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数风流》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一章 九江山村 模模糊糊中醒了过来,眼前是硕大的木质横梁,头上却是隐隐作痛。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李继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没有死吗?现在的医疗技术还真是发达,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 李继的记忆还停留在被一众人开火伏击的那一刻,从那密密麻麻的火线来看,他的下场应该跟筛子没什么两样,本以为这次必然是死定了。这样的伤势都能救过来,他也是无话可说。 等到逐渐适应了因头痛导致的眩晕感,掀开被子坐起来,李继环顾了一下四周。是个很简陋的茅屋,不断有风透过木质的窗户吹了进来,破旧的内饰,一样电器都没看见,连灯都没有,很是有一股卷我屋上三重茅的感觉。 这就有点过分了,就算囚禁我,也不该在这种地方吧,我当真有那么可怕吗?李继摇头一笑,突然,眼睛瞪得死死的。 这手……这不是自己的手!这是个稚童的手! 李继终于慌了,开始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赶紧从床上跳了起来,上下摸索了一番。没错!他是个稚童! 虽然没真的听说过有什么意识转换之类的东西,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他不自觉的往那方面想去。 暗骂两声,李继逐渐恢复了心态。他所在的层次决定了自己所接收到的知识层面远比普通人多的多,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下,出现这种只在科幻电影中才有的技术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爬下了床,穿上那双明显是给他准备的小草鞋,推开茅屋门。明媚的阳光射了进来,李继下意识的遮挡了一下,眼前的一切又让他再次迷惑起来。 中国现在还有这样的地方? 顺着盘道的土路,这座光秃秃的山顶上有一座小村庄,不到三十户,满屋的茅草被太阳照的发亮,路边没有一棵树。家家都没有篱笆,村外堆着些秸垛,几只雄鸡信步在周围不时的长鸣。 就不说高楼大厦了,连最简陋的农村里处处可见的砖瓦房这里都没有,清一色的茅草屋。 那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做的可真不错啊,为了篡我的位,挖空心思弄了这样一个地方出来。 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身后响起:“哥哥,你醒了啊。” 李继回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面带菜色,身上穿着明显是被改小的古装衣服,浆洗的掉了颜色。 群众演员?李继心头有些恼怒,不过他再怎么样也不好对一个小丫头发脾气,更何况以他现在的视角,自己应该也不比这丫头高多少。 “嗯。”心情不好,李继只是闷闷的发了声鼻音,当做回应,“你父母是谁?这么小年纪就扔出来赚钱?还是说,你是个孤儿?” “啊?哥哥怎么知道我是孤儿的?” 见小丫头错愕的样子,李继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在心里狠狠骂起来。他是个孤儿,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凭借各种手段才打造了那个如同黑白帝国一样的城市。 可那个自己视为接班人的年轻人竟然连孤儿都不放过,这可真的算是触碰到了李继的禁忌。 “你去叫管事的出来吧,我来看看是谁被派来在看着我。” 小丫头有点害怕,这个前几天晕倒在家门口的哥哥,一醒来就开始说胡话,莫不成是脑子烧坏掉了?要赶紧告诉爷爷去。见李继有些生气,小丫头立马扯开小腿转身往山下跑去。 不一会,两个十来岁的小童就牵着小丫头回来了。其中一个明显大一点,长相十分秀气,跟现在那些流量小明星一样,只是背后长长的头发高高束了起来;另一个小一点的却很是壮实,宽大滚圆的肩膀使得衣服都几乎撑不住,两人都身穿麻布衣,样式很是古朴。 看到他们,李继只觉得心里的火气更胜了,这是把哪个孤儿院都搬来了? “你终于醒了啊。”年龄稍大点的小童笑嘻嘻的走了过来,也不嫌生疏,伸手就摸了摸李继的头,“这两天你一直发着高烧,多亏了阿囡照顾你呢。” “管事的不肯来见我吗?”继续压了压心中的火气,李继扭头甩开了他的手说道。 “什么管事的!没大没小,爷爷待会就上来!” 壮实的小童有点不乐意了,对他不客气的言辞表示抗议起来。 李继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心里又暗暗思索起来。爷爷?看来是哪个老人了。自己手下那帮人里面可没个岁数大的啊,演戏还要演全套的?疯了,真是疯了。把自己软禁起来也就罢了,非要再搞这么一出,真有把握我会乖乖的当小白鼠? 过了半晌,一个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人才缓缓的走上了山来,看到李继醒了,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没等老人开口,李继就抢先一步开了口,想要掌握主动权。 “你们有毛病?当我是傻子?搞这套东西也忒没意思了。告诉你上边的人,让他把我送回去,现在我这副模样,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人没听懂李继说的话,明显费解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望向了一旁的小女童。小丫头赶紧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哥哥为何如此。 “癔病。”老人沉思了良久,下了结论,“阿大,阿二。你俩去把他给绑在床上,绑死一点,这孩子病得不轻,可能要很久才会好。” 闻言,两个比李继高大数倍的小童立马揉身上前,不顾李继到处挥舞的小拳头,对他的咒骂声也充耳不闻,一起拖着回到了屋里,牢牢的绑在了床上。 ------------------------------------- 三天后,浑身脏兮兮,几乎快要饿死的李继再次回到了山上,见老头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李继一叹气,终于是明白怎么回事了。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李继就逃了出去,他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人,早年间也曾被绑架过,所以对如何逃脱束缚专门好好学了一段时间。离开山村后,趁着夜色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慌忙离开,忍着腹中的饥饿走了一整日,在看到了那座由巨石垒砌,上头刻着“九江”两字的城墙后,李继总算反应了过来:自己“穿越”了。 一开始李继还抱着自己是在“楚门的世界”的态度,可在观察了一整天那九江城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后,李继终于动摇了。 就算倾尽整个城市所有的金融力量,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更何况这么多的演员,总不能每个都表演的如此完美。 于是李继认清了现实,又用了一天时间,几乎是爬着返回了小山。 狼吞虎咽的吃下了老人给他准备的菜羹,李继也从老人的言语中听懂了现在的状况。 老人叫窦绍,因家中变故所以成了流民,一路从北边南下。直到在九江这个小山,他收养了三个孩子后才就此定居,后来慢慢有流民不断来到此处定居,大家便在一起互相依靠的生活。 虽然不知道为何窦绍不给那几个孩子起名字,但李继从他的言语中隐约感觉出来,这个老头曾经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 现在是东汉,汉灵帝掌权的熹平四年。也就是说,大汉的气数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落日余晖下,末汉乱世将要开启了。对于乱世,李继并没有什么清晰地概念,虽然他也很喜欢历史,也经常搜罗一些史书看,却总是认为历史是无用的东西。 就像网上经常有的言论,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历史中什么都没学到。李继也很是深以为然,若历史真的有用的话,太多事情本就可以避免发生,可毕竟人类的社会一直都在进步,很多情况下,一点点误差就会导致结果面目全非。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李继看历史从来都只图一乐呵,不求甚解。当然了,三国的历史他还是大概了解的。 “你家是何人?为何小小年纪就流落到此处?” 窦绍大概介绍了一下自己,回答了李继那些任何一个大汉的子民都知道的常识问题后,终于开始询问起李继的身世来。 “并无家人。”李继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以他的经验,讲实话比他随便辩个不知情的身世更令人信服,“至于为何流落,小子也都不记得了,自从醒来后,脑中就是一片空白。正因如此,前几日才会那番姿态,让老爷爷看笑话了。” “无妨。”也不知为何,这个叫窦绍的老头好像也并不太在乎李继讲得是不是真话,“那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如果你愿意,就跟那几个小子一样,叫我爷爷就好。对了,你叫什么?” “李继。” 窦绍很照顾李继,看出来他现在很是疲惫,也就没有喊他去田里帮忙,只是让他先去床上休息。 李继也不逞能,等到窦绍走后立马一头就栽倒在了床上,闭眼沉思起来。 东汉末年,三国乱世,九江,窦绍……把所有的事情一一排列起来,李继发现,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可能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说上辈子在孤儿院的开局是困难模式,那这次的穿越简直就如同地狱模式。身无分文,毫无背景,在现代社会还有可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攀到高处,但在这个士子与平民之间简直如同鸿沟一般不可逾越的时代,他还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自己会不会挂掉。 唉,认命了……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章 臭棋篓子与火龙 转眼间,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时间也渐渐从仲春来到了盛夏。 李继在九江的小山村里也算是扎了根,对周围的一切都逐渐熟悉起来。夏天并没有多少农活,除了偶尔去田里除除虫,也基本就没什么事了。古代的社会很闲,许多时候,李继总会感觉分外无聊。 大概是以前忙惯了,如今没有事情可做,让李继分外的手痒。 这段时间他也不太在乎什么乱世,什么三国了,以自己十岁的年纪,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做些什么,充其量也就是决定一下以后跑到哪个势力的范围里,继续苟活着。 倒不是说李继没了斗志,只是就算现在规划的再多,也至少要等自己束发后才能真正开始做事。况且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那还不如趁这功夫过过悠闲的生活,也算是给自己放个长假。 窦绍倒是会下棋,经常见他无事时就拿着自制的棋盘和黑白棋子去找村里的另一位老者对弈。一到这时,李继总会跟着,通过几个月的观察来看,两位老人的棋力都很是高超。 李继当然也会下围棋,但在很久之前就总是被人嘲笑为臭棋篓子,后来那些人就再也不敢和他下围棋了。不过跟围棋相比,李继的象棋却是一把好手,很少能遇到对手,所以现在让他不时哀叹起这个时代为何没有象棋。 终于有一天,窦绍见李继总是跟着自己观棋,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也想学下棋吗?” 李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毕竟这样的脑力活动,实在是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娱乐了。事实上,李继也考虑过把象棋造出来,可仔细考虑了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先缓一缓。自己熟知的象棋可是以楚汉相争为蓝本的,这个背景故事可千万要改一改,万一犯了什么忌讳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两人就坐到了小茅屋的床上,摆开了棋盘。 一旁阿大阿二还有小阿囡三人也新奇的凑了过来,几个月的相处,让三个小童早就忘记了当初刚见面时的不愉快。李继对小孩子总是特别友好宽容,这段时间他还主动给这一家子做饭。 奇怪的是,李继做的饭味道怎么都要比别人做的好吃,让几个小孩常常赞不绝口,对他也格外亲热了起来。对此李继倒是很理所当然,孤儿园长大的孩子有哪个不会自己做饭的。 “看了这么长时间,规则都懂了吗?” “大致是懂了的。” 李继只能勉强回答,与现代仿周天之度数的十九道棋盘不同,这个时代流行的棋盘都是十七道的,只是坐在了棋盘边,李继就产生了一种颇为怪异的感觉。 为了不欺负新手,窦绍让李继执白先行,李继当然不会客气,略一思索,抄起了一颗石质的棋子就啪的放了上去。 “这开局……”窦绍瞅了一眼李继,皱了皱眉,只当是李继胡乱放的,便也跟着落子。 如此这般你来我往的下了十几手,窦绍的眉头反而皱的更深了,李继的棋力很明显不行,确实是个新手。但行棋之间,总是给人一众难以言表的阻塞感,每一步都像是在尽全力堵死黑子,而自己就像是在费尽心力的破局,说不出口的不痛快。 身边三个小童明显对下棋本身并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李继要下才跟过来看看,过了一会就感觉无聊了,纷纷离开了床边,出了茅屋后开始玩闹。 窦绍苍老的脸庞上皱纹更深了,落子越来越慢,不时抬头看看李继。而李继却好像是找到了感觉,只要窦绍一落子,就不假思索的立马填上一子。 棋盘上的白子声势越来越浩大,黑子逐渐被杀的七零八落。 大概过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窦绍指间捏着的黑子终于下不去手了,只得投子认输,抬起头来认真打量起李继。 “你真没下过棋?” “没有。” 李继罕见的脸红了一下,但嘴上坚决不承认。他是有原则的,做人从不自相矛盾,只要是事先决定好的事,哪怕是犯错后再改,也绝不承认,典型的心服口不服。 这把棋局能赢也纯属是侥幸,颇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用一连串窦绍从没见过的招数勉强赢得了胜利。 “你下棋……怎么说呢。颇为工于心计,有点不计手段了。”窦绍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讲了出来。 李继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很是淡然的回答:“对弈本就如同是两军对垒,一切皆为胜负,些许手段罢了,只要能胜,那就是好的。” 窦绍有点不太同意,欲言又止。 “但下棋可是君子之学……” “那只要是君子下棋就好吗?”,见窦绍沉思了片刻摇摇头,李继继续追问,“那下棋好的就是君子吗?”窦绍立马就摇起头来。 “如此,是不是君子依靠下棋是做不得准的。” 李继的这番话显然是诡辩,这时候的围棋很讲分寸,讲究个点到为止,这种死缠烂打般的手段一般来说轻易不会有人用。可李继下棋纯粹是为了享受胜利的快感,尽管窦绍本身的棋力很是高明,但终究被他从后世棋谱上死记硬背下来的接二连三的小手段杀的溃不成军,这也让李继心里充满了一种欺负古人的满足感。 窦绍显然是想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深深看了李继一眼,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李继,你想去九江城的私学进学吗?” “想!”李继闻言,立马答应下来。自己算是无聊透了,要是有书看可就太好了,九江又不远,自己在城里也能多了解一下现在的社会。 窦绍深深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收拾好棋盘走出门去。当天下午,就嘱咐了一下李继和三个小童,只身前往了九江城。 ------------------------------------- 月色很亮,夜里的星光有点少,蓝色的雾气围绕着小山,湿润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泥腥味。几声蛙声响了,听起来很是吃力,又显得有些寂寥。 三个小童已经在床上睡熟了,可李继却有些睡不着,阿二的磨牙放屁声让他不想在茅屋里继续待下去,只好披上了衣服走出门。 刚踏出门槛,李继就惊讶的发现,远远的山上,竟燃起了一道火红色的长龙! 山火? 这是李继的第一反应。可没一会,李继心里就明白了过来,进而不自觉的眯起眼睛。山的那边就是九江城的方向,如果不是九江城里领兵的官半夜闲得没事搞军事演习的话,那就是有人要去进攻九江城! 这是怎么回事?黄巾吗?李继有点不敢确认。自己是了解三国历史,但也就仅限于说出某件事来他能知道个一二,这可不代表他能清楚的知道哪年到底都发生过什么大事,就连黄巾究竟是哪年叛乱的李继都不能确定。 想了一想,李继回身进屋,把床上三个的小童喊了起来,交代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几人开始分头挨家挨户的喊人起床。 窦绍不在,平日里与他对弈的老者就成了大家的主心骨,等人都到齐并安静下来后,那个老者也站在了小山的最上边。 “所有人,回家准备好半个月的口粮,剩下的需要什么拿什么。半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一起前往后山的洞穴中。” 说完,在场每个人迅速返回了各自的茅屋中收拾,没有拥挤,没有吵闹,所以也并不显得有多慌乱。这个场面让李继多少有些茫然,这些人听说要打仗了竟然能如此冷静,虽然像自己身边的阿大阿二激动的面色潮红也多少有些不正常,可这般沉着的样子可万万不是普通的山野村民应该有的素质,就算是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遇到紧急情况也不可能像这些人一样。 “窦绍家的四个小子,你们留下。”见众人散去,老者叫住了李继四人,“白天听窦绍说他要去九江城一趟?” 没有随众人散去的四个小童一起点点头,年龄最长的阿大接过话来。 “爷爷说要让我们入九江的私学,所以打算亲自去看看。” 老者闻言叹了一口气,表情似乎有些伤感。他是窦绍的岳父,可自从当年出了变故之后,窦绍一夜之间就好像老了几十岁,如今明明只有四十的年纪却看起来与他一般大,自己的女儿也在那场变故中丢了性命。 现在收养了这几个小童,更是如亲生的一般对待,实在让他这个老人也有些心酸不止。 “如此也好,九江城不是那么容易被攻下的。窦绍在城里,只要不被人认出来,怎么都要比在外面安全。” 确实如此,老人对大汉的战力十分了解,除了前些年与羌人连年作战没有取得太大进展,汉人在军事方面对上谁都可以说是碾压一般的存在,所以这些前去进攻九江城的人,无论是叛乱还是山匪,都绝对不可能成为大汉这个战争机器的心腹大患。 他让村民回去准备口粮逃到后山,也只是为了防止那一队人兵败之后四散而逃,波及到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山村。 李继此时只是在思考这一村子的人到底都是什么来历,对窦绍的安危倒是没怎么有顾虑。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李继已经愈发确认了窦绍不是个普通人,他可不信窦绍会在九江城里会出什么意外。 但是现在,这一个人不普通倒也罢了,突然发现一村子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这就明显有问题了。苦思冥想得不到答案,李继看向了老者。 “敢问老爷爷。村里人都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听到兵乱后却都如此镇定?” 老者也看了看李继,对白天窦绍说的话了然了。仅从村里人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有问题来,怪不得窦绍这么着急想要让他进学呢,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村子里住着的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哪里会怕再死一次。” 老人不再继续作解释,让李继四人也抓紧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好半个时辰后的撤离。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章 男儿膝下有黄金 窦绍正站在离九江城门不远的街道上,听着城里的锣鼓锋鸣,城外的厮杀呐喊,渐渐失了神。 已经多少年没听到这的声音了,有六七年了吧。窦氏被灭门那日,是自己最后一次听到刀刃碰撞的声音,可他当时却只顾着逃命。窦绍有些后悔了,或许当时就不应该逃跑,连身为当朝大将军的叔父都能奋不顾死,自己凭什么要惜命? “窦绍,你乔装一番从密道出去,远远离开雒阳,不要再回来了。怎么说……都要给窦氏留个种。” 这是自己叔父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就是这句话让他一直坚持活到了现在。如若不然,自己也不会在流民潮中等到岳父找到他,更不会来到这九江城外定居。 马鸣声在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窦……绍?” 窦绍是心底一沉,竟有人认出了自己,要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与数年前相比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可这人却仍然依靠夜里昏暗的火把就注意到了他。 回过头,看清楚马背上的人影后,窦绍这才松了一口气。 “子干,别来无恙。” 马上那人身形高大,却不是很强壮,穿着轻甲戎装,脸上最显眼的就是那两撇油亮的小胡子,不但不显得猥琐,反而让人觉得十分干练。身后带着几十个骑兵,看这样子,是要出城迎战。 见窦绍应了他,那人也欣喜异常,跟身后随着的黑脸汉子吩咐了一下后就赶紧下了马。身后的骑兵也在黑脸汉子的带领下绕过两人,继续向城门方向奔去。 “承继,真的是你啊。” “是我。没想到子干如今也外放了,真是可喜可贺。” 那人赶紧摆摆手,亲热的牵起窦绍的手来就往城里返去,对九江城外的战况竟毫不在意。 此人是卢植,早在窦氏还如日中天时就与窦绍相识。当时的卢植还只是一介布衣,在涿县老家开办私学,教书育人,而窦绍却早已是在雒阳城中名声响当当的虎贲中郎将。两人因缘际会相识,此后经常会有书信往来,卢植也曾在窦氏出事前就警告过窦绍,可当时的他毫不在意,只以为是书生腐儒之见,现如今想起来,实在是让窦绍后悔莫及。 “承继,没想到你竟会在九江。我派人辛苦找你找了数年,没想到啊,现在我外拜九江太守反而会遇到你。当年没能做到事帮助窦氏,我一直……” “子干不必多言,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叔父谋事不密也正当落得如此下场。这次来九江城,本是来替家里孩子寻一处私学。现在遇到子干,若你仍念旧情的话,就把我四个孩子收为学生吧。” 窦绍不想谈论当年的事,也没有什么报仇的念头,现在的他只想过好如今的日子,把几个孩子抚养成人。即使这些孩子们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但谁都不能否认,他们就是窦氏的人。 正好此时遇到了卢植,窦绍也就不用费心思找私学了。 “承继这种要求,我自然应允。只是不知……其中可有大将军的孙子?” 卢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窦氏灭门时,除了窦绍不见之外,时年两岁的大将军之孙窦辅也不知所踪,翻遍了窦府上下也没寻到。雒阳城里窦绍带着他侄子跑掉的传言曾闹得沸沸扬扬的,可却不见那些宦官派人前去追杀,只是盯着那些窦氏的门生故吏一顿拾掇,像是刻意忘了这两人一般。 “没有。” 窦绍没想到,除了自己以外,竟然还有本宗的血脉残余。紧了紧拳头,却又颓然松开,心灰意冷起来。就算还活着又如何,自己都成了这样了,哪还有什么能力再去寻他。 若是自己侄子还活着,天下之大,总会有他一席藏身之地的。 “不知那要进学的孩子们现在何处?” 卢植也看出窦绍已经不复当年那一往无前的心态,不好继续用言语刺激他,只能顺着他的话询问起李继几人来。 “城外战况如何?”窦绍并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先询问起城外的情况。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不满继承,朝廷拜我为九江太守本就是前来平叛的,这次耗时数月终于把这群蛮族叛匪聚拢起来,诈他们围攻九江城,就是为了将其一网打尽。承继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窦绍深深看了卢植一眼,不置可否。 “能派一队人马随我出城吗?我在九江城南建了个小村,三十几口人一起住在山上,若是战况紧急,我怕会有兵败的散军侵扰他们。” “如此,我亲自带队与你前去,顺便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们能让承继不顾危险,亲自入城寻师。” ------------------------------------- 李继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从穿越前的少年时期开始,他每日的睡眠时间一直都是固定的六个小时,只少不多。所以在今日睁开眼后,发现山洞外的太阳早已高高升起时,才感觉特别的诧异。 此时的山洞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李继心里有些警觉,为何一个叫醒自己的人都没有?赶紧翻身起来,有些小心的摸向洞口。 “李继,过来。” 刚走出山洞,李继就被眼前的一幕搞得有些莫名其妙。村民一个都不见了,几十个浑身染血的士兵正排站在洞口陡峭的山路两侧,路的另一头正立着一人,三个小家伙跪在那人面前磕头。站在洞口旁的窦绍见李继睡醒出来了,把他叫了过来。 “那位就是我给你们请的老师,去拜师吧。” 李继挠了挠头,稍微有点不乐意,但见窦绍严肃的眼神,只好听命顺着山路往前走。 别说,路两边的着甲士兵身上血腥味还挺重,他才不信这些人闲得无聊往自己身上倒的牲畜血呢,身上隐隐透出的煞气明显表明他们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对于血,李继不陌生,早年间也亲手解决了不少对手,如今骤然间见到这些浑身是血的士兵,甚至还有些怀念的感觉。 “喝!” 马上快要走到山路的尽头,一个黑脸汉子突然从队伍中蹦了出来,定在李继身前大吼,颇有些气势。 李继抬头看了看,只见他脸上的血痂交错,故意没有清理去,虎目圆睁,眼中血丝纵横。胸前的甲片上也附着早已干涸的斑斑血迹,手中提着三尖两刃刀,在太阳的反射下熠熠生光,整个人都显得极为勇武。 李继无趣的撇撇嘴,收徒就收徒吧,搞这么一出,用这种吓唬小孩的把戏,看不起谁呢?淡淡的白了这个黑脸汉子一眼,侧身擦着他的戎甲就绕了过去,反而把那黑脸汉子弄得尴尬异常,只好搓了搓手后又列回了队伍。 “小子李继,见过先生。” 走过了小路,李继朝那个站在尽头盯着自己看的小胡子中年人躬身行了一礼。 “你应该跪拜的。”窦绍从后面跟了上来好心提醒,对李继的先前的表现十分满意。 这些刚下战场的士兵身上的煞气可不是一般的重,李继这一路走的竟能如此淡然镇定,果真是个好苗子。 李继闻言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窦绍,又看向了那个正盯着自己的小胡子,认真的摇了摇头。 拜个师就想让我跪下?我李继不要面子的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李继曾发誓上不跪天,下不跪地,只跪父母,不跪人权。若是先生有才,能得到李继的承认,那自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若是现在就让小子屈膝,那万万是不成的。” 卢植听的一阵恍惚,没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男儿膝下有黄金,话说的倒是很有气势,但竟然连天地都不跪?今天不给他卢植跪也不是问题,难道日后哪天遇到天子也不跪? 只是李继这性子倒也颇对他的胃口。先前阿大走这条路的时候,只能直勾勾的目视前方,脚底打颤的挪过来;阿二更是直接闭上眼睛,一路向前闷,差点撞下了山崖;小阿囡就不必说了,卢植只当是替窦绍养个闺女,并没有要求太多。可轮到这李继的时候竟然还饶有兴趣的左看右看,毫不在意,而且因为窦绍的嘱咐,自己还特意给他提高了些难度,让亲信家仆上场去吓唬他,却依旧是面不改色。 由此可见,这个小子小小年纪就心性不凡,说出这番话来倒也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那不跪就不跪吧。”