清瑜笑言:“竟怪到我头上来了。若不是有人骑马,本来倒是挺安全的。”沈清泽也笑起来:“这么说来,横竖还都是我的错。” 幽兰忙上前拉住幽芷,左右察看,关切道:“芷儿,你没事吧?”幽芷努力挤出几丝笑容,摇了摇头,惊恐早已好了许多。幽兰有些迟疑,低声道:“你……芷儿,你怎么会……”但看这情形,多少有几分明了,便轻轻拥住幽芷,拍拍后背道:“没事了没事了。何况,还有三少呢。” 但不知为何,一听得“三少”,幽芷的心又隐隐突地一慌。 却说后头那女子随着马儿一颠一颠地到了跟前,也不顾周围的一圈人,娇声道:“呀,出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聚在这儿?” 幽芷抬眼往声源处望去,正是刚才一瞥时看到的慢慢吞吞拽着缰绳的女子,一身女式裤装,仍坐在马背上。如此美丽,当真是不可方物:瓜子脸,柳叶黛眉,眼儿媚,一张娇艳红唇正笑得上扬。她双手微张,冲沈清泽亲热唤道:“清泽,快抱我下来。”沈清泽一听登时烦闷:“你自己下来。”那女子娇嗔道:“人家不敢么。”沈清泽皱眉,也不看她,道:“常德,你助她下来罢。” 待那女子款步走到前头,忽慌地大呼道:“呀,你手怎么了?”说着便欲拉住他的手,却被他轻巧地躲避开。她倒也不曾觉得什么,仍是抬起头,冲何云山横目大声叫唤:“还站这儿做什么,快去叫医生呀!”何云山不买她的帐,冷眼望着她。沈清泽不耐烦了:“大呼小叫做什么?”她愣了一愣,转瞬笑得柳眉俏:“人家这是担心你么。”说罢便欲倚靠过来。 沈清泽并没有避开,只是冷冷说了句:“陆曼,你下午不是还要赶新戏么?左右也该回去了。”那女子闻声一僵,陡地抬首,似乎原本想辩些什么,见周围一行人都正看着她,只好嘟嘟嘴,口气悻然道:“那明儿你可得来看我呀!”沈清泽的目光早已游移到了别处,也没有接话。 幽兰早就认出了陆曼。而幽芷开始只觉得面善,这才知道,原是新近红起来的那个电影明星。 四 最终,沈清泽还是把手包扎了一下。幽芷低眉垂首,瞥着那醒目的白纱布,轻轻咬唇。 一行人最后一同去外头吃饭。幽芷原是不肯,但经不住姊姊的一番软语央求,左右还是被半推半央着去了。顾常德说要去吃西餐,沈清泽起先不语,默默凝视着楚幽芷娉婷的身影。一会儿忽然道,还是去吃中餐吧。 车子便驶到了聚香苑。 一进门,老板娘便眼尖地发现了他们,忙堆着笑迎上去,嘴皮儿一张一合:“呦,我说今儿怎么总觉得喜气呢,原来是二少和三少来了!”那女人脸搓得似抹了道白粉墙,一道胭脂条子从眼角一直横到耳鬓,嘴巴涂得红艳艳,一说话便折出道道粉褶子。 幽芷哪里见过这般不合宜的浓妆艳抹,不禁目瞪口呆。何云山注意到,笑笑说:“楚小姐,让你见笑了。聚香苑里菜色什么的都好,就这么点煞风景。”幽芷听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来,连颈子都慢慢转红。沈清瑜挽着幽兰的手,也揶揄道:“这老板娘倒自以为越发年轻了。”幽兰一心都系在沈清瑜身上,听着他的话莞尔一笑,哪里还顾得着旁的事。 幽芷极少外出聚餐,这次周围又多是生人,不免有些拘谨。沈清泽一路上都出乎意料的沉默,然而视线却甚少从幽芷身上移开。幽芷原本想坐姊姊旁边,未料,沈清泽忽然开口让她挨着他坐。他的语气总那样透着一股不容置喙,让她无法抗拒,微微犹豫后还是坐了过去,心中却有种奇异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不禁有些慌,有些怕。这样明显,旁的人倒是多少明了。 幽兰悄然俯在沈清瑜耳边低语:“三少……莫不是看上芷儿了?”清瑜望望那两人,没说什么,神情却是一目了然。 沈清泽端详着酒杯,举起问:“今天喝的是什么酒?”何云山回道:“这是米酒。”沈清泽一愣,蹙眉道:“米酒?怎么竟喝这个酒?”何云山笑言:“三少,这可是聚香苑独制不传的特色,入口香醇,也不易醉。”沈清泽闻罢,尝了一口,咂咂赞叹:“果真如此。” 不消一会儿,气氛便热络起来,一行人谈笑风生,聊天说地,但都不约而同地避开外头关于陆曼同沈清泽的传闻。许是喝了些米酒,平日里又从不沾酒,幽芷的双颊微微透出一丝红晕,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一整天他们都在一起。 晚上到底顺了顾常德,吃的西餐。幽芷以前也吃过一两回,可左右是吃不惯,因而吃得很少。西餐馆倒是很漂亮,富丽堂皇,水钻吊灯,熠熠生辉,四周墙壁上还悬挂着一排西洋油画。幽芷很喜欢看画,这次当然看得目眩神迷。 出餐馆时,暮色四合,华灯已上,万家灯火。一阵凉风突地直往身上窜,幽芷打了个哆嗦,不禁环抱住双臂,暗恼没有带披肩出来。回头看姊姊,沈清瑜见幽兰有些冷,环住她的臂膀抱着她。 姊姊被呵护得这样好,幽芷不禁浅浅笑了笑,吸吸鼻子,抬起头仰望苍穹。月明星稀,清辉的月光投射过来,却因为城市闪烁的灯光而将星子变得黯淡,忽明忽灭,模糊得看不大清。 幽芷正仰着头,忽然有淡淡的温热气息绕过来,从耳边一直萦到脖颈。似是觉察到什么,突然之间,幽芷动也不敢动。 意料之中的那已经熟悉起来的声音果真即刻响在耳畔:“我送你回去。”幽芷慢慢转过头来,真的是他。她的眼神闪了闪,用很细的声音拒绝:“不用,我可以……” 他未待她说完就打断了她。 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他忽然有种等了千年的感觉。 仿佛已然千年,他就是为了等待她一个转身的回眸。她的双颊透着红晕,在路灯的投照下,那双明眸亮如星辰。 他看着她睫毛微颤,细声拒绝。然而他是不会愿意听她的拒绝的,所以立即打断她,不由分说:“我送你回家。”他的神情与语气再一次不容她拒绝,她只好回过头想向幽兰求助,幽兰却只是笑笑不说话。沈清瑜拉着幽兰边走远边道:“三弟,幽芷就托你送了,你可得好生待人家!”她一听那末句,怎会不明了其中的意思,羞得垂首。下一秒,他已环住她的腰,合着她的脚步向雪佛兰走去。 他开车,她坐在他旁边的副驾上。连何云山都没有跟随,整个车厢里就只有他和她。车里倒是暖和多了,她透过窗户望向外面,一盏盏路灯流动成一条明亮的线。她不晓得该说什么,她与他分明还是陌生的,分明还是今天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第一次,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到时间“滴答滴答”流逝的声音,似乎就这般跌进虚无。 她尽量让自己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挨着车门,拘谨地坐着。然而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的慌,注意到她的拘谨,注意到她的刻意远离。他很想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但最终忍住了冲动,努力克制保持平静。 “你挨那么远做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响起,令她吓了一跳。她转过一瞥,又慌忙移开,轻声道:“没有……只是瞧着外头的灯。”暗地里还是不留痕迹地向他靠近了些。 “你多大?”她不明白他为何唐突地问这个,但仍旧答道:“十九。”他笑笑:“十九岁,年轻真好。” 她听他这般说,像历经沧桑似的,不禁也笑道:“三少真说笑,难道你不年轻么?”他揶揄道:“大你五岁,怎么不老呢?” 这么一笑,原先的不自在全然被冲刷掉,她慢慢放松下来。 “你还在上学堂么?”她“嗯”应了声,又道:“在十四女中。”她说得很轻,然而他听得仔细。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安宁了下来。 雪佛兰在街上驶过。他开得并不快,因为他想她的气息能在车里多留一会儿,然而视线中的楚家最终愈来愈近。 他听着她说话,偶尔微微侧过头去看她。车厢里很暗,她的脸于是因着路灯忽明忽暗。带着一抹浅笑,那张容颜宛如水晶一般,在那里耀出光来。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在缓过神来之前只听到一声尖锐,车停在了路边。 她吓了一跳,刚欲问怎么了,转过头,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拂上她的颊,隔着车座拂过来。他的脸就近在眼前,暖暖的呼吸温热了她的鼻尖。她惊骇,茫然而又惊慌失措地盯住他,动也不敢动,手死死地揪紧车座垫子。几乎不敢呼吸,她只觉得害怕,因为无措而害怕。但他依旧慢慢近过来,慢慢俯下头。 她慌到了极点,不知怎的突生了勇气,颤声道:“我……我要回家。”他却置若罔闻。温热的右手已攀住她的后颈,他俯就在她耳后低语道:“芷儿,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么?”他们的距离近到只剩一线,她再也无处可躲,猛地用尽力气欲推开他,拼命地想掰开他的手臂,颤抖着:“我要回家……回家。”她一不留神,指甲因尖锐抓划了他,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他“啊”地吃痛了一声,终于松开手。 她又惊又怕,乌黑亮圆的一双眸子写满慌乱。他用手按一按伤处,她只听到自己浅促的呼吸,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了。她仓皇得戏落阱的小鹿,直直瞪着他,仓促地低喃道:“我要回家……你让我回家……” 他知道她不抵那些留洋的女子,更何况又生性情怯,而自己一时间的情不自禁竟让她这般惊恐。 车里静默了好一阵。 她吃力地呼吸,额角颊边是细密的汗,手仓促地紧攥住衣角。过了片刻,沈清泽低沉道:“好吧,我送你回家。”又笑笑,自嘲道:“今天才晓得,原来我这般令人厌。” 一路上,再没有谁开口,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刚上车时的气氛又蔓延开来,甚至比先前更尴尬紧促。 视线中终于出现楚家柔和的灯光,幽芷不禁不留痕迹地松了一口气,似同溺水的人终于抱到一根救命稻草。待车停稳后,幽芷打开车门。有那么一刹的迟疑,但终究还是回过头,垂着眼睑轻声道:“谢谢你。” 他不语。 沈清泽凝望着幽芷的身影渐渐远离,远离了车前头的照明灯,融入楚家铁门前的那片阴影中,然后她抬手,扣门,按门铃。 沈清泽只想点支烟。然而找了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 忽然之间汗涔涔。 下一秒,他几乎是逃避一般地踩下油门。 五 幽芷按了半天的门铃,却不见一个佣人来开门。正生疑惑,幽兰也回来了。幽芷道:“真奇怪,怎么不见有人来开门?”幽兰也“咦”了一声:“该不会是都出去了吧?”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姊妹俩正想着,忽见里头的大门开了,走出一个人,迈着急碎的步子向着铁栅门过来。再近了一些才看清楚,原来是大太太。 “妈,”幽兰唤了一声,“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张妈呢?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一连串的问题丢过来,楚太太叹了口气,顿了顿,道:“张妈明早再来,今晚她有点家事。”幽芷微微一愣,暗忖,张妈的丈夫走得早,家里头只有一个已出来做工的儿子,会有什么大事,隐约觉得太太是避重就轻。张了张口欲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 片刻后楚太太终于自己开口了。 第4章 疏影底憶徯(3) 她仍旧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说出了来:“好孩子,你们父亲……如今这厂子不景气啊,钱都让洋人给赚去了……咱家的厂子是每况愈下,近来更是……唉……” 楚太太言尽于此,幽芷听得心惊,幽兰亦是猛地一愣,回头紧盯着母亲。说话间三人已经一同到了大门口,推门进去,满室的灯光泄出来。 三姨太依旧懒懒地倚坐在檀木椅子上,头发挽了个老气横秋的发髻,又别了三只镀金的洋发夹。一回头眼儿尖地瞧见了幽兰同幽芷,嘴皮子一张声音又尖锐起来:“呦,咱家的小姐们可回来啦!”她这么一转头,洋发夹上的镀金因着灯光一闪,耀得幽芷眼微刺。三姨太仍是不依不饶:“我说这都快九点了,大小姐二小姐若是今晚上不回家也得摇个电话先!三姨我可担心哪!”幽兰恨不得用手袋狠狠地甩她一个耳刮子,左右强忍下来,冷笑道:“是啊,我还嫌早着呢!” “呀,你听听!太太你听听!”三姨太双眼瞪得老大,嘴巴合不拢般一副惊恐模样,然而神色中还是泄露了一丝洋洋得意,“三更半夜的,哪里像个女孩子家!咱们楚家可不是没规矩任着小的抹黑呀!”楚太太也觉得过不去,低声责备道:“兰儿,怎么说话的!” 幽兰厌恶地瞥了三姨太一眼,忽然冷冷一笑道:“三姨,你最后这一句话说得还真好!”转过头盯着她,“你也晓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早些年我还在想,咱家何时愈来愈没规矩了!” “你!”三姨太气结,手指着幽兰直颤抖。然而正当此刻楚世沣巴着幽兰黏过来,稚声道:“大姊,抱抱!”幽芷见姊姊面色不善,方欲上前抱开小弟,哪知三姨太早已一把夺过儿子,厉声喝道:“抱什么抱!人家金枝玉叶的,你不过堆粪土巴巴着做什么!” 世沣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被这么一凶吓地嚎啕大哭起来。楚太太望着面前惨白的灯光,按按太阳穴,头痛欲裂。 二姨太倚站在房门边,满面疲倦。幽芷忙上前傍住母亲,咬咬唇道:“妈,我今日只是……”却说不下去,“我以后再不让您担心了。”二姨太满面倦意,慈爱地笑了笑,手慢慢抚上女儿的颊。 “咳咳!”忽听远远几声咳嗽,回头却是楚卓良。他站在二楼台阶上,手扶着木栏,神情冷然地扫了下面几眼,开口道:“芷儿,兰儿,你们到我书房来一趟。” 楚卓良陷坐在书房椅子上,一手支着额角,满面倦容愁绪,原先的冷然早已卸下。楚卓良是极爱自己这两个女儿的,兰儿伶俐,芷儿温婉,皆是自己的贴心袄。但到底还是女孩子啊,楚家的厂子无人可接,自己又日渐病老,如何是好。至于世沣,今年方九岁,又天真得紧,左右不像块做生意的料子,何况当下又不景气。 幽芷见父亲两鬓的斑白,似雪般触目,不由心口一酸,低低唤了声:“父亲!”楚卓良睁开眼,笑笑道:“来,快过来。”说着执起幽兰的手,轻轻拍拍手背,又抚上幽芷的脸颊,摸摸她的头。然后才缓缓道:“好孩子,你们都长大了,父亲可老了啊!”片刻后接着道:“唉,时下钱都被洋人给赚去了,咱家的厂子,不好做啊!父亲真想养你们一辈子,只可惜,人皆由命哪!”叹了口气,顿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早该找个婆家了。你们看看我,这些年忙糊涂了,竟忘了这等大事!”幽兰欲说些什么,却被楚卓良摆摆手:“先听我说完。父亲会替你们寻觅个好人家的,你们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就跟父亲说,不妨碍。到底是新时代了,多少也通融点。” 姊妹俩回到卧房门口,幽芷忍不住终于问:“姊,你方才为何不向父亲提二少?”幽兰低着头,捉捉衣襟子,忽然抬眼笑得很淡:“还早呢,过些时候再说吧。”说罢便转身进了她的卧房,轻轻关上门。幽芷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不曾开口问下去,转身也进了自己的卧房。 是日,沈清泽中午刚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有沾到凳子便听到何云山接了个电话后道:“三少,将军叫你过去一趟。” 沈广鸿素来严厉,尤其是对这个幺子。沈清泽听后一凛,料想怕是又有什么事惹父亲不开心了,皱了皱眉问:“父亲说什么事了么?”何云山回道:“这倒没有。”沈清泽食指抚抚茶盏,静默片刻后转身道:“走吧。” 跨进沈广鸿的办公室,却见他正伏案批文件。沈清泽叹了口气,低声道:“父亲,你叫我。”沈广鸿这才抬起头来,见是清泽,点点头道:“唔。”沈清泽走近了一些,听得父亲说:“清泽,出门在外做事要体面,大不可有失身份。”这么突然的一句话倒让沈清泽给蒙住了。沈广鸿肃然道:“你也二十四了,是该成家了,你大哥成家时也不过大你一岁。但无论如何,岂可随随便便就和哪位女子来往!”沈清泽怔住,依旧不大明了父亲的意思。但沈广鸿却将他的不语理解为默认,继续正色道:“那个陆曼,不过是个电影戏子,整日花枝招展的,你怎能与她在一起?我是决不允许的!” 沈清泽这才了解父亲的意思,不禁哑然失笑,道:“父亲,你误会了,外面的传闻岂能信!”沈广鸿原先要起身,听了这话倒顿住了,将信将疑,毕竟儿子在自己面前是从不说谎话的:“哦?”清泽解释道:“父亲,你真是误会了,我自有分寸的。不过那陆曼倒是真是烦人,我也倦得很。”沈广鸿沉默,片刻后挥挥手,“注意就好。”沈清泽便离开了。 眼前浮现出一张脸。 湛清的大眼,尖尖的下巴,肤如凝脂,颊上一抹浅浅温婉的笑意。 何云山见沈清泽出来了,忙上前唤:“三少?”沈清泽摇摇头道:“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事。”又问:“花叫人准备好了么?”何云山走在沈清泽旁边,回道:“都好了,共是一十一枝,这个数对么?”沈清泽笑笑:“果真是我的好云山,那本洋书你也看了么?”说着拍拍何云山的肩,倒让何云山有些不自在起来。 六 天气渐次冷下来。 初冬过后,寒气愈加袭人,迎面的风也愈加的刺骨,街上的树枝早已光秃,凌风乱曳,满目萧然。 中午放学,楚幽芷还倚在桌边收拾书本,季静芸已经收好了东西踱过来。静芸仍旧不放弃,笑嘻嘻地再次追着幽芷问:“幽芷,你和三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人家净是送花过来?”幽芷不搭理她,照样收拾着书本。 静芸忽地抽走一本,举起来大声道:“说不说?你不说我可就不还了!”幽芷顿了顿,这才抬眼白了她一下,伸手道:“快给我。”静芸哪里肯依,道:“不给!你若是说了我就给。”幽芷侧过头眼巴巴地瞅了静芸少顷,又别过脸,手盘着书袋带子,只垂首嘟嘴。一见她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静芸笑着大声道:“二小姐呀,我可是最怕你这副委屈楚楚的模样!”幽芷却只是依旧盘带子。静芸最拿她这样没辙,挫然好笑又好气道:“算了算了,喏,给你。” 幽芷抬头又瞅了她一眼,接过书,嘴角却是一丝小得意的笑。静芸不甘:“迟早得拆穿你,可别让人家三少被你婉弱的外相给骗了,骨子里尽欺负人。”幽芷听得静芸在那头喃喃自语,启唇浅浅笑。 静芸是幽芷的手帕交,因是挚友,彼此随意放松得多。 走到女中学堂门口,刚刚往右拐,忽然听得后头有人朗声唤道:“芷儿!”两人闻声转过头,却见是林子钧。幽芷欣喜,唤道:“子钧哥!你怎么来了?”林子钧笑得很温和,眼梢斜飞进鬓角,煞是好看。走近了些,他说道:“正好路过。”幽芷方欲说什么,却被静芸抢白:“林先生,你怎么经常路过这里?都四五回了。”说着,眼里噙着笑,直直凝视着他。林子钧的眼神一瞬有些闪躲,笑意忽地有一丝不自在。但幽芷全然没有注意到,倒认真地对静芸解释说:“子钧哥的事务所离学堂只隔一条街,自然很近的。”季静芸“哦”了一声,笑嘻嘻。 于是三人结伴而行。幽芷一贯的话不多,静芸倒是一路上问个不停。幽芷静静地听着,唇边的笑弧度柔和。 “林先生,你是在承东事务所工作么?”静芸转过脸去忽然问道。林子钧没料想她会问这个,点点头应道:“唔,也没做多久。”季静芸眼梢一笑道:“林先生真谦虚,尽让我们这些靠着家里的人受笑话。”林子钧登时尴尬,哪里知道这女子这般伶牙俐齿。 幽芷浅浅抿唇,抬首望着林子钧道:“子钧哥,她尽是嘴快奚落人,你可别理她!”静芸似被咬了一口,叫嚷起来:“楚幽芷!好啊,你竟然……”却又忽的闭口不说了。幽芷好生奇怪,问道:“咦,舌头给叼走了?怎么不说了?”静芸的颊上染了些微红,跺跺脚,摆手道:“算了,不和你计较!”幽芷探过头盯住她,奇怪地细声道:“静芸,今天这么冷,你不是给冻糊涂了?”季静芸别过脸,假装狠狠瞪了她一眼,又都笑起来。 走到岔路口,幽芷停住脚步,带着期待微笑道:“去我家坐坐吧?” 林子钧本是想立即答应,但见季静芸却不开口答应,又把“好”字愣生生给咽了下去,道:“还是……今天怕是不行,下次吧。”季静芸也旋即接过话说:“我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吃饭呢!”幽芷见两个人都不去,抿抿嘴,略微失望道:“那好吧。”又微微笑着仰头对林子钧说:“子钧哥,一定得代我向伯伯、伯母问好。” 幽芷与他们并不同路,静芸和林子钧都是向西。 幽芷一个人沿着路边往家的方向走。天气湿冷得紧,幽芷不由捂紧大衣。路边的泡桐叶片早已凋零尽,树下原本积得厚厚一层的枯叶也只剩下渐渐腐去的削薄。云朵丝缕地垂挂在天边,惨淡而渺远,天一下子变得异常高远。 正低着头走路,忽听得身后紧跟“嘀嘀嘀”的喇叭声。幽芷转过头,却听耳边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上车。”还未明了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只是一瞬之间幽芷已被拉进了车里。 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是他。 但她仍旧惊魂未定,双眼睁大直直望着他,浅促地呼吸,却不说话。车内突如其来的暖气令她不消适应。混合着,还有他的气息。 这一天她穿着女中的藏青色制服,外头裹了件缎面洋外衣御寒。那件洋外衣看似已经穿有了一两年,袖口的线头有些微起绒。朴素的月白色,并不繁复的款式。劲间还系着一条海蓝色的棉围巾。 今日,她乌黑长柔的头发扎成两条学生辫垂下来,合着外衣和围巾,衬得她越发清秀。 他用炽热的目光望着她,见她紧张得僵直,低声道:“莫怕,是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初闻他的声音,她有些许震住,忽然又像记起要说话似的,猛地开口道:“我不要去……你放我下去,放我下去……”说着手便慌乱地向车门边摸索去。沈清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逼她直面着自己:“芷儿!”他的力道虽然不是很大,却让她无法挣开手。 他的体温,他的薄荷水味,一点一滴地传过来,再一次包围了她。 然而这一次她忽而安心了下来,不再挣扎,只轻轻扭动手臂,咬了咬唇,而后抬眼道:“你……松开我。” 他却不松开,半晌,开口问道:“方才和你一同走的那个男子是谁?” 从她出了女中没多久,他就一直在她后头。原本只是偶然遇见她,却再也移不开眼。她其实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身后的雪弗兰,就或许能看到他。然而她没有。她只是侧过脸,柔和地笑望着身旁的那个年轻男子,默默地听着他说话,那般地温柔,那般地自然,似乎这个男子就理所当然该是走在她身旁一样。他胸口不住地堵得慌,不住地刺痛,甚至无法呼吸,仿佛世间所有的凛冽强风一同刺骨地猛灌进肺里一般。 他异常清晰地看出那男子对她的爱慕之情。然而他害怕,似乎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般,怕他迟来了一步,而这一步却足够使她与那男子之间怎的也容不下他。所以,他紧绷着声音问她,那男子是谁。 他将她的手臂抓得这样紧,她轻声道:“方才那男子?你是说……子钧哥?” “子钧哥”,如此亲切的叫唤。然而她的眼中一片湛清澄坦,并未浮现出那最令他害怕心寒的神色。她迎上他的目光,并不闪躲。 沉默片刻,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臂,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略带倦意地靠到车座上。 她还有些不安,垂眼,又抬首问:“你……” 他未等她说完就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 未过多久,车子慢慢停下来。前头何云山转过头来道:“三少,已经到了。”幽芷这才想起,车里还有第三人,想起先前两人的对话与举止,不禁慢慢红了脸。沈清泽望了望窗外,似乎如释重负。 正当儿,何云山已经替两人打开了车门,于是下了车。沈清泽望望表,对何云山道:“云山,你先回去,还有些公文你处理一下,过会儿再来接我们。”何云山点点头道:“好。”说着便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坐定,举目见立在不远处的两抹身影,暗想道,三少这回怕是当了真,竟然连这般私密的地方都带她来了。只是这楚小姐看似太温弱,三少脾气又太躁烈。想归想,雪弗兰已经驶出,渐行渐远。 幽芷从未到过这地方。 眼前是一幢西式洋房,鹅黄粉刷的外墙壁,右墙壁上原是攀了一壁的爬山虎,只因现今已是初冬,墙壁便攀垂着一条条枯败的枝。但这洋房到底还是很漂亮的,并不大。 已近正午,阳光将墙壁照射得格外亮澄。偶尔有风吹过,或垂条或松攀的爬山虎枝便“沙沙簌簌”地晃响,倒也是一番声宴。 幽芷侧过脸问:“这是什么地方?” 沈清泽走在幽芷的身侧。 只是在身侧而已,隔着一两步远的距离,并没有太靠近。他知道上一回他已经吓着她了,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听到她轻轻暖暖的声音,一边开门一边答道:“这是我在双梅的小别楼。”推开门后,侧身望着她道:“里面的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听他这么说,然而心中还是有如鼓在敲,并不安心的。忽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幢陌生的洋楼,一个还算是陌生的男子,任谁都无法安心。但他那样笑望着她,那双眼有如湖水一般明亮光泽,似乎在等着她做决定。 最终,她举步进了门。 只是忽然间觉得,应该相信他。 七 今年的初雪终于降了。 学堂今天不用上课,幽芷在房间里翻着前些日子所讲的内容,捧着一杯菊花茶捂手。菊花茶的热气渐渐弱了下来,似是被剪的烛,逐渐暗淡。 雪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降的,约莫是昨天夜里。昨日下了一天的大雨,风也潇潇雨也瑟瑟,烟笼屋瓦水笼纱。昨天上午,幽芷从窗口望出去,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被雨点弹动的惊悸腾腾欲掀起。然而到了晌午时,雨的滂沱渐渐弱了下来,似谁冰冰的纤指在屋顶拂弄无数的琴键,把晌午一下奏成黄昏。 然而到了今日,却飘成片片雪花,斜飞入疏林深处。 外头真真是个银装素裹的的天地。 满目的瑕白映幽芷的眼,耀眼夺目。 虽然上的是新式学堂,但幽芷倒还是爱读国学些。 然而她怎的也没有料想到,沈清泽竟也爱读国学。 那一日,幽芷倒是吃了一大惊,却也欣喜了久久。 那幢洋房的里间是他的藏书房。楠木檀红的书架,镂空花印的雕案,旁边是一伏木案,上面还端正着一只五彩瓷杯,颇是一番古味。 然而幽芷真正惊讶的却是他那般多的书。整整的几十排书,齐齐地列着。 他看到她从惊讶转为欣喜,看到她眼中的神采光芒,微微笑了。他某日偶然晓得,原来她最爱的倒不是脂红花艳,却是寻常女子不大上眼的书。起先他有些讶然,片刻后却了然笑了,若她真同寻常女子庸脂俗粉一般,那是根本衬不出如此的清秀灵动的。 于是他带她到这里来。 他知道自己左右存着点私心,但他真真是想让她高兴的。 她一直靠在书架旁,那么多的书,看得她目不暇接。稍微高了一些的,她便仰起头,微踮着脚,脸上尽是孩子般的笑容,就似孩童央了好久终于尝到一粒果糖般快乐。她看到《诗经》,《论语》,《楚辞》,《二十四通史》,《资治通鉴》,甚至还有一些书法名家的拓帖。 第5章 疏影底憶徯(4) 她忽然不经意间转过头,整个屋子里很静,静得只是她一人的声音:“你也爱读国学吗?”他“唔”了一声,走上前。她依旧转头望着他,轻轻地道:“我一直以为,留洋的人都是看不上国学的。”他扬了扬眉,道:“那可不尽然。这些书我打小就开始读。”她闻言回过头,果然,好些书早已毛边了,仿佛被人翻了千百遍。 没有茶,也没有暖手抄,但屋子里并不冷。 也许是因为有书作为话题,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冷硬。他们聊了很多,从唐诗宋词,到近现白话文,最后聊到了他留洋的事。 他用手指勾画木案上的五彩瓷杯,挑眉道:“留洋是父亲的意思,其实我倒是不大在意的。”她望着他勾画的手指,脱口道:“那你想家么?” 如此女孩子气的问话,他听了笑出声来。她也自觉这种问题问一个男子不大合适,垂首颊渐绯。然而他竟正色回答了:“去法国之前我曾在日本留学了半年。”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那时我去了好几次冲绳岛,他们唤那片海作中国海,我有时就那么在海边坐一个下午,眺过那片中国海,想,对岸是不是家的方向。” 她听了他的话,倏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某一处,穿过她的脸,似乎在某处虚无。她从他俊朗的眉眼忽然看到一点点寂然,一股莫名的酸涩刹那在心间蔓延开来。 就这样沉默了久久,没有人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 然而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知道,此刻她并不设防,并不想躲。 但他是贪心的。 他晓得,自己是贪心的。 菊花茶的热气最终一点也没有了,连最薄的白雾气都不见了。幽芷忽然发现,书本上的字竟慢慢流动起来,拼成了沈清泽的眉目。 怎么竟会想到他? 幽芷被自己一惊,自觉书怕是看不进去了,愣了愣,猝然起身下楼。 家里头今日很清静,三姨太一大早就和李家太太去茶馆子搓麻将去了,虽是满目飞雪却也拦不住麻将的诱惑。小弟的外婆思念他得紧,一个星期前就带世沣回乡下,说是要好好住些天。只要少了这母子俩,尤其是那张喋喋不休的刀子嘴,家里登时亲切许多。 幽芷下了楼,正遇上楚太太,忙唤道:“太太。”楚太太待幽芷是极好的,若亲生女儿一般,亲热地拉住幽芷的手娓娓道:“芷儿啊,今日天寒,早晚可得好生注意,莫给受了凉。”幽芷笑着点点头。 一边走,楚太太一边道:“等天放晴,我带着你和兰儿去做些新冬衣罢,也快近年关了。”又回头问:“挑什么色的布?”幽芷想了想,道:“水草绿吧,我一直想做件这个色儿的衣服。”楚太太一口答应道:“好。” 她慈爱地拢拢幽芷的发,温和道:“芷儿生得这般白皙,穿什么色儿的都好,兰儿就不若你。”幽芷倒不好意思,羞涩笑笑:“姊姊才好呢,看上去就很活力。”楚太太笑道:“她呀,哪里像个女孩子,你看这又不知跑哪里去了。大雪天的,唉,恁让人操心哪!”说罢摇摇头。幽芷宽心她道:“太太,姊姊向来很妥当的,不会有什么事。” 两人正说着,走到客厅里。忽然听到有人按门铃,张妈忙急急地穿过天井去开铁门。 不一会儿,一人推开大门走进来,却是一中年男子,头发向后梳得油亮,披着件黑色呢大衣,肩头落了些雪,一进屋子慢慢融化开来。 幽芷隐约觉得这中年男子有些面熟,但并不知道究竟是谁。 楚太太一眼就望出来,上前热声道:“金先生,这大雪天的,你怎么竟来了!快,快进来!”又对张妈说:“张妈,快去给金先生沏杯茶来。” 那金先生身材矮瘦,眼儿小,这么一笑到眯得更细:“楚太太,不必客气,金某自是熟友。” 幽芷这才想起来,这人是父亲多年来生意上的往来友人金广进,在广州也有两家面粉厂子,很是财大气粗,手指上套着两只金灿灿的招财戒指。 楚太太已经回过头对幽芷说道:“芷儿,去书房唤你父亲,就说是金先生来了。” 幽芷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却不知,背后一道视线,一直注视着她,直至不见。 还未到书房,远远便听到楚卓良闷闷而猛烈的咳嗽声。幽芷担心地蹙眉,于是愈加快步地向书房走去。 咳嗽声愈听愈闷,似要将肺也咳出来一般。幽芷一阵揪心,一把推开书房门。 “爸,您怎——”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 入眼是触目的红,斑斑的血迹。 楚卓良未料到会有人进来,平日但凡他在书房里旁人都是不会来的。然而今天突然有人瞬间推门而入,抬头望去却是芷儿,楚卓良慌忙乱地将帕子隐到身后,强忍着咳意,强颜欢笑道:“芷儿,你怎么突然进来了?真真……吓了我一跳。” 幽芷原本已被那斑斑血迹惊骇住,又见父亲如此强颜欢笑,眉头却因痛楚不住地皱缩,心中犹如有一把刀生生地搅着,痛得她不敢出声大气。眼前迅速蒙住一层茫茫水汽。 然而她不敢哭。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敢哭。 她怕她这么一哭,父亲会更忧心,更慌乱,更急得身心愈下。 楚卓良胡乱地收拾书桌,文件左右散摊又拢齐,但趁势将帕子掖塞进书堆里,又慌忙地不住抬头,零碎道:“这桌子好久没收拾了……咳咳……芷儿,外面的雪挺大……” 半晌,幽芷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不似平日般软暖,哑得有些模糊:“爸,金先生来了。” 直到父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幽芷仍立在门口。 许久,摊开手心,赫然一排深深嵌肉的指甲印。 八 暮色微合,华灯初上。 锦华官邸今日倒是热闹非凡,华灯溢彩,酒浓菜香,满堂笑颜。整整一桌的佳肴,围坐着一堂的人。 沈家四小姐沈宜嘉终于留法回来了,相携还有一同去的未婚夫,李商贾家的少爷李叔鸣。今晚这场盛宴便是替二人接风洗尘的。 沈宜嘉生得并不见多妙曼,当是芸芸,但自有种风骨气质,倒是旁人所不及的。李叔鸣天生一张娃娃脸,能说会道,脾气又特别好。然而当初为赢得佳人芳心倒也吃了不少苦头的,沈广鸿当年初闻此事时勃然大怒,生生叫他断了这个念头,但最终到底是妥协了。当然这些都是旁的闲话了。 “叔鸣,怎么不见你抱个洋美人儿回来?”沈清泽夹一口菜,笑道。 “呀呀!这可使不得!”李叔鸣忙摆手直呼,急中摆的是右手,划了几下觉得不对劲,又将手中的筷子搁下。 沈清泽倒不理会妹妹的瞪眼,兀自道:“怎么,出去了年把眼光不见长?”李叔鸣只笑嘻嘻,挨挨沈宜嘉道:“没法子,谁让我就认定这一个呢!”众人闻言都笑起来,连平素里严肃板眼的沈广鸿也满面笑容,沈宜嘉更是连颈子都红了。 笑过,宜嘉双眸水亮,向沈清泯告状道:“大哥,三哥自小就欺负我。”沈清泯笑得温和:“莫担心,往后你让叔鸣再欺负回去!”沈清瑜也接话道:“小妹,别理他,他这是自个儿吃不到葡萄尽喊酸!” 沈清泽喝完汤搁下匙子,挑眉道:“咦,怎么都数落起我来?”宜嘉到底伶牙俐齿:“三哥,我未来三嫂是不是一准个洋美人?金发碧眼的,说话舌头不知往哪儿放,身上尽是浓烈的香水味?那敢情真好!”满座谁听不出这其中的味儿,都仅当作笑料。 未料,沈清泽竟敛容正色,只三个字:“她不是。” 宜嘉没想到他会回答,而且还是这般认真,有些微讶然,愣了一愣。素心却是多多少少听到点儿风雨的,轻轻含笑。 沈太太啜一口茶,笑得和蔼:“叔鸣啊,令尊令堂身体可好?家里事儿多,也没法子抽空去看看他们。”李叔鸣家并不在上海,早年自在苏州开了两家缫丝厂子后就举家搬过去了。 叔鸣是极尊敬沈太太的,忙道:“哪里哪里,他们都好着呢,也惦念着您二老。”沈广鸿开口道:“叔鸣,留洋回来了,日后担子可就重了,自己要注意谨慎。”叔鸣应了一声,点点头。沈广鸿又道:“如今开厂子,钱可不大容易赚啊!”叔鸣道:“这我也听家父说过,洋人开的厂子越来越多,银子花花地都流进他们腰包去了。”沈清瑜也是经营两家棉纺厂的,谙知行情,接过话来:“是啊,上海有好几家老厂子都是每况愈下啊,有的仅剩下个空壳,内里几近亏空了。那东边的宋家、简家,还有北边的徐家、楚家,都是日渐衰竭了。” 沈清泽原先并不在意他们谈的话,但听到最后,那无比清晰的“楚”字,却令拈着酒盅的指顿了顿。 晚宴过后,一家子的人都拥在宜嘉与叔鸣四周,好不热闹。 沈清泽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沈清瑜拉到一旁,低声道:“二哥,你方才说,楚家的厂子怎么了?”沈清瑜笑了笑,道:“我道是什么让你今晚心不在焉呢!”手指描摹着珐琅彩瓷杯口,道:“楚家那两家棉纺厂子,虽是大得气派,又是近二十年的老字号,盛名之下其实已日渐难副了。” 沈清泽不语,只屏息听着。 “洋人厂子越开越多,资本输出得也愈来愈厉害。楚家那两家棉纺厂用的却仍是旧机器、老路子,几无改进,自然是日渐没落。楚卓良又渐渐年老,膝下虽有一子却太年幼,无人能助啊!”沈清泽紧紧盯着他,忽然开口道:“你能想到什么法子么?”沈清瑜苦笑:“我能有什么法子?”叹了口气,又道:“我尽力,但还是听天由命的多罢!” 沈清泽站起身,方欲离开,又似想起什么,忽回头道:“二哥,这件事你与楚幽兰说过么?”沈清瑜摇头道:“这还不曾,唯恐她太伤心。”沈清泽似是舒了口气,喃喃道:“如此便好。” 如此,幽芷也就不会知晓了。 怎堪让那抹清幽芷花雨打泪垂去。 雪接连着落了好些天,也不见大,只是絮絮的点雪,从拂晓到黄昏,至子夜,如此往复。天始终是沉沉的阴霾,而天地间却因为积着的雪愈发亮堂起来,耀着人的眼。 时至今日,大雪才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仅把银装剩。 沈太太望着外头,见雪停了心中很是很喜悦。回头看到素心,道:“这雪到底是停了,可连下了六七日!”素心款步近窗,笑言:“是呀,不过外头银装素裹的,真漂亮。”沈太太大抵不若年轻人,皱了皱眉,又笑道:“唉,真是不懂你们年轻人,这白屋白瓦白地的,多触霉头!”素心挽住沈太太,笑得温婉:“妈,洋人还穿白纱裙结婚呢!”沈太太更是苦笑着,别过脸去。 素心道:“妈,等午后唤宜嘉一同去后院吧!听清泯说,今年的梅开得极好。”沈太太收回目光,点点头,又道:“宜嘉呀,我看她是不去的多,只顾着和叔鸣一块儿。”素心怎会听不出话中的味儿,道:“情投意合,儿女和睦,妈您这才有福呢!”沈太太抬眼,点点素心的腮,乐道:“瞧你这张嘴!”素心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逐颜开。 许是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再加上原本身子骨就弱,楚二太太这几天病重起来,卧床不起,满屋子漾着药味。幽芷为此忧心忡忡,放了学后便一直在母亲左右照料着。幸好,今日终于有了起色,咳嗽好了许多,幽芷这才宽心了些。 静芸今天又不曾来学堂,却一直未说原因。幽芷隐隐觉得静芸这好些日子来慢慢有了点变化,却又道不尽然。有时她兀自坐着,渐渐目光变得虚远,似乎在想着什么。幽芷每次问起,她却道是幽芷多疑。而今已两天没来学堂了,却又无一点音讯,往常她的电话倒是摇得很勤,也不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幽芷蹙眉,有些担心,暗寻着回头该给静芸打个电话。 今天事务所里并无什么事情做,大家都闲散着。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声,于是布桌打起麻将来。林子钧虽不精通,但到底会打,便也被捉上了桌。事务所里并不冷,一伙的人围坐在桌旁,倒也是一番热闹。 整个屋子里净是麻将的“哗哗”声和说笑声,伴着袅袅的茶气。 老张今天的手气倒是好得很,一连自摸糊了两盘,兴致愈发高涨,话也多了起来。 “二条,碰!”老张荣光满面,忙忙地抓过麻将,将那三张二条整齐地翻排到前头,又道:“小荣啊,该你了。”小荣苦着脸,出了张“东风”,叹气道:“唉,这牌可真差劲儿,一枝花都没有!”老张拍拍他的肩,笑呵呵:“莫急莫急,方才那两局我不就是这么自摸糊的么。”又道:“小荣,你那口子生了没?” 小荣是年初刚结婚的,甫一个半月就有了动静,为此事务所里头都笑道他“手脚真快”。小荣打量着牌,道:“还没,上回还花了好些钱去家洋医院诊了的,说是还要半个多月。” 另一头老侯喝道:“三万!小荣啊,你们打算要几个孩子?这年头可不大养得起啊!”老张倒不同意,未等小荣开口便抢说道:“女人娶回家就给生孩子续香火的,不成还摆那儿么?”老侯掂掂牌:“这倒也是,咱们寻常人家可不抵大户人家,金枝玉叶的。”小荣到底插得上话了:“这大户人家吧,女人也多哪!听说了么,锦华官邸那沈三少又换了个女人。”忽地转过脸,臂肘碰碰林子钧道:“子钧,你也认识呢!” 林子钧原本不大在意这些碎嘴,但既是小荣问向他,便只好淡淡道:“不是那电影明星陆曼么?我怎么会认识。” 小荣惊讶道:“咦,怎么你没听说么?陆曼早是旧的了,现今换了是楚家二小姐楚幽芷。” 外头是天寒地冻。 风刮人得猛烈,似是要拆散骨架般。 林子钧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里。 他穿得并不多,只罩了一件棉大衣,围了条薄围巾,连帽子、手套都未戴,就这么在冰天雪地里兀自走着。然而他觉着周身都是烫,烫得烙他的皮肉,仿若千万根烧钳的针扎扎实实地在刺着他的背,他的肺腑,他的心。 他走得极慢,仿佛没了气力一般,连呼吸都是一种费力。 他沿着这条仄仄的弄堂往前走。 有人家的门虚掩着,依稀可见里门贴的旧符。生了锈的晾衣杆,零乱的挂着些衣钩,却仍存着一小撮薄雪。顺着阁层开敞的木质窗户往里眺,甚至可以看到三四盆青郁的葱。 这么些旧楼的壁粉早已掉落,仅露出大片大片红色斑驳的砖墙。 一如此刻他的斑驳。 弄堂里还有三五个小孩子在玩雪,打雪仗,嘻嘻闹闹。然而这么多笑声入了林子钧的耳,却全然成了道道声嘶力竭的尖叫,一遍又一遍地回复着方才小荣的话,刺痛得他直淌冷汗。 “陆曼早是旧的了,现今换的是楚家二小姐楚幽芷。” 幽芷? 怎么会是幽芷呢? 幽芷怎么会认识沈三少,又如何会同他在一起?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传言错了,或是旁人听错了。 林子钧一直沿着弄堂往女子十四中的方向走。这条他走过无数回的路,今日却似怎么也盼不到头。 终于,出现了学堂那尖顶的洋建筑。 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看到了。 只隔着一个岔口,学堂门口停着一辆雪弗兰,车门半开着,一个戎装男子挽着一名女子,俯在她耳边低语。因为太远,看不清那身着校制服装的女子的表情,但见她进了男子的车,雪弗兰扬长而去。 这一回,林子钧真真感觉到了彻骨的寒。衣料因为黏黏的冷汗紧附在身上,怒风呼呼地掀盖了他。 九 雪弗兰刚离去,静芸从阴影角落里走出来。 静芸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紧紧盯着那已经渐行渐远的雪弗兰,死死咬着唇。她心里是快活的,幽芷和沈清泽在一块儿她是最情愿的。因为她看得出林子钧对幽芷的感情,但只要幽芷能让林子钧彻底死心,她自个儿的胜算就会大一些。 静芸转过身,刚欲离开,恰恰对上了面如死灰的林子钧。 幽芷倒是头一回瞧见他穿戎装的模样,真真是英气逼人,玉堂金马,不由得垂下眼睑,逼着正视他。他怕是刚刚忙完公务,就这么仰坐在车里,连坐姿都透出一股疲惫。 方才他说,锦华官邸后院的梅都绽了,他要带她去瞧瞧。 不消一会儿,车缓缓停了下来。何云山转过身道:“三少,已然到了。”沈清泽“唔”了一声,点点头。 依旧是后门。略微有些生锈,却隐隐露出一股庄然浑厚的气氛。虽然是后门,但门上那镂空雕案仍是精致华美,上头墙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锦华官邸。隔着铁门,后院里头的冬色扑面透出来。 雪弗兰并未开进去,沈清泽引着幽芷步行入内。 第6章 疏影底憶徯(5) 由于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去,“咔嚓咔嚓”轻响。沈清泽不由笑道:“敢情还有自然之音为我们伴奏。”他这样说,她也轻抿而笑,低首注视着地面皑皑的积雪。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忽然正色道:“这般厚的雪,你……”她仿佛晓得他想说什么,瞥一眼自己的脚,再看向他摇摇头道:“不碍的,我穿的是洋皮鞋,挺暖。”他“哦”了一声,表示了然。 然而,她只这么匆匆一瞥又迅速移开眼去。 她不敢放任自己的视线。 头一回见他着戎装,如此英气俊朗,如此气宇轩昂,如此玉堂金马,令她不敢多看他。那双湖水般光泽明亮的眸子,似乎只要多看哪怕一眼便会将她深深吸入,再也无法自拔。 而她害怕。 她害怕这样从没有过的无法自拔,最终会令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却没有旁的人可以救她上来。 她察觉到他紧紧追随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一时间又慌了起来,不知所措,只能愈加别开脸去,不敢出大气一般小心翼翼地呼吸,那呼吸声却越发的浅促。 一时间忽然只听得“咔嚓咔嚓”的踩雪声。 他突然停下来,定定望着她。她诧异,却也只得停住脚步,被迫抬眼迎上他。 沈清泽语气出奇的温和,又像是夹杂着一丝担忧:“幽芷,你脸色怎么这般不如先前?”他挑眉,目光漫过她整张脸,“这些天来,你怎么……似乎清减了一些?” 她心中不由一怔。 家里头没有谁觉察到这些天来她隐隐的不敢显露出来的担忧,甚至连一向极为亲近的姊姊也没有。 倒是他,从未想过竟会是他,如此敏锐地发现她心底的愁忧。 心底有什么动了动,似乎缓缓流过了什么。 然而她只是淡淡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啊……许是这几天照料母亲,有些累了罢。” 她的眼神游离于他之外,他却不放过她,同从前一样,逼迫她注视着他猎鹰般的眸子,道:“没有么?真的没有么?”他的声音并不高,一字一顿,却天生透出一股自威和不容置喙。 他的语气与眼神,不知怎的突然让她心生委屈,低低唤了声:“三少……”那声音听来竟像是一句叹息。 她的眸中骤然间浅浅浮出一层水汽。 忽然之间,毫无缘故,她只想把堵在胸口的话都说出来,那些令她不思茶饭的担虑,全都告诉眼前这个人。她甚至未曾想过为何只是他,为何只想告诉他。然而此刻,她只知道自己是全心全意地想要信任她。 他的语气软下来,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发,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挑眉应了声:“嗯?” 一时之下,她迟钝地未反应过来他方才的动作有多亲昵逾越,只是盯着地面慢慢地走,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夹带着极力抑制的哽咽:“父亲……父亲的身子愈来愈差了,上回我去书房,我看见了……他以为我不曾瞧见,可我其实看到那帕子上咳的血了……还有母亲,身子本来就弱,近来又受了风寒,一直是低烧不退……” 他已经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她。 她抬起眼,那眼中竟全是水汽,全是无措,断不似平日的温婉恬静。 幽芷继续低低地艰难说下去,他仔细地听。 “家里的厂子快撑不下去了,父亲说,洋人……钱都让洋人给赚走了……怎么办?我真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不能替父亲分担……这可怎么办?”她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了,哽咽着,慌乱着,“还有静芸,静芸好些日子没来学堂了,却连个电话都没摇给我……” 沈清泽瞬时僵了僵,呼吸一窒,后头她再说了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她到底还是知道了,她家厂子的事她还是知道了。她絮絮的这一席话,这么多的担忧,而她如此瘦弱的肩头又怎堪承担这般多? 他心口一哽,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轻轻揽住了她的肩,抚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哭吧,想哭就哭吧。” 螓首伏按在他胸口,她宛如小动物一般“呜呜”地抽泣着。起初小声地想竭力抑制,然而在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道:“哭吧。”时,突然泪水就决了堤。心中有什么正在融化,正在坍塌,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全化成了泪水,肆无忌惮。 他胸口的戎装是湿湿的一片。 分明是很厚的冬衣,然而他依旧感觉到她悲切的泪水透过来,潮湿了他的心口。 他双臂不由得微微用力,一下子抱紧了她。 这么给耽搁了一下,待两人步入梅园时已是许久之后。 也许是终于有了一个倾诉,幽芷忽然觉得舒畅了许多,原先的那些焦虑自然还在心头,却不再是堵在胸口那样的闷得慌。她隐隐约约记得,后来自己……自己埋在他胸膛决了堤地流泪,打湿了他衣襟一大片…… 这样一想,她脸颊尽是滚烫,低首咬着唇。猝不及防,入目便是他那双走在前头的军靴。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放慢脚步。 他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他看到她脸上爬满泪痕,他先是轻轻揽住后来又紧紧地抱住她。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针在他的心头狠狠戳刺,痛得慌。她分明是株清新的芷幽草,只应在风中摇曳笑靥,怎堪垂泪? 然而在担忧之余,他心中还是有一丝小小的快活的。她终于第一次离他如此近,近到呼吸就在胸膛,近到他伸出手便可以紧紧抱住她。 信任么?特别的么? 在她心里,他是有一丝特别的么? 一时间,天地又慢慢静下来,只听见两人深深浅浅的脚步声。 沈清泽忽然转过身来,却看到幽芷正将头垂得低低的,道是好笑,便停下脚步。然而他突然的一驻首幽芷尚未注意到,毫无防备就撞进了沈清泽怀里。 沈清泽见她一副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终于不曾开她的玩笑,只是扶稳她,愉快道:“你盯着地做什么?地上有这四周好看么?”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梅须逊雪一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般的佳句,也无法描绘出此时此刻的景致。梅雪双生,相映成辉。而那梅花花蕊的点点浅碧轻红,更是应了那句“万花丛中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不远处还有丛丛簇簇粉色或是鹅黄色的腊梅,整个梅园仿若置于层层叠叠的花海,随着微微的风漾涟漪圈圈。 大抵是为美景所折服,幽芷瞬间忘却了先前的小别扭,眼中满溢的是惊喜,拉拉沈清泽的衣袖口,高兴道:“三少,你看,满园子的梅花都绽了,多漂亮!” 她抬头看向他,而他,也正噙着笑。 他笑道:“喜欢么?喜欢就凑近点仔细瞧瞧。” 她闻言,欢欣得也忘却了顾忌,果真一把拉起他便向着最近的那几丛跑去。 锦华官邸的梅绽得极繁盛,花团锦簇。这里一泼,那里一抹,粉的绸带,鹅黄的泼墨。幽芷在这样的花海中流连,小心翼翼地摸摸一簇柔嫩腊梅,又捧起几朵冰雪般的白梅嗅嗅,欢喜挂满了眼角眉梢,笑逐颜开。 沈清泽在一旁目不转睛,眸子里也满漾着笑意。 她穿著海蓝色女中制服,映在梅雪双洁中,入了他的眼变得愈发楚楚。 他忽然开口道:“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她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眼若星辰:“哪里有门?” 他低头笑了笑,又望住她,只是两个字。 “心门。” 午后的阳光好得很,但到底是冬天,照在身上只是薄薄的暖意。 说好午后去后院的梅园散散步,素心体己地挽着沈太太。宜嘉果真说是要陪李叔鸣上街转转,没有答应一同来。沈太太原先有点不高兴,回头想想素心的话又释怀了。 “妈,您若是高兴啊,素心就常陪您来后院转转。看看这些景致、散散心,心情舒畅了身体也会更好。”素心仔细理理沈太太的衣领子,贴心道。 沈太太拍拍素心的手,欣慰道:“还是心儿体己,女儿都不要妈了。” 素心温婉笑道:“妈,您这是什么话。再说,心儿不也算是您的女儿么?” 沈太太这才笑起来。 慢慢的,进了梅园,映入眼帘的全是鹅粉争俏。 沈太太拨开面前横过来的一枝梅花,随意说道:“素心啊,你进沈家也有些时候了。” 素心应道:“嗯,有四年了……” “你说,这年底咱们沈家是不是该有件喜事了?”沈太太含笑,凝视着素心。 素心立即会过意来,嘴角微微动了动,还是开口道:“妈,清泯、清泯他说再晚一阵子也无妨。” “胡闹!这可不成!”沈太太嗔道,拉过素心的手,慢慢道,“素心啊,你也不算小了,女人总得有个孩子才算完整。”说着又顺顺素心的发,笑言,“妈还等着抱胖小子呢!可莫让妈等急了啊!” 素心垂下眼睑,瞥了一眼沈太太又低首,也不做声,默然点点头。 两人刚刚拨开跟前的一大丛梅花,沈太太盯住前面某个方向忽然不动了。素心有些奇怪,顺着方向望去,正看到两抹人影在疏影底欢跃。 “那不是三儿么?”沈太太不由问道。 素心应了一声,仔细辨着那女子,不一会儿心下明了。 “终于……”沈太太喃喃道。 素心问道:“妈,要走近了唤住他们么?” 沈太太不回答,细细地瞧着远处的两抹身影。 那男子气宇轩昂;而那女子,即使隔得这么远依然可瞧出她的清秀可人。男子似乎是故意拨颤了一下女子头顶上方的梅花枝条,积着的一层薄雪簌簌的抖落下来,洒到女子的额前。女子伸手推了推那男子,远远却瞥见男子开怀的笑。 沈太太摆了摆手,对素心说道:“心儿啊,我们还是回去吧。”说罢便转身往回走。 素心跟在后头,想了想道:“妈,咱们沈家今年兴许真的会有件喜事。” “哦?”沈太太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听你的口气,似乎你知道三儿的事?那,那是谁家的小姐?” “心儿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但说无妨。” 走在九曲回桥上,新式高跟鞋“嗒嗒”清脆。素心开口道:“妈,听说三弟近来和北边楚家的二小姐走得挺近,前些日子甚至还学着洋人,每日都是十一枝玫瑰。” “是吗?”沈太太听得笑起来,“这孩子,净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真是……”沈太太好笑又好气,“回头若是让他父亲知道了,八成又要数落他。” 素心挽住沈太太,继续道:“我也是去布坊里取衣服时听到的。看样子,三弟这回是真上心了。” “那……,”沈太太有些迟疑,抬眼道,“不知楚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素心顿了顿,接着道:“听旁的人说,这二小姐挺知书达理的,自幼喜读诗书,现在还是女中的学生。” “这样,”似乎有些宽心,“这便还好。” 十 用过晚膳,各自回自己的房。 素心坐在梳妆镜前卸着首饰,沈清泯甫轻轻关上门,便疾步走到素心身后,替她卸下发上的玉珠,思索了一番还是关切道:“心儿,今晚你怎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素心愣了一瞬,随即边解开发髻边笑道:“有吗?不会啊。” “心儿!”沈清泯执意转过素心的身子,让她的眼看着他,“别骗我了,你以为能骗得了我么?” 素心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一会儿低低道:“清泯,今天下午,妈、妈她说,想要抱孙子。”素心感觉到握住自己双肩的手有点僵住,又抬起头,对着他说:“清泯,我有些害怕。” 沈清泯轻轻抱住她,将她的螓首按在胸口,如同叹息一般道:“莫怕。该来的总会来,况且还有我呢。” 素心挣开他的手,微微揪住他的衣襟,急切道:“清泯,到时候若是爸妈让你再娶一个,求求你让他们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沈清泯用力搂紧她:“你胡说些什么!” “可是……”她只能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细微声。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又软下来,叹了口气,“心儿,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永远也不可能娶别的女人,爸妈那头有我在,你要相信我。” 下雪不冷化雪冷。 幽芷这几天里里外外裹了好些件衣裳,还是有点凉意。 静芸终于来学堂了,幽芷忍不住将她好好数落了一番。静芸道是家里出了点事,回乡下老家一趟,没发生什么大事。 “那你怎么也不摇个电话?”幽芷不放过她。“我的二小姐,”静芸笑得乐,“乡下哪里有什么电话?走的又急,你就放过我吧!”幽芷瞅瞅她,咕囔道:“往后可不许你这样,恁叫人担心。”静芸故意赔着笑:“以后哪敢,不然人家沈三少见不得你忧心定唯我是问,你说可不是?”幽芷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你净胡说!”然而脸颊却微微有些红了,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静芸瞧见幽芷这般模样,心下明了几分。 她心里毕竟是高兴的。 那一日,沈清泽的雪佛兰疾驰而走,她刚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恰恰对上了林子钧灰白的脸。她远望着他,他亦盯着她。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他,扬起头凝视那张脸,那张深深镌刻在心里却从未对旁的人说起过的脸。她轻声说:“林大哥,幽芷和沈家三少先一步离开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林子钧过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她,果真是和沈三少在一块儿?”静芸点点头,应了一声。而他,从头至尾都不曾好好瞧她一眼。 那日后,静芸天天往林子钧的事务所里跑。静芸姨表舅一家正好住得离事务所不远,静芸便收拾细软去小住了几天,为的,不过是能再接近林子钧些。 她梦想着有一天林子钧会对幽芷死心,真正注意到她。因而,幽芷与沈清泽相处越欢,她心里就越踏实。她甚至想,不论怎样,她都一定要让林子钧成为自己的丈夫,她的天。 如今这世道这么乱,她家只是小户人家。而林家,虽不算家境显赫,但至少还是大户人家,还能够遮风挡雨。 她自然是希望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这一世。 然而更重要的是,她爱他。 她从头一回遇见他起,便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却始终是场独角戏。 沈清泽这些天来日日都去女中接幽芷,也不理会旁的蜚短流长。 这一日,从楚家返回驶向锦华官邸的路上,何云山到底是看不下去了,对沈清泽说:“三少,这么下去怕是不好。”沈清泽坐在车内看着公文,也不抬头,接口道:“不好?那你倒说说怎么个不好。” 何云山自有他的想法,三少如此钟情于楚幽芷,虽不算是坏事,但三少毕竟是个玉堂金马的人物,当以国事为重,若是这么迁就于一名女子,只怕将来会因此有误大事。不过何云山当然不会如是说,只是道:“三少,女孩子家名声很重要。这样日日都来,怕是旁的闲话……”沈清泽从公文中抬首,横眉道:“怎么,我沈清泽要做什么还关别人不成!”何云山忙说:“三少,话可不是这么说。女孩子脸皮原本就薄,若是听到了什么,脸往哪儿搁?再说……”沈清泽瞥过一眼:“再说什么?”“再说,要是像上回陆曼那样,有什么不堪的话传到先生耳里,恐怕是不利啊!”沈清泽正要翻公文的手顿了顿,这次终是没有再开口。 幽芷下了车,刚欲按门铃,却发现外头的铁门虚掩着,便一推进了天井。忽然里室的大门被急急地打开,正是才来了个把月的张妈。幽芷笑笑问道:“张妈,你这么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么?”张妈刚一抬头,见是楚幽芷,面容一僵声音里都带着些许哭腔:“二小姐,二太太她,她……”幽芷心下顿时一沉,上前紧紧攀住张妈的肩急切地问:“我妈怎么了?她怎么了?”张妈的声音模糊起来,幽芷却听得一清二楚:“二太太不行了……” 书袋“啪”地一下子掉落到地上,幽芷猛地推开张妈,用尽了力气向二楼跑去。她忽然听不见了这世界的任何声音,耳边只有盘旋的“嗡嗡”声。仿佛自己的手脚都迟钝起来,全身的血一下子地往上冲,她竟只剩下了麻痛的冰凉。 就这样奔到母亲的房门口,骤然间幽芷却突然停下脚步迟疑了。 她想自己或许在做梦,只要不进这个房间,一切都只是梦,母亲,她还是好好的。 然而最终,她还是攀扶住墙壁和门柄,一步,一步,双腿有如千斤重般挪了进去。 甫一站到门口,大太太恰好看到幽芷。抹了抹眼角,大太太朝幽芷走过去,挤出一丝浮肿的笑容,双手紧紧攥住幽芷冰冷的手将早已混沌的她引到床前。 第7章 疏影底憶徯(6) 幽芷起先只是愣愣地望着床上那张熟悉亲切却又无限苍白的脸,那是她母亲的脸,她认得清清楚楚,早上分明还和自己道过别说过话,还带着那令自己安心的微笑。然而现下,却安详得过了分,苍白得就像一张薄脆欲碎的纸片,气息这般微弱,似一潭死水。 忽然想到“死”字,她不由得一哆嗦,猛然间有如一把尖刀心里在锋利地搅着,一道一道地戳刺着她。 她突然一下子扑到母亲身上,将头深深地埋在母亲的颈窝,就如同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一般。她悲恸地将脸凑在母亲颊边哭泣,就似小时候哭着向母亲寻求安慰一样。她哭得那般动容与绝望,又压抑着,在周围的人听来却成了破破碎碎的抽泣。幽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拉住她,拼命地想把她拉开。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瞥见一旁站着的周医生,一把攥住周医生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断断续续道:“周医生……我母亲……我母亲她……怎么会……”她说不下去了,眼前早已是模糊的一片。 周圳信叹了口气,与幽兰一同扶撑起幽芷,低沉道:“二小姐,太太的身体原本就弱,这么些年来早积累了不少旧疾。再加上早些时候的发烧……” 幽芷很想仔仔细细地听,然而不论她怎样努力都是徒劳,耳边似有千万只轰炸机,她只能抓住模糊破碎的话语。 于是她不管不顾,打断周圳信,急切道:“发烧?发烧……可是母亲已经退了一些了啊……” 周圳信晓得此刻说什么也不会入她的耳,但他还是耐心道:“太太确实不再发高烧,可连续数日不断的低烧已经渐渐转为肺炎。由于没有及时治疗,又是旧疾加新恙,这么一来,太太的身子吃不消啊……我也是无回天之术……” 周医生的话,幽芷什么也没有听清。她只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想,母亲,母亲…… 她记得小时侯和姊姊玩躲猫猫,她总喜欢躲到母亲房的那只大衣柜里,那里都是母亲的衣裳,都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记得儿时母亲和她讲故事,讲牛郎织女的鹊桥,讲美丽的七仙女,讲被镇在雷峰塔底下的白娘子……每次母亲讲完故事她总是假装睡着了,母亲就会在她脸颊边轻轻亲一下,替她掖好被角。而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的,只怕一动就会消散掉母亲的气息。 她记得有一回自己和母亲赌气,躲进房间里不肯出来。母亲在门外头一遍又一遍地徘徊,想推门进来却又不敢。母亲的脚步声那般轻,可她都是晓得的。其实她的房门并没有关好,她从地上摇曳的灯光辨出母亲的影子。 她都是知道的。 她其实还有很多的话不曾和母亲说。 她其实还有很多的事情不曾做。 她其实还想再体己地为母亲梳梳发,还想再对母亲撒娇,还想日后尽心尽力地孝顺母亲。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幽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软床上。 她习惯性地侧头看向枕边的怀表,想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却在目光触及怀表的一瞬间,泪珠又如断了线般止不住。 那只怀表是十五岁生辰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拇指大小的圆形表盖,镀着一层金色,上头还有几笔镂纹,打开来是细细的表针,一圈一圈稳稳当当地走着。就如同这么些年来母亲的爱,安安静静,满满当当。 然而现在再回想起当时的欢愉,心酸得难以承受。 幽芷干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盯住天花板,心里头那排密密的小针在不停地戳刺着,刺得所有的伤苦都化作泪水肆无忌惮地宣泄,刺得全身软得好像抽去了全部的气力。 就这么哭着哭着,也不知是何时,她终于又疲倦地睡了去。 再次醒过来,觉得眼睛干涩得难受,然而身体却不再像先前般软得无力。她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迷迷糊糊地摸索着下了床,踏上银色缎棉软鞋,摸扶着墙壁向外头走,感觉像踩在云端一般。 刚出了门,恰巧遇着了幽兰,便轻执幽兰的手问道:“姊姊,父亲呢?” 幽兰回过神见是妹妹,担忧道:“芷儿,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躺着啊!” 幽芷却似听不见般,仍旧低声问:“父亲呢?我想见父亲。” 幽兰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回答她道:“父亲在书房呢。” 幽芷缓缓地走到书房门口,恍恍惚惚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但因为头昏昏沉沉,也未细想,伸出绵软无力的手便推开了书房的门。 起初,她只瞧见了楚卓良,低低唤了声:“父亲。”楚卓良见有人进来,立即停住了交谈。又见是幽芷进来了,有些惊讶,随即又挤出一分笑容,拉住幽芷的手,拍拍道:“芷儿,你来得正好,沈先生也刚好在。” 听见父亲的话,她这才朝右侧望去,只见琉璃色台灯后坐着一个男子,着深色中山装,挺拔俊朗,那双眸子似猎鹰般锐利光泽,却是如此熟悉。 她慢慢回过神,些微讶然的轻轻道:“三少?”她呆呆地望着他,有些意料之外,原先迷散的眼神渐渐清晰起来,又仿佛夹杂着别的什么情绪。 楚卓良细细观察着幽芷的神色,又想想沈清泽先前的话,心下有几分明了,却不露声色,道:“芷儿,站着做什么?坐下吧。”待幽芷坐定,楚卓良关切道:“芷儿,有没有好些?”幽芷点点头,楚卓良继续道:“你母亲是……唉,你可不能也病了啊!”他叹了口气,按住眉心,“你看你,嘴唇都苍白得有点裂开了,怎么不多喝些水?”说罢便欲唤张妈来倒水,幽芷忙制止道:“不用了爸,我待会儿下去喝。” 沈清泽一直都不曾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道:“楚小姐,这杯水我未曾喝过。”说着端起瓷杯递向幽芷,“水还是温的,若不嫌弃不妨润润唇。” 幽芷哪里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抬眼向父亲看。楚卓良并无不快之色,见女儿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缓声道:“也行,就接了去罢。” 幽芷也未曾料想父亲会这般回答,再次愣住,接过瓷杯,指腹触到传来的水的温热,低首,轻轻抿了一口水,有些不自在。 沈清泽这时站起身来,低沉的嗓音道:“楚先生,如此,沈某先告辞了。”语罢便要向书房门走去。幽芷听见他的话又是一番意外,倏地抬头望向他。 楚卓良高声道:“沈先生,请慢。”沈清泽转过身来,楚卓良跨前一步,说道:“沈先生,你先前的请求,我应允了。” 沈清泽闻言一怔,随即双眼骤亮,心中早已欢喜得掀起惊涛骇浪,却压制着微微笑道:“楚先生,那真是感激不尽了。晚辈下次再登门拜访。”楚卓良再度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道:“沈先生,那就不送了。”沈清泽脸上则是少有的开怀,他笑起来眼角斜飞入鬓,然而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丝毫不减:“楚先生言重了。告辞。” 直到沈清泽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名贵木地板楼梯的尽头,幽芷仍旧是呆呆地坐着,手里端着那瓷杯。 楚卓良打量着女儿这副摸样,心中又是欢喜,又夹着苦涩。他踱步到女儿跟前,咳嗽了几声,幽芷才如梦初醒般瞥了眼楚卓良,唤了声:“父亲。”楚卓良来回踱了几次,方开口道:“芷儿啊,女大不中留啊。可交了男朋友,怎么也不告诉父亲一声?” 幽芷今日一直宛似变了个人,全然不见平日的伶俐。“男朋友?我交了男朋友?”她恍惚地喃喃道。“芷儿,父亲早先也与你和你姊姊说过,若是悄悄对哪位青年才俊留意了,回头告诉父亲,父亲好歹也是上过洋学堂的人,自然会通融点。”楚卓良在幽芷旁边挨着坐下来,轻抚女儿的头,道:“我看这沈清泽倒是个不错的人,你们彼此又情投意合。等料理完你母亲的后事,挑个日子,就嫁过去吧!”那一个“吧”字,说得如此轻,却似一声叹息。 “母亲”……“嫁过去”……这些话慢慢地才入了幽芷了耳。突然间,她像醒过来一般,猛地站起来,用从未有过的尖声颤抖地指责楚卓良:“出嫁?母亲刚刚……你居然要我这当儿嫁人?”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不住地摇头,鲜少地叫出声来:“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她死死咬住下唇,用那样如临大敌的目光瞪视着楚卓良,转身就要向外跑。 楚卓良忙一把扯住她上衣的衣摆,挡在她面前,面色凝重,甚至带着淡淡的哀愁,苦涩地开口道:“芷儿啊,父亲那么疼你,绝不会害你的。可父亲也有自己的苦衷啊,希望你能……体谅一下,你也是知道的……”楚卓良说不下去了,倏地背过身去,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再好好想想吧。若是现在不嫁,便要等到三年守孝以后。然而世事无常啊,更何况如今的世道……”他猝然停住话,深吸了一口气,大步离开了书房。 今日沈清泽听闻幽芷母亲的事来登门拜访,着实是让他大吃一惊。他从来不曾想到过,平日乖乖巧巧的二女儿会与沈清泽这般气宇轩昂的风云人物有什么瓜葛。再者,楚家再怎么也只是一个商贾人家,沈家却是官宦世家,自古时起便为朝廷做事。如今虽是民国了,沈广鸿更成为大名鼎鼎的将军,那沈清泽刚留洋回来不久就已身担要职,沈家正是如日中天。然而今天沈清泽却登门拜访,先言对二太太一事的悲痛与遗憾,随后便开门见山道,沈家愿意助楚家一臂之力,帮两家厂子度过难关。但条件是,他要立即娶幽芷为妻。 楚卓良起初是断然拒绝的。再怎么困难,岂可无骨气?再者,幽芷可是他的心头肉,怎么可能买女求荣?沈清泽不顾及楚卓良的阴霾脸色,毫不松口,略略数说自与幽芷相识后的往来。楚卓良愈听愈是惊奇,向来文文静静的幽芷在他口中却有了几分活泼。他显然是不会因沈清泽一方的话就信服的,但他也在暗想,听沈清泽的口气,似乎对幽芷是一往情深。更何况,这男子气度不凡,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沈家也足够在这混乱的世道遮风挡雨,保佑他的女儿平安地过这一世。如此一想,将幽芷嫁给沈清泽似乎还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早些时候以为,林子钧必是自己的二女婿。 正好幽芷在他犹豫之时推门进来,他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她看到沈清泽的那一瞬的眼神,她接过瓷杯的不自在,他都尽收眼底。他看的出来,芷儿对沈清泽已然有些情愫了,只怕是自己还未曾体察。 这般便好,他遂了却了一桩心愿。 楚卓良早已料到芷儿会激烈反对,然而他也只能硬下心来让她早些嫁了。他自己心里明白,他的时日怕是已经不多了,近来时常咯血,咳得肺都要吐出来,家里的厂子也是风雨飘摇。