卢植思索了一下,决定饶过李继这次,“今日不跪,我也会收你为学生。但记住你说过的话,我倒要看看你膝下到底有几两黄金。” 身后的窦绍也是有些惊讶,虽然平日里总听李继随口说一些有点叛经离道的话,却自己一直都有些不以为意,毕竟李继没入过私学,不曾学过经文,未束发的孩童说的话又当不得真。可李继今天的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就连一向强硬的卢植都不强求,这让窦绍不由得对这个才认识几月的稚童更为上心了。 李继见这一关过了,心里也放松了下来。不用下跪当然是最好了的,可若是事关重大,自己也不是什么宁死不屈、宁折不弯的人物,上辈子未得势之前更是没少舔过别人。 “但不知先生名讳?” “老夫卢植,字子干。” 李继面上如常,垂眼低眉,只是脑中却如电光火石般的闪烁起来。 卢植,公孙瓒、刘备的老师,平定黄巾之乱的大将之一,汉末的经学大能。 其实……弯一弯膝盖,也不是不可以哈。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章 分道扬镳 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小心绕开还在熟睡的丫头,李继爬下床,摸索着穿好了衣服。昨晚他是和小阿囡在一张床上睡的,不,现在应该叫窦娥。 昨天拜师后,窦绍请卢植给那三个只有小名的孩子起名字,阿大叫做窦栋,阿二叫做窦兴,都是很好的寓意,可到了小阿囡就犯了愁了。倒不是卢植重男轻女不愿给她取,虽然重男轻女也一定有的,但关键是小阿囡本人一直在挑挑拣拣,嫌卢植起的不好听。 确实,好好的小姑娘给人家起个窦槐、窦隗……这种名字,字字都离不开个鬼,谁乐意啊?也幸好小阿囡不识字,就看在一旁的窦绍,听着卢植给小丫头起的名脸都快绿了。 直到李继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随口嘟囔了一句“窦娥就挺不错的”,这才让小阿囡喜笑颜开起来。 李继见众人一脸认真,都同意了窦娥这个名字,当时就紧张的一缩脖子,谨慎的抬头看向天空,见并没有什么异象发生,才又暗暗舒了一口气。连穿越这种事都能出现在自己身上,六月飞雪好像也不是啥稀奇事了。 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此时的天色伸手不见五指,月亮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本想出门在九江城里逛一圈的李继也只好坐在了台阶上。 莫不成这就是自己的机遇了?能拜卢植为师,让李继心里多少火热了一些,如果能和刘备打好关系也是极为不错的。谁都知道,虽然刘备前半辈子好像一直都是在打败仗,可该说不说,以他的实力,能够在袁绍、曹操这些猛男手底下反复横跳、左右逢源,硬生生挤出一条生路来,怎么都算得上是个真正的人才。 但要说真的投靠刘备,李继也是极为不愿的。人这一辈子撑死了也就能活百八十年,谁想跟着刘备半辈子颠沛流离呢?要是让李继用自己熟知的知识帮助刘备改变命运,那就更不可能了,李继如今唯一的依仗就是这点信息差,要是把整个历史都改写了,他还能有什么优势。这种涸泽而渔的事,可是万万做不得的。 正想着,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把身边的黑暗都给冲淡了,李继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准备出门去。耳边却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窦栋出来了。 换了新衣的窦栋这时更帅气了,脸庞很是白净,双目炯炯,朱唇上扬,一条蓝色的发带束起头发,当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李继不自觉的点点头,凭这小生面相,长大了出去卖的话也实在能赚不少钱,保准会是个金字头牌。 窦栋哪知道李继在想啥,只是见李继看着自己时脸上带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笑意,胳膊上立马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开口转移注意力。 “李继,说不得咱们兄弟三人就要出去闯荡一番了。” 李继只是有些好笑,自己还在考虑怎么活下来呢,这孩子就开始想着往上挤了? “大概吧,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窦栋好像没听见,只是转头看向了慢慢升起的骄阳,脸上也被映的通红。想起昨日爷爷只叫了自己一人密语,心里就升起一种难以言表的自豪感。爷爷把窦兴、李继和窦娥都交给他照顾了,那自己以后就要担起大哥的责任来。 只是不知为何,窦栋心里却对窦绍让自己有问题多问问李继这句话很是抗拒,既然我是大哥那就都要听我的,自己必然能照顾好弟妹的周全。 看窦栋那越来越红的脸颊,李继微微叹了一口气,正是少年意气时。这个年纪,有点志气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去把窦兴叫起来吧,咱们好歹先去卢师那里看看。” 李继也放弃了出门的念头,对窦栋起了些怜悯之心,也不知道若是他了解了之后的乱世,是会心灰意冷还是依然斗志昂扬。自己稍稍引导这小子一下吧,免得他沉迷自己的幻想中,将来遇到挫折后不肯接受。 ------------------------------------- 日上三竿,卢植此时才刚刚起床,在盆中用刚从井里打上的凉水洗了把脸,赶走了昨夜的疲惫。在九江城外收了李继四人为学生回来后,一道从雒阳快马传来的消息让他在久久不能平静。 蔡邕那些人上疏的校订经文、刊刻于石的建议竟然被应许了,这种时候自己却不在雒阳,实在是令人恼火。 卢植一晚上都在思索这件事,九江这边的平叛已经结束了,可他又不能说走就走。这种大事自己不参一脚实在是有点不甘心,怎么说他也是位海内大儒,上一代的经学大家们相继去世后,当世能在经文方面与自己比肩的人不过一手之数。见已经快到正午,卢植只好打算先出去走走,这件事还要再另想办法。 刚踏出院门,卢植就看到了门口那棵大桑树下歇着四道幼小的身影。长相十分俊俏的窦栋正倚着树扣树皮,壮实些的窦兴已经靠在树下睡着了,剩下两个小不点李继和窦娥则是蹲在一旁嘻嘻哈哈的说笑。 李继眼角一撇,看到卢植走了出来,轻轻咳了一声。窦栋立马反映了过来,抬腿就给了正流口水的窦兴一脚,转身领头往卢植那里走去。 见身前四个正给自己认真行礼的小家伙,卢植心里一动,想到了些什么。 “你们既然拜我为师,而且受故人所托我必然会待你们如子侄。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留在我身边,但我平日里事务繁忙,很少会有时间亲自教导;二是去雒阳,那里缑氏山上有我的书院,由你们师兄代师授课。” “那学生自然是去雒阳了。”李继想都没想,立马抢先回答。 窦栋却在一旁皱起了眉头,去雒阳有什么用,他们几个泥腿子出身的人想要发迹,若是靠埋头苦学那要等到何年何月。还不如跟在卢植身边,能时常陪他抛头露面,说不定哪日就会鱼跃龙门呢,于是赶紧阻止了李继。 “李继,莫要胡说。我等兄妹四人自然要陪在卢师身边,卢师的教诲能是师兄们可比的?” 李继撇撇嘴,若不是为了去雒阳结交一些未来的诸侯,他也不想跑那么老远。他也想过,若是从未来诸侯中选一个人来抱大腿,头一个就必然是曹操。不说曹操的行事风格很合自己的胃口,就算是因为他统一了北方,自己也应该趁此时好好认识一番。也不管窦栋的不满,李继继续给卢植解释了下理由。 “学生既然拜了卢师为师,那自然就是奔着学问而来。若是卢师平日没有时间教导,学生何不去雒阳的书院去,听从师兄们的教诲。” 卢植听的一阵点头,讲道理,窦栋的选择绝对无可厚非。因为窦绍的缘故,这几个孩子很难光明正大的宣扬自己的出身,所以跟着卢植混也就有了另一层极为好使的身份。 不过李继的选择更令卢植满意,他当年出仕本就是为了更好的弘扬古文经文。且不说他应征作了博士后,在雒阳城外的缑氏山下开办了私学,就说自从他来到九江做太守,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硬生生的把整个九江城里的公学教材都给换成了古文经文。所以李继此时想要去雒阳书院学习进学经文,卢植当然会应许。 见窦栋还要开口,卢植终于出声阻止了:“不必争吵,窦栋你就留在我身边,李继想去书院那就去。”然后又看向了不知发生何事的窦兴、窦娥二人,“那你俩呢?” “我跟李继哥哥走!”窦娥犹豫了一下,脆生生的开口道。 李继有些不可思议,转头看向了窦娥。这丫头是怎么想的?自己跑那么大老远去可是有正事要做,她来掺和啥? 见众人都疑惑的望着自己,小窦娥好像也有些不好意思,掐着衣角扭捏的说道:“李继哥哥做饭好吃,这里的饭都太难吃了。” 李继愕然,但也只好会心一笑,这个理由倒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但好像又有些理所当然。 “那我跟着阿大……窦栋大哥吧。”只剩下一直没开口的窦兴最后闷闷的说道,他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一家人的话就不应该分开。可窦娥都准备跟着李继走了,那自己也只好陪着窦栋留下。 见四个孩子都决定好,卢植摸着两撇小胡子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并没有多出乎他的意料。 “既然如此,明日李继和窦娥就出发,正好平叛九江蛮族的奏章也要上疏,我会派人护着你俩去雒阳。窦栋、窦兴,你二人就暂时留在我身边。” 说完,卢植挥挥手让他们离开,自己刚刚好像抓到了一丝灵感,说不得就此可以在这次的校订经文中掺和一脚,于是急忙返回院子内开始书写奏疏。 等到卢植走远看不见了,窦栋忽的绕过窦兴,站在了李继的身前,挡住了去路,脸色看起来极为阴沉。 “李继,你为何如此不听话?去书院进学需要多少年才能成名你难道不知道吗?看看卢师,他现在是海内大儒,可不也是熬了多少年才出的头?咱们出身底层,没有身份,不靠着卢师平步青云,难道真去埋头死读?” 李继没兴趣跟小孩打嘴仗,看窦栋这个样子,他也不想说些谎话骗他。要是跟他说大汉要亡了,你跟着卢植没啥用,那保不准自己连雒阳都去不成了。 “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理由,我不劝你跟我一起走,那你也别来当我的道。” 窦栋眼睛一瞪,抬起手来伸出手指顶住了李继的额头,脸上的肌肉因咬紧牙关而不自觉的颤动。刚离开家李继就已经不听他话了,那自己这个大哥做的还有什么威严。 “你真要与我作对?” 虽然窦栋的岁数还小,有些脾气也不算什么,可是这个动作让李继不自觉的联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惹得他一阵恼怒,抬手就把窦栋横在眼前的手拍掉。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以为你真的就是我大哥了。跟你作对,你配吗?” 也不管窦栋是什么反应,李继直接大步越过他就走远了。窦娥也在几经犹豫后,抱歉的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窦栋和有些发愣的窦兴,赶忙追了上去。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章 两月两千里 清晨,金色的阳光刺穿了云块,一缕一缕攒射下来,洒在了褐色的土地上,露水凝集在草叶掌心,一切都看起来都分外的安详。 突然,两只木质的车轮飞快从中碾过,泥土与草叶,露水与阳光,全都飞溅四散开来,交杂着相继落下,好像在无声的抗议。 “李继哥哥,不是说好的两个月就能到吗?这都两个多月了,怎么还不停下啊。” 窦娥把头枕在李继的大腿上,两只小脚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翘一翘的,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李继也摇了摇头,虽然知道九江离雒阳很远,但到底有多远也只是心里有个大概,这两个月的说辞还是车外那骑马的黑脸汉子说的。卢植考虑的很周全,并没有真的让他们跟着上疏的奏章一道走,否则这两千多里路的急速颠簸哪里是一个十岁的稚童能够承受的住的。 “马叔,还有多远啊?”李继只好把头探出车窗,对着那黑脸汉子说道。 “已经到了雒阳地界了,加快点速度,今天日落之前应该就会到缑氏山。” 黑脸汉子正是那日在山路上蹦出来吓李继的那人,与当时不同,此时的他声音竟听起来糯糯的,若是不看人的话,几乎都会以为是个女子在说话。 汉子叫做马忠,字敬之,是卢植的家仆。早在卢植少年在大儒马融的私学上进学时,就一直跟随他,后来帮助卢植在涿县、雒阳创办私学,此次前去九江平叛,卢植也特意叫上了马忠一同前去。 据马忠一路上的自吹自擂来看,他的功夫应该是说得过去的,卢植派了他来护送继和窦娥一路北上,足以看出对李继的重视了。 听到马忠的话窦娥闻声坐起,有些兴奋起来。这两个月他们这一队人走的并不快,大部分的日子也没有露宿在野外,每到一个郡县就会在城中的大户或义舍中休息,可这么长时间一直闷在马车上赶路也使得她倍感无聊。 弯腰从马车座位底下拉出一个布兜,窦娥摊开后抓起了摆在其中的黑白石子来,朝李继扬了扬手。 “李继哥哥,下五子棋吧。” 自从李继在马车上闲的无聊教过她五子棋后,窦娥就一直对此乐此不疲,后来还趁着有一次露营时把李继随手捡的石子全部都给扔掉,换成了现在的这些颜色分明的石子。 五子棋上手简单,想精通也并不难,窦娥对此悟性非常高,所以很快就成了大师。一开始几天李继还能在几步间就结束战斗,可在那之后不久,李继再与小丫头下,就一直都是输多赢少的局面。 李继可不会承认自己下不过一个小丫头,所以只好表现出了对五子棋强烈的厌恶。窦娥见李继不愿意再与自己下,只能趁着休息的时候找到马忠,认真教会他后再尽情的欺负,搞得马忠现在一停下车就赶紧跑去上厕所,避免与窦娥接触。 已经好久都没尽情下五子棋的窦娥现在又掏出了石子,冲着李继期盼的直眨眼睛,李继终于是熬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不一会,马车上就不断响起窦娥欢快的笑声,马忠听见了,也只能装作听不见,默默替正在受虐的李继默默祈祷。 太阳渐渐西斜了,一个小山也出现在了的视野里。马忠犹豫了一下,敲了敲车窗,李继生无可恋的脸随即伸了出来。 “快到书院了,前面就是缑氏山。” 马忠看李继眼里带着幽怨的望着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知道了。” 李继闷闷的回应了一下,他也没什么办法,窦娥的瘾可太大了,从早晨太阳刚升起一直玩到下午也不嫌累。要不是刚才李继用以后再也不下五子棋来胁迫,恐怕她到现在还不会停下来。 看着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李继终于恢复了一下心态,开始打量起窗外来。大部分都是些走商,一个个车队都伴有不少带兵刃的护卫,毕竟也不是啥十分和平的年代,在外行商指不定会遇到什么麻烦。 还没走多久,前面就被几十人围在一起堵住了道路,好像在看什么热闹。李继也有些好奇,让马车慢了下来,靠在了路边。 人群中围着两个人,正面红耳赤,头沫横飞的争吵什么。 “卢子干也不过是关外鄙儒罢了,偌大的名声还不是靠马季长在世时吹嘘出来的?这些年在雒阳办了私学,也没见有几人闯出些名声来。” “哼。那你们太学宫又好到了哪去?都城公学却藏污纳垢,也不止有多少人投靠了宦官。” “你放屁!当年太学宫因党锢丢了性命的不知几何,你又凭什么污蔑太学宫?” “若不是太学宫出身的陈蕃,你哪来的脸在这叫嚣?堂堂太学宫三万门生,如陈太傅这样的人又有几个!” 李继在车上听的津津有味,对这两人的身份也了解了,一个是缑山书院的学生,另一人应该是雒阳城的太学生。也不知两人因何交恶,竟在此处争吵了起来。 太学宫那人有些理屈,明显被激的上头了,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单臂横指向前递去。 “我太学宫收宦官迫害何止千人!高诱,你这么污我太学宫,当真以为我手中的剑不利!” 对面那人寸步不让,双手拔剑挡了一下,嘴上却仍不饶人。 “李颙,恼羞成怒了?我有没有污你太学宫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就算是你没有投靠宦官,你又能保证所有太学宫门人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见两人竟开始动兵刃了,吓得赶紧四散离去,远远跑开,除了李继这一队人,在场就只剩下七八个青年还驻马在原地。 马忠有些待不下去了,看着场内那名叫高诱的人渐渐落入下风,凑到马车窗前对李继说道:“那个叫高诱的是缑山书院的学生,平日里也有些才智,早在涿县就跟随了卢师。现在有难了不好当看不见,我去帮帮他。” 李继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高诱情况有点不太好,只是一直在勉力防守,而那李颙却步步紧逼。 马忠立即翻身下马,刚拔出了背后负着的三尖两刃刀准备进场,就看到一旁驻足的青年里窜出一人,飞身下马后赤手空拳就冲进了场内。三两下就夺下了那高诱手中的兵刃,然后随意舞了个剑花又震掉了李颙的剑。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把车上的李继看得眼睛都直了。 牛啊!这人厉害啊!空手夺白刃啊这是。李继不算特别了解冷兵器,但就算场中的两人不是什么高手,这年轻人能赤手空拳在眨眼功夫就卸了二人的兵器,就证明他的身手绝不会差。和明显有些错愕的马忠对视了一眼,李继摸了摸一旁窦娥的头,也走下了马车。 “小弟公孙瓒,得罪两位兄长了。先前在一旁听过了两位的争执,明白二位都有心清除宦官,如此刀刃相向岂不让亲者恨,仇者快?宦官之灾为害甚远,小弟远在幽州便知,此次前来雒阳正是为求学而来,待学有所成也必会为清除宦官,解除党锢出力。二位可万万不要再如此了。” 听到年轻人这般言语,高诱和李颙两人羞的脸色通红,只得躬身一礼,表示受教。他俩哪里是为清除宦官,明明是因这公学与私学的矛盾才产生口角,不过让他这么一搅和,两人倒也不好继续争执下去,各自收起了自己的佩剑。 李继趁这功夫观察起了自称公孙瓒的青年,与自己记忆里那个穷兵黩武的莽夫形象有很大的不同。自从穿越以来,他见过相貌最好的人就非窦栋莫属了,现在这个公孙瓒竟也丝毫不差,白衣轻装,阔眉电眼,下巴如刀削一般,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标准的型男一个。 安抚好了两人,公孙瓒回过头来,发现一个小童正站在一旁不断上下打量着自己,感到十分有趣,不禁开口询问。 “小童,你是哪家的孩子,看我作甚?” “小弟李继,从师于卢植,见过诸位了。” 见公孙瓒也注意到了自己,李继躬身行了一礼回答。不管怎么说,这公孙瓒也勉强算是个英雄式的人物,就算最后的结局有些惨不忍睹,但谁都不能否认,他也是名震一方的诸侯。而且就现在看来,他绝不仅仅只是个头脑简单的战争狂人,就凭刚才那几句颠倒是非的话,就证明此人还是有些急智的。 高诱听到李继自言是卢师的学生,也望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那小童身后负手而立的马忠,于是立马靠了过来。 “敬之兄,你回来了啊。不知卢师现在何处?” “卢师还在九江,这次派我回来是专门护送一下你这李继小师弟的。” 高诱愣了愣,闻言不由得看向李继。他可太清楚眼前这个黑脸汉子在卢植身边是什么地位了,可以说除了卢植的亲人,马忠就是卢植最信任的人,早已脱离了下人的范畴,在书院里的地位远比他们这些一抓一把的学生高得多。能让卢植派马忠来亲自护送,这个小童看样子是很有些背景的啊。 “李继小师弟,能让卢师派敬之兄护送,一定是有着惊人之才啊。” 这种不要钱的恭维没有让李继心里起半点波澜,闻言也只是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师兄谬赞了,卢师怕师弟年幼,在路上遇到危险,这才吩咐马叔一路随来。不知师兄要前往何处,何不一路前去书院?” 高诱闻言摇了摇头,若是自己无事那自然是乐意至极的,与这个备受卢植关注的小师弟打好关系肯定是有益无害。 “前些时日有从九江传到书院的消息,书院师兄便让我赶回涿县去,说是卢师另有吩咐,实在抱歉了。” 公孙瓒在一旁听了好一阵,这时却插上了话:“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与这位李继小弟一同前去吧。正好,我们几人也正是要去缑氏山拜师的。”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六章 缑氏山下 高诱走了,李继拉着窦娥回到马车上,与公孙瓒那七八个青年汇成了一队人马,一同继续往缑氏山前去。不知为何,李颙也跟了上来,看起来对李继也颇感兴趣。 “小子,你是哪家的人啊?” ”没听说九江有什么大族啊?” “你怎么被卢植收徒的啊?” “……” 李颙跟个苍蝇一样在身边嗡嗡作响,李继有些不耐其烦,这看起来都快奔三的人了,怎么这么碎嘴子?初来雒阳,李继也不想立马就得罪什么人,只好勉强的回答了一下。 “小子无父无母,出身流民,起于阡陌,被山野老农收为义子。恰巧卢师平叛时遇见小子,就收为学生了。” 李颙只是愣了愣,刚想再问些什么,就被一边的公孙瓒给打断。 “李颙兄,你这是要回雒阳城吗?” “当然不是,在下与你们一道。天色已晚,今日就在缑氏山歇息一夜,明日再返回城中。”李颙只好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继,摇摇头道。 被公孙瓒打断了,李颙好像也没了继续和李继说话的兴致,加快马速跑到了队伍最前方,与那些一起从幽州前来拜师的士子们闲聊了起来。公孙瓒这时骑马靠到了车窗旁,他刚刚看出了李继并太想和李颙多谈自己的身世,于是就替李继解了围。 “李继小弟,你既然已经拜了卢师为师为何千里迢迢来到雒阳?” 公孙瓒是刚刚才知道卢植本人并不在雒阳,幸好他来拜师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学些什么学问,只是来书院“镀金”罢了。虽然公孙瓒出身的公孙氏在幽州也勉强算是个豪门大族,但因为他本人是庶出,所以在家中并不得宠,只能远远跑到涿郡混了个书佐。可公孙瓒一直都很有志向,平日里做事也是风驰雷电的,终于被涿郡太守所看重,还把女儿嫁给了他,更是出资助公孙瓒前来雒阳进学。 “卢师在九江公务繁忙,平日里哪有时间亲自教导,所以小弟这才来到书院,起码有师兄代师授课,还能学些东西。” 听到公孙瓒询问自己,李继可不能跟对待李颙一般敷衍,想了一想才答复道。 “真是少年有志。我们这些幽州来的士子,包括我,有哪一个是真心为了进学前来的。” 公孙瓒咂咂舌,虽然他本身并不是为了来进学,但对有李继这样想法的人也颇为佩服,于是开始亲热的给李继介绍起前面那些正在高声嬉笑的幽州士子们来。 “那人与我们不同,”公孙瓒指向了最前方最后一人,是个正孤傲的仰望天空的束发少年,“他是涿县人,与卢植同乡,早早就拜师了,现在与我们一道来到雒阳。叫做刘备。” 李继“唰”的把头伸了出来,死死的盯向前面。 ------------------------------------- 窦娥欢喜的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李继洗了一把脸后也坐在了床沿。 来到书院,马忠匆匆给他们准备的院子很小,房间里也只有一张床。可能是觉得李继和窦娥年纪还小,而且是兄妹,睡在一张床上也没有什么授受不亲的说法。虽然没有什么内饰,可被褥什么的却很是齐全,小丫头对此还是十分满意的,这个小院子至少远比在九江时那个破旧的茅屋要好的多。 李继仰头躺下,脑子还在想着刚刚的事。 实在是颠覆了自己想象中公孙瓒的形象,一路来到书院,公孙瓒一直都在和李继闲聊。李继如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才是怎么走到最后穷途末路,被袁绍逼的自焚而亡。难道袁绍真的有那么强吗?若是袁绍都如此厉害,那在官渡以弱胜强的曹操又会牛逼到哪去?自己虽然是穿越而来,但若真要与这种人物搭搭手,现在还真没什么信心。 又想到了刘备,李继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两下。 一开始,在公孙瓒介绍时,李继还先入为主的感觉刘备不愧是刘备,小小年纪就有种与众不同的风采。不过还没过多久,在被一众幽州士子介绍过后,立马露出了原形。一路上缠着李颙不停的询问起雒阳各种玩耍的地方,然后与公孙瓒和其他幽州士子借钱,准备连夜跟着李颙去雒阳找乐子,惹得李颙狂翻白眼。 更可恶的是在遭到李颙沉默的拒绝后,刘备又开始打听起雒阳的歌舞坊都在什么位置,直接就把李颙气的不再搭理他。到最后被也看不下去的公孙瓒呵斥住,刘备这才安静了下来,闭嘴赶路。李继无法想象,史书上那个坚韧不拔的汉昭烈帝年少时竟是这幅熊孩子模样。 窦娥正在一边趴着歪头看李继,突然发现李继脸颊抽搐了起来,赶紧爬了过去给他好一阵揉捏。 李继被打断了思考,只好回过神收了心思,笑着把她推到一旁,反而把窦娥惹得不太乐意。 夜已经深了,好不容易才把兴奋的窦娥哄睡,李继自己却又没了睡意,只好悄悄走出了院子。月色大白,空气很是清爽,吸到肺里说不出的舒服,看着映着白光的石子路,李继心中一动,顺着就走了下去。 缑山书院说是在缑氏山上,其实也只是修建在山脚下,占地并不算小,没有外墙,大大小小的院子共有近百个。不过这当然比不了坐落在雒阳城中,据说有三万太学生的太学宫。 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缑氏山,并不算有多高,说它是个山都硬是多少有点难为它了,只能称得上是一个小山头。传说中这里是西王母修道的地方,不过李继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洞天福地的感觉。 待走过了书院外围最后一个院子,石子修的路便没有了,只剩下被人踩的还算平坦的土道,远远的通往山上去。李继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打算趁着夜色上山去看看。 还没等走多远,一个人影就隐隐出现在了土道的尽头,看样子是刚从山上下来。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尽显悠闲。不一会,等人走近了,李继才看清楚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人。 来人也看清了李继,感觉有些奇怪,半夜里这从没见过的小童是从哪跑出来的,于是停下脚步开口询问:“小童,你是何人?这么晚了在外面作甚?” 李继看看他,觉得应该是书院里师兄一类的人,便也停下施了一礼。 “学生李继,从九江而来,幸拜得卢师为师,今日刚到雒阳。长夜无眠,便想来看看缑氏山是个什么模样。” 中年人闻言不置可否,笑了笑道:“看过后觉得如何?” “那要看师兄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了。” 听到师兄这个称呼,中年人差点被呛住。倒不是这称呼不对,都是拜卢植为师互相间称师兄弟也是应当,只不过自己都三十好几的岁数,被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稚童如此叫法,怎么品都有点不对味,好像生生降了一辈。 幸好他涵养还算不错,也不予反驳,反而被李继的话所吸引。 “假话如何?” 李继有心想卖弄一下,于是清了清喉咙,朗声开口:“淑质非不丽,难之以万年。储宫非不贵,岂若上登天。王子复清旷,区中实哗嚣。喧既见浮丘,与尔共纷翻。” 这首谢灵运的诗是李继前世刚踏入官场时,为了讨好喜爱书法的顶头上司,临摹了大半年狂草背下的,现在仍是记忆犹新,正是描述的缑山典故。对于剽窃,李继倒是感觉理所应当,没有出现过的东西若不是自己的那是谁的,学了不用的人才是傻子。 不出所料,中年人听了瞪大眼睛,先前那种风轻云淡的感觉立马消失了,就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李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卢师教你五言诗了吗?太好了!卢师也终于有想通的一天啊!很好,很好,你作的非常不错,很有深意,蔡伯喈见了你一定欢喜。你继续看山吧,明天记得去书房。” 中年人没给李继反应的时间,兴奋的自顾自说完,然后蹦蹦跳跳就顺着土道一路小跑回了书院,连李继刚才给他挖的坑都给忘了。 自己可还没说“真话”如何呢!再说,他听了这诗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是惊为天人,然后倒头膜拜之类的吗?跟卢植又有什么关系?还有蔡伯喈,蔡邕喜不喜欢我又怎样?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李继脑中一阵思维风暴,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一阵风吹了起来,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李继独自傻傻的站在原地凌乱。 被中年人这么一搅,李继顿时没了看山的心情,对着横在山顶的月亮上了一会神,仍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带着满心的疑虑,转身慢慢踱回了书院的小院子。 进门后,躺在床上的窦娥早已不是自己离开前的姿势,两只腿别扭的缠着,胳膊也压在了身子底下,嘴里正不断嘟囔着什么,口水把脑袋下的床铺都打湿了。 见此,李继会心一笑,把心事都抛到了一边。小心的将小丫头摆好,让她舒服些,然后也脱掉了外衣躺了下来,看着屋顶的横梁,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书房,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七章 遍读百书 天色大亮,李继睡了个满觉起了床。 窦娥早就已经醒了,正垫脚把头搁在窗户沿上看院子里的风景,其实除了几丛乱生的杂草和矮矮的院墙外,也没啥可看的。听到声响,窦娥回头见李继醒了,已经穿好衣服,马上就跑到床边,指着自己的肚子,小嘴瘪了起来。 