这些林林总总的糟糕叠加起来,芷儿也只有尽早嫁了,将来他若是走了,才会放心。况且,“士之耽兮,犹可脱也”。若是等到三年之后,无可预料沈清泽的心还会不会放在芷儿身上,现在能抓住的,就早早抓住吧。 如此,便只剩下兰儿了。 十一 楚家出了这样的大事,自然近亲远戚都来吊唁。甚至连赵一莲、赵翠林也来了。 赵一莲是三姨太的妹妹,那赵翠林是赵一莲的女儿。原本赵翠林自是不姓赵,随父姓。哪知父亲走得早,母亲后来改嫁的那人也姓赵,便改叫赵翠林。这母女俩自从三姨太生了小弟楚世沣后,时常来楚家作客,悠闲自在得很。幸好楚家屋子多,楚卓良也不曾过多计较。 这一回,满屋的人进进出出的均是满面愁容,神情凝重。惟有这母女俩坐在里房里嗑着瓜子,说说笑笑。幽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门猛地一摔,杏眼一横喝道:“今儿难道是办喜事不成?”赵一莲满脸堆笑道:“呀,原来是大小姐啊!”幽兰斜睨一眼,向来是嘴不饶人:“哼,不敢当!人说‘拿人手短,吃人嘴长’,依我看,你们这样才是大小姐!”赵一莲一听,登时脸色时白时青,沈声喝:“翠林,还愣著作什么?快去帮忙!” 到了外头才发现,静芸来了,林子钧和张建平也来了。今日林子钧的事务所很繁忙,但他依然请假过来。 甫见到静芸身旁的那抹纤细的身影,林子钧一下子冲过去,紧紧握住幽芷瘦弱的肩头。幽芷起初没注意到林子钧,肩上突然的用力让她吃痛地抬首,努力用干涩疼痛的眼去看,原来是林子钧。她黯淡地笑了笑,声音哑哑的:“子钧哥,你来了。”林子钧瞧见她双眼的红肿以及眼下的暗色,那般憔悴却仍旧在强颜欢笑,心下狠狠一痛,开口欲说些什么:“芷儿……”却被一旁挽着幽芷的静芸打断:“林大哥,幽芷还有许多事情要张罗呢,我们先失陪了。”林子钧伸手拦住想说什么,静芸停住脚步,抬眼望着他道:“要不,林大哥,幽芷是主自是要张罗,我先陪陪你?”林子钧别过脸,垂下手去,又摇了摇头:“不用了。”说罢转向幽芷温和道:“芷儿,也别太累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唤我,我在呢。”幽芷感激的报之一笑:“我没事的。子钧哥,谢谢你。”静芸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开口。 两人回过头来欲向里走,却见赵翠林正和张建平谈得欢。那张建平的眼镜大得遮住了半张脸,早前还被静芸狠狠地笑过一回。赵翠林套了件浆洗得发白的呢大衣,眼里跳跃着欢愉的神情,手舞足蹈般的说着。 幽芷看见幽兰,唤“姊姊”。幽兰唔了一声,哼道:“你瞧瞧那两人,倒也真是一对活宝!这等悲痛的事,她倒当是办喜事!”又瞬间醒悟到方才话中的不妥,忙改口道:“芷儿,你去里头张罗张罗吧!” 午饭后,幽兰按楚太太的嘱咐上街买些东西。 冬日的阳光到底是淡薄的,轻轻浅浅地拉开了影子。幽兰提着手袋,攥着写满物品的纸条,走在去南京路的路上。 忽然间,前头拐角处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幽兰屏住呼吸,再次踮脚向那个方向眺去,但却空无一人。她不可置信地向着那方向奔过去,跌跌撞撞地奔跑过去,然而直到再也跑不动,依旧没再瞧见那个身影。但她确信她绝对看见了,看见了她时时刻刻挂念在心口的那个人,那个她始终没有把握会坚持到底的人——沈清瑜。可在他的右手臂,还挽着一个女子,似乎着一身鲜红的加厚旗袍,走得那般婀娜。 她恨恨地盯住前方,拼命压抑胸口的起伏。 拼命抿住唇,她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 即使是现在,也还未到最后,她还不能哭。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有一回,她替沈清瑜整理衣物,忽然从他的洋装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来,上头的香味她不曾用过,那手帕,自然也不是她的。 那一瞬,她就知晓了,那个男子,现下还不属于自己。 或者,根本不会。 她只是一个平凡人,但却又不是寻常的女子。她要的丈夫,她要的将来,都一定是因为爱。那个人可以一穷二白,可以无权无地位,可是他要爱她,一心一意地只爱她一个人。 她性子注定了她的爱必定要刚烈,她不接受委屈就全,不接受分成好几块的心。 可是,沈清瑜,怕不会是这么一个男子。 所以,在父亲与她和幽芷谈话的那一回,她什么也没有提。后来面对幽芷的问话,她也不曾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无言以答。 幽芷从来都不知道,有时候,自己有多么的羡慕她。 幽兰理了理衣领,慢慢地沿着原路路返回。 明明没有风,她却觉得彻骨的寒。 该来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原本说好是按规矩土葬的,然而最后楚卓良开口,说现今是新时代了,就按那文明的做法火葬了吧。 火葬厂是新近开的。习惯土葬的人毕竟占大多数,但既然这次确定了二太太是火葬,原本冷冷清清的火葬厂一下子潮水般人涌。 第8章 疏影底憶徯(7) 幽芷着一身黑衣,胸前别了一朵白布花,一步一步地踏在父亲后头,然而每一步都似踏向虚无。自从那天知晓这个噩耗悲恸地不停流泪之后,幽芷再没有哭过,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仿似全部的泪水都已然被抽干蒸发了,她只觉得双眼干涩得生疼,每眨一下都要花疼痛的力气。她告诉自己要坚强,每天跟在大太太和姊姊后头张罗料理着母亲的后事。她用心尽力地去做,做地那样认真仔细,就当作,自己所能为母亲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幽芷跟着众人一起走着,恍恍惚惚中也不知道已经置身哪里,在进行哪一项仪式,又或者下面又该做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做着。 直到虚虚软软地站到了铁栏的外头,透过那一根根因淋落过雨水而生了锈的铁栏杆看到母亲的遗体被推送进那长长的火炉时,幽芷陡然间好似醒过来,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她拼命攀住跟前的一根根铁栏杆,丝毫不管上头深深的铁锈,使劲地摇晃着,宛若做困兽之斗的最后挣扎,用锋利的爪子扯打,用尖锐的牙齿撕咬。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那个黑色的长箱子一般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没。最后里头的工作人员将小小的铁皮门一关,母亲,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她拼命地拍打拉晃着阻挡了自己的铁栏杆,不管不顾手上已经是锈迹斑斑,还有一道一道红色的映血印子。她像个孩童一样大声喊叫着,声嘶力竭地呼唤着母亲,希冀母亲能转过脸来,哪怕只再看自己一眼。 终究,连这般微小的心愿都不能再实现了。 她头一回哭得这样绝望,这样肝肠寸断,这样如同受伤戒备般深深抽泣一声就仿佛提不上气来。 周围家人都被幽芷突如其来的爆发吓愣住了。混混沌沌中,似乎有人过来要将她带离,要她松开手。这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离开母亲?所以她紧紧地抓住栏杆,手环过来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却丝毫不在意。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大的力气。然而有许多人,他们一起使劲的要掰开她的手。最后,她因过度紧张而早早流逝的力气终究敌不过众人。眼前一片模糊,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眼泪仿若被打开了闸门般肆无忌惮毫不停息地流淌着,睁眼所见都是模模糊糊的水帘。 她脑海里只不停地盘旋着: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周围有很多人的温言碎语,很多的安慰,很多的抚摸。她却像个受伤惧怕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一角,不理会也不接受任何旁的劝慰。 直到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而又陌生。 有谁仔仔细细地轻轻拭去了她满脸的泪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颊边颈间。那一双温暖的手揽过她的肩头,小心地将她的脸按在一个熟悉的胸口,手指抚摩着她的肩,似是在安慰着。 这般贴近,这般温暖,不陌生的气息披天盖地般笼罩下来,贴着她的皮肤。 渐渐的,她开始安心下来,只是不停地小声啜泣着。 而那双手,就那样耐心地抚顺着她的发,用温热的气息将她包围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了,啜泣声愈来愈弱,渐渐低下去。而浓浓的睡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她用力揪住触手可及的物品,好象是谁的衣襟。她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但支架不住,还是慢慢地在那令她安心的臂弯里睡去了。 醒过来,眼前似是一两只因放大而模模糊糊的洋装纽扣。再努力地环顾目所能及的四周,好似在一个车子里。而这辆车,似乎并不陌生。 幽芷这才感觉自己像是被牢固在一个怀抱中,手臂四肢都麻木得宛似失去了知觉。抬起胳膊微微摩擦着动了动,就这么一动,忽然听见一个低沉而略带担忧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你醒了?” 如此熟悉的声音让她愣了愣。 她被一双臂膀倏地松开移到谁的面前。那是一个男子,着着洋装,胸前的纽扣正是方才她迷糊中看见的。 她抬起头,果真看到那张意想中的脸。星目剑眉,挺拔的鼻,英气俊朗。而那双平日里湖水般幽深凝邃又猎鹰般敏锐明亮的眸子里,此刻正写满了担忧与温和。 沈清泽见她呆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皱了皱眉,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唤道:“幽芷?” 也许只是很短的时间,但于他而言却是轮回的漫长,她薄唇一抿,尔后有淡淡的水雾漫上眼来,轻轻应道:“三少……”那个“少”字拉得极轻却极长,宛如委委屈屈的一声叹息。 沈清泽这才像松了口气般,重新抱住她:“你吓了我一跳。我差点以为你哭傻了。” 幽芷听的出来他是在竭力地想让她放松,然而她又如何笑得出来。她突然间一下推开他,提高声音急切道:“父亲呢?我怎么会在你车里?你又怎么会来这里?” 一口气抛出几个问题,他仔细地将几缕垂下来的发别到她耳后,然后答道:“父亲他们还在火葬厂里没有离开,处理一些细枝末节的后事。母亲的骨灰已经料理好了,装在一只上好的骨灰盒里。”她屏息听着,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称呼是否妥当。沈清泽继续道:“幽芷,你忘了么,你哭得昏睡过去了,父亲便让我将你抱上车好生休息一下,这些日子来你也一直没有真正合眼过。”他紧紧盯住她,不放过,“至于我怎么也在这里,你当真不知道么?” 她在他的凝视下,动也不敢动,呼吸渐渐浅促,陡然间觉得空气微热起来。她突然猛地推开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要出去!我要去见母亲!”她浑身颤抖,拼命地伸手要去拉车门。沈清泽一把捉住她的右手,使劲地摇晃她,一样高声起来:“幽芷,你冷静点!幽芷!”她的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流,用左手用力捂住耳朵,沙哑的声音拼命地尖叫:“我不听!不听不听!你走开!让我出去!”他的眼色也沉下来,俯在她耳边厉声喝:“幽芷!你给我冷静!你听见没有?!” 他的力气那般大,一把就将她的手都扯放下来。耳朵失去双手的保护,她如同一只发怒的小兽,猛地张口,对着他的手腕用力咬下去。他吃痛地“啊”了一声,却抿着唇,任由她用劲地咬着。她原本就觉得没有多少力气了,这样一咬,全身的力气都集中上来,只一会儿就筋疲力尽了。 她恍觉他没有避开就这样任她咬,慢慢松开口来,噙着泪,抬眼望向他。沈清泽见她不再如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猛地捧起她的脸,强迫她抬头:“出去?!看见母亲的骨灰盒你会受不了的!”他的声音软下来,“芷儿,你会受不了的。” 他的吻就那样忽然雨点般落下来,吻在她的泪痕上。他温热的唇一寸一寸地覆盖,覆盖了她的脸颊,覆盖了她的周身,覆盖了她的心。她在这许许多多的温暖包围下渐渐失了方才警戒防备的利爪,渐次软化,不再声嘶力竭,只是小声地呜咽。 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伏趴在他怀里。他的唇终于移开,她仰起脸,露出尖尖的下巴。他再一次伸出拇指揩去她眼中的泪,听她模糊不清的碎语。“三少,我再也找不到母亲了,找不到了……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他的呼吸绕在她耳边:“不怕,你还有我呢。不管怎样,都有我在。” 他那句坚定的“都有我在”在她耳畔不停盘旋。 都有我在。 有我在。 原本死死掐着的手指,终于慢慢地放开。 就在沈清泽抱着昏睡过去的幽芷进雪佛兰之后,人也渐渐散了。然而却有这么一个人,林子钧,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不曾动过。他心里满是苦涩,但更多的是惶恐。居然是伯父让沈清泽将芷儿抱进车子里,居然是伯父。而这是不是意味着,伯父对于芷儿与沈清泽已经首肯了?他害怕,他惶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错失了争取到幽芷的机会。可是他不信,他不相信他与芷儿十九年的情谊居然会抵不住沈清泽与她这么短短数月的往来。他犹记得幽芷天真烂漫时仰着水灵的小脸笑眯眯地唤着:“子钧哥。”然而恍惚之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长大后的小女孩,却依偎在了旁人的怀里。 他不甘心。一点都不甘心。 季静芸自然也是没有走开,她在一旁默默凝视着脸上神情几经变换的林子钧。她自是猜得到林子钧在想什么,而这也更令她明白,若想要顺利成为林太太,未来的路有多难。但她不会放弃。她告诉自己,绝不放弃。 静芸向前走了一两步,装作毫不知情,微微笑道:“林大哥,你在望什么?”林子钧未料到身边会多出一个人来,原先的思绪被打断,敷衍地笑笑:“没有,没有什么。”说罢便欲离开。静芸咬咬唇,瞬间仍旧笑起来,轻轻拽住林子钧的衣袖:“林大哥,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和我说说么?”林子钧倒是不曾预料到她要说的话,愣了愣,轻巧地想要脱开静芸的手,道:“只是为伯母的事有些伤神而已,哪有什么旁的心事。”静芸却牢牢拽住不放开:“林大哥,你就不要骗我了。我可是能看的出来,你心里分明苦涩得很。和我说说好么?若是关于幽芷的事,或许我能帮帮你。”听到最后,林子钧忽地有些动容,似是想起什么,握住静芸的手问道:“静芸,你晓得芷儿同沈三少的事么?”静芸侧侧脸,一双眼似不明白地望着林子钧:“同三少的事?你指的是他们快要结婚的事么?”林子钧的心猛地一惊,大骇,不留意中用劲抓住静芸的手,不可置信喊道:“你说什么?结婚?!”静芸吃痛地轻微叫出声来,林子钧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用力,忙放开她的手,略带歉意,眼却紧紧盯着静芸。触目到静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微微犹豫,但还是道:“静芸,我们去别处吧。”他顿了一顿,“去别处再聊聊。” 林子钧负手转过身去,低着头。他忽然又抬起首来,目光却没有一个清晰的方向。他兀自笑了笑,然而那嘴角却似有千斤重,重得原先的弧度慢慢下沉。到最后,变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心里明白,有什么他原本想要的,已经离他千里之外。 十二 距离办丧已有好些天,但赵一莲母女俩仍旧每日好整以暇地住在楚家,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幽兰三番五次地暗示,那对母女却似不明白般照样住得好好的,气得幽兰恨不得冲到她们跟前直言明说将她们赶走。 时下没几天就要过年了。然而整个楚家没有半点即将新桃换旧符的喜气,压抑的沉闷笼罩着整座大宅,唯一还有点欢欣的怕只有两个人了。 那张建平来得越发勤快,打个招呼之后便直奔赵翠林的客房。家里头的人时常看到张建平与赵翠林一块儿谈天说地的身影,只见男子豪情万丈,女子满眼钦慕。谁都看得出来,这对小儿女正深深地坠入情网。赵一莲因此更是快活得整天合不拢嘴。 幽兰原先对张建平就没有多少好感,如此一来,更是常常在幽芷耳边反感道:“你瞧瞧这两人,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哼,狗模狗样!” 独独幽芷,面对这些杂事丝毫没有兴趣,眼中圈不起半点波澜。其实幽兰在幽芷耳边这么碎嘴也是绞尽脑汁想帮她散散心,哪料芷儿竟毫无反应,幽兰是急在心头,却又不敢泄出一分。 这一天,林子钧匆匆忙完手头的事,由于担心幽芷,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楚家。 林子钧到的时候,幽芷正在母亲的卧房里擦拭桌椅窗台。二太太屋子里的遗物一样都不曾动过,全都摆得好好的。幽芷是同父亲据理力争过的,她的声音并没有抬高,只是平静如常地轻声说要保留母亲房里的一切。楚卓良原先有些犹豫,但幽芷那样的眼神,坚定的没有丝毫妥协的眼神,却又是一种抱着最后希望的眼神,最终让他点头了。 幽芷仔仔细细地抹着那张楠木椅子。 那是母亲最爱坐的一张椅子,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抽椅,幽芷很小的时候极喜欢坐上那张小抽椅,母亲在上头温柔地抚着她的发。她抹得很认真,将椅子抹得一尘不染。隔着好些年岁,那张椅子依旧泛着柔和的光,一如心中母亲的模样。 林子钧进来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幽兰与静芸在一旁焦急地使眼色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看着。林子钧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幽芷的手,焦急道:“芷儿,你做什么?伯母已经去了,回不来了,你醒醒、醒醒啊!”幽芷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林子钧,淡淡笑了笑,道:“子钧哥,我在擦母亲以前常坐的椅子呢,你快放开我的手。”说着便欲挣开。林子钧双眉紧蹙,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芷儿,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不要再擦了!”说罢一把扯过抹布朝地上使劲一甩。幽芷的手腕已是一道红印子,却仍旧挣脱不开林子钧。她尖叫道:“你做什么!快把抹布还给我!”她拼命地挣,林子钧也愈加紧抓。 “你放开我!林子钧!”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劲嘶哑地叫喊了一声,那一声“林子钧”有如裂帛尖锐地划开了空气,令所有人都顿时愣住,林子钧更是一怔。从小到大,幽芷与他说话都是细声软语,从来不曾大声叫喊过,更不曾像现在这样哪怕是薄怒过。林子钧心下一凉,手不由微微松开了。 正在此时,从门口传来一声厉喝:“你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不约而同朝门口望去——那人早已大步流星地迈过来,一下子甩开林子钧的手将幽芷密密护在怀里。动作之快,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沈清泽双眉一横,两眼骤然瞪向林子钧:“你这么用力抓住她做什么?!你要捏碎她的骨头么?!”那本天成的威慑感令林子钧陡然间无法开口,只能望着相拥的两个人。那样的神情,似绝望一般的悲哀与自嘲,直直盯着两人。沈清泽当然明了这神情的涵义,他毫不示弱地回瞪林子钧,甚至像在宣告着一种理所当然。 林子钧到底还是放弃了。他避开头,轻轻说了声:“我去看望看望伯父。”便转身离开。静芸看着那无限苍凉的背影,默瞪了幽芷一眼,转瞬急切地追出去:“林大哥,你等等!” 沈清泽这才转过脸,手轻揉着幽芷的手腕。幽芷起初低着头,后来慢慢抬首,双眉微蹙,有些委委屈屈:“三少,我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可我只是擦擦椅子而已……她们、她们为什么总是……”沈清泽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布,正正望进幽芷眼里:“脏了,洗一洗再擦吧。”幽芷接过抹布,怔怔地看着沈清泽。沈清泽倒被她看得笑起来:“你瞧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椅子!”幽芷也觉得自己举止的不妥当,倏地垂下螓首,闷闷哼了一句:“谢谢你。” 她说得极轻极模糊,但沈清泽隐隐约约听到了,稍稍愣了一瞬,又立即轻拍幽芷的肩道:“还杵这儿么?一起下去吧,早先我约了你父亲。” 幽芷这才发现,屋子里早就只剩下他和自己两人了。她冲沈清泽浅浅一笑,那朵笑容映在她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却让沈清泽不禁心下一动,忽然间,就这么一下子拉过她纤细的柔荑,也不回头,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 赶到楚卓良书房的时候,发现原来林子钧、静芸、幽兰、张建平和赵翠林都聚在一块儿。楚卓良的心情似乎还不错,近来一直凝重的脸上浮现出几许笑意。见到沈清泽与幽芷携手同来,眼前更是一亮。 沈清泽道:“楚先生,晚辈来看望您。”楚卓良点头道:“沈先生,请坐。”沈清泽也不避讳,拉着幽芷大大方方地就在楠木沙发上坐下来,倒是幽芷不好意思地连颈子都粉了,垂首不肯抬头。林子钧端着瓷杯,刻意不让自己去看那登对的两人,然而手中杯子里的水却微微颤起来。 第9章 疏影底憶徯(8) 沈清泽坐定后开口道:“楚先生,几日不见,您气色好了很多。”楚卓良颔首,意有所指道:“儿女有福,我当然同享。”沈清泽自然听出弦外之音,气宇轩昂道:“如此一来,楚先生,晚辈便开门见山了。”楚卓良意料到他要说什么,默许一般微微笑着看向他。林子钧闻言,似有预感地将端着的瓷杯放下来,烙得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双眼却紧盯着地面。沈清泽望了一眼身旁垂首将脸隐进长发的幽芷,转过眼来时声音很坚定:“楚先生,希望您能如早前所应的一样,将幽芷许配于我。”楚卓良含笑凝视着自己的二女儿,略带着一丝揶揄道:“那,你得问问芷儿的意思。” 全部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一时间,书房里俱静,沈清泽注视着幽芷,更是屏息。幽芷红透了脸,抬起头来,方欲开口说什么,忽听得一声响亮:“不行!伯父,伯母刚去,芷儿现在怎么可以……”众人顺着声源望去,原来是林子钧。他苍白着脸,嘴角有些蠕动。 书房里刹那有些错愕。静芸眼儿一转,随即在一旁笑起来道:“这不妨碍。伯母虽去,幽芷若现在立即嫁了,还是可以的。要不然,可得等到三年守孝之后呢!”又转向幽芷欢切道:“芷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平日里一个劲儿的‘三少长,三少短’的,这关键当儿怎么羞得不出声来?”幽芷早已粉透了颈子,在那白皙的肌肤上宛若盛开了一朵娇艳的花儿。她从林子钧那头转过脸,瞥了一眼沈清泽,又匆匆看了看父亲,双眼盯着地面,手中的帕子早就揉皱得不成样子。 她模模糊糊地似乎说了句什么,旁人却都没听清楚,连靠得最近的沈清泽也不曾。幽兰是真真希望妹妹能嫁给沈清泽,她看得出来三少是真心护着妹妹的,而妹妹也并非对三少无意,便急切道:“芷儿,你倒是快回个话儿啊!别慢慢吞吞的!”幽芷仍然模模糊糊不出声,沈清泽也依旧微微笑,毫不催促,然而细看才发现,他额上竟早已沁出密密的汗来。 有如陌上花开缓缓归一般,幽芷终于再次抬首,手紧紧地直绞帕子,轻轻点了点头。 书房里刹那爆发出一阵欢呼。 幽兰依然是快言快语:“芷儿,你早就该应了,看得我都一阵揪心呢!”静芸接过话去:“就是就是!这下可好了,你成了沈家三少奶奶,可登对着呢!”幽芷再忍不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胡说什么呢,真是……”声音却渐渐小下去,余光飞快地瞥了一下沈清泽,见他正含笑地望着自己,倏地又埋下头去。 楚卓良点了点头,亦是面露喜色,道:“如此这般,等过了年,就把喜事给办了吧。”屋子里又是一阵欢喜。沈清泽终于舒缓了一口气,喜上眉梢笑得动容,原先在衣角紧捏的手也渐渐松开,似乎想拥抱住幽芷,却又碍于楚卓良在不大好伸出手臂。楚卓良像是瞧出来了什么,忽然开口朗声道:“怎么,这天大的喜事,随我出去倒些酒来庆贺庆贺!”众人一听皆是应和,跟着楚卓良鱼贯而出书房。静芸走的很慢,故意落在林子钧后头。 林子钧从先前起就没再出声过,双唇紧抿,脸色惨白得吓人,如同一张破碎的白纸。静芸见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忙上前扶住他,笑意盈盈地关切道:“林大哥,你怎么了?”林子钧见是静芸,因为已经有些熟络,更因为,前几天他已向她袒露了他对幽芷的情意,便不曾抽走手臂,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一群人鱼贯而出,整个书房里便只剩下了幽芷与沈清泽。 沈清泽的手慢慢抚上幽芷的颊,她也没有闪躲,但仍旧羞得将头埋得很低。肌肤贴着肌肤,他才感觉到手中的温度竟是那般滚烫,烙着他的手;她才发现,原来他并不像方才表现的那样镇定,他的手掌心早已是汗湿的一片,沁的全是因为紧张而流的冷汗。 他捧起她的脸,手竟微微有些颤抖。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眸子,此刻笑意满漾熠熠生辉的眸子,那眸子里的夺目异彩,让她怎么也移不开眼来。 他是那样一个镇定自若的人,戎马江山繁杂公务都胸有成竹神定气度。而此刻,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几丝颤意:“芷儿,芷儿……” 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然而那股由衷的喜悦还是让他的面容泄露了激动。他凝视着她,竟有些呆呆愣愣地傻笑。她瞧着他的开怀模样,不禁也露齿笑出声来,整颗心如同水晶般透明得要耀出光,暖暖围绕的,都是他的爱。 她忽然伸出手点了点他的鼻头,小声道:“你看你,真像个呆子。”他佯装对她瞪眼道:“你竟敢取笑我?”随即也学她点点她挺秀的鼻头,“那你就是个呆子的妻。”两人互相比划瞪眼,攀着使劲,最后瞪着瞪着忍俊不禁都大声地笑了。他与她额头紧贴着额头,笑声一直在书房里萦绕。盘旋盘旋,最后都绕进了他与她的心里。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唤了声:“芷儿。”幽芷不明所以地抬眼应道:“嗯?”沈清泽破天荒的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你、真的如静芸说的那样么,成天把我念叨在嘴边?”幽芷脸一红,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向上冲,含含糊糊反驳:“才没有……净胡说……”沈清泽却笑得一脸得意,抵到她跟前追问:“真的没有?真的?”幽芷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却是羞得捶了他好几下。沈清泽的表情更得意了,哈哈大笑。 他忽然一凑,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她的脸又倏地腾出了更高的温度。 他伸出臂膀抱住了她,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右耳紧贴着他的胸膛,那么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强劲有力,却有些加速。 他紧紧靠着她的耳畔,热热的呼吸喷洒着,有些痒。 他俯在她左耳边清晰道:“我爱你。芷儿,我爱你。” 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伸出手臂,慢慢地,也紧环住了他。 她喜笑颜开。这么一下,连心低都幸福得痒起来。 他的笑容,亦是久久不曾散褪去。 从楚家出来时已是五六点钟的光景。 冬天,暮色垂得早,四野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楚卓良本来留了一同用晚膳,但林子钧怎么会答应,他怎么忍心让自己心里再多受煎熬、再多看幽芷与沈清泽那般情深意浓的模样。于是他推辞了一番,草草告辞。楚卓良其实看得出来林子钧心里头的苦,打小便看着林子钧一点一点长大,在自己心中,也算得上是半子了,他的心思楚卓良怎会不晓得。但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也只能对不住他了。楚卓良知道,林子钧是个好孩子,他同样希望将来林子钧会过得好,这样他才能安心。 林子钧刚要离开,静芸也站起来说今天家里头有些杂事,母亲叮嘱过要早些回去。幽芷虽然觉得有点惋惜,但毕竟是欢喜得紧,眼里的世界只容得下沈清泽,便没有再三挽留。静芸于是就和林子钧前脚后脚地离开了。 走在大街上,正值回家的时辰,路上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林子钧一直双唇紧抿,眼望着前方,不发一言。静芸在一旁偷偷用余光瞥着他,他那样瘦,那样高,原先的仪表堂堂在此刻却变成了无限的苍白与凄凉。静芸是懂得林子钧心里的感受的,因为这正如她自己,何尝不是与他相同的绝望和苦楚。她不明白,幽芷究竟有哪里胜出自己,为何作为幽芷的闺友这么久,与他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他的目光始终不曾落在自己身上。难道是因为出身么,还是仅仅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拥有共同的十九年时光?可若是这样,为何却抵不过幽芷与沈清泽的短短半年多时间? 她心里头不是没有怨恨的。她怨幽芷的夺目,怨时光的不公平,也怨林子钧的痴。她甚至想直截了当地大声问出来,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对幽芷死心,为什么不愿意对他自己好过一点,为什么不愿注意到哪怕只是一丝丝她对他的一腔感情? 哪怕他只响应她付出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她也甘之如饴。 她根本不要什么荣华富贵。 满眼的繁华,都抵不过,他一个眼神的凝视。 所以,当林子钧回过头来说他想去一个小酒馆里喝酒,问她是否高兴一同去时,她丝毫都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能与他在一起共度的分分秒秒。 江山与美人,对于沈清泽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都要。 如今身担要职,又终于被应允抱得美人归,沈清泽自然如同喝了琼浆仙露一般的开怀,连步伐都比往日要轻快得多。来楚家之前,沈清泽是同父母提起过楚幽芷的。沈太太那日雪后中午见过她一回,虽说距离隔得远远的,但就那么几眼沈太太便中意了,不曾有什么异议。沈广鸿起初面色微沉,但到底有沈太太、素心和沈清瑜的一个劲的夸说,沈清泽又拿来了一张幽芷的相片。沈广鸿乍一看幽芷的相片愣了一愣,随后终于松口道,说是改日带来瞧瞧吧。一伙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清泽来时是何云山开车的,但因何云山还有事情要去办,便离开了。此刻,沈清泽一人走在人影绰绰的街上,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平常普普通通的街景在这回看来都是心旷神怡。他没有让何云山来接,过往的好几辆黄包车他也没有叫住,他这会儿只想一个人走回去。或许,也只有踏着大地的走路才能一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芷儿是真的答应了。他不是在做梦。 他从来不曾料想过,有一天,他会这样的爱上一个女子。只在第一眼的时候,心就被这么网住了,毫无预警。 沈清泽还陷在他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前头的一个身影。直到走得近了,一声娇唤打断了他。 “呀,三少!” 沈清泽从思绪中被愣生生唤回来,但刚刚听到这声音便晓得前头是谁。头立即痛起来,见那道身影已经横在跟前,他只好驻足。 正是陆曼,她亦是一个人。寒冬腊月,她却也不觉得冷,穿了件金缕丝橘红色露臂旗袍,外头披了件流苏短罩衫,乌长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嘴巴依旧涂得红艳艳的。她手里提了只牛皮小手袋,双臂横抱在胸前,柳眉一挑,笑吟吟地望着沈清泽。 沈清泽的脸上哪里还有先前的欢愉,沉声道:“陆小姐,这么晚了你不回家还在街上做什么?” 陆曼倒似一点也瞧不见他的不快,照样笑得眼儿俏:“清泽,还那么生疏唤‘陆小姐’么?你瞧,我这不是在等你嘛!” 沈清泽眯了眯眼,冷笑道:“我与你有约么?况且,上回我已经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陆曼爱出风头兴风作浪,我沈清泽可不想让人误会!” 陆曼眼波流转,向前跨了几步,脸挨着沈清泽,伸手把玩他衣襟的纽扣,抬眼笑道:“误会?就是那楚家二小姐么?”她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颊,“她有我美么?”沈清泽冷眼看着她,也不曾动,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把戏。 天色昏暗,黑漆漆的,看不清沈清泽的表情,陆曼却以为他是默许,手指更加大胆地滑上沈清泽的脸,贴近道:“三少,你我认识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明白曼儿的心么?三少,你让我跟了你吧,我可以不要什么名分,不和楚幽芷争……”说着便欲凑上沈清泽的唇。 沈清泽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下她的手,厉声道:“陆曼,你还真以为你是万人迷么?你不要得寸进尺!” 原本陆曼还在心中暗暗窃喜,以为鱼儿就要上钩了,哪知沈清泽会这么厉声呵斥,不禁一阵错愕。转瞬她又赶忙娇声委屈道:“呀!三少,你捏疼我了……”沈清泽冷冷道:“捏疼你?哼,你记住,不要再来纠缠不清!尤其不许去找幽芷搬弄是非!你听见没有?!” 陆曼这才晓得他是真的动怒了,忙应道:“不会了不会了。三少,你快松开我……疼……”陆曼只觉得手骨头像要被碾碎一般,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沈清泽“哼”了一声,刚欲放开,余光忽然瞥到不远处草丛里的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有什么正在闪光。他心下一惊,大怒吼道:“好你个陆曼,你是有备而来?!竟然还带报社的人来拍照?!”他眸光骤然更冷,那神情似乎要将她活剥吞了,煞得陆曼脸色刷白,手骨更是痛得她眼泪直流。她带着哭腔哀求道:“我不敢了……求求你快松开我……” 沈清泽大步流星一下子跨到那拍照人的面前,那人还不曾完全反应过来,便见跟前兀地一大片阴影。沈清泽一把夺过相机,使劲向地上一摔,相机瞬间四分五裂。那人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声。沈清泽还在气头上,又用力地踩了好几脚。 他喘着粗气,转过身来,似一头发怒的狮子,厉声吼道:“我再警告你陆曼,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许去招惹幽芷!否则,我会让你彻底消失!” 说罢,沈清泽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陆曼还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眼中有爱,有怨,也有恨。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低微,她想攀附上沈清泽确实也有抬高自己地位的原因,她不甘命运,不甘做一个周旋在男人中间的花瓶,等到红颜色摧再独自梦啼妆泪红阑干。她只是一个戏子,说的好听叫作“电影明星”,其实不就是过去的戏子么,一样的卑微,一样的如同世间的一粒尘埃。 她也不想每天都这么戴着面具假假地笑,妩媚地笑。看似风华无限,然而个中滋味又有谁知。可是她必须这样做,为了生计,她必须这样。 她其实多么想有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家。 陆曼望着沈清泽已经远去模糊的身影,暗暗恨道,不会认输。 不会认输。 已经是半夜三更,小酒馆早就该打烊了,只不过碍于林子钧先前给的一大把现大洋,店主还在硬撑着。 静芸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摊成一排的酒瓶子,忧心忡忡。但林子钧举起新启的一瓶又要猛地朝嘴里灌,酒水沿着嘴角细细涓涓地向下淌。静芸一直在劝他不要再喝,他却充耳不闻,只是一瓶接着一瓶地灌。 静芸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林子钧手中的酒瓶子,“砰”地往桌子上一端,使劲地摇着林子钧的肩膀:“林大哥,你不能再喝了!已经是半夜了!”林子钧的双眼已然布满通红的血丝,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全身上下都是猪肝一般的红,手上青筋暴起。他什么也听不进,说话间喷出的都是酒气:“酒……我要喝酒……喝酒……”静芸不放弃地想要将他摇清醒些,焦急道:“你已经喝了太多了,不能再喝了!走,回家吧!”说话间便吃力地欲抬起他。林子钧手臂却胡乱地挥了几挥,口齿也不清楚,嚷声道:“我要酒!……酒!”这么闹着,静芸根本没办法搭他站起来。 心疼混合着心酸,静芸忽然一下子火了。她用力地甩下林子钧的胳膊,扬手就响亮地打了他一巴掌,那声响清脆得连静芸自己都愣住了。林子钧刹那间安静下来了,呆呆地惘然地看着她。那样的神情,绝望无助的神情,茫然无措的神情,深深受伤的神情,让静芸的心霎那间又软了下来,软得令她自己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柔声道:“林大哥,你不能再喝了,我送你回去。”林子钧仍旧是这副表情,也不说话,手臂却不再乱挥舞了,顺从地让静芸搀着站起来。静芸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吃力地搀扶他,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出了酒馆向林子钧家的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夜幕的深处。 静芸有一段日子天天往事务所里跑,自然也是去过林子钧家一两回的。林子钧在外头有一间房,有时不凑巧便去那里住一晚。静芸这会儿便是将林子钧送去那间屋子。 千辛万苦终于跌跌撞撞地到了门口,静芸从他身上摸出钥匙,开门进了屋。林子钧跌坐到沙发上,静芸才终于舒了口气。替他擦过脸后,静芸又将林子钧扶到床边,帮他脱下鞋子,林子钧这才躺到了床上。头一沾枕头,林子钧的眼睛就闭上了。因为方才喝了太多的酒,呼吸中喘着粗气。 第10章 疏影底憶徯(9) 也只有当他睡着了,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凝视这张脸,这张经常在她睡梦中出现却永远也抓不住的脸。他的眉心蹙着,连睡觉都不安稳。她用手指按按他的眉心,似乎想抚平他的皱蹙。她歉意地看着他颊边的手指印,虽然不是很清晰,可她的心里止不住地泛酸泛苦。 她在床边坐着,凝视那张脸,仿佛在想着什么,又仿佛有点犹豫。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地唤:“林大哥,林大哥!”拍拍林子钧的脸,“子钧!子钧!” 林子钧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微微睁开眼。他只是觉得眼前有一个人影,但到底是谁,他看不清。 静芸缓缓俯下身来,吻住了林子钧。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事情,然而现在,除了这一次的机会,她也再没有旁的办法。 她紧张地不住瞥看林子钧,观察他的反应。她知道他醉得很厉害,她在拿自己作赌注。 终于,他也开始本能地回吻她。他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她猛地一下蹬脱了鞋子。 窗外的星子黯淡模糊,不时地有墨黑的云飘过来,遮住原本就已经看不大清楚的星子。 今晚的月光如此黯然,大不似前些日子的清辉明亮。玉盘的周围早已毛了边,模模糊糊的印子。 明天,应该是个阴天。 十三 一晃,新的日历又开始撕了。 楚家今年的春节过得一片沉闷,幸好幽芷即将的婚事还能带来些许喜气。这么多天过去,母亲离世的悲痛依旧在心头没有消散,幽芷有时仍然会在母亲的房里坐一个下午,也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发呆。但到底,她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不再那么苍白憔悴,微微添了红润。 幽兰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她与妹妹自小就要好,她那么爱自己的妹妹,自然希望幽芷能一切都好。她想起妹妹与沈清泽好事将近,思绪不免飘到了自己身上。 她羡慕幽芷。她希望有一天,她爱的那个人也能全心全意地只爱自己。可是她不晓得,会不会有这么一天。 转眼之间,又过去了好些日子。 过年就要结束了。 这天正是元宵节。 吃过元宵,幽芷放下碗筷,原本想同姊姊和大太太一起帮着佣人最后打点打点。元宵一过,年也就算是过去了。无奈姊姊和太太都不让她帮忙,只说她这阵子身体虚得紧,叫她好生休息。 那赵氏母女俩还没有走,屋子都给焐热了。三姨太在那头边嗑瓜子边和那母女俩聊天,小弟正黏乎乎地嚷着要姆妈抱。父亲照样又回了书房,这个时候是不大允许被人打扰的。 幽芷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母亲。往年这个时候,她最爱陪母亲上街逛花灯,一路上与母亲谈天,说很多体己的话,窝心得接下来的一整年都会温温暖暖。 幽芷回头再望望,家里似乎没有她可以呆的地方。与其孤孤单单的回房,不如出去走走,兴许能沾些别人的喜气。 她这么想着,便起身出了门。 带上天井里的铁栅门,昏昏黑黑的,起初她并没有看清楚,只认出前面似乎有一辆车的模糊印子。等双眼慢慢适应了外头的昏黑,再走近了一些,她忽然愣住了,停下脚步。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雪佛兰了。有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倚靠在车门外,穿著深色的呢大衣,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一星一星的微红火光随着那男子的吸吐正在微弱地闪着。很冷的天,连吐出来的烟都带着白花花的寒气。 那样的身影,在她看来竟夹杂着些许寂寞。 然而不可抑制的,她的心慢慢暖了起来。 她不再犹豫地走向他,脸上浅浅有了笑意。 沈清泽一回头,恰好对上了正凝眸而来的幽芷。幽芷走到他跟前,依旧细声软语问道:“你怎么不进来?”沈清泽从车门边站直身子,笑道:“我正想等抽完这枝烟再进去。”幽芷努了努嘴,还是说出来:“你……少抽些烟,小心身体。”说罢小心翼翼地瞟向沈清泽。沈清泽哪里会放过她的小动作,不由开怀一笑。他点点她的额,又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烟头扔到地上,随意地踩了踩,一星一星的火光瞬间消失。 他挑了挑眉,道:“元宵节,热闹得紧。一起上街转转?” 她连心里最后的角落都已然被点亮了,却只是点点头,笑逐颜开。 他转身正要向前走,忽然又停下来。幽芷疑惑地望着他,他也不说话,却不由分说地一下执起她的柔荑。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微微挣扎着要放开。他牢牢执着,不松手。 她垂首轻笑,借着暮色掩盖眼角眉梢的喜色。 他如何看不穿,但也不曾开她的玩笑。 于是他执着她的手,向闹市的方向走去。 上元夜。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整条街上今日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擦踵,张张都是喜上眉梢的笑颜。不远处有人正在放烟花,真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色艳盛宴一直不曾停息过。无数的烟花倏地升蹿到最高空,随后又天女散花般四裂,光鲜的色彩亦是隐隐消失。有时是劈里啪啦的尖锐厉响,那烟花也如同声响一样骤然不见。有时又是敲鼓点一般的“笃笃咚咚”,或是翠竹似的倏忽而窜,惊心得好似在拉警报。人群微微稀少,苍穹辽远,又空旷得如同闷雷般轰响。今日的天幕不复往昔的漆黑,不停地被映上各色各样的颜色。忽而像是国画中的泼墨,忽而又似那西洋油画笔在涂刷。 他与她的脸也随着烟花的绽放变换着不同的色彩,然而两张脸都是亮堂堂的。 她惊喜道:“真漂亮的焰火!往年……往年似乎并不曾有过。”人群吵吵闹闹,再加上不停盛放的烟花,沈清泽不大听得清她的话,大声问:“你说什么?”幽芷凑上他耳边也大声道:“我说焰火好漂亮!”沈清泽望着她惊喜的笑靥,轻笑道:“你喜欢么?”幽芷用力地点点头。沈清泽竟像个孩子似的得意洋洋,剑眉一挑,道:“我就猜的到。这可是我送的元宵礼物。” 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居然买了这么多的焰火来放,居然以整个天幕作为礼物的背景,居然给了她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他看着她瞬间有点呆呆愣愣的表情,只是好笑,有一丝促狭地问:“既然如此,那我的回礼呢?”幽芷嗫嗫道:“哪里有向别人要礼物的……再说,我也没有准备……”沈清泽星目亮着光泽,缓缓道:“就这样亦是可以。”幽芷有些迷糊地注视着他,他的脸忽然凑过来,俯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幽芷的脸却瞬间粉了,幸好昏暗中看不大清楚。沈清泽只是仍旧促狭地笑望着她,好整以暇。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却在瞥到他促狭笑容的刹那改变了主意。 幽芷忽然踮起脚,闭上眼,在沈清泽的颊边轻轻啄了一下。只一瞬,她就飞快地跳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紧张地绞着手。却又垂首兀自喜笑颜开,似一尾鱼一般游倏地到了前头。 他却仍站在原地。 他呆呆愣愣看着她清秀的背影,傻傻地笑。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走到街尽头的十字路口,倒是更加真真切切的热闹。路口的花灯一盏接着一盏,卖家的竹编上,树桠间,店铺的小推窗上,到处都是。倒真有几分“接天碧叶无穷尽”的味道。一个个小孩子欢欢喜喜地提着莲花灯,金鱼灯,或是拉着兔子灯,在街口攀比着谁的更漂亮。不远处还有一场鱼龙舞,众人围看着,个个都在喝彩。 幽芷的目光跟随着小孩子手里的花灯,话语间有些遗憾:“小时侯我有只纸糊的兔子花灯呢,是母亲亲手替我做的。”又忽地转过脸问:“你拉过花灯么?”沈清泽悻悻道:“哪里会玩过?父亲的藤条正握在手中,罚着叫默先生讲的课呢!”幽芷笑笑:“原来打小你父亲就这么严厉。”沈清泽道:“那是当然。我看别的小孩子玩得那么乐,心里从来都巴望得紧。”幽芷目光柔柔地凝睇他,方欲说什么,沈清泽已经抢先开口:“芷儿,不如我俩买只兔子灯拉拉,可好?”幽芷闻言愣了愣,下一秒“噗嗤”笑起来:“你和我?都是小孩子玩的了……”然而他那样期待与兴奋的神情,像个孩子兜着要糖果的神情,令她如何也不忍拂他的意,最终点了点头。 他买了一只兔子花灯,竹片做的架,纸糊的面,头上还涂画了两只红通通的眼睛。沈清泽起初皱眉:“这只兔子怎这般丑?”幽芷笑着轻拍他的臂,道:“快点蜡烛吧,横竖都是只兔子。” 蜡烛是分外买的,沈清泽借了卖家的烛台过了些火,又侧过烛身滴了些热蜡,最后小心翼翼地将蜡烛粘在兔肚子里头的竹片架上。 花灯一下子亮起来。 隔着纸糊的面,照出晕黄的火光,却又放大成有明有暗的光影,不停的微微摇曳。 他与她各站在花灯的两侧,忽然抬头,看到彼此的脸都映着火光,额头眼睛皆是暗影,下面却又亮亮堂堂,她浅浅笑了。而他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竟也似被烛火点亮,温暖而安宁。 他们就混杂在一群小孩子中,将花灯从北拉到南,再由西拉向东。她忘记了母亲的离世,忘记了时间,他也忘记了那杂多的公务,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与年龄。他们就似两个贪玩的小孩子,和别的那些吵吵闹闹互相攀比的小孩子一样,只是在尽情感受原本就应属于上元却渐渐被时间遗忘了的快乐。 回家的时候已经近深夜。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里门才放心地离开。 长长的蜡烛早已燃尽,他将这只兔子花灯送给了她。她望着这只丑丑傻傻却如何不叫她欢喜的兔子,心情就好似在荡秋千,一荡荡到了最天边。 她的嘴角一直噙着柔柔的笑,不曾散去。 十四 接连的好些日子都浸泡在绵绵的阴雨里,雾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过了年之后,沈家和楚家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地准备着沈清泽同楚幽芷的婚事,全城的人茶前饭后议论最多的,亦是两家的联姻。楚卓良虽说不曾喜形于色,但内心也是极为快活的。此刻的他已不能再顾及按照长幼顺序了。他清楚得很家里厂子和他身子的状况,纵使兰儿还不曾出嫁,现在芷儿能先嫁了便嫁。如今的世道,只求祈图一个平安。 沈清泽的心情随着好事将近愈来愈轻快明亮,办公时一向的不苟言笑现今居然会时而噙一抹淡淡的笑,丝毫不曾受连绵阴雨的影响。如此,旁的人暗暗晓得,三少之于楚家二小姐是何等上心。 这一日,连绵冬雨依旧在下着,洗刷得天地一片冷飒,寒气似乎是从地底而来,袭人刺骨。沈清泽不放心,一大早便摇了电话给幽芷,叫她仔细注意身体,添衣保暖。幽芷在电话那头,听着他的体己话,声音应得低低的,却不知早已笑逐颜开,只是在极力地掩饰。 九十点钟的光景,却突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沈清泽正在伏案批阅公文,听到外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些争吵声,便唤了一直驻守在外头的守卫,神色阴鸷厉声问道:“外头是何人?你们怎的做事,竟任由无关紧要的人在此处大声喧哗!”那守卫也是个看似刚刚成年的年轻小伙子,被沈清泽这样的喝声惊骇住,哆哆嗦嗦连话都不晓得怎么说了。 正当儿,忽然何云山推门进来道:“三少,外头有个史主任要见你,说是前些天同先生讲好了的。”沈清泽一愣,喃喃道:“史主任?哪里有什么史主任?”忽然又抬头看着何云山道:“他说他同父亲讲过?”何云山点点头:“确是。”沈清泽此刻心中已预想了这么一个人,便搁笔随口应道:“叫他进来吧。” 不消一会儿,便有人推门而入。然而进来的却是两个人,还有一名年轻女子。那男子大腹便便,油头肥脑,一双眼睛却是细细眯着,牵起眼角大片皱纹。许是因为淋了些雨,原本就已经稀疏不多的头发更是耷粘在头上。沈清泽定睛细看,果真是他猜想的那个人。虽说隔了好些年岁,容貌已变得太多,但模糊的轮廓还是记得的。 第11章 疏影底憶徯(10) 沈清泽客套地笑笑,淡淡道:“原来是史主任,多年不见啊。”那男子却是热络得紧,忙大笑道:“哪里哪里!从报上看见沈三少的相片,才真真是青年才俊,仪表堂堂啊!史某早就想拜访了,不料竟拖到了今日,赔罪啊赔罪!”沈清泽转身到抽屉里翻出一包拆过了的烟,递于那男子:“史主任,请坐。”又唤道:“云山!倒两杯茶水!”那男子喜笑颜开,眼角的皱纹都挤缩在了一块儿。接过烟,转向身旁笑呵呵:“三少,这是史某的不才小女,名唤苡惠,刚刚从英国留洋回来。”沈清泽瞥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却是落落大方,全然不似她父亲的谄媚气。他向那女子点了点头,史苡惠亦是点头回礼,坐了下来。 正当儿,何云山送茶水进来。那史主任只抿了一口,便啧啧赞不绝口:“好茶!真是好茶啊!”沈清泽瞥见他那副模样,有些好笑。扫到他身旁的女儿,发现史苡惠眼中竟皆是疏远,隐隐还有些嘲弄,沈清泽暗自惊奇。他手指腹轻摩茶杯口的镶金边,暗暗忖度这人的来意。此人正是父亲昔日的一个下属,名叫史容谶。那个时候史容谶在父亲身边是个主任,他也是见过这人好几回,从来都是“史主任”这么唤着。约莫七八年前史容谶下海做起了生意,而且都是同洋人的交易,便离开了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见过面,只偶尔听说他如今混得还算了得,同英国的上层名流往来频繁,生意也做得还算大。 沈清泽念着心头的另外一件事,便也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史主任……不,现在该是唤史先生了。”史容谶忙堆笑:“不碍不碍!”沈清泽望了一眼史苡惠,开口道:“也不知史先生今日来有何事?”史容谶的大拇指上套了只金方戒,声音洪亮道:“史某只是听闻三少从法国学完归返,一回国便身担要职,真是继承将军的衣钵啊!”沈清泽笑笑:“史先生,过奖了。”史容谶接着道:“恰巧小女也刚留洋回来,便携小女来府上恭贺恭贺,只盼小女能向三少多多学习!”沈清泽暗暗冷笑,怎会不明白史容谶打的如意算盘,何况他与幽芷的事满城皆知,他竟在这节骨眼儿山来,倒也不晓得说他是聪明还是愚笨。但沈清泽仍旧不露声色道:“史先生也太看得起沈某了。只是史小姐如此冰雪聪明,沈某又已多时不顾学业,如何学习?”那史容谶紧接不放,双目一张道:“这有何难?让小女同三少多多接触便好,至少也能潜移默化啊!”沈清泽眸光微冷,道:“史先生,这怕不大好。沈某整日与公文为伴,机密的东西怕是不方便让外人看到。” 史容谶亦是个明白人,话说到这份儿上岂会不懂?他虽面色不改,却早已气得直想咬牙。沈清泽倒是无所谓,看看手表上头的时间,将衣架上的大衣扬手一披,边穿衣边说:“史先生,史小姐,真是对不住,我前天便约了人这个时辰见面,先走一步。”说罢看也不看史容谶,高声唤道:“云山!再倒些茶水,你陪史先生再坐坐,我去会会金先生。” 那史容谶瞪着沈清泽大步离开的背影,恨得直捏拳,却又碍于情面,仍旧对何云山端着笑脸。而史苡惠盯着沈清泽,眼中神情全然不似先前的冷淡疏远,多了份钦赏。 沈清泽从车上下来,眼前是一幢斑驳露砖的老房子,矮矮的一层高。外头的刷粉早已剥落,留下道道黄黄仄仄的水痕。 外头还在下着雨,沈清泽并未带伞,就这样信步朝矮房走去。未走几步,额前的发因沾了雨水亮泽起来。 走到门口,破旧的木头门虚掩着,沈清泽轻轻一推便入了内。屋子里头的东西很简陋杂乱,有的甚至蒙上了一层灰。沈清泽皱皱眉,但依旧向里头走。右手边第二间房里摆了一张桌子,金广进便坐在那里头,神定气闲。 沈清泽入了房间,低沉道:“金先生,让你久等了。”金广进原本闭着眼在养神,闻声睁开眼。矮瘦的身材,小眼一张,金广进笑道:“沈三少!坐,坐!”沈清泽也不客气,与金广进面对面地坐下来。 沈清泽挑眉道:“金先生,怎么竟挑了这么个地方?不知是否有损你身份?”金广进闻言哈哈大笑,环顾四周,扬扬头叹道:“这可是个好地方啊!好地方……”沈清泽随即亦笑道:“既然金先生如此偏爱这里,想必自有过人之处。不过,”沈清泽俯身,“金先生,今日沈某是来与你谈桩生意的。” 金广进笑得眼儿更小,应道:“哦?真是难得,沈三少竟也来谈生意。”沈清泽轻笑道:“金先生,早先我已经让何先生同你说过这件事了,不是么?”金广进眸光一转,叹口气道:“沈先生,这件事早前楚卓良也与我谈过,实在是……”沈清泽面容一敛:“实在是什么?”金广进看了他一眼,手划划桌子,笑笑:“沈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楚家的两个厂子,势必是保不住了。若是让金某帮忙,后路只有一条,卖给外国人经营权。凭金某的人脉,兴许楚家还能捞到点红利。” 话语刚落,沈清泽星目紧瞪,断然道:“这绝不可能!金广进,你可不要想糊弄我!”那气势令金广进不由一怔,随后欲言又止:“唉,这……”沈清泽剑眉一横,冷然道:“金先生,开你的条件吧!有什么东西我沈清泽给不起!”哪料金广进听后竟“哈哈”笑了笑,右指一竖:“沈先生,我想要的,恐怕你却是给不了。”沈清泽听得,“哦”了一声:“倒说说看。” 金广进转了转手上两只招财戒指,嘴角歪歪道:“沈先生,若金某要的是一个女人呢?” “女人?”沈清泽心中忽然警铃大作,“谁?” “楚幽芷。”金广进话吐得轻飘,然而传到沈清泽耳中却针戳般的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金广进的前襟,额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姓金的!永远别想打幽芷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见金广进缩着向后躲,沈清泽怒喝:“你听到没有?!” 金广进畏畏缩缩,见他是大怒,忙点头:“是是是……” 沈清泽松开手,用力将他一推,低头理了理大衣上的褶皱,又怒目瞠视金广进,“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子。 却料,仍在屋内的金广进眸光转深,细眼眯了眯,暗自冷笑:如此看来,楚幽芷,便是沈清泽现今最大的弱点。 沈清泽甫上车,“砰”地甩关车门。顾常德探身一瞧见他铁青的脸色,拧灭烟:“谈崩了么?”沈清泽起先不说话,呼吸起伏,似在拼命压抑怒火。良久,声音沙哑道:“那金广进太嚣张!欺人太甚!”顾常德鲜少见他发这般大的火,张口欲问,但最终还是小心地止住了,只道:“三少,那我开车了。” 沈清泽坐在后座里,上身顺着车排座微仰。他揉揉太阳穴,只觉得一股疲惫感袭身而来。他心里突然有点怕。幽芷还不曾嫁过来,而晓得幽芷的好的人不止自己一个,他怕幽芷最后会终究不属于自己…… 眼前浮现一张脸,尖尖的下巴,乌亮光泽的眼,还有绸缎般的发。那张脸上总会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有时候亦会溢出几丝淘气撒娇的神情。那张唇好软,却在紧张或是羞怯时喜欢紧紧咬着。 沈清泽猛地睁开眼。 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他绝不会放手。 正这么想着,前头忽然传来顾常德的声音:“我说三少,你为了一个楚幽芷至于么?整日拉下面子跑东跑西地托人,不过楚家的厂子确实是不行了啊!”沈清泽慢慢答道:“能拖一天是一天,终究是楚卓良的心血。”顾常德转过脸“啧啧”揶揄道:“何时沈三少也变地这般体恤了?真是应了那句古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沈清泽屈指敲敲顾常德的驾驶座背,沉声道:“开你的车!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然而那眼中却慢慢有了温度。 一辆黑色的洋车在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位矮矮的男子眯着眼儿走出来,抬眼看了看大门口“中宁电影制片厂”的牌子,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跟外头站岗的两位小哥打好招呼,金广进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打听到陆曼今儿个在这里拍室内戏,金广进此次前来,就是找陆曼合作的。 走过外头的灰色水泥长廊,再登上二楼的木雕旧楼,金广进一进门便看到了正倚在导演模样的男人身旁笑得眼儿俏的陆曼。她仍旧穿着拍这部戏的粗布褂子,脸上的妆也没有卸去,然而不知为何,金广进始终觉得,那张因为这部戏的妆容而看似清纯的脸上分明透露着一股狐媚子气。 金广进走上前,鼠眼一眯,笑着递给导演一支上好的烟,又对着陆曼道:“陆小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真是比影片中还要令人惊艳几分!” 虽说听得旁人的赞美是件好事,但到底是陌生人,陆曼摆冷脸,随同他一起走到没有人的窗户处,随随意意地瞥了金广进一眼,然而语气却是娇娇糯糯的:“你是谁?” “在下金某,金广进。至于来找陆小姐……自然是好事。”他故意卖起关子,不说个尽然。 陆曼挑眼,蛾眉细如柳:“哦?” 金广进笑着摩挲手上的招财金戒指,压低声音,眼中的神色却一变再变:“不知陆小姐,是否听说过楚家的二小姐楚幽芷?” 陆曼眼中一亮,转瞬也笑了。 她主动伸出手与金广进相握,红唇轻启:“哎呀,幸会幸会!金先生一路前来,陆曼有失远迎,还望金先生海量海涵哪!” 窗户打开着,红漆已然斑驳的窗棂看在陆曼眼里,却是那样好看。 距离沈楚两家的婚事只有一个礼拜了,天气渐渐放了晴,太阳重新露了脸。正是往春天过,一场雨过后,天气慢慢转暖,那一件件厚厚的夹袄终于可以再次沉压柜底等待来年了。 幽芷正在家中翻着书,静芸来了。静芸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来,幽芷想她得紧,立刻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住她,仔细询问她这些天可好。静芸起先只是笑得灿烂,却不说话。但到底还是被幽芷逼紧了,终于开了口。 “幽芷,我……”静芸低头笑逐言开,幽芷瞧见她这般红光满面的模样,又笑又急:“啊呀,到底怎么了?说呀!”幽芷一个劲儿地摇晃着静芸的膀子,静芸受不住地求饶道:“好好好,我说便是。我……我和你一样啦!”幽芷不明所以:“什么和我一样?”静芸鲜少见她这么急切的模样,故意卖关子:“你猜猜看。” 幽芷蹙眉,似乎抓着点影子却又不确定。半晌,听到静芸道:“幽芷,我、我也要结婚了……”她的声音很小,也很轻快。幽芷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不可置信:“结婚?你也要结婚了?”静芸见她愣愣喃喃的模样,笑得颈子都粉了,点点头,应道:“嗯。”幽芷转瞬又欢喜起来,双眼亮若星辰:“真的么?真的么?那,新郎是谁?”静芸依旧小声嘟囔道:“你也认识的……”幽芷蹙眉,她也认识的?下一秒转而兴奋道:“是子钧哥么?是不是?”瞧见静芸一副羞红脸的样子,幽芷心下明了,拉张椅子挨着她坐下来,摇着她的臂欣喜道:“真好!静芸,这真好!”又自言自语道:“咦,怎么之前我都不曾发现呢?”又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静芸,咱们一块儿办婚事好不好?”静芸看着她一脸期待的神情,迟疑了一番,终究摇摇头道:“不了,子钧说等你们的喜事过了再办。”幽芷微微有些失望,但转瞬仍旧喜笑颜开。 静芸望着闺友如此高兴的神情,心中却是有喜亦有悲凄。 那一日清晨,她醒过来的时候,林子钧竟早已起来了。他坐在窗口吸着烟,连背影都透出一股浓浓的憔悴。她动了动,他似是听见了声响,转过身来。她不避,攥着被子,直直视着他。这是她最大的赌注,亦是最后的赌注。然而林子钧逃开了。那样的目光,令他心寒与绝望,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的逃避让她的心沉入谷底,说不出的悲哀与莫名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来,眼泪一滴滴地向下落。她咬咬牙,刚刚准备起身,他忽然开口:“对不起。”她的眼泪涌如泉水。 她起初以为自己是赌输了,然而他接着说道:“我会娶你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他仍旧在抽着烟,眼望着别处。他又深吸了一口烟,重复道:“我会娶你。” 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才明白,她没有输,她赌赢了。 然而心里却不是想象中的踏实与欣喜,甚至还有一种莫大的凄凉。 她晓得他对自己没有感情。但他对幽芷已经绝望了。悲哀莫过于心死。若是不能与幽芷在一起,与谁在一起于他而言都一样,一样的灰色。 她这么想着,不晓得该为自己高兴,毕竟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又或者该觉得悲哀,悲哀自己终究得到的还是一场空,依旧是一出独角戏。 她看着幽芷喜上眉梢的笑脸,满满洋溢的是幸福,心底缓缓流过一阵冰寒。 第12章 何时花事了(1) 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 眼波才動被人猜。 一面風情深有韻,半箋嬌恨寄幽懷, 月移花影約重來。 一 冬末的清晨,大地是冷凝的深褐色,光线却呈现出柔和的玫瑰紫。奶白的水仙花在陶瓷花盆里都绽了,一朵一朵露出嫩黄的花蕊,香气扑鼻。 沈清泽出门前小心地摘下了一朵全绽的小花,轻轻放在幽芷枕头旁。 幽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钟的光景,屋子里头盛满了投射进来的薄薄阳光。她一转过头,正好看见了那朵仍花香馥郁的水仙,笑上眉梢。 嫁过来已经有好些天了,每天他清早出门前都会给她一个小惊喜。而这一个个小惊喜,总让她内心温暖。 到底已经嫁作新人妇,不大能穿先前做女儿时的衣服了,幽芷从衣橱里挑出一件新置的旗袍换上,踩着绵软的缎子拖鞋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到底是沈家,锦华官邸很大,虽不见得有多富丽堂皇,但处处都透出一股大户人家的庄严厚重。 幽芷打算去用早膳,一转弯便遇到了沈太太,忙唤了声:“妈。”沈太太见是幽芷,笑眼慈爱道:“芷儿啊,用早膳么?”幽芷点点头,却有些不好意思。沈太太似看出了她的窘迫,拍拍幽芷手背道:“快去吧。仔细别吃下凉的。”幽芷乖巧地点头,抿唇笑笑,等沈太太先走了,便继续向前走。 刚刚过门,头一回睡到这么晚时,幽芷既着急又担心,生怕沈太太会觉得自己不懂事,继而不满。然而沈太太依旧和颜悦色,并且对自己很是和蔼可亲,心里头的那块大石头才微微落了地。因失去母亲而无法填补的落寞刹那拉近了与沈太太的距离,在幽芷心中,沈太太如此亲切。 晚上沈清泽回来,幽芷同他闹小别扭,怪他早晨不叫自己起床,害她睡那么久,徒徒留给妈坏印象。那知沈清泽竟轻笑说他是故意让她多睡一会儿,气得她直想用棉芯靠背捶他。他却一下子轻轻巧巧地捉住她的手,将她收拢进怀里。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漫上来,痒痒的呼吸俯在耳旁。她的脸微微红了,一时也忘了说话。他慢慢悠悠道:“芷儿,昨夜睡得晚,累了吧,我是舍不得你让你多休息休息呢。” 她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又羞又气,晓得他是成心揶揄自己,那双乌亮的眼气恼地瞪过去,脸却红透得如一朵酒红的郁金香。 成亲的那一天,她心里不是没有紧张的。因为沈太太嫌西方的文明婚礼白雪似的触霉头,他们便举行的中式婚礼。铺天盖地的喜庆红,映目全是红色,热热闹闹。她穿着红鞋绿袜,锦衣绣裙,凤冠霞帔,端坐在官邸新房的床前。 她听见他熟悉又略带凌乱的脚步声。她知道他进了屋,带来些许的酒气。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角。他们的新房在二楼,或许是一早吩咐过,也不曾有小孩子来闹洞房。 他挑开大红喜帕的那一瞬,仿佛万籁俱静。那样静,而又那样近,连心跳都扰乱了节奏。喝合卺酒时她仓仓促促地抬眼扫了他好几回,就是鼓不起勇气直视他。她却听到他在轻轻地笑,这才看清此刻他的脸,眼角眉梢都挂满了笑容与开怀。她咬咬唇,又垂下首。然而他满满的笑容却让她渐渐安心下来。 他的手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轻轻覆上她的唇。他从来不曾这般温柔过,温柔到她忽然觉得自己恍惚被融化了。他的吻随着他一边解开的扣子落下来,落在她的颊边,颈间,肩上。 一整晚,他是那样温柔。那般温柔的他,令她感到诧异,却又是满满的安心,风帆一般的鼓涨起航,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全。 在沈家生活渐渐久了,幽芷便也习惯了,原先的担忧与疑惑慢慢都抛到了脑后。沈太太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心地自是慈善,待幽芷还是颇为窝心的。幽芷原本最担心同沈广鸿会不大好相处,毕竟戎马一生,人亦是极为严厉。然而隔阂自然还是有的,但也并非想象中的挑剔与严格。虽说常常面不露笑,但是对幽芷还算和气,这倒让幽芷大大松了口气。 这一家子里,待幽芷最为贴心的当是大嫂素心。幽芷第一眼见到嫂嫂时便打心里生出欢喜,又因为羞怯而不敢上前。素心似是看出来了,冲着幽芷微微一笑,轻轻挽住幽芷的臂膀,柔声询问可还习惯。日后,素心只要是有时间都会来同幽芷说说话,仔细不让她觉得寂寞。嫂嫂这般惠质兰心,幽芷心里头很是感激,早把她当成了姐姐。宜嘉虽同幽芷一般年龄,却还似个孩子般,家里头的人包括李叔鸣都宠着她。然而宜嘉也确是可亲,对幽芷这个新嫂子也是极好的,只是时常拿三哥对嫂子的体己话来揶揄幽芷,回回都让她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新婚燕尔,又是新的环境,太多的事情需要幽芷去打理适应。静芸与林子钧自婚宴之后倒是一次也不曾来过,幽芷只听静芸说过段日子两人就结婚,却也不晓得到底是哪一天,现在又可好。于是就这么心里浮浮沉沉,一边惦念,一边适应新的生活。 傍晚,暮色渐聚,然而这一日的黄昏却是粉红色的。 起初只是淡粉色的彩练横卧在空中,映着澄澈的天幕。渐渐,彩练慢慢地往上爬,一寸一寸,那粉色也愈来愈深起来,凝成淡淡玫瑰红。 天色暗了下来,彩练越爬越远,已经至高不可攀的远方,却骤见稀薄。原先彩练上方隐隐的朱雀金早已消失。终于,玫瑰红也隐匿蒸褪。 而黑幕,真正从空中压了下来。 