李继见状,有些尴尬,睡得太晚了,倒是忘了小丫头早晨容易饿。只好匆匆洗了几把脸,带着满脸委屈的窦娥去门找书院的食堂。 转了没一会就找到了,食堂里此时还十分热闹,甚至有几个喝的酩酊大醉的人正躺在席子上高声歌唱。公孙瓒和李颙也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闲聊,桌旁摆着硕大的铜釜,釜中反着油光的猪肉不断往外冒热气。 看到李继拉着窦娥进来,公孙瓒把他们也招呼了过来坐下。 “小李继,你准备在这里学什么?”李颙看李继飞速的把面前一碗羹汤和几块猪肉飞快塞进嘴里,打了个饱嗝,便率先开口问道。 他久居雒阳,很是了解近些年才兴起的缑山书院,明白现在卢植不在,这里都是代师授课的。来进学的学生也都十分散漫自由,大多不是为了学习,只为赚个海内大儒卢植的学生这个名头。 “还不知道呢,准备先去书房看看。”听到这话,李继又想起了昨晚碰到的那个中年人,思索了一下回答。 李继对这里的饭还是比较满意的,量十分足,他可没钱给卢植交学费,这就算是来白嫖的。转头注意到身旁正一脸痛苦的嚼着油腻的焖猪肉的小丫头,李继稍微有些心疼,心底决定回头让马忠去打一把铁锅出来。他在九江时就有过这个想法,这个时代的饭菜只有蒸煮熬烤这几样做法,再健康天天吃也吃腻了,让他不禁对炒菜格外的想念。现在看到窦娥这个样子,便打算把铁锅的制造提上日程。 “嗯?书房?”李颙有些怀疑,和公孙瓒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又开口询问,“你识得多少字就要去看书?” 李继稍微有点烦了,这李颙怎么这么多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年龄也确实“太小”了,顶着张十岁的面孔,做些再正常不过的事都会有人寻根问底。这很不好,这一次就算搪塞过去,以后还会有无数次,自己来了雒阳还有很多事要规划,不能总让人问东问西的。 虽然这个岁数跑去书房看书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点过分,但李继又实在是不想跟着某位仁兄他读一个字,自己跟着读一个字,想想就太痛苦了。所以干脆一梗脖子,长痛不如短痛,直接认了下来。 “来雒阳之前卢师教了一个月,大部分字都是识得了。” 窦娥好不容易把那块肉都咽了下去,听到这话,转头傻傻望向了李继,大眼睛眨呀眨。 她怎么记得两人见了卢植两天后就出发来雒阳了,什么时候被教了一个月识字来?被李继在桌子底下偷偷掐了一把后,小丫头才收回了目光,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从釜中又捞起一块肉来,继续痛苦的解决起肚子的问题。 对面两人则是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尤其是公孙瓒,硬朗的下颌下竟然拉下一条长长的涎水,被他察觉到后赶忙擦了去。也怪不得他,什么人第一次听到这个都不太可能面不改色。 十岁识字还不是特别让人难以接受,毕竟还是有很多的前车之鉴的,但关键是李继说他一个月学会了,这就给人一种荒诞的感觉了。哪个人识字不是日积月累的结果,李继却反其道而行,用一个月的“突击”解决问题,这着实听起来有些过于不真实。 公孙瓒实在是忍不住了,终于也是开了口:“李继,你真的……只用一个月就把卢师教的字全都学会了?” 李继自信的点点头,不打算作任何解释,甚至想以后让这种出人意料的事再多些,那等到自己真的要办事时就不会让人吃惊了。 见小丫头苦兮兮的望向自己,表示她是真的吃不下去了,李继只好拉着她起身,对公孙瓒说道:“公孙大兄与我一起去书房吗?” 公孙瓒赶紧摇了摇头,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跟眼前这个小童一起去书房的话,自己可能会深受打击。不过好巧不巧,刚刚起床打着哈欠走过来的刘备正好听到了这句话,立马就来了兴趣。 “去啊,怎么能不去,来书院进学不去看看卢师的藏书怎么能说的过去。走走,公孙大兄,咱们一起去。” 刘备走过来,用匕首挑起了一块滚烫的猪肉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然后不顾公孙瓒的反对,直接强行把他拽了起来。赶忙又趁机吃下一块肉后,拉起公孙瓒的手就往门外走去。 李继见状,只好朝还在发呆的李颙行了个礼,也拉着窦娥的小手跟在后边。 还没走到书院最中心的书房,李继就看到了昨晚的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也看到了李继,愣了一下后笑着径直走了过来,站定后竟对着李继施了一礼。 “师兄昨晚孟浪了,反而出了大丑,让小师弟看笑话了。” 李继赶紧避开,要是平辈之人如同公孙瓒、刘备这样,他还能安然受礼。但这个看起来是师兄一样的中年人行礼,李继自认现在还接不下。拉着窦娥闪到一侧后,也躬身回了一礼。 “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师兄能不羁于世俗,敢于因物喜因己悲,正是古士人风采,怎么能是笑话呢。” 中年人脸皮不厚,听李继这么夸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禁不住一喜,对这个小师弟高看了一眼。 今早马忠来找自己,说是卢师吩咐让他多照顾一下李继,而且马忠也是不断称赞这个李继的才智很高,从昨日的五言诗和今日这番话来看,虽然有些恭维之嫌,但他本身也同样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于是便也摸着光滑的下巴笑了起来,看着李继不住的点头。 “今晨马忠来找过我,说卢师在九江亲自收了四个学生,有两个留在了身边,另两个就是你和这小丫头了吧。” “正是,师弟李继,见过师兄了。这是我幼妹,名叫做窦娥。” “师兄我姓顾名丰,字茂之,拜卢师为师已有十数年,现在正替卢师管理书院,代师授课。” 没管在一旁傻愣愣的站着的公孙瓒和刘备,顾丰自顾自的就与李继搭上了话,顺手牵起他的小手沿着路继续往书房走。公孙瓒和刘备被直接无视掉,神情都有些尴尬,最终还是刘备腆着脸拉着公孙瓒也跟了上去。 书房所在的院子与书院里其他院子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大了数倍,共有三间屋子。打眼随便瞅了瞅,李继便挑了一间屋子走了进去,当即就傻了眼。 屋子里面很是宽敞,摆着数列一人多高的架子,分上中下三层,这倒也没什么,可问题是,架子上一摞一摞整齐垒起的竟然全都是竹简。怪不得总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穿越来也有半年的功夫了,平日里却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现在终于知道了,是没有人用纸!不是说东汉就已经开始使用纸张了吗?那这一屋子的竹简又是怎么回事? 见李继目瞪口呆,像是被一屋子“丰富”的藏书惊到的样子,一旁暗暗观察的顾丰有些得意。 “师弟不必惊讶,整个雒阳,除了皇室秘藏和蔡伯喈府上,便数缑山书院这里的藏书最巨了,且卢师从不敝扫自珍,无论谁来书院都可以借阅书籍,只要不弄污了就行。” 李继才懒得搭理洋洋自得的顾丰,直接走上前从其中一列书架的最底层摸起了一卷竹简,展了开来。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於赵见吕不韦姬……” 《史记》李继当然看过,这正是其中的《秦始皇本纪》的开篇。粗略估计了一下一卷竹简能记录多少字,李继最后悲哀的发现,这一屋子的藏书恐怕都没本新华字典的字数多。 虽然李继不是什么一目十行的天才,可好歹也算得上是品学兼优的高材生,看完这几百万字也根本就用不了多久。 “书院藏书丰富,师弟佩服,但不知这里藏书都有何些种类?” 顾丰见李继拿起书来看了看,又问了这句话,不由得更加欣赏起李继来,能够不骄不躁稳下心来,还懂得分门别类的看书,一看就是为了学问而来。 不过他倒是误会了李继,李继本身对这些几千年前的学问并没有太过看重,只是怕平日里无聊来解解闷,问这句话也只是单纯想搞清楚这里都有什么类型的书。 “卢师少时师承马融,精研古文经文,这里的藏书均是卢师多年来费尽心思才得到的。有礼法教导,有治学治国,有兵法,有民政,有河洛山川,有天人谶纬,有楚辞汉赋,有历史文集。不知你意如何?” 听着好像种类繁多,可李继估计下每类可能也就不到十万字,最多的应该是历史一类的书。以这些人的尿性,恨不得一个字能表达十句话的意思,现在见了这一屋子的竹简,李继有些怀疑他们写书如此精简纯粹是因为怕写多了没有地方搁。 “师弟愿不分主次,遍读百书。” 听了这话,顾丰明显呆了呆,却转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八章 古文今文 顾丰的这个反应实在有些出乎李继的意料,从昨晚他就怀疑有什么自己不知道却关系重大的事,现在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当然,这也不怪李继,他虽然看过的史书不少,但毕竟不是真的什么都了解,顾丰的叹气也确实是有原因的。 自从秦皇焚书坑儒,儒家的各种书籍经文在民间曾一度消失殆尽,后来仅剩的藏在阿房宫的书也被项羽一把大火毁干净了。大汉建立后,出了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这才成为了国家的根本。而从那时起,儒家经文就分为了古文和今文,古文经文是在秦时有人私自藏下免遭迫害的古书,而今文经文是当时的老儒生口口相传下来的书籍,两者虽然同源,但在几百年的发展中却是越走越远。 按道理来讲,古文经学绝对算得上是正统,但董仲舒当时却是靠着今文经文中的天人感应这一说法才把儒家推向了顶峰,这可是加强皇权的绝佳手段,把各种天地异象都与人事挂钩。有什么地震、日食、蝗灾之类的灾难就说有奸臣误国,有什么各种福瑞之事就说皇帝有了大功德。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后来古文和今文之间的处处相争,虽然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但皇帝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自然是极为乐意宣传今文经文。 缑山书院的藏书几乎全都是古文经文,绝大一部分是卢植费心费力搞来的。他是古文的坚定支持者,对今文尤其是其中的谶纬之术近乎是嗤之以鼻,甚至在曾在雒阳城中指着太学宫门破口大骂,毕竟太学宫中绝大部分的老儒生教的都是今文,这也是那日缑氏山下高诱和李颙为何争执起来的原因。早年间的卢植性子极为的刚烈。无论朝廷如何请他出仕他都不愿意,直到后来窦氏灭门才同意了出仕,所以当蔡邕要修正经书、刊刻于石的消息传到九江后,卢植才会如此在意。 这可是发展古文经文的绝好机会,把古文刊刻在石碑上,可以就此成为天下正统,这样子古文才会有真正的立足之地。 而顾丰虽是卢植亲传,但他的主张是把古文与今文结合起来,与同为马融弟子的师叔郑玄是一个理念:古文确实应该作为正统,可今文却更加的适时。毕竟现在是皇帝的天下,皇权至上的前提下今文已经是必不可少的存在,古文那种不适时的话根本不能在朝廷上生存,只有把两者相结合才是适合儒家的正道。 顾丰也不是没劝过卢植,可偏偏卢植就是不听,一旦提及还会大发雷霆。几年前郑玄被人诬陷,打作党人下狱时,卢植对此都是充耳不闻,避而不见,一直到了现在,郑玄还被收在雒阳的大狱中。昨晚李继所作的五言诗,其格式正是百年前通习今文经文的儒生所创的,卢植曾对此表示的分外不屑。所以当李继作出五言诗后,顾丰才会误以为是卢植终于想通了,兴奋成那样子。 刚刚的一声叹气,也是因为李继的豪言壮语使他突然想到了卢植,要不是卢植打死也不愿往书房里继续放今文经文,现在的缑山书院又何止就这些藏书。顾丰也看出来了,李继的态度好像并不在乎什么古文与今文的区分,所作的五言诗很大概率不是卢植教的。 “如果你愿意,就从这间屋子开始看吧,这几列是《太史公书》和《汉书》,若有不懂的字可以前去问我。” 见顾丰没有向自己解释的意思,李继点点头后也没有刨根问底。 看到窦娥左顾右盼的样子,应该对这一屋子的竹简没啥兴趣,于是随意嘱咐了她一下后便又拾起了一卷竹简,挑了个席子坐了下来。也没有刻意掩饰什么,日子还长,自己识字的消息既然已经告诉了公孙瓒,那必然早晚会在书院里传开。 顾丰见李继直接就开始了,便不再继续打扰,拉着窦娥就往屋外走去。一只脚刚踏出了门,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真话又如何?” 李继此时早没了昨晚装逼的心思,对缑氏山也没了感觉,目不转睛盯着竹简随口敷衍。 “狗屁不是。” 书房院子里,公孙瓒和刘备正在屋檐下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刘备已经无聊的蹲在地上,正随手往外丢着石子。见顾丰牵着窦娥从屋里出来了,两人赶紧一起上前行了一礼,公孙瓒在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 “敢问师兄,兵法谋略何处可学?” “兵者,国之大事。你想要学兵法,书房中便有《孙子》与《尉缭子》,你自可自行研读。我却是没有认真研习过兵书,所以教不了你。但卢师通晓兵法,你可看完后可以自己思考,等卢师从九江回来可再前去询问。” 顾丰恍然回过神来,对公孙瓒的话有些不以为意,脑子里只是在想这风景秀丽的缑氏山为啥在李继口中却“狗屁不是”。 公孙瓒听了一阵沉默,虽然他来书院主要目的是为了结交些都城的豪门士子,顺便赚个卢植弟子的名头,但有机会学些兵法,自己也当然是是乐意的。 自己氏族所在的幽州自古以来都是北方边界,多战之地,时不时就会遭到北方游牧民族的骚扰,想要在幽州地界出头的话最快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战场军功。公孙瓒也算是自幼熟读兵法,顾丰所说的《孙子》和《尉缭子》自然早就看过。可看过归看过,从这两本书出世后也不知有多少人都烂熟于心,真正能靠自己学有所成,成为名将的又有几人,名师教导才是关键。 但现在眼前这个学长既然不能教兵法,卢植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那还是算了,有这功夫不如与书院的士子们多亲近亲近,指不定日后会有用得着的时候,怎么都要比一直待在这书房闷着要强。于是公孙瓒便向顾丰又行了一礼,带着早已百无聊赖的刘备出了院子匆匆离去。 见这两人就这么走了,顾丰只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说什么。自卢植把书院从涿县迁来雒阳缑氏山下时就下了规定,缑山书院广开大门,来者不拒,只要带着拜师礼前来就必会收为学生。 虽然卢植的本意是为了传扬古文经文,加大古文的影响力,可这也同时直接导致了来进学的士子良莠不齐。因为这条规定,书院发展的确实十分迅速,短短几年间就挤进了天下第一等私学的层次,可像公孙瓒和刘备这样的交了学费后便在此闲居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作为一座在天下都享有盛名的学府,缑山书院实在有些名不副实,不说雒阳城中朝廷管理的太学宫,就连与同为私学在最近才名声鹤起的颍川书院都远远没得比,白白占了身处都城雒阳这个天然的政治优势。 当然,顾丰也没有什么改变现状的心思,都交了学费的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整个书院都是卢植的,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打工仔,就算再看不过去也不能真怎么样。 不去管那不学无术的两人,出了书房的院子后,顾丰拉着窦娥就踏上了前往缑氏山的小道。山中小径羊肠而上,过了八月份的天气已经算不上有多炎热,落叶觫觫在脚下踏响,几声鸟鸣也在林间啾然声歇。眺望远处围绕雒阳的群山,到处红绿交映,直让人流连忘返。自从来缑氏山建了书院定居后,顾丰便时常想着再在山上建一座道馆,等将来自己古今交融的志向达成后,下山在书院育人,上山在道馆修道,那简直是快活似神仙。 小窦娥哪里清楚他什么心思,一开始还走得挺带劲,现在在山上转了大半天,终于也就走累了,看顾丰仍兴致勃勃的,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山里到底有啥啊,咱们转来转去的在找什么啊?” 顾丰闻言摸了摸鼻子,不由得有些尴尬。自己怕不是脑子坏掉了,忘了这窦娥也不过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还期望这个小丫头片子能和自己一起欣赏这难得的美景。都怪李继,让自己失了神,现在面对窦娥的质疑,顾丰也只能勉强一笑。 “丫头,难道你不觉得这里风景秀丽,如若神仙之地吗?” “啊?我怎么感觉跟我家门口的小山包也没啥两样啊。” 窦娥仔细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山,觉得稀疏平常,又看了看一旁与九江的家稍有不同的树木,确实没看出有啥不一样的地方,于是又疑惑的盯着顾丰看,有些怀疑这个书院的师兄在框自己。 顾丰更加无语了,这兄妹俩都是怎么回事,一个赛一个的瞧不起缑氏山。做哥哥的便是真话假话唬我,做妹妹的更是如此呆愣愣的不知所谓。 哀叹一声,顾丰终于对窦娥不再抱有什么期望,和李继那晚一样,连看风景的心思也没了,领着小丫头就下了山,顺道又去书院的食堂解决了一下她的温饱问题。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九章 铁锅 跟前世的忙碌的生活比,现在的日子过得颇为无聊,说好听点当然是悠闲了。哪怕在九江时也好歹还有些农活能活动下,来了雒阳后更是没什么事可干。几场秋雨过后,天很快凉下来了,李继每日泡在书房里看书,还不敢看的太快,生怕看完没得看了。闲暇时便与公孙瓒、刘备他们这些幽州来的士子侃大山,抽空还跟着小丫头去听了次顾丰讲课。 与上辈子那些老师也没什么不同,都是照本宣科的读讲义而已,果然,传统教育的形式源远流长,李继没听完就嫌弃的离开了。顾丰后来问起时,李继也只好解释道自己都已经看过了,惹得顾丰一阵怀疑。不过小丫头看起来还是蛮喜欢听课的,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他下五子棋了。 李继也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与底层拼尽全力的活下去相比,在这里的日子确实舒服的不得了。平日里也没有什么花销,吃喝都有书院供着,连添置的新衣也都是马忠报销的。而且有一天,李继还惊奇的发现已经有人用纸了,只不过却是拿来包装物品,这一度让他十分费解。在跟公孙瓒要来一张纸实验了一下后,李继也就释然了,现在的纸实在是粗糙不堪,墨水落在纸面上直接晕染开,根本就不适合书写保存。 这天太阳刚刚西斜,李继就从书房出来了,悠闲的迈着步子踱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小丫头此时还没回来,小院子里面坐着早已等候多时的马忠。看到李继回来,马忠黑黑的脸颊上立马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你要的东西给你置办好了,就在侧屋。” 这让李继不禁有些惊喜,自己给马忠讲了不过两天的时间,本以为要好久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弄好了,办事效率还真是没话说,怪不得卢植一直把他留在身边。 赶紧走进了侧屋,看到门边刚刚垒起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硕大的铁锅,李继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下小丫头终于不用每天都吃那些寡淡无味的菜羹了。倒不是说书院食堂只有这一种吃食,而是只有这一种吃起来还下的去口。大概是那几个月被李继把嘴养刁了,要不是窦娥实在难以忍受腹中饥饿,她几乎是一口都吃不下的。 铁锅直径有一米多,表面坑坑洼洼的,两边分别装有一个把手,看起来像模像样。估计那铁匠也没见过这种要求,还要打成一个圆弧形。 李继仔细观察了一下打锅用的铁来,质量应该算是不错,毕竟从西汉就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炒钢法了,而且还用了煤炭炼铁。但或许是因为烧煤产生的烟气太重,根本没有人想着拿它来取暖,只是用来铸造。这让他不由得又想让马忠去铁铺买上几袋子煤炭来,好留着冬天备用。 “马叔,真不错啊,就是这样的。对了,油拿来了吗?” 李继刚说完,就发现了炉子后边那一桶芝麻油,颜色很是清亮,几乎没怎么有杂质。自从丝绸之路开通以来,动物油脂就逐渐被芝麻油所代替了。当然,也是有大豆油的,只不过味道实在不咋地,所以用的人太少。 “小继子啊,我知道你饭做的是很不错的,但是成天自己做饭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虽然把李继的要求都做到了,但马忠总感觉很是怪异。书院又不是没有食堂,可这个来求学的稚童却偏偏对做饭这么情有独钟。整日忙于庖厨之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务正道。 “窦娥那小丫头实在吃不下食堂的饭食,做哥哥的只好勉为其难的给她当一下伙夫了。对了马叔,今晚就在这留下吃饭吧,等会把公孙大兄他们也请来。” 李继挠了挠头,他也不想做饭啊,可是看窦娥每天吃饭时那愁眉苦脸的样子,自己又实在是于心不忍。马忠也不再言语,这怎么说都是李继的私事,自己提一嘴就好,卢植派自己来跟着李继就是为了照顾他的生活的,况且窦娥的性子最近他也是极为熟悉了。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小丫头也从顾丰的课堂上回来了,看到李继在炉子上忙活,兴奋的跑进去帮忙。不久,公孙瓒也带着刘备还有平日里一起玩乐的幽州士子来到李继的小院,见李继不断往桌子上忙碌的端饭菜的样子,不由得都有些傻眼。 “想不到啊!李继对庖厨之事也这么熟稔。”一个幽州士子调笑道,引得刘备等人一起起哄,就连马忠也是笑个不停,“是啊是啊,要不去我家当个厨子可好,这工钱肯定是不少给的。” 刚忙完坐下的李继闻言翻了翻白眼,这些人可真是没个好歹,请他们来吃饭算是白瞎了。 现在这个时代有着严重的地域歧视问题,中原本地的士子看不起他们这些来自幽州的偏远鄙人,而他们幽州士子更是瞧不上凉州的关外莽夫,关西与关东的士子也在暗中互相嘲讽,最后大家一起瞧不起南方最远的交州子弟。总而言之,大部分的士子集体都是依靠地域来报团取暖的,除了少数几人能左右逢源外,几乎所有士子都有着地域黑的习惯。 李继平日里与公孙瓒和刘备多有来往,所以与书院里的幽州士子们也很是亲近。这些幽州士子也都很喜欢这个甚是聪慧的小童,平日里嬉笑惯了,也了解到李继没什么背景,所以如此口无遮拦。李继毕竟是现代人的思维,这种程度的调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请我当厨子?尝尝吧,看看你们能不能付起这工钱。” 桌上摆着几大盘菜,韭菜炒鸡蛋、肉炒油菜、清炒藕片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小丫头在李继身边口水都流下来了,其他人也瞧着稀奇,除了刘备外,这里的每个人都算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可这新奇的菜品还是头一次见。 刚开始,也就只有窦娥不顾他人的眼光,抢着把菜往自己碗里夹,她早就对哥哥跟自己描述的铁锅炒菜垂涎三尺了。不一会,整个桌子上就只剩下李继一个人还慢条斯理的吃着,包括马忠在内的所有人都顾不上白饭,一句话也不说,疯狗一样的抢起食来,刘备差点和身边邻座的两个幽州士子打起来。幸好小丫头肚子已经吃饱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看向了几乎没剩多少东西的盘子。 舒服的打了个饱嗝,刘备朝李继竖起了大拇指。 “我是没想到,李继你这一手可真绝啊!” “小继子说这个新式的炊具能做的饭菜与平日里不同,确实没想到啊,是真的不一样。”马忠也满意的摇头晃脑的说道,糯糯的声音好听极了,不看脸的话甚至都会怀疑他的性别。 刘备一听来了精神,赶忙嚷嚷着要看看那个“新式炊具”是个什么样。李继捺不住刘备的催促,只好带着一众人来到侧屋。 “这炊具很方便携带啊,行军时串上布带就可以背在身后,做饭时用石头搭起来个炉子就行,很是方便。” 看到铁锅的样式后,公孙瓒若有所思。李继闻言不由得点点头,这人果然是爱打仗到骨子里了,连看到个铁锅想的都是行军。其他幽州士子也连声夸赞有理,对李继发明出来的炊具纷纷赞赏起来。只有刘备在一旁歪着头不言语,想的明显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这东西好不好打造?好弄的话咱们不是可以发一笔财吗?” 李继斜眼瞥了他一下,不得不说,刘备还是极为聪明的。但现在既然都被大家看到了,这东西又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便也不再藏拙。 “这炊具叫铁锅,好不好打造还要问马叔,但就算好打造也首先要有会用的厨子才行。我这做菜的方法叫炒,把油烧热之后再把菜和肉分次放入,很是讲究火候。等什么时候会炒菜的人多了,那才能靠这个发财。” 刘备沉默下来,紧紧皱起紧眉头,看来还是没有放弃靠铁锅赚钱的念头。他确实很缺钱,连学费都是乡里同宗的长辈替他交的,幸亏刘备的母亲对他成才的期望很高,不然他也不会早早在涿县就拜了卢植为师。刘备也算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另辟蹊径,硬是让他不知从哪整来的家谱靠到了皇亲国戚上,唬的包括公孙瓒在内的其他士子都是一愣一愣的,没敢把他当成一个泥腿子,平日里更是没少接济他。 看到刘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继也不忍心看他笑话,只好踮起脚来,轻轻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用稚嫩的童声语重心长的说道:“刘备啊,虽然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可钱也不是万能的,千万别扣钱眼里头去了,你的优势可不在钱财上。” 这话让刘备愣住了,表情瞬间恢复了常态,还意味深长的看了李继一眼,认真点了点头,放弃了用铁锅发财的想法。 李继却有点后悔了,这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多余这事干啥,刘备以后做了啥事自己还不知道?还用得着他李继提醒?要是被刘备给惦记上,将来绑到他的战车上去,那才是自己追悔莫及的时候。于是李继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还是离刘备远点为妙,可不能引火烧身。 等到一众人看完了铁锅,马忠也不知从哪就掏出了几坛子葡萄酒来,众人就在李继屋子里开怀畅饮起来。刘备拉着李继的手想给他也灌点,被李继骰子般摇头疯狂躲过,惹得马忠、公孙瓒等人哈哈大笑。 李继很久前曾喝酒误过事,那次遭遇给他带来了血淋淋的教训,从那以后,他便发了誓再也滴酒不沾。所以直到最后,连小窦娥都被迫喝了一杯,李继却愣是一滴都未碰,搞得刘备分外的没有面子。 直到月明星稀,摇摇晃晃的幽州士子们这才终于兴尽离去,马忠也抱着一个还未喝完的酒坛子摇摇晃晃的离开了小院。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了躺在床上打起呼噜的窦娥,还有正苦兮兮的看着满地破坛子发愁的李继。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章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尽管李继看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可依然架不住每日都无所事事的在书房里呆上七八个钟头。仅仅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李继便把书房三屋子的竹简全部翻完,偶尔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书甚至还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顾丰说的不错,缑山书院的书籍种类确实很多,其中一部分书也十分晦涩难懂,像《孙子兵法》这种言简意赅的更是不在少数,而且在没有标点的情况下,阅读的难度直线上升。不过仍是被李继一字一句给啃了下来,不是说他有多喜欢读书,而是那些士子们整日间饮酒作乐不是他这个年龄能参与的。没办法,断文解句的工作在这样无聊的日子里也算不得多么痛苦的事。 与李继不同,刘备就特别会找乐子。前两天与那些来自颍川的士子们赛马,差点连汗衫都给输了出去,被一众幽州士子集体嘲笑。幸好公孙瓒及时救了场,替刘备还上债,不然他真就要光着身子掩面跑了。 今日无事可做,书已经看完了,天气也渐渐冷了起来,打一口哈欠都隐约能看见一股寒气。李继从床边的布袋里随意挑出了几块煤炭,丢到一旁的炉子里引着后又躺回了床上。终究是托马忠买来了两袋子煤,造这个煤还没有被大规模开采的时代,产量还是是很稀少的,这两袋用来取暖的煤着实破费了马忠不少钱财。 窦娥已经上课去了,这两个月来,顾丰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在课堂上认真听话的小丫头,甚至动了认干女儿的心思。可小丫头偏偏死活不肯,这让李继也十分费解,问她的时候,她还破天荒的白了李继一眼,让他当场愣住,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懒洋洋的又钻进了被窝,李继把脑子放空,呆呆盯着屋顶的横梁。一只大手突然插在了眼前,把正在上神的李继给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笑吟吟的顾丰正在一旁站着。 “顾师兄,今天不上课了吗?来师弟这里做什么?” “今天让其他师弟替我一下,来主要是是想问问你,想不想陪师兄去雒阳城一趟?” 雒阳?李继有些心动。 说实话,看完书后的李继突然就迷失了方向。如果是什么太平日子,继续在书院待着也算是名正言顺,吃穿不用愁,平日里闲来看看书,带着小丫头遛遛弯,快活又逍遥。 可想到不久后的乱世,要过得好点,那可是需要有相当的势力。哪怕他曾经白手起家打造出了一个国中国,但也不会认为自己在如今谁都不认识的情况下随便就能“天下任我去得”。 无论如何,这雒阳城还是要去一遭的。 “师兄有命,师弟当然不敢不从。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要去哪里?” “去蔡伯喈府上。听窦娥说,你前几日便看完了书房里的书籍,我觉得带你去蔡府走一趟是很有必要的。那里是天下藏书最多的地方,甚至收集了许多传世孤本,我想,你一定会很感兴趣。” 顾丰在今早上课前,与窦娥闲聊。听小丫头随口讲起李继嫌书院书少没用两个月就都看完了时,他的眼睛都快瞪掉了。虽然不相信李继能在两个月内吃透三屋子的书,但想来肯定也都是认真读了一遍,更何况李继一次也没有前来询问过自己。 在顾丰又向窦娥问起李继识得多少字时,小丫头聪明的复述了李继曾说过的话。 “哥哥在九江跟卢植老师学了一个月识字,便都学会了。” 顾丰思索了好一阵,冷静下来后,就叫来师弟替他上课,自己则是亲自去找李继。他算是想明白了,李继不是没有问题问自己,更有可能是认为自己没资格教他而已。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继续误人子弟可不是他愿意的,现在整个雒阳在卢植不在的情况下,除了还在大牢里关着的郑玄,最适合李继的就是雒阳城中的蔡伯喈了。 李继捋了捋思路,爬下了床,把炉子里刚燃没多久的火给熄灭了。 “那师弟先去嘱咐一下窦娥那丫头。” “我已经吩咐好了,这几天窦娥先住在我那里,自然有人照顾她的。” 顾丰面面俱到,早就看出李继对窦娥很是上心,来之前就特意安排过了。 想了想没什么别的事情后,李继便也点点头答应了:“那这样的话,我就和顾师兄走一趟吧。” ------------------------------------- 马车在路上慢悠悠的走着,赶车的马忠也并不着急,毕竟缑氏山离雒阳也并不是很远。窗外早冬的浓雾还没散去,便已经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个季节走在路上最多的是樵夫,每人都扛着两担子柴薪往雒阳城里赶。在这个燃料匮乏的时代,樵夫每日砍的柴薪都足以养活一家子人。 到了雒阳城,李继伸出头去看了看那面高大的城墙,“雒阳”两个大字赫然于城门之上,时不时都有几队兵马来回巡逻,车流在宽大的门洞下来来往往,比之他从九江来一路见过的城市都要热闹,倒很是有些都城的样子。幸福往往来自于不幸福,繁华也往往来自于对比,对见识过现代大城市的李继来说,雒阳即使看起来再繁华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 就在李继不断观望着那些守城的士兵时,一只手突然重重拍在他头上,差点让他摔下马车,回头一看,原来是刘备这个怨种。他还是耐不住寂寞跑雒阳城来了,同行的是另两位书院的幽州士子,也不知道这次又是跟谁借的钱。 “呀!李继!你也来雒阳城啦!我打听好歌舞坊的位置了,一起去不?” 刘备对路遇好友十分开心,热情的相邀。 “咳咳……”顾丰坐在马车里不等李继开口,不自觉的重重咳了两声。 刘备一弯腰,发现书院的师兄也在马车里,便讪讪一笑。 “师兄好啊,听说永乐坊新来了一个歌舞双绝的姑娘,一起去吗?我请客!” “滚!自己玩去。” 顾丰老脸一红,咬牙恨恨的憋出了一句话。去歌舞坊也不是什么问题,可自己三十多岁跟你这刚束发的小屁孩一起,那也不太光彩了。要不是刘备在书院里肆无忌惮惯的名声早就传开了,顾丰都会怀疑是在有心嘲讽他。 也不怪顾丰有些恼怒,他如今已经步入中年了,早在未及冠时就成了婚,至今还仍是未有子嗣,使得他经常在私下抱怨家里的婆娘。 被顾丰拒绝,刘备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朝李继呲牙一笑,甩起马鞭就与另两人快马进了城。李继在车上有些眼热的看着他们纵马远去,自己这副身子还是太小了,等再长开点能跨上马后一定要练习骑马。若不是这个时代还没有马磴子这种东西,他现在说不定早就已经开始练了。 车外的叫卖吆喝声渐渐少了,进了城门后又走了一段距离,马车也停了下来,顾丰牵起了李继的手走下马车。 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颇为华贵的府邸大门上横挂“蔡府”两字匾额,笔画飞笔断白,燥润相宜。李继看着那俩字不由得暗暗点头,这蔡邕不愧是飞白书的创造者,仅仅门匾上的两字就能看出些功道来。李继自己也练过书法,甚至狂草堪称一绝,不过他估计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是欣赏不来自己的艺术,也让他时常可惜没有机会展露才华。 在门房通报后,顾丰就带着李继朝府中里走去。高台榭,美宫室,琴声袅袅,悦人心弦,两层的角楼上,几个年近半百中年人围坐在一起。当中一人四十几岁,长须飘飘,眉目和蔼,头戴进贤冠,手抚美琴悠然弹奏。看到顾丰拉着一个小娃娃上了楼,当中那人便停下了操琴的手。 “茂之啊,你怎么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伯喈先生,不打招呼还不能来了吗?此言差矣啊!喏,这次给诸位带了个宝贝来。” 说着,顾丰松开了手,指向了李继。见一帮人齐刷刷的看向自己,李继稍微有点懵,这便宜师兄就这么把他给卖了? “喔?茂之说的宝贝是这个小子?说来让我们稀奇稀奇。” “马师叔,你也在啊!我这小师弟叫做李继,各位可别小看了这小子,这是卢师在九江亲自收的学生,来了书院不到两个月就把缑山书院给掏空了。李继,快来见过师叔和各位长者。”顾丰摸了摸干净的下巴,有些得意的笑着介绍。 李继终于反应了过来,立马向在座的众人恭敬的行了一礼。 经过顾丰的介绍,李继搞清楚了这些不断打量着自己的人物都是谁。刚才被称作马师叔的人是卢植师父马融的儿子,叫做马日磾,是名声不下于卢植的经学大能,其他几人分别是桥玄、袁隗、刘洪、单飏和杨赐、杨彪父子,全是李继记忆中有些印象的汉末能人。 最引起李继注意的其实是刘洪,这可是写《九章算术》的算圣啊,在场的一众人可能都曾名噪一时,但真正对后世有影响的却只有刘洪一个。心里想着,李继眼睛不由得在刘洪的身上多停顿了几秒。 刘洪看这小童特别关注了自己,有些好奇。今天他来蔡府上一聚本是因为自己父亲去世,辞官准备回家服丧的,现在却被李继的目光给勾起了兴趣来。 “李继,你为何如此注视我?” “小子放肆了,只是小子有句无理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着跪坐在席上的一帮老头,一脸慈祥的样子下却隐隐透露出不以为意的轻视姿态,李继心里就有些不乐意了,听到刘洪的询问也不急着回答,心头一转,又向他们行了一礼。 “但说无妨。”作为主人翁,坐在最中间的蔡邕闻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小子虽然出身阡陌,却早就听说过各位长辈大名,如今见了,有一言实在不吐不快。”停顿了几秒钟,李继突然放开嗓子,强忍心中的笑意冲着这一帮老头高声大喊,“小子只想说,见面不如闻名,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一章 古来之神童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在场的哪个不算得上是名士?就算不是当朝大员,那也是名气极大的经学大师,哪怕与卢植比起来都不逞多让。 听到李继如此放肆的言语立马都横眉怒目起来,吓得屁股刚贴到席上的顾丰瞬间弹起,死死捂住了李继的嘴,防止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继也不是没思量过,这些人或许现在都算得上是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可用不了多久,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连自保都成问题的主。现在自己敢口出狂言,只要在接下来能站住脚,自然算是扬名了,就算是因此交恶了一些人,自己也不必需要有过多顾虑。 在座的众人中,只有蔡邕显得最为淡然。他本身就是郁郁不得志的人,李继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对他来讲其实并不甚以为意。他一直自认有匡扶大汉的志气与才学,但自从数年前桥玄推举他出仕后,直到现在也还依旧只是个在朝廷上没有发言权的议郎。 连卢植今年都外放拜了九江太守,回来指定会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所以现在听到李继的嘲讽,他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觉,并没有同其他人那般恼怒。 不过身为当朝三公之一的司徒袁隗可不是这般想法,听了李继的话,当即怒不可遏,起身大声呵斥起来。 “黄口小儿,无知稚童,我等不知长你多少岁,是你这小芽芽能如此放言嘲讽的?何等狂妄!我袁氏四世三公,岂容得你如此羞辱!侮辱长辈,口出狂言,卢植是怎么教的学生。如果我是卢子干,立刻就把你给逐出师门。” 顾丰跟马日磾听到这话都皱起了眉头,有些不乐意了。李继也不过是一个十岁小童,说话不规矩罢了,与卢植又有什么关系?且不说李继是他们的师弟师侄,而且是卢植亲自收的学生,就算不是,你袁隗拿袁氏四世三公的硕大名头来压个未束发的稚童,传出去也不会有多好听。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杨赐也冷静了下来,他也曾拜为三公,更是身为帝师,自己所在的弘农杨氏与汝南袁氏比起来也丝毫不差,袁隗说出的这番话在他听来也确实不太能入耳。 其余一众人也全都有些不满的看向了袁隗,就你袁氏厉害,别人还说不得了? 最终却是刘洪先起身拉下了发飙的袁隗,他如今已经辞官,身为布衣并不怕此时得罪人。 “袁公何必如此动怒,想来这小子应该是有些能耐的,不然也不会在茂之如此介绍下仍会口出狂言。而且一个年不过十岁的稚童,还没有束发呢,不劳袁公这般吓唬他。” 袁隗也是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过分,冷静了下来,闷哼一声坐下,忿忿不语,对李继也不再搭理。 顾丰见此情景这才放下了手,李继都快被他捂得窒息了,张大嘴喘了几口粗气才恢复过来。 “小子孟浪了,一时失语,着实不该。”看了一帮人的表演,李继心里多少有了点底,“不过小子先前所言非虚,小子虽然年幼,可的确在一些方面超过在座的名士大家。若是信不过,嗯……请元卓大人考究小子一番。” 仔细考虑了一番自己的优势,李继当即选了刘洪当突破口。 刘洪只是有些奇怪,这小子刚才就多看了自己几眼,现在又选我来考究他,莫不成真的有什么底气?但自己也算是当时名家,李继在一众人中选了自己,是不是有些看不起他了。 “我哪里是什么大人,你小子选我考你,看来是在算术上有所造诣,不过这可不是你目无长辈的理由。既然你选了我,那我不能让你轻松过关,听好了,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之,问息几何?” 通俗点讲,就是有个人贷款750,,限期9天归还,月利息1000付息金30,问归还时要付多少利息。很简单的基础数学,李继也是个高材生,这种加减乘除上的运算实在有点过于幼稚,心算了一下,李继当即就给出了答案:“六又四之三。” 在场的众人,包括袁隗都一阵愕然。一起看向刘洪,刘洪呆滞的看了一会面无表情的刘继,朝众人点了点头,心中掀起的波澜不可与人言。太快了!题目虽然不是很难,可李继回答的实在太快了!若不是这是自己打算回家写的书中的一道题,刘洪甚至都有些怀疑李继提前就知道答案。 “既然元卓大人考过了小子,小子斗胆也考考诸位大人。听好了,袁隗街上走,提壶去买酒。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三遇店和花,喝完壶中酒。试问酒壶中,原有几多酒。” 李继可不是那骂不还口的主,袁隗刚才是骂的舒服了,自己可还没回嘴呢。趁着显露自己能力的功夫,便把袁隗给编排进了诗里。 袁隗却是没怎么在意,被人写进诗里又不是那么令人恼怒的事,若是传出去指不定还能成为一件雅事。此时的他,与众人一样,开始在心里计算起李继的题。要是被李继给难倒了,那才真正是打他的脸。刘洪在闭眼苦思冥想了一会,匆匆冲下楼去,在园中拿起拿起石子左右倒腾的计算起来。 中间的蔡邕却与一众人不一样,他并没有思索李继出的题目,即使他本身也是极为擅长算术。蔡邕更在意的是李继随口而出的五言诗,他与卢植是多年好友,虽然他目前正在太学宫中教授今文经文,可本身对古文经文也是极有研究的。 卢植是什么样的性子自己可太了解了,可现在他的亲自收的弟子竟然也开始作五言诗了,难不成他去了九江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竟转了性子? 过了能有一盏茶的功夫,刘洪神清气爽的回到楼上,看席上的众人还在皱眉苦思的样子,有些得意的朝李继挥了挥手里的石子。 “八分之七斗。” “大人果然是算圣,名不虚传。” 李继很也是佩服,这道题虽然也很简单,可这又不是自己那个公式口诀都总结好的年代,刘洪能这么快算出来也是极为了不得的。 刘洪连忙摆手,赶紧反驳道:“算圣之说从何说起,我哪里又能称得上。不过李继你却可以算得上是神童了,小小年纪就算术高超,将来必然会远远超过我。” 李继闻言只是摇头,看坐在席上的众人此时脸色都有些颓然,心中起了些念头。 “小子曾听家里老人说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小子虽然在算术上或许很有天赋,但是在座诸位哪个又不是闻达天下的经学大师?小子先前的孟浪之语着实该惹得众位长辈笑话了,如果怒气未消的话,那小子甘愿受罚。” 听了这话,所有人也都释然醒悟过来,李继也不过是运算速度快了些,给他们时间,这些题也并不能难住他们,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顾丰更是忍不住不停地摇头晃脑,好像刚才说话的是他一样。 蔡邕早已沉吟了半晌,此时终于有机会开口了。 “无妨,我等岂会难为一个小童?李继,子干在九江可好?” “卢师身体硬朗,亲自带兵剿灭逆反蛮族。” “这我倒是知晓的。那他如何收你为学生的?你家里长辈是谁?” “小子是受卢师恩惠入学,家中长辈是山野之人,养有我兄妹四人,两位兄长跟在卢师身侧,小子带着幼妹来到了雒阳。” 李继小心的绕过了窦绍,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现在在雒阳城提窦绍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那你为何不留在子干身边?”蔡邕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有些不甘心。 “因为卢师曾言平日里要忙于公务,稍有闲暇才会授课,而缑山书院这里藏书丰富,又有师兄们教导,所以小子便来了雒阳。” 在座的众人无不纷纷点头,对李继的治学态度好像很是满意,而顾丰在此时也接上了话。 “我这小师弟在九江时,就一月学尽了天下字,卢师这才让他来了雒阳。而他自从来了缑山书院那天起,便是风雨无阻,每日都待在书房看书,不过两月,便把缑山书院的藏书全部看完。所以我才戏称他为宝贝,适才元卓兄所言不差,李继绝对当得上神童二字。” 与其他人的惊讶相比,蔡邕听了顾丰的话后显得极为突兀,面色涨红,激动万分,眼泪都快从眼角流了出来,竟直接站起身,赤脚快步走上前握住了李继的手。 “李继,我问你,你可愿拜我为师?” 李继看着眼前颤抖着握住自己双手的四十多岁的老人,沉默了下来,思索片刻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小子拜卢师为师是为了谋条出路,在李继心中,天下人皆可为师。孔圣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在坐各位都是各方先达,小子心里愿称所有人为老师。但说到拜师,还是罢了。” 李继想的很明白,在这个时代拜师就相当于站队了。论才华,自己也并不是不能拜蔡邕为师,但想到记忆中的那个蔡邕,不知何时就会被流放外地,他可万万不想被连累。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像卢植一样能容忍人,李继才不想给他跪下磕头呢。 蔡邕当即失望至极,就在刚刚,他几乎把李继当成了整合古文与今文的救星。如此的年幼聪慧,身为卢植学生又对今文不排斥,绝好的苗子。经过自己细心全力的栽培,日后定是整合古今经文的扛鼎人物。满满的落寞都写在了脸上,两只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李继这两个月在缑山书院了解了古文与今文的争执,在他看来,古文今文整合也确实是现在最适合的一条道路。见到蔡邕如此的神色,李继也顿时猜到了蔡邕刚刚那是什么意思,有点于心不忍。 “小子虽然不才,不能拜伯喈先生为师,但也认为古文今文应当整合。以今文之谶纬,讲古文之要义,这才是符合大道。更何况还有郑玄郑康成师叔的前车之鉴,小子便更有信心了。” 李继这直接摆明了态度话语,这让原本都放弃了的蔡邕又再次重拾信心,大起大落,表情管理出现了问题,鼻涕都差点甩了出来。没有师徒名分也无所谓,有师徒之实就足够了,于是开心的摸起了李继的脑袋。 “李继啊!七窍玲珑,心思通透,真是古来之神童!以才智机敏而论,天下莫有其右!”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二章 卢植归雒(一) 难怪顾丰说蔡府上的藏书是天下之最呢,李继坐在阁楼上,看着一拍拍仅能容下一人肩宽的书架,心里想着。 自从那日来到蔡府,李继就住了下来。那一帮蔡府贵客对李继“古来之神童”的称呼并没有反对,但也同样没有表示什么,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蔡邕一样对李继那么看好。顾丰见李继在蔡府留下后,也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蔡府后院里,两个小别院中分别竖着一座五层的阁楼,专门用来藏书,李继此时就在其中一个院子里住着。 对此,李继还是感到很高兴的,在他粗略的估计下,蔡府的藏书几乎是缑山书院的十倍有余。这么多的书足够他看个几年,到那时候也到了该束发的年纪,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就多了。 蔡邕其实很忙,每天上完朝后便会去东观修书,有时还要到太学宫教学,剩下的时间就是在家里会见各种经学大能或者朝廷要员,偶尔在晚上才会抽出空来替李继答疑解惑。虽然他只是个议郎,但在雒阳城中却是十分有名气,而且人缘极好,李继在蔡府上隔三差五就会听下人们说起当朝哪位大官、当世哪位名家又来拜访了。 时间也已经进入十一月份,直到昨天,雒阳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今年的雪量不大,落在地上也就薄薄的一层,这几天蔡邕总是会担心来年粮食的收成会不好。窦娥欢快的玩雪声也从楼下飘了上来,阁楼里的李继听到,看书的心情不由得更加轻松。 李继在蔡府住下后,隔天顾丰就再次拜托马忠把窦娥也送了过来。小丫头临走时,把书院小院里的铁锅和炉子通通搬上了马车,全都一起拉了过来。马忠也顺势在蔡府住下,据他自己所说,卢植是派他来照顾李继的,所以他也要在蔡府上住,可李继总是觉得马忠只是单纯想来蹭李继做的饭菜。 直到蔡邕有一天来到小院,看到李继炒菜并品尝过后,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他一番,转身便下令家里的伙房也配上李继发明的“李氏铁”,研究炒菜的方法。不得不说,中国人对吃和如何吃这一方面确实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蔡府上的厨子无师自通,只是一起来观摩了一遍李继炒菜,没过几天就也做的有模有样的,连窦娥都吃的津津有味。 李继这才终于是解放了,虽然“李氏铁”这个不知所谓的称呼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但不用再每日辛苦的继续当伙夫才是最值得庆幸的。 铁锅通过蔡府后厨开始往外传播,下人们也用自己的渠道不断宣传,蔡府上住着神童,发明了名为“李氏铁”的炊具。被雒阳城里各个府上使用后,获得了一致好评,“李氏铁”逐渐在城中越传越广,称呼也渐渐变成了“李锅”。 当然,关于这些,李继是全不知情的。自从来到蔡府后他就没出过一次门,每日都待在阁楼上看书。最近一段时间,李继也开始不得不承认,卢植的想法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今文经文的谶纬之学着实太过离谱了。 自己以前还不是特别了解,那日的大话也全是为了安慰蔡邕而逢场作戏,现在在阁楼上看过一些书后,这才发现今文中的谶纬之术压根就是江湖骗子的伎俩。拿一些怎么解释都对的话,利用迷信达到某些的目的。 像手里这本《白虎通义》里讲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几乎就成为了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最高伦理规范,对后世的影响可不是一般的大。不过不得不说,无论高官还是平民,大家好像都乐意吃这一套。 只有少数如同卢植这样超出时代的人,才能拨开云雾,坚持经文即是经文,从不掺杂什么。只能说,可惜卢植生错了时代,这跨度实在太大了,绝对不会被大多数人所理解认可。 今天一大早,马忠起床没多久就匆匆驾车出门了,连声招呼也没跟打一声,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自从来了蔡府后,李继和窦娥长时间的一天两顿或者饥一顿饱一顿,正式变成了每天都饱饱的三顿,窦娥那暗黄的皮肤最近也渐渐有了好转,逐渐变的正常。 快到午饭时间了,马忠这才兴冲冲的赶回了小院,朝还在阁楼上看书的李继兴奋地喊了起来。 “卢师回来了!现在在缑山书院呢,李继你去不去?” 李继闻言也很是高兴,毕竟卢植是他名义上真正的老师,虽然直到现在好像也没有教过自己什么,但对卢植的帮助李继是十分感激的。毕竟靠着卢植,李继才早早从九江的穷乡僻壤出来,在雒阳有了落脚地。 于是李继立马下楼通知了一下窦娥,自己中午就不吃饭了,然后跟着马忠上了马车,快马赶往了缑氏山。 ------------------------------------- “听说你在蔡府上有了古来之神童的美称?”卢植见李继笑着给自己行礼,缓缓开口。与之前在九江时的模样极为不同,那时的卢植虽然也很严肃,但神情都是十分放松的。 李继有些搞不清是什么情况,只好收敛笑意。抬头瞥了一眼在卢植身后,正站着同样面无表情的窦栋,还有自己刚来雒阳时在缑氏山下见到的高诱,不知窦兴在哪里。 “是伯喈先生谬赞的,大家以讹传讹。” “不,我认为蔡邕的评价十分贴切。先前听茂之说了,你来到雒阳后在书院和蔡府上的表现确实是很不一般。”说着,卢植顿了一顿,语气却微微一变“你为何要说,在我手下一个月便学尽了天下字?” 还以为怎么了呢,李继舒了一口气,对此却颇有些不以为然。 “学生是嫌太麻烦了。因为岁数太小,做什么都会有人过问,所以我便说自己一个月就可以学尽天下字。那以后再不可能的事我去做来,想必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卢植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显然李继比他想的还要聪慧,于是沉默了一会。 “那你想学郑康成整合古文今文又怎么讲?” 李继有些为难,这话他可没法反驳。自己当时,乃至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今文的糟粕甚多这段时间他也是大体知晓了的,但该说不说,董仲舒就是靠这一手才把儒家顶成了天下正统。在古文经文还没有大量出现的汉初,要不是有今文经文撑腰,说不得现在朝廷上还不是儒家的一家之言呢,更别说古文今文之争了。 李继很想直接给卢植来一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但看着卢植那分外严肃的表情,又不太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见李继支支吾吾不敢言语的样子,卢植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他不怕李继走郑玄的路子,连顾丰都能替他照顾书院,他岂又不能再容下一个李继? 只是李继现在表现得犹犹豫豫的样子,实在太不痛快,让卢植失望之余又分外恼火。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道路不同罢了,这样子的怯懦不语怎么才能做得大事!刚想开口责骂,却又想起了自己离开九江时窦绍对李继的期望,便努力压下了火气。 “你还是去蔡邕家继续读书吧,哪天想明白再回来。” 卢植挥了挥手,带着窦栋和高诱直接离开了屋子,只留下傻眼的李继呆呆站在原地。不一会,马忠便驾着马车来了,看样子是受卢植的吩咐送李继离开的。 见马忠一脸不忍的样子,李继勉强一笑。 “马叔,你是去蔡府上继续住还是回到书院来?” “回书院来。李继,没关系的,卢师就是面冷心善,我跟了卢师二十年了,从没见他放弃过自己的亲传弟子。你先继续在蔡府上住着,过段时间我多替你言语几句。”马忠的声音依旧很好听,让李继有些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我知道的,马叔。”李继上了马车后,轻声回答。 这一路走的很快,回了蔡府还远远没到吃晚饭的时间,马忠在门口放下了李继后就直接返回了。 没去阁楼继续看书,李继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里。现在他已经和窦娥分开睡了,头几天曾让小丫头分外不舍,这一个多月来倒也渐渐习惯了。 李继合衣躺在床上,炉子里的火烧的非常旺,在马忠的帮助下,他们成功在炉子外套上了一个往外通烟的烟囱。这两天眼热的蔡邕也跟着学,在蔡府各个卧房和客厅都进行着改造,还进购了大量的煤炭。 闭眼沉思的李继轻轻揉捏起眉心,心里有些烦躁。卢植这个态度表明了什么?是对自己与他背道而驰表示不满吗? 其实李继也明白,卢植实际上并没有责罚自己,甚至对自己的处理任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冷暴力而已,二十一世纪小情侣间吵架常用的办法。可这事从卢植手里干出来,总感觉有些太儿戏了,平心而论,自己对卢植的态度很是恭敬,甚至想以后自己有能力了也会帮他一帮,现在卢植的做法实在让李继有些难以理解。 想了半天,李继也终于放弃了,他总不能在一根树上吊死。一开始两人的相遇就纯属是意外,卢植最多也就是帮助他提前来到雒阳罢了,若是以后有机会,帮他一把还了人情就是。 终于放下了心事,李继从床上爬起来,这才注意到窦娥正在门口站着,像是怕打扰李继的样子,不敢进门。 李继笑了一下,招招手让小丫头进来。小丫头见了,飞快奔了过来扑到了李继怀里。 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比之前肉实了不少,但是整体上依旧有些偏瘦。来到蔡府后,李继就一直放任她大吃特吃,长身体的年纪没有营养那怎么行。小丫头也是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李继,长长的睫毛十分耐看。 “哥哥,该去吃饭了。我刚刚问过后厨了,今晚有烧鸡和炒肉吃呢,哥哥一会要多吃点。”小丫头看出今天李继的心情不太好,挂在李继的脖子下,亲昵的说道。 李继一乐,这话听的多暖心。不由得揉了揉小丫头那一头黄毛,抱着她站起,脚步轻盈的朝外走去。屋外雪下大了,两排浅浅的脚印踩着就出了院子。 也许明年会是个丰收之年。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三章 卢植归雒(二) 晚饭过后,窦娥先回了院子,李继被蔡邕留下来闲聊,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了卢植是如何回雒阳的。 几月前与李继同一天出发的那份奏章,除了上奏成功平定了九江叛乱,卢植还同时定下了一个计谋。 那封奏章上,卢植详细陈述了自己在九江任职的经历,并严肃确定了作为地方太守的各种重要职责,最重要的是还必须要明确好郡县要职的任期,比如说一任五年,不能不到任期就拍拍屁股走人或者到了任期却不舍得走。现如今各郡太守的任期不明确,很难有效的教化当地百姓,而卢植本人作为发起者,为了表明不贪恋权位,主动向朝廷请辞。 折子到了雒阳后,几乎所有氏族出身的高官立马就不肯了,他们既然身为氏族,就一定会有很多族中后辈和门乡故吏。这些后辈和门生会去各地任职,有的只是单纯的去刷一下资历,有的则是为了配合各地与家族利益相关的产业。 本来就因为“三互法”的存在,在哪里出身的官员不能在本地任职,氏族已经不是很乐意了。现在一旦再确定了任期,刷资历的嫌时间长,想长久把持位置的又不肯走,所以奏章上的提议一被呈到了朝廷上,立马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汉灵帝毕竟还年轻,现在也才刚满十八岁,更是因过早离世的桓帝没有子嗣而从刘氏本宗过继来的,远没有与满朝文武相抗衡的威望。在百官的强烈要求下,灵帝也是无可奈何,哪怕他本人也很同意卢植上疏的内容。最后只好勉励了一下卢植的平叛之功,并没有同意卢植的意见,随后把表彰快马送到了九江去。 卢植当然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通过,朝廷上都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所以没等表彰到,他就立马又上了一份奏章,说自己生病了,而且是病入膏肓,想要辞官回到幽州涿县老家,实在不想客死异乡,言辞格外的恳切。 这下满朝上下谁也不好说什么,以为卢植是真的不想继续干这个太守了,也就只好答应让他离任而去。 