沈清泽正是踏着这粉红色的黄昏回到家,一进门便看见了正同素心浅笑低语的幽芷。幽芷穿着一件水蓝色包臂旗袍,那旗袍上的提斜水纹印隐隐亮着光。绸缎一般的头发瀑布似的披在身后,已不再是过去那样扎成两条辫子。她脚上穿着一双厚厚的软缎毛窝,却添了几丝生动。 沈清泽走到幽芷身后,开口道:“正在说我什么坏话呢?”突然在耳边响起的低沉的声音让幽芷吓了一跳,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哪里说你了?”又低声嘀咕道:“一声不吭,吓了我一跳。”沈清泽倒是全都听见了,笑着赔礼一般道:“好好好,横竖都是我不对。”素心见状微微笑道:“你们慢慢说吧,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好了没。”说罢便离开了。沈清泽一边放下公文包一边道:“芷儿,用了膳我带你出去走走,见一个人。”幽芷顺口道:“见一个人?谁?”沈清泽故意不说,只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幽芷刚欲说什么,宜嘉恰好过来,冲两人挤挤眼,道:“呀,三哥,又在说什么体己话了?”幽芷一听,颊又瞬间腾了温度,低头想要先走。宜嘉故意大声道:“咦,三嫂你去哪里?”幽芷也不回头,绞着手小声道:“我,我去厨房。”宜嘉忙道:“不用了,大嫂在那儿呢。”沈清泽瞧见幽芷那副窘迫的模样,头痛地对宜嘉说:“宜嘉,你这个折腾鬼!不许这般开你嫂子的玩笑!”宜嘉故意挤眉弄眼向幽芷道:“三嫂,完了,三哥心疼你生气了,我先走了啊!”话音未落,人却已行出几米远。沈清泽哭笑不得:“这个鬼精灵!”又上前拥住幽芷的肩,叹口气道:“走吧,去用晚膳。”幽芷一边走,不做声地轻轻捏了捏沈清泽的手臂。他哪里会不曾发现她的小动作,却仍旧不动声色,只是笑,心里却是温暖的。 晚膳过后,一家人各自做自己的事了。沈清泽拉着幽芷到衣架旁,披上大衣,又替幽芷也披了件。幽芷疑惑道:“当真要见什么人?”沈清泽点点头,执起她的手便向外走。 外头的月色倒是好的很。一弯新月,高高地挂在天幕。不远处,一片白亮亮的水横在前头,月华又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清辉。 他与她就这么并肩走着。他走的不快,慢慢等着她。时不时,两人又细语一番。他带着她左拐右拐的,竟到了一家饭店门口。幽芷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清泽,到底是见谁啊?”沈清泽原本拉着她的手往里头走,听到这句话停下来,顿了一顿,还是笑笑捏了捏她的鼻尖,神秘道:“一个你这些日子来很想见的人。”幽芷闻言,蓦地生起一丝期待:“我,很想见的人?”沈清泽叹口气,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猜不到?”说着拥住她,“走吧,可不要让她等久了。” 推开包间的门,里头正坐着一个垂首的女子,果然是静芸。幽芷一时激动,欢喜地唤道:“静芸!静芸!”一边朝着静芸小跑过去。 真真是静芸。 她听到幽芷的声音抬起头,硬生生地挤了几许笑容,应道:“幽芷,可见到你了。”幽芷正心头欢喜着,不曾注意到静芸的异样。沈清泽插道:“芷儿,如此你们好好叙叙,我在外头等你。”幽芷喜笑颜开地点点头。 幽芷亲切地执起静芸的手,问道:“静芸,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来看看我?”说着又环顾四周,“咦,子钧哥呢?怎么没同你一块儿来?”这么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静芸原本就无从回答,干涩地笑了笑,道:“我……这些天来……” 她支支吾吾,而幽芷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关切道:“怎么了?静芸,你脸色怎这般难看?”静芸垂下脸,五指紧揪着桌布,半晌,声音有些哽咽:“幽芷,我……我和子钧……”幽芷一下子捧起她的脸,却见是泪痕遍布,心下猜到了几分,焦急道:“到底是怎么了?快告诉我啊!”静芸此刻已经泣不成声,声音模糊:“他的父亲……不同意……说……太穷……” 她说得断断续续,幽芷半猜半听,倒也一下子明了了,微微怔住。幽芷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愣了愣,道:“怎么会……伯父他还算是通情达理的啊!”静芸只是伏在桌边哭,幽芷也只好拍拍她的背,安慰道:“再想想办法,应该是有希望的……”静芸忽然猛地抬起脸,紧紧抓住幽芷的手臂,如同全然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般,颤抖道:“幽芷,你帮帮我,好不好?伯父那么喜欢你,你若是劝他他一定会听的……好不好?”幽芷心疼地望着静芸憔悴而期待的脸庞,不忍心让她失望,点了点头,然而心头却是笼罩着厚厚的阴霾。 她们又说了些旁的话,然而静芸一直都是提不起精神,心不在焉的。 幽芷自然能体谅她的心情,便覆着她的手体贴道:“静芸,也不早了,回家吧!”静芸只是无神地望着幽芷,也不说话。幽芷见她这般模样,心下一痛,柔声道:“回去吧,不要再多想了,我再替你同伯父说说。” 静芸原本已经止住了泪,突然又如同爆发一般地大声哭起来。幽芷被她这么一下吓得不知所措,焦急问道:“怎么了?你……你不要哭啊……”静芸起先只埋着头,后又猛然抬首,下了决心似的,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幽芷又急又慌,哪里听得清楚,重复问:“什么?你说清楚一点啊!”静芸又含含糊糊地说了一遍,幽芷这回只依稀听见了“给了”这两个字,愣了一愣,倏地想到了什么,惊骇地捂住唇,眼眶也渐渐红了,小声问道:“静芸,你……你真的……给了他?”静芸只不住地点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幽芷亦是半天说不出话,良久道:“静芸,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劝劝伯父的。” 望着静芸坐着黄包车远去的影子,幽芷心里头无比沉重,全然不似来时的期待与欢快。沈清泽自然也感到了什么,刚欲开口,幽芷倒已问道:“清泽,你怎么遇见她的?”沈清泽回想道:“下午我有事出去了一趟,路上瞧见一个人影很眼熟,仔细一看竟是她,只是那模样有点不大对劲,便下车喊住了她。”沈清泽停了停,道:“怎么,出什么事了么?” 前头是拐角处,那褚黄剥落的墙壁在夜晚蒙上一层阴影,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洼。 幽芷叹了口气,心事重重道:“子钧哥的父亲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说静芸家里太穷。”沈清泽其实是晓得林子钧对幽芷的感情的,听闻静芸要同林子钧结婚,虽说很是诧异,但是于他而言自是好。 “哦?有这样的事?”幽芷点点头,轻轻挽住沈清泽的臂膀,忧心道:“静芸让我去劝劝伯父,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又该怎么搀和呢?但是,静芸她已经……”她忽然顿住了。 沈清泽转脸向身侧看了看,笑了笑,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你这会儿就不要再想了,嗯?” 幽芷却也不回答,半晌,忽然仰起脸,咬咬唇:“清泽……”沈清泽应了声,她继续道:“清泽,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么?” 沈清泽倒是不曾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愣。但是一瞬又笑起来,眼角斜飞入鬓,很是好看。他的心底因为她的话而暖暖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仰着脸固执地等着他的回话。他将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微微笑着,一字一字很清晰:“会的。只要你愿意,会的。” 只是一句话而已。谁也无法预料明天将会发生什么,而一句话的重量又能够有多少。 然而不管怎样,哪怕只是一句话,只要,愿意相信。 二 冬去春来,乍暖还寒。 春色到底是浓了起来。院子里的常青树开始“噌噌”地冒起新芽,原本花匠修得平平整整的矮树丛,一节一节的黄绿色嫩芽暴了出来,每一节都是四瓣的叶片,煞是宜人。后院的池水经过一冬之后澄澈几许,春风暖暖地拂过,池水一波一波的涟漪散开,就像是用西洋油画笔重重有力地一涂抹,带着些许厚重。 幽芷这些日子的心情并不大好,静芸与林子钧的事还是不曾定下来。伯母倒是松了口,只是伯父,固执地断然回绝。然而这么好几回,幽芷却是一次也没有见到过林子钧,心中好生疑惑。沈清泽倒也并不关心,只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该是怎样便是怎样,何必干着急。 然而不消几天,便传出喜讯,说是林伯父终于点了头。幽芷自然替静芸喜上心头,先前的郁郁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的婚宴竟也简单,只招呼了一些熟识的亲朋好友,素素净净地把婚事办了。 只是喜宴过去不曾有几天,幽芷的脸上忽然长出一个个小小红红的点子来,带着点痒。沈清泽忙请医生来看看,周圳信仔细检查后说:“沈先生,少奶奶应该是得了风疹。”沈清泽愣道:“风疹?”周圳信笑了笑:“沈先生大可放心,这并非什么大病,只因季节变换体质过敏引起的。”沈清泽闻言宽了心。周圳信又道:“这样,我开个方子让少奶奶服用。另外,这些天要避着风,万万不可食海类。”沈清泽这才有了笑容:“那便多谢了。”周圳信忙道:“哪里的话。”又嘱咐:“少奶奶若是还有旁的什么反映,请务必及时告知我。” 幽芷从来不曾得过这个病,只道是奇怪。又应了医生的要求,用头巾将脸裹了起来,闷在房间里看沈清泽那数不尽的藏书。 沈清泽晚上回到家,见着的便是这般样子的幽芷。他“哈哈”笑起来:“你怎么竟这副模样?” 幽芷头抬了抬,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埋下头继续看书。沈清泽却不放过:“疹子是小孩子的病,你怎么竟也会有?”幽芷瞪了他一眼,见他正向自己走过来,闷闷地垂下头往后坐了坐,终于开了口:“你……你今晚睡旁的房间,不然会过给你的。”她的声音隔着头巾有点模糊,沈清泽听后却置若罔闻:“不碍,医生说过,并不传染。” 她有些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就是不让他过来。沈清泽停住脚步,挑眉道:“你到底怎么了?”幽芷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沈清泽自然没有听清楚,又问了一遍。幽芷这回说得大声了,口气却是委屈中又带着理直气壮:“你嫌弃我!” 沈清泽只是好笑:“怎么会?哪里嫌弃你?”幽芷用书遮挡着脸,喃喃道:“就是有,还笑话我。” 沈清泽想了想,忽然一下子拿开幽芷跟前的书,贴着她的面儿笑起来:“芷儿,你不会是因为脸上出了疹子不想让我看到吧?”幽芷一愣,转瞬避眼不瞧他,盯着地面咬咬唇:“哪有……”然而她咬唇的小动作他哪里会不熟悉,心中自然了然。 第13章 何时花事了(2) 沈清泽上前俯到她面前,笑得很好看,湖水般的眸子深邃明亮:“你的这点小心思岂会瞒过我?”幽芷的脸不可抑制地腾出了红色,嘟嘟嘴不理他。沈清泽从上衣里掏出一个瓶子:“这瓶药膏以后每天早晚涂一次,我都会帮你涂。”又拉着她走到灯明下:“芷儿,我是你丈夫,你有什么可担心呢,嗯?” 他那样温和的语气,让她竟有那么一瞬愣住了。 然而心里的气候,也似正渐次来临的春天一般,春暖花开,绽吐芬芳。 金广进从楚家出来已经是七点半。楚卓良极力挽留他共同用晚膳,金广进却执意要走,楚卓良便也不再挽留。 车开到临近英租界的一个弄堂口,金广进叫司机停下,上来一个女子,金广进满面笑容地扶着那女子。只见那女子着一件翠绿缀水钻的旗袍,上头还披了件灰色狐裘短大衣,一双镂金小皮鞋。她身姿婀娜,一上车便甜甜唤了声:“金先生,几日不见了,可好?”那金广进笑得眼儿细,眼角的皱纹一道道清晰:“有陆小姐的关心,怎会不好?”那女子笑嗔道:“金先生,您可真会哄人。”说罢以绢掩口笑得欢,金广进亦是哈哈大笑。 上来的女子正是陆曼。 英租界当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进,金广进却是有这么一个平台。车子在一幢日式矮木板平顶房子前停下,金广进先下来,而后状似绅士般地替陆曼打开车门。 门口把守着几个日本人,金广进因事先有预约,报上姓名与来意后,那几个人便让金广进与陆曼进去了。 推门而入,榻榻米上一张木案,木案上白瓷茶托,一圈的精致小茶杯。案头一壶枫露茶正冒着热气,一位伏于案后的日本男子正在轻沏着茶水。见有人来了,悠然放下手中的茶水,抬起头。 金广进一早就满脸堆笑,脱帽点头道:“藤堂先生,兴会兴会!”那男子也点点头,手势一摆:“坐。” 男子穿着缎锦华贵的和服,看着陆曼慢慢问道:“这位美丽的小姐是……”金广进忙躬身上前道:“藤堂先生,这便是我先前向您提过的陆曼小姐。”男子了然地“哦”了一声:“原来这位便是陆小姐。能认识这么美丽的小姐,真是我的荣幸。” 陆曼闻言低首一笑,一瞬又抬起来,眼儿媚道:“藤堂先生,您这是哪的话,该是小女子感到莫大的荣幸才是。”藤堂川井这才笑起来,倒了一杯水于陆曼面前:“陆小姐真会说话。”金广进忙道:“陆曼,还不快谢过藤堂先生。”藤堂川井却手一挥道:“诶,金先生,能为陆小姐服务是件再美不过的事了,哪里用得着谢。” 金广进见藤堂川井这般满意,心中自然是异常高兴,说话更是谨慎小心:“藤堂先生,这次来拜访,其实金某是想问,先前谈的事情是否……” 金广进顿了顿,故意停下来。藤堂川井起先不曾说话,后来声音仍旧淡淡地响起来:“金先生,你我的交情虽说不上深,但送上门来的交易,岂有不做的道理。” 金广进一听,心下登时开怀,如同攀到最高层,眉开眼笑,那眼儿眯得更细,只剩下一条缝。刚欲说什么,藤堂川井却已开口道:“金先生,今日就不便再谈公事了。我想要留这位漂亮小姐吃饭,你若是愿意,也可以留下。” 金广进哪里听不出话中的逐客之意,但见目的已达成,爽快道:“不了不了,有这般佳人,金某怎可打扰。如此,金某便先离开了。”说罢起身躬了躬,藤堂川井也只是点点头,金广进便先走了。 火红旗袍的白俄女侍上来为藤堂川井倒酒,那旗袍领口开得很低,丰硕胸脯有意无意地靠近着藤堂川井。陆曼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妩媚一笑,道:“藤堂先生,您的盛情让陆曼受宠若惊,此刻若是不亲自为您斟酒,怎能表现陆曼我的诚意呢?”说着便轻轻巧巧地从那白俄女侍手中夺过青瓷酒壶,动作极其优雅地地替藤堂川井斟满,再为自己也斟上。白俄女侍不着痕迹地睨了陆曼一眼,悻悻地退下去。 陆曼举起酒杯,兰花指微翘,甜声道:“藤堂先生,陆曼先敬你一杯,多谢您的抬爱。”说罢一饮而尽,藤堂川井亦是如此。 和着下酒菜,两人边吃边聊。藤堂川井浅浅啜了一口酒,他其实才三十岁出头,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扣杯沿,杯中美酒闪动晶莹光泽。就陆曼而言,藤堂川井虽然是个很优雅的青年男子,然而正是因为太优雅,优雅到旁的人无从揣摩他的心思,才真正让人事事都要小心谨慎。 一场酒席下来,陆曼自然有了朦胧的醉意。只是此时的她,因着酒热而朱唇轻启,狐裘短大衣也早已脱了,露出雪白的颈子。她面若桃花,眼若星辰,呼吸带着些许酒气,庸庸懒懒的神情,笑咯咯道:“藤堂先生,那场交易,您当真答应,不会反悔?” 修长的手指拂上陆曼的颊,她却笑得更欢,如同慵懒的波斯猫一般,脸颊顺势蹭了蹭。藤堂川井的声音响起来:“陆曼,金先生同我谈的条件是分红。那么,你的条件呢?”她闻言,眯着眼笑道:“若是这样,您开条件,陆曼全都接受。”她抬起身子,胸脯前倾,呵气如兰:“如何?” 藤堂川井着着那一身华贵和服,啜了一口酒,手指敲打着桌面。陆曼伏在桌上笑吟吟:“藤堂先生,您的手指真漂亮,天生尊贵的手。”藤堂川井终于露出一丝轻笑,俯下身来:“陆曼,你的条件,或许正是你本身。” 陆曼喜笑颜开,手支着头,问道:“是么?” 藤堂川井的脸接近到近在咫尺,嘴角扬了扬:“那么,我要从今天就开始。”他抬颔,“你接受么?” 陆曼的头侧过来,眨了眨眼,笑着疏懒道:“当然。” 用了好些天的药,幽芷脸上出的疹子终于差不多好了。见幽芷一直闷在房里不出来,素心照旧时常去看看。宜嘉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只要一兜着就会揶揄三哥和三嫂,沈清泽唬了她多次她倒也不怕,竟叫沈清泽头痛得也没了法子。沈清泯见状,淡淡笑笑,拍拍宜嘉道:“回头同叔鸣说说,叫他早些将你给娶走,小心在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宜嘉脆生生道:“大哥,你竟也不护着我?还说‘鸡犬不宁’,哪里有这么夸张?”沈清瑜插话:“有你这么一个鬼精灵,怎么没有?”宜嘉跺跺脚,道:“不理你们了!”停了一停,又负气地跑下了楼。众人哂然一笑。 幽芷唤住沈清瑜:“二哥,这一阵子都不见姊姊,她近来可好?”沈清瑜闻言却是愣了一愣,一会儿才道:“幽兰替你高兴呢,挺好的。”幽芷又问道:“那家里呢?还好么?”沈清瑜短短笑了笑,道:“这我哪里晓得。”他低头看了看表,揽起大衣,“我还有事情,先走了。”说罢便跨步离开了。 沈清泽若有所思地望着二哥离去的背影,再看了看幽芷,欲说些什么,但还是不曾开口。 又过了好些日子,春色早已浓得化不开了。 路旁田地里的油菜花绽着明黄的芬芳,道旁杏树的柔黄,金盏花温和的橘黄,无一不透露着明净欢快的节奏。 锦华官邸的后院素来景致宜人,现在也自然如此。 那名贵的草场自是不消说了,洋人送的花种子种下去,竟开出了鲜红的郁金香。幽芷先前从未见过这般高贵的花,很是惊奇。天气晴朗,阳光熠熠闪耀着,树叶在风的拂动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泛出金绿色一般的光。树枝是温和的浅棕色,倒映入一旁的小溪中,同那淡黄硅米色的砾石竟也相映成趣。 幽芷同素心、沈太太一起整日都流连其中,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沈清泽天天都忙碌得早出晚归,每天披星戴月般和着夜半的暮色回到家,都是深深的倦意。幽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替他分担又只恨自己什么都不懂,怕是只有添乱的份。有时候幽芷同他说话,他都有点心不在焉。幽芷几次想问他这几天到底什么事情如此费神,话到了嘴边,却还是不曾说出来。 三 用过早膳之后,幽芷寻思着自从起了风疹之后好多天没回去过了,又见家里头的司机今天还未曾出去,便唤了司机送她去楚家。 杨柳风拂面,踏着满目的青葱色,幽芷欢欢喜喜地敲开家门。 “谁呀?”仍旧是张妈,一边急匆匆地赶过来开门一边问,见是幽芷,忙一把打开铁栅门,笑容可掬地攀谈道:“哎呀呀,原来是二小姐……不不不,是沈三少奶奶,您回来啦!” 幽兰正巧在客厅,听到张妈吊起嗓子的欢喜声也连忙探出头来,看见幽芷拎着一只小手袋走过来,笑逐颜开:“芷儿,今儿怎么得空回来?” 幽芷见到姊姊自然也是喜笑晏晏,执起幽兰的手道:“我啊,天天都是个大闲人,只不过前些日子生了风疹,前天刚好,这不,今天就来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里门,向楚太太问过好,幽芷问道:“咦,怎么不见三姨和小弟?” 幽兰听到“三姨”这个词,鼻子里出气:“切,这大好的春光,她怎么可能在家里呆得住!喏,一大早的就同隔壁的李家太太去茶馆搓麻将了。至于世沣,已经被赵一莲母女俩带回乡下好久了!” 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下来,张妈端着沏好的茶水奉递给幽芷,一边叮嘱着幽芷小心烫。蓝花白底的青花瓷茶盏,微微掀起盖子的一隙让香味飘出来,幽芷深吸一口气,笑言:“张妈,你沏茶的手艺还是这般好!”张妈高兴地笑容满面,“诶、诶”地推辞中道:“哪里哪里,少奶奶不嫌弃才是真!” 幽兰在一旁也笑了:“芷儿,你这张嘴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甜?在沈三少这样长袖善舞的人身边呆久了,竟也会说起话来!”幽芷被幽兰这么一说,不好意思起来,两抹飞霞映上颊。幽兰偏偏还不放过她:“哎呀呀,怎么这张脸皮子还是这般薄呢?”再度被揶揄,幽芷不乐意了,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放,狠狠地瞪了幽兰一眼,佯装气鼓鼓。 “兰儿啊,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咳咳……你就是这么待人家的?”伴着几声咳嗽,楚卓良矍铄的身影在楼梯上出现,旁边是告诉他幽芷回来了的楚太太。 “爸爸!”笑上眉梢,幽芷一下子站起来向楚卓良奔过去,搀住他的另一边,连唤了好几声:“爸!爸爸……” 楚卓良不由得笑起来:“你呀,都已经嫁了人,怎么还……咳咳,怎么还这般小孩子模样?” 父亲的咳嗽日益严重了么? 攀住楚卓良的手紧了紧,然而幽芷面上仍旧是那样欢愉:“爸,谁说嫁人了就不可以小孩子样了……” “好好好,”一边往楼梯下的客厅沙发走过去,一边看着幽芷撒娇的样子,楚卓良摇摇头,心里却是极其高兴的。 就这么在楚家同父亲、楚太太还有姊姊说说笑笑聊了一上午,一同用过午饭后,幽芷没有回原先的闺房休息,却和幽兰挤在了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姊妹俩的体己话。 “妹,在沈家还惯么?”幽兰很少唤幽芷作“妹”,一向都是叫她芷儿的。若是唤作“妹”,必定是极其掏心掏肺的了。 “唔,挺好的。沈家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错,尤其是大嫂,就像是另一个姊姊一样。”将头向幽兰更加靠了靠,幽芷闭上眼。 “姊姊都是这句话,日后沈清泽若是欺负你定来找我,姊姊帮你给欺负回去!” 幽芷“扑哧”一声笑起来,睁开眼道:“姊,哪有这么严重?再说……”她脸颊粉了粉,小声飞快说道:“再说,清泽他不会的。” 幽兰捏捏幽芷的鼻头笑道:“好你个芷儿,这才嫁过去都久就胳膊肘往外拐,敢同姊姊顶嘴了!” 幽芷撅起红唇,撇撇嘴道:“不理你了不理你了,我要睡会儿。” 半晌听不到幽兰有什么动静,幽芷好生奇怪,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儿正欲瞅瞅姊姊在做什么,忽然听到幽兰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芷儿,我的好妹妹啊……看你现在这样开心,甚至比原先还要活泼了些,姊姊真替你高兴。要同三少好好地这么过下去,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像你这么幸福的,如此良人切莫辜负,一定珍惜眼前人啊!” 听出了什么,幽芷怔了怔,顷刻后微微笑了笑,点头:“姊,放心,我会的。”张了张口想问姊姊同沈清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底还是不曾说出口。 下午,幽芷说是要去林家看看林子钧和季静芸,三点左右的光景便走了。幽芷刚一离开,先前的欢愉气氛一扫而空,楚家上下都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阴郁下。 原来方才,是刻意不让幽芷晓得的。 楚卓良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脸上是浓浓的疲倦。桌案对面坐着的正是幽兰,阴影里还有一个人,楚太太。 幽兰皱眉焦急道:“父亲,当真没有旁的法子了么?”楚卓良叹了口气,道:“金广进几次都这么回答我,叫我卖给外国人,兴许他还能替我挣些红利。”幽兰却啐道:“呸!父亲,你千万不能信他!你看他那副模样,哪里像个好人?”楚卓良摇摇头:“兰儿,信不信他又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咱家的厂子,怕是保不住了。”他那话尾拖得悠长,却让幽兰心下颤抖:“父亲,那妹夫说什么了?他不是这些日子来一直在想办法么?” 楚卓良又叹了口气,起身来回踱步,却不回答。幽兰是个急性子,心急道:“父亲,你倒是说话呀!” 楚卓良负手转过身来,面色憔悴道:“兰儿啊,芷儿嫁进了沈家就是人家的人了,我怎么好意思再三向沈清泽开口求助呢?再说了,沈清泽是个军人,终究不是商贾,即便权势再大也总有不便的地方啊!” 楚卓良站定,抬头望了望,苦笑道:“天意啊!这便是命!” 幽兰看了看父亲,又回过头看看坐在阴影中的母亲,双亲的愁容令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她轻轻开口道:“父亲,沈家的二少倒是个商贾,兰儿与他……算是认识,若是去找他,兴许还能有点希望……”然而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慢慢垂了下去。 同记忆里的还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或许不同的,只是来者的心情。 幽兰坐在黄包车上,看着沈清瑜的别馆出现在眼帘,再愈来愈近。别馆的附近有一家教堂,教堂尖尖的塔顶高耸入云,如一把刺刀凛冽地刺入云霄。广场上整日里人来人往,各色各样的洋人进进出出,行色匆匆。偶尔有一两只灰色的和平鸽,只是扑腾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幽兰忽然叫住黄包车夫,让他在这里就停下。给了几文钱,她慢慢向广场走去。 她不喜欢这个广场,不喜欢这个教堂。第一次同沈清瑜一起来的时候,她就直言不喜欢。他那时候只是笑笑,也不说话。但现在她想在这里坐一坐。不因为别的,只是她还没有足够的准备,足够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阳光柔和,慢慢流转。广场是洋人修建的,大理石堆砌的花圃,里面是许多洋贵的花。有着镂花雕栏的广场漫过时间的海。海潮,又渐次退去。幽兰坐在铁漆的长椅上,看着各色各异的洋人或是洋装革履的中国人从她面前经过。 她想起当初同沈清瑜在一起的日子。那个时候已经是初秋,薄薄的凉意,然而她的心底却是一片暖季。在他之前,她从来不曾动过心,她甚至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但因为是他,所以她愿意放手去赌一把,纵使最终的结果会是粉身碎骨。她曾经以为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以为就是这样了,却没有想到,他让她相信了爱情,却更加坚定了,没有什么会天长地久。直到芷儿遇见了三少,她才知道,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真心的男子。只是,好虽好,却不属于她。 她一直都知道沈清瑜是个三心二意的人,真正灰心了是在那一天,那一次的直面冲突。 那天,她去他的别馆找他,人未到,却在他的休息室门口听到有女子的欢笑声。她登时心下一沉,故意不忙进去。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生生被凌迟。 那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二少,这玉镯真是送给我的?真叫夜莺受宠若惊。”说话的分明就是沈清瑜:“你若是喜欢,我还有旁的宝贝,多挑些给你。”“真的?”那女子的声音带着惊喜,却如此的令幽兰感到刺耳:“二少,你对夜莺真好。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漫不经心。 第14章 何时花事了(3) “只是若是让楚家大小姐知道了,可怎么办?”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幽兰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她不会晓得的。” 那女子不依:“二少就这般护着她?”熟悉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似利刀划下一般:“夜莺,你不要任性。楚幽兰……我承认她的伶俐与那股呛辣劲儿起先是令我惊奇,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温淡。只是久了之后……我有些倦了,原来也不过如此。” 幽兰一向心高气傲,听到这里怎么再忍耐得下去。 她猛地用力摔开门,也不看那女子,直直逼视着沈清瑜,每说一个字都似在泣血:“惊奇?倦了?沈清瑜,你可有良心?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里头的两个人哪里料到幽兰竟就在外头,都吓了一跳。但沈清瑜到底是沈清瑜,只一瞬就恢复了平静。那女子不等沈清瑜开口便娇喝道:“看来楚家大小姐果真不过如此,这么不敢面对现实!”幽兰未等她说完就转头怒道:“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她盛怒之下,模样竟有些骇人,令那女子不由噤声。 她逼问他:“你说啊,是不是真心话?”沈清瑜欲言又止,只是低低唤了声:“兰儿……”她不听,只怒问:“是不是?” 沈清瑜揉揉眉,叹息道:“兰儿,你不要这般样子……” “那要哪样?”她打断他,“对你的三心二意都当作不晓得然后自欺欺人么?” 她忽然笑了笑,那眼里的神情却是那般绝望与嘲弄。那样的眼神,让沈清瑜直到很久之后都无法忘记。 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心心念着的情郎,对自己的心意竟是这样不屑一顾。她一直以为自己拨开云雾瞧见了阳光,到头来,却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和愈加浓厚的乌云。 幽兰的脑子里早已是“嗡嗡”的一片,她用尽全力地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无力倒下。浑身都是冰凉的发麻,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听见自己奋力说道:“沈清瑜,我恨你,从此你我一刀两断!” 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变成眩晕的模糊。 她看都不看他,也根本看不清他,竭尽所有的力气,在勇气还没有全部流失之前飞快地逃离他。 她只能凭着感觉拼命地跑。 她听见他在后头喊了她一声,她却只能够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回头,不要再一次将自己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终于再置身人海,人群熙熙攘攘,没有谁会注意到她。 她到底再也支持不住,耳边“嗡嗡”的鸣声同眼前眩晕的模糊,两腿一软地跌坐了下来。她起初死死咬着唇,但还是忍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地一下子全部都喷涌而出,花了满脸。 她最终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头埋进双膝,放声大哭。 心里有什么,正在慢慢死掉。 她知道的,却无能为力。 幽兰坐在广场上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哪里会有真的恨他,早已泥足深陷,最多也是恨自己,连忘记他、不再想他的办法都没有。她只是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他了,而他,或许也根本连见都不想再见她。去了,怕是只会徒增痛苦,她还没有这么坚强。 至于父亲的厂子,还是再想别的法子吧。 人生的际遇大抵也都是如此,来去匆匆。谁都是谁的过客,浮光掠影的痕迹之后,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沈清泽今日破天荒地竟然在五点半的时候就回来了。由于天气早已暖和,他便只着一身戎装,也不曾套大衣。 幽芷初看见沈清泽时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欣喜道:“清泽,你竟已经回来了?”她原本正在看书,此刻当然欢欢喜喜地向他奔过去,“今日怎么这么早?”沈清泽站在门边,带着一抹淡笑看着她,他张开双臂一下抱住了她。 幽芷只笑逐言开,毕竟沈清泽已经有半个多月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她的手环住他的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良久她抬起脸,有些责怪却又笑吟吟:“清泽,今天外头的风大,你怎么也不披件大衣。”沈清泽笑道:“不碍的,天气早暖了。”幽芷只是笑:“清泽,你好久不曾这么早回来了。” 那边却插来一个声音:“就是呀!三哥,你们上头怎么这般不解人意,新婚不久就叫人忙东忙西的。” 幽芷这才想起太太同宜嘉都在客厅里,回想自己方才的亲热,立马羞得将脸藏进沈清泽胸口。沈清泽却并不理会宜嘉,只是答道:“芷儿,再忙一阵子就好了。过些天,我会有个大礼物送给你。”幽芷又喜又疑惑道:“大礼物?什么礼物?”沈清泽得意地扬扬眉:“怎可现在就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过了一会儿又道:“清泽,我今天早上去看望了父亲和姊姊,他们都挺好呢!本来下午我是想去子钧哥的别院看看他和静芸的,可惜了,他们竟都不在……”幽芷见到沈清泽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跟在他后头说个不停。 一边挂起衣服,沈清泽一边说道:“既然不在,那就改天再去。” “嗯,下次,你同我一起去吧!”说罢,幽芷又开始细说今日的所见所闻。 沈太太望着这一双儿女,那般和谐与欢喜,眉心舒展。 只是六点一刻的时候,沈清泽看看表,道:“芷儿,今晚我还有个应酬,这会儿该去了。” 他早换了便装,幽芷正倚着他看书,闻言倏地直起身子:“应酬?你今晚不在家里头吃么?”沈清泽见幽芷浓浓的失望,有些不舍道:“芷儿,今天这个应酬很重要,不过我一定早些回来。”幽芷纵使有些不情愿,还是勉强笑了笑:“去吧!” 沈清泽匆匆出门,何云山已将车停在外头等了。雪佛兰疾驰而去,在聚香苑的门口停了下来。 推开包厢的门,只见史容谶、史苡惠已入席而坐,围坐的还有几个洋人。沈清泽甫一进来,史容谶便眼尖地看到了,忙起身笑迎道:“沈先生,快请入座,史某已经恭候多时了。”沈清泽对他的态度全然不似上回那样,客客气气道:“让史先生久等了。”史容谶上身一仰,作揖推说道:“哪里哪里,应该的。” 沈清泽故意坐在史苡惠旁边,史苡惠了然地笑了笑,史容谶一见更是眉开眼笑,待沈清泽一坐定便介绍道:“三少,这位是路易士先生。”沈清泽伸手道:“兴会。”那路易士是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子,有着一头棕色的鬈发。他亦伸出手同沈清泽一握,礼貌地点点头。 史容谶接着道:“这位是霍姆斯先生,他的生意可做得真是了得啊!”霍姆斯是个五十岁光景的英国人,有一个圆圆松软的大红鼻头,然而那双眼却甚是犀利,总是板着脸。沈清泽也同他握了握手。史容谶这么一个一个接着介绍过去,很快便打了一圈招呼。 晚宴开动之后,彼此寒暄了一番。原本洋人在餐桌上是不谈生意公事的,但所谓“入乡随俗”,好几番话下来,气氛逐渐热络,彼此便开门见山。 路易士先开口道:“沈先生,你说的那两家面粉厂子,我们都去考察过,机器设备实在是太陈旧了!”沈清泽道:“路易士先生,早前我已经开过我的条件。”路易士撇了撇嘴,又道:“沈先生,若是要我们买下,两家厂子一共不出十万。”沈清泽紧跟道:“据我所知,金广进找了那日本人藤堂川井,他愿意出十三万买下来。”路易士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耸耸肩道:“沈先生,我想那太不合算了。”沈清泽浅啜了一口酒,双眉紧蹙。他描摹着红木桌上的纹路,口气微微有些冷然:“路易士先生,早前我已经承诺过,只要你们能买下来,我一定会出双倍的钱再向你们买。”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霍姆斯说道:“沈先生,不是我们不愿意帮你,只是那块地盘一直是日本人居多,他们的势力强一些,我们不一定能争取得到。况且,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做‘和气生财’,我们没有理由去和日本人过不去。” 沈清泽听那语气中带着一丝强硬,啜口酒没有吱声。 原先有些热络的气氛一时被冲淡几分,史容谶见状忙打圆场道:“来,来!这可是聚香苑上好的酒,怎可浪费了!各位,史某敬你们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又是一圈的恭维话,一桌酒席这才又轻松了些。 沈清泽一直双眉紧锁,啜着酒在思索什么。史苡惠暗暗用胳膊碰了碰他,小声道:“三少,酒席上的商场谈判可不是战场,过于严肃怕是会败事。”沈清泽回头看了看她,思索片刻,对她报以一笑。史容谶在另一头瞧见,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两人碰头细语,心里直是乐。 许是有了史苡惠刚才的话,沈清泽也稍稍随意起来。毕竟聚香苑他是常客,对这里的招牌菜自然是了如指掌,细细向洋人介绍,那一群人皆是赞不绝口。接着,又细说他在法国留洋时的奇闻趣事。 好些酒菜下肚,彼此亲近了许多。沈清泽朝史苡惠感激一笑,又恰巧落入史容谶眼中。他笑得愈加开怀,大声劝酒。 酒宴到了尾声,众人都或多或少的有了醉意。霍姆斯现下不止是鼻头,整张脸都是鸡尾酒似的通红。沈清泽又是一杯酒,爽快道:“我沈清泽还从来不曾求过旁的人。这一回,我千万个请求,一定帮我买下那两个厂子!” 路易士的双颊也染了酒色,用他听起来有些别扭的中文道:“沈先生,我们同你的二哥经常有生意的往来,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个忙,我们一定会尽力的!”甚至连霍姆斯也松口道:“沈先生,只要还有一线的可能,我们就不会放过。” 沈清泽闻言,更是爽快,将酒盅都倒满,嚯地站起来,豪放道:“来,咱们都干了!” 他少有这般的豪放,却又天生有那不怒自威的气魄。史苡惠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出了聚香苑,那几个洋人都是跟着史氏父女的车后头来的,自然有车送他们回去。外头黑漆漆的一片,走到门外,沈清泽忽然想起了头一回和幽芷一同来这里的情形。 这么一想自然想到了应许幽芷会早点回去,忙低下头借着道旁微弱的灯光看看这会儿是几点钟。然而他只顾着看表,一不留神,被脚下突兀的几块散石一绊。史苡惠正好在沈清泽旁边,忙一把拉住他。但不曾料到他的冲劲会有这么大,她也踉跄了几步,向他身上一撞。他也顾不得旁的什么,反手一下子抱扶住她。 待两人站定,史苡惠笑起来:“真不曾想到,小小的几块散石,却出这么大的豁子。”沈清泽被夜风一吹,清爽许多,道:“今日这是第二次谢你了。”史苡惠摇摇头:“这算得了什么!”她与他跟着前头的那些人向前走,“只是没想到,传闻中风流倜傥、玉堂金马的沈三少竟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痴情人。”沈清泽道:“痴情人倒算不上,只是想替她尽微薄之力罢了。可惜了我不是一个商人,终究还是有些出入。”史苡惠不解道:“沈二少不是做生意的么?为何不叫他帮忙?”沈清泽低头迟疑,道:“他……自是有不便之处。”史苡惠见状,了然怕是有难言之隐,便转移道:“三少,即使最后不能成功,你有这份心,我想三少奶奶也会感动的。”沈清泽笑了笑:“史小姐,那么日后还是要拜托你的帮忙配合,沈某再次感谢不尽。”“那,这岂不是第三谢?能令三少连谢三次可真让我受宠若惊啊!”她狡黠一笑,快步向前。沈清泽一愣,随即也笑着跟了上去。 待这一行人走远,却没有谁发现后头的灯光下还拖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刚才的这一切,这人自然尽收眼底。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 只是在并不晴朗的月光下,这笑容,竟有些诡异,令人不安。 四 沈清泽回到家,也不过是九点多钟的光景。幽芷远远便闻到他的满身酒味,皱鼻道:“又是一身酒臭味!”沈清泽闻言故意蹭到她身边,幽芷却推开他:“快去洗澡,水都替你放好了。”沈清泽赖着不走,笑嘻嘻道:“若是我不洗呢?”幽芷转过头假瞪他一眼,只道:“快去!”沈清泽耍小性子:“就是不去。”幽芷只是好笑:“你怎么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沈清泽状似想了想,趁幽芷不曾注意,飞快地啄了她一下,才得意地捧着换洗衣物转身。 从来不曾想到过他竟还有这样的模样。 幽芷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好气,嘴角却噙着温柔的笑。 翌日清晨,沈清泽已经用过早膳离开了,幽芷在他后面起来,到楼下的收报箱照常取了份今日新送来的《申报》,还带着一股浓厚的油墨味儿。 然而刚刚一打开报纸,那头版头条的大字令幽芷双眼一刺:“沈三少夜会神秘女子,楚幽芷太太之位难保?”下面是一张大大的相片图,虽说是隐在夜色中的背影,但因着晕黄的路灯光,沈清泽那自己如此熟悉的身影,怎会认不得? “啪”地一声合起报纸,幽芷即刻起身上楼回房。 脑子里闹哄哄,虽说知道这些捕风捉影的绯闻不可信,但多多少少还是在幽芷的心里投下了引起圈圈涟漪的石子。 叹了口气,走到浴房见福妈还未曾来取走换洗衣服,便打算替福妈拿下楼去。衣服上仍然有酒味,但毕竟淡了许多。幽芷嘟嘴笑笑,捧着衣服刚准备起身,忽然停了下来。 她认得这印子。 同是女子,她当然知道这印子是什么。 她飞快地将衬衫凑近用力闻了闻,她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然而她分明嗅到领口下面有隐隐的香水味,她从来不曾闻到过的香水味。 这一闻,竟似耗尽了她的全部气力。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如惊雷一般在她脑中轰隆作响,炸得她浑身冰冷,痛得发麻,麻得刺心。她不能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早已在看到这个印子的瞬间被抽空,都是枉然。 刚刚才看到的头条标题,那些字被无限放大地在她脑海中盘旋,狰狞地张牙舞爪不肯放过她!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坐着,似是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良久,她才感到脸上湿湿的,爬满冰凉。 她终于低下头,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横下来,糊了满脸。有眼泪滴到衬衫上,模糊了那印子。然而那道印子早已深深地刻进她心里,像一把尖刀一般剐着她的心。 她拼命地想告诉自己是她看错了,或是这是别的什么印记,并非她想的那样。然而这样的自欺欺人,她又如何做得到。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印子虽浅淡,但看这颜色分明是今年年初新出的口红。 她从来不涂抹这些,本来是不关心的。但是姊姊有一管,她见过的。 她突然不敢再哭。 从前她流泪,有他替她擦眼泪。 然而这一次,他如何能替她擦得了。 他与她结婚才不多久,一直都将她捧在手掌心,这样突如其来的“横祸”,即使只是她的臆想都已经让她痛彻心扉。 她从来都没有像如今这般清楚过自己的心意。 她对他的爱,怕是早已在日日渐逝中,深入了骨髓,溶入了呼吸,就似同空气一般,再也无法离开的存在。 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悸,深深地攫住了她。 林子钧好些日子不曾回来,今天终于在母亲的几番喝令下回家用晚膳。林母特地亲自做了一桌儿子爱吃的,席间不停地夹菜。林父的话不多,偶尔关心地问几句事务所的情况,林子钧也是回得很简洁。 静芸白天一直都去别院却毫无收获,这么多天终于见到林子钧一回,晚膳都不曾怎么吃,只是惊喜地不敢眨眼,目光不停地瞟向他,生怕漏了一瞬他就会消失。 静芸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然而只有低下头咀嚼时才敢抿嘴微微笑一下。她这般小心翼翼,心里又是这般欢欣。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击着她,又仿似要跃出来一般,跃到对面那个斯斯文文的男子手里。 林子钧其实已然晓得静芸对自己的感情。她从不掩藏她的表情,他哪里会看不出。只是他心里也是酸酸的苦涩。他感激她在自己苍白无助时给予的关怀与温暖,感激她让自己知道还有人会这样在乎他,感激她在自己不在家时能服侍双亲。 但只是感激与怜悯。 第15章 何时花事了(4) 他同幽芷这么多年来一起长大,那株芷幽草早已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开花,近二十年的细水长流,他又如何将她遗忘。他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来面对静芸,于是只有懦弱地选择了逃,整日整夜地不回家,住在外头的别房。 就好比此刻,静芸时不时瞟来的眼神带着那么多的欣喜与试探,他蓦地心中一酸,怎的也吃不下了。 林子钧将碗筷一搁,站起身淡淡道:“我吃不下,先去歇息了。父亲,母亲,还有静芸,你们慢慢用吧。”椅子“吱”地被拉开,划得原本就沉闷的空气愈加刺耳。 林子钧不知道,当他说出“静芸”这两个字时,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一瞬间她感到惊喜,这么久的等待,终于换来他的一声话。 然而转眼却是浓浓的悲哀覆盖了她。 原来这么长久的期盼与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他随着父母一道说的随意的这两个字。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静芸走进书房。林子钧果然在里头翻着书。静芸将端着的茶放到他跟前,欢笑着期待道:“子钧,这是今年上好的碧螺春,你尝尝。”林子钧抬头,放下手中的书,对她仓促笑了笑,端起茶杯。静芸忙道:“小心茶水烫,你端着底儿,悠着点喝。” 他抬头道:“不错,味很纯。”静芸很是喜悦:“我跑了好几家店才挑到的呢!子钧,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泡给你喝。”林子钧轻轻放下杯子,避开她的眼,顿了顿,还是拿起书,继续翻阅。 静芸的喜悦摔在了嘴边。她坐下来,片刻后又微笑起来,轻声道:“我做点活儿,不妨碍你的。”林子钧没有说话,当是默许。 书房里就这么静悄悄的,静到空气有种压抑的沉闷。 晕黄的灯一直亮着,照着不语的两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钧合起书,站起来道:“不早了,灯光也不好,你早点睡吧。”说罢便欲离开。静芸一下子跟着站起身,上前一步急切道:“你呢?你又要去外头的别房吗?”林子钧顿住身形,不回答。静芸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子钧,妈说……想要个孙子。” 她说完的那一刹,万籁俱静,紧张地望着他的背影。 半晌,他转过身来,疲倦道:“你早点睡吧。” “等等!”静芸提高声音喊住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幽芷……幽芷她前天来过。”林子钧的双眼登时一亮,目不转睛地盯住静芸,等她说下去。“她,她说过些天再来看我们。”挤出一丝笑容,静芸紧张地等待他说句什么。 然而林子钧却没有开口。片刻后,大步离开了。 她却似抽去了所有力气,蓦地呆坐了下去。 幽芷,他心里果然还是幽芷! 一直努力保持的笑容颓然地消失,有一滴泪流了下来,然后是两滴,三滴…… 她原以为他会回来,或许多少有些改变。但到头来不管她做多少努力,还是枉然。 她在那一霎,忽然迸出一股从没有过的恨意,恨上天。 更恨,她那么亲密的闺友,楚幽芷。 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阴。 静芸独自坐在房里,放眼望向窗外,一钩凉月,几重雾影。纵使是月下美景奈何天,又如何同心里的苦涩相比。 从嫁过来到现在,林子钧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回,她满怀希望的问他,他总是推托说事务所里繁忙,就在的那间小屋住一宿。她起初说自己也去小屋,至少能照应到他。然而他都以小屋里简陋为由拒绝,甚至当她执意要去时,一向好脾气的他竟还发火摔了杯子,最后只妥协说白天能去别院小屋照应照应,但晚上一定要她回来。 她再怎么都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的心慢慢地在转冷,原本热心地为林太太做这做那,现下也全然了无兴致。连他都一点也不在乎,她还要为了他而在意旁的人做什么。 煞费心思的嫁进来了,却是如今这般境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上一回她可以因为林伯父的不允许而去找幽芷哭诉,但这一回呢,叫她如何开口。林子钧的一颗心都栓在了幽芷身上,而自己却去找幽芷哭诉,这是多么讽刺啊。 静芸这么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前天下午幽芷过来别院敲门,她其实是在的。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她一丁点都不想去开门,一丁点都不想见到幽芷!所以她任由幽芷敲了半天的门、喊了半天的嗓子,愣是坐在屋子里做针线活,偏偏不应门。 她就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 静芸慢慢踱步到梳妆镜前。她没有开灯,灯光太过于明亮,只会让自己愈加显得形影相吊。她点了两支蜡烛,红烛的火光微弱,烛泪却一滴一缕地淌下来。她苍白地笑了笑,多么像她自己哭不出来的眼泪。 她拿起梳子,对镜梳了梳。 其实梳不梳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古就云,“女为悦己者容”。而她现在的境地,哪里还要得到对镜贴花黄。 然而她还是细细地梳着一头的青丝,又侧过脸,梳着鬓角的发。 她忽然停了下来。 那分明是一根白发,一根银丝,醒目地刺进眼睛里。 她用力一扯,那根白发安静地躺在手里。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银丝,忽然吃吃地笑了。 她居然有白发了。 她才二十岁的年华。 恍恍惚惚,她觉得自己像是要疯了。 天气很晴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晌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边,那光线却还算柔和。 幽芷原本就约好下午去书画廊取裱好的字,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宜嘉唤道:“三嫂,你去哪里?”幽芷转过身,微微笑道:“我约了书画廊老板下午去取字。”宜嘉道:“要不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幽芷摇摇头:“你呀,叔鸣不是早约了你下午出去么,忘了?”宜嘉拍拍头叫道:“呀,真的!瞧我这记性,唉,还没老呢就痴呆了……”幽芷扑哧一笑:“少打趣我和你三哥,你的记性准好起来!”宜嘉眨眨眼:“那可不行,这不是白白浪费了我的口才嘛!”两人又是一阵笑之后,宜嘉好生叮嘱道:“三嫂,那你路上小心。” 晌午,整座城都似是陷入了浓浓的睡梦中,安详而静谧。街道上的人很稀少,只偶尔瞧见三两个路人。 幽芷雇了辆黄包车,车夫急急地向书画廊拉去。 幽芷自幼习书,从小便对书画有着极大的兴趣,时常去城东的一家书画廊看看。前几天她去书画廊,看中了一幅小楷字,便让老板重新用上好的材料装裱一下,约好了今天去取。 书画廊旁边是一家布料店,店面很宽敞,里头的货色亦是很齐全。幽芷取了字,路过布料店,便迈了进来。 那里头的伙计同幽芷都是很熟的,一见便勤快道:“三少奶奶,您来啦?想挑个什么样的?”幽芷摆摆手笑道:“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你不用理会我,忙去吧!”那伙计应道:“诶,诶。”却又不动,仍旧跟在她后头。 幽芷好生奇怪,那伙计的面色也有些不大自然。她不曾细想,只拣拣新到的布料子,继续往里头走。 到了拐角处,那伙计忽然出声道:“少奶奶,里头的都是陈货,您早看过了,就不用进去了吧?”幽芷听那伙计的声音很是紧张,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愈加奇怪,却道:“不碍,我再看看。” 然而一进去,却见里头有两个女子正在说话。她们都是背对着,幽芷起初不曾在意。但那些话虽轻,却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刻进了她心里。 那素裳女子道:“陆曼,你果真看见的么?”玫瑰红露肩旗袍女子,即是陆曼,娇声应道:“那是当然。我就跟在他们后头,亲眼看见沈三少搂抱着一个陌生女子出了聚香苑,有说有笑呢!”素裳女子道:“天色那么暗,你怕是看错了吧?闻言三少可是对他妻子情有独钟呢!”陆曼“嗤”了一声,轻蔑道:“什么情有独钟,都是些痴人说梦!有哪个男人不想左拥右抱?新鲜期过了,自然就会腻了。” 她们后面还说了什么,幽芷一句也不曾听进去。她只听见了“聚香苑”,听见“搂抱”,听见“新鲜”…… 五雷轰顶一般,那件衬衫上的淡淡口红印子突然蹿进她脑海,炸得她似要窒息,无处可逃。之前她拼命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不去猜测,然而这如何可能。陆曼短短的几句话,一下子便勾出了她内心最害怕的恐慌,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可能。 她的脸瞬间刷白,苍白得不留半点血色,甚至连唇边的血色都全部褪尽。她恍恍惚惚连站都站不动了,一手紧紧攀着墙,一手死死攥住裱字,软薄的宣纸底已然戳出了几个指甲洞,她也全然不知。 她在力气不曾消失之前,猛地一掀房门帘子,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伙计在后头不停担心地喊,她根本听不见。 全世界吵吵闹闹到全部都是陆曼刚才的话;全世界,又安静到只剩下陆曼刚才的话。 她没有方向地一直跑,泪还在眼角,不曾流下来就已经被风干。 清泽,你当真、当真…… 陆曼转过身,帘子因一下子的掀起还在轻微扇动。 那素裳女子有些担忧道:“陆曼,刚才的话万一楚幽芷承受不了出了事可怎么办?”陆曼哼了一声,眼波流转,朱唇启开飘来一句话:“那不是更顺了我的心意!” 她掸了掸旗袍,又是那副娇艳的笑容,如此不可方物。 五 沈清泽这天事务原本就繁忙,一直在处理公文,焦头烂额。又听闻路易士同霍姆斯因意见有分歧将楚家厂子的事耽搁了下来,他摇电话给二哥想让二哥帮帮忙,却一直不曾有人接。这么多的不顺心事压下来,沈清泽窝了一肚子的火,板着脸,剑眉皱横。 幽芷原来正和素心说着话,见沈清泽回房,素心便起身离开了。 下午听见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在幽芷脑中盘旋,令她不想也无力抬头望他。沈清泽脱下外衣,随手挂在衣架上,解开衬衫的头三个纽扣。他回过头见幽芷正垂首坐在床边,便道:“你低着头做什么?” 幽芷一听见他的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微微震了一下。咬着唇,她慢慢抬起脸,声音有些低哑,问道:“清泽,你……你那天晚上是在聚香苑应酬的么?”他随口应了声:“唔。” 她的目光紧紧随着他:“那,那你那天……” 话到了嘴边,忽然又问不出来,那句话竟是怎么也无法启齿。 沈清泽见她断了下来,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然而她半晌也不曾回话,沈清泽感到有些不大对劲,忙转过身去,只见她又跟先前那样,垂首静静坐在床边。 之前的几天沈清泽就已经觉察到幽芷的不对劲,但她自己偏偏只字不提、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然而现在又是这般像是赌气的姿态。一天的不顺心积压下来,他又累又烦躁,见幽芷这样一副不对劲的模样,不耐烦地提高声音问道:“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说着向她迈过去。 她的心,瞬间坠落谷地。许多天来,他日日都是早出晚归,她只能躺在床上贪恋他还留存的体温。而最近几天他更是脸上写满冷色与烦闷,令她根本不敢同他太多亲近。到了今天,他对她竟是这般态度,随口的回答,那么不耐烦的口气,甚至连看她一眼都吝啬。是不是,他真的已经厌倦她了? 才这么短的时间,他真的,厌倦了么? 而她,却早已泥足深陷。 他一点一滴地渗入她的生活,到现在,已如同呼吸般令她依赖,叫她如何能够自拔? 沈清泽挨着她在床边坐下来。甫一回头,便见她的肩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怕是自己的幻觉,忙一把抬起她的脸。但这么一看,却让他大惊失色。 素来带着浅浅温婉笑意的脸,此刻却苍白得近乎惨白。那张脸上,满满都爬的泪痕。红通通的眼眶,牙齿因为死死地咬着下唇,连血都咬了出来,那般触目惊心。 一见幽芷的泪,沈清泽心中大慌,原先心里窝的那些火那些不顺心的事情早抛到九霄云外,他急切道:“芷儿,你怎么了?怎么竟哭成这样?”他说着用手去揩她的泪。而那些泪水如泉涌般不停,他不住地揩,她也不住地流。 她的泪似同排排小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戳着他的心,居然让他也嗓口微微堵住。他愈发慌得不知所措,只好一下子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有些语无伦次道:“芷儿,方才我的口气不太好,你……你千万不要……” 此刻他的惊慌与关切是如此真实,幽芷又想到陆曼的话,矛盾与犹豫充斥着原已经很痛的心,她不由地闭紧眼,只“呜呜”地压抑哭。 沈清泽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情竟让她如此上心而伤心,自己又不大会安慰,也只能抱着她任由她哭,兴许哭出来会好过一点。 但他到底是沈三少,不一会儿稍稍冷静下来,忽然忆起她方才的问话——聚香苑? 他记得今日上午何云山同他提起过,史容谶这几天在外头到处宣扬,说是沈三少同他女儿共席而宴,一整晚上都眉目传情,热络得紧。原本这种传言他就不是很在意,更何况现下托那几个洋人的事还要有求于史容谶周转,因此沈清泽听何云山说后只是一笑了之。 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幽芷也听到了这些谣言? 他待她哭得有些累了,轻轻捧起她的脸,毫不避视地望着她,连眉目都渐渐透出一股柔和:“芷儿,从前我说爱你,现在还是爱你,将来也一样。”他用手指揩去她糊满脸的泪,“不管旁的人说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在一起了这么久,你晓得我沈清泽从来都坦荡荡,不会虚情假意。”她望着他,他亦是直直望着她,重复道:“你要相信我。” 她不出声,也不动,只是看着他,目光里透露出几丝茫然和不确定。 他忽然轻笑起来:“你看你,都哭成兔子眼了,家里头又没有冰敷。”他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叹了口气,言语中又像是宠溺:“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是个爱哭鬼呢。” 良久,她终于停止了啜泣,声音极其委屈:“你,你凶我。” 听到她这句话,沈清泽举双手投降:“娘子,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可千万别生气。” 那句“娘子”和他故作示弱的表情终于让她不禁破涕为笑,举起粉拳嘟嘴:“以后再不许凶我。” 沈清泽点头:“再不敢了,不然,想要雨过天晴可真难。”晓得他是在揶揄,幽芷嗔他一眼,使坏地将螓首埋到沈清泽怀里一阵蹭。沈清泽了然她的小心思,一挑眉故意笑得很得意:“你蹭吧,有什么眼泪鼻涕都蹭上来,反正不用我洗。若是实在洗不干净,大不了将来不穿了,横竖还能送给穷人家济济贫呢!” “诡计”被拆穿,幽芷也不恼,笑得双眼透亮。 她只是忽然想通了。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从来都是一言九鼎,既然刚刚他能那么斩钉截铁地说出那番话,证明她之前的臆想都是空穴来风。况且,回想起从前——他投其所好,带她去看别楼里满满的藏书,听他讲述留洋法国日本的心情;他带她去官邸赏梅,用他的温柔他的怀抱稀释了她心中因为厂子、父亲病情而积聚的担忧;在母亲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是他强有力的臂膀支撑起她的信仰,给她信念给她温暖,最终助她度过了那段苦涩的日子。 认识他这么久,怎会不了解他的为人呢! 比起陆曼和应该是误会的香水口红,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更何况,陆曼原本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觊觎清泽很久却不成功,她的话真真假假,谁知呢! 夫妻之间本就应该互相信任,不是么? 昨天幽兰来看幽芷,带来一个喜讯:赵翠林同张建平果真要结婚了。 幽兰哼道:“当初那女的赖住在咱们家,男的成天往家里跑,到最后居然还真成了!”幽芷自然晓得姊姊对赵氏母女的厌恶,浅浅笑道:“最近的喜事还真是不少,果真喜气相传啊!”但这句无心的话在幽兰听来却是隐隐的痛,她不晓得,这所谓的喜气,最终会不会也传给她。 幽芷抿一口茶,那句想问了好久的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姊,你同二少……怎么样了?”其实她已经隐隐约约晓得了沈清瑜和姊姊的分离,但还是想亲口问个明白。 幽兰不曾料想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心里一阵酸涩,含混应了声:“唔,唔。”随即转移话题道:“芷儿,妹夫待你可好?他若是欺负你,回头告诉姊姊,姊姊绝不饶他!” 第16章 何时花事了(5) 幽芷啜一小口茶,抿着嘴儿偷偷笑:“姊,这话你前几天已经同我说过一次啦!” 幽兰从锦华官邸回到家,金广进也正巧到了。 他戴了顶黑色镶丝绒的高礼帽,手上还戴着黑绒缎手套,一进门便边脱帽子手套便笑道:“卓良,起来了啊?”楚卓良笑笑:“早就恭候多时了。”金广进自然不客气,兀自拉张椅子坐下来。 其实沈清泽先前已经将金广进的谋划告诉了楚卓良,也说了路易士和霍姆斯的事,楚卓良当时的惊讶与伤痛自然是有的,但商场上永远没有绝对的朋友这个道理他自是清楚,因此很快便接受了现实,心里头对沈清泽的感激和钦赏也是不在话下。那天沈清泽离开之前,他只是淡淡道:“将芷儿交给你,我放心。”但这句话背后的情谊,当是深远。 此刻他依旧不露声色,叹口气道:“广进啊,这话我也从来不曾同旁的人说过,可我自己清楚,我的时日不多了!”金广进正巧低着头,顿了一瞬,抬首道:“唉,卓良,这……人皆由命啊!” 楚卓良掸一掸烟灰,拧眉道:“广进,你我多年老友了,我只问你,两家厂子除了卖给藤堂川井,真的没有旁的法子了么?”金广进嘴一瞥身一别,皱脸道:“卓良,旁的人你不信,还不信我么?藤堂先生说了,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楚卓良紧盯道:“不能借酬些资金将厂子机械换新么?”金广进已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哪里有这么简单?”说着站起来,拿起帽子同手套,道:“我还有旁的约,便先走了。”楚卓良也缓缓站起身,低沉道:“不送。” 待金广进走远,楚卓良坐下来,轻微地叹了口气。 金广进刚走,幽兰便急急进了书房,唤道:“父亲!”楚卓良见是大女儿,淡笑道:“兰儿,有事么?”幽兰急冲冲地到父亲跟前,焦急道:“父亲,你真的听从金广进要将厂子卖了么?还卖给日本人?父亲,你知道金广进他不是什么好人……” 楚卓良摆摆手,示意幽兰停下来。幽兰急了:“父亲!”楚卓良慢慢道:“兰儿啊,这事你就不用再过多问了,父亲自有定夺。”幽兰声音骤然提高:“不问?父亲,这是咱们楚家的家产和心血,怎能就这样拱手让人?”楚卓良拧灭烟,吐了口气道:“兰儿啊,眼下最大最要紧的事是你的终身大事,妹妹都嫁了,姊姊的怎能不急?父亲正在替你长眼呢!” 幽兰红着眼眶,颤抖道:“终身大事?父亲,兰儿即使今生不嫁也要守好咱家的厂子!”她激扬道:“哪怕我来接手!父亲,我来接管厂子!” 楚卓良闻言,脸色一变,厉声道:“胡闹!你怎可不嫁人?!”又道:“你一个女子,商场上那一套不适合!”幽兰却不躲,激动道:“怎么不适合?女未必就不如男……”楚卓良断然打断道:“我不许!”“父亲!我……”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呀,这什么话!老爷,自古子承父业,大小姐平日里再怎么欺负我们母子俩也就认了,连厂子都要争,还有没有天理啊!”说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正是三姨太到了门口,幽兰一听更是怒火上冲,一时也毫不顾忌,大声道:“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小弟才十岁,他懂什么!分明是你自己想要这厂子!”三姨太忙“哎呦”一声,捶胸道:“老爷啊,你不能就这么任由着她胡言乱语啊!我可是清清白白……” 幽兰轻蔑一哼,口不择言道:“你清白?还不知道小弟到底是不是楚家的人!” 楚卓良原本并未开口,此时也喝道:“兰儿!你怎么说话的!”三姨太趁势说道:“老爷啊,你可要替我做主呀!”楚卓良摆手干脆道:“你先出去,我同兰儿有话要说!”三姨太嘴唇嚅了嚅,欲说什么,但看楚卓良面色不善,还是识相地出去了,临行狠狠瞪了幽兰一眼,幽兰也毫不避视。 楚卓良向来就怕这两人聚到一块,总是会吵到鸡犬不宁。三姨太把门带上出去了,屋子里才总算清静。 楚卓良口气已经软下来,平心静气道:“兰儿啊,厂子的事并不是你想的那般,我自有定夺,你就不必再操心了。至于你的终身大事……”他抬头,见她正倔强地抿着唇,叹息道:“兰儿,让父亲安心些吧,父亲也累了啊……” 他不曾同旁的任何人提起过沈清泽的计划,他不是不信任,只是一些该防的人还是要防,就怕隔墙有耳。他晓得女儿心里头的委屈与伤痛,可他,除了暂时的骗过她,无可奈何。 幽兰只是盯着父亲,倔强不发一言。不一会,她旋风一般疾步奔跑出书房,那重重的关门声令楚卓良再次叹息。 沈清瑜正在别馆里处理几件合约,为了清静素来是关起办公门。忽然听得外头有吵闹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正渐渐近过来。沈清瑜放欲起身开门看看,便听有人“咚咚咚”地用力直捶门,高声喊道:“沈清瑜!沈清瑜你开门!”他正巧打开门,一见,竟是幽兰。 原来,幽兰方才同父亲一阵争吵之后竟一鼓作气地跑到了沈清瑜这里! 自从那天她撞见他同夜莺在一块后,他就再没见到过她。而他对女人向来不曾有过“回头”的先例,再加上这几天为帮三弟的忙同那些洋人周旋,他更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儿女情长。 他还不曾说话,她却已经开口道:“沈清瑜,我真没有想到,你会无情无义到这种地步!”她不待他反应过来,接着怒道:“不管你怎样待我,好歹幽芷还是你弟媳,楚家的厂子你竟一点也不帮忙?”他立即道:“我哪里不曾帮忙?我……”他突然想起三弟的左右叮嘱,说是现下不可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以防隔墙有耳。 他的忽然缄默被她当作心虚,她的身子竟微微有些颤:“你说不出来了么?”她突然眼一红骂道:“真不是个东西!” 沈清瑜哪里曾被人这般骂过,也瞬即怒从心升,故意道:“楚家干我何事?我就是不帮你又奈何?你居然还有本事骂我?”幽兰晓得他没有听出那句话的弦外之音,心中一涩:“就骂你怎样?”沈清瑜也不是软的角儿,被她一怒,提高声音道:“凭你?哼,凭你一个我不要的女人?” 这句话,恰恰戳到幽兰的痛处,一瞬间似乎有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狠而快地刺入她心里,刹那溅红。 她一瞬间刷白的脸和仿佛摇摇欲坠的身子让他立即醒悟到自己刚才怒火上头的口不择言,不由心声愧疚,刚欲上前言歉,她却一下子避开他的手,狠狠瞪着他道:“你无耻下流!你,你不得好死!” 刚生的愧疚霎那因她的话烟飞云散,他怒发冲冠,倏地扬起手。她不避,抬起脸道:“你打啊,打呀!”他的手却顿住了。 她紧紧地望了他一眼,字似乎是从牙齿里咬出来的:“好,我自取其辱。沈清瑜,我恨你!恨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 她拼命地让自己昂首,拼命地让自己的脚步不要太虚无。她不要低头认输,至少,不要在他面前。 沈清瑜张了张口,似要喊住她,嗓口却像堵了棉球,怎么也发不出声。 他手上青筋暴起,拳头狠狠地砸下来,门框的木头都震飞了好几片。 六 一转眼,就到了赵翠林和张建平的大喜日子。 赵翠林同张建平的婚礼办得倒是大排场,赵一莲就翠林这么一个女儿,说什么都要让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亲朋好友能沾得上边的都请了。 幽芷过门到沈家,原本已经不再算是楚家的人,但还是被作为友人请过来,沈清泽自然一起陪同。 幽芷到的时候,幽兰同父亲、大太太已经都入座了,三姨太自然是坐在主桌,同赵一莲在一块儿。幽芷见到家人心里头很是欢欣,挨着姊姊坐下来。姊姊一直看不惯赵家母女,撇撇嘴道:“你瞧那赵翠林,脸画的红得似个猴屁股!”幽芷闻言“扑哧”一笑,道:“姊姊,你这张刀子嘴,真是害死人!” 沈清泽刚好端了茶回来,见状问道:“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幽芷回眸笑望着他:“还不是姊姊的那张嘴。”沈清泽坐下来,道:“我倒了些茶,你润润喉。”说着将水杯递于幽芷,“只是可惜没有热茶,你若是嫌凉就搁下。”又替幽芷将掉碎的发别到耳后。幽兰见两人这般体己,笑了笑,忙转过去,同母亲说说话。 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话语这般温和,动作这般亲密,又表现得似乎这般理所当然与天经地义,令她无可避免地红了脸,垂下头,接过水杯,却在下面用胳膊肘顶开他。他了然她的小心思,然而他的力气自然是大得多,偏偏不让开,甚至还故意凑近到她耳边。这么一下,她连整个耳廓都是通通的红。她飞快地抬眼扫了一下四周,见父亲和大太太都正微笑看着自己同沈清泽,愈加不好意思,却又微微回头假瞪了他一眼。沈清泽竟像个孩子似的,笑得得意。 静芸和林子钧原来坐在另外一桌,但相隔并不远,这么一幕他们自然也尽收眼底。静芸望着幽芷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庞,如此羡慕沈清泽的体贴与爱护。