就在第二道旨意刚离开雒阳没多久,快马前去九江表彰的使者回来了,卢植竟然已经以布衣的身份又向朝廷上了一份奏折。说自己在回家路上感觉好了许多,至少不会直接病死了,而且听说了要刊刻石经的事,于是毛遂自荐。他是已故大儒马融的嫡亲弟子,又是当世的海内大儒、经学大师,为大汉思想建设添砖加瓦绝对是义不容辞,强烈要求自己也参与进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修校石经的路上。 这才是图穷匕见!卢植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来雒阳修石经,但是几份奏折下来,皇帝也好,文武百官也罢,全都被他左一拳右一拳打蒙了。再加上他确实允文允武,是大汉难得的人才,又刚刚有了平叛之功,满朝官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只是让他来年再前来雒阳,先回家中继续养养“病”。但卢植终于是安耐不住了,还没等到过年呢,就从涿县老家来了缑山书院。 本来修石经这事是件古文今文融合的喜事,多少人为了达成这目的不知废了多少功夫,只要把石经刻好,往宫门口一放,那就真的成为了天下的正统。这突然闯进来个只认准古文的卢植,就像一锅汤里掉进了一颗老鼠屎一样,既恶心人又膈应人。 蔡邕倒是没怎么失态,边嘬着酒边给李继讲述了一番,对卢植的计谋连连赞叹。他对卢植的态度也颇为微妙,好像并不反感他加入修建石经的队伍。 而李继听蔡邕说完后,却是一阵沉默。等到夜深,便向蔡邕告辞,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到了房间。 躺在床上,李继只是在心中感慨。如此看来,倒真的是小看卢植了,自己从千年后而来总会打心底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就卢植的这一番操作来讲,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一手精妙至极的浑水摸鱼之计。 聪明人在任何时代都是聪明人,卢植作为“本地人”更是熟稔当朝各种明暗规则,能如此巧妙的布局,着实是自己小觑了这个在前三国时期名声响亮的人物。 李继也算明白,知识量与通晓历史大势才是他真正的依仗,但也是惟一的优势。除了这两点,他并不比现在的任何一个人强多少,尤其是像卢植这样的老谋深算之辈。 今夜知晓了卢植的事,让李继那平静已久的心慢慢掀起了波澜。这个世道果然是精彩,自己若是能与这样的人物交手,那重活了一遭倒也不亏。 “好久都没这种感觉了……就当再来一次吧……” 黑暗中,李继呢喃的声音响起,闻如鬼魅。 雪下了一整夜,隔日,天刚刚亮,李继便打起精神早早起了床。赶在蔡邕上朝前向他知会了一声,借了些蔡府的下人,说是要让他们替自己出去做些事情。 因为家主人蔡邕的叮嘱,一众仆人在这段时间里又颇为喜欢这个发明了“李锅”的神童,所以蔡府的下人们都很是听话,按照李继的要求,到处奔走打探消息。整个上午,李继都在院子里陪窦娥玩雪,并没有登上阁楼看书。 和小丫头玩闹了许久,终于,一个仆人带着位高个子年轻人进了小院来。那年轻人看起来是头一次来到这种人家的府上,显得有些拘谨,跟着仆人别别扭扭的向李继施了一礼。 “小神童,这个就是雒阳本地造纸行的人,给您带来了。” “辛苦叔叔了,先去休息吧。” 听李继称呼自己叔叔,那仆人高兴的咧嘴笑着说道:“嗐!小神童吩咐的,有什么辛苦不辛苦,再有事的话再招呼小的去做就是了。你们先聊,我去准备今日的饭食。” “这位大哥,来坐,不必这么紧张。” 仆人走后,见那年轻人还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李继便把窦娥也打发回屋里,自己则是走到了阁楼下,那里早就铺好了两个席子,中间摆着一张小桌。 年轻人虽然长相还算得上端正,但有些畏手畏脚的,极为不好意思。不过见李继都这么吩咐了,他也只好照办,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坐在了李继对面的席上。李继为了安抚他一下,有意的引导话题。 “大哥,你家里是造纸的?” “俺家三代人都是造纸的,到俺这儿已经算第四代了。”听到李继这么问,年轻人则是重重点了点头后回答。 李继很是满意,这种有家族传承的那就更好了。经过昨晚深思熟虑后,李继发现,若是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如今的第一步还是要先搞钱。 他的处境其实与刘备颇为相似,年龄都不大,也没有啥背景,刘备好歹还有个皇亲的招牌,而自己可真的算得上是孤家寡人。而且刘备日后起家不也是靠着商人的资助嘛,有了钱才有能力组建自己的力量。 思来想去,李继最终决定把目标放在了改良造纸术上。这种直指士子阶层的商品按理来说会来钱很快,而且一旦流传开来,很多事情做起来也会方便许多,就比如像蔡府这两座堆满竹简的藏书楼。 “大哥,今早我托人买了一刀你家的纸。”李继从席子前的小桌下抽出了一沓纸来,颜色深黄,跟后世用来祭祖烧的黄纸差不多,“现在大部分人都是用纸来包装物品,小弟有个想法,想要造出一种便于书写的纸来。但你看,现在所流行的纸张,重墨则会黏糊晕染,清墨就会被吸的看不见。” 说着,李继拿起桌上摆着的毛笔分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正如他讲的,要不就模糊的看不清,要不根本连字都不见。 “原来也有人想买纸用来写字的,不过都是没买多少就不再买了。”年轻人挠了挠头,解释道,“俺爹在世的时候也想过要改进,不过效果不咋地。” “小弟可以去参观一下你家如何造纸吗,如果有可能的话,小弟会出钱做本金,帮你们扩大规模。” 李继沉吟了一会,他现在唯一难办的就是不清楚如今的造纸技术达到哪一步了。但是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无论现在造纸术发展到什么情况,都是有机会造出能写字的纸来的。至于资金的事,大不了就先跟蔡邕借就是了,只要能造出能写字的纸来,哪怕分蔡邕部分股份都是赚的。 年轻人闻言低头思索了片刻,拘谨憨厚的样子也在这一瞬消失不见,让一旁一直观察他的李继正好瞅见了。 “那行,小少爷跟我走就是了。俺家造纸厂就在缑氏县里,离雒阳城也不远。” 年轻人察觉出了自己的失态,赶忙调整了回来。 这年轻人的老实是装的?李继来了点兴趣,但也没有什么戳破他的想法,做生意嘛,谁还能没点小心思。 于是进屋与窦娥嘱咐了一声后,叫来了一个蔡府的仆人驾车,李继与那年轻人坐上马车就往雒阳城外赶去了。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四章 苏氏造纸行(一) 缑氏县与缑氏山并不算很近,虽然名字同源一脉,但最多也就称得上是遥遥相望而已。 大雪已经淹没了山峰,远远看过去,一道白,一道黄,像是披上了一层带水纹的纱衣。从这个方向看,缑氏山却好像比在山脚下时顺眼了许多。 到了缑氏县,跟着年轻人下了马车,徒步走进了县城。城中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踏平,有些地方格外光滑,街边的各种店铺也开了门。昨夜的大雪并没有影响缑氏县中人们的生活,整个县城就好像个手工商业区,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路过一家铁匠铺时,李继陡然注意到,那门面旁竟摆出一个写着“古来之神童李锅打造处”的牌子。 铁锅竟然发展的这么迅速,连雒阳城外都有铁匠铺打造铁锅了,这倒是出乎了李继的意料。看来刘备当时的提议还是有些可操作性的,不过就现在而言,在雒阳范围里已经晚了点了,倒也不至于耿耿于怀。 又走了一会,年轻人在一所门口挂着“苏氏造纸行”的大院前停下了脚步,院子并不小,一旁挨着一条已经冻结了的小溪,隔着院墙都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李继明白,这是腐烂纤维的味道,是造纸中的必要产物,但依旧被刺激的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打开院门后,臭味更浓了,李继不得已只好捂住了鼻子,直到被年轻人引着去了客堂,那股刺鼻的味道才又淡了几分。年轻人请李继入座后,便立马反身跑了出去。 “您就是蔡邕大人家的古来神童啊!幸会幸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人还没见,声音就先闯了进来。李继抬头一看,走进门的是个二十七八的精壮汉子,与跟在他身后带自己来的年轻人有八九分的相像,只是更为粗壮些。他也不在意李继的年纪,直接就行了一礼。 “家里小弟去到雒阳蔡议郎府上,本以为是去谈笔大生意的,没想到却是把神童引来了。正好,前些日子从县里铁铺打了一口李锅,不知神童能否赏脸入席?” 李继站起身后只是摆了摆手,看来这里管事的应该就是这位了,还挺会来事,指不定是不是刚才匆匆出去买了口锅回来呢。 “入席先不急。这位大哥,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姓苏名双,字又持。” 见李继不愿意入席,苏双以为这神童自鸣身份,不愿意跟他们这些商贾之人一起,但却也没有恼怒。最近从蔡府上流传出来发明李锅的神童应该就是他了,总是会听对街的老铁匠说起,耳朵都快起了茧子。更何况自己小弟急忙找到自己说,这小神童愿意资助自家的造纸行扩张,这也让他不得不特意放低了姿态。 “又持大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小弟这次前来不是为别的,就是看看您手下的造纸行的能力如何。待我看过了纸行是如何造纸,如果符合心意,小弟愿出资助纸行扩充规模。” 这句话说完,苏双脸色一沉。无论哪个行当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造纸行当然也不例外,李继这个要求很是让他为难的。 “小神童快言快语,倒也是直爽。只是这造纸行也是有规矩的,这个要求……” 见他不愿答应,李继只是心里冷笑。自己确实是需要钱,但是更是需要找听话的人做事。他先是拒绝入席,驳了苏双的面子,然后又提出这个略显过分的要求,就是想看看这苏双的底线会在哪里,足不足以信任他继续管理造纸行。 站在后边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偷偷拉了自己大哥一下,苏双瞥了他一眼,然后向李继道了声歉。两人便一起走出了客堂,在拐角处私语起来。 “大哥,你应该答应这小子的。” 年轻人此时全然没有了刚才在蔡府上的憨厚,眼睛一转,看起来很是机灵。 他和苏双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他却是庶出。父亲在世时就一直很不喜欢他,认为他油嘴滑舌的不成大器。不过自从父亲过世后,苏双却一直对他信任有加,把造纸行很大一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他打理。他也很争气,大哥主内,他主外,本已略显落寞的家业被两兄弟捯饬的有声有色,反而渐渐回暖。直到现在,整个雒阳范围就只剩下苏氏这一家造纸行了。 “为什么?你也知道这小童可是被蔡邕都称为神童的,要是看过后记下,回头自己开一家造纸行可怎么办?咱们没能力与他竞争。” 苏双很是抗拒,苏家几代人都在努力经营着这个造纸行,到了现在,许多东西都成了不传之秘,随便让李继说去看就去看的实在让他很为难。 “神童又如何,他还真能如此神通广大?大哥你只需给他看就是了,不必给他做解释,就算将来他真的自己办了造纸行也需要懂行的人手。但是现在,一旦他对咱们家造纸行满意了,愿意提供本金,我们就可以随之扩张。哪怕只是凭着蔡邕的名头,咱们也可以越走越远。” 李继如果在这里,指定会对年轻人再高看两眼,这才是个纯粹的商人,风险大但收益高的机会无论怎样都是要搏一搏的。 苏双皱眉思考了一会,也只好点了点头。自己弟弟在经商方面确实比自己强,也极有手段,不然也不会让他去外面抛头露面。于是也就妥协了,不再说什么,两人这才回到了客堂。 见李继已经百无聊赖的重新坐下,苏双朝李继抱歉的行了一礼。 “小神童,劳烦久等了。在下这就带你去看看我苏家的造纸行如何?看过之后,可万万要留下来入席啊。” 李继闻言深深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刚才这两人一起出去,短短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让苏双改变了想法,看来这有点城府的年轻人也并不简单。于是也终于收起了故作倨傲的神色,起身回了一礼。 “又持大哥盛情难却,若是再拒绝,倒是显得小弟小家子气了。不知身后那位大哥叫做什么,这一路前来倒是忘了询问。” “这是我本家弟弟,叫做苏群,今年就要及冠了。”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弟弟,苏双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家父几年便过世了,听说小神童住在雒阳的蔡府上,又曾在缑山书院进学,现在苏群刚刚年满二十,不知小神童能否为幼弟行及冠礼?” 李继想都没想,果断的拒绝,行及冠礼一般都是家里长辈或者老师这样的角色干的,自己与这苏群无亲无故怎么能接这个茬。 “及冠之礼怎能让我来主持,如果只是给苏群大哥起个表字的话,小弟倒还是勉强可以。” “那就多谢神童了。”苏双认真的感谢道。他当年及冠时,表字也是父亲去雒阳请人给取的,如今这个师从大儒卢植的神童愿意给幼弟取字,实在是再好不过。 “群者,辈也。从羊君声。苏群大哥,表字辈从如何?”李继略一沉思后,开口询问。 苏群当然听不懂的,他与苏双两人只是上过一段时间县里的私学,能识些字就算不错了。虽然这小神童此次前来是为了谈生意赚钱的,但既然人家很给面子,还帮自己取了表字,终究让苏群对蔡府上的伪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欠身行礼道谢。 “多谢小神童赐字了。” 看苏群满意,苏双便乐呵呵的领着李继去了后院的造纸场地,等完整转了一圈后,李继也思考了起来。这个造纸行倒很是符合李继的设想,正常造纸大体的四个步骤他也是看明白了:原料分离、打浆、抄造、干燥,所以一路上也没多少好问的,让苏双也不禁怀疑起这个小神童是不是真的只是打算来看一圈。 等到又回到客堂,李继终于开了口。 “敢问又持大哥,苏氏造纸行一直都是如此运作的?” “不错!”苏双对自己造纸行的能力很是得意,自豪的挺了挺胸脯,“而且自从我父亲改进了篾席,现在每年造纸的产量比之前高了足有三成。” “据我所知,造纸术是原龙亭侯蔡伦蔡敬仲数十年前改进的,再由和帝下令推广。不知苏家的造纸行可与蔡侯有关系?” 听了这话,苏双和苏群惊讶的对视了一眼,对李继的见多识广感到吃惊,然后苏双便边回忆边开了口。 “苏氏祖上是中山人,祖父少年游历桂阳郡,与蔡侯相识,便一同来到了雒阳。后来蔡侯入宫,祖父在蔡侯帮助下开了这家造纸行,也曾被受皇恩。在蔡侯受辱去世后,苏家造纸行在那段时间里一蹶不振,幸好父亲一直坚持着,直到现在交到我们两兄弟手里才渐渐又有了起色。” 听到苏双自言祖上是中山人,李继一时有些哑然,想到了刘备就是受中山人苏双、苏世平的帮助才举兵抗黄巾的,莫不成是让自己遇上了?不过应该也不太可能,那两人史料上记载的是两个马贩子,可不是什么造纸的大商。 点头表示了解后,李继又接着说道:“小弟愿意资助造纸行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造出能书写的纸张,看过造纸行是如何造纸后,小弟倒也有了些想法。为何不换些原料试试呢?需知当年蔡侯也是换了原料,才有之后的一步步变废为宝,如今你们仍在用苎麻、破布这样的原料,何不换成竹子、藤皮、稻杆这些试试?” 苏双先是仔细思考了一下,对于造纸他自然是比李继门清熟路,只是摇了摇头。 “原料是当年蔡侯实验了多次后才确定了的,苏家几代人倒是从没往这上边考虑。既然小神童有要求,那藤皮倒是可以一试,可稻子在雒阳这里少有种植,竹子就更不行了,那么坚韧,根本就没有可能。”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五章 苏氏造纸行(二) 如果李继不了解的话,很有可能就会认同苏双说的话了。但他可是知道,在唐代曾出现过纸张的大发展,而且就是因为发现了竹子能够造纸。既然如此,无论怎么说竹子都必然是可以一试的。 不过李继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纸张在唐代的发展确实是有用竹子造纸的原因,但是竹林大都是生长在南方的,所以唐代的造纸行也大多坐落在南方。而且唐代纸张盛行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印刷术的出现,因此这才大大加强了纸的使用量,最终才迫使造纸行的技术越来越先进,而且价钱也越来越便宜。 看苏双为难的样子,李继其实心里也是有点担心的,毕竟造纸术从现在到唐朝还有好几百年的发展,谁知道有过多少次技术更新呢。可眼前自己都准备下血本了,总不能当了甲方爸爸,乙方还不听话吧。于是也不管苏双那颇为幽怨的眼神,狠下了心。 “这样好了,我出资,你们立马开始研究藤皮和竹子如何制成纸张,尤其是竹子,这是我资助你们的前提。而且我会给你们承诺,尽全力帮苏氏造纸行加大生产规模。” 苏双和苏群只能无言以对,都说了竹子不可能,这个小神童还又特地强调了竹子。不过他既然都愿意出钱了,那提点算不上太过分的要求倒也无伤大雅,至少没有对纸行内部指手画脚。这能书写的纸到底能不能造出来,可是全看天意,但资金李继是出定了。 想清楚了后,苏双也连连点头称是,准备好了饭菜,邀请李继入席,具体的章程则是派苏群跟着李继回到蔡府再另作敲定。 回到蔡府的第二天,李继就头疼了起来,倒不是因为生病了,而是一直没怎么在意的资金竟出了问题。 倒不是蔡邕不肯借,而是蔡府上居然连一点用来周转的资金都没有。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两座藏书的阁楼,要知道,这个年代的藏书可是真正的“藏”书,全天下大概只有缑山书院愿意不藏私,任由来人观阅。 蔡府上的这些孤本竹简几乎每个都花了蔡邕大价钱才换来的,或是奇珍异宝,或是真金白银。在李继向蔡邕解释了为何要借钱后,蔡邕只能无奈的表示自己实在爱莫能助。 正当站在门廊前的李继急的抓耳挠腮时,顾丰和马日磾来到了蔡府拜访。 “李继,有什么事这么为难?还有你这‘古来之神童’想不通透的事?”迎面走过来,马日磾就发现了正皱着眉头来回踱步的李继,笑呵呵的问道。 顾丰也一样没见过李继如此模样,之前在缑山书院,无论何时李继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头一次瞧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顿时也感到有些好笑,在一旁跟着帮腔。 “是啊是啊,小神童这么聪慧,在为难什么呢?” “顾师兄、翁叔师叔,你们可别笑话我了,我这急着用钱呢!” 李继也不知道这两人有没有钱,只好病急乱投医了。顾丰就不必多说,马日磾平日里也经常来蔡府,李继与他两人算是颇为熟悉了,向他们借钱倒是并算不上有多丢脸。 马日磾听了只是有些奇怪,蔡邕还不至于如此小家子气吧,连孩子用的钱都不肯给。 “咦?在蔡府上会缺钱?蔡伯喈没有吗?” “伯喈先生的钱都变成那两座书楼了,而且小子要用的可不是什么小钱。”眼看是有机会,李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解释,“小子最近正练习书法,却发现如今的竹简实在是太过笨重,锦帛又过于昂贵,思来想去也只有纸张比较适合书写。但现在的蔡侯纸又实在过于脆弱粗糙,便对改良造纸术有了想法,本以为伯喈先生必然会支持我的,只是,这万万没想到啊。昨天小子已经去了苏氏造纸行,今日便要拿出个章程,可由不得我不着急。” 改良造纸术?顾丰与马日磾听李继说完后对视了一眼,对他的想法颇感到有些佩服。不过还没等他俩继续开口,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就从两人背后响了起来,几乎跟窦娥那丫头的撒娇声有的一比。 “那把我的拜师礼送给哥哥,不知是否足够?” 先前心急。一直没有注意到,顾丰的身后还藏着一个小不点。七八岁的模样,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样子,嫰的跟一块白玉似的。 见李继注意到了自己身后的孩子,顾丰便也介绍了起来。 “这孩子是我同宗的侄儿,叫做顾雍,刚从吴郡来到雒阳。来到蔡府是为了拜伯喈兄为师,别看他年纪还小,但也极为聪慧的,师弟你在蔡府可要多帮我照顾照顾。” 吴郡顾雍?李继原本焦急的心情顿时顿了一顿,心思被这个名字吸引了过去。如果自己记得不错的话,这个顾雍就是那个将来给孙权当了二十年丞相的孙吴重臣,顶顶有名的大人物啊。不过现在才这般年纪,比自己都要小,倒也不需要刻意的去讨好他,更何况他将来会投靠自己从没考虑过的东吴势力。 就在李继还思考的时候,蔡邕迎了出来。小顾雍瞧见了,不等别人介绍,立马小跑几步赶到几人前面,当即就跪倒在雪地里,认真的朝蔡邕磕了三个头,把雪花都飞溅的到处都是。 “弟子顾雍!见过蔡师!”顾丰头也不抬,努力的用自己嫩嫩的声音喊了出来。 见此情景,蔡邕捋了几下修的有棱有角的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把顾雍从地上扶了起来。顾丰早就给他带了消息来,说自家的子侄近日要来拜师。几人也没多叙话,一起随着蔡邕走进了客堂。 客堂里暖洋洋的,蔡府各个屋子的炉子也都安装好了,顾雍是头一次见到,颇有些好奇的盯着那个直通屋顶的烟囱看。 等到几人入座,顾丰也主动向蔡邕复述了刚才顾雍的话。 “伯喈先生,听李继说改良造纸术缺少资金,顾雍倒是想帮帮他。既然蔡府上的钱财略有拮据,不如就把他的拜师礼资助给李继,要是一旦真的能造出适合书写的纸张来,那可真是天下士子的幸事啊。” 顾雍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自从蔡侯纸出现,士子们便早就有了用纸张更替竹简书写的想法。但即使是蔡侯纸已经远比早前的纸张更加坚韧了,可依旧是不适于保存,李继既然已经开始借钱筹集资金了,想必是有了比较完整的改良构思。这孩子的想法一直都是天马行空的,说不定还真能让他给干成这大事。 “如此倒也是正好,那顾雍的拜师礼就当我资助给你的资金了。李继,若你真能造出比蔡侯纸更好书写的纸来,些许钱财可比放在我这里有用的太多了。” 李继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道谢,转过头来看顾雍也笑眯眯的瞧着自己,看那样子像是在等着自己给他也行礼。 李继不由得翻了翻白眼,只好也朝那恭坐在席上的小不点也行了一礼道:“多谢顾雍小弟了,若是改良造纸术成功,你的一份功劳我李继也铭记于心。” 一旁的顾丰已经沉思了好一会,自己这个小师弟从来就不会无的放矢,当初在书院时自己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后来初来蔡府时也是表现的精彩艳艳。来到雒阳才不过半年时间,发明的李锅在雒阳城中的各大门户上就传开了,而且还有了“古来之神童”的美名。 今日李继为了借钱竟然如此焦急,想必是他也是极有把握的,不然也不会恬下脸来连顾雍的拜师礼都会接受。如果真的如此,自己说不定也要资助一下他,不说事成后改良造纸术怎么都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单说就此与李继更为交好,也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抬手阻止了刚要落座的李继,顾丰笑着朝他说道:“小师弟,你有几成的把握能改良造纸术?” “不瞒顾师兄,虽然不敢说是有十分的把握,但八、九分倒是有的。” 顾丰点点头,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下巴,对李继画的大饼格外的相信。 “既然如此,我便再资助于你一些钱财。除了我本人的积蓄,吴郡老家这次还带来了不少财物,本是为了让我多照顾一下顾雍,但此时师弟急需,师兄我就也一并交给你了,希望你早日能造出‘李氏纸’。” 李继自然是满脸喜色,当即笑嘻嘻的满口答应,这本金嘛,当然是多多益善了。 于是转念之间,李继又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表过态的马日磾,把已经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的一阵发愣。 本来他只是来看个热闹,自己陪顾丰来找蔡邕是等顾雍拜师后再聊天谈乐的,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不由得他不开口了。 “那我也资助你一些吧。若是纸张能够适于写字,倒也算得上是件令人振奋的盛事。” 这样的结果让李继很是满意,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这次的集资算是薅尽了顾雍的羊毛,给那小不点行的一礼并不算吃亏。 苏群也在蔡府上又住了一日,清点了马车连夜拉来的钱财后,与李继定下了章程。苏氏造纸行从今后造的蔡侯纸与李继九一分,但要尽力改良出能书写的纸张,若是成功,那新开发的纸张利润则是三七分。 李继自然是指望着研发后的纸张赚钱,所以毫不在意苏群那点投机的小心思,当即就同意了。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六章 弃官服丧 这天李继在小院子里悠闲的坐着,看蔡府下人们在藏书的阁楼进进出出,不断把竹简从阁楼里抱出来摊开。今天是腊月二十四,蔡府全家上下都在大扫除。 昨日小岁,蔡府更换了灶王图后祭祀了灶糖、豚酒等东西,街道上敲敲打打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雒阳都很是热闹,连李继都饶有兴趣的带着窦娥去城中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古代过年的氛围。 自从解决完了造纸行的事,李继就又没有事干了,毕竟年龄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也恢复了每日待在阁楼上看书的状态。 那边的蔡邕正兴致勃勃的到处指挥,一众仆人也听着命令把两座阁楼都搬空了清扫,常年的束之高阁使得这些竹简必须时常修补晾晒,蔡邕为了自己这些宝贵的藏书可谓是煞费了苦心。 就在这时,马忠却突然来到蔡府,找到了李继。只见他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上此时又布满了哀容,连声音都带着点哽咽。 “李继,以后我便要跟着你了。” “为什么?卢师让你来的?” 李继有些疑惑,把握不准卢植是什么想法。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私底下给你求情,没想到卢师直接就把我打发来了,让我从今以后就跟着你。李继啊,卢师这一次好像动真怒了。” 马忠言辞切切,分外伤感。他与卢植东奔西跑了这么多年,忙里忙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只是因为替李继求情,便骤然间把他打发离开,实在是让他是分外不舍。 “那等过了年,岁旦那日我去替你问问清楚,卢师与你的感情终究不是像与我一般。” 李继对马忠还是十分有好感的,来到雒阳后也着实帮了自己很多忙,他可不想马忠被自己给拖累,反而离开了卢植。 马忠闻言也只好伤感的点了点头,暂时在蔡府上住了下来。 不过事情并没有李继想的那么简单。 过了除夕夜,就到了熹平五年,正月初一岁旦日,马忠驾车拉着李继离开了热热闹闹的雒阳城,回到缑山书院。通报过后,卢植却没有出来相见,只是派窦栋送出来了一枚压胜钱,钱上一边镌刻着“去殃除凶”四字,一边印着龟蛇双鱼,样式看起来十分不错。 见李继沉默不语,只是低头仔细观看手中的钱币,窦栋一时忍不住,出声喝问。 “李继,卢师待你不薄,更是把你送到书院进学,为何偏偏要与卢师背道而驰?” “道,不同,不相为谋。举世混浊,其清自现,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更所谓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拜得卢师为师是我幸,我定会恭敬万分,卢师不待见我也只是道不同,更不必庸人自扰。” 李继心情不是很好,本想帮马忠求求情,现在却连卢植的面都见不到。听到窦栋不太好听的问话,只能跟他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其实窦栋本来也是没怎么有感觉的,虽然几个月前李继选择来缑山书院与他和窦兴分开,但是却在雒阳闯出了神童的名声,他听说后还是很替李继高兴的。 可如今李继的这番话却好像把他硬生生拉低了一个档次,同样是拜卢植为师,李继竟已经强硬到与卢植分庭抗礼,而自己还只不过是个恭敬地听从教诲的小童,更说不出李继这样的言语来。这种感觉,让窦栋感到即羞愤又恼怒,俊俏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的。 见到窦栋这般脸色,李继就知道他钻牛角尖了,只能一叹气。 “窦栋,你不用想太多。现在跟着卢师学就好,等着有一天有能力辩过我,我自会听你的话。” 既然知道卢植不会出来相见了,李继转身找到了角落里落寞的马忠,与他一起返回了雒阳城。刚才的那一切却都被门后的卢植听的一清二楚,也让他对李继有了更深的了解。 堵不如疏,卢植跟窦栋相处几个月后也发现了窦栋的问题,容易只认死理,不懂变通。李继显然是为了他好用了引导的方法,把他对李继的执念放在了认真学习打败李继上,这样的方式远比狠狠羞辱他再好言相劝要好得多。 等到窦栋勉强恢复神色走了进来,卢植早已坐回席子上书写东西。听到“咚”的下跪声,卢植这才缓缓搁下笔,抬起了头。 “不服?” “不服!我是他大哥,爷爷拜托我照顾他,他便应该听我的。但我现在实在是没法对他说教,他在雒阳已经有了神童之称,我辩也辩不过。请卢师教我如何做!” 窦栋说完,便猛地朝地上狠狠磕了一个头,脑门前的皮肤瞬间裂开,鲜血瞬间从额头流了下来,染红了眼角。 卢植也没想到,窦栋的执念竟已经如此之深。原本以为这两孩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窦绍教导下的关系应该也不会差,自己还不太在意。