她稍稍回头看了看林子钧,他嘴角正撇出一抹古怪的苦笑,也不知在想什么。静芸忽然计上心来,拉着林子钧便走。林子钧不明所以地跟在她后头,然而一会儿,他的脸色大变。 静芸,竟转坐到了幽芷的那一桌。 幽芷好些日子不曾再见到静芸,当然是欢愉不已,离位一下子跑过去,拉着静芸的手开心道:“静芸,子钧哥,你们来了?”静芸也笑道:“可还在你前头来的呢!”幽芷挨着坐下来,喜笑颜开:“子钧哥,自从你结婚那天后就没再看见你了,是不是……”幽芷故意顿了顿,“有了新娘就忘了故交?”林子钧的脸色白了白,张口道:“哪里哪里……”然而幽芷只顾着同静芸说话,并不曾注意到他脸上的苍白。 方才幽芷无心的那样的话,听入静芸耳里却是浓浓的苦涩和讽刺。她仓促笑笑,忙问旁的道:“幽芷,三少待你可好?看样子倒是不错。”幽芷低了低头,把玩披散在肩头的发,复抬首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他呀……”余光扫了一眼正走过来的沈清泽,“还不就是那样子……”她说得含糊,但那软软的语气同挂上眉梢的笑还是泄露了掩不住的幸福。 沈清泽拉开幽芷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亲昵地捏捏幽芷鼻头,半生气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扔下你丈夫一个人先跑了。”幽芷原本因他的动作正要瞪他,一听他的话,声音软软道:“清泽,人家好久不曾看到静芸和子钧哥了嘛……” 她近乎于撒娇的语气,他也笑了,道:“那就原谅你一次,下回可不行。”说着转过头喝茶,却在转头的那一瞬目带深意地望了林子钧一眼。林子钧也是明白人,晓得沈清泽方才那既是真话又是做给自己看的,垂下眼,苦笑了笑,脸上的涩意愈加浓。 幽芷想得单纯不曾理会到,静芸倒是领会过来,忽然笑得开心起来,道:“幽芷,什么时候去林家大院坐坐,伯母很想你。”幽芷一口答应:“好啊,我也好久不曾见到伯父伯母了呢!”静芸探过身道:“也不知三少到时可肯赏光?”沈清泽哈哈笑道:“那是当然。” 幽芷这时才有些奇怪道:“子钧哥,你今日怎么不开口?脸色也有点不对劲。”林子钧嘴唇嚅了嚅,似要说什么,静芸却忙道:“他前几天不注意,受了点风寒,身体不大舒服。”幽芷“哦”了一声,埋怨道:“子钧哥,你身子一向不大好,怎么自己不晓得照顾?” 林子钧望了望静芸,只是顺着道:“已经好多了。”幽芷不放心道:“这几天要多捂点,仔细别再着凉了。”林子钧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幽芷,却只能够应声好,旁的话,无从说起。 沈清泽忽然一把拉过幽芷,道:“好了,婚宴似要开始了。”幽芷不大高兴,道:“我同子钧哥好久不曾遇见了,话还没说好呢……”沈清泽俯在她耳边小声道:“人家自己有妻子照顾,你瞎操什么心?”幽芷张口欲辩,沈清泽接着道:“你这么将静芸怎么搁?她方才面色都有些僵了。”幽芷闻言一愣,沈清泽轻声道:“好了,看前头吧,新娘新郎都出来了。” 幽芷顺着沈清泽看的方向望过去,赵翠林和张建平果真都已经出来了。 赵一莲心里头欢喜得紧,竟花大钱让他们办了场西洋式的婚礼。那赵翠林的脸蛋其实长得并不赖,只是体态微微有些胖。今天她穿了件乳白色的婚礼裙,外头罩着长长的拽地婚纱,从头顶的珠罩上披下来。脸上化的妆并不浓,却勾勒出她圆滚滚的大眼睛同挺秀的鼻子,那张嘴更是合不拢地笑着。张建平也终于拿去了他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大眼镜,头发因头油抹得亮得似要滴出水来,齐齐向后梳。他穿着一套条纹相间的洋装,显露出些微平日里不曾有过的飒爽来。 张建平的父母还专程请了有名的查切尔神父,手捧着圣经在最前头面含笑意。张建平牵着赵翠林的手,两人喜笑颜开地向神父走去。 沈清泽在下面忽然执起幽芷的柔荑,幽芷回过头正好见他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芷儿,当初只给你一个中式的婚礼,若是见他们这西式的也欢喜,要不要回头补办一个西式的?”幽芷被他喷洒在耳边的温热的呼吸给逗痒了,压抑着声音“嘻嘻”笑起来。她看着沈清泽认真的眼神,心里有不可言语的温暖。但她摇摇头道:“不用了,中式的热闹,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凝睇他,两人相视而笑。她转过头看赵翠林的模样,嘴角弯弯道:“不过,那件婚纱真的很好看。” 林子钧就在他们旁边,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的欢笑一幕,苦苦扯了扯嘴角,转过脸去。静芸虽然一直看着前头,但那余光却是在细细地注视着林子钧。 看到他的神情,她心里的悲凉又深了一分。 原来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再怎么想篡改,都还是枉然。 整个婚宴办得很热闹,众宾皆欢,张建平的父母和赵一莲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幽芷似是沾染了新人的喜气,也一直笑逐言开。沈清泽觉得有些好笑,道:“这么开心么?”幽芷点点头,回过脸:“当然,世间又多了一份美好啊!” 沈清泽听得糊里糊涂,皱眉道:“什么?”幽芷却不说了,只笑了笑道:“吃菜吧!这冷拌竹笋很好吃呢!”说着夹了一筷到沈清泽碗里。沈清泽故意凑近,打趣道:“娘子的好意,为夫自然不能拂。”幽芷脸微微红,胳膊肘推开他,瞪道:“你这人……怎么净是不正经!” 沈清泽最爱看幽芷假瞪嗔怒的表情,哈哈大笑,那笑声自然引起好几桌人的注目。 婚宴散场,沈清泽同幽芷是坐雪佛兰来的,眼下何云山却还未到。五月的夜晚,夜风吹过来还是带着些寒气的。幽芷缩了缩脖子,将大衣领捂紧。沈清泽原本想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她,她却执意不许。 道旁不知名的小花仰着脸绽放,只在路灯的渲染下露出点点色彩。 他们没有在原地在等何云山,而是慢慢地沿路向家走。沈清泽执着幽芷的手,一会儿忽然道:“芷儿,以后若是只你一个人,不要去见林子钧。要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他突如其来的话令她一头雾水,不明白道:“为什么?子钧哥同我从小一块长大,就似亲哥哥一般……”沈清泽淡淡道:“你将他当哥哥,人家不一定将你作妹妹。”幽芷当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仍是执意道:“怎么会?清泽,就算你不喜欢子钧哥也不可以这么说他。” 沈清泽却轻轻笑起来,叹口气,揽住幽芷道:“唉……幸好你比较迟钝。” 他用手来回磨蹭她的肩头,她其实很喜欢他这么做,让她内心升腾出一种安定和温暖。 而他方才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她当然已经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然而,刚刚走了一小段路,竟遇上了一个人——藤堂川井。幽芷自然是不识得他的,但沈清泽认识。 互相鞠躬行了个礼,藤堂川井客客气气地先言道:“沈先生同太太来此散步的么?” 沈清泽的神情亦有所保留,礼貌地微笑道:“友人婚宴,路过此地。” “是么?”藤堂川井掸了掸和服上所并不见得灰尘,微微侧头,温文尔雅:“鄙舍就在前头不远处,不知沈先生和沈太太有没有兴趣去坐坐?” 沈清泽淡然而笑,拒绝道:“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改日,沈某再登门拜访。” “沈先生言重了。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沈先生,沈太太,再会。”说罢又是一次鞠躬,接着举步离开。 暮色浓厚。 第17章 何时花事了(6) 藤堂川井回到家的时候,陆曼正站在树阴底下。 藤堂川井的院子里倒是种了不少的罂粟花,开起来艳红的一大片,随风摇曳。而在这样低垂的夜色中,倒独有一番风味。陆曼这天穿了一件和服,上好的缎子,亮玫瑰红的碎花印,还点缀地印着片片金缕丝羽毛绣。见到藤堂,她笑吟吟地迎上前道:“藤堂,院子里的罂粟花开得可真热闹!”藤堂一把搂过她:“喜欢?” 陆曼偎过来,道:“当然喜欢。”他脸上少有的淡淡笑意,道:“罂粟花可是有毒的。”陆曼不以为意,笑得娇艳:“有毒更好,我最爱的便是这艳得喧嚣的红。” 藤堂川井闻言手一挥洒,低头望着陆曼道:“那么,你定是喜欢彼岸花的了?”陆曼扬起脸:“彼岸花?这是何种花?” 藤堂川井放目远望,慢慢道:“彼岸花,又叫做‘曼珠沙华’,出自梵语‘摩诃曼珠沙华’,相传只开于黄泉,开到荼靡花事了。” 陆曼不明所以,疑惑道:“你又为何断定我定是喜欢这花?”藤堂川井轻叹了口气,那样轻,她都似乎不曾发觉:“黄泉之路唯一的花,花红似火,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铺成的地毯。”陆曼挑眉,他却继续说道:“一到秋季,便绽放出妖异浓艳得近似红黑色的花朵,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陆曼“哦”了一声:“如此妖冶?” 藤堂川井俯下头望着她,定定道:“不仅如此,彼岸花花开时不见叶,有叶时不见花,生生相错。佛语中云‘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他那样的目光竟让她心生躲退。她闪闪避开他的眼,娇笑道:“藤堂,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何时也来舞文弄墨了?”藤堂川井道:“陆曼,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陆曼顺势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巧笑兮倩道:“藤堂,我若是个聪明人,又怎可同你相比呢?” 她的指点住他的唇,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敛去。 他在她耳边呵气,但那声音却突地让她颤栗:“陆曼,你知道我方才遇到谁了么?”他的指穿插过她的发,却令她动也不敢动,“知道么,是沈清泽和他太太。他们十指相扣,悠然漫步。” 闻言,陆曼陡然一僵。然而藤堂川井还在继续说下去:“我忽然,有些后悔同你们谈交易了。” 她一凛,突地抬眼看他。 他只道:“我言尽于此,你自己仔细想想。” 说罢便拂袖离去。 她还站在原地。 分明是晴天,却仿佛闪了电。 却说这边厢。 林子钧这天晚上鲜少地和静芸一起回了家,林父林母自然很高兴,只是静芸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静芸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似乎自从是心里住下了林子钧这个人以后,一切就都变了。世界变狭窄了,狭窄到在她看来世界便只是林子钧,他是自己的天。他的一喜一怒,甚至比自己的还要重要。而自己,亦是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开朗活泼、无忧无虑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心翼翼,很疑心重重。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她又还能忍受多久。 果真,爱的时候,她是他忠实的信徒,而他,却是她的坟墓。 纵使知道结果,还一样的奋不顾身,往下跳。 林子钧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白着脸,和父母草草打过招呼便匆匆回到书房,点亮灯,枯坐着。 静芸跟着进来时,见到的便是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觉得胸口似是被人狠狠踹了脚,痛得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她憋不住了,再也憋不住了。 她将茶水端到他跟前,故作轻快地轻声道:“子钧,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不如喝点茶吧!”林子钧也没有抬头,只摆了摆手草草回道:“不用了,你先走吧。” 静芸还是笑颜相对,重复道:“子钧,喝点吧!还是上回的那碧螺春,你不是挺爱喝的吗?”林子钧终于抬头,不耐烦道:“我说了不要、不要!你到底烦不烦?” 静芸的眼眶瞬间红了,红得那样迅速,连自己都猝不及防。 她将茶盏“啪”的摔放到书桌上,茶水溅出了些。林子钧不曾料到她这样的举动,一惊。她浑身都有些颤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你终于说出来了是不是?你憋了这么久终于说出真心话了是不是?” 他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忙道:“静芸,有话好好说,你哭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泪不止地簌簌往下掉:“你还问我哭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整个晚上都在看幽芷,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林子钧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静芸往前走更近了些,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声音听来却似是漂浮:“为什么?子钧,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这么不如幽芷么?你们一个个都爱她宠她为什么没有人来关心我?哪怕只是一下也好!” 她摇着林子钧的肩,说出的话模糊破碎:“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她哭得这般声嘶力竭,连他也不禁动容,不由站起来攀住她的肩,细碎道:“不是的,静芸,不是的……其实你很好,是我没有眼光不懂珍惜……”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叫道:“你不要抱我!我不要你的怜悯!”林子钧见状忙上前想要安抚她:“静芸,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静芸……”她却突然吃吃笑起来,笑得眼泪直迸:“子钧,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她侧过头去,“我才二十岁,却都有好几根白头发了。” 如此垂泪的笑颜,让林子钧心里如何不酸涩。他下意识地轻轻拥住她,喃喃道:“静芸,你给我时间好不好?给我时间……” 然而下面的话,他怎的也不知说什么。即使是有时间,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又有没有把握能改变多少。 她已经泣不成声,而除了哭,她亦不知道能怎样。 原来,泪尝多了,反而会觉得,很甜。 七 一整条鹅卵石街道,两旁是古老砖木结构的墙。今日的天气并不太好,风刮过来,吹得百叶窗左右摆动,又似无力地拍打着剥落的砖墙。道边稀稀疏疏地栽种了几株树,却都瘦小得紧,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屋子里头坐了好些人,一张木制圆桌周围依次是史容谶、史苡惠,挨着的是路易士和霍姆斯,接下来是藤堂川井,金广进自然满脸堆笑地坐在藤堂川井的左手边,沈清泽竟也刻意坐在藤堂川井的右手边。 史容谶抹抹已经头发稀疏的前额,先开口道:“各位,今天咱们在这里小小商谈一下,关于楚家那两个厂子的事……”藤堂川井端起手中的杯子瞧了瞧,漫不经心道:“这么说来,沈先生是一定要了?” 沈清泽不卑不亢道:“还望藤堂先生能够高抬贵手。”藤堂川井笑了笑,转过头来道:“沈先生,我听路易士先生说了您的事,不曾想到,大名鼎鼎的沈三少竟也如此专情。”沈清泽轻笑道:“藤堂先生言重了。” 风忽然大起来,掀得原本就破旧的百叶窗来回扇动,打在墙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对面的霍姆斯忽然坐探身,道:“藤堂先生,希望这次您能合作一下,我们目前还有一个新的大生意,相信您一定非常感兴趣。”藤堂川井晃了晃杯子,抬眼道:“哦?是么?”霍姆斯接着压声道:“藤堂先生,有一桩军火生意,同德国人做,我们可以……共同合作。” 藤堂川井笑而不语,只是专注手中的杯子。沈清泽哪里有面子上那般镇定,问道:“藤堂先生,不知您意下如何?”藤堂川井努了努嘴,忽然将杯子放到桌上,笑开怀道:“实不相瞒,其实原本我也已经改变了主意。” 沈清泽慢慢坐直身子,冷静开口,然而那桌下手指的微微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与激动:“这么说来,楚家的厂子……” 藤堂川井微微勾唇,勾出一道很诡异的弧度,片刻后却爽快道:“我不要了。” 外头的风渐渐小了,只留下“呜呜”的余音绕梁。 仿佛心里某根弦终于断了,心放回了原处,沈清泽暗自舒了口气,拼命压抑内心的起伏激动。 金广进的声音却惊慌地响起来:“藤堂先生,您……您怎可这般出尔反尔?我……我……”藤堂川井淡淡道:“金先生,当初我们立下过字据么?我改变主意不可以么?作为商人,当然是以自身的利益为重。孰轻孰重,我自有掂量。”金广进原本就细小的眼惊慌地睁大,嘴角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那……那陆曼呢?你想……” “够了!”藤堂川井厉声喝住,斜睨了金广进一眼,“我做什么决定还需要你过问么!”金广进被这么一喝,哆哆地不敢再开口。 沈清泽倒是将“陆曼”这两个字听得清楚,立即了然。他轻蔑笑了笑,瞥了一眼呆呆坐在椅子上不动弹的金广进,想到,原是这等戏码。 藤堂川井起身一一同路易士、霍姆斯和史家父女握手,霍姆斯友好地拍拍藤堂川井的肩,笑道:“愿不久的将来我们合作愉快。”藤堂川井亦是微笑致意。 沈清泽抓起跟前的杯子就是猛灌。凉了的水灌进喉咙里,增添一份真实感。再怎么压抑,那份喜上眉梢却是真真切切,如何也掩饰不了。 他在心中默默想,幽芷,这件事终于办成了。 幽芷,你会喜欢的。 沈清泽一出来就直奔楚家,楚卓良是晓得今天的商谈的,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虑不安地等着结果。一听佣人报姑爷来了,忙迫不及待地迎出去。 沈清泽步伐轻快,面露喜色,楚卓良远远地便望见他这番喜上眉梢的模样,心下登时了然,眉眼也舒展开来。还不曾看清他的脸,便已听见他的声音高高传来:“爸!” 楚卓良也露出久违的笑容,握住沈清泽的手。沈清泽难得的开怀:“爸,厂子保住了!”纵是已猜到结果,亲耳听到时还是掩不住的激动。楚卓良双手微微颤抖:“保住了?”沈清泽点点头道:“是,藤堂川井自己主动放弃了。” 楚卓良心里悬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清晰地听见了回响。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握住沈清泽的手。沈清泽自然明白他此刻的心情,经营了大半生的厂子,早已融为自己的宝贝,失而复得,怎样的无法言喻。 过了良久,终于启唇:“好孩子,谢谢,谢谢。”他说得不高,但沈清泽听得明了,轻轻笑了笑,拍拍楚卓良的手道:“爸,一家人,何必见外。”楚卓良的眼竟似被水洗过一般,喃喃道:“是啊,一家人。” 不远处忽然传来惊喜的声音:“妹夫来了么?”沈清泽转过身,正是幽兰同楚太太携手而来。沈清泽朗声道:“是啊,姊,厂子保住了,不用再愁了。” 幽兰已按捺不住雀跃地小跑到沈清泽跟前,笑逐言开:“真的么?真的保住了?太好了!”楚太太也走到了沈清泽身后,笑容满面道:“贤婿啊,真是太谢谢你了。芷儿有你这样的丈夫,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啊!”沈清泽倒有些不自在起来,笑笑:“哪里要如此生疏呢……” 旁边已有话插过来:“其实呀,只是有人舍不得佳人担忧垂泪而已,”幽兰边揶揄边转向沈清泽,“妹夫你说是不是?”楚太太笑嗔道:“你这丫头,怎么能这么说话!”幽兰只是喜笑颜开地跑开,大声招呼道:“张妈,快倒些茶水来!要上好的碧螺春!” 刚在客厅里坐定,便听见一个尖锐的声儿响起来,老远就传过来:“呦,姑爷来了呀!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儿!”幽兰撇了撇嘴,低声轻蔑道:“就她嘴碎!”沈清泽站起身来道:“不曾向三太太问好是晚辈的不敬。” 三姨太眉开眼笑,身腰直扭:“哪里哪里,姑爷可是咱家的大恩人,我怎么敢当。”说着推推牵着的世沣道:“快唤姊夫呀,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识都没有!”又抬头满脸堆笑道:“姑爷,我这呆儿子,就是不上台面,还望您海涵!”沈清泽淡淡道:“小孩子,何必计较。” 楚世沣走到他跟前,十岁的孩子还不到沈清泽的腰,一双眼乌亮圆溜,有些怯生生道:“姊夫好。”沈清泽微微弯身摸摸他的头,少有的亲切道:“叫世沣么?真听话。”三姨太一听登时喜笑颜开,掩笑道:“还不是托您的福!世沣,还不快谢谢姊夫!” 沈清泽抽回手道:“不用了。三太太,一起坐吧。”幽兰见她挨着沈清泽一屁股坐下来,撇嘴别开眼去。楚太太轻轻拉了拉幽兰的衣袖,不着痕迹地微微摇了摇头,幽兰冷冷一笑。 楚卓良开口道:“如此说来,咱家的厂子算是躲过一劫了!”沈清泽接道:“是啊,其实早先说从路易士和霍姆斯手里再买下来只是个幌子,我只是请他们卖了个人情,日后从旁的地方来还。”幽兰道:“这般说来,厂子还是咱家的,并不曾再卖给谁?”沈清泽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其实原本也做好先转卖给路易士和霍姆斯的准备,只是不曾想到藤堂川井会如此爽快地应允放弃,便轻松了许多。”幽兰假嗔道:“那你们当时怎么不说清楚?害得我白白操了这么久的心,白头发都长出好几根来了!” 一堂的人皆笑起来,沈清泽解释道:“当时八字还不曾有一撇,只是担心人多事杂,便先保密,方便事情处理。”幽兰问道:“芷儿呢?她晓得么?” 沈清泽摇头道:“没有,我一直没有和她提过。”他停了一停,又道:“还得拜托各位……先都不告诉她,我想等日后给她一个惊喜。”三姨太立即附和道:“当然当然,三少吩咐的事,哪有不从的道理!” 沈清泽啜一口茶,微微一笑:“那便谢谢了。” 人都散后,沈清泽方欲辞行,却被楚卓良唤住,说是去书房有事要谈。沈清泽虽有些疑惑,还是跟着上了楼。 楚卓良拉开椅子,手一摆道:“坐。”沈清泽自是不客气。 楚卓良擦火点着了大烟斗,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喷吐出来。沈清泽虽然不明白他将自己喊上楼是要做什么,但也不曾急着开口,只是等着。 这么吞吐了好几回,楚卓良终于开口道:“清泽啊,我虽然还有一个尚不成器的儿子,但打心底里我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他一开口便是这番话,着实令沈清泽愣了一瞬,随即道:“爸,清泽知道自己承蒙您的信任,已经感激不尽了。”楚卓良又吸了一口烟,将拿着烟斗的手搁到桌角,缓缓道:“世沣还很小,家里头又没有旁的男人了,有些事我只能先托付给你。”沈清泽神情一敛,唤道:“爸!” 楚卓良摆摆手,道:“我自己心里头有数,我还能活的时日也没几天了。芷儿柔弱温婉,原先我最担心她,现在她有了你这么一个丈夫,我心里头的大石头也就落了地。”沈清泽不打断,静静凝视听着。 “至于兰儿,虽还未曾出阁,但她一向坚强伶俐,同她母亲一起,应该也不会有太多问题。但若是在我有生之年能看着她出嫁,也算是了却心愿。”他将烟斗放下来,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其实明白,世沣他娘,刀子嘴,亦是刀子心哪!” 楚卓良摇摇头,“家里的厂子若是交给世沣,他那娘一定会立即让厂子败下去。所以啊,”楚卓良睁开眼直望着沈清泽,“我已经不能再管旁的了,若是有蜚短流长就任旁人说去吧。我决定将两家厂子一家给兰儿,一家给芷儿。至于世沣和他的娘,我这么些年来的钱财就归他们了。” 沈清泽闻言大惊,直身道:“爸,这……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啊!”楚卓良抬眼道:“怎么没有?”沈清泽劝道:“爸,从来都没有将家产分给女儿的啊!尤其是芷儿,进了沈家就是沈家的人,您怎么可以将厂子分一家给她呢……” 楚卓良打断道:“不,我心意已决,遗嘱也已经写好交给律师了,就这么定了。两家厂子的地契都先归你保管,爸可是全然信任你,莫给辜负了啊!” 沈清泽还欲说什么,楚卓良按住他的手,叹息道:“清泽啊,我这么做也是无奈啊!世沣还小,成天只知道玩,完全不是块做生意的料子,他的母亲更是什么都不懂。若是将厂子先托外人经营,终究不是自家人,不放心哪!清泽,这是我毕生的心血,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它毁了啊!”他拍拍沈清泽的手背,转过脸去。 沈清泽张了张口,却到底没有再忍拒绝。 第18章 何时花事了(7) 陆曼是在无意间晓得今天要商谈厂子的事的,因此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早早地吩咐佣人将藤堂川井的早膳准备好,而她更是亲自端送过来。因为是清早刚起床,陆曼还穿着那件西洋睡衣,纱一般薄的料子,裙不过膝,后头露出一大块背。陆曼的大波浪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些许慵懒的笑容,倒是说不出来的妩媚。藤堂川井了然她的心意,笑了一笑,攀过她的颈便是一阵热吻。之后却也不曾说话,只是噙着一抹笑,投掷过来几分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出去了。 晌午一过,藤堂川井就回来了,陆曼早已迎在门口。 藤堂川井脸上依旧噙着一抹笑,陆曼却并未深究,只当是事情谈妥当了。她上前体贴地接过藤堂川井脱下的外衣,紧紧跟在他后头。 进了里屋,藤堂川井依旧不发一词,兀自在榻榻米上坐下来,一旁的佣人赶紧倒茶。陆曼在他身旁坐下来,俨然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娇声道:“藤堂君,楚家厂子的事……您处理好了?”藤堂川井竟似是很口渴,将茶水一饮而尽。陆曼忙替他再斟茶。见他一直不回答,陆曼故意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藤堂川井,嗔道:“藤堂君,您怎么竟吊曼子的胃口?快告诉人家嘛!” 看见她这样柳眉俏的笑容,听见她这般酥媚的声音,不知为何,藤堂川井兀自笑了一下,然后抬头道:“你觉得呢?不相信我么?”陆曼眼若星辰,欣喜道:“这般说来,就是都买下了?”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手紧紧攥着帕子,口中不止地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藤堂川井望着陆曼竟似要耀出光来的神情,只是一抹淡淡的却有些古怪的笑,也不说话。 陆曼忽然一下子抱住藤堂川井的头,用力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眼弯弯,欢欣道:“谢谢,谢谢你……” 藤堂川井唇边的笑容原本就不易察觉,而陆曼此刻只顾着欢欣,更是不曾留意到。 他啜了一口茶,又优雅地将杯子放下来。 沈清泽这几天的心情明显地好了许多,眉头全都舒展开来,不似前些日子的紧锁与疲惫。幽芷好生奇怪,问他,他却笑而不答,只道是秘密。幽芷有些生气,佯装不理他,他一把将她转过身,有些好笑:“怎么,生气了?”她却仍是不说话。他拗不过,只好道:“芷儿,不生气了好不好?日后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股神秘,她不由定定向他望了望,然而他眼中并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坦荡与认真,竟叫她微微慑住,移不开眼来。 半晌,她终于小声道:“谁要晓得你的事!”沈清泽笑笑,又问道:“对了,芷儿,你生辰是不是十一月初五?”他突然转移话题,幽芷应了声:“是啊,怎么?”沈清泽道倒有些得意,却又似漫不经心般道:“那,要不要送你一个大惊喜?”幽芷回头看了他一眼,好气道:“什么大惊喜!前几天又说什么大礼物……你少拿我寻开心!”沈清泽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芷儿,到时候会给你一个惊喜的,亦是那份大礼物。” 幽芷愣了一瞬,随即皱眉道:“清泽,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般奇奇怪怪的?”沈清泽却“哈哈”开怀笑起来,搂住她的肩,将碎发拂至她耳后,故意凑近她大声道:“我今天高兴!很高兴!” 他竟像个孩子炫耀糖果似的,让她好笑又好气。刚说了一个:“你……”字,他就一下子将她抱住,温热的唇覆上来。 她的脸刹那腾出温度。 他的唇继续向下覆盖。 她迷迷糊糊地想,炎热的夏天,或许已经到了。 八 翌日一早,沈清泽便匆匆出了门,说是还有要事要办妥,甚至连早膳也不曾用。若是前些日子,幽芷一定又会揪心。然而今天他的眉头一直是舒展开来的,透着许久不曾有的惬意,幽芷便也稍稍宽了心。 早膳过后,约莫是九十点钟的光景,素心唤幽芷道:“幽芷,手头有事么?”幽芷放下手中刚向沈清泽借的《天演论》,抬头道:“你看,正闲着呢!”素心淡淡笑道:“那就陪我去街角那家米行转转吧!家里头原先供米的那家铺子现在有抬价的势头,得去别家比比价。”幽芷站起来,拉拉旗袍上的褶子,也笑道:“好啊,我也正愁闲得慌呢!” 两人雇了一辆黄包车,这就出了门。 距离米行还是有很长一段路的,幽芷起初看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就午的阳光好的很,整片大地亮亮堂堂,照映得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暖融融的。 黄包车转个弯,幽芷缓缓凑近素心眼前,笑得很是灿烂。素心被她这副样子愣了愣,转瞬笑着轻锤幽芷的手臂,道:“和宜嘉那丫头待一块儿久了,你怎么竟也这般鬼精模样?” 幽芷却是不理会,仍旧笑嘻嘻:“大嫂,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她刻意低了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你和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在一块儿的?” 话音刚落,素心的脸便是一赧,微微垂下头,佯装顶了顶幽芷。幽芷哪里买账,继续不依不饶道:“好嫂嫂,我和宜嘉都已经好奇很久了……你就快些告诉我罢……”说着还轻轻摇晃素心的手臂,尽是好声好气。 素心抬首猛瞪了幽芷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回头同三弟好生交代,再不让你和宜嘉一块儿姑婆长短!”幽芷不放弃,软软地撒着娇。 最后见素心还不松口,幽芷竟也似赌气似的,回身一端坐,声音不是很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素心耳畔:“既然你不肯说,等回去我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总会有人告诉我。兴许,大哥就愿意呢!” 她一边说,眼角却一边悄悄地瞥向素心,小心翼翼。也不晓得素心到底发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没有,总之素心最后还是竖起了白旗:“好好好,知道拗不过你。” 方说完,幽芷就转过身来,眼亮如辰,期期盼盼地望着素心。素心“噗嗤”一声掩着嘴笑弯腰,半晌才缓过气,点点幽芷的额头摇摇头:“果真不该让你再同宜嘉一块儿了,唉……” 幽芷有些微着急了,委委屈屈地瞅着素心:“嫂嫂,你到底是告不告诉人家……”素心虽不是头一回见到她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依然笑得不可抑制,忙点头道:“好啦好啦,告诉你就是……” 幽芷这才喜笑颜开,碰过素心的脸轻轻啄了一口:“嫂嫂,我最喜欢你了。”可怜素心似是被她方才的那“蜻蜓点水”给楞住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力戳戳幽芷的脑门哭笑不得:“你这脑瓜子,敢情是被宜嘉洗脑了不成?竟然……好,今儿你横竖都给我落下柄子了,往后……往后……” 素心的“往后”还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幽芷倒接过话茬道:“嫂嫂,方才你可一共说了宜嘉好几回坏话呢,回头若是告诉李叔鸣……”她故意将尾音扬了扬,果真见素心愈加哭笑不得,索性背过脸不理她了。 幽芷见她这模样,孩子气般笑起来,笑得明眸皓齿。 已经是春日的尾巴,接近初夏的风口,笼罩在身上的阳光和迎面拂过来的风,都些些许许的带着夏日的灼热感,白花花的有点晃眼。一路上穿过好几个弄堂,生锈的砖瓦裸露在外头,也并没有用水泥浇灌起来,透着一股沧桑感来。墙上的广告铁牌倒是惹眼得紧,上头用俄文写着几行字,铁牌正中央是一张女人的画像,袒胸露背,右手支着腮帮子,笑得眼儿媚柳眉俏。画像下面是两个大大的汉字:香烟。 前面再拐几条街巷便是素心要去的米行了。 不远处有人在唱黄梅戏,就这么在街上随意搭了个台,一顶大帐篷紧紧撑着,台上有两个人正在卖力投入地唱,幽芷仔细一听,是那曲最出名也最讨彩的《对花》。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 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 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 结的什么籽,磨的什么粉,做的什么粑 此花叫做呀嘚呀嘚呀喂嘚呀嘚喂呀嘚喂呀嘚喂嘚喂呀叫做什么花” 客串的小生接着后头开始唱,同样唱得很卖力,声音也煞是清亮。幽芷心中暗暗叹道,想来这些街头艺人也是多多少少身怀高技的。 幽芷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听的便是这出《对花》。从前姥姥过七十大寿时家里曾办了一场堂会,请戏班子的人过来唱黄梅戏,母亲听得极是入迷。似乎那时母亲还曾微微羡慕道:“若是我能盼到自己的七十大寿,定也唱个热热闹闹的堂会,好好听个够。” 只可惜,到最后,母亲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堂会是从来不曾办得成,就连自己,都不大会唱黄梅戏。 其实小时候母亲曾经教过自己,教的是那出《牛郎织女》,只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用心去学,只道是图个新鲜,没多少时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一点影子都不留。 现在想来,却是那样后悔与怅然。 一念及到母亲,幽芷的心被渐次往下扯,那就午的阳光也黯淡了下来。 最后回过头去看一眼搭的戏台子,《对花》依旧在唱着,周围的听众虽不是很多,但也不至稀落。 幽芷刚想转过头,然而余光似乎瞥到什么,再也回不过来—— 只是一瞬,她只看到了一瞬。 虽然她并不曾看真切那挺拔的男子的面容,甚至连旁边女子的正面都没有看到,只见两个背影,可是那辆雪佛兰,那样熟悉的感觉,那样无法忘怀的身形,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相信自己,不曾看错。他穿着一身黑色笔挺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打开车门站在一旁,而那穿着淡青色圆点洋装的女子则微微扣了扣头上的英式礼帽,盈盈然弯腰坐进去,一切看上去如此默契。 幽芷愣住了。 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的这幕场景,让她着着实实地愣住了。 车夫仍旧在使劲飞快地向前跑;素心望着另一边,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周围的行人都是自顾自地行走,更加没有谁注意到自己的发愣错愕。 忽然想起那张标题刺眼的报纸,想起清泽衣服上的香水味和口红印子,想起那日无意间听到的陆曼的话——她渐渐地惊慌失措起来。 然而下一瞬,她又想起了那天在床边的场景——他轻轻捧着她的脸,毫不避视地望着她,连眉目都渐渐透出一股柔和:“芷儿,从前我说爱你,现在还是爱你,将来也一样。”他用手指揩去她糊满脸的泪,“不管旁的人说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在一起了这么久,你晓得我沈清泽从来都坦荡荡,不会虚情假意。”他就那么直直望着她,重复道:“你要相信我。” 忆起这席话,让幽芷原本慌乱的心又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清泽从来不曾同自己说过谎,只要他否认了,就应该相信他。他是自己的丈夫,不是么? 虽然那辆雪佛兰同黄包车并非一个方向,也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但幽芷直到这时才缓缓地回过头。 米行快到了,素心一边从手袋掏出几文钱,一边随口问幽芷道:“芷儿,发什么愣呢?米行就在前头了。” “哦……”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幽芷转眼又微微笑起来:“哪有发愣,我也正准备打开手袋呢!” 素心摆摆手:“不用了,分什么你我,自然一起付了。” 幽芷打趣道:“唔,我都差点给忘了,咱家就属大嫂最富有呢!” 素心也忍俊不禁起来,一边下车付钱一边道:“说什么呢!你呀你呀,真真不能再同宜嘉那鬼精灵混在一块儿了!” 黄包车夫拉着空车疾驰而去,再次寻找下一位顾客。 太阳明晃晃的,阳光明媚,天气好得很,一碧千里。 但走着走着,幽芷忽然觉得有一阵凉风不晓得从哪里吹过来,吹得她心底都有些冷了。 下午的光景,大地刚刚从晌午的熟睡中醒来没多久,外头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似乎带着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眺望远处的后院,左右两排整齐的广玉兰枝桠茂密,叶片葱绿,在阳光的照耀下油亮得仿似可以滴出水来。 春日的下午总是让人犯困的,幽芷正眯眼懒洋洋地眺望远处的绿色,忽然福妈走来,递过来一个黄色牛皮面的信封:“三少奶奶,方才有人送过来说是给您的。” 幽芷有些诧异:“给我的?”左右翻看封面却又没有写一个字,不明所以地问福妈道:“谁给我的?”福妈微微摇头道:“三少奶奶,那送过来的人并没有说。”尽管心生疑惑,幽芷面上还是笑着对福妈道:“福妈,谢谢你,你去忙吧!”福妈一边稍稍福身一边小步往后退:“诶,诶,三少奶奶,那我就先下楼去了。” 回到卧房,幽芷用小刀裁开信封口。竟是用腊封的,幽芷这下更加奇怪了,立刻取出信封内的东西。 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男子身着黑色中山装,右手边的年轻女子戴着一顶松软的英式礼帽,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勾起笑容的愉悦。男子立在打开着的雪佛兰车门边,微微笑着等待女子躬身上车; 第二张照片上,女子和男子并肩坐在雪佛兰内,女子已经脱下了礼帽,淡青色圆点的洋装看得分明。他们靠得很近,女子侧着脸,男子也微微转过头,仿佛相谈甚欢、相视而笑; 第三张照片上,看上去是下了车之后,因此只是两人的背影。然而那挺拔的身影却紧紧挨着旁边的女子,左手替她拿着手袋,右手竟勾住了女子的手臂!而那女子,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正在要转首的瞬间。 幽芷飞快地扫视这三张照片,接着却又仔仔细细地再看了一遍——攥住照片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照片上赫然几道被抓起的皱痕! 这——这分明是今天中午时候自己看到的那幕情景!分明是清泽和那位陌生的女子!而摄影师拍的角度格外的好,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 是谁,是谁如此别有用心的拍下这些照片寄给自己、又是以何种居心何种目的寄过来?照片中的暧昧和自己今天中午所看见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还有曾经的报纸头条、口红印子、香水味…… 突然之间想起什么,幽芷猛地抬头扫视床头柜,然后又飞快地奔下楼,一边疾步一边大声问道:“福妈!福妈!”福妈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徐趋应声道:“在呢在呢,三少奶奶您有什么吩咐?”幽芷蹙眉四处扫视:“福妈,上个礼拜的《申报》呢,收在哪里?” 尽管有些奇怪幽芷此时的焦躁,但福妈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仆人,仍旧恭恭敬敬地回道:“少奶奶,在储物室呢,要我替您取来么?”幽芷听到“储物室”这三个字时便已经举步,边走边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福妈,你继续忙吧!” 由新到旧,储物室里的《申报》整齐地收叠在一起。 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格外快,仿佛要跃出来一般!翻找报纸的手微微颤抖,连动作都因此鲜少地粗鲁起来,不算长的指甲在报纸上留下一道一道长长深深的印子—— 终于,找到了那张报纸! 虽然是不同的衣服,虽然是隐约的暮色,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这个背影和方才寄来的照片中的背影是如此相似——女子天生的第六感觉那样清晰地告诉幽芷,就是她了,就是,这个女子。 报纸上赫然刊登的照片中的女子,和刚才寄过来的匿名照片中的女子,是同一个人。 恍恍惚惚地跌坐在储物室冰凉的地上,幽芷脑中一片空白,丝毫思考的能力都不存。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已然被抽空,只剩下颓然的麻痹感,连痛,好像都已经隐约了。 有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事实、亦或另有居心? 沈清泽今天回来得很早,下午五点钟的光景便踏进了家门。 他直到昨天傍晚才知道,原来,路易士、霍姆斯后来之所以态度逐渐转变并且那一天甚至主动同藤堂川井开口提出以军火生意换楚家两家厂子,有很大一部分是史苡惠的功劳。 史苡惠曾经为了这件事共登门拜访路易士和霍姆斯不下七八次,尽全力来说服他们答应帮这个忙。尽管第一次吃了个闭门羹,但她始终没有放弃,依旧继续登门。史苡惠的执拗,或许也是让他们最终松口的原因之一。 第19章 何时花事了(8) 沈清泽今天上午专程去接史苡惠,在聚香苑摆了一桌酒席以表谢意,楚卓良自然也一起陪同。原本楚卓良是想自己做东的,不过不曾拗得过沈清泽,便放手“由小辈去罢”。 中午的宴席气氛很是热络,虽说只有四人,但起座间觥筹交错,交谈也是甚欢。楚卓良的身体本已经不大能喝酒,中午还是畅饮了不少,笑道是心情舒畅。沈清泽开怀地敬了史苡惠好些杯,史苡惠倒也不曾推让,很是爽快地一饮而尽,连平日里不怎么胜酒力的何云山今天也红了脖颈。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楚卓良第一个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豪迈道:“来,史小姐,我敬你一杯,感谢你为了楚家厂子付出的努力!”史苡惠连忙站起来,端起酒杯恭恭敬敬道:“不敢当不敢当,楚先生言重了。”楚卓良摆摆手:“欸,哪里的话,若是没有史小姐的帮忙,恐怕还要拖更久的时日,或者就根本不会成。”史苡惠微微一笑,谦虚道:“小女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而已,算不了什么,还是多亏沈先生和何先生……”楚卓良朗声大笑,道:“好好好,不成我们还在这里互相谦虚称赞么!来,先干!”说罢便一干而尽。史苡惠起先啜了两小口,见楚卓良如此豪迈,便也爽快地一饮而尽。 沈清泽一边夹起一块豆腐,一边似是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史小姐,沈某有一处不是很明白,不知……该不该问。”史苡惠偏头望向他,微笑道:“不妨碍,沈先生有话请讲。”沈清泽放下筷子,啜一小口酒,缓缓道:“史小姐,按理说你我并无什么交情,这回,为何如此尽力相助?” 史苡惠听闻他的话,原本偏望向他的头转过去,灿然一笑,似要举箸,但一瞬后还是放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座的另外三个人,而他们,也正专注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的眼眸子很亮,很纯净,又有着一如初次见面时的不卑不亢。她迟疑了几秒,最终开口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只是……不知道在座是否会相信。” 她见他们都在凝神听着,于是继续道:“说来也许你们会觉得新奇……苡惠虽是女儿身,也在英国待了两年,但是在英国时无时无刻不希望回到祖国,毕竟……这里才是自己的根,无论现在有多落魄和百孔千疮……”她言语中的唏嘘不见,渐渐多了一份坚韧:“我在英国的时候,时常在心中默念,‘中华不朽,共和万岁’。先生不是说大家都要来实业救国么?我们自己开厂子自己创业,不就是实业救国么?我只是想,楚先生的厂子绝不能毁落到外国人手中,我们要自己救自己!” 史苡惠的声音渐渐扬了起来,她的眼眸焕着一种光彩,一种漾着水晶般的光彩,那样坚定的表情竟令他们都怔住了。 半晌,屋子里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不可闻。 最后,史苡惠倒是最先回过神来的,只闻满室静然,竟无一人开口。史苡惠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坐在一边,抬头也不是,低首也不是,只好迟迟疑疑地拨着筷子。 忽然,“啪啪”的鼓掌声划破了原本的凝滞。 史苡惠倏然抬头,那鼓掌的人竟是一直以来话并不多的何云生。何云生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讶,笑着道:“说得好!好一个‘中华不朽,共和万岁’!年纪轻轻刚刚留洋回来不久的女子,能有如此的胸襟和爱国情怀,史小姐,真的是很令人惊叹和敬佩!” 这些赞美之言自自然然、毫不做作地从何云山口中说出来,史苡惠听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再加上先前的尴尬失措,史苡惠的脸早已红透。 沈清泽和楚卓良这才缓过神来,神情中也尽是赞叹之感。楚卓良由衷叹道:“如今的年轻人真的是不容小觑啊!有史小姐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新女性,中国必定不会亡,必定重振大国风范!” 沈清泽此时已经恢复神色,顿了几秒,举杯道:“好,为了方才那句‘中华不朽,共和万岁’,大家一起,干!” 史苡惠到底是爽性子的女子,刚刚的赧然也早已过去,举杯而笑:“好,干!” 放下空空的酒杯,玻璃透明,折射出史苡惠的笑容。 她在抬眼的一瞬视线落到对面,投过透明酒杯,看见何云山含笑的眸子。 她坐起身子,对着他微微一笑。 九 回到家,正巧撞见素心和沈清泯,两人穿戴整齐似是要出门。沈清泽唤了声:“大哥,大嫂,出去么?”沈清泯点点头,应道:“离晚膳还有段时间,见没什么事就和素心一起出去转转。” 沈清泽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道:“如此便莫迟疑,外头怡人得很。”刚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大嫂,芷儿她,在家么?”素心也回过头:“在楼上呢,好久都没下来过。”她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开口,道:“三弟……幽芷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沈清泽闻言立即顿住脚步:“怎么了?” 素心摇摇头:“我也只是感觉。中午和我出去时还好端端的,回来之后我一直忙东忙西也不曾注意,早一个钟头前我上楼去找她就似乎有些奇怪了,闷不吭声,恍恍惚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泽定了定,颔首道:“知道了。” 他大步上楼,靠近卧房时却放轻了脚步,生怕惊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她。然而轻轻推开门,卧房里却是空无一人。沈清泽愣了愣,也来不及将外套挂好,随手往床上一扔,转身便向旁的房间找。他找了好几个房间,都不见人影,最后,在他的藏书室里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趴在书桌上,似是睡着了。 沈清泽轻轻笑了笑,愈加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挽着的髻发有些松开了,蓬蓬软软的,鹅黄色的发箍也有点移位。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很是好看。因为是在家里,幽芷随随意意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棉布旗袍,趿着一双竹面蓝布的拖鞋。 他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就这么凝视着她的睡颜。她睡觉的时候总是毫无防备,呼吸轻轻的,像个婴儿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俯身弯下腰,轻轻抬起她正枕着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圈住。他刚想将她抱起来,眼角忽然瞥到书桌上的一张纸。许是因为被她在胳膊下压了些时候,白纸的右下角已经折了好几道印子。 白纸上只写着一首诗,字迹有些潦草凌乱,但是他认得,这是她的笔迹,潦草但不减清秀的笔迹。 沈清泽一目十行地扫视完这首诗,分明是《古诗十九首》中的第一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期!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他反复咀嚼着这首诗,眸光慢慢黯了下来。 他心里自然是有些不舒坦的。分明她和他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光明,她却忽然写下这么一首悲戚的诗,究竟是随手而为,还是心有所感呢?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君是谁? 她与谁别离? 又和谁相去天涯? 他的神色复杂,阴晴不定,脸色些微沉了下去。 沈清泽刚欲回神,却感到臂膀间有轻微的触动。他转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幽芷已经醒了。她睁着那双乌黑圆亮的眸子望着他,不说话。 他早在回头的瞬间就隐去了先前微霁的神情,恢复了平日里对她独有的温和眉目。沈清泽轻声道:“醒了?刚准备抱你回卧房,仔细着凉。” 幽芷仍旧那样睇着他,仍旧圈在他臂弯,仍旧不说话。 他怔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随即就扬眉道:“怎么,我脸上写着大字么?” 她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轻巧巧地移离他的臂弯,低声说道:“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沈清泽当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眼底眸光沉了沉,但仍然微扬嘴角道:“如何,不欢迎?” 幽芷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平视着前头。 她方欲迈出脚步,然而手腕倏地被紧紧握住。太大的力道令她上身不由微微向前冲,恰好撞进了他的胸膛。 幽芷抬头,问道:“你今天喝过喝酒?” 沈清泽眼底此刻已经写上了不悦,沉声道:“是又怎样,喝酒不合你意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腕:“你放开我。” 几乎是立即,他的答案传来:“不放。” 幽芷愣了一刹,随即使劲地甩着手臂想要挣脱。到底抵不过他的力道,她最终只得放弃,猛地抬起头,蹙眉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正想问你究竟想做什么。”沈清泽眼神锐利,“回来得早又不称你意,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反常?” 她抿唇,不语。 一直以来,她对他都是笑吟吟的,温柔的,从来不曾同今天这样。但纵使万般不悦,沈清泽仍旧放平缓了语气问道:“你……今天有什么烦心事么?说来听听,或许可以帮到你。” 她到底没有多少城府,竟脱口而出:“我不想和你说话,你也帮不了我!”语罢,才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心下一惊,果然看见沈清泽的面色愈渐铁青。 含着金匙出生的沈清泽是怎样的人物,除了沈广鸿,几时有人这样待过他。他的呼吸声渐次粗重起来,联想起之前看到的那首诗,沈清泽的眸色终于还是全部阴霾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攥住幽芷的手腕,转而却带着薄怒一笑,语气虽轻,在幽芷听来却极责备:“不想和我说话?你竟道不想和我说话!你这样的淡漠疏远究竟是为哪般?!” 左右是握得太痛,她吃痛地闷哼:“痛……痛!你放手!” 沈清泽却仿佛置若罔闻:“不想和我说话……难道我今天哪里让你不如意了么?”双眼如猎鹰般紧紧盯着她,声音渐大:“你说啊!说啊!” 这样的疾声厉色令她的眼底慢慢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仰起头直视向他,却仍然倔强地紧闭着唇。 他最终失去了耐性,声色俱厉道:“什么都不说,只道不想和我说话!上回也是这样,这样闷着你自己不觉得无趣么!莫非是我亏欠了你什么,幸得我竟然还为了你家的……”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他猝然停口。原本是想在她生辰那天将这个喜讯告知幽芷,并将楚卓良托自己保管的那份属于她的厂子地契亲手交给她作为她的生日礼物。那么现在,到底还要不要保守这个秘密? 目光中阴晴不定了几秒,他最后还是不曾说下去,而是指着桌上那张涂写着潦草字体的纸道:“那么,这首诗又是怎么回事?‘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好一个‘各在天一涯’,你如何解释?” 她的眼前已经完全模糊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满含怒气的质问。 她在心底苦笑,如何解释,如何去解释。 紧紧握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僵了僵,突然间,沈清泽猛地甩开她的手臂。在她还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用力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砰”响令她一惊。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刹那间糊了满脸,肆无忌惮。 分明是温热的泪,却是冰冰凉地蚕嗜。 手腕上那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着,她迟迟疑疑地想靠近,却不敢触碰,生怕覆盖掉仿佛还残留着的他的温度。 她缓缓蹲下来,慢慢将头埋到双臂间,只看到双肩不住地抽动。起初她拼命想压抑,到底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破碎地、低闷地、小兽一般地哭出声来。 他从来没有像方才那样凶过她,他对她一直都是纵容的,宠爱的,温和的,以至于她竟忘了真实的他是什么模样。 莫大的委屈憋闷在胸口。可是她晓得,最酸涩的并不是委屈。 她其实多么想问,他中午到底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那个令他傍车门而笑的女子,到底是谁。那张报纸上的照片,以及今天下午她收到的匿名照片中的暧昧,到底是真还是假。 可是她不敢。 虽然他曾经对她说过,叫她不要相信旁的蜚短流长,说过他会一直爱她。然而那一日陆曼和陌生女子的对话也同样一直萦绕在她耳畔,混合着她的亲眼所见以及那些亦真亦假的“实据”,她的心实在太乱太慌,根本已经超出了她能够接受的范围、超出了她一直以来平淡单纯的生活! 她害怕他的回答,害怕他的谎言,或是害怕他的不以为意会将她瞬间打入冰窖。 她从来不曾如现在这样恨自己,恨自己的怯懦。除了鸵鸟一般躲避哭泣,她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或许很漫长,也或许很短暂。 幽芷只晓得,腿早就麻木了,麻木得似乎已经没有感觉。整个人都是混混沌沌的,后脑更是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随时会昏倒一般。 她已经全然没有力气了,只能默默地流泪,浅促地抽泣。 良久,才迟钝地感到,有一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间。 沈清泽再次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情景。她背着窗,不再高悬的阳光透进来,仿佛是为她镶了一层镀金绒边。 他在她跟前蹲下来,叹了口气,慢慢抱住了仍在抽泣的她。 他揉揉她的发,叹息道:“又哭鼻子,怎么总像个小孩子……” 她起先略微僵住了,随即就似要挣开他的臂膀。但她的挣扎那样轻微,几乎只是几秒就再也不动了。也不知何时,她的一只小手悄悄地捉住了他的衣襟子,捉得那样紧那样牢,仿似只要稍稍松开一点,他就会消失一样。 沈清泽纵是原先有再大的怒气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只道好气又好笑。他用下巴磨蹭着她头顶的发,幽幽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本想带你出去散散心,你若是再哭,回头端着一双兔子眼我可不理你。” 话音方落,果真凑效。 时间就这样缓缓地流淌,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待幽芷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缓下来时,沈清泽终于再次出声,轻轻捧起她的下巴,略带歉意地叹息道:“芷儿,方才是我不对,是我……语气不好,我,我给你赔不是。” 她怔忪,红彤彤的眸子还泛着水光凝在他的黑瞳上。 “好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吗?” 静默了很久却依旧没有听到她的回应,沈清泽英眉敛起,欲怒未发,忍了很久,终究化作了一句感叹:“果真,还是对你没法子。”站起身,无奈地将幽芷也扶着站起来,晓得不指望幽芷能说些什么了,眼光一瞥,却忽然发现那张写着《行行重行行》的纸下面似乎还有张报纸。刚才幽芷的胳膊压着了看不到,现在终于露出了右下半角。 有种预感,这张报纸同幽芷的反常有着直接的关联。沈清泽一把将它抽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占了大幅版面的照片——暮色灯光下一男一女的背影。 沈清泽双眉紧蹙,起初神色凝重,片刻后却微微笑起来:“是因为这张照片么?”他说得简略,但她懂得他的意思。 幽芷不曾想到沈清泽竟会发现这张报纸,一时间心跳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等待他下面的话—— “这些捕风捉影的混话你也信?”他似笑非笑,摇头无奈,“现在的记者可真厉害,白的能写成黑的,真是子虚乌有!”沈清泽再次拥住幽芷的肩头,乌丝如黛,双眼明珠炫华,此刻却仍带着不确定和试探瞅着他。“芷儿,你要晓得,我们的生活不可能永远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必定会有许许多多的纷扰和亦真亦假。从前,你的生活太过纯净,虽说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一直保护你不受侵染,但你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象牙塔中。若是你有什么疑惑大可直截了当地来问我,你晓得我是断然不会拒绝你的。藏着掖着,我怎会知晓?为什么,你不能多给我、也多给自己一些信心呢?” 他说了这么久的一席话,不知道她究竟听进去了几分。似乎是听到“子虚乌有”这四个字的时候眼中一亮,后头却又不明了了。 其实,她最想晓得的是那个女子是谁、同他又是什么关系。但到底,她不曾问出口。 半晌,幽芷咬咬唇,双手十指勾在一起,眼中像是在笑,楚熙云月般的浅笑终于再次浮现,然而眉宇间却又仿佛还带着轻愁。 第20章 何时花事了(9) 几场阵雨过后,夏天似乎是真的到来了,闷得没有一丝风,迎面而来的全是呛呼吸的团团热气,窒在胸口无法顺畅。岸边的垂柳耷拉着绿丝绦,清晨唱闹得极欢的蝉儿此刻似乎也闷得喘不过气,听不到半点鸣叫了。 却是好几日不见的金广进,从黄包车上下来,随手塞给车夫几张现洋票子便往前走,看上去似是极为心急火燎。他鲜少地套着一件土黄色长袍,头发像是自早上起来就不曾打理一般,横七竖八。背后早已是湿漉漉的一大片,从颈子开始便将衣服紧紧沾粘在身上,然而他竟一点也不在意,只顾着埋头赶路。 细细一看才发觉,昔日贼眉鼠眼的一张脸,今天竟成了一只干瘪的苦瓜。 拐了几个弯,金广进在一幢洋房前顿住了脚步。 似乎是这才有功夫打理自己,他伸手揩了揩额前脑门上的汗水,随手向长袍上一抹,低头顿了一秒后便再次急冲冲地向前赶。 从侧边的弯坡上去,不出所料地在门口被拦住。 站在门口的男子横眉喝道:“哪儿来的啊?回去回去!穿成这样,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能来的么!” 金广进早有准备,忙点头哈腰打着笑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递上一支并随即奉上打火机帮忙点上。 门口男子接过烟,金广进“啪”地凑近打火机燃上火,眉眼都快要笑到一处去了:“来,来,抽根烟。”那男子深抿一口,悠悠吐出青雾,态度也稍稍软了下来:“怎么,来找人啊?” 金广进忙点头道:“是是是,陆曼是在这儿拍戏吧?”男子一挑眼,端着手中的烟瞥一眼慢条斯理道:“陆曼?”金广进自然是明白人,见这架势晓得是有望了,从里袋掏出一张支据,上头赫然盖着章,悄悄塞进男子怀里,满脸堆笑道:“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那男子微微展开支据的一角瞅了瞅里头的数目,立即舒展眉目,一边将它揣进里袋一边笑笑道:“等着啊,我去帮你瞧瞧!”金广进作揖道:“多谢多谢。” 不消一会儿,陆曼从里头缓步踱出来。因为拍戏的缘故,脸上抹了过多的胭脂,两颊都红彤彤的,嘴唇上更是艳丽得紧。她点着一支烟,身上尤穿着拍戏的锦缎子旗袍,高昂着头,露出一大段光滑无瑕的颈子。 这次的陆曼,可不同于上回见金广进的陆曼。她颔首吸一口烟,优雅地吐出烟圈,黛眉轻扬,斜睨一眼站在她下方的金广进,又收回视线平望前方,弹弹烟灰轻飘道:“原来是金先生啊……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陆曼自从住进藤堂川井家中后变得愈加雍容,若是不了解的人乍一看,真真以为是社交上流的哪位贵夫人。 相比陆曼的漫不经心,金广进似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个跨步上前,用力一把握住陆曼的手腕疾声嘶哑道:“陆曼,陆曼……陆小姐,你、你可要救救我啊……” 陆曼被他瞬间的架势和手腕上的用力吓了一跳,尖声一叫慌忙后退,瞪圆眼蹭鼻子道:“金广进,你做什么!” 金广进此时的声音中甚至带有一丝哑哑的哭腔,低声嘶道:“陆曼,我可是相信你的啊……可你,可你怎么竟就让藤堂川井将楚家的两厂子拱手不要了呢……我这可如何同老大交差啊……惨、惨哪!” 陆曼怔了一瞬,简直不敢置信,猛地凑近又惊又疑急躁道:“你说什么?什么楚家厂子拱手不要了……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金广进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嗬……你居然还不晓得,难怪如此神定气爽……我们,我们都让藤堂川井这只贼狐狸给骗了!” 有如晴天霹雳一般,陆曼彻底冻结住了,手中的烟不知何时早已掉落到地上,原先高贵的笑容也是如何都笑不出来了。她嘴唇微微颤抖,紧紧瞪着金广进,咬牙切齿道:“你说……你说楚家厂子,到底还是让沈清泽夺回去了?” 金广进点点头,兀自喃喃道:“我也真是痴人做梦,居然把宝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傻,傻,傻啊!” 此刻,什么拍戏什么形象气质早已抛之脑后,陆曼只觉得胸中全是怒火全是悲切,下一秒已经下意识地大迈步伐往下奔,她要去找藤堂川井问个究竟问个明白!即使穿的是高跟鞋,磨破油皮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一切,根本无法同她心里的被欺骗、被告知失败的疼痛欲裂相提并论! 也许是迎面扑打的风太厉害,她渐渐觉得眼睛睁不开了,那呛人的感觉直向上涌,涌得她双眼酸痛。她右手死死揪住襟口,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在街上跑。 眼前是模糊的,看不清路,但是不碍,她记得,记得他家的方向。 然而—— 她自以为的筹码呢?她想要的沈清泽呢?她想要的……庇护呢? 十 锦华官邸到底是显赫,后院的园子里一年四季的花草从来都不缺。 前些日子刚刚念过“人面桃花相映红”,落英缤纷才过,几树广玉兰便徐徐绽开了洁白的花骨朵儿,那淡淡雅雅的幽香随着袭来的风一直飘到几里之外。幽芷很是喜欢玉兰花,喜欢那清幽的芳香,喜欢清晨驻足在树下深深吸几口气。这几天,池子里的荷花又绽了,远远望去,满池碧粉。 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并不是很大的花朵,好几片叶子中央才托起一朵来,羞羞答答,低眉垂首,似是欲语还休,粉了颊红了颈,随着微风和水波轻轻荡漾。 难得一大家子的人都能聚在一块儿用晚膳,刚从乡下老家回来的沈广鸿脸上也少有地露出了笑意。 幽芷照样是不大说话,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餐桌上旁人的谈论。只是一向活跃的宜嘉哪里肯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不多久就笑嘻嘻开口了:“三嫂,怎么这般闷不吭声的?”幽芷未料到会提到她,愣了一瞬,口中含着饭,抬眼望向宜嘉。沈清泽放下筷子刚欲开口,宜嘉似是料到一般抢先道:“还是……太饿了?不过我记得先前三哥端过一碟糕点进房的,应该……”幽芷晓得她又要说些不正经的话了,赶忙道:“哪里,二哥同父亲在谈论公事,我有什么好开口的。” 沈清瑜朗声道:“叔鸣啊,什么时候把这个鬼头精给娶走?省得她一天到晚在家里兴风作浪的。”宜嘉那句“我哪有兴风作浪”话音刚落,沈太太倒难得的发话了:“你们呀,吃顿饭都不安宁……”却是笑得很慈爱,“但机会到底也不多了,宜嘉在家里头最多只能再吃一两个月的饭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了了。素心头一个微微笑道:“宜嘉,叔鸣,恭喜你们。”沈清泽插话道:“哪里是恭喜,叔鸣往后可有的受难了。” 宜嘉原先两颊还微微泛着红,露出少有的小女儿娇态。然而沈清泽的一句取笑又立即让她恢复伶牙俐齿:“三嫂,日日同三哥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住在一起,往后若是哪天受不了这个难了,一定别忘了来找我。”沈清泽挑眉瞪眼:“怎么又拿你三嫂打趣,得好好管管你这张嘴。” 宜嘉丝毫不理会沈清泽的瞪眼,只是笑嘻嘻,稍稍往李叔鸣手臂靠了靠。沈广鸿一面吩咐王妈替他添饭,一面摇头道:“这丫头,真是把你给惯坏了。”沈广鸿就宜嘉一个女儿,从小就十分宝贝,截然不同于对待三子的严厉。 宜嘉见父亲发了话,赶忙噤声,埋头就是扒饭。如此的转变,在座的一个个都笑起来,幽芷更是抿着嘴想笑又不想太大声。 就这么和和气气,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快用完膳时,沈清泽忽然提到:“爸,妈,再过几天我想带芷儿去双梅别馆小住几天,出去散散心。”幽芷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事,此刻这么多人一块儿时说起来,令她不由地有些诧异。 沈广鸿应了一声:“唔,去吧,不过一定先把手头上的公务处理完。”沈清泽道:“那是当然。”沈太太依旧是那样慈爱的笑容,说道:“正好乡下的暑气也不若这里,风吹着应是很凉快。幽芷啊,”她转过头道,“好生轻松轻松,我让张妈去给你们多做些好吃的,你好好补补,瞧这身子骨,太瘦了。” 幽芷点点头,悄悄瞥了瞥身旁的沈清泽,见也正望着自己,冲他浅浅一笑。 晚风徐徐地吹进来,尽管带着散不尽的热气,但仍是很舒服,轻轻柔柔地拂过每一个人的衣襟。 窗户外头,一簇还不曾凋谢的栀子花随风微微摆动,清幽的香气顺着飘进来,煞是怡人。 沈清泽知道幽芷也很喜欢栀子花的香气,特意摘了两朵上来,放在卧室里,飘香逸散。带幽芷去乡下散散心,其实他当然是合计过的。与其让幽芷一个人胡思乱想,倒不如远离是是非非的这里,兴许还能给彼此的感情升温。 渐渐,晚霞到底下去了,连一丝胭脂红或是朱雀金的影子都无从寻觅。 漫天的星子渐渐爬上来,铺展了整张天幕。 月色清辉,斜光到晓穿朱户,又与满天的繁星相映生辉。 忽明忽暗的星子,果真如同一只只明眸般眨着眼。 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唱着曲儿,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空灵旷远的长长尾音,和着同样不真切的模糊笛声。 