可现在看窦栋这般认真的样子,卢植不由得有些后悔,实在不该让他在学有所成前就与李继碰面的。 “去书房看书吧。李继用了两个月看完,我给你两年的时间,有任何问题去找书院的师兄,两年后我会亲自考究你。”卢植摸索了下嘴唇上两撇油亮的胡须,缓缓的说道,然后便不去看迅速起身离去的窦栋,又提起笔来继续书写。 对于卢植而言,他更喜欢窦栋这样子的学生,敢于拼搏奋斗,而李继就像是把上天赐予的天赋肆意挥霍一般,在关键时刻却又瞻前顾后,很不讨他喜。 其实卢植对李继的评价也很贴切的,表面上的李继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上辈子他又不是没享受过,这辈子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过得那般舒服。现在表现的“瞻前顾后”完全是为了之后的乱世做准备,他暂时的目标就是活下去,而且是不那么困难的活下去。 若是没有将要到来的乱世,李继原本就不会处心积虑的前往雒阳来,说不定也会尽量展现自己,表现出“穿越者”应有的才华。 可事实并不允许李继这样做,一是年龄问题,别说李继没考虑过,他就算想要阻止乱世也根本无能为力;二是身份问题,乱世开启前,向他这样没有出身的人根本就没可能有机会身居高位,就算是诸侯混战的时代,各大氏族的士子人才也是各方势力的首选。 所以即使卢植心里的评价让李继知道了,他也会频频点头称是。 窦栋如何奋发读书暂且不表,刚刚回到蔡府的李继就从仆人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件“大事”:袁绍要弃官回雒阳为母亲服丧了。 作为势倾天下的汝南袁氏中的大公子,袁绍在全天下年轻士子中的地位是有目共睹的。可以很负责任的说,袁绍就是这个时代士子间的国民偶像,背靠着四世三公的庞大家族,又是年少为郎,早入仕途。据说这两年出任濮阳县长后做的风生水起,很受他人赞叹。 李继坐在阁楼上思考了起来,连手中的竹简暂时都没有心思看下去。 不是李继以前不在意袁绍,这可是后来力压曹操多年的人物,哪里会没有考虑过。但他的受欢迎程度实在让李继有些措手不及,连蔡府上的仆人都在热烈的讨论袁绍弃官服丧的事。去年冬日刘洪也是辞了官回家服丧,但却是根本就无人知晓,与之相比,这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却能做到众人皆知,那他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在以往李继的考虑中,确实总是刻意小看了袁绍。能在乱世手握四州之地,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后还主动出击的人,的确不是他应该忽视的。之前想的一直都是曹操最后统一了整个北方,但始终有些忽略了在那之前还有袁绍这个压迫感十足的人物。 又过了一个多月,就在李继边看书边在脑中修补未来计划的时候,公孙瓒带着刘备找上了门。 “李继,走,我们也去见见袁本初去。” 公孙瓒一来就开门见山,他对袁绍可不是一般的感兴趣,同样是家中的小妾所生,但人家硬是把家里的另两个嫡系兄弟袁基、袁术给顶了下去,成为汝南袁氏新一代的扛鼎人物。这使得公孙瓒万分眼热,想前去结交一番。 刘备更是兴奋异常,他是想着如果能跟汝南袁氏搭上桥的话,那未来就有着落了,所以颇有些迫不及待。 “对对,这袁绍回到雒阳服丧守孝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一起去结交一下。” 李继正好也有这个意思,他却是想看看袁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虽然不能投靠他,但能不交恶更好,毕竟如今的袁氏在雒阳算得上是根深蒂固,能见识一番也是好的,便就满口答应。随意的收拾了一下,李继便叫来了马忠驾车,与公孙瓒和刘备前往了袁氏府上。 今年的春天来的似乎颇为迟疑,两天一风,三天一雨,吞吞吐吐的,路边的土地上刚露出一些幼小的绿芽,却又忽的变冷了。几人穿着厚厚的外衣,来到了袁府所在的街道,当场傻眼。 “这就是天下第一名门的威望吗?”公孙瓒不由得喃喃感叹,而刘备则是被眼前阻塞的密不透风的人墙吓得脸色有些发白。 街道很长,也不止有袁府一家人,可其他府上却什么表示都没有,任由人群死死堵住大门。 见大家都在排队,李继几人也不好意思继续坐车骑马的在后边观望,于是让马忠带着车马先去附近的酒馆等着,也在长龙后排了起来。 袁绍半个多月前回到雒阳后,便把母亲下葬到了北邙山,与他的养父袁成和到了一处。袁氏现在当家的一代原本共有四人:袁平、袁成、袁逢、袁隗。袁平死的很早,留下一个幼子袁遣,却不知为何一直都是默默无闻。袁逢则是生了袁绍、袁基、袁术,因为袁绍是小妾所生,而袁成又一直没有子嗣,所以就把袁绍连同生他的小妾一同打包送给了袁成。自从袁成在前些年去世了,袁绍是他继子一事就逐渐成了士子间众所周知的秘密。 头七之前,还没有不开眼的人前来袁府上打扰。等过了七日后,先是朝中的高官显爵,还有一些与汝南袁氏有明确关系的亲属乡党、门生故吏前来吊唁,随后,像公孙瓒、刘备这样想来结交的士子们也相继的蜂拥而来。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七章 闭门羹 紧紧跟着前面的队伍,挤在人群中的李继三人也亦步亦趋的慢慢挪动,即使前进的速度如同龟速,但也不见有人因此离去。 不怪刚才刘备脸色发白,现在就连李继也是感叹万分,心里不断惊叹于袁氏的号召力。什么叫名满天下,什么叫四世三公,袁绍根本不用去干什么,只要往这雒阳城一坐,就有成千上万的才俊趋之若鹜。 天气还十分寒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让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头顶不断往上冒着热气。 据说袁绍几日前还曾放言,这次前来吊唁的人,不问出身,不分地域,他都能够礼贤下士,亲自接待。人群中,李继甚至听到了“天下楷模袁本初”这样的言语,让他不禁怀疑起袁绍这番作态的理由。 就这样,从太阳高起,一直到了残阳西斜,三人才总算是蹭到了袁府的门口。回头看看,后边的队伍依旧是死死堵住道路,满满当当,没见有丝毫减少。负责接待的仆人也算得上是一视同仁,无论衣着如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每人送上一碗酒水,李继不喝酒,每次都是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干脆的拒绝。 不过很快,眼前已经没多少人的三人就发现了,与这边堵得严严实实样子相比,道路另一头很是空旷。不时会有人从那边插在队伍前,名刺递过去后仆人都会边大声宣唱,边把这边排队的众人挡下,等人家先进去后才继续放行。 对此李继还是理解的,人情世故而已,总不能让人家自家人也排队吧,刘备却是气的连连跺脚,连公孙瓒的脸也逐渐阴沉下去。 又过了好久,终于轮到了李继三人,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年龄最长的公孙瓒便走上前去,弯腰投递名刺。 就在此时,袁府中快步走出一个灰衣仆人,看也不看正弓腰递上名刺的公孙瓒,朝着后边的队伍中大喊:“哪位是太学宫的臧洪臧童子郎?” 听到人群中不断有人有序的往后传话,李继了然,队伍里一定是有袁绍安插的人手,用来不断引导那些士子的舆论的。终于,一位看起来跟刘备差不多大,刚刚束发的小少年就从队伍里费力挤了出来,面带喜色的朝那仆人行了一礼。 “在下便是臧洪。” “可是平许昭叛乱的使匈奴中郎将臧旻之子?” “正是。” “速速跟我来吧,大公子听说臧童子郎在队伍里,特地派我来寻。”那仆人这才回了一礼,把那个叫做臧洪的少年恭敬的迎了进去。 看着臧洪的背影,李继只是若有所思,这个少年就是将来各路诸侯讨董时宣誓结盟之人,插个队倒也是无妨。但前头半天没人搭理的公孙瓒可不知道臧洪是谁,直接就涨红了脸,捏着名刺的手都微微发抖。 刘备注意到了公孙瓒的状态,上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凑过去悄悄说道:“公孙大兄也不必动怒,这臧洪也是极有名气。受他父亲平叛的功劳,早早就给他在太学做了童子郎,在雒阳城里很是吃香,大兄不必计较。” 公孙瓒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气,刚直起身来,又见一个仆人匆匆走了出来,便再次上前行了一礼。 与先前那个一般,这个仆人也直接无视了公孙瓒,朝着队伍就大喊。 “今日各位请回吧,大公子与臧童子郎相谈甚欢,今天就不再接待大家了。请各位海涵,明日再来。” 那仆人喊完,回头就吩咐人关上了袁府的大门,把站在门前的公孙瓒直撞了一个趔趄。 公孙瓒终于也是忍不住了,把手里的名刺狠狠的掷到了地上,指着已经合上的朱红色大门破口大骂。 “欺人太甚!这就是你袁本初说的一视同仁?自己也不过就是个过继的贱种,还不以出身论英雄?同乡故吏也就罢了,那不过刚束发的小童也能让你无视我公孙瓒?天下楷模?我呸!” 要不是李继与刘备拉着,公孙瓒几乎要飞身上去踹袁府的大门。而且凭借他那优秀的大嗓门,四周还没散去的士子们都惊得回过头来,纷纷望向了李继三人。 李继和刘备哪能拦得住公孙瓒,加在一起也没有他的力气大,最后还是被他挣脱开来。只见公孙瓒双臂发力,猛地举起了地上用来挡门的巨大砖石,快跑两步,直接就抛了出去,袁府硕大的匾额随即闻声轰落下来。然后公孙瓒便转身昂首阔步,朝着那一帮面露惊恐的士子中走去。 李继和刘备见状,也只好跟在了他的身后一起离去。这一路上倒是畅通无阻,走到哪里都被让出两臂远的距离,那些士子跟避瘟神一样躲着他们,任由三人离去。 李继跟在后面暗自思索,也不知这公孙瓒与袁绍的不对付是不是从现在就开始了。虽然自己也知道最后的结局是袁绍赢了,但从如今的关系来看,李继却不希望看到公孙瓒将来兵败后引火自焚的结局。 其实公孙瓒如此生气不仅仅是因为受到如此对待,还有对两人相似的出身,却有不同命运的嫉妒。 袁绍虽然不是袁家嫡系,但深受叔父袁逢、袁隗的喜爱,家族资源大部分也都倾在了他身上,有时甚至让嫡系出身的袁术和袁基都对他颇为愤恨;公孙瓒也是庶出,但是在家中却处处受到被排挤,只能离家做了一个小吏。这番遭遇,让公孙瓒对袁绍打心里就不服气起来,这个全靠家里的支持才能闯出偌大名声的天下楷模,没有了袁氏四世三公的光环,能不能比得过自己都是未知数。 此时袁绍也听说了府上的牌匾被人给砸了下来,派了家里几个仆人出来追问。看到公孙瓒怒气未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样子,李继在一番思索后主动上前替他拦了下来。 “各位大哥,抱歉了,先前是我们鲁莽了。久闻袁本初是天下士人楷模,我等三人本是有心求见,但却饱受冷落,这才心有不甘,冒犯了府上。实在是不好意思。” 打头的那个仆人见是个小童和自己对话,倒也不好意思直接动粗。公孙瓒在那几个仆人中瞅见了适才差点把自己撞倒的人,心头火气又盛了几分。要不是刘备不论如何都用力抱住了他的胳膊,他简直想上前把这些人全都给掀倒在地。 “那这样吧,小子也不为难各位大哥。你们回去跟袁大公子讲,小子名叫李继,现在就住在蔡邕蔡议郎府上,今日如此做派,改日必会上袁府亲自赔罪。” 公孙瓒很是惊讶,原本的怒气也都顿时哑了火,他刚才心里甚至都打算大闹一趟袁府后直接溜回幽州老家呢。没想到李继竟主动上前,扯着蔡邕的大旗替他抗下了这个锅,让公孙瓒颇有些汗颜。 那些仆人听到了蔡邕的名字,也都有些为难。蔡邕的名气他们是知道的,自己家主人袁隗听说和他交情不浅,可把袁府匾额给砸了下来可不是仅仅是用蔡邕两个字就能摆平的事。 就在两边焦灼的对峙时,街道外缓缓走过来了一个披着雪白披风的黑衣人,头上带着竹编的斗笠,斗笠下围着帘状面罩,只露出了眼睛,看不清面目,从身形来看,年龄应该并不是很大。李继被他的打扮吸引了注意力,啧了啧舌,这大冷天的穿这么少,还真是抗冻。 蒙面黑衣人进了街道,朝着袁府的仆人们径直走了过去,背对着众人掀起了面罩,那些仆人看了后立马一起恭敬的朝他行了一礼。当着李继等人的面,一个仆人便与黑衣人私语了一番现在的情况。黑衣人听完后,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刚才还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的一众仆人竟直接扔下李继几人,反身回了袁府。 黑衣人回身朝李继三人行了一礼,拍了拍袖子,也随着移步进了袁府。 见事情已了,不知发生何事的李继三人面面相觑,也赶紧退走,找到了早在酒馆里烂醉的马忠。一起把他抬他上马车后,公孙瓒驾着车,刘备牵着另一匹马,一路沉默的回了蔡府。 停下马车,公孙瓒朝下了马车的李继深深行了一礼。 “李继小弟,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大兄,天大的事我公孙瓒都不会有任何推辞。” “有困难的话定然要去麻烦大兄的。” 李继嘿嘿一笑,安然受礼。公孙瓒这爱憎分明的态度很是让他欣赏,此人虽然在各路诸侯中早早败北,但若是当做朋友来讲的话还真是没得说,值得深交。 天色已经见黑,公孙瓒与刘备也没有多留,直接纵马远去。李继招呼来几个蔡府上的仆人把马忠架回了房,自己也回到了藏书楼下的小院子。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李继此时却也不觉得饿,都到这个点了,院子里只看见小顾雍正照着火把装模作样的读书,也不知道窦娥那小丫头跑哪去了,不见人影。 心里还在回忆着袁府的遭遇,窦娥银铃般的笑声就从身后传来过来,李继回头一看,是顾丰牵着窦娥正往这边走。 看到哥哥回来,小丫头立马挣脱了顾丰的手跑了过来。 李继顺手抱住扑来的窦娥,朝不知何时前来蔡府的顾丰笑了笑。 “顾师兄怎么来了。” “今天本想来带师弟去一趟袁府,没想到你却不在。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再去吧。”顾丰并不知道李继今日已经吃了一次闭门羹了,更可能已经因公孙瓒一事被袁绍知晓,“卢师今天已经带着窦栋去了,听说袁本初与窦栋相谈甚欢啊。” 这倒是让李继没想到,自己一整日都在排队,看来卢植是带着窦栋直接从另一边直接进去的。 “今日师弟与公孙瓒、刘备二人已经去了,不过没能排得上。袁本初见了太学宫的臧洪就直接闭门谢客了,害的我们白白等了一天。如此,明日再跟着顾师兄再去一遭是了。” 李继并没有选择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顾丰,毕竟是公孙瓒搞的事让他揽在了身上,若是让顾丰知道,指不定回书院会怎么埋怨公孙瓒呢。不过袁绍倒该见还是要见的,而且自己也对今日那个帮他们解围的神秘黑衣人很感兴趣。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八章 再临袁府 李继起的很早,吃了早饭后就与顾丰离开了蔡府。这回是顾丰带的下人驾车,马忠昨天喝大了,到现在也还没有醒。这段时间以来,马忠一直都是如此浑浑噩噩的,昨日那番样子,让李继不由得考虑起来是不是应该给他找点事做,否则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在马车上,李继从顾丰口中得知,卢植在这段时间也已经住进了雒阳城,正在皇宫的东观带着高诱修书,但不知为何蔡邕却从未向自己提起过。 到了袁府所在的街道,依旧是如昨日一般人山人海的样子,这么早就来排队,简直跟前世那些恐怖的追星族一样疯狂。顾丰大概也是头一次见到,呆呆的愣住。 “昨日你就是在这排队的?”顾丰指着马车外拥挤的长龙,有些不可思议,见李继点点头,只好叹了口气,“你只要说自己是卢师的亲传弟子就行了,真当全天下唯一能在雒阳的私学的人物如此没有面子?” 李继听了也是有些傻眼,自己确实不知道啊,他也确实没想到卢植会这么有牌面。早知道昨天就不扯蔡邕的大旗了,直接把卢植搬出来或许效果会更好些。 于是顾丰就吩咐下人从另一条街绕到了对面,直接来到昨日的“贵宾通道”,与李继一同下了马车。 递上名刺后,门口的仆人立马朝两人行了一礼,回身仰头开始向里头宣唱。 “雒阳缑山书院顾丰顾茂之前来吊唁!” 在排队人群艳羡的目光中,李继和顾丰在一个身着灰衣的仆人的带领下,踏进了袁府的大门。 真是没法比,如果说蔡邕府上的装饰是清新脱俗,水榭楼台相得益彰的话,那袁府就真是可以称得上雍贵富丽了。沿着廊路走,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造楼的木材连不怎么识货的李继都看出来极为昂贵,脚下石砖铺设,被精心打磨,上面竟还隐隐雕有些许饕餮兽纹。不得不说,仅仅看这袁府内外华丽的装饰,就不愧有着就有天下扛鼎氏族的风采。 进了待客的灵堂,头戴白巾身穿灵服的高大男子当即就迎了出来,狼目鹰鼻,地阁方圆,举止间让人瞧着十分舒适,虽然还很年轻,但一看就有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见着顾丰进来,当即就行了一礼。 看来这就是袁绍了,李继不由得心想。转眼却又注意到了在灵堂一旁闭眼跪坐的黑衣人,正是昨日替自己解围的家伙。还是如昨天一样的打扮,带这个斗笠,蒙着面,与在场的身着素装的众人相称,格外显眼。 “见过茂之兄,本初有礼了。昨日令师卢子干也曾前来,不知为何茂之兄今日才到?” 李继猜得不错,这人正是袁绍,见着顾丰也没有自持身份,先行行礼。若没有昨天公孙瓒一事,以这番姿态来看,他礼贤下士的话倒也说的过去。 “还不是为了带我这小师弟前来见见本初,”顾丰回礼后把李继让到身侧,继续说道,“我这小师弟可是分外聪慧,不仅被卢师收为亲传弟子,更是被蔡伯喈先生夸赞为古来之神童。” 袁绍闻言不由得看向了李继,李继也不紧不慢的向他行了一礼:“小子李继,见过本初兄了。” “你就是李继?昨日砸了我袁氏匾额的是你?” 袁绍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卢植亲传或者神童的美名,最近家里用的李锅也曾让他对李继的名字有所耳闻。只不过他没想到,李继竟然在砸了袁府的匾额后第二天就敢再来,而且对方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小童。 顾丰听了眼睛一瞪,李继昨天来砸了袁府匾额?这事怎么能不提前告诉他,万一让袁绍给记恨上可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事。 “正是小弟,昨天小弟排了一整日的队,本是想来瞻仰一下天下士子楷模的本初兄,没想到最后却差点被门挤倒,一时坏了心情。请本初兄见谅则个。” 那边的黑衣人闻言睁眼转头,透过面上竹帘的缝隙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继,然后又平静的转回头去再次闭上眼睛。 看李继不以为耻的样子,袁绍只是有点好笑。这要是个稍大些的人敢如此对他袁氏,他作为袁氏大公子必然会将他抓起来问罪,可一个不过如此年龄的稚童,自己若是捏着不放就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况且这小童既然被顾丰如此推宠,又有神童的名号,一定是幼年得志,有些脾气倒也是正常。 “是我招待不周,让李继小弟受委屈了。前段时日也曾听我叔父袁隗讲过小弟古来之神童的名声,今日定要好好赔罪。两位,请进吧。” 说完,袁绍就把顾丰和李继引进了灵堂一旁的侧屋,侧屋里共有两列席子,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老少皆有,正在闹哄哄的闲聊。李继进来后打眼一看,发现窦栋竟然也列在其中。 “与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缑山书院的代院长顾丰顾茂之,大儒卢植的亲传弟子。”打断了侧屋里的谈话,袁绍给众人介绍道,“这位小弟也是卢植亲传,更是让蔡议郎评价古来之神童,叫做李继。” 李继和顾丰刚朝两排人各自行了一礼,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就突然响起。 “可是创李氏铁的李继?” 越过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的窦栋,李继看向了坐在最后一位正说话的那人。刚及冠的年纪,身着的衣衫很是体面,体态略有些肥厚,一双长眉下两只小眼睛闪烁着迷离之光,扁塌的鼻子摞在下边,整个人显得即平庸又猥琐。 “正是小子,不知这位大哥是谁?” “嘿嘿,我叫曹操,字孟德。你有没有听说过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继当即就两眼放光,甩下了顾丰就直接跑过去,亲热的握起了曹操的手。 “大哥就是立五色棒于北衙,杖毙蹇图的曹操曹孟德?久仰大名啊!” 看着眼前这个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神色间颇为激动的小稚童,曹操反而是有点懵。难道自己的名声连这个最近在雒阳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神童都知道了? 虽然曹操一直极力想往士子间靠拢,可是曹氏毕竟是靠宦官起家的,自己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所以导致了现在即使已经在雒阳城干过如此大事,却依旧被很多士子有所排斥。这个卢植亲传,有着神童之名的李继对自己这么亲热,反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额……李继小弟,这件事连你也听说了?” 曹操不好直接抽手,便随李继握着。 “当然,小弟来了雒阳数月,同辈人物中最让小子仰慕的便是孟德兄了。如今宦官当权,当世士子敢直面宦官的唯有孟德兄一人而已。”为了给曹操留下好印象,李继直接选择无视众人惊奇的目光,开启了拍马屁模式,“自从党锢之祸起,天下士子无不惨遭迫害,更有建宁元年九月辛亥日,宦官起兵谋害朝廷重臣。可怜陛下被小人蒙蔽双眼,天下士子闻宦官而色变,让人无不心寒。唯有孟德兄,不惧宦官威慑,敢在雒阳城中杖毙蹇硕叔父,天下士人无不闻之一振,小弟更是神交久已。直到今日,才终于有幸得以见到,现在看来,孟德兄可真是人中龙凤啊!” 曹操听的脸上有点臊红,自己相貌如何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虽说李继说得有些过火,但大体上还是实事求是的,让他在尴尬之余却也是舒服的不得了。 这么多年一直被打上宦官一派的标签,去年干了那样的事才稍稍得以解脱,但仍是不能融入士子这个圈子。今日李继在在场的这些士子名流间对他百般推崇,言语间还十分仰慕,让曹操对眼前这个小童好感倍增。然后也反手握住了李继的手,拉到身旁坐下,有些得意的向众人大笑称赞。 “不愧是蔡伯喈所言的古来之神童,不仅造了李氏铁这种新奇事物,更是还有着报国大志。李继小弟,神童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顾丰这时也走了过来,挨着李继坐下,眼神里带着万分的疑惑。自从李继来了雒阳,无论见了谁也没激动成这样,就算那日在蔡府见了那么多当朝的大人物也没有过失态,更是还出言嘲讽。怎么今天见了这曹操便如此夸赞?难道这个小小的雒阳北都尉真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才华? 袁绍也颇感到有些意外,李继见到自己都没什么交谈的欲望,见到曹操反而抱上就一顿舔,这是个什么道理。但他总归也没表示什么,就算李继真是个神童也终究还未束发,不能和他一般见识。 “小神童说的不错,孟德兄确实是人中龙凤,去年做的那番事传出也是让我兴奋不已。”对面席上一人此时也开了口,他在这里也一直不被人所关注,跟曹操颇有点同病相怜。见曹操被李继引起了话题,也赶紧掺一脚。 “不知这位兄长姓名?” 李继很给面子,有人主动帮自己说话不是更好,跟曹操两人唱双簧怎么说都还是有些尴尬的。投桃报李,他也不介意这人蹭蹭曹操的热度。 “在下许攸,字子远。幼时曾是孟德兄同窗,不久前也到了缑山书院进学。” 李继一时哑然,没想到会是这人,又不由得感觉有些好笑。也不知道这许攸若是知道了自己以后会死在曹操手下,会不会后悔今日的这番话。 “是啊,子远如今依旧是求知若渴,缑山书院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私学,在卢植的传授下,想必子远必然能学有所成。” 曹操也接上腔,刚才没人搭理自己,直到李继来了才把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许攸与他同样如此,现在帮他说话,自己自然也是要恭维对方一番。 “哼!缑山书院的书房都快结网了,也不见这位子远师兄前去打扫过。” 就在曹操与许攸互相吹捧的时候,有人看不下去了,不合时宜的抬起杠来,众人听到这话一起看向了说话的人,许攸也面色涨红的怒目而视。 正是窦栋。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十九章 士盟 袁绍没有多待,又出去接待客人了。灵堂侧屋里的气氛与之前相比稍微有些尴尬。 虽然大家表面上还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可经过刚才的小插曲后,每人都是心知肚明,并不是所有人都外表那般和气。 李继也与曹操亲热的攀谈起来,两人简直是相见恨晚,天南地北的无所不谈。李继因为这几个月来看书不少,言语间也总是引经据典,倒是还真有股子“神童”应有的样子,惹得曹操连连称赞。 等到太阳高照,快到正午时间,袁绍才再次回来,身后还跟着那个之前跪坐在灵堂前的黑衣人。 “诸位,今日请各位留下是为了共商一件大事。”见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袁绍面色平静,开门见山的说道,“请诸位留下是为了请大家加入我袁绍刚刚建立的士子组织,名为士盟,目的是为了清君侧、除宦官!” 席上之人除了坐在最前的几个面色依旧淡然,其他所有人听了这句话顿时面面相觑的,不敢言语。李继也皱起了眉头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等了一会,见没有人敢搭话,袁绍却也不着急,这种情况这些天来早就遇到了无数次。于是悠然的在首席坐下,清了清嗓子,身后的黑衣人也跟着他一起默默坐了下来。 “党锢之祸由来已久,桓帝在时,宦官就已依靠皇恩,作威作福,朝中忠良为了上报天子,下恩黎民,不顾天下大赦杀了张泛、徐宣等人。这也导致了我们士子引来宦官的愤恨,竟以‘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为名,把陈寔、范滂等人害死在狱中,朝中大半士子都被放归乡里,终身罢黜。而陛下刚立时,宦官曹节、王甫因立新帝有功,靠着窦太后的威名乱下旨意,导致民不聊生,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借‘太白金星经房宿、上将星入太微垣’为由欲要清君侧,但最后谋事不密,竟被宦官率先起兵诛杀。窦武、陈蕃两家株连甚广,窦太后也因连年忧郁病故,连太学宫的士子都被牵连禁锢无数。” 袁绍没急着催促他们表态,先把这十年来的党锢由来重新陈述了一番,条理清晰,言语间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宦官。李继是头一次听人讲述党锢之祸,所以也听的也很是用心。 见众人被自己的话所吸引,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袁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继续开口。 “朝中大员两次欲行清君侧之事都已失败告终,究其原因,皆是行动不周,谋划不细,且操之过急。此次本初借服丧之名,就是为了方便行事,靠着袁氏影响力,建立士盟,广纳天下士子,共同出力:清君侧,除党锢,灭宦官。诸位,本初打算为母服丧三年后会继续为父补丧,前后共六年之久。六年,有了天下士子的鼎力相助,我不信我袁本初用六年还除不了党锢!灭不了宦官!” 果然史书只是史书,竟然连这种大事都没有过记载,李继听过后在心里想着些不搭边的事。看看席上众人,全都被袁绍的言语所感染,激动的面红耳赤,仿佛功名大业就在眼前,连顾丰也不例外。 李继虽然不知道这个士盟会如何运作,但有一件事倒是清楚地很,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最后的结局指定是以失败告终了,甚至后来把董卓这个亲手开启乱世的人也给引来了雒阳。所以李继心里才不会有半点波澜,只是对这个士盟都做过什么稍微感了点兴趣,毕竟后世的史料中竟一字一句都不曾有过记载。 斜眼瞟见身旁的曹操也如所有人一样,一副意动的模样,李继只好叹一口气。看来这士盟不加入是不可能了,若是连曹操都曾参加,那自己指定是要向他看齐。 在李继的谋划中,他将来是肯定要加入曹操一方的,只不过现在自己还有些年幼,根基也不足,这才想办法去改进造纸术赚钱来打造自己的实力。 见还没人表态,曹操有些按捺不住了,犹豫了一下后率先起身,这种呈风光的事对现在的他而言一定要把握住。 “本初兄此举为国为民,我曹孟德便在此立誓加入士盟!做这种大事,怎么可以少了我曹操!” 曹操还是年轻,愿意当出头鸟,不是后来老谋深算的样子。李继在心里一阵计较,不过也是,没有点少年志气如何能做得大事,现在的曹操也不过是个刚在雒阳城里有点名气的少年罢了。 众人见有人先出了头,呆了一会后,也立马起身纷纷附和,李继也随着他们一起站起,表示愿意入盟。 “哈哈哈!孟德兄果然是有英雄志气!”袁绍很是开心,本以为还要靠自己的人先起身表态,没想到这曹操这么识趣,“大家放心,士盟只是个松散的组织,平日里并不会强求诸位做什么,可一旦事态紧急,还请在座的每个人都可以出一份力。” 说完,大家也全都点头称诺,回坐到席上。袁绍也转头开始吩咐人准备酒菜,供众人饮食。 “本初兄,小弟有一疑惑,不知可否解答?” 窦栋似乎有些不甘寂寞,转头看了一眼正与曹操谈笑的李继,起身向袁绍行了一礼。 “你是卢植高徒,但说无妨。” 对于窦栋有疑问,袁绍也不以为意,他在这留下就是为了答疑解惑,安大家心的。 “为何本初兄要在家中守孝六年?需知一步快,步步快,本初兄若是早日入朝为官,把握兵权在手里,那便能早日多一番胜算。