又或许根本没有人在唱曲儿,也没有笛声。 只是心底最欢欣的乐符罢。 如此可爱迷人的夜晚。 话分两头,然而相隔南北之外,英租界一幢日式矮木别斋里,却是另一番模样。 藤堂川井直到八九点的光景才回来,甫进门,迎接他的便是一场狂风暴雨。他只怔了一秒钟,嘴边便重新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陆曼努力抬起头,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和悲戚,努力想让自己能同藤堂川井看在一个高度。因为下午时候跑得太急,心中又太错愕,到现在还是穿着那一身戏服,嘴巴涂得鲜红。 “做什么?”他却是毫不在意,“楚家的厂子么?”嘴边的笑意勾了勾,“我一向做的多是军火生意,何必去掺和那两家棉纺厂子?” “你!”陆曼再也控制不住积累的怒气和希望落空的怨气,尖声道:“那你为何骗我,让我以为你稳操胜券、以为厂子已然落入你手中!” 藤堂川井的笑意渐渐敛去,一字一顿语气冰冷:“陆曼,你要记住,不是我输,只是我不要而已!况且,从头到尾我说过什么了么?全是你自己在一旁自言自语!” 陆曼因着这样大的打击全身不住颤抖,一步向前表情欲狂,刚锐声发出一个字,右手腕猛地被藤堂川井用力握住:“你还想撒什么野?!”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早已消失,眸中尽是精光,“陆曼,你和金广进未必也太小看我藤堂川井了!美人计,哼,区区一个女人便能左右我么!那还如何驰骋天下!更何况,”他的脸凑近,湿热的呼吸微微喷洒在陆曼的额间,却令她愈加噤声颤抖,“你以为你的小动作我不晓得么?既然已经说和我合作,那么这些小把戏从何而来!记住,我最讨厌别人插手我的事,任何人!” 说罢猛地放手,大力的冲劲让陆曼不由后退了好几步。 纵使先前有再多的怨念气愤此时也已烟消云散,她早已吓得胆战心惊。 藤堂川井头也不回地往里头走去,留下仍在原地的陆曼,止不住的瑟瑟发抖。脸上的胭脂早花开了,花成一道一道的条子,唇上的口红也已经黯然失色。 那一张脸,害怕之余又咬牙切齿,从未有过现今这样的不堪与愤恨——沈清泽……沈清泽你等着,既然你这样为了楚幽芷,那我也不惜来个玉石俱焚! 当年沈广鸿离开双梅去参军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一晃,半个世纪弹指间就过去了,而双梅,却似乎还是那样。 出梅之后的双梅,真真正正地是入了盛夏,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幸好乡下到底是清静许多,没有了嘈杂喧闹,没有鳞次栉比的洋房,没有无法流通的闷燥空气,倒是屋舍俨然,时常会有穿堂风一舞而过,与大上海相比自然要凉爽舒服一些。 幽芷原以为他们会住在清泽的别楼里,谁知沈广鸿在双梅还有一幢中式的老房子,虽不是祖宅但也已经很是沧桑的味道。 已近傍晚,蒸蒸的暑气虽然还在腾腾地往上蹿,但已经少了许多。阳光照旧明亮,只是身下的影子已然被愈拉愈长,不复正午兔子尾巴似的短促。 爬山虎的叶片爬满了整面墙,斑驳的水泥墙面现今却是绿葱葱的一大块,随着掠过的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但还不够,只是一面墙还不够,爬山虎从后面一直匍匐到前面紧挨着的低洼水泥板上,鲜绿色的叶片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一致向着前方,一浪微微盖过一浪,交错留白,涂满整个眼帘。夏日里的爬山虎是最默默无闻的顽强攀登者。 一排一排的篱笆,枯竹干子却仍旧挺立,枝桠上爬着丝瓜藤蔓,细长的绿色藤蔓和宽大的绿色叶片,因为正是夏天,绽满了卷卷的黄色小花。沟渠边稀稀疏疏地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蓝色的,黄色的,红色的,静静地卧在潺潺流水边,听风亦或听雨,注视着清清的河水缓缓淌过。还有好几株广玉兰树,上头的玉兰花早已凋谢,偶尔残留几片焦黄起皱的花瓣,竟然还能嗅到隐隐的几丝芳香,玉兰花特有的清淡幽香。 双梅夏日的傍晚,竟是如此的安详宁静。 幽芷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沈清泽看见她唇边由衷的笑容,也笑了。 因为定时会有佣人来这里打扫的缘故,房子里并没有积什么灰尘。他们挑了楼上的一间屋子,打理安顿好行李。 幽芷推开房间里的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名字,浓密的枝桠斜斜地朝着窗户的方向伸过来。她不由叹道:“清泽,这树长得可真好。” 沈清泽闻言抬起头,放下手中原本正在整理的东西也朝窗边走来。他答道:“这棵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岁。” 她转过头来,脸上是一抹浅浅的笑,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树?”沈清泽皱皱眉头,探了探身道:“听母亲说,它是自己长出来的,或许是种子恰巧掉落在了这里。但到底是什么树……我倒不曾注意过。” 他又说道:“芷儿,双梅的景色一向怡人,出去散散步,可好?”她点点头:“鲜少到乡下来,觉得很是新奇。”他揉揉她额前的发,故意道:“你啊,怎么总是小孩子般?”她刚欲张口反驳,他已经一把捉住她的手,凑近她耳畔呵气道:“不许你说话,走吧!”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令她好生痒痒。 她抬眼,故意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然而脸颊却慢慢腾起了温度。 他一副了然的神情,得意地转身,牵着她扬长离开。 已是傍晚时分,夏天的太阳落得晚,外头依旧亮同白昼,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双梅集市上的小摊铺子也还没有收摊。乡下集市上的东西一向卖得很杂,从肉食到小玩意儿再到做女红用的针线顶针,几乎是包罗万象。 幽芷偎着沈清泽的手臂,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对什么都是一副新奇的模样,只恨眼睛不够用,眼花缭乱。 走到一家铺子面前停下来,映入眼帘的都是一些小碗小罐之类的玩意儿,还有许多簪子,玉的,珍珠的,各式的花样。小摊老板一见两人的穿着精致,气宇更是不凡,忙堆笑招呼道:“两位想看点什么?我这铺子里头可都是值钱的古玩意儿,真宝贝啊!”说着拿起一只小陶碗,“您看看这个,可是元朝宫里流散到民间的呀!” 这些古玩一眼便能看出个个都是仿品,哪里是什么元朝宫里流散的,分明是刚烧制不久埋入土里几日再挖出来的。沈清泽暗地里觉得好笑,却又不便说出来,只好闷声不开口。 再往前走,忽然被一个穿着鲜艳衣裳的老婆婆给拦住了去路。沈清泽诧异地望向老婆婆,刚欲说话,眼前却横现了一只竹篮子。那老婆婆张嘴就是一箩筐的话:“这位少爷啊,您看您一表人才器宇不俗,定是一位成大事的人。再看看您身边这位小姐,真是貌若天仙沉鱼落雁,两位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第21章 何时花事了(10) 这老婆婆的嘴一开口就如弹珠似的直往外冒,沈清泽和楚幽芷起初都被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时,那老婆婆已经一把抓起竹篮子里的东西朝沈清泽手中一塞:“您看我也就只剩下这三朵栀子花了,可香着呢!鲜花配美人,小姐若是戴起来该有多美啊!这三朵花您就给两块大洋吧,怎么样?” 沈清泽只觉得可笑,三朵栀子花卖两块大洋,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荒谬至极。更何况,瞧瞧老婆婆这架势,还以为什么,原来是硬要叫他买花! 沈清泽抬起手想将花塞回去,“哼”了一声刚准备开口,忽然似是想到什么,转头望向身边的佳人。 因为天气原本就热,再加上刚刚一路走一路雀跃,幽芷睁着乌黑圆亮的眼睛瞅着沈清泽,白净的脸上此刻少有的红扑扑,衬得唇也愈加娇艳。 他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淡淡笑道:“好,这最后三朵我要了。” 等到付完钱,老婆婆挎着竹篮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沈清泽转过身来打算替幽芷戴上,却看到她愣愣的神情。幽芷张了张口,有些不可置信:“你……你竟真的花了两块大洋,就买三朵栀子花?” 沈清泽不知怎的心情忽然一下子异常好,点点她的鼻头道:“给我的芷儿的,自然是最不菲的东西,花也一样。” 幽芷的脸上的颜色比原来似乎更深了一些,有点讷讷,然而眼眸子里透出一股欢欣喜悦。 沈清泽在她的衣襟和发髻上各别了两朵和一朵,直起身子像是复查一般,随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唔,不错。” 幽芷悄悄嗅了嗅,果真很香。 他们继续往前头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天边慢慢出现了暗橙黄,映得那一片的云朵霞光浮现。一些小摊贩开始收拾摊子推车回家,晒了一天的太阳,自然盼望能早些回去。 看着摊贩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幽芷抬头望了望天,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沈清泽听见,随口道:“黄昏自有黄昏的好。”幽芷没想到他会接口,转过头笑笑:“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沈清泽拉着她的手转身,两人慢慢往回走:“才这么早你倒长吁短叹起来,咱们要一起看的黄昏往后还多得多呢!” 回去的路上,摊铺子已经没有先前多了。原本正大步朝回走,不知怎么沈清泽忽然停住了,幽芷不明所以,问:“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却拉着她向一个摊铺走去。 小摊贩原来正在收拾东西,见有两位客人走过来,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扯开嗓子吆喝道:“哎呀,少爷小姐,您看哪,这可是开过光的送子菩萨呀!货真价实,保准您一生一个大胖小子!” 幽芷此时也已经看出来卖的是什么,而这摊主一吆喝,更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使劲地拉着沈清泽,不停嘟囔着:“走啦走啦!哎呀回家啦!不要看了!”然而到底力气太小,沈清泽几个大步一跨,已经来到铺子面前。 摊主端起一只笑呵呵道:“先生您要看么?这可是开过光的。” 沈清泽扫了扫铺子里所有的菩萨瓷像,问道:“多少钱一个?” 幽芷一听,再度抓起他的胳膊便要往外拉。沈清泽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早已充血的小脸,道:“你拉我做什么?”幽芷瞪他一眼:“你还问!” 摊主乐呵呵地插话道:“先生,您太太脸皮真薄。这个呀,只要三块大洋您就能抱回家了!” 幽芷仍旧瞪着他,那眼神里混合着焦急、害羞和不知所措。沈清泽还头一回看到她这么急的模样,想了想,松手道:“好好好,回家,今天不买了。” 摊主却依然满脸笑容,扬声道:“先生,我可是天天都在这里啊!” 一直到了人迹不太多的地方,沈清泽俯身凑近她耳边故意道:“怎么办,我还是想买。”幽芷转头又是一瞪,咬咬唇,道:“你……你怎么这么嘻皮赖脸的!我……我……”沈清泽见状赶忙投降,直道:“好好好,晓得了,不买不买,我们回家,回家吃饭去。” “谁跟你回家……我、我去——”幽芷嘟嘴冥思了一阵子,终于想到推脱人:“我去静芸那儿!” 沈清泽朗声纵笑:“好、好!你去吧,从双梅去静芸那儿可得大半天的车程,等你到了人家早吃完饭给你剩菜呢!” 幽芷自知说不过他,只好跺跺脚:“讨厌,不理你!” 沈清泽又是一阵故意的大笑,搂着幽芷的肩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一高一矮两条影子在青石路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前头老房子的一角已经露出来。 花木扶疏,草树阴翳,落日斜阳,晚霞千里。 一切就似在水墨画的点染中,温暖,安心。 至于方才的推脱之词说要去静芸那儿的话自然早已抛之脑后,只是,不知幽芷若是真的去,静芸会不会待见呢? 十一 静芸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幽芷了。 一大早起床后,望着屋内照旧的一室冷清,静芸梳好一条水油亮的长辫子再盘成一个髻,咬了咬唇,垂下眼睑,顿了几秒之后继续扣好旗袍的纽扣。 林子钧仍然是长期不在家,只偶尔回来一两回。老爷同老夫人再怎么也早看出了这一双小儿女的不对劲,却又不大好说什么。一个姑娘家,原本碰到这样的事情已经够难堪,何况她本身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待老两口也是尽心尽力,丝毫不曾有怠慢或是人前人后两番模样。老夫人只是暗自叹气,不晓得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抱到孙子啊! 用过早膳,老爷照例去了书房,老夫人早先约了几个旧友出去了。静芸向下人吩咐好事情后,再一次觉得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心里闷得慌。不一会儿,她便拿着手袋出了门。虽说是清早,然而天竟是灰蒙蒙的,似乎满幕灰云,又似乎只是苍穹的模糊而已。空气都是凝滞的,窒息的。她理了理衣褶,顿了一瞬之后举步向锦华官邸走去。 然而到了之后才晓得,原来沈三少陪三少奶奶去了双梅乡下的别馆散心,要过好几日才回来。佣人知是三少奶奶的闺友,端着笑脸问她是否进来坐坐。静芸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这就走。” 出了外头的铁栅门,然而她心里头的涩意却愈来愈浓,沉得将她的心一下子扯了下去,就如同吸饱了水的海绵一般。 沈三少,陪,三少奶奶,散心。 她撇嘴,在心里自嘲:幽芷啊幽芷,你我闺友这么多年,曾经一同听风一同淋雨,一起走过那么多的路,经历那么多的事,倾诉过那么多的秘密,可为何如今,却是冰火两重天……你被高高地捧上天,而我却被狠狠地摔下地,连一个问我摔得到底痛不痛的人都没有,甚至你也没有。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走了好久,等到静芸再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林子钧事务所门口。 她犹豫住了。抬脚想迈进去,可又缩了回来。 正当儿,里头走廊忽然走近一个人,到了明亮处才看清原来是同林子钧一个事务所的小荣。小荣家那口子甫过年没多久便给他添了一双大胖小子,小荣开心得直乐呵,一直到现今还是见人便笑得眯眼。一看是季静芸,忙笑道:“呀,嫂子来啦!林哥在里头呢,要我帮你唤么?”说着便欲转身进去。 静芸下意识地抓住小荣的手,脱口大叫道:“不要!”别说是小荣,就连静芸自己都被自己刚刚突如其来的言行吓了一跳。她脸上浮起几丝略显苍白的笑容,解释道:“我……我只是路过,不是来找他的,你快去忙吧!”小荣原本就是有事出来的,见此便点点头道:“好,嫂子你自己小心。”静芸再度笑笑。 小荣已经走远,她也在慢慢往前挪动步子,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 见到他怎样,见不到他又怎样。依旧是相对无言,无话可说,只有闷窒的沉默在彼此间蔓延。那一晚,他分明和她说他会努力,说再给他一点时间。 可是又怎样呢?再多的时间,又怎样? 仍然是逃避她,躲开她,忽略她,遥远得仿佛在千里之外一般。 她已经好久不曾像女儿家时那样的开怀大笑了,而眼泪压抑了太久,终于再也忍不住,骤然流了下来。 她一边抹一边走,无奈泪却越抹越多,令她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拐角处,忽然立着一个身影。 破天荒的暗蓝色旗袍,只是稍稍修饰的妆容和并不精致的发式。 静芸停下来,愣愣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那模样,似乎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 静芸伸出手背又揩了揩眼泪,再度抬眼看向那女子,喃喃道:“陆曼……” 幽芷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揉眼,习惯性地将手向左边的方向伸了伸,可抓到的只是空气。幽芷这才有些清醒,坐起身来。 下楼的时候遇到沈清泽,却见他笑容满面,不由“咦”道:“发生什么好事了,这般高兴?”沈清泽答非所问:“起来了?刚准备上去唤你。” 沈清泽脸上的笑容等幽芷走到扶手边的旧柜子时终于有了答案。 幽芷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恼羞成怒:“你……你这人,怎么竟真的把它买回来了!”她手一指,那头正是昨天傍晚沈清泽看中的一尊送子菩萨。 沈清泽望着她唇红齿白的模样,一点也不着急,倒像是逗小猫似的:“不是挺好,我看顺眼得紧。” 幽芷一急结巴道:“可……可是,你怎么能……” 沈清泽扬眉笑:“我怎么了?小声点,仔细别吓着了菩萨,万一不灵就坏事了。” 幽芷心知说不过他,干脆背过身去不理他。沈清泽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抵在幽芷肩上,哄道:“我这不是帮你吗……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时常在那边掐算着日子?”感觉到怀中微微一僵,沈清泽故意挑眉笑。 沈清泽见她还不搭理自己,索性用力扳过她,却见幽芷此刻脸红得几乎要滴血,一双平日里温柔凝睇他的乌亮的眼更是使劲瞪着他。沈清泽轻笑:“还瞪,再瞪眼珠子可要掉出来了。”说着便装作用双手等着的样子。 幽芷分明想笑却又努力憋着,最后只好尴尴尬尬地转身朝餐室走去。 吃过早饭之后,沈清泽开车带她去郊外的私人鱼塘钓鱼。幽芷先前从来没有钓过鱼,自然十分新鲜,不时问东问西,沈清泽倒也耐心,都一一给她说具细了。幽芷钓上第一条鱼时激动地直跳:“上钩了上钩了!”沈清泽也是很高兴,用力帮她向上拉,甩出来是一尾中等大小的鲫鱼。 沈清泽刚将竹筒子拉过来,却见幽芷蹲在池塘边不知在干什么。他再走近了些才瞧清楚,惊讶道:“芷儿,你放了它做什么?”待鱼儿“蹿”地一下从水里游远了,幽芷站起身来理直气壮:“我只是钓鱼,又不是想吃鱼,不放了它多可怜!” 沈清泽哭笑不得,只得妥协:“好,听你的。” 第22章 何时花事了(11) 他们钓了一整天的鱼,果真只是“钓鱼”,拉上来之后都放生了。沈清泽钓鱼的次数早已数不可数,但见幽芷这般乐此不疲,他也似乎渐渐被感染了一般,兴致愈来愈高涨。 依旧是傍晚,他们踩着晚风踏着晚霞回家。 深夜,整个双梅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夜色,如此静谧如此温柔。 幽芷身上的睡衣是二哥沈清瑜送的,说是共同经营厂子的德国人的礼尚往来。沈清泽没说什么,她也就收了下来。丝质的面料,玫瑰红上点缀着些许羽毛形的亮片,领口有些低,但是在炎热的夏日中穿着很凉快。 沈清泽沐浴后进屋,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幽芷侧躺在床上,那头乌亮的头发瀑布一般地散落在枕间颈前,因为睡衣的领口太低,露出胸前大片的雪白肌肤。 幽芷听到开门声,抬眼望去看到正站在门口定定不动的沈清泽,微微笑道:“回来啦。” 然而过了几秒钟却还不见他往里走,幽芷奇怪道:“怎么了?你怎么不进来?”以为是自己有哪里不对,坐起身来环看了看,仍是不明就里。 待幽芷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前已经是一大片阴影。沈清泽的眸子很亮,那样定定地望着她。只一瞬,幽芷的脸便红了,小声道:“你……你,”说着便欲微微向后挪点。 话音还未落,手腕已然被牢牢握住,炽热的气息从身前贴近。 沈清泽俯下身,低下头狠狠地压住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被用力地吮吸摩擦,但渐渐地,似乎是不满足,沈清泽开始向里面侵入。丝毫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个铺天盖地的吻,幽芷的牙关毫无防备,就这样轻易地被撬开,任他长驱直入。 这样近的距离,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他们几乎全身上下都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幽芷觉得自己浑身都冰凉透了,从指尖到脚趾,全是麻人的冰凉。然而每一寸接触他的皮肤却又是燃烧一般的火热,宛如置身于冰山火海之中,毫无退路。 “唔……” 幽芷喘不过起来,想要推开他,但根本是无济于事,却引来愈加强烈的掠夺。昏昏然,眩眩然,幽芷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斩断,他的气息仿佛从唇舌一直蔓延到全身,抽去了她全部的气力。 直到她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住的时候,狂风暴雨终于停止了,但他并没有离开。 良久,他才彻底放过她。 终于能够喘息,然而脑子依旧是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思考的力气。他的手掌稍稍放松,她竟腰一软,随即双手本能地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敲门的声音,依稀听见似乎是佣人说:“三少,您要的茶泡来了。” 突然闻声,幽芷陡然一僵,将脸埋地更深。 沈清泽却不放过她,硬是捧起她早已红透的脸,嘴边噙着一抹笑,依旧是那样鹰般明亮光泽的眸子。 门口的佣人许是因为听不见回应,再次敲了敲门道:“三少,茶泡好了。” 幽芷又是一僵,不假思索地开口,却是结结巴巴:“我……我饿了……” 沈清泽扬眉:“饿了?” 幽芷起先摇摇头,随后又飞快地点头:“对,我,我饿了。” 沈清泽难得地“哈哈”大笑,拉起幽芷的手臂勾住她的腰,道:“好啊,那就去厨房看看吧!” 厨房在楼下,由于是很久以前的旧式房子,楼梯是从房间旁边一直通到天井的,起初只有一盏纸糊的灯仄仄照着,后来大抵是因为灯太旧了,换了一只洋灯泡嵌在楼梯平台的天花顶,晕黄的灯光打下来,仍旧是仄仄,却稳了许多。 沿着楼下的一间间屋子走过去,梁柱上的大红漆早已斑驳,头顶上方的宫灯随风摇曳着,一串串的尾穗也因风而舞。 沈清泽牵着幽芷的手,走得并不慢,一会儿便到了厨房。 不多久,厨房里传来阵阵笑声,和着做宵夜的声音,在夜晚听来却是那样和谐。 虽说自小到大家里头都有佣人伺候,但幽芷多少还是会做宵夜的。厨房里的面粉很多,于是她决定包些饺子,再做几张饼。 原本幽芷在打散蛋黄、切完胡萝卜丝和芹菜之后正在揉面团,沈清泽在无所事事了良久之后终于捞到了切斩碎肉的差事,然而切斩了片刻之后他忽然放下刀来,取了放在一旁的两只鸡蛋就对敲。蛋黄蛋白倒是不曾流进碗里,却掉了好几块碎蛋壳。 幽芷见状瞪大双眼,也顾不得正在揉面团,气道:“你……你,净捣乱,不让你待这儿了!” 沈清泽微微一笑,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捣乱了。” 幽芷咬咬唇:“你这人,怎么,怎么……” 怎么变得这么快。前不久还是那样气压一切铺天盖地深情款款,后一瞬竟变得这般孩子气,就像个孩童一样的以添乱为乐。 但幽芷当然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已经是:“算了,你来揉面团吧,我把碎壳挑出来。”说着走过去。 终于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就剩下包饺子了。 只是他们两个人吃,并不需要包多少,所以幽芷包了三四个之后就去烧水了,沈清泽自然是接替下来继续包。 待幽芷回来一看时,由于前车之鉴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狠狠瞪了他一眼,端起面盆往旁边挪了挪,一一改造方才沈清泽包的饺子。 数一数,有三十六只饺子,幽芷满意地拍拍手,应该是够了。 沈清泽又绕过来,在幽芷身后徘徊来徘徊去,幽芷哭笑不得:“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清泽理所当然:“看你包饺子啊!” 幽芷撇撇嘴:“算了,不理你,真没想到在人前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沈三少私底下竟是这番模样,幼稚。” 沈清泽佯怒,大声道:“竟敢这样评论你的丈夫?” 幽芷回过头,瞧见他眼底的笑意,端起包好饺子的竹簟往灶头走:“水开了,我去下饺子。”边走边对沈清泽轻轻一笑。 只是没多久的工夫,回到桌旁的时候,却见沈清泽抓了一大把的黑芝麻直往面饼上撒。 幽芷一惊,急急道:“你做什么?”说着便欲推开沈清泽。哪料沈清泽挡在跟前竟怎么也不肯,幽芷急了:“你,你快让开啊!” 沈清泽神定气爽,淡然道:“不急,你看我给你变出几个字来。” 四块面饼一一被举起来再放下,当放下的时候,多余的黑芝麻早已不见,只剩下粘在水上的那一些。 果真是四个字,变出四个字来。 清泽,幽芷。 整整齐齐的四个字在面饼上用黑芝麻书写出来,紧紧地挨在一起。 幽芷没有想到会真的变出字来,而且还是这四个字。 清泽,幽芷。 多好。 多好的四个字,紧紧密密地挨在一起,白底黑字,如此醒目。就宛如他和她,紧紧密密地在一起,如此温暖。 有晚风吹进来,吹扬了她的衣角。 沈清泽转过头来,看到幽芷傻傻定定地望着那四张面饼,眼角红红的,泫然欲泣的样子。 沈清泽靠近她,语气中带着关切:“傻芷儿,哭什么?我写这四个字可不是要让你哭,我希望你,天天都高高兴兴,笑逐颜开。”说着就抬手帮她揩去眼角的泪。 只是刚揩到,沈清泽就顿住了:手上净是白花花的面粉,此刻一揩,竟就这么揩到幽芷脸上去了。幽芷也很快反应过来,抬起来看了看自己手上也满是面粉,于是不加思索地便往沈清泽脸上擦。看他立即也变成一只花猫,不禁破涕为笑。 就这么忙乎了好久,夜宵终于都做好了。 她咬一口他写了字的面饼,香酥松脆,留香唇齿。 沈清泽凑过来,张嘴也咬了一大口。 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温暖。 仿佛吃下那四张饼,她和他,就永远都亲亲密密地在一起,再不分离。 这样神仙眷侣的日子过了四天。 第五天的下午,幽芷和沈清泽午膳过后睡了一会,两人窝在床上说着些体己话。刚刚醒来没多久,多少都带着还未清爽的迷糊。幽芷钻在沈清泽的怀里掰着他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按弄。沈清泽吻吻幽芷额前的发,牵唇微笑。 “清泽,我忽然好想吃剁椒猪蹄。”刚睡醒的声音软软糯糯,幽芷闭眼咂咂嘴,撒娇一般道。沈清泽佯装薄怒:“好你个芷儿,竟然讽刺我的手是猪蹄!”幽芷咯咯笑开,仍旧是那样娇软的语气:“我可没说,分明是你自己对号入座,横竖都怪不着我!”沈清泽晓得幽芷一向最怕别人挠她痒痒,故意边挠她腰身边在她最敏感的耳垂边呵气:“倒还是我自己意会错了,是不是?是不是?” “呵呵呵……哈哈……”幽芷被挠得举双手投降,笑得在床上直打滚,逃着滚着都已经到了床边,一边气喘吁吁地求饶:“我、我错了……哈哈……相公你大人有大量,就、就饶了我吧!哈哈、哈哈……”沈清泽故作思考了片刻,才装模作样说道:“好吧,既然娘子如是说,那为夫就赦你无罪!”说着终于放开了幽芷。 幽芷在床边坐定,脸蛋上红扑扑的,额前还沁出了绒绒的一层汗,在沈清泽看来是那么的诱人——下一秒,沈清泽已经俯身向前,一把攫住幽芷的双唇,不断地辗转反复、细细描摹。幽芷被他突然的这一吻吓了一跳,刚刚张口就让他趁虚而入,火热的舌长驱直入,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气息充满她的口腔,她的周身,她整个心房。 良久,久到幽芷双颊酡红眼神迷离、一点力气都没有地攀在他臂弯,沈清泽才慢慢放开了她。见她又是这副可爱的神情,沈清泽忍不住又俯下身,只是这次却是——轻轻咬了一口她露在外头的小巧锁骨。 幽芷有些吃痛,终于回过神来,但也羞得满面通红,原本想敛声骂他一句“讨厌”,谁知话说出来之后却变了味,完全是欲说还羞的撒娇语气。沈清泽笑得双眼透亮,湖水一般的眸子似乎要将幽芷淹没:“娘子,是不是还在邀请为夫?” 楚幽芷哪里肯让他揶揄,抬起手来就想打开他那张得意洋洋贼笑嘻嘻的脸,然而不料—— 右手腕因为被睡毯勾住,抬手的时候在床边一磕,竟然听到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是一只玉镯子!虽然不是上好的和田玉,但也通灵翠绿,那是静芸曾经送给她的礼物!然而此时,那只玉镯竟然毫无预兆地从腕上脱落,“砰”地一声掉到地上,清清脆脆,断碎一地! 幽芷被这刹那间的变故惊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也动弹不得。沈清泽知道这只镯子的由来,也晓得平日里幽芷对它的宝贝程度。不管怎么说,一向牢固的玉镯怎会这样无缘无故地碎裂? 纵使心存疑惑,沈清泽还是攀过幽芷的肩头,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岁岁(碎碎)平安,没事的。”幽芷惶惶然回过头:“静芸……静芸她莫不是有什么事吧?”沈清泽宽慰:“怎么会,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待会儿给静芸摇个电话不就晓得了么。” 但下一刻,静芸的消息不曾听到,却忽然忽然接到沈清瑜的电话,声音听起来很低沉:“三弟,快带弟妹回来吧,大哥大嫂出事了。” 第23章 比煙花寂寞(1) 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 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 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一 沈清泽和幽芷是即刻赶回来。 傍晚时分踩着晚露回到官邸,匆匆将行李交给佣人,便直往楼上沈广鸿的书房里赶。沈清瑜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因此沈清泽和幽芷在焦急之上更加了几许不明就里。 猛地推开书房的门,沈广鸿并不在,沈太太也不在,却是沈清泯同素心在书房的书桌前长跪不起。 沈清泽心中一惊,到底是何等大事,如此大动干戈,竟叫大哥和大嫂跪在书房里?幽芷亦是一愣,随后忙奔向素心,焦急道:“大嫂,大嫂究竟怎么了?你们为何要这样?……快,快起来啊!”说着便要将素心拉起来。 哪知素心却执拗地不肯起。她抬起脸,从前总是浅笑吟吟的一张脸,现今却布满泪痕,惨白而憔悴,仿佛玫瑰花骤然失水,一夜之间苍凉许多。 幽芷怔住了。 沈清泽走到沈清泯跟前,深吸一口气,道:“大哥,究竟……” 话音刚落,便听到从书房门口传来的声音严肃而凝重:“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是么?”幽芷回头,果然是沈广鸿同沈太太。跟着后头一起走进来的还有沈清瑜。沈清泽忙迈步上前:“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如此大动干戈?” “出了什么事?”沈广鸿低沉道,“你去问问素心!” 幽芷就站在素心身旁,清楚地看到她紧咬下唇,咬得那样深那样用力,甚至连她都不忍再看下去。 沈太太终于开口了:“三儿,芷儿,你们都出来,有话到我和你们父亲房里去说。”楚幽芷望了望仍跪着的大哥和大嫂,犹豫道:“这……”沈太太倏然道:“他们要跪,就让他们跪着好了。” 幽芷原本还欲说什么,却见沈清泽眼神暗示莫再开口,于是噤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出了书房。 原来,昨日一大早起床后不久,素心便去了附近的玛丽莲娜医院。出来的时候恰巧被买菜回去的福妈瞧见了。福妈是新近刚来锦华官邸的,因此并不晓得素心的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见她似乎是手掩口难受的样子,竟想到旁的地方去了,急冲冲地赶回家。 甫到家,福妈便直往沈太太房里冲,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沈太太原本正在随意翻看报纸,见福妈这般心急火燎的模样,道:“怎么了?有什么天大的喜事瞧你急的。”福妈凑近沈太太耳畔笑得乐呵呵:“喜事啊太太,真是喜事啊!”沈太太抬眼望了她一下,又翻弄着报纸,随意道:“哦?那你倒说说是什么喜事?”福妈俯下身子,低声道:“太太,大少奶奶她……她像是有喜啦!” 沈太太愣了一瞬,随即摘下眼镜惊喜道:“真有此事?”福妈一脸自信:“那是那是,方才我回来的时候恰巧看到大少奶奶从圣玛丽莲医院里出来,还手捂着口,一副要呕的模样,不会错的。” 沈太太闻言后却晒然一笑:“福妈,怕是你看错了。素心这丫头身子一向不是太好,兴许只是开些药去的。” 福妈一听也犹豫了一会儿,但仍旧坚持己见。 沈太太想了想,放下报纸,道:“要不这样吧,你随我一同去那家医院,咱们找医生问个清楚,也省得惊了那孩子。” 然而,谁料到,从医院里得知的消息却令她有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幽芷揪着衣摆,抿抿唇道:“妈,您是说,大嫂她……可能生不出孩子?” 沈太太揉揉太阳穴似是很疲倦,福妈见状代言道:“那医生说……除非奇迹,否则是没指望了……” “那……但是就这么跪着也不是办法啊……”幽芷有些焦急。 “我从来没叫他们跪!”沈太太无奈打断道,“我和老爷的意思是一样的,清泯再娶一房妾便是,旁的我们也不会管。” 再娶一房? 幽芷同沈清泽刹那怔住,相视而望,都戚戚然微摇头。 素心那样爱大哥,大哥若是再娶一房她如何承受得了;大哥又是那样护着素心,他怎么会肯再娶!他们双双跪在书房里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 沈清泽皱眉道:“妈,您若是想抱孙子还有芷儿,往后还会有二嫂,何必这般大动肝火呢!”沈太太一字一字道:“这不一样!沈家的长房长孙,不一样!”说完又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忙补充道:“清泽啊,并不是妈嫌弃或者在乎什么,只是祖上的规矩,沈家的香火……这,容不得半点含糊啊!” 沈清泽不赞同道:“规矩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现在已经是民国了,提倡一夫一妻,何必如此因循守旧。” “放肆!你……你!”大声厉喝的正是沈广鸿,怒目而视,“你这个逆子,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对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吗!” 沈清泽闻言也有些薄怒了,站起身反驳道:“我只晓得孰是孰非。” “孰是孰非?哼!”沈广鸿冷冷一笑,“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现在只不过叫清泯再娶一房就如此这般!你说,孰是孰非!” “当然清泯是、父亲非!”沈清泽不示弱道,“现在若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再娶!”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要气死我不成!”沈广鸿怒发冲冠,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不肯再娶,一个至今游戏花丛就是不娶,还有一个现在竟拍案教训我!”他气得手指微颤地指指沈太太,“你看看……你给我生的好儿子!” 沈太太忙上前扶住沈广鸿,沉下脸喝道:“好了!清泽,你就不能少说几句,你父亲身体原本就不好。” “但……”沈清泽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到一旁立了已久的幽芷,骤然之间大惊失色。 从头一次听到“再娶一房”这四个字开始,视线就逐渐模糊,到了后来竟连脑中都混沌起来,恍惚得她脚一软站都站不稳。分明说的不是她,可听在她耳里,却如同一道闷雷狠狠地砍在她心口。虽然现在说的是大嫂,可是依照沈广鸿的性子,将来若是她也不能生育,是不是也要忍受同别的女子共同分享自己的丈夫? 电光火石间,一双有力的臂弯及时稳住了头昏目眩的幽芷。凝视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子,沈清泽焦急道:“芷儿!芷儿你怎么了?”沈广鸿和沈太太此刻也怔住了,一同关切道:“怎么会突然这样?”见幽芷的脸色实在太差,沈太太高声唤福妈道:“福妈!快,快去请医生来!” 福妈一甩手解开围裙忙点头应:“好的好的,这就去!”沈太太即刻又补充道:“等等!要唤中医,中医我最放心!” 福妈边点着头边往外跑,转眼间就不见了。 宋先生是位六旬的老医者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相当于沈家的家庭中医。不一会儿,宋先生便出现在沈清泽和楚幽芷的卧房内。 沈广鸿、沈太太和沈清泽三人皆守在床周,如此阵势令宋先生丝毫不敢怠慢,生怕出了什么豁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躺下喝了些水,幽芷的精神已经好多了,于是伸出手臂静静地待侯宋先生给她号脉。谁知刚刚号了几秒钟便面色一顿,再往后更是双目一亮、喜上眉梢,兀地站起身来作揖道:“恭喜、恭喜啊!沈老先生,您沈家有后啦!” 此语一出,众人皆怔,甚至连沈广鸿都愣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人都惊喜不已。沈广鸿大喜过望,之前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沈太太激动得双眼晶莹,沈清泽握着幽芷的手轻微颤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转过头去看幽芷,却见她似乎还在状况之外,茫茫然喃喃道:“沈家有后?有后?那……莫不是……” “芷儿,你有喜了啊!”沈太太接过话来,神色飞舞,哪里还寻的着先前因为沈清泯和素心一事的不快? “我……我有喜了……”她仍旧带着一丝茫然地自言自语,但神情中的喜色跃然而上,带着不可置信抬首望向沈清泽:“清泽,我要做母亲了?那,你不是就要做父亲了?”沈清泽的激动与惊喜不在幽芷之下,但至少面子上要比她沉着冷静多了,握紧她的手,点点头。 另一边,沈太太早已同宋先生攀谈起来。 “三少奶奶的脉搏强劲有力,脉象正常,说明胎儿一切都健康。回头我开几张进补的方子,照着服用便是。” “那,幽芷她有喜多久了?”沈太太关切道。 宋先生笑道:“令儿媳有孕在身已经七周多了,请太太放心,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有此保证,沈太太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喜色更浓,边吩咐福妈随宋先生去领药方边连声道谢:“宋先生,劳烦你了。往后,怕是还会继续劳烦啊!”“哪里哪里,能为沈家做事,是宋某的福气啊!”客客气气中,宋先生留下药方离开,回过神时沈太太已经坐到了幽芷床边。 “芷儿啊,”沈太太执起她的手,喜笑颜开,“想吃什么吗?我吩咐福妈做去,要什么有什么!”幽芷刚想开口,沈太太却自己又接下去说了:“对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有身子的人可要特别注意才是。” 一个“没”字才说出口,却听沈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啊……” “妈,”沈清泽有几许无奈,“您看您,一直只顾着自己说,有给幽芷回答的机会么!” 幽芷满面娇羞笑容:“妈是太高兴了,是不是,妈?” 沈太太“哎”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不是,沈家第一个孙儿,怎么不高兴?” 然而话音落后,幽芷却因这背后的事实而黯住了。 虽然有些犹豫,但看了一眼一旁似乎知道她即将说什么的沈清泽,幽芷还是启齿了:“妈,大哥同大嫂的事……” 果真,这话一提沈太太的脸即刻沉下去,碍于幽芷现今有着身子而未曾多言语。既已开口,纵使见沈太太万般不悦,幽芷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妈,这件事暂且就先这样吧……”沈太太仍旧面色凝重,她咬咬唇,忽然间想到什么飞快道:“莫不然,会让这样的不快吓着宝宝的!” 将还未成形出世孙儿搬出来当救兵,沈太太倒也被唬住了。 静默了片刻,沈太太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点点幽芷的鼻子道:“你呀你呀!好吧,看在你和我孙儿的面子上我同广鸿说说,暂且先放过书房里那两个!如此,你可以安心养胎了吧?” “真的?”幽芷笑逐颜开,摇晃着沈太太的胳膊软言软语:“妈,就知道你最好了……”沈太太佯装不理她,对站着的沈清泽正颜正色:“三儿,后头这么多月可要看好你媳妇!” 然而话音未落,沈太太还是再次笑起来,看向幽芷的目光,那样慈爱。 用过晚膳,已被当成沈家“家宝”供养的幽芷早早就让沈太太给劝回卧房休息,沈广鸿有事商量唤了清泽去书房,幽芷一人坐在床上翻着书。 不多久,卧房门被人推开,进来见是素心。 幽芷放下书微起身:“大嫂,你来啦。” 素心忙快步上前顿住她:“你啊,如今身子不同以往,小心千万别动了胎气。” 提起这话题,仿佛有魔力一般,幽芷的脸上慢慢腾起从没有过的光华,一种,似乎是独属于母性的光华,流淌得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她浅浅低首,微笑。 再抬头时,素心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愁让她也怔了怔,几秒后迟迟疑疑道:“大嫂……你和大哥……究竟……” 想问又不敢说的太明,怕惹到素心的伤心处。 素心了然一笑,但笑中包含了太多愁绪,幽幽道:“其实,我同清泯一直都瞒着不敢说,这么多年来时常都惶惶然,生怕哪天会轰然爆开……终究,纸里包不住火,该来的还是来了……” 拖得长长的叹息令幽芷也不禁蹙眉感同身受。 “说这些做什么!”素心忽然面色一改淡淡笑起来,“孕妇可要心情好才是,我们的事你就别忧心了,总归会有法子的。” 幽芷点点头:“大嫂,别太担心了,你也得仔细身体。” 说话间,沈清泽已经从书房出来,进了卧房。 素心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泽,随后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早些休息。”如此话别之后,素心便离开了。 掀开被子一角也坐上床,沈清泽伸出手臂,幽芷自自然然就枕靠过来。呼吸着满是他气息的空气,那样温暖和安心。 “芷儿,你看,”他把玩着她的手指,细细白白,“那个送子菩萨果真很灵,多亏我后来买回来了。” 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不用猜幽芷都晓得一定是揶揄的,于是胳膊肘用力顶他的腰:“你还提!” 沈清泽却是看的到幽芷表情的,颊飞红霞,微垂的眼睑顾盼生姿,不禁继续故意道:“我就提,你奈我何?送子菩萨送子菩萨……” “你!” 幽芷微恼,一转头捂住他的口,哪料下一秒就被他轻轻巧巧握住别开,张口就要继续揶揄,幽芷当然不肯。争争斗斗、吵吵闹闹中,最后都笑跌到床中央,衣衫早已乱了,彼此却还不肯放手。 她面颊如桃,眼波流涟,唇边绽开的笑容轻柔而微俏。 他眉梢带笑,一向清冽的眸子此刻却是那样温暖,带着一丝孩子般的任性。 她忍俊不禁:“你……你怎么这样赖皮!” 他英气挑眉:“口说无凭,哪知眼睛看到我赖皮了?” 手臂用力一带,下一瞬她已被他圈在怀中,安安稳稳地坐好,温热的大掌抚着她的额发。 她垂眉抿唇轻笑,顺势将头靠在他颈间,故意让呼吸喷洒到他。她晓得他最怕她这样,欲痒不痒的小小骚扰。 果然,他抚着她额发的手弯起轻轻赏了她一个“毛栗子”,但口气仍旧是宠溺的:“还说我,分明你也赖皮!”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缓,他轻声开口道:“芷儿,为我生一个女儿好不好?” “好。”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睡意。 “和你一样蕙质兰心的女儿,好不好?” “好。”和刚才一样的回答。 “那,将来同我一起欺负你好不好?”他屏息。 大概过了一两秒,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嗯……” 沈清泽暗自好笑,想必她一定快要睡着了,不然断不会傻到回答一个“嗯”字。 夏天的衣服原本就不多,沈清泽小心翼翼地帮她脱去罩着的薄外衣,熄了灯,抱着她同枕躺下。 仲夏夜,蝉早已停息了烦躁。 似乎有花的芬芳暗香浮动。 梦不醉人,人自醉。 二 农历八月,桂花飘香,天高气爽。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锦华官邸里也是一派欢闹气氛。 却说福妈这头。 自从晓得大少奶奶并未有喜、且自己无意间戳穿了大少同大少奶奶之间的秘密让他们难做之后,福妈心里一直觉得愧疚,左右觉得自己对不住大少和大少奶奶,甚至寻思着想要辞职。 倒是素心先觉察了福妈的心思,一直宽慰开导福妈,劝她不必放在心上,纸里包不住火,她的事早晚会被家里头晓得。这么开导了好几天,福妈心里头才稍微好过了点。于是说想回家休息几天再来,也好趁机问问乡下有没有什么滋补身子的偏方。 福妈回去后,福妈的女儿招弟来代替做几天工。招弟今年年方二九,正是花季灿烂的时候,梳着两条顺溜乌黑的麻花辫,健壮的身体干活儿干得极有劲,黝黑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幽芷对招弟也很是喜欢,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平日里时常嘘寒问暖。 礼拜五的大清早幽兰就来锦华官邸将自己的妹妹接走了。楚家打晓得幽芷怀着身孕之后个个都极为高兴,打心眼儿里为幽芷欢喜。这不,楚卓良思念二女儿得紧,大女儿便体贴地让父亲一尝心愿。 只可惜,自从怀孕以来幽芷变得特别依赖沈清泽,若是能每分每秒都窝在他怀里怕是最好。因此,礼拜五刚刚在娘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忍不住了,嚷嚷着要回去找沈清泽。家里头拗不过她,只得差幽兰再送她回锦华官邸。一路上幽兰刀子嘴豆腐心,不停地数落幽芷,话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向着丈夫就不要姊姊了”云云,幽芷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喜笑颜开,最后让幽兰也哭笑不得。 回到官邸是七点钟的光景,家里头除了厨娘正在忙碌其他也没别的什么动静。幽芷迫不及待地向二楼她和沈清泽的卧房奔去,一心挂念着那个让她竟连娘家都呆不住了的人。 只是——只是纵有千万种想象,她从没想到过自己竟会看到如此意料之外、如同五雷轰顶的一幕—— 沈清泽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白衬衫的领口纽扣连打开了四枚;而床的另一头,睡着的竟是一个女子、竟然是招弟! 第24章 比煙花寂寞(2) 刹那间有如五雷轰顶一般,轰炸得幽芷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有一只锐利的爪子在她的胸口狠狠一抓,鲜血淋淋,顿时痛得她连气都喘不过般的窒息! 盼望回来、盼望见到沈清泽的欢愉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幽芷就这么呆愣了好久才从不敢置信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下一秒,素来都是宁做鸵鸟的她踉踉跄跄地后退,一步一步地后退,她想逃离这个地方!一不小心,脚踝碰到了旁边的椅子,“吱”的一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沈清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因为椅子的声音而被吵醒。张眼便看到幽芷仓皇落跑的身影,他一愣,正欲唤著她,就在下一秒发现了不对劲:招弟,她何时竟躺在了自己旁边?! 幽芷跌跌撞撞地走到这个周边小镇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了。 血色残阳斜挂在天空的西边,夕阳周围的一圈暗色云都镀上了一层金橙色,如同斑斑锈迹,闪耀着孤独岁月逝去的光辉。 幽芷抬起头看向天空,寻找暮色四合中的远路云、一朵朵渐渐被染上墨色的浮云。其实,幽芷在很小的时候十分喜欢抬头看天空,特别是在黄昏的时候注视那些远路云。 她记得有时候黄昏是粉红色,一开始是淡淡的粉,就像婴儿新生的肌肤一般,天边的云便也开始有了透明度。再过一会儿,天色暗下来,粉红也更加清晰,那些丝丝缕缕的浮云于是变成一条条粉红的带子,映衬背后落日的晕黄。再到最后,天空墨漆色,只剩下小块苍穹映着昏黄的浮云,粉红色早已褪尽,留下一圈色泽有些暗的金边。 她还记得,有次经过一条青石板路的小巷,路灯早已点亮守候,天空还留有一些光亮。云朵丝缕地垂挂在天边,样子已经模糊不清,她仰起头眯眼笑,一边靠在沈清泽的肩上—— 沈、沈清泽…… 混沌了一整天的脑子此刻终于有些清醒,“沈清泽”这三个字穿透过层层的保护层终于到达她的心房,却带来利刺一样的钝痛。克制了一整天不去想他、不去回想清早时那不堪入目、锥心刺痛的一幕,偏偏,还是逃不过这个劫! 但幽芷其实明了,不管她如何想逃避,迟早还是得回去。在外头晃荡了一整天、吹了一整天的风,东南西北也不晓得走到了哪里,脑子从震惊到茫然、再从茫然到混沌、最后慢慢地清醒过来,最终,她还是得面对、得解决! 无可奈何地叹息,幽芷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前面有一个烧饼铺子,老婆婆和老爷爷相互扶持着干活。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女儿走过去,爱抚地亲亲女儿略带菜色的脸颊,柔声问道:“宝宝,想吃烧饼吗?”女儿眼巴巴地盯着烧饼铺子点点头。母亲从口袋里掏出紧巴巴的三文钱,递出一文给老婆婆,略带尴尬地问:“老板娘,我……我买半个烧饼可以么?” 老婆婆叹口气,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唉……好孩子,我们也晓得如今日子难过,可这、这半个烧饼,我实在是不能卖啊!”母亲听闻,眼眶中微微泛出水光,哀求道:“老板娘,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幽芷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打开手袋,递出四文钱给老婆婆,牵唇微笑道:“老婆婆,这里有四文钱,您就卖两个烧饼给她们母女俩吧!” 年轻的母亲既惊又喜,不住地作揖道谢:“这……这太谢谢您了夫人!谢谢、谢谢!”又唤自己的女儿:“宝宝,快对这位夫人说谢谢!”小女孩很乖巧,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显得格外大,奶声奶气地依声说道:“谢谢夫人!” 幽芷弯下腰轻抚小女孩的头,嫣然一笑,边将烧饼拿给她边道:“乖,快趁热吃吧!”说罢又直起身,再次掏出五块大洋给年轻的母亲:“这里还有些钱,给女儿做几件好衣裳吧!”年轻的母亲惊慌地摆手推辞:“不了不了,夫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怎可再受您恩惠!” 幽芷却直接将大洋塞进她的手里,说得极慢,却字字有力:“女儿还小,再怎么苦,都别饿坏了孩子。你也莫再推辞,收下吧!”年轻的母亲激动得热泪盈眶,深深地鞠躬作揖,不住的喃喃道谢:“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您是活菩萨啊!” 看着那位母亲牵着女儿慢慢地渐行渐远,幽芷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仿佛可以感受到自己宝宝的胎动。其实刚刚两个月出出头,根本就不曾有胎动。然而作为宝宝的母亲,幽芷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是,属于她和清泽的孩子…… 刚刚知晓自己有了身子的翌日清早,她和沈清泽一早就醒了,窝在一起兴奋地说了好些关于那还未出世的孩子的话。 清泽说,希望这胎是个女儿,一个像她一样温婉如芷的女儿; 清泽说,如果是这个女儿,将来就给她取名叫“清芷”,取他和她两人的名字之和,代表这是他们爱的结晶; 清泽说,将来才舍不得便宜了哪个臭小子,若是要娶我家清芷就得做上门女婿,一辈子都好好待她; 清泽说…… 清泽……沈清泽! 幽芷吓了一跳,抬头入眼跟前的人竟然是沈清泽!他竟然就站在自己一步之遥的面前!她惊愕地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你怎么会……” 然而下一秒,她却被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一把紧紧地拥住了——“芷儿……芷儿你知不知道,我几乎把整个上海滩都翻遍了!若是、若是再寻不到你我就要报警了!” 沈清泽的呼吸又粗又重,鼻尖的热气喷洒在幽芷的颈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右手不断地用力摩挲着幽芷的后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下一刻,她的泪,忽然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她缓缓地抬起柔荑,再缓缓地抚上他肩头——最后亦是紧紧地一把攀住了。 下巴在她肩头不住地磨蹭,再开口,他的声音竟然似乎带着了些许哭腔。在她看不到的背面,他渐渐地红了眼眶:“芷儿,下次……不,没有下次!只是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一走了之?因为我……我也会害怕的芷儿……”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她早已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 许久之后,沈清泽轻轻地将幽芷带离自己的怀抱,拥着她的肩,语气沉静而坚定:“芷儿,跟我回去好不好?回去,我们一起来面对这件事。”然而听闻这席话,幽芷的眸子却闪烁了,游游移移就是不触碰他的视线。沈清泽有些急了,微微摇晃她的肩膀道:“芷儿,难道你不相信我么?难道你不认为这一切分明是个误会吗?” 静默了片刻,幽芷终于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啊呀呀,三少和三少奶奶回来啦!老爷、夫人,三少带着三少奶奶回来啦!”踩着家里头另一位佣人黄妈大喜过望的报喜声,幽芷和清泽踏进了家门。 只见大厅之内,沈广鸿和沈夫人正坐在正座上双眉不展,警察署的龚局长和一名手下也正在厅内来回踱步。见他们两人相携回来,皆面露喜色上前迎来。 沈太太关切地执起幽芷的手,沉痛道:“芷儿啊,你这是跑去哪里了,让我们一阵好找啊!若是遇上什么不测可如何是好!不是妈要说你,你看你,现在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了,肚子的那个可得时时注意呀!”幽芷自知有错,低低愧疚道:“母亲,芷儿晓得自己这次是太意气用事了……”沈太太见状,轻拍幽芷的手:“芷儿,其实妈也明白,这事儿搁哪个女人身上都会受不了……不过芷儿,你要知道,清泽断然不会是那样的人的。” 一旁的龚局长不停地点头哈腰,如释重负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哇!”又对沈广鸿脱帽行个李,颔首道:‘既然如此,沈将军,晚辈就先行告辞了。”沈广鸿也回礼道:“好、好,今日有劳龚局长了,沈某在此谢过。”龚局长忙摆手:“哪里哪里,这是晚辈的荣幸!日后再需要晚辈,您一声吩咐,晚辈必定赴汤蹈火!”说罢便带着随从一同离开了。 沈清泯夫妇和沈清瑜倒是不在,怕是事先让沈广鸿打了预防针支走了,于是大厅内便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只听沈太太眉宇间有些疲倦,淡淡道:“走吧,去厨房。” 来到厨房,幽芷却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招弟跪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一张脸早已哭花,头发凌乱,颊上甚至还有好几个深深浅浅的五指巴掌印!福妈哭丧着一张老脸,亦是长跪一旁。 怔忪了片刻,幽芷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地别过头道:“妈,让福妈起来吧……她一个老人家,还是别这样。”还未等沈太太开口,福妈已经连声大惊失色:“不不不!这可怎么行!是我教女无方啊,竟生出这种逆女!” 沈太太冷冷道:“好了,招弟,你可以说了。” 招弟微微挺直似乎早已僵硬的背,飞快地用手背揩去眼泪,抽抽泣泣道:“是、是,夫人……昨、昨晚,三少和二少……” “难道你觉得自己很委屈么!抽泣什么,说话不许断断续续!”沈太太疾声厉色,大声打断。从未见过这样威严的沈太太,连幽芷都被微微骇住了。沈清泽似乎察觉了幽芷的惊骇,牵住她的手更加紧了紧。 招弟被一吓,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战战兢兢地回话道:“昨晚,三少同二少一起在后院里头饮酒,饮到、饮到很晚才回房。三少他一直喜不自胜,又喝得大醉酩酊,于是招弟就来服侍三少更衣。因为,因为……”招弟的声音变小了些,眼神开始闪烁,似乎有眼泪又欲流下来:“因为三少奶奶不在,我看三少醉得厉害……其实、其实是招弟不知廉耻,是招弟不知天高地高,妄想麻雀变凤凰,但实际上什么都不曾发生!真的……三少奶奶,你相信招弟,真的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三少饮醉之后就睡着了,一切都是招弟不对、是招弟一念之差做错了,请三少奶奶饶恕啊!” “好一个‘一念之差’!”沈太太的语气冷若冰霜,步步逼近:“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一念之差,可能让我的儿媳、我的孙儿遭遇不幸,可能给我们整个沈家带来不幸!” “夫人……招弟真的知错了夫人……”招弟的泪再次糊满了脸,又因为害怕而不敢发出抽泣的声音。福妈甩手一个耳刮子刮过去,清脆的声响令幽芷不由得一震:“你个逆女!我真是……真是造孽呀我!” “好了,要教训女儿回家慢慢教训,可别吓坏了我孙儿!”沈太太又转头执起幽芷的手:“芷儿啊,你都听到了,这便是事情的真相……莫再生三儿的气了,好不好?”沈太太那样急切的表情让幽芷无法不点头,哪有母亲不一心希望儿女和睦的呢! 见幽芷点头,沈太太眉宇间的厉色消散了许多,于是对身后的黄妈说道:“黄妈,将这个月的薪水都给福妈结了,从今天开始,我们沈家不再请她们,也请不起。”黄妈应诺:“好嘞好嘞,我这就去账房。”福妈听闻不住地磕头叩谢:“谢谢老爷、谢谢夫人、谢谢三少和三少奶奶的开恩!谢谢、谢谢……”招弟也跟着后面叩头。 “好了,既然这样,你们就去收拾细软吧……”幽芷终于说话了,“也别再叩头了,都起来吧。” 起初福妈和招弟还不敢起来,沈太太也是晓得的,于是凉凉道:“怎么,三少奶奶的话你们竟敢不听?”福妈和招弟这才又是道谢又是作揖地站起来,跪得太久都站不稳了。 幽芷虽说晓得她们留不得,也明白沈家豪门望族,主仆之间、奖惩之间理应如此,但到底还是不忍心,侧头别过脸,却恰巧对上沈清泽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颤。 夜已深沉,幽芷洗漱完回卧房,沈清泽已经坐在了床边。刚刚洗过的头还没有干,发梢上有水珠垂滴下来。幽芷咬了咬唇,避开他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床的另一边。刚刚坐上来,就被沈清泽一把抱住了。 “芷儿……我真的什么都不曾做过,昨晚我同二哥喝得很醉,我只记得自己似乎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至于招弟她怎么会在我床上的我真的不知道……”沈清泽急切地解释,眉宇紧蹙,但却不避不惧。 幽芷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想了想问道:“你……你昨晚做什么要喝酒?”见幽芷愿意同自己说话,沈清泽喜上眉梢:“因为我就要当父亲了,欣喜若狂啊!宋医生说不可让你沾染酒气,我寻思昨晚你回娘家了,于是就同二哥多喝了几杯……”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注意幽芷的神情,见她并未显现出不快,于是头微微蹭幽芷的头:“芷儿,你……你原谅我了好不好?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孩子气般的蹭头令幽芷终于忍俊不禁,却故意板着脸:“做什么,多大的人了,还撒娇。”然而言语中泄露出来的笑意让沈清泽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一边变本加厉一边道:“因为你是芷儿,我只会对芷儿这样,旁的人,就连我母亲都没有这样的‘殊荣’的!” 幽芷低眉含笑,胳膊肘顶顶他的胸膛:“还‘殊荣’,亏你说得出口!”沈清泽任由她顶,一只手轻轻抚弄她的头发,在幽芷的目光终于投射过来的时候说道:“为博娘子一笑,散尽千金都在所不惜。” 视线与视线的交会,却也是两颗心的碰撞。尽管他故意笑得乖张,幽芷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容忽视的认真和坚定。 她终于微微笑了,发自内心的舒心一笑。 头靠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胸膛,是她从昨天离开官邸的那一刻就想做的事情。幽芷闭上眼,感觉到沈清泽的大掌抚过来,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又一路向下,一直来到她的小腹。温热的大掌长久地覆在那里,仿佛想感受还闻不见闻的小小心跳声。 幽芷仍旧闭着眼,嘴角一抹身为母亲的自豪浅笑,声音有些慵懒:“宝宝今天很乖,不过,妈妈让宝宝辛苦了。”沈清泽亲了亲幽芷的眼睛,故作变声道:“我听到宝宝说,‘只要妈妈不生气,爸爸和妈妈永远在一起,我就不辛苦’。” 从没听到他这样的声音,幽芷只道好玩,不由笑出了声。睁开眼睛,她把玩起他的大掌,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拨过去,不亦乐乎。 “今天的那个小镇,我还挺喜欢呢!”幽芷随随意意地说。 那个小镇,似乎是在已经快出上海的西边。石板街,青砖黛瓦,封火墙垛,飞檐翘角,木质门面,还有许多已经经历风吹雨打而破损的雕梁画栋,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树木相映衬,镶嵌在错综交落的宅子中,让她好生欢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是我找到你的那个小镇么?” 幽芷点点头,好像有些犯困了,一边打呵欠一边应道:“唔,就是那里。”又放下沈清泽的手,靠着他的胸膛眯起眼:“好困……我想睡了……” 轻轻地将她放躺下来,再替她盖好被子,只是凝视着她的睡颜,都会让他觉得内心充实而平静。 那个小镇……如果不曾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瑞池吧。 三 时间的钟摆清脆地“滴答”而过,一转眼,已经临近旧历的八月中旬了。 后院里的桂花此刻芳香四溢,十里飘香。世上最朴实又最典雅的花,莫过于桂花了。小小的花瓣却会散发出迷人的悠长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从窗户里向后院望去,满树都是金黄细小的花儿,点缀着槭树红叶娇艳的季节。 同静芸约好了两点半在霞飞路的百货公司楼下碰面,从官邸去百货公司即使是步行也不过半个多钟头的路程。用过午膳,幽芷一阵梳妆打扮之后,一点半刚出出头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旧历八月十五,也就是中秋节那天,恰巧是清泽二十五岁的生日,她想给他准备一份礼物。毕竟,这是她为他度过的第一个生日。自从招弟的事情之后,清泽待在家里头的时间明显拉长许多,时常陪在幽芷左右。有时候两个人相拥坐在阳光下,谁都不出声,却生出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温馨与默契。幽芷晓得,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告知他对这份感情、这场婚姻的忠诚,也是他对她静静呵护的表达。对于招弟的事,她心里其实并非一丝怨怼都没有的。但纵有千万怨怼,也早随着他近日来的守护而消失殆尽。 第25章 比煙花寂寞(3) 想到这里,幽芷唇角边溢出浅浅的莺莺一笑。待会儿,得好生精挑细选,才配得上清泽这些日子以来的良苦用心。 在百货公司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左右的光景,肩头上忽然被人巧力一拍,幽芷回转头,正是静芸,欢喜道:“静芸!你可终于来了!” 静芸今天套着一件开襟排扣的罩衫,灰色的褂子灰色的裙子,眼儿一弯笑出声来:“哎呀,我的三少奶奶,不是我来得迟,实在是你呀,来得太早啦!”幽芷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表,果真,这才两点二十呢!于是赧然笑言道:“出门的时候忘了看钟了……”静芸依旧不留情地拆她的台:“又来找借口了吧!喏,忘了看钟,那你怀里挂着的是什么?难不成还是摆设来着?”忽然又发现了有什么不同,“咦”了一声疑惑道:“幽芷,这怀表……” 幽芷接过话来,两抹霞红如初蝶飞上脸颊:“这不是母亲给我的那只,从前那只我妥当收起来了……这个,这是清泽前天刚刚送给我的。”谈起沈清泽,幽芷脸上的霞红愈加深也愈加动人,“他呀,还非得亲手帮我戴上,说是挂在怀里,让宝宝也听听父亲的声音。你说,这是什么歪理嘛!” 幽芷眉宇间的幸福与喜悦如同拂晓的晨曦光芒,刺眼了静芸的灰涩与黯淡。静芸勉强扯了扯唇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故作寻常道:“说起你们家三少,就如同打开了个话匣子一样!从前可没见你这么健谈过。这不,连语气都娇起来啦!不过,幽芷呀,你同我撒娇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呀!我哪有……”幽芷低眉垂首,脸上却依旧是欢天喜地中带着几许羞赧。停顿了几秒,似乎自知理亏,又抬头道:“好好,横竖都是我不对,给静芸大小姐……啊不,应该是林家少奶奶,赔礼啦!”幽芷的脸上端着讨好的笑,然而“林家少奶奶”这五个字,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闷雷狠狠地劈在了静芸的心口。 呵,林家少奶奶。所有人都敬她为林家少奶奶,只除了那个人,那个本应最承认她名分的人——她的丈夫,林子钧。 静芸飞快地低下头装作整理衣服的模样,手指的瑟瑟颤抖泄露出她真实的心情——此刻,她不想让幽芷看到自己此刻怕是已经苍白到无血色的脸。在林家二老甚至是林子钧跟前,她都可以承认她作为一个妻子的失败。独独楚幽芷,不可以。 再抬首,静芸早已是先前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一边推开门,一边问道:“给你家三少买个什么样儿的礼物,你可曾想好?”幽芷撇撇嘴皱眉:“这可真把我给难住了!我左右思量着,他几乎什么都不缺,却又似乎什么都还未曾达到尽善尽美……唉,苦恼着呢!” 幽芷走在了前头,眉眼舒展地左瞧瞧右看看,右手时不时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静芸走在距离她一步之远的后头,眉头,忽的一蹙。 翌日下午,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幽芷起先还觉得有些眼生,愣了好几秒后才恍然大悟,惊喜道:“梧、梧桐!是你么梧桐?” 梧桐是幽芷小时候的闺蜜,大幽芷三岁,从前住在对街,同幽芷要好得很。只可惜在幽芷十一岁的时候梧桐一家搬去北平了,说好要常写信常联络的,可是也不知哪里出了什么差池,竟就这么杳无音讯了。如今梧桐再次回来,旧友相见自然分外高兴。 “梧桐,你怎么一去就是这么久,连封信都不寄给我!”幽芷有些抱怨,心里头却是极其欢喜的,笑逐颜开。 梧桐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子,浓眉大眼,圆圆脸,一张小嘴总是说个不停,向上扬起愉快的弧度:“哎呀呀,可别提了,真是件太丢死人的事了!刚到了北平之后,我因为太宝贝你写给我的那张地址条子一直放在口袋里不舍得放下来,结果竟让我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一骨碌全给洗烂了,怎么都猜不出原来的字了!”幽芷捂嘴笑:“这倒像你,总是这般大头虾!” 于是两人便在楼上卧房里叙旧了一下午,怎么都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幽芷,如此说来,宝宝已经两个多月啦?”梧桐有些羡慕地看着幽芷的小腹,满眼欢喜。幽芷点点头:“恩,是啊……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转眼间都快做母亲了。”话语间不免有些小感慨。 “其实……其实我原本一直以为你会嫁给林子钧呢!”梧桐唏嘘道,“没想到,世事还真是多难料!” 幽芷惊讶:“子钧哥?为什么这么想?” 梧桐反倒觉得幽芷奇怪:“为什么不这么想?谁都看得出来,林子钧喜欢你啊!” “怎么会?”幽芷哑然失笑,“梧桐,你可别乱说话!” 梧桐见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后道:“唉,你呀!幸好你脑筋粗,不然也不会有现今这段好姻缘。”顿了顿继续说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除了你,怕是明眼人都瞧出林子钧对你的感情啦!” 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听得幽芷也不由认真起来:“难道……难道是……”梧桐好笑道:“当然是真的!