当年我祖父大将军窦武便是如此做法,若不是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刚刚从边境撤回,不知城中出了什么状况,被宦官假诏骗了,引兵入城,那这时早就没有了党锢之祸。” “祖父?你难道是是窦辅?”袁绍这才有些吃惊,昨日卢植带着窦栋来时自己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个少年得志的士子,但随即又是转念一想,摇了摇头,“不对,当年窦氏被灭门时窦辅才两岁,你已经束发,绝不可能是窦辅。” “当然不是。家父乃大将军窦武族侄,窦太后族兄,前虎贲中郎将,窦绍,窦承续。”窦栋脸色平静异常,看袁绍惊讶的表情,又转身向身后一指,“李继也是家父的养子。” 李继闻言当即眯起眼来,看向了窦栋。 他原本看在窦绍的面子上一直不愿意对窦栋起什么坏心思,只当他是个有些固执的孩子罢了,无需理会。没想到现在倒是被他扯下了水,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是万万不会在准备好足够势力之前就暴露这一层身份的。 现在情急,见众人都望向了自己,连顾丰都看起来十分疑惑,看来卢植并没有把他的身份公布。 李继只好勉强起身作答:“正是。” 袁绍这才终于相信了窦栋的话,心里开始盘算了起来。 “既然如此,窦栋小弟报仇心切倒是情有可原,我便与大家解释一番好了。大将军当年就是因为是大将军才会有最后灭族的下场,身居高位,只会眼高手低,欲以雷霆之势覆灭宦官,反而被小人告密,最终导致了功败垂成。我此次服丧六年,就是为了协同天下士子共同造势,自下而上,稳固阵脚。待到时机成熟,我便会入朝为官,掌控兵权。到那时,哪怕再有小人告密也都不足为惧,大势就如滚滚车轮把那些宦官都碾成肉泥。”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至少在现在看来,成功的概率或许会非常之高,连李继也不由得对袁绍这光明正大的阳谋感到佩服。不是没人能想到这个主意,这个主意甚至可以说是极为简单,可能最后都不需要起刀锋便可轻易解决宦官。毕竟宦官哪怕再势大也不可能不用士子就掌握朝政,士子才是真正能掌握国家命脉的人群,宦官到现在也只能用孤立分化的方法,减少士子们的影响力。 “窦栋受教了,本初兄才智胆识皆是天下扛鼎,四世三公的袁氏绝对会在本初兄带领下更加大放异彩。士子楷模袁本初,果然名不虚传。” 窦栋拍了几句马屁后也坐了下来,对答案似乎也并不怎么在乎。不过这番问答后,席上的人们对清除宦官的把握却是前所未有的高,除了不喝酒的李继外,每个人都开怀畅饮起来。 “李继,那个窦栋真是你哥?”几杯酒后,似醉非醉的曹操眯着眼凑到李继耳边,小声问起。 李继正在考虑着这么早就暴露身份会导致什么变故,曹操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李继只好暂时停了下来。 “是,不过我是养子,最近与窦栋倒是有些别扭。” “哼,养子怎么了?”曹操似乎对“养子”这两个字眼十分在意,听到李继出口后立马反驳,“你也是卢师亲传弟子,更是有神童的名声,不比那窦栋出彩的多?今日之前我都没有听说过雒阳城有窦栋这么一号人物,先前还吃老底,把自己祖父都给抬了出来,反倒是让我万分瞧不起。李继,你俩就因为这身份问题闹得别扭?” 曹操有些感慨,觉得自己与李继颇有点同命相怜,自己在拼命抛弃宦官之后的名声,李继也不愿意跟人家讲起自己的身世。 “倒不是因为这个。”李继想了想,还是打算跟曹操解释一番,万一让他给记恨上了窦栋,那倒也不是自己想看到的,“主要是窦栋深受卢师教诲,提倡古文经文;而我却曾在蔡府发誓,欲要将古文与今文整合,不分彼此。我两人就此才产生了矛盾,抛开这个,窦栋也算是个聪明人物,将来必会有一飞冲天之时。” 曹操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窦栋是个人才他是知道的,卢植能亲自带他来袁府就说明了一切。更何况自己今日还听闻,卢植曾亲口说过,继承他衣钵的学生非窦栋莫属。 不过今日见了李继,曹操反而觉得李继比窦栋更是个人才,所以无论李继如何说,感同身受下,他的内心都有些偏向李继。 “古文今文?有用的就是好经文,何必分出个彼此。”像是为了故意让他人听到,曹操陡然间提高了嗓门,“取长补短,两相整合才是正道,那些极端之人是何等愚笨。” 窦栋闻言却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握着耳杯的手紧了紧,一声不吭,反倒让曹操高看他了几眼。 一旁的顾丰接上了话了,整合古今文是他终身的志向,此时被曹操提及倒也愿意说两句。 “孟德说的好啊,正是如此道理。古文传承上古,今文针砭时弊,两者取长补短相互整合正可促进大汉的文治之兴。” 在场的人也都没什么意见,纷纷附和着言语起来,毕竟如今受皇命在东观刊刻石经的主持人是蔡邕。蔡邕是现在整个大汉天下间,除了郑玄之外最可以代表古文今文融合的人,皇帝让他主持就说明了朝廷的态度。这种学术道统上的事,哪怕是不同意也不会有人在这种场合多说什么。 靠近首席的一个半百老者这时却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他本就对李继刚来时对曹操的那番吹嘘很是不满,现在听到了顾丰这番话后终于忍耐不住了,出言反驳。 “古文今文整合?荒谬!古文若有用,秦王何以一扫六合?今大汉年年有四百,不是靠今文才能如此长治?”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章 尿裤子神童 “不知这位老先生是何人?” 听到这话,窦栋终于也开口了。要整合古文今文他还勉强可以忍受,大不了以后努力位居高位再继续争取机会扳回来,可听这个老头却在贬低古文,尊崇今文,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在下何颙,字伯求。有何指教?” “在下听了老先生这一番话,倒是有了不同见解。秦王一扫六合,正因焚书坑儒才传二世而亡;大汉四百年长治久安,也有王莽大兴新朝篡汉。不知伯求先生对此又有何解?” 那叫作何颙的老者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却是张口无言,喃喃无法反驳。他本是太学宫出身,所知所学皆是今文经文,所以听了曹操和顾丰的话这才下意识的维护。却恰好碰上了窦栋这个跟卢植专修古文的硬茬子,跟他杠上,关键是这话实事求是,自己竟一时还想不出怎么辩驳。见众人都望向了自己,何颙羞的掩面起身,想要弃席而去。 见此,袁绍赶忙伸手把何颙给拉住。这个何颙算是他自己人,在党锢之祸时逃往汝南时被袁氏所救,这些年也帮袁绍交好了许多因党锢而被迫隐姓埋名的士子,把他给激走了实在得不偿失,只好亲自帮他圆场。 “正是因为如此,古文今文才要整合。正如孟德所言,相互取长补短才能真正让大汉昌盛。伯求先生,独木难久支,古文与今文无论是哪家势大,对大汉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见袁绍都帮他说话了,何颙也逐渐放弃了离开的想法,狠狠的坐下,依然是满脸通红,嘴唇略微发抖。被一个束发少年逼的哑口无言,着实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袁绍看何颙留下了,随即也安抚了窦栋几句,并严肃警告了两人古文今文之争不能影响士盟真正的大事。 曹操此时悄悄朝李继眨了眨眼睛,李继心中了然,搓了搓手心笑了一下。 几句话就让窦栋与袁氏的门生故吏有了矛盾,不说这几年如何,将来总会有不睦的时候,曹操这种小手段倒是颇和李继的胃口,也对曹操将来被称为奸雄的原因有了些明悟。 酒菜吃的不快,袁绍时不时都会出去见一下那些刚进袁府的士子,不过却没再带人进来。那个坐在首席后的黑衣人只是静静端坐,也不说话,只是竹帘下的眼睛一直左右横扫在场的众人。 李继对黑衣人的身份还是十分好奇,不过见在场没人主动向他攀谈,自己也只好把他当成是袁府的重要私臣,放弃了搞清楚他身份的想法,不再理会。 在场的这些士子中倒是还有一人引起了李继的注意,叫做张邈,是后来十八路诸侯讨董时的一路诸侯,自己对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印象。 而且近些年来这个张邈在士子间的名气也是极大,听说数年间在老家接济贫困、广撒钱财,与另外七个和他行事颇为相似的士子合称为“八厨”。厨者,以财救人也。张邈等人在自己老家范围里广建义舍,时不时都会有接受他们资助而主动前去投靠的人,渐渐有了名气。 到了最后,酒尽言欢,除了何颙之外的每个人都有点意犹未尽,还是在袁绍主动提出结束后,众人才纷纷告辞。 曹操扶着浑身酒气已经不太清醒的顾丰上了马车,让下人带他先回蔡府,李继则是被他抱上了马一同前行。 “李继啊,我有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曹操脸色绯红,肉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被他抱在身前的李继却没有注意到。 “孟德兄尽管问。” “今日袁府上的众人,比我曹操强的并不少,为何你只是看好我?” 李继闻言凝神,仔细思量了一番,这才接上话。 “孟德兄家世起于宦官,却能不畏人言,此其一也;胸有城府,处事果决,不计手段,此其二也;而其三,孟德兄,别人或许不清楚,而小弟我深知,你素有大志,一心为民,更是对谁当发号施令人却并不在意。这三点,就是原因。” 这下倒不是在拍马屁,本就是李继对于曹操的看法。三国时期,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曹操都可以率先称帝,可是他直到去世,也没有做禅位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发现有大汉皇帝在,天下人就有了主心骨,如果他率先称帝的话那北方必然又会动荡不安。从起兵开始,到一统北方,曹操的出发点一向都是为了自己治下的安定。 有些醉醺醺的曹操听完,立马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天下人知我者,唯有我弟李继耳!” 止住笑后,曹操一甩马鞭,单手横勒住李继的腰便开始纵马奔驰。 耳边风呼啸着跑到脑后,眼前的视野上下颠簸,吓得李继死死拉住了马鬃,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甩飞了出去。直到回到蔡府,曹操把他从马上抱下,李继脚下发软,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后才发觉裤裆下竟一片冰凉。低头一看,下身已经被浸湿了。 这是……尿裤子了! 看着曹操和等在门口的马忠指着自己疯狂大笑的模样,李继当即捂起脸来,抱头就往蔡府里跑去,连跟曹操道个别都忘了。 “太tm丢脸了。”换上裤子的李继有些欲哭无泪的躺在床上,感受着身旁炉子的温度,嘴里沮丧的嘟囔道。 自己辛苦在曹操面前树立的“神童”形象彻底毁了,太失败了,以后指不定会有人拿这个嘲笑自己一辈子。 按理说十岁的小童尿个裤子也还算说得过去,可李继又不是什么普通的十岁小童,更何况现在有了“神童”的名号。 神童尿裤子了,说出去谁会信?被羞愤耻辱的感觉充斥包裹着,李继恨恨闭上眼进入了梦乡,寄希望于睡一觉所有人都会忘了。 ------------------------------------- 雒阳的冬天十分漫长,已经快到四月中旬了,李继这才敢换下厚重的冬衣。 这几个月来,李继平日里仍是待在阁楼上看书,窦娥因为无聊也会偶尔来陪陪李继,但她对于看书的兴趣不大,所以更多时间是去缠着顾雍一起找蔡邕听课。 公孙瓒和曹操不时也会来找李继聊天,不过两人却一直没有碰过面,虽然互相都知道有这么个人,但谁也没有起过结交的心思。 公孙瓒之所以能闲的没事来找李继,是他的族弟公孙越也来到了雒阳,而公孙瓒不知何故最近在缑山书院过得颇有些不如意,便离开了书院与公孙越进雒阳城一起拜了刘宽为师。 至于刘宽是谁,他可是与那日李继刚来蔡府时遇见的杨赐同为帝师的人物,在朝里朝外的名气都很大。而且作为一个大儒,刘宽最让士子们称赞的一点就是为人宽厚和蔼,无论是谁去拜师他都会答应。 今日苏氏造纸行传来了一个让李继格外振奋的消息:藤皮造纸的实验成功了。在马忠和苏群送来新制的纸张后,李继赶忙试着书写了一下,确实非常好使,浓墨淡墨都能清楚的铺在上边。让李继在分外振奋之余,又催促了一下竹子造纸的进度。 “那些竹子在石灰水里泡了三个多月才勉强泡烂,现在第一条工序都没法做呢。” 苏群翻着白眼,勉强解释了一下。现在他在李继面前也不装了,恢复了本性,知道李继并不在乎他商贾的身份,所以言语间也放开了。 “那就按部就班的来吧,切记不要走路风声。从现在开始,把蔡侯纸的制作停掉后清仓,造纸行加紧藤皮纸的制作,为以后的售卖积累存货。” 李继也有些无可奈何,不过这才用了几个月,能这么快就用藤皮造出能书写的纸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至少已经可以确定这买卖一定能稳赚不赔了。 “已经开始了,现在正在大量收购原料。”马忠适时的插了一句嘴。 这几个月李继一直都是派马忠往返于雒阳城和缑氏县,他也终于逐渐的恢复了过来,不再是刚被卢植赶出来时的落魄样子。而且最近马忠与苏群的关系似乎也越来越好,两人时不时就会在蔡府或外面酒馆一同饮酒作乐。 “那就好,如此的话就暂时以一年为界。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的存货应该也就差不多足够一段时间的支撑了,等到藤皮纸的第一笔买卖入账,再继续扩充规模。” 苏群听的一阵点头,李继不愧是神童,即使不曾经商也能说的这么头头是道,不像自家大哥,只懂得埋头苦干。见李继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苏群也就没什么要谈的,直接拉着马忠离开了阁楼,又去寻地方喝酒去了。 就在李继还在筹划着如何赚钱时,一个消息从南方快马传到了雒阳,让整个雒阳城都为之轰动了起来。 益州诸夷反汉,西南都快守不住了。 与去年九江的叛乱不同,这次益州的叛乱声势极为浩大。诸夷在当地的人口并不比汉人少,而且战力极为强悍,每一族都是土生土长的山人,对益州复杂的地形了如指掌。现在他们不知为何,竟联合起来一起进攻益州,猝不及防下直接把益州打出了一个个窟窿,就连益州太守都给俘虏去了。朝廷当即下了令,派御史中丞朱龟前去进讨诸夷。 在整个雒阳城的百姓都在热烈的讨论朱龟能多久平叛诸夷的时候,桥玄和单飏结伴来到了蔡邕府上。两人却不是来讨论南方平叛的,而是为了一件可以称作是“祥瑞”的事。 李继此时没有在阁楼上看书,蔡邕领着他桥玄和单飏来到待客的角楼时,他正在那端详着马忠帮他搜罗到的益州地形图与蔡府阁楼上找到的诸夷分布图。 “小神童不愧是卢植的弟子,身隔千里也在思考如何平叛?” 桥玄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生硬,跟喉咙里卡着块石头一样,极为不舒服。 李继摇了摇头,也不作解释,只是转移了话题。 “小子可没有,平叛的事还轮不到小子。前段时间被人抱在马上狂奔,被吓得直接尿了裤子,让人笑话。” 因为被曹操见一面嘲讽一次,还时不时叫成尿裤子神童,李继对这件事已经是很不以为意了,现在甚至还会拿来自嘲,惹得最近几次曹操都觉得有些没意思了。 蔡邕早就听说过,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但桥玄和单飏可不是,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后,立马就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李继只是低着头偷偷翻了几个白眼,不为所动。 直到两人笑得没意思了,这才好歹收敛了表情,认真了起来。 “有黄龙见谯。”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一章 黄龙见谯 桥玄坐了下来后,一改之前的轻松,表情很是严肃。 “半个月前,有沛国农夫行于谯县,于井中见黄龙,被我一门生压下了消息,派人来雒阳告诉我。” 蔡邕听后吃了一惊,有黄龙现世,按谶纬来讲就是有帝将现。冷静下来后,蔡邕立马开始与单飏开始用谶纬之术分析。 见几人都没有避讳他,李继也没离开,边看地图边偷偷听着,不过却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今文这点十分不好,说的话不仅不明所以,而且还经常颠三倒四,李继在看书时都会感觉有些不胜其烦。 最后得出结论倒是通俗易懂,大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分析玩后,由单飏向桥玄作出了总结:“当有王者兴,五十年内,必然复现。” 桥玄闻言点了点头,稍微放下心来,表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经过小半年书楼上的学习,整个推演过程李继其实还算能勉强听懂一点,就是大汉还有命数,这次黄龙出现只是征兆而已,然后又用什么地格天文推演。 作为一个具有现代逻辑的正常人,李继看这种经文就跟雾里看花一样,始终隔着一层纱。因为今文经文,尤其是有关谶纬之术的经文,经常会使用代寓。也就是这个字会有一些特殊的含义,而这个特殊含义往往都是有传承的,李继却从未向蔡邕讨教过。 但不得不说,有些时候,那些精于谶纬的大儒所说的话却又好像恰恰印证了历史。 曹操就是谯县人,王者大概率指的就是曹操。 三人讨论完了正事,闲聊了一会,随后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了正低头看地图的李继身上。 蔡邕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对李继开口道:“李继,自从听了你那日作的算术五言诗还有顾丰私下背与我的观缑氏山,为何平日不见你写诗?” 李继又不是什么剽窃狂,虽然肚子里墨水还有不少,但谁闲的没事就往外洒,万一哪天触及到了盲区怎么办? “诗词乃是小道耳,小子写诗纯是消遣娱乐,平日里用功读经文还来不及呢,哪会有时间还兼顾小道。” “那今日便娱乐娱乐吧,也不为难你,随便来。” 单飏对李继十分友好,甚至都没有出题目来为难他。其实这也是因为单飏分外认同蔡邕的才学,蔡邕曾经在自己府上那么夸赞李继,万一出了题目李继却作不出来,这不是让蔡邕难堪嘛。 没有题目才是最难的题目,单飏虽然是有心不为难李继,但李继却很是有些为难。五言诗他背的可太多了,流传千古的也太多了,不给出题目限定的话,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挑哪个拿出来炫耀的好。 沉吟了数秒,李继脑子突然一动,想起一首还挺应景的诗。 “春风何处好,别殿饶芳草。苒袅转鸾旗,萎蕤吹雉葆。扬芳历九门,澹荡入兰荪。争奈白雉扇,时时偷主恩。” 是温庭筠的《嘲春风》,全诗都写的是春风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却在其中暗含着痛恨奸臣误国的思想,李继只是把诗里面的白团扇给改成了白雉扇,做了点符合些时代背景的改动。 “善!大善!”桥玄拍着手,直接大喊了起来,这诗表达出的厌恶宦官误国的感情瞬间引起了他的共鸣。 蔡邕和单飏不是没听出来,只是有些担心李继作的这诗会带来麻烦,毕竟他们两人官位可都不高。桥玄就不一样了,不仅曾做过三公,更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六十八岁,朝中比他资格老的人压根就不剩几个,而且他年轻时候那叫一个性格火爆,一旦被他盯上,任谁都敢拼个两败俱伤。朝中都有着共识,惹上桥玄谁都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一直都表现的有些肆无忌惮。 就在蔡邕和单飏犹豫了一会后,也开始夸赞起李继作诗之迅速、思维之活跃时,一个下人来到了角楼上通报。 曹操来了。 自从曹操时常来蔡府找曹操,终于有一日就遇见了蔡邕,此后他便和蔡邕也变得异常的熟络起来。每次曹操与李继聊天玩乐结束后,两人便时常会去书房里谈论书法。 但在此时,曹操与桥玄的相遇在李继看来实在是分外巧合,也不知道如果不是自己的话这两人会是什么时候见面。 可真是一见如故。曹操上楼后,与桥玄还没交谈几句话,就把李继给扔在了一旁,俩人极为亲热握着手同席而坐。在蔡邕吩咐下人上酒后,曹操和桥玄两人聊的就更欢了,几乎是要当场拜把子,要不是被蔡邕及时阻止,说不定此时已经大哥小弟的称呼上了。 “孟德啊!嗝……去我府上,咱俩继续把酒言欢。” 太阳有些西沉了,卢植舌头有点打卷,把头倚在曹操宽厚的肩膀上。 “走,桥公……咱俩继续。” 曹操也是喝的迷醉不堪,两人互相搀扶着就往楼下走去,连招呼都没和其他人打,左摇右摆的离去了。 李继在一旁看的饶有兴趣,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他在上酒之后就继续专心研究起了手中的益州地图,这个年代的地图不仅简陋不堪,而且百分比做的极差。李继凭借着为数不多的回忆,与这两张地图做着对比,直到刚才停下。 李继不记得这段益州诸夷反汉的历史,可能史书上有过记载,但自己确实是没有印象,所以才会对这件事如此饶有兴趣。 见到曹操和桥玄勾肩搭背的离去,终于放下地图的李继只感觉有些好笑。这两人的相识相知也是一则妙事,若是桥玄知道了与自己相谈甚欢的曹操就是他今日所担心的黄龙,不知会不会当场就把曹操就地格杀了。 回过头,看见不知何时倒在桌下的蔡邕和单飏,李继瞅了瞅自己两只无力的小手,只好下楼去唤来了下人把两人抬走,自己则是先一步回到了小院。 天已经暗下来,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窦娥应该已经回房了,只有顾雍在小院子里坐着抬头看月亮。李继回来后,发觉顾雍看自己的眼神竟有些忧郁,与平日里那机灵的样子极为不同。 “李继大哥,你想家吗?” 李继愣了愣,想家这种事从何说起?自己上辈子就是个孤儿,这辈子算起来也差不多,所以想家这个念头他连有都不曾有过。要是说九江那个小茅屋也算家的话,讲真的李继还真不太想。 不过看这个小不点的可怜样子,李继一时有些心软。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听到这诗,顾雍“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吴郡顾家也算是当地鼎鼎有名的豪门大族,把这个小稚童送到雒阳来本就是为了家族以后的发展,想在都城交些关系。顾丰虽然也算是顾家的人,但只能称得上是旁系,可顾雍却是顾家的直系血脉,为了家族的发展大计只能赶了数千里路孤身来到雒阳。 李继也没想到,小不点听了李白的《静夜思》反应如此大,正有些不知所措,窦娥却被顾雍吵了出来。 小丫头出来后站在了顾雍面前,双手掐腰,很有一副大姐大的派头。 “哭什么哭?大晚上的,不去睡觉在这里瞎闹腾什么?” 李继没见过窦娥这么豪气的样子,有些傻眼的看着他俩。 “我想家了。”被窦娥这么呵斥,顾雍很是无辜,边抽泣边哽咽道。 “我都没说想家呢!哥哥跟我也是走了几千里路才来雒阳的,你见我哭过还是哥哥哭过?瞧你这个熊样!”小丫头有些理不饶人,顾不得李继奇怪的眼神,继续训斥道,“哥哥不仅没哭过,更是每日辛苦读书。你看你,不仅听课的时候不认真,现在还这般哭哭啼啼,到底还是不是个男孩子?” 顾雍平日里可能被训得习惯了,有点害怕窦娥,唯唯诺诺,只能勉强争辩道:“李继大哥是神童,你不能拿我跟神童比。” 这话倒是让窦娥的脸色好了几分,但依然不打算放过他。 “好,哥哥是神童你比不了,那我呢?你可看蔡师对我用过戒尺?” 这下顾雍终于不说话了,抿着嘴唇也不敢再继续抽泣,使劲拿脚在地上拧了拧,然后耷拉着脑袋晃进了自己的屋里。 窦娥看李继朝自己招手,赶紧扔下了垂头丧气的小不点不管,麻溜的跑了过来。 李继把她横抱起来,左瞧右瞧,直把窦娥羞了个大红脸。 “哥哥,你看我干嘛?” “我看看小丫头何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竟然能把顾雍教训成如此这般。” 李继当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只是觉得怀里的小丫头皮肤更好了一些,身体也重了些,不再是当初自己穿越后刚见到她时那副瘦小的样子。 “顾雍算什么,一个笨笨的小不点罢了,教训他我还需要费劲?” 李继啧啧称奇,这小丫头以后说不准会长成一个可怕的妖女,倒不是指她的相貌,而是嘴皮子。 顾雍是谁啊?三国孙吴的丞相,被后世评为魏晋八君子之一的人物。这种人小时候都会被窦娥这样欺负,也难怪李继如此惊奇。 与窦娥玩闹了一阵后,两人就分别回了房间。不知为何,李继今天只感觉浑身格外的轻松,洗了把脸后就上了床,闭眼睡过去了。 ------------------------------------- “咚咚咚……” 黑夜中,沉闷的敲门声响起。袁府的后门拉开了一道缝隙,一个身影从中穿了进去。 “非人天字无面,见过袁大公子。”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二章 党锢再起 清晨,穿过了朱雀门长长的甬道,北宫内数座高大宫殿赫然于眼前。踏上厚重的石阶,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辉,正红的朱漆大门顶端悬着硕大的黑色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的撰着三个大字“德阳殿”。 殿下的台阶上,蔡邕在小宦官的帮助下脱了鞋子,进了门后,熟悉的在靠近门口的内柱前坐了下来。 蔡邕还是十分喜欢这个位置的,作为一个议郎,他虽然能够上朝议事,但也就是仅仅如此而已了。那些手握实权的高官重臣们,有哪一个能听他这个小小议郎的意见,对此他也是是习惯了,并没有计较过什么。 之所以喜欢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正好能靠到身后的柱子,每当感觉疲倦的时候,蔡邕总是喜欢靠着柱子闭眼歇息。与其他人的位置相比,这个地方给了他在朝廷里为数不多的优越感。 不知为何,今日的德阳殿有些分外的安静,不过蔡邕倒也没感觉有什么意外,毕竟太多的事都不是在这大殿上议出的。每当有人想要说什么,几乎都是已经定好的决定,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平日里也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 昨天的酒喝的有些猛,到现在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见没人说话,蔡邕习惯性的向后一仰,靠着柱子就闭上了眼睛。 “咳……”有人在静悄悄的大殿上咳嗽了一声。 蔡邕闻声睁眼看了看,是龙椅一侧的蹇硕,当今皇帝最亲近的宦官就是他了,此时要说话也没什么不对,于是便又再次闭上了眼来安心养神。 “永昌太守曹鸾今日上疏,为党人诉冤,不过他没走正常路子,反而不小心送到了冠军侯王甫的府上,现在又转到了咱家手里。咱家今日是想问问在场的各位朝中大员们,还有谁想要解除党锢,清除宦官,都一并说出来吧。” 空气凝结,蔡邕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发抖的看向自己周围,只觉得遍体冰凉…… ------------------------------------- 李继在阁楼上翻着手里的竹简,正看的咬牙切齿,在心里大骂今文害人不浅,却突然听到街上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吵闹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吵闹声越来越响,他就被吵的有些看不下去了,便下楼准备看看发生了什么。 在院子外拉住了一个神色匆匆的蔡府仆人,李继有些疑惑的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是小神童啊,哎呀,主人下了朝刚回到府上就病倒了,正请了太医来呢。”那仆人看到是李继,觉得不是外人,有些着急的说道。 “那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李继没太在意,生病了而已,过会自己去看望一下得了。 “外面正在抓人呢,听说好多经常来蔡府的大人都被抓了,还说他们是什么党人。”仆人这回谨慎的左右看了一眼,有些小心翼翼的回答。 李继闻言,挥挥手便让他走了,自己则是急忙反身回到屋子里,找了一个包裹随意收拾了些钱财,然后塞到了枕头底下。 坐在床边沉思了一会,李继起身来到窦娥的屋子,嘱咐她乖乖待好,若是有情况便带着顾雍赶紧去找马忠,然后出雒阳城去缑山书院找窦栋。 一切交代好后,李继便在窦娥紧张兮兮的注视下离开了院子,来到了蔡邕平日起居的屋里。 床上,蔡邕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一旁煎药的小药炉正咕嘟咕嘟的作响,声音听起来倒很是悦耳。勉强睁开眼,看到李继进来,蔡邕不自觉得轻轻开口。 “争奈白雉扇,时时偷主恩……李继,你这首诗有名字没?” “《嘲春风》。” 李继帮蔡邕用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顺势坐在了床边,心里略微舒了一口气。蔡邕这时候还能想着昨日自己作的诗,看来情况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糟糕,应该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嘲春风?好名字啊!善!”蔡邕看起来都有些迷糊了,干涸发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可还有新作?” 看蔡邕这番模样,李继心里略微有了底,决定给他来一剂猛药。 “老叟谈儒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足著远游履,首戴方山巾。缓步从直道,未行先起尘。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孙通,与我本殊伦。时事且未达,归耕淮水滨。” 听了这诗,蔡邕先是闭上了眼想了一想,现在脑子昏昏涨涨的反应有些慢。 没过多久,蔡邕就反应了过来,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立马涨红起来,十指深深插进了被子里,浑身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直勾勾的盯着正坐在自己身侧的李继。 