反正现今你们两个都已经各自成家了,说出来也无妨。” “对了,你们家三少什么时候才回来?姊姊可得替你把把关才是!”话题一转,刚才的话就这么被轻巧地带过去了。“梧桐!你……你少取笑我!”幽芷脸一红,“都已经嫁了这么久了哪里还有什么‘把关’……”她的声音小下去。 然而接下来之后,幽芷的思绪一直时不时地会跑到先前说的话上去,从前没有在意过的一些细枝末节此刻重新在脑中回笼: 难怪,当日父亲问自己的意思愿不愿意嫁给清泽时,子钧哥会那样反对; 难怪,赵翠林结婚那天子钧哥看着自己和清泽亲亲密密,脸色那样苍白; 难怪,清泽会说往后她一个人时不要同子钧哥见面…… 不要单独同子钧哥见面? 幽芷忽地讶然,这么说,清泽也是知道的了? 梧桐走后,幽芷的思绪还在因那句“林子钧喜欢你”而打转,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却也不曾觉得子钧哥对自己有何不同。抬眼望了望挂钟,已经快六点了,沈清泽还不曾回来。屋子里极静,只听到那挂钟“滴答滴答”的摇摆声。 踌躇又犹豫了好一会儿,幽芷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筒:“喂,姊姊么,我是幽芷。” “芷儿?”幽兰有一丝意外,转瞬欢天喜地,“今天怎么打电话回来,莫不是……妹夫欺负你啦?”幽芷绕着电话线低眉一笑:“哪有,人家就是想你了嘛……” 怀孕之后幽芷发现自己骤然之间爱撒娇了许多。 “你现在心里头哪里还会有装下我的地儿?”幽兰不饶她,佯装气鼓鼓道:“哼,那日你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赶回去的事儿,我还没同你算呢!”幽芷并没有将招弟的事情话知幽兰,因此幽兰总以幽芷的“归心似箭”来打趣。 “好姊姊……你又笑人家!我、我那天只是忽然想吃沈家厨娘做的早膳而已……”幽芷愈描愈黑,倒是幽兰晓得自己的妹妹脸皮子薄,先转移了话题:“呵,好啦好啦,要不我明天去看看你?”幽兰轻笑。 幽芷眼一亮:“那多好!唤太太一起来吧,还有父亲……就是不晓得他有没有空……”幽兰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来看我们家芷儿和外孙,怎么会没空呢!” 闻言,幽芷喜上眉梢,眼角含笑。 “对了,姊姊,有件事……其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顷刻之后,幽芷犹犹豫豫地开口问。幽兰随意道:“什么事这般犹豫?问吧!” “姊姊,子钧哥他……”她手指愈加用力地绞了绞电话线,最后下定决心,一气呵成:“子钧哥他是不是喜欢过我?” 话音落后,电话两头都静默了。 片刻之后,幽兰先轻笑起来:“原来是问这个啊!我还当你会一辈子都不晓得呢!”幽芷心下一紧:“那,就是真的如此了?” “唔,是啊!”幽兰悠悠叹口气,“只可惜,郎有情妹无意啊,你连察觉都不曾察觉过。” “这……”幽芷不禁窒住,欲辩难言。 “唉,其实也无关你的事啦!”幽兰宽心她道,“这就是宿命,你和林子钧,注定有缘无份。” “可是……”幽芷低眉垂首,咬咬唇,“可是我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子钧哥,毕竟从小到大他对我都那样好……” “芷儿!”幽兰打断道,“你要晓得,感情不是同情或者施舍,事已至此,你也就不要再想这些了。” 沉默了片刻,幽芷低低道:“姊姊,你说的这些我都是明白的。只是……只是心里头总觉得不太过意得去,好似辜负了子钧哥一样。” 很久之后,才听到那头幽兰略微低哑的回答:“芷儿,感情的事,无所谓辜负不辜负。其实这世上有几人能遇到自己真正欢喜的人呢,又有几人最终能同自己欢喜的人在一起,更甚者,那个人也是中意自己的。芷儿,遇上了清泽是你们彼此的缘分与福气。一辈子很长,你只要记得珍惜眼前人,旁的人旁的事,何必执念而自寻烦恼呢?” 挂断电话,手指又不由自主地有一拨没一拨地缠弄着电话线。是啊,姊姊说得对,能遇上一个自己欢喜并且又中意自己的人该是多幸运哪! 想到这里,幽芷放下电话线,打算下楼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清泽回来了没——刚一转过身,却见沈清泽已然倚靠在卧房的门边! 一直没有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也因此不晓得他已经回来多久了。然而从他铁青阴鸷的脸色看来,恐怕“凶多吉少”。 生怕他误会,幽芷连忙上前几步迎上去:“清泽,你几时回来的?我只顾着和姊姊打电话,竟也不曾听到你的脚步声。” 然而,沈清泽却不似前几日那样露出温和而神采奕奕的笑容,却是声音干涩、挺直了脊背道:“只顾着和幽兰打电话……还是只顾着对你的子钧哥心生愧疚心生不舍?” 幽芷的心猛地一颤:他果真还是听到了!她启唇刚刚欲说什么,他却接着冷幽幽地缓缓开口:“昨天下午,你做什么去了?” 他紧紧巴着门框的手指指节泛白,然而她所有的思绪都凝聚在了“昨天下午”这四个字,丝毫不曾察觉,也因此眼光闪了闪,左右游离就是不肯正视沈清泽,有些迟疑地回道:“昨天……昨天下午,我……我没有去哪儿啊……” 昨天下午同静芸左挑右选,最后相中了一对镂空罗马圆环袖扣。仔细包装起来收藏好,又叮嘱静芸千万不可提前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因为她想要给清泽一个生辰礼物的惊喜。现在,她自己怎可先行说出来? 然而由于他猝不及防地问、又由于她一时之间想不出旁的什么托词,幽芷的支支吾吾,看在沈清泽的眼里全都成了验证今天下午静芸突然来访那段哭诉的证据! 他勃然变色,僵硬道:“说不出来了么?好,很好!楚幽芷你好得很!”他骤然之间连说了三个“好”字,却字字咬牙切齿!末了,眼眸里一阵狂风暴雨,他终于道:“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么!”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幽芷从头到尾没说几个字,丝毫不明白他究竟为何会发这么一通莫名的火。昨天下午,她只是去百货公司给他挑选生辰礼物,这难道也十恶不赦么?况且,这分明不是他晓得实情之后的反应! 究竟,他为了什么而怫然不悦? 柔荑不由自主地摸上怀里的那只表,上头仿佛还留有他亲手为她戴上时的体温——然而心里,到底还是惴惴不安了起来。 俯趴在阁楼顶的天台,傍晚的风出乎意料的大,猛烈得直往衣领里灌。 暮色四合,农历八月上旬,多好的时节。然而此时苍穹中却看不见半点星子,甚至连月光都是模糊黯淡的。 沈清泽曲起右腿,倚坐在天台边,抬头望着刚刚耀出来还模糊不清的星空。 点起一支烟,燃起的火光一星一星。 有多久没来这里了?记得从前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他总是爱来这里独自坐一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发呆就够了。 这里,是锦华官邸最高的地方。 居高临下的时候,总会感到高处不胜寒,如此的心境会让他慢慢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先前遇到的烦心事。 今天下午,季静芸来找过他。 四 下午时分,四点半。 沈清泽看了看表,再扫了一眼已经批得差不多的公文,停顿了一秒后套上钢笔笔套。一边收拾整理着桌面,沈清泽一边唤道:“云山!云山你进来一下。” 然而唤了两三声却还不见人影,沈清泽有些奇怪,不由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出去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刚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何云山和一位女子站在一起,似乎有些轻微的争执。向前走几步,这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原来是季静芸。 静芸因为正对着沈清泽,率先瞧见他,急急唤道:“三少!三少,我正想找你……”何云山这时也回过头来,见是沈清泽忙恭敬汇报道:“三少,季小姐说要找您。但之前您吩咐过,若是没有预约谁都不见……”沈清泽点点头,为了能尽早将公文处理完提前回去,他的确吩咐过非预约不见:“云山,你忙去吧!” 再说话时已在沈清泽的办公室。 沈清泽抬颔指了指对面的会客椅,示意静芸坐下。继续将桌上的东西收拢,沈清泽客客气气地问道:“不知季小姐今天前来有何事?若是找芷儿,她应该正在家里吧。” 静芸慢了半拍后才答道:“哦不是,我……不是找幽芷,是来找三少你的……” “找我?”沈清泽抬头望向她,“哦?” 注视着他几秒后,静芸点了点头:“恩,是为了……为了一件事来找你的。” 沈清泽也坐下来,目光亦注视着静芸,颔首道:“请说,沈某洗耳恭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只是让我心里有些小疙瘩,隔着很不舒服……”既已开始倾说,静芸似乎流畅了许多,“不知三少是否晓得,其实子钧他……子钧他是喜欢幽芷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沈清泽根本没有预料到她会提起林子钧。想起林子钧对幽芷这么多年来的沉甸甸的感情,不禁心下一坠。 看到沈清泽的表情,静芸了然,苦涩笑笑微低头,继续开口道:“三少,其实我晓得自己是配不上子钧的,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也断然不会娶我的。可是、可是既然成亲了,”她倏地抬起头,“那就应当负起责任!” 沈清泽一愣,片刻后有些淡然地笑笑:“季小姐,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现下告于我听也不会有什么法子……” “不只是关乎子钧和我,”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也关乎你,和幽芷。” 静默。 整个偌大的办公室里,静得只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沈清泽先打破静默。他拿起手边的钢笔,把玩着问道:“季小姐,此话怎讲?” “三少或许还有所不知,幽芷同子钧时常电话联系……已经好些时候了。”雾气腾上来,模糊了她双眼,“每当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子钧从来不肯让我待在屋里,我、我……” 沈清泽决然打断道:“不可能!这些日子以来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家里陪着芷儿!季小姐,说谎之前你是不是该先想想如何圆谎?” 然而静芸竟未被沈清泽凌厉的眼神骇住,镇镇定定地深吸一口气:“沈三少,我想你应该先听我把话说完。况且,你是时时刻刻都在幽芷身边么?” 沈清泽胸口一紧,缓缓凝视着季静芸,面容上微微放缓了些:“那么,然后呢?” “然后……然后……”静芸的声音在下一秒转瞬带起哽咽,“更有甚者,昨天他们竟约好相携一同出去!我实在忍不住了才会跟踪子钧,谁想到,第一次跟踪就、就看到他们两人一起谈笑风生举止亲昵……” “够了!” 倏然的厉喝让静芸也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沈清泽:“三、三少……” “口说无凭,我为何要相信你?”他努力放缓口气。 “你、你不相信我?你说我凭空捏造?”眼泪再次漫上来,她的笑容有些扭曲,“三少,若说我诬陷,那我又有什么好处?一个是我深爱的丈夫,一个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姐妹,我为什么要污蔑?”她说到情深处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无法抑制,哭声一口气陷下去仿佛就再也提不起:“如果你不信,那你回去问幽芷,问她昨天下午做什么去了又是和谁去的!你听她如何回答你!” “好,就算如你所说,那么,”他一字一句,“这又能说明什么?他们原本就是……就是青梅竹马,”后面的四个字说得有些艰涩,“打打电话出门走走,又如何?” 第26章 比煙花寂寞(4) 静芸以袖代帕揩去眼泪,冷冷一笑:“没想到三少竟如此大度又如此信任尊夫人,那么,是我小肚鸡肠了!”刚刚擦去的泪几乎是在瞬间又蔓延开来,不断地往上涌:“我没有三少你这么大的气量,也没这么放心!既然知晓子钧对幽芷的感情还放纵他们这样亲近频繁的接触,难道……就不担心他们会发生孽情、做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么!” 她“霍”地站起身,视线尽管模糊但目光仍旧定定地注视着沈清泽:“沈先生,我言尽于此,至于如何处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了。”顿了一顿,她挤出两个极其僵硬的字:“告辞。” 一支烟已经燃尽。 扔掉烟蒂,一段长长的烟灰头断在地上。沈清泽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再点上另一支。 他只是表面强忍,其实又有谁知道,那天季静芸的来访与话语,有如晴天霹雳一般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静芸说得那样肯定,肯定得丝毫不容他质疑。她的眼泪、她的悲恸、她的绝望,都是真真切切情深意动,他看得清楚。尤其是到了最后,她说得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掷地有声,让他再怎么想逃避终究还是听进了心底。 他根本没有表现得那么大度和坚定。骨子里,在婚后经历了同幽芷三次的争执之后,他其实是害怕的,是担忧的、是无比恐慌的。只是,他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不可显现出来。 他原本是极信任她的。她是自己的妻子,每日的枕边人,她是那样的善良和净淳,怎么可能像静芸所说的那般?她是怎样的女子,难道自己还不了解么? 只是他压根不曾想到,今天回到家,走到房门前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总觉得这样有些对不起子钧哥,毕竟从小到大他对我都那样好……”!他竟然听到她同幽兰倾诉自己对于辜负了林子钧的愧疚与遗憾!脑海中骤然回想起静芸说的话——难道,她是想要用陪林子钧说说话、逛逛街作为补偿么!若说真是这样,他怎么可能大度同意、怎么可能放心! 更让他怒不可收的是,当他因为嫉妒而脱口问她昨天下午去了哪里、又是同谁一道时,她乍听时竟似是吓了一跳,并且真的如静芸所说,支支吾吾半天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的反应,犹如一记猛拳,狠狠击震了他的心口,也将他对她原本无坚不摧的信任堡垒轰出了一个缺口! 他在那一刹就要脱口而出问她是不是和林子钧在一起,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或许……或许只是别的什么原因,或许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沈清泽自嘲一笑,都已是摆在面前的境地了,他竟还会下意识地替她辩解。说到底,还是为了自我安慰罢了。 他在天台上坐了多久就抽了多久的烟、就呆呆地想了多久。然而想了这么久、回忆了那么多的相识相知点滴,他猛然之间悲凉地发现,从头到尾,她竟然一次都没有对他说过那三个字! 她从来不曾和他说过“我爱你”! 我爱你。 多么温暖而又简单的三个字,她却从没给过。 原来,这才是根源。 之前一直都以为,她嫁给了他、对他好,一切都水到渠成,便是幸福了,她便会永久的属于他了。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如果她说过哪怕只有一次“我爱你”,都会成为一剂强心剂、定心丸,会是他全部的勇气和信任、会是他面临多大的考验都不会动摇丝毫的信念与信心—— 可惜,她没有。 “黄妈黄妈,几点了现在?”幽芷围着一条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冲着外头大声问道。黄妈闻讯赶来:“少奶奶,已经九点三刻啦!您看,需不需要我来帮个手?”幽芷手忙脚乱,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不用,我来得及的。”黄妈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但主命不可为,只好在一旁干巴巴地瞧着。 终于,十几分钟后,幽芷拍拍手笑容满面:“大功告成!” 昨晚那场莫名并且无疾而终的吵架以及清泽不知所以的发火让幽芷很是疑惑,又带着小小的不安,所以今天她特意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厨房里一共摆着三道小菜,香味飘散中散发着幽芷欢欣鼓舞的喜悦。不假他人之手,幽芷亲自将三道菜碟子从厨房端到餐桌上,原本围成一个圆,在围裙上擦擦手想了想,改成了交错的两排。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妥,刚伸出手便听一旁的黄妈捂嘴笑道:“三少奶奶,好啦好啦,这菜碟子摆得够不错了,您就安安心心等三少回来吧!” 被黄妈看穿了自己的紧张,幽芷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瞧瞧……”又不放心:“黄妈,你说清泽会喜欢我做的菜吗?”黄妈自然言好:“少奶奶亲自下厨,三少怎么会不中意!少奶奶,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尽管晓得黄妈的话一定是在安慰自己,但幽芷到底舒坦了许多。再次去看了看钟,时针早已过了“10”,而分针也缓缓地即将划满半个钟面。幽芷不由得又心焦起来,摇晃着黄妈的衣袖道:“黄妈黄妈,清泽今晚的应酬很紧要么?怎么到现在还不曾回来?”黄妈搓搓手,哪里知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住地嗫嚅道:“快了快了,应该快了……” 终于,当时针距离“11”已经不远的时候,听到了沈清泽开门而入的脚步声。 幽芷欣喜地向他小跑过去,一边替他脱下外头的大衣挂起来,一边轻拽着沈清泽的手臂朝餐桌放向走去:“清泽,你每次应酬回来都会吃些宵夜。你看,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呢!” 沈清泽进门后还未回过神来便已然被她拖到了餐桌前,映入眼帘的是桌上三道清淡养胃的小菜。幽芷满面笑容的小脸微微仰起,那双同样盈满笑意的水眸凝睇着他,眼里写满深深的期待。 然而,这样灿烂的笑容和期待看在清泽眼里,却变了另一种味——她是因为心虚而变相的讨好自己么?因为不想自己追究那天下午她同林子钧的出游而讨好自己么? 顿时,她的笑容和那三道菜全都蒙上了一层灰暗,令他刹那间觉得索然无味。沈清泽淡淡问了句:“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幽芷点头,递过来一双筷子:“清泽,坐下来尝尝好不好?”黄妈也在一旁帮腔:“是呀是呀,三少,少奶奶忙活了一晚上呢!”说完觉得自己实在多余,便退了出去。 然而沈清泽的下一句却是:“前天下午,你究竟做什么了?” “恩?”幽芷一愣,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再次问下那天下午,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么?幽芷咬唇,思量到底要不要同他说实话……正在犹豫间,孰不知这一切看在沈清泽眼中却成了对静芸那番话的应证! 眸中的温度骤然转冷,沈清泽僵硬着语气别过眼去:“以后别再做了,有失身份。” 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有失身份”这四个字的时候猝然跌碎,幽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清泽你说什么?” 明知她会伤心,也明知自己会因她的伤心而不忍,沈清泽还是硬逼自己转过身,不去看她的失神落魄,再次抛下一句话:“今天很饱,我吃不下,先回房了。”说罢真的举步。 幽芷根本不可置信,她根本无法接受沈清泽会这样对待自己——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你……你再说一次?” 他没有回头,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只有在想讨好的时候你才会对我好,是么?” 话音落下,这次,他是真的不曾停留地离开了。 留下幽芷,所有的表情都僵住,甚至连动弹都不会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砰的一声让她几乎站不稳!他怎能说出这样伤人而不负责任的话、又怎能这样一盆冷水泼下来浇熄她满腔的热情! 究竟是为什么,他竟变得如此吝啬,连近乎恩赐的多一两句言语或是尝一口菜都不啻于给予! 忽然之间,幽芷觉得她同他之间的距离,分明近在咫尺,却前所未有的远如天涯。 翌日上午,沈清泽依旧在办公室内伏案办公,电话“铃铃铃”地响起来,接起来,那头是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喂,是清泽么?” 沈清泽怔了几秒,细细算来,似乎这还是幽芷头一次打电话给他。然而此时此刻他还不曾准备好去面对她,昨晚的相对无言和一夜无眠都没有想出一个结果来,于是他几乎逃避一般地匆忙道:“还有很多事,回去再说。”说罢一把挂断了电话。 收回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心在这短短不满一分钟的时间内竟已沁出了一层冷汗。苦涩笑笑,继续伏案于公文中,却怎的都无法精力集中。忽然又听到划破空气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中显得极为刺耳—— 电话那头是沈太太凌厉的呵斥:“幽芷摔了一跤,你给我即刻回来!” 沈清泽恍恍惚惚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赶回来的,醒过神,已经蹲在了幽芷床前。她的头发凌乱地糊在额前鬓角,双眼紧紧闭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脸色那样苍白,将浓重的黑眼圈映衬得更加清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上她削瘦巴掌大小的脸颊,舍不得放开。 沈太太见状,叹气道:“三儿,不管你们有什么争执,芷儿现在怀着咱沈家的骨肉,你就不能让让她么!”沈清泽仍旧神情专注地抚摩着幽芷的脸,没有搭腔,沈太太便继续道:“幸好幽芷和孩子都没事,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如何交代?” 沈清泽这才开口,转过头看向沈太太,低低说了句:“母亲,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他的声音很轻,神情里也带着几许哀伤和倦意,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哎呀,少奶奶醒了!少奶奶醒啦!”黄妈第一个发现,惊喜地叫出声,“太太、三少,我下去将炖的汤端来!” 沈太太俯下身,慈爱地微微笑道:“芷儿,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刚刚醒过来,幽芷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事,神色一敛焦急问道:“妈,我……我的宝宝……”沈太太请拍幽芷的手背,道:“放宽心吧,孩子没事。”瞥了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儿子,沈太太站起身:“我下去看看要不要帮黄妈的手,三儿,好生照料好芷儿。” 沈太太一离开,幽芷再次闭起了眼,将脸别向背朝沈清泽的那一边。如此明显的排斥他怎会看不出来,苦苦笑笑,沈清泽扯动唇角解释:“芷儿,方才我不是有心挂你的电话,我只是……” “我想去双梅住几天。”未等他说话,她倏然打断。声音不高,却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沈清泽脸色骤然一变:“什么?” 她没有回过头,仍旧是刚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道:“我想去双梅。” “好……好,我下午同云山交代一下就带你去好不好?” “不必了,你不用去。” 话尾落下,空气陡然变冷。沈清泽欲言又止,脸色变了好几变,眼里的光愈来愈黯淡,最终低哑应承道:“好,不过,等过了中秋好么?” 静默了好久,久到沈清泽以为她已经睡着不会回答的时候,幽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来:“好。” 中秋那天,是沈清泽的生日。 五 时间倏然而逝,一晃,就是中秋夜。 中秋之夜,自然当该祭月。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空,远远地在人造湖泊的水面上投下淡淡的清辉。一片白亮亮的水横在前面,颜色已经渐渐苍白了。 一张小几案,一只香炉,还有各种的祭品。香炉上燃着几支香,青烟缭绕,香炉前方摆着酒、藕、柿子、石榴以及团圆饼。 约莫是从汉唐的时候开始了中秋节。春天祭日、秋天祭月。中秋节,临窗赏月、品茗饮酒、吟诗谈词、欢叙玩乐,至夜方归。又因为月属阴,因此祭月应当由女子主祭。沈太太当然是主祭,一番祈福之后,众人便散开各自嬉耍。 不知不觉,幽芷发现自己走到了锦华官邸的大草场上。 正值夏的深处,草场上名贵的草自然碧幽如茵,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股顽强的生命力。 第一次进锦华官邸是在去年的深秋,一晃,都快一年了。幽芷还记得当时入目的那些菊花,争妍斗艳,菊海绵延下去,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绸带子,在烁烁的阳光照耀下因着时起的秋风而舞蹈,蹈出缤纷的波浪。 回想起那时的美景致,幽芷不由莞尔一笑。 然而接下来……也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真正遇到了沈清泽。 随意倚靠在栅栏边,幽芷眸光黯了下去。 沈、清、泽。 这三个字在幽芷的唇齿间翻滚,有如蜜饯混合着苦果一同咽下去,酸甜苦辣,百味陈杂。又如同饮下去的上等好茶,唇齿留香,却又带着淡淡的涩。 怎么能不甜呢? 犹记得那次遇见他,仿佛一阵疾风,瞬间便占领了她整个心田。恍惚似隔世,有一双眼,湖水般幽深凝邃,似有铄金;却又似猎狩的鹰般明亮光泽,直直望进她。 那个时候,天地万物都静下来,只剩下他和她。她从未与男子那样贴近过,近得已似乎毫无屏障。他暖暖的呼吸,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水味,天与地都缩小到惟留有他。从前她只晓得自己不敢直视他,不敢直视他的眼,只要他一靠近她便觉得心跳如鼓锤。后来,后来她才明白,原来这样的感觉,叫做动心,叫做喜欢,叫做爱。 他在最初两次遇见时都救了她,从没有嫌弃过她的狼狈;他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安慰她,给她定心感;他在上元夜带她去赏花灯、逛夜市,甚至还送了她一只兔子灯…… 从婚前到婚后,这一切的一切,叫她如何不动心、如何不喜欢、如何不爱?是了,就是因为爱了,才会有更多的情绪和感情相互纠缠起来。 甜,所以一定会有了苦。 他衣领上的新款口红印子;他同别的女人的流言蜚语;他对她发脾气,他不信任她,他对她犹如针刺般的冷淡…… 太甜了之后的苦,叫她如何承受得了。逃避和退缩,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了,也是最本能的反应。不去看,就不会有心酸;不想听,就不会有苦涩;不去在乎他,就不会有疼痛和锥心。 幽芷忽然觉得自己好卑微,尘埃里开花,终究还是低到尘埃里。 其实,她多么想走到他身边,她多么期盼他执起她的手,她多么希望他能够全心全意地相信她,而不是像上次那样从头到尾她都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让他对她全然冷漠下来,甚至连她的电话都吝啬去听! 风景依稀似去年,只可惜,同来望月人何在。 深叹了一口气,幽芷转过身。月色越来越皎洁,应该不早了,该回去了。但在转过去的一刹那,一个身影还是深深地烙进了她眼中—— 沈清泽,站在距离她六七米开外的栅栏边,驻足看着她。 幽芷嘴边泛起一丝苦笑,就非要这么淡漠么,他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站在那样的距离开外。 低头垂眼,幽芷从他身旁擦肩而过。 剩留桂花的余香,轻轻弥漫。 沈清泽回到卧房的时候幽芷已经躺下了。脱去外衣,沈清泽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也躺下去。关了灯,她背对着他,黑暗之中只能看到她的发和微微露出来的颈子。 不知道她到底睡着了没,静谧之中,他轻声说道:“芷儿,我很感激妈将我生在这一天,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佳节。至少,我可以以此为借口将你留在我身边,就好像陪我过一次生日。” 过了好久,前面的背影终于微微动了动。 沈清泽一直没有合眼,看到幽芷动了动,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 她,到底还是听到了。 中秋过后,桂花遍地香。 远处似乎隐隐约约传来小提琴的低沉拉奏,浅唱低吟。夏日的风从窗户外面吹过来,带着一丝闷热和花草的香气。 低矮的居室,清水漆刷成的梁门栋柱,屋内摆着几盆四季海棠,红彤彤的花瓣娇艳欲滴,室有芝兰香。 一张几案,案上一壶茶,隐隐腾着些热气。 几案的一面坐着一位身着华丽和服的男子,另一面的则是沈清瑜,盘腿而坐,面目甚是恭敬。那位身着和服的男子,不正是藤堂川井么! 轻嗅着大麦茶的清香,藤堂川井长指拈起,微微一笑,问道:“这么说,沈先生想清楚了,欲同在下一起做交易么?” 不知为什么,沈清瑜听到这句话时竟双眼登时一亮,迫不及待地应声道:“是是是,这是当然!” 第27章 比煙花寂寞(5) 藤堂川井一手拈起茶杯,一手端着杯底,慢慢地啜一口茶。沈清瑜屏息凝视,连呼吸都小声,静静地等待。 半晌,藤堂川井终于再次抬头看向他:“沈先生想必一定清楚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日后,就断定不会后悔么?” “不会,不会后悔。”沈清瑜起先说得很肯定,忽然口气又软下来,“其实,藤堂先生说笑了,清瑜就算会,也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藤堂川井端详了沈清瑜良久,后来忽而一笑,优雅到看不出情绪的一笑。藤堂川井其实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令旁人无法捉摸透的人。他轻笑之后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既然如此,多了一位盟友,我当然高兴。其实当初,我便是以退为进。” 沈清瑜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应允,大喜过望:“果真?先生……此话当真?” 藤堂川井点头道:“中国有一句古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已说出来的话,岂会收回?” “那……那真是……”沈清瑜竟似激动到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似乎想伸出手又像是想站起来,折腾了半天,终于再次问道:“藤堂先生,何时开始?” 藤堂川井这回倒回复得慢了,低头细细地斟茶,许久之后才打理妥当,看着沈清瑜笑得有一丝狡黠:“沈先生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一定知道,做这样的生意,没有安全的仓库可是万万不行的。至于仓库么……”他顿了一顿,“你说呢?” 沈清瑜同藤堂川井的接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么一说,顿时了然,却也心下一咯噔。见沈清瑜似乎面露难色,藤堂川井微微一笑:“沈先生若是觉得为难,那也不碍,只是我要另谋盟友了……” “不不不,不为难的!”沈清瑜闻言微惊,慌忙应道,“先生放心吧,仓库的问题,清泽一定给先生办得妥妥当当!” 藤堂川井满意道:“唔,这样便好。如此,我也可以放心了。”一会儿之后又道:“沈先生,是华都赌场么?不用担心,那几十万的赊账,我一定会替你解决的。” 又是一阵风吹拂过来。 桂花的香气,似乎小了很多。 天朗气清,碧空万里。 后天就要去双梅了,临行前静芸摇电话来约她,说是要来为她践行。幽芷笑言,又不是不再回来了,做什么要践行呢。静芸却不依,道这么一别说不定就是好几个月,怎么能不践行,况且,幽芷肚子里的这可是她的干儿子。幽芷拗不过她,又好笑又好气,答应准时赴约。 正午的暑热退去了些,她们相约好在长乐路的桥上见,幽芷赶到的时候静芸早已候在栏杆边了。 静芸一回过头看到幽芷,忙赶紧迎过来,一把扶住她,念念叨叨道:“你呀,如今身子不同了,走路可要慢点、小心点,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幽芷莞尔笑:“知道了知道了,你净爱为我瞎操心。” “怎么是瞎操心呢?”静芸瞪眼道,“你是幽芷,我的好姊妹,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真是,竟然还怪我……”说着别过头去。 幽芷一听笑着“承认错误”道:“好好好,横竖都是我不对,是我走路太快,是我不识你的好心,”她拖着软软的尾音,“原谅我,好不好?” 静芸转过头来,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和你说笑的呢!” 两人俯趴在桥上的栏杆边说着话,桥下水波澹澹,碧面如镜,俨然一副流动的水墨画。河两岸的野豌豆花正是盛绽时候,火一般的大红,鲜艳夺目。 静芸转过身反攀着栏杆,语气中有一丝怅然:“幽芷,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幽芷微笑:“这不是期望,而是事实。我们本来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老了,还能相互握着手细数年轻时的往事。” 静芸似乎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幽芷瞧出些什么来,侧脸问:“怎么了?你不开心么?” 静芸摇头:“怎么会。” “我就说,你快要有干儿子了,当然要开心才是。”幽芷拉过静芸的右手,浅笑兮兮。 干儿子…… 静芸的左手手指似乎紧了紧,然而动作太快,快到令人无法看清。只听她转而一笑道:“对了,你看我这记性,竟忘了一个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她好奇。 静芸在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香囊来。红底绿线,绣了一个大胖小子的轮廓在上头,递给幽芷道:“喏,这是送你的礼物。这可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呢!给我干儿子的见面礼。” “真的?”幽芷很是开心,拿着香囊爱不释手,凑到鼻前嗅嗅:“好香!” 静芸别过头去,片刻之后又转过来,淡笑道:“既然喜欢就天天带着吧,保佑你们母子平安。” 幽芷只顾着自己高兴,不曾注意到她先前的转过头,一边点头一边应声道:“那是当然。静芸送给我儿子的见面礼,怎能不随身带?” “那就好。”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拂面的夏风吹来一阵沉闷,带着焦土味的干燥。 “对了幽芷,”静芸状似不解,“在官邸里住的好好的,你怎么又要去双梅乡下呢?” 她脊背一僵。 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但是还是被静芸看出来了。 “是不是……同三少闹了什么别扭?”静芸继续问。 “哪里,没这回事。”幽芷促然笑笑,凝视着桥下流水,“我们……”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抬起头来微笑:“没事,就是觉得乡下清净,我想好好去安胎。” 笑容里一闪而过的无奈与涩意,都没有逃过静芸的屏息注意。 若是幽芷再稍稍低头看看,便会发现静芸的手,微微颤抖。 对于幽芷想去双梅养胎,既然沈清泽都答应了,沈家自然没有异议,但为了安全起见,沈太太让素心陪着一块儿去,幽芷自然欣然。 刚刚离开就又回来,对于双梅,幽芷倍感亲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那样熟悉,空气里带着太阳灼热的泥土味儿也是那样好闻,仿佛阳光普照一般让幽芷的心情慢慢放松,渐渐舒心起来。 素心很会做女红,虎头鞋、小褂子、小裤子,样样都很上手,裁剪、刺绣得很精致。幽芷就不如素心,从前做女儿的时候只顾着看书上学,再加上家里头也没什么人女红做得好,渐渐就疏忽了这一点。 用过午膳休息了一会儿,幽芷从楼上下来,见素心又在绣虎头鞋的鞋面。大红绸缎料子的底,上头用金丝线绣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虎虎生威的感觉跃然而来。 “大嫂,又在做虎头鞋啦?”幽芷走近了,唇边逸着欢愉。 素心回过头看了一眼,浅笑晏晏,一边端着虎头鞋看对不对称,一边说道:“反正闲着没什么事,做做针线活儿打发时间。” 幽芷捡起跟前小面扁上已经放着的一双,这双鞋面上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很是鹣鲽情深的模样。幽芷不禁再次感叹:“大嫂,果真是苏州人的女儿,一双手真巧,羡慕煞我了!” “别夸了,我这些小儿科都是家里头自己绣绣,可端不上台面。”素心的手灵活地穿针引线,动作麻利,又问:“光说看着羡慕,要不要我来教你?” 幽芷故作傻傻地笑,素心不用看也能猜到她现在的表情,打趣道:“怎么,又是只听雷声不见雨点?” “大嫂,你就别笑话我了。”幽芷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来,叹气,“天生就没有慧根,还是不要糟蹋布料的好!” “这么妄自菲薄?那好,那你就照旧看着我做吧!”素心从来不勉强,手里头的活儿一直没停。 “将来大嫂的孩子肯定特有福气……”悠悠感慨,话音刚落幽芷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果真,素心的动作迟疑了,顿了一顿才继续。 幽芷有些慌,支支吾吾:“大嫂,我……我不是故意……” “没什么。”素心笑笑,只是有些勉强,“这件事,早晚要面对。” “大嫂……”幽芷一时间也语塞,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半晌,素心又轻轻道:“其实,原本也不是这样的……”她顿住,却又不继续说下去。 幽芷不由握住了素心的手:“没有过不去的槛,大嫂,一切都会过去的。” 知道幽芷是在安慰自己,素心再次笑了笑:“你啊,先养好自己的身子再来操心旁人。现如今你可是两个人了!” “是啊……”抚上还不明显的小腹,幽芷笑逐颜开,“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每天都那么活力勃勃。” 即将要做母亲时,女子眉眼里欢欣雀跃的光辉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想过取什么名字吗?清泽提起过没有?” 摇摇头,幽芷轻声道:“没有,还没到时候呢。” 然而心却飞到了别处,从双梅,一直飞到了锦华官邸。 清泽…… 好些日子不曾听到这个名字了,这个她想听又怕听到的名字。想起如同深深烙刻在心里的那张脸,幽芷的眸子不由黯了下去。一个多月不曾见了,也一个多月没有他的讯息。 清泽,这些日子来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或是……早已把我和孩子抛之脑后? 九月的清晨,花朵叶片上的露水已经开始微微带着秋天的凉意了。 不知为什么,幽芷今天醒得很早,晨光熹微时候就醒了一次,等到天真的泛起鱼肚白时,幽芷终于忍不住起床了。 一种莫名的沉闷压在心头,压得胸口格外沉甸甸,窒息一样喘不过起来。幽芷心里默想也许是夏天还没过去的关系,可是今天,分明是凉爽的。 八九点的光景,素心也起来了。一见幽芷已经在院子里翻着这几天的报纸,略感诧异:“芷儿,这么早就起来了?” 幽芷见到素心,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大嫂,早。睡不着就起来了。” 素心没察觉什么异常,微笑道:“是不是饿着了?还没用早膳吧,走,佣人一定已经做好早饭了。” 幽芷点点头:“好。你不说我倒忘了,起来这么久了还没吃东西。”说着自己笑起来,“大嫂,你看我自己还这么像个孩子,却都要做母亲了……” “慢慢来,没有谁天生就会做母亲。”素心笑意幽幽,不免有些怅然,“女人,总归有了孩子人生才算完整……” 早饭还没吃完,忽然听到电话响。 怦怦怦—— 不知为何,幽芷的心跳突然间猛地剧烈起来! 佣人正要接起电话,却被幽芷一声喊住:“不要!” 佣人和素心都怔住。 只见幽芷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竟然有些发颤:“你们、你们别去,我去接……” 素心这才注意到,幽芷跟前的早点几乎没动。往日里她最爱吃的绿豆糕,更是一口都没吃。仿佛面对的是洪水猛兽一样,她瞪着电话机,顿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手接起电话:“喂?” 那一头的声音很熟悉,是她日夜思念的那个声音。然而那个声音说出来的话,却让她一下子懵住了,惊住了,呆住了—— 话筒“突”地一下被滑落到地上。 脑中一白,幽芷一下子失去意识。 六 醒过来,已经在汽车上了。 羽睫挣扎了两下,幽芷缓缓睁开眼。她被拥在一个强有力的怀抱里,温暖熟悉,抱得那样紧。 察觉到怀中人的轻微动静,沈清泽连忙关切道:“芷儿,醒了?” 失神地望了沈清泽好久,幽芷才终于慢慢缓过神来。下一秒,就紧紧捉住沈清泽的衣袖惊慌失措地问:“你是骗我的吧?骗我的对不对?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和你闹别扭所以你要报复我的对不对?” 沈清泽欲言又止,将幽芷拥得更紧:“芷儿,我知道这一时难以接受,但是……芷儿,你千万要撑住,天塌下来了有我抗,好不好?” 她怔忪了几秒,忽然眼泪扑扑朔朔地就刷刷淌了下来。 “芷儿!”他捧住她泪流满面的小脸,下巴似乎在几个小时之内又尖了下来。“芷儿,芷儿你……” 芷儿你现在是两个人了,要注意身子…… 可是这句话,在这样的情形下叫他如何说得出!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紧紧地抱住她,不要让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清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说话啊!”她早已无法控制情绪,无法不歇斯底里。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回答得有些艰涩,“昨天早上接到电话说你父亲遇害,正在医院抢救。本来……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今天早晨,院方通知让准备后事,我知道,瞒不住了……” “昨天早上?昨天……”仿佛被谁拔开了大水缸的塞子,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昨天的事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她拼命地捶打他,就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一只激烈的困兽,张口便对着沈清泽只穿了一件薄薄衬衫的肩头狠狠咬下去—— 尽管吃痛,闷哼一声,沈清泽却不发一言,任由她咬。他晓得,这样的打击太剧烈了,她根本无法接受,她需要宣泄的渠道。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些,总比一个人愣愣着发闷要好。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还是一年前,也是在车子里,也是相同的事情。那次,是她的母亲遗体火化,她哭得背过气去,他将她抱进雪弗兰,不让她再接受刺激。 如果说,那次让她和他的心一下子走得很近;那么,这次呢? 沈清泽不由自主地想问,这次,命运又会将她和他的未来安排到哪里? 按照旧说法,有了身子的喜气是不能同丧事的丧气相冲的。但是此时,谁还会顾到这些说法? 赶到医院,楚卓良的尸体暂时还停放在病房。 如同归途的小女孩一样,幽芷一下子飞奔到楚卓良的病床旁,一把扑上去,泣不成声:“爸……爸你醒醒啊,我是芷儿啊!爸,我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应我?” 一旁一直抹眼泪的幽兰上前欲搀起幽芷:“芷儿,芷儿你快起来!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要注意身体,千万莫要因此、因此……” 半推半就中,幽芷慢慢直起身子,死死抓住幽兰的手:“姊姊,你们都是合起伙来骗我的是不是?” 尽管不忍,尽管同样的悲恸无比,但身为姊姊,幽兰只能把伤心都往肚子里吞,努力抑制快要肆无忌惮的眼泪:“芷儿,我们的父亲,他……他是真的走了……” 一句话下来,幽兰终于也忍不住,同幽芷一样泣不成声。姊妹俩抱着头哭,很久很久之后,才终于慢慢平复。似乎直到这时,理智才渐渐回笼。幽芷抬起泪珠还在滚落的羽睫,沈清泽正在一旁无声地安慰大太太。环顾整个病房,只看到她、姊姊、大太太和沈清泽四个人。 “姊,”揩了揩泪,幽芷问,“三姨和小弟呢?” 愤怒与憎恨瞬间浮现,幽兰咬牙切齿:“那个贱人,昨天一早趁大家都慌乱的时候卷走家里所有的款和值钱的东西,带着小弟跑了!” 什……什么? 幽芷根本无法置信:“她……她怎么能……” “怎么不能!一个狐媚戏子,永远改不了她的低贱!”幽兰向来就很看不惯三姨太,此刻更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那……那你和太太……” 还欲问,说话间沈清泽已经扶着楚太太走过来。楚太太仿佛一夜之间刷白了头,憔悴枯槁,叹息道:“芷儿啊,莫要担心,清泽已经替我们都安顿好了。” 视线触及一旁下颚紧收的脸,幽芷看到他眼中对她满溢的担忧,心中微微一暖,但很快又移开眼。 “芷儿啊,事已至此,你,你可要多加保重啊!”楚太太再次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切都是命啊!”她轻轻握住幽芷的手,切切关照,“你有了身子,再怎么悲伤难过,为了孩子可要撑住啊!” 幽芷依言点点头。 “芷儿,再怎样你身边都还有妹夫陪着。要知道,你若是伤心,他会因此比你还难过。”幽兰也关切道。 两个人的叮嘱,终于换来幽芷抬眼对沈清泽的一记凝视。焦急,担忧,关心,甚至还有一丝不敢上前的迟疑,全然从沈清泽的眼中显露出来—— 幽芷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脸颊微微牵动。 这么多天,从一个多月前的离开,到今天的归来,她终于对他露出了第一个淡到极致的笑容。 楚卓良的后事几乎都是沈清泽料理的。 三姨太带着儿子一早就卷款逃走,大太太悲伤过度,整日以泪洗面。幽兰虽说还没出嫁,但毕竟经验、人脉都很匮乏,幽芷又怀着身孕,沈清泽便将这一切都担当了下来。 对于岳父,沈清泽素来很敬重。 出殡那天,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参与了,殡礼一个接一个,花圈亦是送了一打又一打。谁都知道,楚卓良在上海滩算是元老级的实业家,即使称不上响当当,但自从二女儿嫁入沈家后,一般人在他面前都是要忌惮三分的。然而是谁,在楚幽芷怀孕的节骨眼儿上,竟做出这样的事——暗杀,还是枪杀! 第28章 比煙花寂寞(6) 楚卓良素来与人为善,就算是生意有什么过节,但也没到要灭口的地步。究竟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竟做出这样震动整个上海滩的事?但是对于楚卓良的死因却是众说纷纭,楚家也从来不曾给外界一个准确的说法。 幽芷后来听幽兰说,父亲那天早晨如同往常一样出门去厂子,刚刚走出大门没几步,打开车门就要上车,电光火石间只听“砰砰”的连续两声枪响!待众人回过神来时,父亲已然倒在了血泊中!一场兵荒马乱,几乎全家出动将楚卓良火速送去最近的医院,至于家里头有没有人看门也不曾注意过。幽兰和楚太太在医院揪心地等待了一整天之后满身疲倦地回到家,这才发现三姨太和小弟世沣不见了。心里一紧,楚太太赶紧查看家里头的财物——几乎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珠宝首饰什么的全都不翼而飞! 沈家的亲家公,警察局自然早已马不停蹄地调查楚卓良的死因,然而由于是一场精心部署的暗杀,至今调查结果还是一筹莫展、毫无进展。 丧礼的间隙中,幽芷哑着声问幽兰:“姊姊,现在那地方,你和太太住得惯吗?” 三姨太卷走的那么些东西里头竟然包括了楚宅的地契,出事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地契已经被他花高价买下来了。楚幽兰和楚太太虽说恨之入骨,但房子被人买下了是事实,她们也没有足够的钱赎回来,只能由着去。沈清泽曾打算从那人手里买下来,但被楚太太拒绝了,道是只剩下她和兰儿了,这么大一个房子住得慌,反正也不是祖宅,还是就这么算了吧。既然楚太太这么说了,沈清泽便依言给她们在接近闹市区的地方租了套三间屋子。 幽兰的眼皮早已哭得红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放心,就我和妈两个人,很好打发的。” “怎么不让找个佣人?” “就两个人,事情自己都能做,何必再花这个冤枉钱呢!” 提到钱,幽芷忽然想到什么:“姊,清泽说是要给你找个工作,有着落了么?” “恩,”幽兰点点头,“在一家事务所里整理文件,一个月的薪水挺多,活儿也不重。” 幽芷宽心:“这就好。姊,有什么千万记得来找我,莫要自己一个人硬扛,何况你还有太太要照顾。” “芷儿,谢谢你。”幽兰眼角隐隐有些亮光。 幽芷瞪眼:“姊,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姊姊,哪里要言谢?” 幽兰不禁笑了:“好好,不言谢。”忽然又沉默了下去。 似是想到了什么,幽芷犹豫道:“姊,太太她……” 幽兰叹口气,无可奈何:“自从父亲走了,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成天抹泪,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说一句话,我真担心——” “姊,”幽芷打断她,“放心,过段时间就好了。多陪太太说说话,解解闷。我反正也是闲着,一有空就会去看你们的。” 幽兰点点头。 都说血浓于水,危难面前,真正的亲情,无坚不摧,坚如金刚。 就在楚卓良出殡的同一天,一间熟悉的日式平房里。 旧历的九月初,天气还不算凉爽,日式平房院子里的槭树叶尖已经开始泛红。榻榻米上很阴凉,两男子相对着木案而坐,手边各是一杯茶盏。 身穿和服的男子手指修长,他端起茶盏来,在鼻间嗅了嗅,动作优雅得近乎于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他对面的男子身着西装,笔挺的咖啡色。 和服男子浅浅地啜一口茶,抬起头似笑非笑,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西装男子道:“你晓得,我素来没什么耐性。听起来,你似乎很有信心?” 西装男子点头,嘴角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是,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藤堂先生。” 和服男子眼角狭长,嘴角微微勾了勾,然而眼底并没有温度,冷幽幽地开口道:“可是沈先生,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出手前你不是踌躇满志么,结果却什么都没有捞到!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怎么说的——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对面的男子连忙回道:“藤堂先生,我保证不会再出豁子了。既然厂子的地契不在楚家,那么按照楚卓良的信任,也只会在那人那里。” 藤堂川井挑眼,带着一丝戏谑:“呵,有信心自然好。不过沈清瑜先生,不知令弟若是知晓了这件事,会有怎样的反应?” 对面的男子——竟然是沈清瑜,良久,才低低道:“晓得了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不是么?况且,进来三弟同弟媳的关系有些僵,大概也没有工夫去理会旁的事。” 藤堂川井轻轻一笑,仍旧只是微勾唇角,然而眼中的锐光无比凌厉:“沈先生这么想那就好了。记住,我最憎做事拖泥带水的人,莫要我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下回,我怕是不会再有这般好心情了。” 沈清瑜从藤堂川井家离开,一路步行回锦华官邸。外头的风忽然渐渐地刮大了起来,吹掀起了地上的尘土,远远看去,灰蒙蒙的一片。走着走着,距离官邸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听到后头有按喇叭的声音。沈清瑜转过头一看,不正是清泽的车么! “二哥,怎么今天没开车?”沈清泽从后车窗伸出头,一边让司机停下来一边问沈清瑜。突然间看见沈清泽,沈清瑜的视线竟不由自主地避了避,顿了几秒后才转头看向他,短促笑笑道:“随便出门走走。”雪佛兰已经停下,沈清泽从里头打开车门:“二哥,上车吧!” 坐进去,见沈清泽满面倦容地捏捏眉心,沈清瑜犹豫地开口问道:“清泽,楚卓良的那件事是不是还不曾有头绪?”沈清泽叹口气,语气中颇为无奈:“凶手是在太精明狡猾,抓不到任何破绽,也想不到有何动机。” 沈清瑜原本有些僵直的脊背放松了下来,靠到椅背上,随意问道:“幽芷怎么样了,你要好生安慰才是。对了,你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别扭?” 揉捏眉心的动作顿了顿,沈清泽倦意地苦涩一笑:“二哥你早看出来了吧?其实,我也说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沈清瑜轻拍拍弟弟的肩:“多哄哄多让让吧,夫妻之道,二哥也帮不了你什么。”一会儿想起了什么,又道:“清泽,今晚得闲么?若是有空的话,陪二哥一同参加个应酬吧!” 沈清泽迟疑:“应酬?二哥,你那些都是生意上的往来,我去做什么?”沈清瑜含笑:“三弟啊,对住二哥还要瞒吗?楚卓良这么猝然倒下,楚家的两个厂子却丝毫未受影响,稍微想想便知他一定未雨绸缪预先将厂子交予你打理了吧?”见沈清泽脸色微微变了变,沈清瑜轻笑,抬眼望着他道:“怎么,还真想瞒二哥?二哥也是生意人,可不笨。”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清泽低头笑笑,算是默认,但也未多说,只道:“今晚什么应酬?”沈清瑜注视着前方已在视线范围之内的官邸,点燃一支烟回答道:“几个租界的老板约了在富丽舞厅聚一聚,你跟我一同去也算是拓展下人脉,总归不会有害处的。” 富丽舞厅…… 思索了片刻,沈清泽点头应承。 转头看向窗外,在沈清泽注意不到的左边,沈清瑜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 七 富丽舞厅是新近刚刚红起来的一家舞厅,如今的声势直逼老牌的百乐门,不过舞厅的幕后大老板却是神秘得紧,从来没有透过半点风声。 沈清泽跟着沈清瑜进去的时候正是舞台上跳舞的高潮,十几个舞女不停地变换着队形,一会儿全站在一排跳大腿舞,一会儿开火车般的站成三排,层次分明。她们都穿着天蓝色的鹅绒裙,头上还插了一根蓝色的羽毛,与鹅绒裙相映衬。此刻舞厅放的正是火热激情的探戈,舞厅里一个个衣冠楚楚或者衣香鬓影的绅士贵妇,翩翩起舞。 一边往里头走,沈清瑜一边回头同沈清泽打趣道:“三弟,你怕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吧?”沈清泽素来很自律,几乎不留恋声色场所,有了幽芷之后更是连接近其他年轻女子的时候都甚少。 沈清泽笑道:“二哥,这话说得也太满。从前在法国时我也去过几次舞厅,只不过终究觉得这样的香槟美人不大适合我。” 来到一桌雅座前,三四个身着西装打着蝴蝶领结的男子已然入席,见沈清瑜到了都站起来:“二少来啦,留着个好位子给你呢!”又瞧见沈清瑜后头的人,个个都惊奇道:“这不是三少么?久仰久仰!来、来,都入座吧!”沈清泽礼貌地点头回礼,随着哥哥一同坐下来。 都是同沈清瑜有生意往来的章老板、胡老板、谢老板及其干儿子。一一打过招呼结识之后,沈清瑜忽然“呀”的一声叫出来,一拍大腿道:“瞧我这记性!下个礼拜是章老板千金的生日,还说着准备好礼物来着,竟都忘了带过来。”举手打个响指唤道:“程非!” 程非之于沈清瑜犹如何云山之于沈清瑜,即刻近身贴耳:“二少,何事吩咐?”沈清瑜神色自然道:“回去替我将送给章老板千金的礼物速速取来,知道在哪里么?”程非一直都是那副漠然的表情,点点头。 末了,在程非即将转身之前,沈清瑜忽然又加了一句,不知是因为不放心而叮嘱,亦或是意有所指:“程非,记得将东西取全,别有落下的。” 舞厅里的探戈曲毕,沈清瑜似乎很是愉悦,对众人道:“下一支舞,我们也去跳跳?”其他人附和道:“甚好甚好!早听说沈二少舞技不凡,今天正好大开眼界!”沈清瑜抚掌大笑:“哈哈,这可不敢当!只是跳得多罢了。三弟,待会儿也去舞池吧!”沈清泽一直在旁静静地啜着香槟,听后婉言摆手:“二哥,你这不是让我出洋相么,还是免了。” 说话间,只见舞厅经理已经走到舞池的中央,手边还牵着一位化着浓妆的女子。舞厅经理绅士鞠躬,对在场的所有来客大声道:“欢迎诸位光临富丽舞厅!今天,我们舞厅新来了一位美丽的小姐——兰玲小姐!” 女子颔首微笑,云鬓处贴着星形亮片,长发盘成一个百合髻,身着一件鲜红的侧边高开叉长裙。 沈清瑜饶有兴趣地对着沈清泽品评道:“啧啧,这妞儿看起来不错啊!”知晓自家二哥的性子,沈清泽摇头叹笑:“哥,你还真是……” 由于女子是侧对着他们,看不真切她的面容,沈清瑜索性站起身朝着兰玲的方向迈过去。边走着,边听到舞厅经理继续说:“今天是兰玲小姐的初次登场,有谁愿意第一个接受兰玲小姐的献舞?”名为兰玲的女子侧过来微笑,恰好是对着沈清泽他们的这个方向。云鬓处的亮片在水钻大吊灯的反射下熠熠生辉彩,衬得她的笑容似乎也变得鲜亮起来。 沈清瑜原本在剥着花生米,对于这些风月事他是不上心的。随随意意地转过头去瞥了兰玲一眼,然而这一瞥却叫沈清泽刹那间脸色一变—— 兰玲、兰玲——那女子分明是、分明是…… 沈清泽惊诧得简直无法置信,眉心纠结,在舞厅经理说下一句话之前已经疾步迈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兰玲的手臂,深深端详了她几秒,而后蹙眉冷凝道:“果真是你?” 霎时间看见沈清泽,那花名兰玲的舞女竟然也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要挣脱开他,却哪里敌得过他的手劲! 一旁的舞厅经理却乐活极了,合不拢嘴道:“好好,原来是沈三少啊!果真好眼力,我们这位兰玲小姐……” “你给我闭嘴!”沈清泽倏然转头,疾声厉色,喝得那经理一愣,半晌说不出话。又听沈清泽严词道:“她今晚的时间我都包了,你可以走了!” 沈清瑜此时也已走近,瞧出了端倪,正欲问怎么回事,近处看到那位兰玲的脸时居然也蓦地怔住,脱口道:“幽兰,怎么是你?!” 原来,那花名兰玲的女子竟然是楚幽兰! 楚幽兰见状窘迫地深埋下头,急切地欲逃开,然而沈清泽怎么会放任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逃走,大力地拽着幽兰朝后台的无人处疾步走去,那骇人的神情竟连沈清瑜都怔住了。 “你必须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咬牙切齿,呼吸因为气愤而变得粗重起来。 根本不敢抬头看沈清泽令人生畏的表情,楚幽兰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片刻后低低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沈清泽火冒三丈:“什么叫做‘就是这个样子’?!我分明给你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你为何竟到这里来做舞女!你叫我如何同幽芷交代、而你自己又如何同自己交代!” “你若不说,幽芷自然不会晓得,也无须交代。至于我自己……”她苦笑,“只要过得了自己这关就行了。” “过得了自己这关?你竟说过得了自己这关?!”沈清泽这下彻底怒发冲冠,痛心疾首道:“幽兰,你若是有什么困难为何不来找我?我作为你妹夫,当然会鼎力相助!你……你何必这般、这般来做舞女?” “这般什么?这般自甘堕落么?你是想说这个词么?”幽兰终于抬起头来,终于让沈清泽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眶和死咬住的下唇,“我就是不希望事事来麻烦你们!我晓得我们是一家人,晓得你是我妹夫、晓得若是我求助于你,你一定会帮忙……然而我不想这样!” 沈清泽怔住了,蹙眉静听。 “从小,我就最憎求人,不到迫不得以绝不会开口。你认识我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有手有脚,不想麻烦别人!”说着,一行泪到底没有忍得住,但幽兰渐渐地冷静下来,“其实我也希望自己就那么做一份单纯的文员工作,可是那份工的薪水尽管不算微薄,但对于我母亲来讲还是捉襟见肘了点……母亲从来不曾吃过苦,那些粗茶淡饭寻常布衣,她是受不了的……常言道‘知子莫若母’,其实知母,也莫若子啊!虽然母亲没有亲口说什么,但我作为她的女儿怎会不知道呢?”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了。 半晌,沈清泽才开口,语气虽是平缓了点,但依旧难掩凌厉:“所以,你就来应征舞女?”幽兰点点头:“文员那份工我也没有辞,只是晚上来赚点外快,因为这是我所能想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了。” 又是一阵令人无法心安的沉默,沈清泽实在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犹豫着如何开口,却听幽兰已经说话:“三少,算我求你了好么?你就不晓得,也千万不要告诉芷儿听……好么?” 她那样苦苦哀求,那样期待的目光,最终,沈清泽到底勉为其难地点头,转脸无言。 离开富丽舞厅的时候,已是繁星满空。 幽兰原本说不用麻烦他们送她回去,但到底熬不过沈清泽的严词勒令,最终还是搭着他们的车回到现在住的院子。于幽兰而言,和沈清瑜同处一车实在是一种令她心痛的煎熬,因此车驶到了院子的外围时幽兰便匆匆要求停车下来。沈清泽见她坚决,又思量这里的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便同意了。 九月的夜晚,露水中已经开始带着些微凉意。夜风拂过,幽兰拎了拎衣领,又拉紧了紧外头的罩衫,提着手袋肚子慢慢行走在浓浓的墨色中。这条路虽是大路,但向来人迹稀少,尤其是现下十点多钟的光景,店铺早已打烊,家家户户的煤油灯、电灯也逐渐暗淡。 前面拐角处路灯的晕黄色灯光稀稀拉拉倒泄下来,映出墙后面隐隐约约的两个影子。幽兰起初并没有在意,今晚同沈清瑜、沈清泽的不期撞到实在是让她太疲惫,累到连一点思考的能力似乎都没有了。然而—— “楚幽芷当真到现在还什么都不晓得?” 楚幽芷? 如此清晰熟悉的三个字刹那间吸引住了幽兰全部的注意,她一愣,随后顿住脚步,刻意踮起脚尖放轻高跟鞋的噔地声,走到墙边隐蔽起来,屏息。 “她怎么会晓得!”另一个女声,尖锐中带着熟悉感,“楚卓良猝然间不在了,她正伤心着呢,哪里有空去理会旁的事!” “伤心?”头先的那个女声再次响起,慵懒的,轻缓的,甚至混杂着许多怨愤怒气的,“这次,我要让她伤个彻底!”转而似乎又轻笑起来,“季小姐,说来,还得多谢你呢!” “只是同一条战线上而已,何以言谢,陆小姐客气了。”这样熟悉的声音,却有着如此不熟悉的嫉恨语气,究竟是谁?是谁? 忽然之间,有如醍醐灌顶般令幽兰恍然醒悟:季小姐、季小姐,这不分明是季静芸的声音么!那么,那位陆小姐是不是陆曼? 她们到底在合谋着什么? 第29章 比煙花寂寞(7) 却听那头仍旧在继续说道:“香囊里的分量,足不足?” 路灯投射的影子中,季静芸似乎点了点头,道:“当然足量,这么多的安息香,她想不小产都不得!放心,我亲手交给她的,那个傻女人,一点都不疑有他。”说完,季静芸轻嘲笑了笑。 陆曼也笑了。听闻她近来已经没有片子拍好久了,但那股子雍容气却依旧:“我得不到的男人、得不到的孩子,她也别想得到。”静默了片刻,忽然转头偏向静芸,笑得那样迷离,“季小姐,你说,她究竟有什么妖力,竟能让这些男人都中意?” 一句话,说到了静芸的最痛处。脸色微微苍白,季静芸含混道:“那些男人,分明都是不识货……” 好一句“不识货”,竟令幽兰都听得不禁怅然黯淡。想起刚才同沈清瑜坐在车的前排和后排,尽管只是一排之隔,却远得如同天涯海角。虽是繁华,但偏偏梦总是冷。辗转一生,千帐残灯,情债多了几本,却终究是生死枯等。 但仅仅是一秒的惆怅,随后,幽兰即刻将这盘散落的拼图由她们的对话重新拼起来——原来,陆曼因为得不到沈清泽始终不曾放弃、始终还在苦费心机;而静芸,曾经是幽芷那样亲密的手帕交,却因为林子钧一直都爱幽芷而在心灰意冷中生恨并与陆曼合谋! 香囊和安息香…… 她们竟这般恶毒地想让幽芷在人不知鬼不觉中小产! 打盹醒过来的时候,外头乌漆一片。 幽芷坐起身,倚靠在床头。最近总觉得头昏昏沉沉,也没什么胃口。在双梅乡下的时候似乎还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不知是不是家里头不如乡下环境好?幽芷思量着,怕是要请周医生再来一趟了,从去双梅到现在回官邸还都没再看过医生呢! 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清泽不在身旁,竟会觉得有些冷。 幽芷懵懵地掀开被子下床,趿着软缎面拖鞋落地,带着一丝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迷糊走出卧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书房的门口,里头传来极清楚地争执声—— “不可能!我不可能放任幽兰就这么样下去的!”这是沈清泽的声音,斩钉截铁的语气。 “路是她自己选的,你能左右她么?况且,你又如何帮她?”这是……二哥,沈清瑜? “二哥,你手下不是有好几家店铺么?随便找一家让她晚上做份看铺的工再付多点薪水不成么?” “清泽,你怎么就这么听不进!”沈清瑜也微微怒了,扬高嗓音道:“怎可能有你想的如此简单!况且,是幽兰自己甘愿当舞女,你奈何?” 姊姊……姊姊怎么会在舞厅当舞女?有如当头棒喝,后头他们再说了些什么幽芷一句也听不进,原本就昏昏甸甸的头此刻更加沉,仿佛灌了铅,又好似有千万个轰炸机在头顶盘旋,令她支持不住、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书房门—— “你们……是在说笑吧?是在说笑对不对?” 浓重的夜色雾气总,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靠窗而立,双眉紧锁中猛地转过头来。丝毫没料到幽芷会在这时候过来、更会听到他和沈清瑜的对话,不禁错愕中带着一丝紧张:“芷儿,你不要急,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那就是说,姊姊真的在舞厅……做舞女?”最后那两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几近自言自语的喃喃。她顿了顿,忽然之间就哽咽了,茫茫然中只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虚无飘渺般响起来:“你不是说给姊姊找了份文员的工作么,为什么姊姊竟在做舞女?你骗我,你又不告诉我、又不跟我说实话!” 之前楚卓良去世的巨大打击她还不曾缓过来,如今又听到姊姊在做舞女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样她已经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反应了。见幽芷神色不对,沈清泽三步并作一步急急上前拥住她的肩,蹙眉道:“芷儿,你累了,先去休息好不好?幽兰的事你相信我,一定不会让她继续做舞女的。” 然而幽芷仿佛不曾听到他的话,仍旧陷在自言自语里:“怎么会呢,姊姊那么要强,她怎么可能去做舞女……舞厅那般鱼龙混杂的地方,姊姊她会不会有事?” 更浓的担忧染上沈清泽的眼角眉梢,他加重声音对幽芷说道:“芷儿,相信我一定会好好解决它,你去睡了好不好?保重身体,好不好?”连续两声“好不好”,带着殷切的哀求与担心,令沈清瑜也不禁开口了:“弟妹,你就交给清泽吧,难道他你还信不过么!” 恍恍惚惚中,她又仿似回过神来,眼睛些微迟缓地转了转,抬起头对上沈清泽的眸子,愣愣看了几秒,而后伸手用尽力气想推开沈清泽,但他却纹丝不动。幽芷的脸色陡然刷白,连嘴唇都苍白得仿佛要哆嗦起来,竭精厉声却是在重复刚刚的问话:“沈清泽,你骗我!你明明说姊姊在一家事务所做文员,为什么现在竟变成了舞女!”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就一直身体很虚,此刻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淌了下来:“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左右揣猜然后先进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的话,竟然带着一丝怨愤!如同刀凿刻进心里,沈清泽大惊失色,紧紧抱住她,但听幽芷又似陷入喃喃自语:“你衣服上的口红和香水味,报纸上的头条照片,你什么都不同我说……还有你莫名其妙的发火和冷淡!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胡思乱想,却越想越乱、越想越不通……沈清泽,你很讨厌,我讨厌你!” 触及到掌中幽芷滚烫的眼泪,又见她的神色越来越不对,沈清泽慌了,方才她的话也不晓得听进去多少,只是轻轻摇晃着她急切道:“芷儿,好好,都是我不对,你先回房睡觉好不好?”说着便要抱起她上楼。刚欲同沈清瑜交代一声,却觉察臂弯中的软榻与滑落—— “芷儿!芷儿!”沈清泽大声惊呼,一手紧紧抱着她一手轻拍幽芷的脸颊,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那张糊满泪痕的脸如此苍白,纤密的睫毛液如同折翼的蝴蝶一般,不再有动静。 八 沈家,一夜的灯火通明。 周圳信替幽芷检查了一番之后,面色却渐渐地凝重起来。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是沉沉的低气压,沈清泽的手心,更是早已汗涔涔。倒是素心先问出口:“周医生,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两三秒之后,周圳信才低低道:“刚才给三少奶奶把脉,发现,有滑胎的迹象。” 此言一出,不啻一枚威力无比的炸弹,令所有人都惊骇不已! 沈清泽心如刀割,颤抖着抚上幽芷苍白细瘦的手指,摩挲着,心中难掩的愧疚。如果他不同她发火或冷战、如果他能做到不疑有他做到多让她一点、如果他能多陪陪她一些,也许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 然而周圳信的下一句话,令众人更加震惊——“从脉象来看,我怀疑,少奶奶是中了毒。或者说,是一些能够令孕妇滑胎的香。” 中毒? 沈清泽倏地回头,双眼鹰隼般紧紧盯住周圳信:“周医生,你确定?”周圳信凝重而认真地缓缓点头:“以我的医术诊断而言,我确定。何况,少奶奶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体质我最清楚,素来并不算差。” “那香料的来源呢?周医生你找到没有?” 周圳信从口袋里满满掏出一个香囊,红底绿线,绣了一个大胖小子的轮廓在上头,然而那个大胖小子的脸在此时看却是无比狰狞!沈清泽一惊,不禁后退一步:这不正是在幽芷离开去双梅前静芸送的! 原先半俯身的沈清泽慢慢直起身,视线从周圳信手中的那只香囊移开,慢慢拉得很远。也不知他凝神思考了些什么,再转过脸时,冰一般的温度,深暗的眼神,仿佛有一场暴风雪正在酝酿,又仿佛想明白了什么。 孰料,刚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天初亮便接到上头的指令,要沈清泽即刻去苏州公干。苏州距离上海其实并不远,几个钟头的车程。然而此时此刻,却令沈清泽感觉仿佛咫尺天涯。纵使万般不愿,但对于上头的指令,他只能应声。 接电话的时候,他正坐在幽芷的床边,不发一言,转过头时发现幽芷已经醒了,从神色上看似乎已然平静下来的她也正注视着他。 “去吧!三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她忽然说道。 他神情复杂,半晌,低低应了声“唔”。 整个卧房又陷入一片静默。 良久,她再度开口。起初有些迟疑,随后流畅起来:“我……昨晚是我情绪不对,你不用挂念我,妈和大嫂,她们都会照顾我的。” 他丝毫不曾料到她竟会说出这几句话来,眼睛瞬间亮起来。 就仿佛,时光倒流,一切又回到了他们的最初,刚刚结婚没多久的光景。他会在每天出门之间摘一朵小小的水仙花放在她枕边,馥郁整个清晨。她也会在黄昏时刻翘首以盼,等待着他回来的身影,装作委委屈屈嘟囔:“怎么这么晚……”他会时刻挂念她,而她也永远叫他不要担心。 一时间,在彼此间消失了许久的平和温馨气息在卧房里弥漫开来。 片刻后,他微微笑了,缓缓伸出手,轻轻摸摸她额前的发,低声道:“你看你,眼窝下一大片阴影。再睡会儿吧!” 她点点头,很久以来再也没这么听他的话了,乖巧地闭上眼。 这一觉,竟睡得出奇的香。 再次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床边竟坐着一个无比熟悉而想念的身影—— “姊姊!”幽芷惊喜,“姊姊,你怎么来了?” 幽兰见幽芷醒了,握住她激动而伸过来的双手,笑道:“怎么,姊姊来看妹妹,从来都是应该的。” 谁知,这句“应该”不说倒好,一说,竟让幽芷刹那间红了眼眶。 “姊……我都晓得了,我都听清泽和二哥说了……姊姊,你怎么竟会去舞厅?是清泽介绍的那份工作不好么……” “不不不,你可别想多了,和妹夫没任何关系。”幽兰幽幽叹了口气,笑容中带着苦涩:“芷儿,很多时候……并不会样样事都如意的。” “我不懂,我只晓得,清泽他明明承诺过我给你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姊姊你也当面证实过,为什么现在竟会是……竟会……”幽芷说不下去了,咬紧唇。 “好芷儿啊……”幽兰的笑容渐渐又明亮起来,似是为什么而高兴。“芷儿,你嫁给了沈清泽,算是省去了姊姊不少心事。这个妹夫……果真没让我失望。” 幽芷直到现今仍然能够这样保有自己的性子,或许旁的人会说她不谙世事、被过度保护,但对于她这个做姊姊的,能够有人这么呵护自己的妹妹,再好不过了。 “好端端……怎么又扯到清泽身上?”幽芷蹙眉,不依,“姊姊,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见幽芷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幽兰不由轻声笑了,也不再敷衍,道:“芷儿,你晓得的……母亲向来什么都用惯最好的,我知道她吃不了苦。文员的薪水,实在不够母亲的开销。” 这样的原因,令幽芷怔住了。 半晌,略带鼻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可是,姊姊,你还有我这个妹妹,还有清泽这个妹夫,你怎么竟……竟不来找我们?” 料到幽芷会这么问,幽兰长叹一口气,别过脸去,声音很轻:“芷儿,你我从小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晓得我的脾气的。” “可是,”幽芷咬咬唇,“可是……” “没什么可是,芷儿,这事你就不要再问了好么,相信姊姊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还是说回你自己吧,这次孩子虽保住了,但你母体还是虚弱,要安心养胎,晓得吗?”提到养胎,幽兰想起来今天自己来的目的:“芷儿,你的事刚刚我都听说了。”幽兰渐渐敛容正色起来,面容带着一丝凝重,“但是,你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么?” 心里隐隐约约敲响不祥的警钟,幽芷微微坐起身:“难道……有什么不对?” “打小,你虽说不是身强体壮,但从来不是体虚之人。你的滑胎迹象……其实是人为的。”顿了顿,愤愤不平道:“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昨晚恰巧都给我听到了,竟是静芸和陆曼的谋划!季静芸送给你的香囊里放足了安息香!” 静芸……和陆曼? 前面那个压根不会想到的名字令幽芷舌尖打滚,根本无法重复出“静芸”两个字! 静芸,为什么会是静芸? 为什么竟会是静芸?! 明明是学堂里一起成长的手帕交、明明是那样真心实意对待的闺中密友!可是幽兰这句很轻的话,却如同一记铁砂掌狠狠地击中了幽芷的心膛!意外、错愕、无法相信的心痛,幽芷失神,愣愣呢喃道:“为什么?” 幽兰明白,这句“为什么”自然不是问的陆曼。叹息:“因为,她嫉妒自己丈夫心里的人一直是你而没有她。” 她的丈夫——子钧哥? 呵……原来竟是这样,竟是这个理由。她们这么多年的深交、这么多年的情谊,居然敌不过一个男子!果真,梦到底还是冷的。情债辗辗转转,彼时的繁华声,即使遁入空门,仍旧折煞了世人。 既然是静芸、既然是因为那个香囊,算起来,居然是那么久之前就已经情谊不再! 忽然之间,身心俱疲。 无言地阖上双眼,刹那间仿佛长大了许多。过去的那座象牙塔,充满友情、亲情和爱情、滴水不漏的象牙塔,终于破了一个大洞。 浑浑噩噩地在床上躺了两天,木然地吃饭、喝水,却几乎无法合眼。只要一安静下来就能够听到姊姊的声音,说着静芸对她们友谊的背叛。 幽芷本以为自己的眼泪会止不住,哪知,根本没有半滴眼泪掉下来。静芸的所作所为,对幽芷而言打击实在太大,大到所谓的“悲哀莫大于心死”说的或许就是她现在的心情。从父亲离世的噩耗到姊姊做舞女的消息、再到现在知晓静芸的所作所为,幽芷竟感觉到自己已经痛得麻木了。 记忆仿佛仍停留在过去,停留在她们相亲相密的从前—— 静芸听不大明白学堂里先生讲的课,于是放学后她一遍又一遍耐心地讲给静芸听,从来都不会厌烦;她的生活圈子狭小而单调,静芸晓得她的内向,所以时常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带她去电影院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画廊里欣赏油画,一起做过许许多多的事情…… 然而那些,都随着昨天的翻页而逝去。 她们的友情,在静芸决定同陆曼合作、将安息香放入香囊的那一刻起,就死了,被埋葬了。可她,已经痛到没有精力再去质问静芸了。质问之后,不过是让自己的心再被事实狠狠地伤一次。 正这么胡乱想着,忽然卧房里的电话“铃铃铃”地响了—— 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神使鬼差般地,幽芷在铃声只响了一次之后便一把抓起话筒,紧紧贴住左耳,问:“喂?是不是……静芸?” 电话那头显然不曾料到幽芷会这么直接,支支吾吾了几声才应道:“唔……幽芷,是我,静芸。” 幽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却掩不住其中的冰凉冷淡:“有什么事么?” 静芸的声音忽然染上了哭腔:“幽芷……幽芷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是昏了头了幽芷,我晓得我错得彻彻底底……幽芷,幽芷真的对不起……” 相比那头的泣不成声,缓缓地,终于有一滴泪从幽芷的眼角滑落。但她还是仅仅重复了先前的那句话:“你,有什么事么?” 似乎没料到幽芷的声音会这么淡然,顿了几秒,静芸抽抽搭搭地继续道:“幽芷,我晓得我错了,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我知道沈家我现在是没脸进去了,所以……幽芷,你可不可以到沈家对面的悦来茶馆,让我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了,你现在说的我已经听到了。”幽芷下意识地想回绝。 然而那头呜咽的声音又大起来,静芸再次泣不成声:“芷儿……芷儿,我不祈求你能原谅我,但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那声“求求你”到底还是让幽芷动容了。或许是终究做不到完全不念旧情,也或者是因为一向古灵精怪的静芸从来没有说过“求求你”这三个字、从没有过这样哀求的语气。罢了,就去一趟吧,为她们的友情划下一个结束的句点,也好。 于是回到道:“好,我一会儿就到。” 穿戴好走到楼下,却见黄妈慌忙拦住自己,担忧道:“少奶奶,您要去哪儿?您现在身子还虚得很,有什么需要的跟黄妈我吩咐一声,我一定替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幽芷微笑摇摇头:“不用了,我就是在家呆了两天有些闷了,想出去走走。” “那,我陪您一块儿去吧?” 第30章 比煙花寂寞(8) “黄妈,真的不打紧,我就在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毕竟是主子的吩咐不可违,福妈也只好点点头,再三叮嘱道:“少奶奶,您可要好生小心哪!” 出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嗅到外头的花香,幽芷这才有了一丝“生活着”的感觉。 来到悦来茶馆,总共就一层楼的铺子,却怎么都没有瞧见季静芸。幽芷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会比现下这样更差的地步呢!于是便找了张空桌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等。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下午的阳光暑热已经渐渐开始褪去了,静芸竟还未到。幽芷蹙眉,暗自寻思静芸怕是不会来了。心底默默叹息,电话里头说得那般动容,竟都是谎话。其实早该料到的,连想要自己滑胎的事情她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呢! 外头似乎有人在唱着越剧,大抵是放的黑胶碟吧!“依依呀呀”的吴侬软语拖着长音,似乎在唱“与君别离后,日渐黄花瘦”这样的词。 幽芷的心情愈发沉甸甸了。放下茶盏,转头看向外面,阳光依旧明媚。出来得够久了,就此回去吧!一边想着,幽芷一边站起身来。哪料,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坐得太久一直没有走动,腿有些发麻,还没注意到,幽芷已经一个踉跄向前面磕去。手忙脚乱地想攀住身旁的桌子,不期然中竟被人牢牢扶住—— 抬起头,“谢谢”的第一个“谢”字刚刚说出口,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满是欣喜笑容的熟悉脸庞:“幽芷!” 楚幽芷未曾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林子钧,想起先前幽兰告诉自己林子钧的心意以及静芸的所作所为,忽然怎么都无法像以前那般面对他,于是只是微微笑着点头道:“子钧哥,好巧。” 然而林子钧的下一句话却让幽芷惊诧不已:“幽芷,你久等了吧?刚刚路上有些堵车,所以我来迟了。” 意料之外的一席话,实在太过错愕,幽芷甚至忘了自己还被林子钧亲亲近近地扶着,下意识地皱眉:“什么?子钧哥,你在说什么,我……我根本没有约你啊!” 林子钧听闻也是一愣,随后又笑开来:“幽芷,你生病生糊涂了吧?不是你让静芸转告我在这里等我的吗?不然,你怎么会也正巧出现在这里。” 静芸!又是静芸! 如此一来,幽芷瞬间明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以为已经心灰意冷的心到底还是被再次刺痛!静芸,林子钧对你重要我晓得,我能够理解这种心情。但是,难道你我之间的友情就真的薄如蝉翼、毫不留情么? 是谁说,爱情最是痛,可友情、真真切切付出了的友情被背叛的时候同样会深深的刺痛啊! 幽芷露出一个比哭还苦涩的笑容,淡淡道:“子钧哥,你听错了,我只是恰巧到这里来散心而已,并不曾约过你。” 林子钧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茶馆门口一记厉声:“你们在做什么!” 同时向声源处望去,来人立于跨进来的门口,薄暮暗光照在他的肩上、发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竟让幽芷生出一种孤独忧愁的错觉。幽芷舒了一大口气,如此庆幸此刻沈清泽的出现,至少她不必再这么尴尬地面对林子钧了。 沈清泽大步跨过来,怫然不悦地瞪视林子钧,喝声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一字一顿:“林子钧,你给我放开幽芷!” 看着沈清泽,不知他联想到了什么,林子钧忽然茅塞顿开一般摇晃幽芷道:“幽芷、幽芷,我明白了,你刚刚的否认是因为他吧?是因为害怕他对你做什么吧?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 幽芷瞪大双眼,根本没想到林子钧竟会这样联想!未来得及解释,只听沈清泽的语气更为冰冷了:“林子钧,你也有胆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好,你告诉我,是幽芷亲口的么?” “不是!”幽芷在林子钧开口之前大声呼道,急急地欲撇开林子钧,哪料林子钧根本不放手。幽芷一急,再次说道:“林子钧,你放开我!还有,我再清楚地说一遍,不是我约你,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约过你!是季静芸骗了你,她也骗了我,把我骗到茶馆来。虽然我不晓得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所以请你不要再箍住我!” 沈清泽也已然走到他们跟前,一把掰开林子钧的手:“芷儿说过了叫你不要再碰她!” 然而林子钧怎么会放手?太久没有同幽芷联络,太久没有见到她,又听闻她现在和沈清泽过得并不如之前那么好,他怎么舍得放开她! 于是大声叫道:“我不明白!不明白!” 林子钧不明白,但,沈清泽明白。 九 下午从苏州回来,沈清泽只将公文什么的交付于何云山他便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三天未见了,也不晓得幽芷的身子恢复了没。然而急冲冲的脚步在推开卧房门的一刹那,戛然而止——一室冷清。 沈清泽旋即又下楼问黄妈,黄妈道少奶奶说去外头转转、散散心,一会儿就回来。沈清泽纵使稍稍有点安心,但不免还是有些惘然。自己如此急切地想见到她,想看看她还好不好,可终究扑了个空。再次踱步回房,只是这次的脚步缓了许多,似乎还夹带着微微的叹息。 忽然之间,只听电话铃声“叮铃铃”地划破原本安静的空气! 沈清泽接起来,那头却是一道哭哭啼啼的女声:“幽芷……幽芷我晓得你恨我,但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也……也……”那头抽泣着,似是说不下去了。 沈清泽听出来了对方的声音:“季静芸,你到底想说什么?”只要一想起季静芸对幽芷所作的一切,沈清泽无可避免地冰冷声音。 那头像是不曾料到是沈清泽接的电话一般吓了一跳,猛抽一口气,嗫嚅道:“沈……沈三少……我,我……” 冷冷一笑,沈清泽不耐烦道:“你究竟想说什么?若是无话可说,我就挂电话了。” 静芸一听,忙道:“好好好,我说我说……三少,你也是晓得子钧的心意的……我,我,”她又嗫嚅了一阵,才继续道:“我知道自己对不住幽芷,可是说到底我还是为了留住林子钧啊!她明明晓得,偏偏仍旧约子钧出去!上回我也是同三少您讲过的,可是您不当一回事,现在可好,他们……他们竟然商量着说要一同私奔!”说罢,静芸那头哭得稀里哗啦。 听完静芸这一席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的话,沈清泽心中只道是冷笑:这个女人,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不知羞! “季小姐,既然你提到上次,那么我也再次告诉你,若是没有证据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至于一些证据确凿的事,也是少做为好。”不想再听她胡编乱造,沈清泽一字一顿,说着就欲挂电话。 “等一下!”静芸喊道,“三少,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好,既然如此,你去官邸附近的悦来茶馆看看,看他们是不是正相谈甚欢!” 回想起出来之前季静芸打的那一通电话,沈清泽什么都明白了——她必定也正在附近,先设技将幽芷和林子钧喊过来,再算准了时间专程打电话给他,这样一来,就不可避免地造成现在这样三人相聚的场面! 沈清泽眸光甚冷,口气凉淡到底:“林先生若是不明白,就去问问自家太太吧!”林子钧迟疑:“静芸?”沈清泽轻挑眉峰,佯装惊讶道:“怎么,莫非林先生不知道包括你在内的我们三个人都是你太太特登喊来的么?只可惜,她的如意算盘,到底还是打错了!” 幽芷因沈清泽的话不禁诧异地向眼底满是嘲弄的他扫过视线,但一想到近来静芸的所作所为,转而也不觉得意外了。 “林先生,因你是幽芷由小到大的朋友我敬称你一声‘林先生’,现在,你是不是仍然不舍得放开我的妻子?”他将“我的妻子”这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同林子钧怒目相对中竟好像要喷出火来。 沈清泽的表情实在是太令人生畏,林子钧在那样的目光瞪视下不由下意识地回避开视线,缩缩手,箍住幽芷的力道瞬间小下去。在林子钧发愣的空隙,沈清泽一把将幽芷夺过揽入怀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再次刻意强调道:“林先生,既然今天已经把话都摊开了,那我也不妨直说,你的心思彼此心知肚明,麻烦林先生你往后若是没什么事就不必再来打扰我们了!” 林子钧此刻的眼中早已一片灰白,甚至连眼珠子微微的转动都仿佛不再灵活,呆呆愣愣了一阵子,下一刻却吃吃地笑起来:“我的心思……哈,我有什么心思?从小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将来要娶幽芷做我的新娘,孰料半路出来了你这个程咬金!现在一切都毁了,都被你毁了!” 林子钧的这一笑令沈清泽勃然变色,顿时怒发冲冠地揪起林子钧长袍的衣领子,原本欲说什么,然而林子钧的那张脸在沈清泽看来实在是太过碍眼—— “嘭!” “清泽!清泽你做什么!”林子钧被沈清泽一拳打得一个踉跄,幽芷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想要拖住清泽。然而沈清泽此刻正在火头上,怎会听得见劝!眼看第二拳就要落下,幽芷终于也怒了,双手捂耳一个扯嗓大叫:“你们给我住手、住手——!” 这回终于奏效,幽芷见沈清泽的动作顿住,连忙蹲下来关切地问林子钧:“子钧哥,你没事吧?”又回过头难掩责备地说:“清泽,你做什么要打子钧哥!你明明晓得自己的拳头硬过他很多!” 她——幽芷居然首先想到的是林子钧而不是他! 沈清泽不敢置信地瞪着蹲在林子钧身旁的幽芷,发指眦裂得连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急促!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林子钧出现在幽芷身边,因为他和她之间有一个他无比妒忌的十几年相识!在不曾反应过来自己讲的是什么时,那句因为嫉妒、因为静芸的谎话却无可避免地受了些影响的酸味话就这么头脑一热地脱口而出:“你根本就舍不得他、根本心里就有他是不是?实在是太好了,楚幽芷,你居然帮着他来责怪我!” 他这样的口不择言,幽芷惊诧得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高声叫道:“沈清泽,你怎的说话!你昏了头么有必要这般咄咄逼人!” 连名带姓的“沈清泽”令他愈加阴鸷的一笑,勾起唇角,眼底却是一片失去理智的炙热:“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幽芷气结,随后反唇相讥道:“是啊,我是想要见子钧哥、是不想见到你!这样你满意了么?若是满意了就给我滚回去!” “你居然叫我滚?!”沈清泽勃然变色,双手捏拳、连额角的青筋都爆起:“楚幽芷,你长威风了是不是?有旧情人在这儿给你撑腰了是不是?!” 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幽芷在听到“旧情人”这三字的时候终于心底一阵锥心的刺痛——原本乌亮清澈、总是写满盈盈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愤怒和极度的不可置信:“沈清泽,你竟说出这样的混账话,还配做我丈夫吗!” “我不配谁配,他么?!林子钧……”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茶楼里突兀一般地响起!截断沈清泽的“胡话”,幽芷喘着浅促的粗气拼命地抑制颤抖,却怎么都无法做到置若罔闻! 这一巴掌似乎终于将盛怒之下、被嫉妒冲昏了头的沈清泽打醒了。他蓦地怔住,而后幡然悔悟,回想到方才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混账话沈清泽恨不得自己再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刮子!在幽芷欲抽身之前沈清泽眼疾手快地一下子箍住她,在她耳边不住地懊悔:“芷儿……芷儿方才是我昏了头,我根本不该、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令她几乎站不稳当!她想挣开他的禁锢,但是他的手臂实在搂得太紧,无论她怎么挣扎都不曾能挣开。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锥心的哽咽:“沈清泽,你放开我……”他坚定:“不放,绝不会放!芷儿,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在她心里,一直以来有他的地方就是家;可当他这么一刀见血狠狠地伤了她之后,她只能有家归不得、只能流离失所无枝可依! 忽然想到什么,幽芷神色一凛,一把抓住沈清泽的手,也不回头看林子钧,只是声音传过来:“子钧哥,你回去吧,今日幽芷就不招呼你去官邸了。”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沈清泽往外朝着官邸的方向走。竟然一路就这么幽芷拽着沈清泽地回了家,一直冲到二楼他们的卧房。 夕阳西下,晕黄色的余晖圈圈染染地映射在不远处的天边,投射进来的光,也是晕黄黯然的。前些日子都浓烈的火烧云,今天怕是不会有了。 一进卧房,幽芷便松开了拽住沈清泽的手,直接大步走到床头柜的跟前打开抽屉翻找。沈清泽早已将房门关上,站在床尾处,懊恼的神色跃然脸上,张口嗫嗫道歉:“芷儿,方才是我错了、是我头脑发热,我不该说那些话,对……” 那句“对不起”还没有说完,却见幽芷回过身子来,扬手朝床上甩开一个牛皮信封:“沈清泽,你自己看看!” 沈清泽不明所以,迟疑地取起床上的信封,打开一看,却是三张照片!再看得仔细些,竟然是他和史苡惠一起的照片!有白天有晚上,尽管有些镜头因为拉得远而显得人物模糊,但那样的轮廓,只要是熟悉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更不得不说“妙”的是,照相者取角度的水平实在是“登峰造极”,张张看起来都是极其暧昧! 沈清泽脸色一沉,低沉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些的?”因为气愤,楚幽芷胸口还在不停起伏地喘气:“你不用知道!你只管好好看看这些照片!”然而沈清泽却不依不饶:“你究竟怎么会有这些照片的?谁给你的,季静芸……或者是陆曼?” 幽芷大声道:“不知道不知道!纵使八九不离十,我也只晓得照片中的人是谁和谁!”沈清泽皱眉:“这显然是在胡闹!我和史苡惠根本就不是照片中的这种关系……” “不是这种关系?什么关系?”幽芷却一口打断他。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大声说过话、质问过谁,打小的良好教养一直让她从内到外都是一名大家闺秀,都是温柔的、善良的、知书达理的。然而此刻,一切的一切通通被抛之脑后,她只想打破沙锅问到底:“如果不是这种关系,那又怎么会拍得出这些照片?” 他不是一个善于解释的人,平日里他说一便是一,从来不会有人来质疑或者质问,即使对于他自己的父亲沈广鸿,他也很少去解释。所以,当听到幽芷的质问,他下意识地沉下脸,敛起眸中原有的歉意,铁青着脸沉声道:“芷儿,你不要无理取闹!这些照片根本就不能代表什么,眼见都不一定为实!” “我无理取闹?”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幽芷自嘲地笑起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咄咄逼人逼近沈清泽:“我这般说就是无理取闹,那么你呢?一个陆曼对你死抓不放不够,还要再来一个史小姐!你自己都说了,眼见不一定为实,那么你刚刚为什么就能口不择言、为什么就一定要说那些残忍的话来生生将我凌迟!” 最后一句,她近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喊出来的。 毫无意识的,温热的眼泪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喷洒了出来。已经不是默默地流淌了,那些眼泪,几乎是喷薄而出! 她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只是再也憋不住了,她不想把这些话闷在心里不明不白:“你凭什么给我扣下罪名?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冷嘲热讽?我是你的妻子啊,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相信我,很难么……”她跌坐在床边,混合着哭泣,声音变得模糊起来:“不管是从前的口红印子,还是我看到你和史苡惠一起相视而笑地上了你的车,甚至于很久之前收到这些匿名的照片,尽管万般难受我都努力去相信你、都没有像你这样随随便便就定下罪名!是不是,因为我的一再忍让,所以你就不断地得寸进尺呢……” 不知何时,沈清泽已经立于楚幽芷身前。看见她的泪、听到她从来没有过的歇斯底里,他的心,又何尝不痛。 听不清楚她破碎的话语,他只能抓住个把字眼,但还是不太能够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第31章 比煙花寂寞(9) 一个轻轻的俯身,他抱住她,用尽力气地抱住她。她的哭诉,痛得他也忍不住快要红了眼眶了:“芷儿,不哭了好不好……芷儿,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她一口咬上他的肩头,用力地咬,好像要把他的肉咬下一块似的不肯松口。而他尽管吃痛,却硬是不开口哼一声疼,默默地任由她咬。 终于她咬累了也哭累了,渐渐松开了他的肩,也渐渐,松离了他的怀抱。 她木然地靠在他身旁,他也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明明是拥抱得如此的近的两个人,为何在茫茫然之中却感觉到隔着穿堂风一样冰冷的遥远——仿佛,咫尺天涯,隔着紫陌重门、遥迢人群。 这天的晚上,月色格外清辉,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古人曾云:“杏花疏影底,吹笛到天明”,却不知吹笛到天明,抑或是望穿月色到天明,都有可能是悲戚的咏叹调。 万家灯火早已熄灭,连大地都已经陷入了熟睡,举头望明月,月明星却稀,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太过清辉的月色,终究会令人从心底生出无力感和无从遁形的局促,想逃,却到底无法避开。 明天应该是阴天。 不知,何时才会放晴。 十 沈清泽今天没有回来用晚膳。 其实只是少了他一个人而已,但是于幽芷看来却一下子空荡了许多许多。席间,沈太太多次的欲言又止幽芷其实是看在眼里的,她明白沈太太想对她说些什么,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一切实在太多太乱、太陌生、太来势汹涌,短短时间内她根本无法理清。 晚膳过后,一个人翻看了一会儿杂书却觉得索然无味。顾念之间,她忽然间好想立刻见到沈清泽,就像自己刚刚晓得怀孕的时候那样,时时刻刻挂念着他。她记得清泽曾经说过,若是在外头公干用膳的话他们多半是去聚香苑。在水草绿色的无袖旗袍外头罩了件开司米的坎肩,幽芷同家里人说了声想出去转转后便出门了。 拦了一辆黄包车说了地址,车夫极其卖力地拉着幽芷朝聚香苑跑去。不一会儿,黄包车在一栋古色古香的木质房子前停下。付了车钱,幽芷竟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进去。 却是聚香苑的老板娘眼儿尖,脖子一伸一下子就瞅到了门外的幽芷。老板娘还是那张白墙似的脸,涂抹着两块殷红的胭脂条子,眼儿一眯笑得极乐呵:“哎呀呀,这可不是沈家三少奶奶么!是来找三少的吧,他在里头呢,梅花厅!”说着就欲给幽芷带路。 幽芷原本只是静悄悄地过来,还不曾想好究竟要不要进去就被老板娘瞧见了并说了这一席话,一时间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微微笑了笑,摆手道:“老板娘,您忙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里头虽大,但幽芷毕竟也随沈清泽来过好几次了,因此并不陌生。慢慢走到梅花厅的门外,低垂着头犹豫不决地思考,待会儿若是见到清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好巧? 显然不行。 那……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似乎又太直接了点…… 踟踟蹰蹰间,已经慢慢踱到梅花厅的门口了,幽芷抬起头顺着微掩的门缝朝里头望去,正好看到了那张自己如此熟悉的侧脸。浅浅笑了一笑,正欲敲门,忽然视线中又跳入了另一抹影子——是那个女子!那个她曾经看到和清泽走在一块儿上车、也是那些匿名照片中的陌生女子!清泽曾经说过,她叫……她好像是叫史苡惠! 她的心,陡然之间从盛夏一下子掉入了严冬,仿佛刹那之间坠入了无底的冰窖深渊! 他明明知晓她的不满的,她那天明明清清楚楚地讲出了她的愤怒与心伤,为何清泽竟然还会同那个女子在一起?他们,一共多少人?还有谁,又究竟是在干什么?这是公干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性情一上来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来见他,竟也将他们现在不冷不热的情形忘之脑后!可是他呢,自己从没想过他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心情! 分明是明亮的水钻吊灯,然而看在幽芷的眼中,却是忽明忽暗的灯光——恍恍惚惚,她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也看不清那个女子脸上的笑容,可是莫名的,就是让她从心底生出薄凉!让一向平和的她,头一次对他们生出深深的恨意…… 这时,幽芷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眼泪,再次奔腾地无可抑制。 紧紧捂着双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刚刚想转头逃开,却听耳旁聚香苑老板娘尖锐的呼声:“呀,三少奶奶您怎么了,怎么杵在门口不进去呢?咦……哎呀呀,您怎么哭了,谁欺负您了,快告诉我让我去教训教训!” 老板娘的嗓门这么大,又恰巧站在梅花厅的门口,里头的人自然也听到了。沈清泽一听“三少奶奶”这四个字,微微一愣,会是幽芷么?偏过头从门缝里看到外头那抹熟悉无比的身影,立即站起身走出来。 可在他大步走到门口的那一瞬,幽芷已经小跑着逃开了。沈清泽心下一惊,生怕她会出什么事,跨步上前长臂一勾,一把将幽芷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触到她的泪痕,低声问:“芷儿,你怎么来了?又为何哭了?” 幽芷却不答话,仍旧执拗地自顾自往外头走。沈清泽原本想拉住她,后来又一想,外头人烟稀少,也不会有聚香苑里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兴许会方便点说话,便由着她一起走到了外面。 跨出聚香苑的大门没多远到了聚香苑后面的一大片空地,沈清泽这下拦住了她。他面对着幽芷,扳过她的肩,急切道:“芷儿,究竟怎么了?芷儿你说句话好不好?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她突然跑过来找他,又不发一言,更甚的是还在默默流泪,叫他怎么不心急、怎么不胡思乱想!幽芷终于有了反应,她摇摇头,却还是不肯张口说话。沈清泽有些挫败,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他的所有感官。自从怀孕之后幽芷似乎一直浸在眼泪中,这样的反常令他实在太不知所措。 “那你为何不进去,怎么哭了?”眉心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他疲倦地问道。 幽芷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晶亮的水,声音有一丝颤抖:“我……我来找你的,可是忽然,忽然又不敢进去了。”沈清泽蹙眉:“不敢?为何不敢?”支支吾吾了半天,幽芷才挤出几个字:“因为……你为什么又和史小姐在一起?” 沈清泽无力而挫败地捏了捏眉心,满面疲乏:“幽芷,你又要纠结于这个问题了么?我记得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她是我朋友,你可不可以停止你的胡思乱想?总是这样纠缠同一个问题有意思么?” 初秋的夜幕之中,晚风吹扬她的长发和他的衣角。 夏日的灼烫温度与气息似乎已经走远,路旁的广玉兰已经凋谢,再也找不到一片泛黄的花瓣,甚至连叶片都墨绿得好像要烧焦起来。栀子花的香气也愈来愈淡,可闻的只剩下若隐若现的桂花香。 白天冲刷过一场秋雨,地面泛着潮漉漉的湿光,模糊了灯光斜映在地面上的倒影。薄雾飘渺,远处的天与地仿佛浑然一体,透出苍白迷蒙的一片。 她仰头凝睇着他,而他也深深注视着她,彼此却都无法看穿对方的双眼。她不再能够猜得到他的所想所思,他也无法再将她曾经澄澈到底的眸子看个明白。 天与地似乎都静下来,却静得令人窒息。 相对无言,唯有相望。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竟变成了这样? 犹记得,初遇时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模样,那个在路边关切她是否受伤的俊朗男子。千钧一发之刻,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她抱到草场边,耳边呼啸的风让天与地都静下来,静到只听见他和她无法控制的心跳声。那双烁金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就是在那时悄然进驻她心底; 上元夜的花灯,那只很丑却很温暖的兔子花灯,分明承载了她对他满心的欢喜。当他置身于摩肩擦踵的人山人海中,以满天幕的烟花作为背景对她道声节日快乐时,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漏了拍,只道是人生若初见,千山万水都不曾错过那个没有快一步也没有慢一步的人。 婚后,一朵刚摘的水仙花,一本她爱看的闲杂书,一日浮生偷得的闲暇里陪她度过。藤萝绕窗,明月穿户,他握住她的手提笔潇洒挥写一行草书,或是注视她手生地绣一下午的荷包…… 算来,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不过短短一年还不到的时间,却已仿佛恍若隔世,久远得像前世的前世。从前那个会在他跟前浅笑娇嗔的女子似乎已经死去很久了,那些相濡以沫的日子呢,那些言犹在耳的誓言呢,怎舍得? 没有结果的争执、无源可知的冷战,犹如有谁盛怒掷笔,溅起巨大的墨点在她衣襟,却深深刺在她心头,刺醒这一年宛如春日桃花的短暂幻梦——怫然大怒,冷漠眼神,摔门离去,终究疲乏。她的软弱和不敢询问模糊了彼此的目光,动摇了彼此的理智,到最后,千疮百孔中的一步之遥或是一步之近,竟是隔着万水千山! 那双已然清寒疲倦的眼睛还会倒映出她的影子么? 他还会说爱她么? 而她自己,那面藏在她自己眼中的镜子,照映出的流年倒转,她还会在那个时刻羞赧点头答应嫁给他吗?如今的她,愿意说“我是沈清泽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一直是”吗? 终究还是无法跨越。那所谓“永远”的距离,原来是从这里到那里,无法触碰的两颗心的遥远。 原来,所谓“我爱你”,不过是相爱的时候甜言蜜语,不爱的时候,东南西北。 在这样薄凉的夜风里,爱的温度,终于再无法握紧。 从幽兰那儿知晓了陆曼和季静芸同耍的把戏,尽管已经猜到会是这回事,沈清泽还是不可避免地怒不可歇,拂袖一把挥摔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 “云山!何云山你进来!”怒气冲冲地高声喊道,何云山很快敲门而入,恭敬问道:“三少,何事吩咐?” “陆曼那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沈清泽青筋暴露,发指眦裂到骇人:“云山,既然她不死心地给我来阴的,那我何必再顾忌手段是不是光明磊落!”何云山一凛,敛色道:“三少,这样怕是不好吧……”沈清泽“砰”地捶在桌面上:“她那般的从中作梗莫非就好!” 见沈清泽目眦尽裂的模样,已经是气到极致。何云山微微点头,道:“三少,云山知道该怎么做了。”说罢便掩门出去了。 黄昏沉下来,沉得沈清泽的办公室内一片阴影。 在这样的黄昏暮色中,灰蒙蒙的天色,一片阴霾。陆曼倚在窗口,思绪转到了一个人身上——茉莉。茉莉是最近风头正劲的新人,甚至盖过了往日大红大紫的陆曼。茉莉是红了,可是却抢走了许多原本会属于陆曼的片约,导致陆曼如今青黄不接,即使主动去找过去熟谙的导演,那些满脸横肉眯着小眼儿的男人们都佯装一脸为难道:“哎呀,陆曼啊,不是我不想让你演,可现在观众们想看茉莉演的戏,这……这实在是让我不好办哪!” 一回两回的闭门羹,吃着吃着陆曼也习惯了。做戏子何尝不是这样呢!还是摇钱树的时候,导演千哄万哄,当宝一样;然而当价值都耗尽时,眼儿一转哪里还认人!只是风光了这么久,陆曼早已惯着了锦衣玉食、出手阔绰,尽管现在她已经捉襟见肘,但是要陆曼重新回归粗茶淡饭,那是断然做不到的。 转念想了一想,忽然念出一个人来。 草草吃了些东西,陆曼取过蛇皮手提包便出门。她要去找送这款手提包的人——藤堂川井。 陆曼素来是不怕冷的,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薄丝绸无袖印花旗袍,露出莲藕般雪白的手臂,右手戴着一只碧翠玉镯子,显得格外风情。拐进一条小巷子里抄近路,刚走了几步路,却见前头有三个壮汉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曼手指一紧,戒备道:“你们……你们快给姑奶奶我让开!莫要挡着路!” 那三个男人一听陆曼的话,竟都哄然大笑起来,张开满嘴的黄牙,笑得格外不堪入目:“呦,还是个带刺的小辣椒!难怪生得这般泼辣!”另一个人也道:“姑娘,天儿这般冷你竟穿这么薄,是热着了吧?来,听哥哥的话,让哥哥们帮你凉快凉快吧!”说着三个人又都“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就摸上陆曼的衣襟。 陆曼倏然后退,纵然是在风尘中打滚,她也从来不曾遇到过今天这样的情况!尽量不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发抖,下一秒陆曼端出自己平日里妩媚的神貌,笑得眼儿俏:“哎呀,三位哥哥,若是想请妹妹我用晚膳,早说不就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挪动脚步企图后退出巷子:“外头有家很不错的酒楼,要不,咱们进去喝两杯?” 然而跟前这三个人显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为首的那人一把抓住陆曼的手臂,一张口满嘴混味:“哎,怎么能让妹妹带路呢,还是去哥哥们家吧,绝对让你吃个饱!哈哈哈!” 眼看无法蒙混过去,陆曼也不做戏了,敛起笑容大声道:“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快放开我!不然我叫人了!” 那三个人听陆曼这么说,也都不客气了,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嘴巴子,打得陆曼脸都偏了过去:“臭娘们,当我们哥三个是傻子么?”说着从内袋里掏出一把亮澄澄的匕首,刀锋贴着陆曼的面颊,哼哼道:“也不跟你废话了,有人叫我们来提醒提醒你,别想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若是再不晓得什么叫‘安分守己’,下次可就不只是‘提醒’这么简单了!” 旁边的两人虽然不改之前的嬉皮赖脸模样,但目光中也隐隐带着凶狠,朝陆曼“呸呸”地啐了几口口水,三人扬长而去。 “什么人!你不可以进去!”日式平房的大门口,两名矮壮的日本门卫同时伸手拦住来人,面无表情。 来者,正是刚刚被狠狠啐了几口口水又挨了一巴掌的陆曼。头发散乱地披下来,灰头土脸,被刚刚那把寒光骇人的匕首给吓得不轻,陆曼哆嗦着青紫的嘴唇哀求:“两位哥哥行行好,让我进去好么?” 门卫断然回绝:“不行,请回吧!”说着两人连刺枪都横了过来。 陆曼不晓得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在门卫紧逼的目光下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茫茫然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后院围起的砖墙和仍旧枝繁叶茂的古榕树。 缓缓踱步到榕树下,眼见四下无人,陆曼一咬牙拎起旗袍裙摆顺着树干往上爬,再从枝桠处攀爬到日式平房的围墙,翻过墙,眼一闭就跳了下去。 整座院子里倒没有几个守卫,毕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陆曼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几个来回巡走的守卫,凭着记忆猫着腰摸到了藤堂川井书房的后窗。正打算继续往前走闯进书房里去,却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藤堂先生,如何,这次做得干净利落吧?”陆曼觉得这把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刚刚的混沌一扫而空,她屏息凑近,小心地偷听。 这是藤堂川井的声音,薄凉地缓缓开口:“恩,这次多亏了沈先生,我果真不曾看错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有了免费的大仓库,楚卓良的那两家厂子,面积可大着呢……”他似乎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沈先生也够卖力啊,自家弟弟的地契,说偷便偷,眼睛眨都不眨。” 陆曼终于恍悟——那个男子原来竟是沈清瑜! 沈清瑜揣度了一下藤堂川井这番话的意图,而后笑笑折中回道:“想要做大事不就得这般么!所幸这次被我猜中,楚卓良两家厂子的地契果真在清泽那儿。” 听到这里,陆曼已经完全明白了个中阴谋——原来沈清瑜竟同藤堂川井勾结在了一起!原来竟是沈清瑜从沈清泽那里偷来了楚卓良两家厂子的地契再奉递给藤堂川井! 第32章 比煙花寂寞(10) 自己的戏份、茉莉的抢红、刚刚的恐吓什么的全都抛却脑后,陆曼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跑到沈清泽跟前大笑嘲弄一番!陆曼忍不住在心底朗声大笑,沈清泽啊沈清泽,你哪里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极为亲近极为信任的人从背后狠捅一刀! 正打算静悄悄地按原路翻墙离开,哪料一个转身不曾提防竟被巡逻的守卫看到了——“你的什么的人!有闯入者!有闯入者!” 眼看三四个守卫都朝着自己跑过来,陆曼心里“咯噔”一下,眼珠一转瞬间计上心来,快步跑到朝向书房正门的远处,然后装作刚刚闯进院子欲去书房的样子,陆曼高声叫喊:“藤堂川井你个混蛋!藤堂川井你给我滚出来!” 守卫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围过来擒住陆曼,书房门也被人从里头霍地打开。藤堂川井依旧是一身华丽和服,一个人居高临下地踱步出来,见到不远处的陆曼手脚乱舞的模样“啧啧”叹道:“陆小姐,多日不见,你怎么竟这般落魄了?” 满头凌乱而混杂着泥土随叶片的散发,陆曼泫然欲泣:“藤堂川井!你再怎么混蛋怎可做出这样的事来!”藤堂川井有些莫名其妙,撇嘴道:“什么事,我对你做什么了?”陆曼悲恸欲绝道:“藤堂川井,没想到你有种做却没胆承认!刚刚那几个混蛋是不是你派去的你说啊!” 藤堂川井打量了一番陆曼此刻的模样,却还是不曾看出什么来,只当是陆曼又来无理取闹,抛过一个嘲弄的白眼,他提高声音同下面的守卫道:“送客!” 十一 暮色四合,沈清泽依旧在办公室不曾离开。他在发呆,在怔忪,因为不晓得回去之后如何面对幽芷。恍恍惚惚间,如今的他们竟像两个陌生人。 对着珐琅彩的瓷茶杯发愣,忽然听到外头何云山的厉声呵斥,沈清泽有种终于找到事做的解脱感,一把打开门走出去:“云山,何事?” 映入眼中却是陆曼! 沈清泽眸色转冷,咬牙切齿道:“你居然还敢到我跟前来?!” 陆曼却毫无悲凄或难受的感觉,仰面纵笑,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因为太心死还是得不到后的幸灾乐祸:“沈清泽,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被至亲的人背叛的今天!” 他凛然:“你说什么?什么背叛?” 陆曼倒不曾再想吊他胃口,有种终于出口恶气——被他不齿的恶气——的快感:“你怕是不晓得吧,沈清瑜,也就是你那个顶好的二哥,他从你这里偷走了楚卓良两家厂子的地契双手奉上送给了藤堂川井!” 惊怒、骇然、心痛,刹那间所有的不敢置信都齐齐扑向他,如同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震耳欲聋得让他的心疼到尖锐的极致! 沈清泽发指眦裂,霍然紧攥陆曼的手腕吼道:“你胆敢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刚刚在藤堂川井的书房外听到的,你自己掂量是不是胡说!”陆曼毫无惧色,从容不迫地反唇相讥,“怎么,不信?若是不信你回去找啊,看你还能不能找到那两张地契!” “云山!云山!”沈清泽猩红了眼,声嘶力竭地怒吼道:“云山你给我备车回官邸!” 却说锦华官邸里。 会客房里的大灯绽开一大朵的流潋光芒,如同一幅精致之极的金色琉璃画。幽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然而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静芸,你说什么?” 对面坐着的真真是季静芸,一件起球了的薄针织衫,梳理成髻的头发,一张素颜上深深陷下去的眼窝。静芸亦是捧着茶杯,她的表情却是幽芷从未见过的—— “你还嫌我不够惨是不是?你凭什么对子钧告我的状!”泪如泉涌,满满的眼泪花了静芸整张脸。然而在这样的伤痛悲戚中,却又是那样咬牙切齿甚至到阴鸷的痛恨! 是了,那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幽芷心里一凛,又是害怕又是心碎:“告状?我何时告过状?” “你还装傻是不是?如果不是你说,子钧怎会晓得我对你做过的事!”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错,竟就这么风淡云轻地带过自己“做过的事”! 这段友情,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无力、好笑、愤怒,五味陈杂中幽芷回道:“季静芸,我现在明明确确告诉你我不曾同子钧哥说过!至于他如何知晓,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静芸,你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静芸轻蔑道:“你失不失望与我何干?我只在乎子钧,只在乎子钧他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她竟然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这样让人心痛的话!钝感之后,幽芷也不再顾忌:“子钧哥心里没有你是我的错么?为何你不从自身寻找原因,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你做出了这样的事子钧哥心里才会更加没有你!” “你胡说!闭嘴你给我闭嘴!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子钧一定会爱上我的!”盛怒之下,静芸早已偏执到失去冷静,“你不是已经跟沈清泽结婚了么,你明明已经结婚了他也跟我结婚了……可是为什么他还会对你残存幻想?!” 窗外残阳如血,暗红地如同一颗将要滴出血来的巨大宝石。初秋的薄凉或许正应该配上这样彻骨的寒意、这样由最亲近的人所带来的锥心泣血!换位想想静芸的处境,幽芷竟不忍再苛责——最爱的人始终心不所系,而那个人偏偏是自己的朋友。 可静芸却不依不挠,悲戚复痛恨地步步逼近:“楚幽芷,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痛恨你多讨厌你!我讨厌你的好出生,当初子钧父亲拒绝我便是因我没有个像你这般的好家境!讨厌你和沈清泽的彼此相爱、讨厌你怀孕了、讨厌沈家上上下下将怀孕的你当个宝!我讨厌你所有的所有!”她一口气吼出来,两行泪也顺着脸颊淌下来。 静芸的话宛如一把无比锐利的刀狠狠剜进幽芷的胸口,痛得幽芷直不起身喘不过气!只是这狠狠剜下的一刀之后,必定是彻骨的绝望与放弃,是痛定思痛之后咬牙斩断的从前,是万难之下挣扎破茧而出的重生!也因为如此,令心如死灰的幽芷那么悲哀地凝睇着静芸,只听她继续吼下去: “你晓得么,当你在欢欣鼓舞地准备同沈清泽结婚时,我却在拿自己做赌注来赌林子钧会不会娶我!同是新嫁娘,为什么你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全部的柔情与呵护而我还在一个人奋力地苦苦挣扎?当你心花怒放地和沈清泽一起去双梅乡下度假的时候我却在苦等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你若在天我便在地,你若是在地我便是早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见不得阳光!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平地薄待我而厚待你?!” “所以你便和陆曼一起陷害我么?”张口,幽芷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沙哑,“既然你问为什么,那么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要陷害我?为什么要辜负我的信任背叛我们的友情?为什么,你要亲手一步步将我们的友谊凌迟、将我凌迟?只是为了一个或许根本就不应该属于你的男人么!” “你懂什么,那根本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像你这样的富家小姐、阔少奶奶,你明白这一切对我而言代表着什么吗?那是一片庇护的天、是我全部的后半生不用再颠沛流离能够有枝可依你懂不懂!所以我现在很开心,看到你差点流产、看到你和沈清泽冷战我开心得就像要上天!”声嘶力竭,到最后静芸的声音都破碎得不成调子了。 “富家小姐、阔少奶奶……原来,一直以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么?”幽芷恍惚喃喃,怔忪片刻后嘴角慢慢勾起嘲讽的弧度。 这个女子,她一直掏心掏肺当做自己的好姊妹、闺中手帕交,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对她说出如此残忍的话!一句一句,仿似赤脚踩在刀尖上跳舞般生生地将她凌迟……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幽芷木然道,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会客房的门口转身,“走吧,从此之后,再见便是路人。” 残阳渐次陷下去,徐徐地快要没入地平线之下。铺天盖地的黑暗就快席卷而来,而静芸,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毫不眷恋地扭头便走,一分一秒都不曾停顿迟疑过。 幽芷倚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呼吸浅促而大声。望着静芸的背影渐渐远离,快要走出官邸大门的时候,忍了满眶的眼泪终于喷薄而出肆无忌惮。 从此相见便是路人……天晓得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来! 那些被淡忘的时光呢,它是否还安然无恙? 怎舍得将从前的过往从前的美好回忆生生剜去! 明明欢天喜地地紧攥着彼此的手说“一辈子都做好姊妹,一辈子不分开”,转眼间却道“现在有多痛恨你多讨厌你”; 明明一起去看电影,谈笑风生地出了电影院约好下次一同去,转眼间却要相忘于尘世,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无交集; 明明共同读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多条路,去商场一起逛好看的衣裳试穿了却不买、去路边摊吃五毛钱一碗的馄饨却美味得流连忘返…… 到最后,灯光熄灭人群散场,此经流年,这么多年的情谊与回忆、原来曾经恋恋不舍的过往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幻梦一场! 静芸的背影就快要从官邸门口消失了。只要再拐个弯,便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忽然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鸣笛声,只见一辆雪佛兰疾驰而入,恰恰与静芸迎面相遇!又是一道刺耳的刹车声,沈清泽从车上疾步跨下,铁青着一张脸冲季静芸吼道:“不长眼睛的么你!哼,居然还有脸来找幽芷!” 此时的静芸早已破罐子破摔,不就是沈家三少么,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同样怒目相对回吼道:“我有眼睛,没眼睛的是你这现世的破车!放心好了,从此以后你求我来找楚幽芷我都不会来!” 沈清泽的一颗心此刻全被陆曼方才的那席话吊住了,没工夫理会季静芸只道她发神经,甩开雪佛兰车门便朝自己的书房大步疾奔去。 第33章 比煙花寂寞(11) 不知何时,外头的天完完全全地沉了下来,仿佛一个巨大的漆黑锅盖来势汹涌地扣下来,遮天闭月不见光亮。远处的柳条、枝桠在哧啦啦的狂风中被狠狠抽摇地东倒西歪,甚至连桂花树上残留的几小簇淡小的桂花都被狂风抽打地飘落下来。 密布的乌云宛如就在头顶,忽急忽缓变幻不息,在乌云边缘与白云交接的地方,向天边望去,如同天地分界。风起云涌、乌云翻滚中,忽然一道刺眼而劈天裂钗的闪电狠狠地抽下来,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隆”雷声—— 被振聋发聩的雷声惊醒,自静芸走了之后一直不曾缓过神来的幽芷这才发现,原来竟已很晚了。看看石英钟已经六点了,沈太太和沈广鸿外出还不曾回来,家里头空荡荡得沉闷。幽芷这时忽然记起清泽先前似乎回来了,那么这会儿人呢? 攀着螺旋楼梯的扶手往楼上走,隐隐约约中幽芷恍惚听见有摔掷东西和凶狠的争吵大怒声,奇怪之下她加快脚步顺着声源小跑过去,声音是从清泽的书房里传出来的。 书房里,沈清泽盛怒地一把揪起沈清瑜:“就是那次是不是?那天你特意带我去富丽大舞厅分明就是想支开我好让程非顺利行事是不是!” 沈清瑜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睑注视地面,终于抬眼点头承认:“对,就是那天。” “你还敢承认?!”沈清泽怒火中烧,对着沈清瑜的鼻梁就是一拳头狠狠砸下去!喘着粗气吼道:“二哥、你是我二哥啊!为什么要这么做!藤堂川井给了你多大好处竟会让你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弟弟!?” 沈清瑜也没有闪开清泽的拳头,抹了抹鼻血,低低道:“我……我欠了华都赌场几十万的帐,后来才晓得原来藤堂川井是赌场的老板,他找上我……” “为了几十万的赌债你就这么背叛了自己至亲的人吗!”沈清泽发指眦裂,转而又是浓浓的悲哀:“二哥啊……你知不知道那两家厂子的地契是幽芷父亲留给幽芷和幽兰的、是我要送给幽芷今年生辰的礼物啊!你这样众叛亲离地将地契偷取给藤堂川井算什么!我如何面对幽芷、面对那么信任我的岳父!” 听到这里幽芷心惊肉跳:厂子的地契? 她没有犹豫地推门而入,如同上次听到他们谈论姊姊在舞厅做舞女的时候一样推门而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厂子的地契?” 场景再次重演,沈清泽不曾料到幽芷竟然又在门口,慌张掩饰道:“没有……我们在谈论二哥的生意。” “不要再骗我了,我方才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幽芷打断他的谎话,目光从来不曾这样犀利过:“沈清泽,父亲是不是将厂子的地契交付于你了?那么地契呢,拿出来我要看!” 沈清泽自知无法再说谎,瞪了眼一旁目光闪烁的沈清瑜,上前一步想要揽住幽芷:“芷儿,你听我说……” 然而幽芷飞快地侧过身一下子避开他的触碰,双眸直直地盯着沈清泽,那种坚毅和澄澈,竟然让他在一刹那震住了,想要承认却始终无法真正点头……突然间看到幽芷的眉头紧蹙,双手捂着小腹似乎很痛苦,沈清泽一惊,缩回的手又重新伸出去扶住幽芷焦急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缓缓直起之前微弓的腰,幽芷再一次地狠狠甩开沈清泽的手。抽离了他掌心的温度令她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孤寒,然而此刻听到这个噩耗的她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父亲生前将地契交付于你,为何现在会落入藤堂川井的手中?” 从头到尾,沈清瑜一直都低垂着头,眼神左躲右闪不发一言。无奈之下沈清泽只得扶着额头捏捏眉心道:“我从来不曾想过,二哥他竟然会这么做……” 看见沈清泽揉捏眉心的动作,幽芷顿时有一股怨气冲上来:“你又觉得累了、觉得我让你为难、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了是不是?不要扯到二哥身上、不要扯到任何人身上!这是父亲对你的信任对我们的信任,可是如今这般情景我该以何种容面去面对父亲,这是他毕生的心血啊!” 他无言以对,只能听着她已经逐渐愤慨地继续下去:“每次,你都会有理由有借口!沈清泽,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失望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答应嫁给你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他蓦地惊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再多的怨怼再多的宣泄他都能承受,然而她怎么可以质疑他们的婚姻、怎么可以怀疑他和她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一段错误!? 沈清泽终于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芷儿,这一切我分明是不知情的,你不可以就这么一板子钉钉!” “你不知情?我怎么晓得你到底知不知情!”脑子混沌到再也无法理智思考,她现在就如同一只受伤之后却无处舔舐的小兽,只能到处咬吠来宣泄内心的痛苦茫然和混沌:“甚至我父亲的死,你也是真的不知情吗?!” “我为什么要骗……”陡然之间灵光一闪,沈清泽转头厉声吼道:“是不是你?!沈清瑜,你回答我是不是和藤堂川井干的?” 接下来沈清瑜究竟回答了什么、而清泽又说了些什么,幽芷全然不曾听到。 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了,在她耳畔不停缠绕盘旋的只剩下单调刺耳得令她恨不得尖叫的“嗡嗡”轰声!那些声音在她耳边疯狂地叫嚣着,叫嚣得她头痛欲裂几近崩溃,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冰冻凝结,冷得她就算蜷缩起身子都还是彻骨的寒!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头顶盘旋着向她逼近,而她——无法躲开! 夺门而出,幽芷转身拔腿就跑,身后有着数不清的巨兽正在向她咆哮向她追赶!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撞上了正欲上楼的黄妈,正处于焦躁下的黄妈似乎没有觉察幽芷的不对劲,痛心地开口道:“少奶奶,歹势啊……刚刚有人来报说幽兰小姐因为不堪在舞厅被人羞辱而悬梁自尽了!” 见幽芷跌跌撞撞地仍旧向前跑,黄妈喊了几声:“三少奶奶!三少奶奶!”伸手欲拉住她,然而老骨头哪里敌得过年轻人,还不曾碰到幽芷的肩黄妈便觉得自己的腰闪了一下,“哎呦”痛喊了一声又朝着幽芷叫喊道:“少奶奶、少奶奶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天地之间静得幽芷只听到成千上万的巨兽追赶她的震地轰响声,震耳欲聋心惊胆颤,让她不敢放松哪怕一秒钟只能拼命地往前跑!仿佛不远的前方就是一片世外桃源、就是一方保护地,然而究竟有多远,为什么她已经跑了这么久了仍旧未到,还是那只是一个海市蜃楼? 轰隆隆的雷声、劈开天地的闪电和汹涌狂大的风雨交加她都不晓得,身体仿佛因为太痛已然麻木,甚至连黄妈方才那句“幽兰小姐因为不堪在舞厅被人羞辱而悬梁自尽了”也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才穿透一层又一层紧紧包裹的迟钝与麻木到达她的脑中! 她真的太累了,从来都不曾有今天这样累过,累到她根本什么都不想再理会了!她再也不愿去想他,不愿去想一切同他相关的人与事——父亲、姊姊、同静芸的友谊以及肚子里的孩子……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到了该有一个了结的时候?到了这般田地,是不是,她再也没有退路可寻了? 少时,是父亲亲自教她读书,将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耐心地逐个字逐个字地教她认,教得小小女童从小便对诗词曲赋产生浓厚的兴趣,从此最爱做的事就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读那些老掉牙的线装书,全然不同时下摩登少女热衷学习法文、英文或是日日逛街打扮。 而少时,也是姊姊给了她最温暖的记忆。一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童却一口老气横秋地拍拍胸脯:“放心,有什么来找姊姊!”从来,姊姊不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都不忘给她也捎一份。姊姊是那样直率而刚烈的女子,她若爱便爱得彻彻底底轰轰烈烈,而一旦不爱,也必定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再后来,遇到静芸、遇到清泽…… 这么多年来的生活美好得如同一朵缓缓展开的鲜花,吐露带着甜味儿的芬芳,又或者如同一幅慢慢展开的精美画卷,娓娓道来沉静婉香。只是她忘了,鲜花在盛绽之后终究会归于沉寂、归于凋零,而画卷也终有展毕的那一天! 这二十年的光阴,恍惚得似同前世做的一场梦,倦得如神龛飘出的一缕青烟,掸一掸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可以承受的,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 既然只是一场梦,那就让她继续沉睡下去吧,兴许睡下去还会继续看到花开、还会有更崭新精致的画卷重新展开—— 电闪雷鸣,这样一个漆黑到让人心惊胆寒的夜晚,秋风飒飒秋雨瑟瑟,幽芷再也受不了更多的打击了,恍恍惚惚、目眦尽裂中跌跌撞撞跑到后院的草场。也不晓得她究竟有没有看清自己跟前到底是什么—— 幽芷径直跨上一匹马,直接狠狠揪上马儿的鬃毛!马儿受惊猛地撒蹄就跑,漆黑一片中兀地撞上一棵树! 宛如一只折翼坠跌的蝴蝶,她从马背上翻滚而落,那头瀑布般的长发旋转铺展成乌亮的弧扇,一如他同她初遇不久时的纷扬翩跹。只是这一次,他不不曾来得及抱住她,不曾来得及让她免于痛苦—— 坠马,苍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眼和眼角冰凉的泪,是沈清泽最后的肝胆欲碎!他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子里一样不敢放手。他捧起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郑重地、缓慢地贴到自己的颊边,自己那在不知不觉已经布满泪痕的颊边。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如同风雨中最脆弱的折翼蝴蝶,而她胸口的每一次起伏、用力才能听到的每一声急促轻浅的呼吸,都像是一把刀,用最锋利的刃一刀一刀缓缓割绞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从来没有觉得这般寒冷,像是在冰窖里,连浑身的血液都要凝成冰! 巨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终于吞噬了一切。 第34章 尾声 繁花绽如初(1) 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相倚, 暖日明霞光烂。 水盼兰情,总平生稀见。 一 正午的阳光照在咖啡店床前弧度优雅的半月形阳台上,雕栏上漩涡形的刻纹仍旧留存着曾经的风情韵致,那是一种含蓄入骨的细腻和欲语还休的眷恋。 幽芷拿起匙子轻轻搅拌面前的这一小杯蓝山,隐隐约约的热气冒出来,氤氲了此刻还没有想好究竟该如何开口的两人。 最终,幽芷戳一小口咖啡放下来,抬眼微笑地问道:“十年不见,你过得好吗?” 对面的女子,已经不再是最后记忆中那个盛世凌人失去理智的女子。蓬蓬乱乱随便绾成一个髻的枯发,蓝色印花的粗布褂子,十年的光阴竟让静芸苍老了太多。深陷下去的眼窝,干燥的皮肤,以及粗糙到有些皲裂的手,无不显示着这些年她受的苦。 手握着匙子哆嗦了一阵子,静芸才苦笑着开口:“你看我现在这模样……后来才明白,从小先生就教的‘自作孽,不可活’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各怀心思,连幽芷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当年,你离开锦华官邸后没多久林子钧就跟我仳离了。其实后来醒悟过来,我也没什么颜面再在林家待下去了……反正嫁过去没多久,也不曾有孩子,仳离是最好的出路了。”静芸低着头,她说得极慢,语气是真的极诚恳。 幽芷问道:“那么现在?你……这些年就一个人过吗?” 静芸摇摇头,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娘家是回不去了,之后我在铁道处找了份工作,将自己当男人一样干活儿。后来,遇到我现在的丈夫,他也是在铁道干活的工人,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已经七岁了。”她顿了顿,抬头凝望住幽芷的双眼,“能有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很感激上天了,在我做出那样……” 她没有说得下去,眼角隐约的泪珠在阳光下折闪出剔透的光亮。 幽芷淡淡笑了笑,低头啜一口咖啡,换了个话题说道:“那么,其他人呢?这些年你和其他人还有联系么?” “陆曼后来死了,听说是被藤堂川井一枪毙命。沈清瑜也不曾有什么好下场,你离开后的第二年日本人打了过来,他既然能出卖自己的兄弟,自然也能出卖国家……听说后来,被党军捉住杀头了。仳离之后我就不曾再见过林子钧,至于沈清泽……”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住了,幽芷抬头紧紧看着她,攥住杯子而微微发抖的手泄露出幽芷心底的紧张。 只听静芸道:“沈清泽,我也不曾再见到过他。日本人打过来之后他作为军长当然义不容辞地奔赴战场,后来,听说他在战场受了重伤退出前线,至于后面的事我就不晓得了……” 见幽芷的脸色刹那间刷白,静芸忙补充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道听途说,不一定是真的。你晓得,我怎么可能再真的去见到他……对了,你姊姊幽兰的后事同她母亲之后的照料沈清泽都是安排妥当了的。” 幽芷点点头,声音有些轻:“恩,这我晓得。在我还在双梅不曾去法国的时候收到过他一封信,信上他交代了。” 静默。 在渐渐弱下去的咖啡热气中,巨大的静默再次拦横在了幽芷和静芸之间。光阴消失的这十年,以及伤害已经造成的十年前同前缘已不再提及的十年后,彼此,早已不再是曾经熟悉的模样。 终于,幽芷微扬唇角,划出一个浅笑的弧度,放下咖啡和匙子望着静芸说道:“没有想到回来这么快就能遇见故人,静芸,今天遇到你我很高兴。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吧,这次回来,我不会再走了……清泽,我也一定会寻到他。” 她说这一席话的时候,眼神里露出从前所没有的坚定和沉静。 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十年,可以完成一幅巨著国画;十年,可以从青葱岁月过渡到静好年华;十年,也可以让幽芷从过去那个几乎不曾走出象牙塔、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成长成如今经过岁月和往事历练后坚毅而沉静的女子。 十年前的是是非非早已不会再去追究孰是孰非,想通之后,似乎整个人都轻松舒展开了。那些无谓的纠缠和八年的战火已经让她与过去的那么多年失之交臂,然而,她不想再错过下一个十年。 那个回想起来都会后怕的夜晚、那次坠马,让她到底还是失去了那个薄缘的孩子。醒来之后已经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清泽不在,只有何云山的背影在不远处收拾着什么。见幽芷醒了,何云山走过来倒了一杯水:“少奶奶您醒了,喝杯水吧。” 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车碾过一般,幽芷微微坐起身,气若游丝地问道:“这是哪里?清泽呢?” 何云山却只回答了她前面那个问题:“少奶奶,三少都已经安排好了,等您醒了之后就会安排您去双梅乡下静养些日子,至于家里头以及幽兰小姐的事,请您不必挂心,三少都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不答,而刚刚醒来的她实在太虚弱,也没有力气再追问。点点头,闭上眼,她还是想再休息一阵子。 最终,她告诉何云山她将一对袖扣收藏在哪里——那对在他生辰前不久去商场里买的镂空罗马圆环袖扣,托云山把它们转交给清泽并告诉他,这就是那个下午她去做的事。 幽芷摩挲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好久好久——一枚黄金钻戒,两环相扣的式样,就好像象征拥有戒指的两个人永远都紧扣在一起一样。这是她和清泽的结婚戒指,她曾经想过要将它取下来也交还给清泽,但最后还是不曾。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慌,她其实还是不舍得。 不舍得这枚这样造型的戒指,不舍得他替她戴起这枚戒指时的神情语气,不舍得他们之间虽然不算长却经历了波波折折的爱情——说到底,她其实依然爱他,依然想见他,依然希望陪伴在他左右看尽日出日落。 然而她也晓得,这个当口实在太过复杂,她做不到毫无怨怼地面对他,他也肯定不曾处理好一切猝不及防的意外事。 暂时离开,去乡下静养些日子,或许对她和他彼此都好。 原本只打算在双梅住到身体康复心情平静下来就回去,谁知第二年打春的时候何云山忽然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说是要送她去法国再散散心。幽芷不解,她那个时候心里是极难过的。一个人连同几位家仆在双梅住了这几个月,她的心情已经慢慢平复,也很想回到官邸、很想再次见到他,却等来送她去法国的消息。何云山见幽芷黯然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告诉她,当前中国的情况很不妙,怕是很快就有一场硬仗要打起来,军长思量来思量去都还是觉得国外比较安全。 果真,在她去法国没多久之后,随着“七七事变”的发生,卢沟桥的战火很快地蔓延了整个中国,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她甚至连他的信都不曾再收到过! 在法国的八年里,她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中国的状况,时时刻刻都在迫切地想要回家,回那个有清泽的家。纵使之前有再大的争执纠纷,最终,对他深入骨髓的爱还是盖过了一切。八年的时光,遥远得令她时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天底下虽然这样大,然而她却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从前她就说过,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而现在,独自一人身处异乡法国,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钝痛里——她的家呢,在哪里? 每个月都会收到一位陈姓律师寄过来的生活费,却永远都无法真正联络到那位陈律师。虽说不愁吃不愁穿,只是这样的锦衣玉食,在午夜梦回、月光如水的时候,总是明灭得如同幻境。他不在身侧,何以为家?即使做梦,都一样是恍恍惚惚不真切,残梦醒来之后,就真的一切都灰飞烟灭,连一点梦中的碎片都抓握不住。 后来,她开始学画,有时候从巴黎坐车去小镇观光风景,或是去写生,慢慢地,她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也结交了不少法国朋友以及同在法国的中国人。然而,每当欢笑过后,更大的寂寥却从头到尾地笼罩了她。他不在身边,她连笑容里都隐藏着苍白。 终于,去年的8月15号,日本宣布投降。长达八年的抗战终于结束了,而她已经蔓延了九年的思念,如今也到底走到了尽头。她原本在抗战一结束的时候就欢欣雀跃地想即刻回国,只是在这之前曾答应过一位法国友人共同开一次巡回画展。尽管再怎么归心似箭,她到底不是一个会食言的人。于是,她只能又在等待中煎熬了一年。 现在,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了! 梦里魂牵梦萦的故乡、有他的气息的故乡,她终于回来了,也断然不会再离开了。 不管要多久,也不管需要费劲千辛万苦,清泽,她一定会寻到他。 和静芸告别之后,幽芷拎着她的行李,那个木漆色小皮箱向目的地走去——她要去锦华官邸的方向,兴许能寻着一点清泽行踪的蛛丝马迹。 拐个弯,锦华官邸的大门已经露出了朱色的一角,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若在等待她的推开——幽芷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三步并作两步朝着那扇大门疾步走去,仿佛他就在那里等她一样! ——然而最终,还是让她失望了。 锦华官邸的铁栅大门紧紧锁着,甚至连门锁都是锈迹斑斑。从铁门的一条条缝隙里往里头看,杂草疯长、灰尘蛛网,荒芜人烟中透露出早已荒废许久。 攀着满是铁锈的铁栅门,也不理会手上沾染的黄色锈迹,幽芷无可避免地垂首叹息。到底,静芸不曾听说错,他已经不再住在这里,整个沈家都已经不在这里。 转身离开,幽芷走到对街的一家似乎之前没有的零嘴小铺子,挑了一些糖让老板称起来,一边付钱一边攀谈道:“老板,我看对面那户房子挺大的,怎么好像没人住的样子?” 老板是个乐呵呵的中年男子,热心道:“你是说锦华官邸吗?哎,我来这里开铺子的时候就已经人去楼空喽!听说以前住着显赫的沈家,不过同日本人打仗的时候沈老将军捐躯身亡,那沈三少也受了重伤,至于后来就不清楚了。” 沈老将军捐躯身亡——公公已经不在了么? 恍惚了几秒,幽芷接过老板递来的袋子,扯出有些僵硬的笑容道谢:“谢谢了。” 老板挥挥手:“哎,走好,以后常来光顾小店啊!” 看来,在这里是探不出什么口风了。 天色已然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黄昏时分,落日照在河面上,碎成粼粼的金浪。半空里云霞的颜色渐渐由玫瑰紫变成拱璧蓝,而后又徐徐地渗入几许胭脂红。在以宝蓝色为底的天幕上,这里一抹,那里一缕,仿佛是流动的光华冷凝下来,又像是被谁泼溅的水彩,渐次干涸。 幽芷心里微微有些急了,从深色呢大衣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头是她在日本时从汇款的条子上抄下来的陈律师的地址。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报了地址,车夫拉着幽芷在华灯初上的街道疾跑而去。 初秋的暮风开始有了薄薄的凉意,幽芷拉了拉里头紫罗兰和白色相间的旗袍褶子,有紧了紧外头大衣的衣领,全部身心只有一个愿望——希望那位陈律师能告诉她清泽的地址、希望这一趟不会再让她扑空…… 匆匆付了车钱,幽芷抬头看了看跟前的门牌号同纸上抄写的核对了下,于是抬手按门铃。她连续地按,“嘀嘀嘀”地又短促又焦急,半分钟后有人来开门,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大妈,穿着朴素的工作大褂谨慎问:“你找谁?” 幽芷一边指着手里纸条上抄写的地址一边急切问道:“请问……这里是陈律师的家吗?”说着又挤出一丝紧张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搓搓手:“我,我是来找他打听一个人的地址的。” 那位管家似的大妈目光始终警觉,快言快语道:“陈律师不在,你过几天再来吧!”说着便欲关门。 “哎——等下!”幽芷忙抵住大门,放缓语气再次微微笑问道:“那,请问陈太太在吗?我能不能找下陈太太?” 大妈的语气中已然透露出一丝不耐烦,抛了一个白眼道:“陈律师同太太都出去了,好几天才回来,你可以走了。” “那你晓不晓得一位叫沈清泽的人住在哪里……”见大门逐渐要被关上,幽芷仍旧不死心地喊道。 “砰!”的一声,大门被用力地关上,几粒灰尘因为这巨大震动的关门而掉落下来,大衣的肩头似乎都能看到白灿灿的灰尘。 低头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失望和心冷在这样微凉的傍晚里充斥着幽芷,但并非绝望和放弃。犹记得事情发生的那个夜晚,雨水哗哗地冲刷着,而生命的豪雨如注,仿佛绳索,无穷无尽抽打却是无法停止。 但如今的幽芷相信,这无止尽的抽打只是为了让人更加坚韧,让相爱的人彼此之间拥有更加刻骨铭心的默契与信任。 站在南京路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马路边,幽芷搓搓手呵呵气,明天她还会继续寻找。 她不怕自己会花十年的时间去寻找沈清泽,只要心存信念、只要最终能寻到他,一切就都值了。 她唯一怕的,是十年在外的茕茕流浪,是再没有人来替她打开家门、点一盏灯为她照亮回家的路,是辛苦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默默哭泣却再不会有人用温和的手掌替她拭去眼泪给她安定和温暖。 她不要再这样,一无所有。 翌日清晨,天色方蒙蒙亮幽芷就起来了。似乎当有了目标的时候,人会变得孤勇而有信心,幽芷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充满精神力气。 还不曾吃早饭,外头有几个小摊贩在卖早点。幽芷依旧拎着那只木漆色小皮箱,走到帐篷下对经营小摊的老板说道:“一碗豆浆,一个甜烧饼,谢谢。” 第35章 尾声 繁花绽如初(2) 坐在油腻腻的桌面吃着早餐,豆浆烧饼——尽管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甚至连它的卫生都不晓得过不过关,然而这样熟悉、盼了十年的滋味却让幽芷觉得这是她十年来吃过最美味的早膳。 如果清泽能在自己身边的话,那就是世上至完美的珍馐。 “妈妈……妈妈,我真的好想吃一个烧饼……”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哭泣声,幽芷循声望去,一位穿着单薄的小女孩正抓着母亲的衣摆眼巴巴地盯着烘烤烧饼的炉子。 “囡囡,妈妈现在没有这么多钱,下次好不好?”母亲蹲下身来擦拭女儿的眼泪,歉疚地摸摸女儿的头。 “不好不好!囡囡现在就想吃烧饼!妈妈,我饿……”女儿不依,“哇”地一声刹那就大声哭了起来。 如此熟悉的场景,曾经,也有位小女童因为母亲买不起烧饼给她吃而哭泣。 幽芷微笑着走到她们跟前,递出五块钱给那位正在安抚女儿的母亲,关切地说道:“给女儿买些吃的和穿的吧,天渐渐冷了,小孩子冻不得的。” 那位母亲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看着幽芷,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住地作揖道谢:“谢谢太太,谢谢太太!”又对女儿说道:“清芷,还不快谢谢这位好心的太太!” “清芷?”乍听到这个名字,幽芷愣住了。 那位母亲却很是高兴,以为幽芷在赞美自己女儿的名字,解释道:“孩子他爸原来是个私塾先生,这名字是他给取的,不错吧?这可惜,一场战火让我们从此阴阳两隔……” 清芷? 时光流转,仿佛听见清泽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亲昵地对她说,如果是将来生的是女儿就给她取名叫“清芷”,取他和她两人的名字之和,代表这是他们爱的结晶。 清芷、烧饼铺子…… 仿佛模模糊糊抓住了些什么头绪,然而又不曾能够在脑海中拼成一个完整的答案,幽芷再用力地回想—— 那个周边小镇!那次她因为招弟的事而跑出家门去的周边小镇!她曾经说过,她很喜欢那个小镇给她的感觉。 “我晓得了!”幽芷霍得站直身子,欢欣鼓舞的笑意挂上眼角眉梢,手舞足蹈道:“我终于晓得清泽在哪里了!瑞池,我要去瑞池!” 二 十年之后故地重游,瑞池这个不引人注目的小镇,依旧以它初始的姿态安安静静地坐落在上海的周边。 仍然是十年前的石板街、青砖黛瓦,封火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木质门面,有如一幅幅轮廓清晰的剪影,流淌在时间的长河里,盛开朵朵玫瑰,香气扑鼻。似乎这些年的战火并不曾侵扰到这里,那些有一个人怀抱那么粗的树木依旧葱葱郁郁枝繁叶茂。 幽芷在路口下了黄包车,打量着瑞池的一切,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感觉攫住她的心,仿佛冥冥之中在告诉她:就是这里了! 镇上的人都极为朴素,在幽芷打量这里的同时,瑞池来往的居民也正注视着她,这个穿着不凡如同误闯进来的女子。 一位梳着一条水亮的粗麻花辫的年轻小姑娘从幽芷跟前经过,幽芷连忙喊住她,礼帽地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有一户沈姓人家吗?”又紧接着补充道:“他们应该是这些年刚刚搬来的,不是原住村民。”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幽芷好几眼,然后开口问道:“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从小姑娘略微有些戒备的话语中听出来,清泽他真的在这里! 刹那间前所未有的舒心与欢愉一下子全都充满周身,幽芷情不自禁地握住那位小姑娘的手,激动道:“他真的住在这里对不对?那他住在哪一栋房子里,还有什么人陪同他一起么?”见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愈来愈奇怪,幽芷这才顿觉自己的失礼,然而对于自己的身份……想了想,幽芷敛敛面容道:“我是他们的亲戚,刚刚从国外回来,想去拜访他们。” 小姑娘将信将疑,“哦”了一声后终于还是点头道:“好吧,我带你过去。” 一路攀谈才晓得,原来瑞池的人们都把沈家当做小镇的恩人。当年打仗时困苦的穷人许多都饿的饿死、冻的冻死,却是沈清泽他们的到来让小镇的村民得以有的吃、有的穿、有的住,得以在战火中避免流离失所。 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小姑娘对自己的态度那样戒备。 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一幢灰色小洋房的门前,门前偏右方向的大片空地圈成了一块菜畦,里头种了一些青菜、葱之类的。小姑娘转身对幽芷摆摆手道:“这里就是了,我先走了,再见!” 同小姑娘道别,幽芷徘徊在小洋房的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却就是不敢敲门—— 终于体会到“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句诗的情感了。 正在踟蹰间,洋房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幽芷一惊,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却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慌乱之中竟直直地面向了大门的方向! 出来的是个女子,并非很熟悉却又不陌生的脸——是她,史苡惠! 乍见史苡惠的脸,幽芷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惊又是愣又是凉,而站在门口的史苡惠也同样愣住了,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欣喜若狂地朝着里头轻声喊道:“云山!云山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何云山应声而出,右手搭在史苡惠的肩头很是亲昵的样子,抬头见到幽芷同样也怔住了,片刻后亦是异常高兴,连话都说不连牵了:“三……三少奶奶,您竟回来了!真没想到您竟能找到这里来……”又赶忙侧身:“少奶奶快进来吧,三少正在楼上呢!您要自己去找他还是让我传报一声?” 已经看出何云山和史苡惠之间亲密的幽芷“扑哧”笑了,同样压低声音道:“还‘传报’呢,我自己上去找他就可以了!” 何云山不住地点头,激动之余忽然又想到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对了,少奶奶,三少他……他现在……” 仿佛猜到何云山想说什么,幽芷微微笑:“云山,你永远当自己是他的侍从,就如同我会永永远远做他的妻子。” 楼上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甚至连钟摆摇晃的声音都听不见。所有的墙壁都带着浅浅的灰色,幽芷边走边想,这些年,他过得该有多不快乐。 想起他的习惯,她慢慢地一间一间寻找书房。终于,走到离楼梯最远的那间房间,透过房门上半部分的玻璃她终于看到了那张自己日思夜寐了太久太久的脸庞! 仿佛整整十年的颠沛流离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她贪婪地注视着清泽的面容,仿佛想把他的五官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里一般。这么多年只有梦里才能见到的那张脸、那熟悉的气息现在终于不再只是梦幻,她怎能不激动! 脚再踮得高一点,她想将他看得更清楚更真切——她其实明明可以推门进去光明正大的注视他,然而她没有,不晓得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让她思念到连偷偷地看着他都是一种莫大的满足! 房门的窗玻璃那样狭小,窄窄的如同电影取景的镜头,纵使踮起脚,她也只能够看到他的侧脸。他一定是坐在那里很久了,手边的烟灰缸架着一支已经点燃的烟,袅袅的青烟腾起盘旋,香烟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却也没有掉下来。她几乎屏住了呼吸,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书桌上似乎摆放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他竟用那样近乎虔诚的姿态拭抚着。张大眼睛再用力去辨认——是那对袖扣,临走之前她托何云山转交给他的那对镂空罗马圆环袖扣! 拂晓的曦光斜斜地投射进来,洒落在他的肩头,又映照在袖扣上,温暖得如同寒冬里等待回家的橘黄色明灯—— 幽芷再也忍不住了,她轻轻地推开虚掩着的书房门。从门外走进门内,明明没有任何温度的变化,然而她的心底却瞬间涌起几乎要让她热泪盈眶的暖流!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不曾再往里头走一步,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贪婪地注视那个伏案的身影。 听到声响,沈清泽原以为是何云山,蹙眉一边说一边抬起头:“云山,不是说了进来之前先……” 然而“敲门”这两个字是永远都说不出了! 星目剑眉依旧,只是那双湖水一般深邃、宝石一般明亮光泽的眸子旁多了两条伤疤,而那张脸也再不复十年前的年轻,可是藏在他双眼之后的那面镜子——他的心底,映照出来对她的情感仍然那样炙热而浓烈—— 他全然是呆愣住了,直直地盯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然而眼中却慢慢地溢出光彩,那样的欣喜若狂与欢欣雀跃,似一个小孩子般。 她唇边噙着笑,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过去。她走得极轻极缓,但坚定中略带飘浮的脚步泄露了她心中同样的激动:“清泽……清泽……” 除了不住地呢喃他的名字,她实在不晓得此时此刻她应该说些什么!终于得以见到他的心情实在太激动太过幸福,她现在只想飞奔扑到他身侧触摸他,可是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提不起的脚步又让自己变得矛盾和混乱。 终于,她终于走到了他跟前。 从门口到书桌,这样一段很短的路程却让她仿佛走了有半辈子那么长!这十年思念的煎熬啊,在这一刻全部都得到了补偿,如同一只破茧新生的蝴蝶铺展开翅膀傲然而飞! 幽芷缓缓地在他身侧微蹲下来,手扶着椅子抬头看向依然陷在震惊和呆愣中的他,就连声音都抖得厉害:“清泽……我终于找到你了。” 半晌,沈清泽才逐渐回过神、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他的反应却是幽芷始料未及的—— 决然转过头,沈清泽的声音刻意收得很低很紧,但无可掩饰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激动:“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现在的幽芷早已不是从前的幽芷,这样一句言不由衷的话根本不可能赶走她。她怎会不懂他,若非有隐情,他岂会这样同她说话?但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伤心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清泽,我原以为自己害怕的是告别的时刻,原来,我同样害怕重逢,害怕重逢的时候你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清泽,方才在楼下我看到史苡惠了……不是我总是纠缠于同一个问题,但只要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了要同她在一起,我绝对立刻就走永不回头!” 她说得掷地有声,认真到沈清泽听后手一紧脊背瞬间僵直。 “我……” “你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若是这样低着头,我不会承认的!”他刚刚说了一个字她便打断,站直身捧起他的脸,一字一顿。 他被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顾盼生姿的眸子,张口欲言,却无法发出声音。静默许久,他闪烁了好几次目光,终于再次出声:“已经十年……太久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不相信这是他的心底话! 如若说一切都已经回不去,那为什么还要每月给她寄生活费、为什么不敢面对她、为什么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要这样珍视她送的袖扣? 幽芷一咬牙,大声道:“好,既然如此,那就把我送给你的礼物还给我,从此两不相欠!”说着便伸手要夺走他手里的那对袖扣。 沈清泽猝不及防,袖扣眼看就要被她抓住,连忙猛地一握想要移开,却料正一把握住了她的柔荑—— 感觉到掌中的温度以及一种熟悉的咯感让沈清泽一怔,旋即扳过她的手摊开一看:那枚两环相扣的黄金戒指,她把它紧紧地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感动的陈杂滋味刹那涌上来,沈清泽怔忪:“你……你竟会戴着……” 幽芷没有再去夺袖扣,抽回自己的左手,努力让语气平缓清晰道:“清泽,你也说已经过去了十年,你也晓得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为什么不让从前过去重新再来?如果说爱是无法回去的旅行,那么你便是我再也看不到的风景。你的眼,是我永生不会再遇的海。” 这样娓娓而执着的一席话,终于让沈清泽动容。似乎有一层暗涌在他心底悄然流过,但蹙了蹙眉,他依旧犹豫:“可是……我……” “你想说你的腿么?”幽芷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不啻当年投放在广岛长崎的原子弹,惊得他死死攥住那两枚袖扣以掩饰内心极度的紧张与担心—— “是因为你的腿么,你装的义肢,是不是?”幽芷再次蹲下来,双手抚上他右腿的小腿,动作轻而温柔:“进来没多久我就发现了,现在还疼不疼?” 沈清泽不说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只有不断翻滚的喉结泄露出他仍未放下的紧张。他静静地听幽芷说下去:“从前,你是那样一个意气风发胸怀自信的人,仅仅是失去右小腿就会让你的自信消失吗?清泽,如若说过去一直都是你在后头追我,那么现在,我想做那个追逐你的人,你若不离不弃,我必死生相依。清泽,你愿意吗?”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死生相依。这样沉甸甸的承诺,他还会是那个对的人吗? 然而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令他不舍得失望,只是仍旧矛盾的思绪让沈清泽无法直接回答她,于是问:“你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见他的口气软下来,幽芷唇边的弧度拉得更大,凝睇着他,说得理所当然:“只要是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自己的家,怎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心里狠狠一暖,他终于微微笑了,那样好看,眼色温柔,眉梢斜飞入鬓,唇线抿起,弧度柔和。曾经有一度以为,她如同昙花一瞬,盛绽在他的路崖,而距离却是咫尺天涯,隔着紫陌重门遥迢人群。现在终于明白,其实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彼此都一直呆在原地不曾离开过,等待着共同转身回望。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自己却抖得厉害,微笑着说:“芷儿,终于等到你回家。” 她的泪,潸然而下。 属于清晨红色的霞光从远处的水天相接之处溢了出来,淡蓝色的天空一下子变得白皙粉嫩,仿佛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柔情。随着天空被点燃,太阳也终于完全露出脸来,光芒万丈,明媚夺目。 夜虽然曾经那样黑,天,到底是彻底亮了。 第36章 番外 素年执卿手,两心永不泯(1) 一 絮絮点点的雪花一连落了六七日才陆陆续续消停下来,仅把银装剩。下雪虽冷,但始终都不及化雪冷,素心即使在厚大衣里头又加了一件夹袄仍旧觉得胳膊有些冻得发痛。 但不管怎样,天地到底因为雪停了而亮堂起来,不复之前沉沉的阴霾。 素心倚在阁楼的窗口,凭栏观雪景。 她记得,嫁给清泯的那一日,正是深秋后的一个雨天,自己便是在那天披上红袖嫁衣、戴上凤冠的。还记得那天清泯踢轿门,一时激动竟踢重了,脚上后来还青紫了好大一片,然而脸上却依旧是笑吟吟的。嫁过来没多久,好久不曾下雪的上海居然在一夜之间飘落起了鹅毛大雪!翌日清晨,她和清泯两个人在锦华官邸的后院子里流连了好久,梅雪相映成趣,白茫茫的一片素色中偶尔点缀着几许淡雅素净的鹅黄色和灿若云霞的火红色,应接不暇美不胜收。 从楼上走下去,正见到婆婆望着外头,回头对自己喜悦道:“这雪到底是停了,课连下了六七日!”素心款步走近,笑言:“是呀,不过外头银装素裹的,真漂亮。”然而沈太太到底不若年轻人,终归觉得白色触霉头。见婆婆苦着脸,素心又道:“妈,午后一同去后院吧!听清泯说,今年的梅开得极好。” 午后的阳光好得很,但终究是冬天,照在身上只是薄薄的暖意。 慢慢地,进了梅园,映入眼帘的全是鹅粉争俏。 沈太太拨开前面横过来的一枝梅花,随意说道:“素心啊,你进沈家也有些时候了。”素心应道:“恩,大概有四年了……” “你说,这年底咱们沈家是不是该有件喜事了?”沈太太含笑,凝视着素心。 素心立即会过意来,嘴角微微动了动,还是开口道:“妈,清泯、清泯他说再晚一阵子也无妨。” “胡闹!这可不成!”沈太太嗔道,拉过素心的手,慢慢道,“素心啊,你也不算小了,女人总得有个孩子才算完整。”说着又顺顺素心的发,笑言,“妈还等着抱胖小子呢!可莫让妈等急了啊!” 素心垂下眼睑,瞥了一眼沈太太又低首,也不做声,默然点点头。 用过晚膳,一家人各自回了各自的房。 素心坐在梳妆台的椭圆长镜子前,慢慢卸下头上的发簪发卡。刚刚将珠光白的发簪取下,那是新婚翌年清泯送给她的生辰礼物,沈清泯便开门进来了。 刚把门关上,沈清泯便疾步走到梳妆台前。素心望着镜中的他浅浅笑道:“怎么了?走得这般急。”沈清泯也笑了笑,替她取下最后一枚发卡,随后又拿起梳子帮她细细梳理。他说他最爱她的这头长发,乌黑顺滑,让他似是摸在绸缎子上一样,却又比绸缎更多了散不去的清香。他的动作是那样自然和熟练,这四年里,已经不知有多少个傍晚是这样度过的了。如同他的细细梳理一般,他和她都不急。细水,方能长流。 可是今日,她心中从来没有这样渴切过。她不晓得这样的日子自己还能再拥有多少,或许只剩下半年,一个月,甚至明天,都有可能。 待替她梳理好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沈清泯这才开口道:“素心,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脸色这般差。”素心愣了一瞬,但随即又反应过来,摇摇头道:“我整天待在家里,哪里会有什么烦心的事。” “素心!”沈清泯执意转过素心的身子,让她望着他,“别骗我了,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么?” 素心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一会儿低低道:“清泯,今天下午,妈,妈她……”“妈对你说了什么?”素心感觉到握住自己双肩的手有点僵住,又抬起头,对着他说:“没有,妈没有对我说什么。”沈清泯不置信地望着她,追问道:“当真没有?”素心忙保证道:“真的,真的没有。只是,”她的声音又低下去,“清泯,我害怕。” 沈清泯轻轻抱住她,将她的螓首按在胸口,轻声道:“莫怕。该来的总会来,况且,有我呢。” 素心挣开他的手,微微揪住他的衣襟,急切道:“清泯,到时候若是爸妈让你再娶一个,求求你让他们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江清泯用力搂紧她:“你胡说些什么!” “可是……”她只能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细微声。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又软下来,叹了口气,“素心,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永远也不可能娶别的女人。爸妈那头有我在,你要相信我。” 她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旁的东西。 他说要她相信他,她便相信。 虽然有时候“相信”在莫言的巨大压力下显得那般无力和苍白。 可是,她愿意相信。 二 在这样的忐忐忑忑中,新的一年又来到了,房里换上了一幅新的山水画背景挂历。 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了。幽芷嫁来了沈家之后素心明显得变得开心许多,平日里说说话或是外出逛逛街好歹有了个伴。 这一日,清晨起床后素心隐约觉得心口不是太舒服,自从那件事之后自己便很容易就染上小毛小病。从附近的玛丽莲娜医院出来之后恰巧遇见了买菜回去的福妈,便微笑着招呼道:“福妈,买菜啊。” 福妈来锦华官邸的日子并不久,做事挺勤快,点头恭敬道:“是啊是啊,大少奶奶您怎么竟从医院里头出来?” 素心想说自己受了些风寒不舒服,哪料刚刚张口一阵难忍的恶心即刻涌上来,于是忙捂着嘴掩饰干呕。 然而这一幕,自然未曾逃过福妈的眼。 午膳过后,夏末的双梅在薄薄阳光的照射下仿似陷入了沉睡,静谧安详。只是谁料——这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妈,你找我?”尽管服过药,素心仍旧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缓步走到沈太太跟前,轻轻咳了几声。 然而沈太太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铁青与凝重,她正襟危坐在沈广鸿书房八仙桌左边的楠木椅子上,声音缓缓而沉重:“素心,我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从来没有见过婆婆这样的厉色也从来没有听过婆婆这样的沉声,素心不禁心里一跳,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小心翼翼问道:“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今天去过玛丽莲娜医院,我们也去过。只不过,你是去看病,而我们是去看沈家的长房金孙何时有的抱!哪里晓得,这一去竟给了我们一个晴天霹雳的‘大惊喜’啊!”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一直忐忑担心的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到底,东窗事发了。 沈太太似乎强压抑着内心翻腾的五味陈杂,继续冷声问道:“清泯晓得么?”素心不曾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如此,沈太太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八仙桌,拍得手把掌心通红通红:“你们……你们这简直是在胡闹!身为沈家长子长媳,对于传续沈家香火这样的重任难道都不晓得么!” 沈太太句句掷地有声犹如闷雷,素心“扑通”一声跪下来,瞬间连声音都变得哽咽了:“妈……妈,对不起,是素心的错,素心……” “四年、不,过了年之后现今已经五年了!你嫁入沈家已经五年了却一直无所出,我和老爷一直都宽容说不给你压力,然而好心却当驴肝肺,你是如何回报我们的!”沈太太不等素心说完便断然打断,痛心疾首:“素心啊,你和清泯都已经不小了,若是你早些告诉我们你不能生,我和老爷早就叫清泯再娶一房了,你这样不是拖累着清泯和沈家吗……” 再娶一房…… 素心的脸色刹那间刷白,令那张病容更加惨淡苍白。盘旋在她脑子里的都是方才婆婆说的那句“叫清泯再娶一房”再也听不见其他,她张了张嘴想反抗,然而仿佛有凌厉的剑气急逼而来见血封喉,让她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 恍恍惚惚中,沈太太接下去又讲了些什么她都不曾听得见,甚至连清泯何时也配自己跪在了书房她都后知后觉才发现—— “妈,我绝对不可能娶第二个女人,不管素心能不能生孩子都不会!”向来平和温柔的丈夫,此刻为了自己正同婆婆大声吼。 素心心里一紧一痛,怔忪地扯住清泯的衣袖,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清泯……清泯不然你就听妈的话吧……” “胡说!”沈清泯拂袖薄怒,那般紧地扣住素心的肩头:“心儿,我从前就承诺过此生绝不会负你,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好一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沈太太已经在一旁气得恨不得背过气去,指着沈清泯的鼻子大怒,火头上来也有些口不择言了:“向来都当你是我最听话最省心的儿子,却料竟是深藏不露!你们这样叫我如何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也罢也罢,等你们父亲回来了再说你不娶,叫你生生断了这个念想!” 沈太太说罢怫然而去,沈清泯背对着母亲而跪,但依旧大声断然道:“母亲,你们若是一直不同意我和素心就一直这么跪下去!但总而言之,我都不会再娶!” 原本以为这样一件大事——素来,老人、尤其是沈家这样的显赫大户人家自然注重延续香火注重长房长孙——会动心动肺还不一定能说服父母亲,然而哪料傍晚时候沈清泽带着楚幽芷风尘仆仆地从双梅赶回来,不多久竟传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幽芷怀孕了! 这样的好消息不啻于沙漠中的甘露,沈广鸿和沈太太沉浸在这样的欢天喜地中,再加上幽芷的求情,于是沈太太答应暂且就不再谈论清泯纳妾的事了。 然而素心晓得——缓兵,永远不曾根医。 三 素心知道这件事终究会被重新提起,只是从没想到过竟会这么快。 这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整个沈家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先是藤堂川井争夺楚家的两家厂子,沈清泽不惜一切代价为此争取而保全,却料最后竟会被沈清瑜背叛;陆曼始终不曾放弃沈清泽,联合因嫉妒而生恨的季静芸屡次作梗,在幽芷和清泽之间制造误会与矛盾,甚至不惜用安息香欲让幽芷滑胎! 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在听到姊姊幽兰在舞厅被人羞辱后自尽的巨大噩耗之后幽芷再也承受不了了,恍恍惚惚头痛欲裂中她一下子冲了出去,最后导致坠马小产! 幽芷苏醒来之后,沈清泽将她送去了日本静养。 而整个沈家,也笼罩在巨大的悲恸与伤痛中。 亲情的背叛、友情的逝去以及丧孙之痛,令素来和和气气坚不可摧的沈家不可避免地冲击出一个缺口—— 于是,长房长孙的话题,终于再次被提起。 书房里,沈广鸿、沈太太、沈清泯、素心以及沈清泽都在。 经历了这般大的变故,而二儿子的下落又不曾寻得到,沈广鸿和沈太太仿佛一夜白头,苍老了许多,就连中气都不如以前那样足了,又或者,是不忍再呵斥仅剩下的两个儿子:“清泯啊,我老了,你身为长子,往后家里头的担子就要落到你身上了。” 望着父亲头上似乎一夜之间长出的银丝,沈清泯慎重地点头应声:“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吧,清泯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与所托。” 素心挨着清泯而坐,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想放开,因为心底有一个令她害怕与惊慌地预感——母亲,一定会再次提起孩子的事。 果不其然,沈太太理了理旗袍上的褶子,站起身来对素心道:“素心啊,后院的菊花又开始绽了,妈想出去走走,一块儿去吧!” 后院的菊果真都绽了,同去年一样金黄色的一大片,整个似条泼墨彩绸。草场上依旧是名贵的洋草,到现在还是绿油油的,当真是绿草如茵,柔亮色泽。菊海绵延下去,似一条色彩斑斓的绸带子,在烁烁的阳光照耀下因着时起的秋风而舞蹈,蹈出缤纷的波浪。 然而这番美景,素心却一丝赏心悦目的心情都没有。 沈太太边走边指指一盆盆怒绽的波斯菊说道:“素心啊,今年的菊花开得可真好,比往年的都好。”紧张而又怔忪之间,素心微微点头道:“恩,今年李师傅照顾得格外仔细。”沈太太继续道:“素心,你在咱们沈家,看过多少次菊开了?”素心咬了咬唇,垂眼低声道:“算上今年,第五次了。” 沈太太低首嗅了嗅就手的一朵,随后又直起身来,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这么说,你入沈家的门也有五年了吧?” 这,已经是第三次听婆婆说起入门的年数,素心清清楚楚地晓得婆婆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也晓得这一次看似波澜不惊平平稳稳实则波涛汹涌的说话会是再也不可动摇的“最后通牒”,脊背越发僵直,但素心还是低低应了一声。 沈太太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素心啊,你是最早进门的,妈和老爷都煞是欢喜你,可人又懂事,就似自己的贴心小袄子一般。”仍然往前走:“沈家一直都是德高望重的大户人家,你也晓得,咱家老爷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而三儿虽说年纪还轻资历尚浅,但现在也已经身居军长一职。” 沈太太停顿了下来,刹那间的静默令素心无所适从,只能支支吾吾道:“爸一生戎马江山,媳妇一直以来都很崇敬。” “老爷的脾气年轻时候坏得紧,不过对你的丈夫,清泯,倒是疼得很。大抵是清泯从小身体就不好又向来都很听话。” 素心抿着唇,不曾开口。然而心中令她忐忑失去方向的鼓点声愈来愈急,急得她心慌失措—— “素心啊,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沈家再显赫又怎样呢?家里头现在的模样你也是瞧见的,清瑜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全然不知,芷儿的孩子也……唉,作孽啊……”沈太太愁眉紧锁,转过身来重重叹息:“素心,你一向都是很明事理的,清泯这孩子给我胡闹,你作为他的妻子怎可也跟着胡闹?沈家的长房长孙,不能就这么断了香火,你也要体谅妈和老爷。” 素心只是死死绞着帕子,指甲陷进掌心,掐破了外面的皮。 沈太太面色疲倦,抚上素心的颊:“妈和老爷商量过,已经相中了一户人家的女儿,待再谈妥当些便赢取过来。虽说已是民国,但男人三妻四妾自古以来就是寻常事,妈许诺你,你永远是正房,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之后没多久,沈太太便举步先离开了。 素心置身于那一片菊海中,金灿灿怒绽的波斯菊,如此鲜活如此璀璨,却这样鲜明地映衬出她的苍白与灰败! 帕子早已经绞得湿透,背后的衣衫,亦是早已汗潸潸。 仿佛千斤重的东西从头顶狠狠砸下来,砰的一声将不堪一击的她彻底砸垮。她拼命地想挣开这样的禁锢、想逃离想呼吸,然而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太痛太重,她竟然钝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四 素心下午的时候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但到了晚上竟开始发高烧,烧得连嘴唇都起泡了,整张脸就似是铁烙过一般,通红通红。 家里头也从来没见过素心病得这样厉害,一个个都被吓着了,整个家里忙成一团。从前为幽芷周圳信医生被请过来,周医生给素心打了一针又开了些药。然而素心怎的都喝不下去,总是无意识地吐出来。沈清泯最后看不下去了,一把扔开匙子,自己灌了一口药,丝毫不理会有多苦,直接覆上素心的唇,就这么喂了下去。 周身的人都被他的举动怔住了。 折腾了好久,才终于将些药都喂下去。沈清泯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的碗,轻轻抚上素心汗湿通红的脸颊,又缓缓地、温柔地落下一个吻。 沈太太在一旁看着,眸光黯了黯,叹口气,摇摇头缓步离开了。 待素心的烧退了一些,面色不再那么红得骇人,家里头的人才渐渐都散去了。沈清泯换了一块刚刚拧的湿毛巾盖在素心额上,又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望着她已经熟睡的脸,这才起身。 明明早上的时候素心一切都妥妥当当,这来势汹涌而又反常的高烧都是在母亲同素心出去“赏菊”之后才发生的。沈清泯晓得,这当中的蹊跷必定又是为了那件事。 沈清泯疾步上楼,推开书房的门,只见沈广鸿和沈太太都在。 第37章 番外 素年执卿手,两心永不泯(2) 仿佛是早已预料到他会上来,沈广鸿面色平静,抬颔道:“坐吧。”然而沈清泯却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沈太太跟前,双眉紧蹙质问道:“母亲,你今天同素心说了些什么?又是逼她关于生孩子的事吗?”沈太太原本正在喝茶,闻此话语,将茶盏“砰”地一声重重摆到茶案上,沉声道:“糊涂了你,竟然这样同母亲我说话!现在你眼里只有你的宝贝媳妇儿,哪里有我们?” 见母亲动气,沈清泯捏了捏眉心,倦意泛上来:“母亲,我不是这么个意思,只是你们要晓得素心她……” “我不管素心她有多懂事多贴心,我只晓得现在我要抱自己的长房金孙!”沈太太却似乎铁了心,一口打断沈清泯的话斩钉截铁。 “母亲!你怎可这样冥顽不灵!”见沈太太如此态度,从来都是好脾性的沈清泯也不禁动怒了,刚欲继续说下去,沈广鸿这时发话道:“泯啊,你过来。” 沈清泯停顿了几秒,折到书案跟前,压抑着渐渐翻滚上来的怒气唤了声“父亲”,便听沈广鸿道:“泯啊,大笑父亲对你是最和气,也从来都不曾强迫过你,但是这件事,没得商量。”沈清泯张口欲言,被沈广鸿挥手制止:“你听我说。” 沈广鸿的声音不大,却天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与不容置喙:“你是沈家的长子,无论如何,不能断了香火。”清泯急道:“不是还有二弟和三弟么……” 沈太太似笑非笑,幽幽开口道:“你觉得你二弟和三弟还有可能么?清瑜身在何方都不晓得,至于三儿,幽芷这一去日本也不知几时才归,能指望他们么?” 沈清泯手紧巴着书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适时,沈太太继续道:“已经同陈家谈妥了,择日将陈家的二女儿娶进门给你做小,我们许诺素心她永远都是正房。” 沈清泯倏地转过身来,不可置信道:“什么?母亲,你方才说什么?”沈太太抬头:“还要说第二遍么?” 那样严厉与没的商量的目光让沈清泯震得无法开口。半晌,他的眼里露出一丝哀求,缓缓道:“母亲,父亲,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行不行?不要就这样放弃,医生的诊断也不尽然就是绝对啊,这样对素心实在太不公平……”话音未落沈太太便道:“都已经五年了,还不公平?清泯,那你倒说说看,怎样才叫做公平?” 沈清泯低首,连垂着的衣衫都透出绝望与悲哀。 然而他慢慢抬起头来,直直望向沈广鸿与沈太太,一字一字道:“父亲、母亲,恕儿不孝,除了素心,清泯谁都不会娶。清泯,绝不会纳妾。” 他的目光那样坚定,丝毫没有避开和闪躲。 而这般坚定地目光,竟令沈太太的心怔了一瞬。 良久,直到沈清泯已然转身下楼,沈太太才收回拉得很悠远的视线,叹口气,原本的严厉眸光早已不见,剩下的,只有疲倦与叹息:“清泯啊,你以为我情愿么……妈也是无可奈何啊……” 从来,都没有人晓得她心里头的苦,而她也从来不曾告诉过孩子们她自己的故事。 大户人家豪门深海,若是让沈家断了后,这样的罪,她担当不起。 五 素心的病一直拖了近一个月才终于康复,沈清泯这么些时日来一直伴她左右,几乎不曾离开半步。尽管沈清泯一再同素心保证他不会再娶、父母只是在自说自话,然而素心晓得,再怎样努力都是枉然,终究还是会被迫屈服的。 想到这里,她再也无法强颜欢笑,泪,默然而下。 深秋的脚步已经愈来愈近了,清晨的空气寒冷而阴湿,吹着风都有些刺骨。几场雨刷过后,天气越发的凉下来,院子里的槭树和枫树都红了叶子,那株粗粗壮壮的银杏也开始不停地掉落叶片,扇子般的银杏叶旋转着随风飘下,似乎在宣告着夏天的终于远走,和冬日的即将来临。 清晨素心睁开眼的时候,沈清泯已经起床了。也不晓得沈广鸿将清泯喊到书房里说了些什么,用完早膳之后清泯便出门了。 离席欲回房上楼,黄妈正在打扫楼梯,见到素心忙唤了声:“大少奶奶。”素心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黄妈在后头张张嘴,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少奶奶,老爷说……待您用完早膳之后去一趟书房。” 素心刹那间似是手脚都被顶住了,完完全全逃脱不了。半晌,才僵硬地笑了笑应道:“好,我晓得了。” 素心在书房门口驻足了好一会儿了,分明只是一扇轻轻的木质门,却仿佛有千斤重一般,让她怎的都无法抬手推门。 她听见自己重重的呼吸声,浅促,心慌。 正当素心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手准备推门时,们却从里头自己开了。一见,是沈广鸿。 沈广鸿看了素心一眼,随后往里头走,边走边道:“在门口站了这么久,怎么,进书房很难么。”素心有些惶然,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环住自己。 沈广鸿在那张雕花楠木椅子上坐下,缓缓取下遮住眸光的眼镜后揉揉太阳穴,声如洪钟道:“素心啊,前些日子你身体不好,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吧?” 素心点点头:“是。” 沈广鸿继续道:“既然这样,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现在就去收拾好细软去双梅乡下散散心,好生休息些日子,把身子再养养好。你看,如何?” 素心一瞬间有些惊愕,猛地抬头,却触到沈广鸿不避开的目光,于是又迅速低下头,缓缓,才闻不见闻地应声:“素心,全听父亲的安排。” 有好几秒钟的静默。 随后,听到沈广鸿的声音再次响起:“唔,那就这么定了。你去收拾收拾,一个钟头后启程。双梅乡下的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会有个丫头陪着你的。” 素心仍旧没有抬头,轻轻地说道:“是,素心晓得了。”然而那声音却夹杂着些许模糊,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 沈广鸿挥挥手,低沉道:“那你就出去吧!” 一直到走出书房很远,素心还是没有抬起头。 有谁在她心口狠狠插了一刀,那样迅速那样用力,令她猝不及防,痛得仿似五脏肺腑都要吐出来一般。 似乎,只要她一抬头,便会看见方才书房木案上的一大叠未曾遮掩好的红。她认得那是什么,大红的喜帖,她认得。 原以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不曾想到,当一切真正到来时竟是这般溃不成军! 今天,居然就是今天…… 从此之后,清泯,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深秋的严寒蔓延了整个上海,记忆中的阳光普照,已经许久未见了。 六 素心坐在车子里,眼前无法抹去的模糊遮阻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第一次遇见沈清泯的时候。 其实素心是双梅人,那天,是初春的午后,倒回的春寒让双梅接连着都陷在绵绵的淅淅沥沥中。她去城西的铺子里取刚做好的新衣裳,撑着一把时兴的油纸伞。 从城东的家去城西的路途并不是很远,因此她没有叫车夫送她,而是徒步走过去。路中经过一座石拱桥,桥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她那天穿着女中的制服,藏青色的裙摆,两条辫子梳在耳后,柔柔软软地垂披下来。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只顾着满心欢喜地望着自己新买的油纸伞却忘了注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水洼,右脚一滑。她“啊”地一声惊呼,心下无限惧怕,一刹那眼泪都迸了出来—— 然而在电光石火间,忽然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将她稳稳当当地圈住。那双手是如此温暖,尽管隔着厚厚的衣服,她仍然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一点一滴地传了进来,贴到她的手臂上,进而,竟一直暖到了她心底! 慌乱中她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样温和的眉目,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笑意,甚至连他的青衫似乎都传递出温柔。他的头发是时下流行的短发,那样精神那样好看。 一时间,她竟然看怔住了。 素心拉了拉自己大衣的襟口,好冷,双臂环得再紧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那一年,她进沈家的第二年,盛夏。 他带着她去北平玩,就她和他,没有旁的人。他们在胡同里流连忘返,在四合院子里欢畅嬉笑,在夜市铺子前爱不释手。 原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那天,那个傍晚。 他们沿着路边慢慢走,沿途欣赏。他会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拂到耳后,偶尔也会突然啄她的颊一口,羞得她一直红到颈子。她想起前一晚他在阳台上环抱着她,轻声说他爱她。 忽然一阵晚风吹走了她的丝巾,一直飘到了路中间。他忙跑过去,弯下腰捡起她的丝巾。 但就在这时,就在沈清泯站起身的一瞬间,一辆洋车打着刺眼的光呼啸着疾驰而来,已然奔驰到就在距离沈清泯不到两米的地方—— 几乎是出于第一反应,她一下子扑了过去,使出全身最大的力气拼命地将他护到身后! 洋车从她的手臂擦着过去,她跌倒在地。 然而在跌倒的那一霎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下身抽搐的痛,痛得她整张脸刷白,意识一下子被黑暗吞没。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到了床上。 明明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但眼皮似乎有千斤顶压着,怎么也睁不开。 她能听见大夫的声音,虽然仅在床边,却遥远得仿佛在天边。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进她的耳里。 “很遗憾,尊夫人的身子原本就弱,再加上这次的小产,往后,怕是很难再孕了。” 刹那间天籁俱静,她的脑中一下子空白,抽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跌倒时的抽搐痛感仿佛再次出现。 第38章 番外 素年执卿手,两心永不泯(3) 她的泪,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巾。 素心蜷缩在汽车的角落,搓搓双手呵呵气。 方才在房里收拾细软的时候,婆婆来找过她。 沈太太执起素心的手,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语重心长道:“素心,妈晓得是为难你了,如若你因此记恨我们,妈也能理解。” 素心沉默不语,她不晓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而这个时候婆婆又来找自己是为什么。 “其实,妈从来都没有跟你们说过我自己的事情……素心啊,你知道吗,其实妈并不是老爷的原配。”素心震惊,蓦然望住婆婆。 沈太太淡淡笑了笑,有一丝无奈:“老爷的原配,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好女子,只可惜……只可惜她嫁入沈家两年还不曾有什么动静,于是老爷的父母便做主让老爷将我娶进了门。大户人家,最讲究的就是这些了……” 突然听到的这个故事让素心半晌都晓得该如何回答,只能怔怔地看着婆婆,很久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她后来……” “她后来,因为过度伤心,没多久就去了。”五味陈杂,又是愧疚又是无奈,其实沈太太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做是对还是错,“素心,我明白你的心里有多痛,然而这就是女子生来的悲哀啊……若是现在不叫清泯娶二房,我实在不晓得他日如何去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所以素心,委屈你了,但求你能理解妈的苦处。” 素心抱紧了双臂,深秋终究是深秋,即使有明媚的阳光仍旧抵不过刺骨的寒。 一如此刻她的心。 七 沈清泯从车子里下来的时候,举目看见的家却变了副景象。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喜气洋洋的大红,锦华官邸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醒目得刺眼。官邸里的佣人都在忙里忙外,紧张地张罗着。 不祥的预感刹那攫住了他的心—— 他快步匆匆上楼,一把推开卧房的门:没有,他的素心不在! 沈清泯转身直入书房,见父亲果真坐在那里,仿佛等着他似的,头也不抬便说:“回来了?回来了那就准备准备吧,今晚便是你和陈家二小姐的大喜日子。” 沈清泯简直不敢置信,他目不转睛地对视沈广鸿,苦笑:“大喜日子?父亲,你们可有问过我?我说过绝不会再娶,今晚若是要办喜事你们自己办好了,与我无关!” 沈广鸿用力一拳砸在书桌上,吹胡子瞪眼怒道:“胡闹!这事由不得你,我叫你准备就给我准备!” 沈清泯置若罔闻,实在太失望太绝望,他扭头便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同沈广鸿说。然而沈广鸿怎么可能就此放过,勃然大怒道:“站住!清泯你给我站住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清泯顿住脚,缓缓回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父亲,你竟然问我在做什么……那么你们呢,你们又在做什么?”他的目光那样绝望与心灰,“素心呢?素心哪里去了,你们把素心藏到哪里去了?” 素来眸子里都是温和笑意的儿子,从来不曾露出过今天这样的眼神,沈广鸿一时间竟被他震住了。然而沈清泯的眸光却又逐渐锐利起来,那也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眼神—— 沈清泯怆然,幽幽:“是,你是我的父亲……既然这样,那为何要将素心藏起来为何要逼我娶陈家二小姐!” “清泯啊……” “不要说了!”沈清泯大喝一声打断,目光无比坚定:“我不会纳妾,绝不会。” 说罢,转身向书房门口走去。 沈广鸿忙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拦住大少爷!” 沈清泯一直疾步走到了大门口,但还是被沈太太和好几个壮实的家丁拦了下来。 他一直是一个很温和的人,然而此刻他的气息是那样愤怒,那样绝望,又那样坚决。沈清泽拼命挣扎,大声叫喊:“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令人担怕。 沈太太痛心疾首:“清泯啊,你怎能这样一走了之!陈家怎么办,沈家怎么办,还有人家陈家二小姐,若是被退婚了往后还如何嫁人!” 沈清泯已经无法再保持冷静——这样赶鸭子上架的情形以及不知何去的素心,叫他如何再冷静!脑中一热,沈清泯终于大声喊了出来:“素心小产过!她是因为我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话音一落,众人皆愣住了。 甚至连刚刚赶来的沈广鸿,也停住了脚步。 然而沈清泯还在念着那句话:“素心小产了……为了将我从那辆洋车边推开,可是她自己,她自己却……”他的声音模糊了起来:“可她不肯我将这件事说出来,她说起源是因为她所以根本都是她的错……其实怎会……” 他第一次将这个秘密说出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 也是第一次,他在所有人跟前红了眼眶。 良久,沈广鸿拍拍沈清泯的肩,皱纹仿佛更深了一层:“素心,去了双梅乡下,刚刚走了没多久。” “去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去把素心接回来吧……”沈太太深深地叹息,终究无法忍下心。想起自己过去的经历,她到底做不到自己的婆婆曾经那般。 八 夏日的暑气逐渐漫开来,广玉兰再次吐露浓郁的芬芳,提前盛开的栀子花香愈来愈浓,常青树也依然那么郁郁青青墨绿苍劲。 阳光明媚而充沛,积水空明一样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他们现在不再住在上海,不再住在锦华官邸,而是在这个叫瑞池的小镇上。小洋房屋后的牵牛花开了,紫色或者玫红色的蓓蕾妆点着如今朴素的生活。 转眼间,已是十年倏忽打马而去。 十年的漫长时光里,岁月又写下了许多新的故事。 十年里,日本人借口“七七”卢沟桥事变打了过来,在中国这片辽阔而坚韧的土地上烧杀抢掠胡作非为。这场仗一打,中国、日本两相隔,也让沈清泽和楚幽芷生生十年都断了联系! 十年里,沈清瑜最终被寻回,然而他却做了汉奸!其实也不意外,连至亲的人都能背叛,何况在他看来无关痛痒的家国!沈广鸿知晓后气急败坏,发狠誓绝无这个儿子。但沈清瑜终于也不曾能够看到日本最后的结局,或许,这是他应得的。 十年里,沈广鸿作为军长当仁不让地挂帅上战场,然而不料却传来“沈将军在前线为国捐躯”的噩耗!沈太太几乎流光了所有的眼泪,恨不得立刻追随丈夫而去。紧接着沈清泽也身受重伤,右腿的小腿全部被截肢,从此只能用义肢。沈太太再受打击之后死活都不肯让儿子再受苦送命,于是,举家搬离了上海,搬到了瑞池。 再加上何云山和史苡惠这对后来结成的夫妻,他们共同在瑞池生活,开了一间钱庄和一家药铺子,平平淡淡却真真切切。 素心轻轻摸了摸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脸上扬起一丝温暖的笑意。那分明,是一种母性的光辉。 那一天,洋车疾驰而去,带着她一路颠簸到了双梅。她正在独自暗垂泪,那些曾经同清泯一起的欢乐往事,是不是从此真的只能够成为过去了的时光。 但下一秒,她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车门被人从外头打开,她望着外头的那个人,眼泪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汹涌地模糊了整张脸。她拼命地揩糊住视线的眼泪,无奈眼泪却越开越汹涌,让她愈加看不清车窗外的那个人。她害怕、彻骨地怕,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是一瞬间,她被他紧紧地抱了出来。 一个如此温暖的怀抱,如此熟悉的怀抱,一个,她如此贪恋、丝毫不愿意同任何人分享的怀抱! 温暖的手指抚上她的颊,轻柔地揩去她满脸的泪,然而她却“哇”地一声彻底大哭起来,仿佛想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一点都不想移开。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温暖了她的脑后,她的全身,她的整个心房。 后来,在搬到瑞池之后,他们领养了两个孩子。 五岁大的哥哥带着三岁半的妹妹在街头孤苦流浪,那天她正好同清泯一起外出买些生活用品,撞见了衣衫褴褛的兄妹俩。哥哥捡起地上已然发霉长毛的馒头,在身上用力擦了擦,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份递给妹妹:“妹,吃吧!” 心酸的场景令她和他都看不下去了。 于是,他们领养了这两个孩子。这是上天的赐予,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孩子。 原本以为就是这样了,谁也不曾料到,春意愈来愈浓的时候素心却渐渐嗜睡起来,总是想要吃东西却全身都乏力。 她只当是春困,却料后来竟越来越严重。素心记得当时婆婆的目光是欣喜又带着一点点困惑的。请镇上的大夫看过之后,大夫的贺喜却令她和大家都愣住了—— 良久,沈清泯才从震惊中缓过来,脸上是狂喜的欢乐,握着她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素心,你忘了么,当年那位医生说的是‘很难再怀孕’,但并非绝对不能……你记得吗?记得吗素心?” 她居然有喜了。 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是的,有喜了。 她和他的孩子,她终于再次拥有了。 素心从窗边转过身,趿着舒服柔软的平底拖鞋。 一转身,便看见了门边立着的那个男子,温和的眉目,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就那样专注地望着她。 素心微微笑了笑,轻轻歪过头看着他。 沈清泯走了过来,执起她的手关切道:“今日感觉可好?” 素心点点头,笑逐颜开。 沈清泯拂了拂素心耳鬓的发,和声道:“走吧,都在等我们用膳呢。” 素心望着他,一如当年初遇时。 她想起他曾经写给她的一句话,他说,这一辈子,都会这样。 他说,素年执卿手,两心永不泯。 第39章 后记 这个故事,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将它完完整整地写完。 曾经想过放弃,也曾经这么做过,但终究还是舍不得。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是我从两年前就在脑海中一直盘旋的故事,我舍不得放弃它。 沈清泽、楚幽芷、陆曼、季静芸、林子钧,在我心里他们不是虚构的人物,而是鲜活存在的生命,是在那个已经过去走远并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年代里,鲜活存在过的生命,他们的故事,或许也真的发生过。 很多人都跟我说,民国背景的小说真的不多见,你为什么不写现代文不写古代穿越之类的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喜欢那个特定环境特定因素下而产生的历史时代,喜欢繁复而美丽的旗袍,喜欢看到穿起来英姿勃发的中山装,喜欢那个年代给我的感觉。 两年前的冬天去武汉,看到那些民国旧楼在大雪中的巍峨挺立。石灰水粉刷的砖墙,粗壮而充满异国色彩的罗马柱子。 一年前夏天快来到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去上海,拉着同学一起去车墩。走在曾经的旧上海路上,每一块砖,每一扇门,每一张月历牌,都是那样令我欣喜激动。我不由得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又有没有后人还记得? 再后来,去重庆的时候我在蒋介石的云岫楼外面拍了很多张照片。一排的中式平房,走廊宽敞,松林围绕,浓荫蔽日。 每去这些地方,我都贪婪地给它们拍照,并且开动我一切的联想去想象这里曾经或许发生过的各种事情。 今年夏天的时候,跑到海南岛去看大海。海南岛的海与青岛的海、大连的海给我的感觉都不同,似乎更加开阔、更加包容。潜水时可以触摸到海底的珊瑚和极其机灵的小鱼,所有的心情都会变得纯净,所有的感情也都会变得坦然。 玉带滩的沙软软的,烫烫的。在这三江入海的入海口,坐在沙滩边看海水涌动,潮水泛滥,仿佛是在读海底那个丰富世界的故事一样,充满戏剧性。 生活和城市,原本就充满戏剧性,许多生活,都是可以成诗的。 把这些地方给我的感觉写进这篇小说里,我希望它能真正充满那个年代的味道。不晓得我成功了没有,你们有没有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氛围,但我衷心地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本书。 感谢依家书院的所有编辑们和站长,谢谢给我提出了许多切中要害意见的苹果童鞋,谢谢时常会被我骚扰问各种问题然后忍无可忍地说“你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百度吗”的老雯童鞋,还有因为我的懒惰拖稿而不停鄙视鞭笞我的老黄童鞋。 那些在我中学时代就开始默默支持并鼓励我的朋友们,没有你们最初的肯定就不会有现在这本书的即将出版。以及略微知情却又并非全然知情的家人,没有你们这么多年的栽培,没有一直笔耕不辍的爷爷和现在远在意大利的堂姐你们两人的榜样,也不会有如今我的坚持。 谢谢你们。 接下来,我会全身心投入到几件关乎未来前途的考试中,也许写文的时间会被缩短许多。但在停歇的时候,键盘打字敲出一个个心中的故事,实在是一种享受。很久以前就做的写文梦,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清晨,看到第一抹阳光,喝到第一口清茶,翻读自己的第一本书。那种感觉是单纯而快乐的。 希望看这本书的你们,同样也会单纯而快乐。 奈良辰 2010年10月凌晨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