见李继还在面带笑意,蔡邕的火气就更胜了,竟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李继见了,不由得啧啧称奇,真是难为这老头了。这么大岁数还能来个鲤鱼打挺,看来身体素质挺不错啊,平日里还真瞧不出来。 火候差不多了,李继也赶忙收拾了一下神色,下床后在一边躬身行了一礼。 “恭喜伯喈先生病愈,小子无礼了,请先生海涵。” 正在四处寻找趁手东西的蔡邕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冷静了下来,顿时感觉身体轻松了许多,头不疼了,浑身也充满了力气。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情况,他终于也是反应过来,连忙跳下床去把李继扶起。 其实今日朝廷上本来并没有蔡邕什么事,可是看着一个又一个与自己极为亲密的好友被当庭拿下,又想到数年前的党锢之灾,株连甚广,他便不自觉的也开始慌了起来。直到最后事情完结,竟已经被吓得差点站不起来,下了朝后更是在马日磾的搀扶下才勉强回到了府上,之后就躺在了床上动弹不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李继的这首诗正好掐住了蔡邕的命脉,瞬间把他激的怒火攻心,竟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李继啊!你这真是言语如剑,诗词如刀啊!直杀的我愤怒不已,气血上涌。” 见蔡邕状态恢复了,李继放下心来。 “只要伯喈先生别再病倒就是了,适前的诗词都是小子顽劣,胡言乱语罢了,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不!说得好!说的就是我这种人!”蔡邕一挥手,反而对李继赞赏起来,“这首诗说尽了像我这种腐儒的弊处,我便是那白发死章句之人。当年秦相李斯就是看穿了像我这般的儒生说大话误国,才从不重用儒生,像叔孙通那样即懂得治国治天下又懂得变通的大儒名生又何其之少。李继啊!你是真正有大才之人!诗词也不是如你说的般只是小道!你这样的人写诗词,那诗词也就会成为一条康庄大道!” 李继实在被蔡邕夸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李白的诗被他说用就用,说改就改。也不知道几百年后的李白会不会在遇见那个不知恬耻的酸儒老叟时,反而借鉴起李继的诗。 李继赶忙连连推辞,在蔡邕热切的注视下出了屋子。 慢慢踱回到院子后,李继先把紧张了大半个时辰的窦娥放了出来,然后把收拾好的包裹重新换了个地方细细藏好。 既然确定了蔡邕没有被这次的风波卷进去,李继也是安下了心来,又重新登上了阁楼,继续静静的看书。 这次曹鸾的突然上疏让满朝的大员们都猝不及防,事情来的太突然了,导致许多人都被波及。原本就已经精简不少的朝廷士子队伍,因为这次打击,又被赶走了不少,许多职位都空缺出来。一些投机分子也趁这个机会,连忙倒向了宦官一脉。 这件事的发生,也让士子们愈发的团结起来。本来“党人”一说只是宦官给与自己作对的朝廷大员们扣的大帽,但是短短十数年内,这些宦官就步步紧逼,反而是把士子们逼的真正是结为了党人。 谁都不想像窦武、陈蕃那样家破人亡,有的士子直接就投向了宦官,剩下的要不就是如桥玄这样任谁也动弹不得的,要不就是报团取暖,防止被人连根拔起,毕竟不是每个士子背后的氏族都如汝南袁氏或者弘农杨氏一样根深蒂固。 对于李继而言,他才不会管这么多呢。看起来这次的动荡就像是党锢之祸的余波罢了,怎么都关系不到他的头上,只要蔡邕没事,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总不能让一个还没束发的稚童去关心什么“国家大事”吧,真到那个情况,这大汉还不如直接就亡了呢。 李继也没什么能做的,现在安安稳稳的看会书就是最好的选择。所料不差的话,这次的事情也不会持续多久的,宦官也不傻,知道不能把士子真的逼死。 等到看书看的有些疲惫了,李继就去找到马忠,两人开始在李继新制的益州地图上不断进行攻防推演。马忠正好也是无事可做,在教了李继一些常识性的知识后,开始就这张全新的地图教导他几乎所有带过兵的人都知道的大通套兵法。 即使如此,李继依然是听的津津有味,在现在这种没有热武器的时代,行军作战样样都需要考虑到,哪个男人又没有过征战沙场的梦想。 于是两人很快就忘了时间,竟就如此交流了整整一夜。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三章 以夷制夷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春天的时间分外很短,还没感受够万物复苏的活力,夏天就匆匆赶来了。 这次的风波让整个雒阳都是暗流涌动、人人自危,许多李继曾在蔡府经常见的“大人物”都消失了,要不黯然回乡,要不就在狱中等着大赦。 听曹操说,这段时间袁绍又救下了不少饱受迫害的士子,士盟的队伍又壮大了数分。 就在雒阳城内人心惶惶的时候,一则关于李继的故事不知从哪流传了起来:长居蔡府的“古来之神童”李继,一日见蔡邕卧病在床痛苦不堪,灵机一动,当场作了一首名为《嘲腐儒》的五言诗,把蔡邕给气得气血上涌,大汗淋漓,病竟然直接好了。 而蔡邕也在最近的府上聚会中不断夸赞李继,称李继为“言语如剑,诗词如刀”,被传出去后就变成了“剑语刀诗李神童”,还有两首五言诗《静夜思》、《观缑氏山》也陆续传了出来。 李继的名字在雒阳的士子圈里一时间变得人尽皆知,甚至有好事者亲自来到蔡府想要请教一番,不过都被一个小丫头以“哥哥在读书”为由挡了出去。 这一切直到朱龟益州平叛失败,诸夷叛乱日渐势大的消息传回来后,才渐渐不再有人提起,连雒阳城内的党锢风波也因这件事为之一缓。 六月的一天,在烈阳当空照的时分,公孙瓒来到蔡府,还带着一个李继几乎快忘记的人。 “李神童,别来无恙啊!”来人正是李颙,自从去年在缑山书院相遇,到现在已经有近一年的光景不见了。此人身为太学生,但也同时是刘宽的学生,公孙瓒从进了雒阳城拜了刘宽为师后,便与他十分交好。 “李兄,好久不见。”李继向他行了一礼,打了声招呼。 他对李颙的印象并不坏,而且这次又是公孙瓒带来的,所以并不会失礼。 公孙瓒看起来也是十分高兴,见两人打过招呼,直接插话道:“昨日行了及冠礼,刘师给我取了表字,伯圭。” 李继点了点头,看样子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路数发展,并没有因为出现自己这个小小的变动而改变。 “好字啊,恭喜大兄了!听说最近文绕先生代替许训为太尉,真是可喜可贺。” 对于刘宽,李继实在没什么印象,虽然自己也知道刘宽、杨赐还有一个叫做张济的三人同为帝师,但经常来到蔡府的却只有一个杨赐。对于另两位,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许训能当太尉不也就是因为投靠了宦官吗?汝南许氏出了这种人真是让天下的士子羞红了脸。这次党锢,许训在那些宦官的指使下陷害士子,抓捕党人,着实可恶至极!这种人能做太尉,着实在让大汉蒙羞!”李颙听了这话,显得颇为不忿,看来是有亲朋被许训害了,不然也不应该会对他有这么大怨念。 李继和公孙瓒只是点点头,并不接茬,他俩在雒阳又没有什么至亲好友,更不用提被陷害,所以犯不着跟他一起骂人。 “这次跟着伯圭来,主要是想请教神童一些事的。”李颙发觉自己有点失态,收敛了一下神情后认真的看着李继。 李继却眉头一皱,有些不明所以,李颙有什么事好请教自己? 却听公孙瓒开了口,在一旁有点尴尬的解释:“昨夜我与德卬兄喝了个大醉,无意中说到李继小弟你,说你在数月前就开始研究益州的叛乱,今日德卬兄就非要跟着我来蔡府讨教。” 李颙见李继依然是皱眉,好像分外的不理解,叹了口气道:“不瞒神童,刘师日前表我为益州太守,表宠芝为益州刺史,想让我俩去平益州的叛乱。我苦苦思索,仍是不知此行如何能成功。本是想向太中大夫段颎请教的,但又顾虑到段颎也是宦官一脉,恰好这几个月党锢又起,所以迟迟不敢前去。昨夜听伯圭说小神童你正思索如何平叛,心有所感,所以今日才上门叨扰,请小神童指点一二。” 李颙也是急坏了,他没想到刘宽交给他这么一个难题,虽然刚出仕就能拜得太守也让他颇为是颇为振奋,但益州那个烂摊子实在让他不知从哪下手。 想要平叛自然是要用兵,大汉近几十年来最会用兵的大将的就属“凉州三明”最为出名。“凉州三明”都是谁?段颎字纪明,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多年前羌人不断侵扰凉州等地,就是这凉州出身的三人一次又一次的带兵出征才堪堪保住了大汉北方的边境。 皇甫规在前年告老还乡的途中,于路上去世了;张奂因为当年党锢之祸被宦官假传圣旨,害了窦武一家而深深自责,后来因极力为窦武、陈蕃平反,被宦官诬陷,最后罢官回到弘农老家办起了私学,不再出仕。 所以在雒阳范围内能找到的久经沙场的大将,就只剩下了投靠宦官的段颎,只不过最近又兴起的党锢让李颙不敢去上门找他,只能独自苦苦冥思策略。 李继算是听明白了,心里多少有点埋怨公孙瓒的多嘴,但最终还是决定帮一下李颙。 “小弟不才,确实是想到了些许办法,就看李大哥想不想用了。” 李颙心头一喜,这李继不愧有着神童之名,当时在缑氏山下自己就多少看出了他的不凡,更不用说现在或许能解决自己的大麻烦,赶紧立马说道:“神童但说无妨。” “诸夷势大,兵多将猛,且益州偏远,地势崎岖,朝廷不可能向那边大肆进军。既然如此,那就是敌强我弱之势,用兵可奇不可正。” 听到这里,李颙忍不住一阵点头,就是因为朝廷没法向益州发兵,所以他才会觉得难办,若是能从雒阳直接派兵,那些诸夷的反叛就跟笑话一样。 “既然用奇,那自然就有奇谋和奇兵之分。奇谋宜用反间计,诸夷之间并不和睦,各族想要的都不同,真正想反汉的是那些已经吃不上饭的夷族,而那本就富饶的各族只是为了顺势向大汉讨个名头。既然如此,那李大哥到益州后可先行安抚,并许以重诺,甚至可以向朝廷讨要两个杂号将军的官印,以此来收买人心。至于奇兵,就是收买人心后得到的夷兵了,后院起火,定然让诸夷互相猜忌,导致不睦,那此时李大哥就可以分化各族,逐个击破了。” 李颙眼睛发光,立马紧紧握住了李继的手,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原本他只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来的,万万没想到,李继真的给自己出了一番详细的策略,这不得不让他对李继的神童之名更加的信服。 “不知神童能教我先与哪个夷族接触吗?” “小弟在河洛书中见过秦人记载,賨族自古是诸夷中的富饶之族,且族中常备板楯蛮兵上万。他们与中原世代通商交好,李大哥去了益州以将军官印安抚,必能获得其忠诚。”李继说完,赶忙抽出了手来,揉搓了几下被李颙捏的生疼的手背。 与李颙的欣喜若狂不同,公孙瓒听了李继的计谋则是有些吃惊不已,开始怀疑起卢植在九江是不是只教了李继识字。 以李继现在表现出对兵法的熟稔,让他万分不愿相信这是读死书能够读出来的。要知道兵法这东西本就是用来打仗的,没打过仗的人讲兵法那叫做纸上谈兵,而李继刚刚讲的一番话可万万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能说出口的。 “李继小弟,这些你是从哪学来的?” 公孙瓒终于是忍不住了,他也很想学兵法,可在缑山书院时卢植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让自尊心极强的他感到十分受挫,这才跟族弟一起又去拜了刘宽为师。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公孙大兄,这些道理都在书上的,并没有人教我。” 李继也好心劝慰起公孙瓒,想让他多读些兵法,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公孙瓒的英雄末路。自己将来肯定是不会跟公孙瓒走的,但与这么一位堪称豪杰的人物交往下来,李继也是打心眼里很欣赏他。 公孙瓒却会错意了,《孙子》他不是没读过,李继确实没有骗自己,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了:李继真的是“古来之神童”。 一样的书,有些人看过就看过了,有些人看过却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近千年来,读过《孙子》的人不计其数,真正能成大将的不也只是有数的几个? 看公孙瓒若有所思的样子,李继还以为他想明白了,心里有些慰藉,却不知道两人所思所想根本就驴唇不对马嘴。 随后李继又想到了什么,开口向李颙询问道:“小弟构思这个计划的时候,觉得最难的一部分是向朝廷讨要将军官印,难道李兄不担心这一点?” 李颙仰起头来笑了笑,有了李继的计谋,现在的他也是十分的自信。 “神童确实是深知兵法,这招以夷制夷也是厉害的紧,不过朝廷上的事神童却还没有接触过,所以不甚了解。宦官为何要打击士子,他们又为何称士子为‘党人’?几个杂号将军的官印罢了,稍一运作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句话说完,公孙瓒倒是没什么感觉,李继却听得冷汗直冒。在这个“家天下”的社会,孝可要远比忠可怕得多,只要符合那些氏族的利益,连这种权利他们都敢薅一薅。 封建社会的弊端也在这里显露出来,如果没有一个真正强有力的统治者,皇帝就只不过是手下重臣的掌中玩物而已。这个时期不小心被宦官夺了势,算是那些世家的失策,不过讲道理,宦官得势后皇帝的权力比朝中大臣得势时反而要大得多。 看看李颙理所当然的样子,李继就不得不为这个被骂了几千年的汉灵帝深深感到悲哀。 在李颙一顿不要脸的夸赞后,李继终于是把两人送走了。让李继感到意外的是,公孙瓒第二天就又再次来蔡府找到李继。 “刘师要见见你。” 看公孙瓒满脸高兴的样子,李继再次感到迷惑起来。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四章 拜师刘宽 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滑过的房屋树木,坐在马车上的李继开始沉思起来。 据公孙瓒所说,昨天李颙回去后就把自己的计谋告诉了刘宽,而刘宽听过后当即就找去了公孙瓒,让他今日把自己邀请到府上。这不得不让李继感到迷惑。 说实话,这个以夷制夷的计谋并说不上有多亮眼,甚至还是正在外面驾车的马忠首先提议的。刘宽身为帝师,按理说眼界应该会非常之高,应该不至于主动召自己前去。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不管刘宽到底是什么想法,自己都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去打主意的地方,也就安下了心来。 刘宽的府邸离蔡府不近,几乎在雒阳城的另一头,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后这才终于停了下来。没有让下人通报,公孙瓒直接轻门熟路的领着李继迈入大门,穿过分外清幽的长廊,来到了客堂。 客堂不大,没有什么华贵的装饰,只有几列席子随意的摆铺在地上。此时的客堂中已经坐着三个年轻人,并没有看到刘宽在。公孙瓒带着李继进来后,与几人简单的行礼介绍了一下,也随意的坐到了席上。 三人中除了公孙越是李继事先知道的,剩下两人全都没有听说过,分别叫做傅燮、王邑,应该在雒阳城中不是太出名。但他俩既然能拜在刘宽的门下,想来也是有些才能的,只是声名不显罢了。 李继坐下后,几人也并没有过多攀谈,一起静静的等着刘宽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慢悠悠的走进了客堂,边用手捂嘴打着哈欠边抱怨的说道:“大家来这么早干嘛,都不知道我爱睡懒觉?” 那几人闻言顿时嘿嘿笑了起来,连公孙瓒也一起咧嘴跟着笑,只有李继还傻乎乎的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跟他们学。 听到几人的嬉笑声,刘宽只是白了一下眼,走到前方的首席坐了下来,没有出声训斥。虽然他是老师,但为人属实过于没有脾气了,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怕,总是变着法来调笑。今天几人就是故意早早来等着,专程看他睡懒觉迟到的。 当看到公孙瓒身边那个从没见过的小童并没有跟着一起笑,刘宽此时反而觉得有些奇怪。 “你就是李继?最近几个月被蔡伯喈夸赞剑语诗刀的古来之神童?” “小子李继,见过文绕先生。”李继闻言起身向刘宽行了一礼,一脸平静的回答。 刘宽也是点了点头,这小童的模样一看就有个学生架势,哪像自己手下这群兔崽子,天天没个正经。 “不知你是否愿意拜我为师?” 听了这话,李继有些心动了起来。 当初蔡邕想收自己为学生拒绝,是怕将来蔡邕被流放时受他牵连。可现在这个刘宽就不一样了,身为帝师,又是刘家的皇亲国戚,自己要是想发展势力将来必然能用得上他的门路。卢植亲传弟子的身份虽然也很好使,但现在以自己与卢植的关系,他也不愿腆着脸往外报。 想清楚后,李继立马穿好鞋子离席,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当即向刘宽深深的行了一礼。 “学生李继,见过刘师。” “李继,你为何不跪?如此没有教养你是怎么担得上神童的名声!”刘宽还没说话呢,正在席上坐着的王邑就忍不住先出了声。 早在半个多月前,王邑就曾去过蔡府,正是被小丫头挡在外面的一帮士子之一,这也让他对李继早早就有了成见。李继进来时他还能忍住,现在见到他拜师时不跪下磕头,立马就不乐意了,直接诘问起来。 刘宽对李继的表现也是很不解,即使自己确实是好脾气,但也不是何事都能不尊重的啊。现在王邑先出口了,他也想看看李继怎么解释,便也没有阻止。 “请文绕先生海涵,小子便是这个性子,实在无礼了。一年前小子在九江拜卢师时也是没有下跪,当时就曾发过誓:男儿膝下有黄金,当上不跪天,下不跪地,只跪父母,不跪人权。文绕先生若是有意见,那小子自然是与先生无师生之缘了。” 李继没去搭理王邑,只是昂首挺身,对着刘宽说道。他与王邑无冤无仇,而且于情于理自己这样的行为在现在这社会确实算是另类,倒也不想与他出言辩驳。 “胡说!哪来的歪理!”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王邑立马大怒起身,“你既然曾拜师于卢植,又在蔡府传出神童的名号,岂不闻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你上不跪天,此乃无敬畏之心;下不跪地,此乃无怜悯之心;不跪人权,此乃无忠义感恩之心。如此顽劣可恶之辈,也不知身为大儒的卢植和蔡邕是如何能容忍你的。” 这番话倒是把李继说的一愣,这王邑也是个人才啊,说的透彻,一点毛病都没有,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此时李继也不得不反驳他了,毕竟他还是颇想拜刘宽为师的,刚才自己所说的也只是争取一下不下跪罢了。 “王邑兄既然知天地君亲师,那必然是知道是出于何处了?” 王邑以为李继服软了,开始向自己请教学问,语气也稍微一缓:“自然知道,发于《国语》,成于《荀子》。” “既然如此,那李继就实在不敢苟同王邑兄先前的言论。在小弟看来,王兄刚才说的话都是狗屎。” 原本已经准备落座的王邑一愣,撅着屁股直接定在原地,竟一时忘了生气。狗屎?我说的话哪里是狗屎了? “天地君亲师既然发于《国语》,成于《荀子》,那必是古文之言。以古文经文讲:天,是指要敬天法祖;地,是指要悯地亲民;君,是指要忠君爱国;亲,是指要孝亲顺长;师,是指要尊师重教。李继读的书也不少,但从没见过哪处有过言语,天地君亲师是要下跪才能表现自己的敬意。” 见王邑想要开口辩驳,李继一抬手就打断了,负手而立,继续说道:“儒家讲天地君亲师,本意是让人懂得互相尊重,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便是如此。但百年前古文灭迹,今文崛起,董仲舒曲解了这句话的含义,竟演变成了单方面以下敬上的三纲,只表面强调了‘臣事君以忠’,而抹煞了‘君使臣以礼’这个前提。其他种种更是如此,上与下礼,而后下才会敬上。我在九江拜卢师时还曾有过一言,今日便再讲一次,若是文绕先生有能力做我老师,我李继必然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李继说完,整个客堂都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啪啪啪……”鼓掌声响了起来,竟是刘宽在那拍手,一边拍还一边大笑。 “说的好!不愧是古来之神童!不愧是剑语刀诗!善!善!” 刘宽笑着起身,走下席后直接把小小的李继横抱起来,又坐了回去,不顾李继在怀中挣扎,拍着他的脑袋对下面傻眼的四人说道:“看到了吧,以后这就是你们小师弟,都给我爱护着点,这可是神童来着。” 李继从来就没这么尴尬过,从前世在孤儿院长大,直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抱他。虽然这他这幅身子看起来是个稚童,可里面住着的可是几十岁的灵魂,被这么像婴儿一样抱,还让人眼睁睁的瞧着,于他而言无异于社死现场。 下面那几人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合适,刘宽的随性他们平日里也都知晓,做出这事来一点都不值得稀奇。 “伯圭,你与他三人讲讲昨日李继给德卬出的以夷制夷之计,让他们也长长眼。” 公孙瓒随即领命,向三人几乎原封不动的复述了昨日李继所说的话,还有最后他引用《孙子》的几句解释。 余下三人听了后全都哑然,不由得又看向了已经认命般缩在刘宽怀里的小童,这才深刻认识到这个“古来之神童”的可怕。远在数千里外就能如此巧妙的布局计划,怪不得这段时间蔡邕会如此不遗余力的夸赞,果真是古来神童。 “伯喈先生所言非虚啊!古来之神童的称号实至名归。” 公孙越和傅燮听完后连连感慨,王邑心里也已经彻底服气了。事实都摆眼前,李继确实有自傲的资本,换他来确实是想不出来如此妙计。那日吃的闭门羹现在也都释然了,彻底被李继的聪慧与能力折服。 刘宽这时又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李继顺滑的头发。确实,公孙瓒昨天回来跟他复述过后,他也是惊为天人,经过今天拜师一事后,更加断定这个孩子将来必是大汉的肱骨之才。卢植早在九江就收了李继为亲传弟子,想必与自己应该是同样的念头吧。 刘宽终于把李继放了下来,李继赶紧回到自己席上坐下,听几人说说笑笑起来。 等到吃过午饭,李继主动提出了告辞,说是要回蔡府继续看书,其实是他实在受不了这些人的热情了。尤其是傅燮,他几乎要把李继给吹上天去,饶是李继那么厚的脸皮也是有点待不下去的感觉。 刘宽自然不好阻止,蔡府藏书天下第一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李继如此好学让他也更有好感。 没让公孙瓒送,李继找到马忠后就坐上马车回了蔡府。 刚下车,李继就发现蔡府有些不对劲,跟那党锢再起那日一般,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当即就拉住了一个下人询问。 “是小神童啊。”正好,还是那日那个仆人,见到李继反而面带喜色,“正好小神童回来了,快去看看吧,夫人要临盆啦!”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五章 蔡琰之灾 李继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是蔡文姬出生了啊,那个可怜的女人。思索了一会后,李继压下了自己萌动的恻隐之心,过些年后自己的命运还不知会怎样呢,哪有精力再去管这个名传千古的大才女。 当天夜里,蔡府上下一片喜庆,李继也同样被叫了去,一起庆祝蔡邕闺女的出生。 与李继的强颜欢笑比,窦娥和顾雍这两个小童却是实实在在的喜笑颜开,终于有了一个比他俩小的孩子了,而且还是个妹妹。 窦娥自从记事以来,到哪都是年纪最小的孩子,现在极为迫切的也想体验一下照顾别人的感觉。 “哥哥,我也有妹妹啦!我要好好的培养她,让她跟哥哥一样,博学多才。” 看小丫头兴冲冲的样子,李继只好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却没法说什么。 窦娥虽然不知道李继是什么心思,但也看出来他情绪并不怎么好。平日里李继都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哪怕那日蔡府乱成那样,他都能面色如常的嘱咐自己。 今日不知为何,看李继有些兴致不高,窦娥便想上来询问安慰一下,顾雍却好死不死的凑了上来。 “嘿嘿,李继大哥,我终于也有人能欺负啦!以后窦娥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去欺负这个刚出生的小孩去。” 看顾雍一脸臭屁的样子,窦娥当即就忍不住了,张牙舞爪的上前想要揪他的耳朵。 顾雍也不傻,知道这句话出口就会惹窦娥生气,没等别人反应过来,立马脚底抹油溜了出去。小丫头被气得把李继都暂时给忘了,跟着顾雍就追了出去。 “顾雍!你个混蛋!站住,别跑!” 蔡邕捋着胡子面带笑容的走了过来,看到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奔出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窦娥和顾雍可真是两个好孩子啊,顾雍机灵古怪,窦娥更是聪慧异常。近日教了老夫五子棋,老夫熟悉后竟怎么也下不过她,也只有顾雍能勉强与她对对手。” 李继自从听闻蔡文姬出生,就一直都有些烦躁,此时听到蔡邕的话也只是勉为其难的回应。 “是啊,我与窦娥下五子棋也总是输多赢少。” 看府上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蔡邕也不再与李继闲聊,回到后堂把刚出生的闺女给抱了出来。今日没特地请外人来,毕竟是个女儿,所以只在客堂里把自家人都聚了起来,设了晚宴。 “今日老夫逢喜,得了一千斤。”蔡邕一手抱着闺女,另一手接过下人呈上来的毛笔,沾着朱砂在她白嫩嫩的脑门上点了一下,“崇琬琰于怀内,吐琳琅于墨端,这孩子,就叫做蔡琰吧。” 随着众人的道喜声,李继也同样报了声喜,没参与众人喜气洋洋的推杯换盏,悄悄离开了客堂。 说实话,李继实在不愿与这个女娃娃有太深的联系,这个才女悲惨的一生让他想想都有些不忍心。 第一次嫁人便嫁给了个病死鬼卫仲道,第二年就成了寡妇回了娘家。随后在董卓占领雒阳祸乱关中时,蔡琰在迁都长安的路上走失,被北方匈奴掳走了,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还生了两个孩子。等到曹操一统北方,用重金把她赎回来后赐给了董祀,董祀却又犯了死罪,最后还是蔡琰哭天喊地的找到曹操,靠着曹操与蔡邕的关系才把他给保了下来。 确实,蔡琰的才气与她颠沛凄苦的生活凑到一起,显得格外的“精彩”,有种戏剧般夸张的效果。让后世某些文学家的笔一直不肯将她饶过,把她的故事一遍又一遍的付诸纸上。 但现在,蔡琰的遭遇对李继来说可不再是什么话本小说中的故事,而是马上要亲眼见到的活生生的现实。他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不可能不对蔡琰可怜的遭遇心生怜悯,袖手旁观的话良心上也过不去。 回到小院,李继也不等小丫头回来,直接进屋躺在了床上,郁闷的闭上了眼,却做了一晚的噩梦。 梦里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女人正卧在自己脚下,不断的哭诉,李继很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不断试着将她扶起,却怎么都碰不到她。正在他急的有些窝火时,耳边却隐约传来了窦娥焦急的声音。 等到李继终于费力的睁开眼,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刺眼的光芒正透过窗缝射在眼帘。 转过头来,窦娥正趴在自己床边睡着了,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李继刚想起身,顿时感觉到全身无力,四肢发软,一时竟没起得来。 窦娥也被惊醒了,揉了几下眼睛,一句话也不说,赶紧按住了想要坐起的李继,把他脑袋上已经发凉的毛巾换了下来,倒了盆热水后重新洗过,再次敷上。 看着床前红着眼睛不断忙碌的小丫头,李继也静了下来,只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安静的闭上了眼睛后,又再次睡了过去。 也许是蔡邕焦急找来的太医开的方子有效,也许是李继的身体素质本来就不错,总之,他只是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李继就在窦娥很是幽怨的目光中,生龙活虎的重新上楼看书了。 昨日躺了一整天,也是想明白了,蔡琰将来就算再如何现在的他也不能做什么。 对于即将到来的乱世,除了极少数人能做到自保其身,谁又活的不悲苦?谁的故事不能写出一则令人泪目的传世书卷?偏偏就蔡文姬是个命苦的才女,天下人还不是人了? 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平复心情,慢慢等待时间发展势力,为将来乱世时争一条活路做好准备。至于蔡琰,若是自保之余仍有余力,那就尽量不要让悲剧发生吧。 不得不说,蔡琰确实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接下来的几个月,随着蔡琰一点点长开,窦娥逐渐对她爱不释手起来,顾雍也只是那天过过嘴瘾,根本就不舍得欺负这个可爱至极的小婴儿。窦娥闲得没事就开始教蔡琰说话,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蔡邕都乐得止不住嘴。 联想到曹操好人妻的传说,李继不禁有些怀疑起曹操后来花重金把蔡琰接回中原的目的。 很快,连绵的秋雨过后,寒冷的北风又呼啸而来了。李继整日里待在阁楼读书,反倒是没觉得日子过得有多快。 几天前,李颙专门从南方派了人来蔡府向李继表示感谢,仅仅用了三个月,他便靠着李继的计谋把益州的诸夷反叛平灭了,刘宽也把李继邀请去府上表示感激。毕竟李颙是刘宽推举的,一旦他能够站稳脚跟,那对刘宽也是一极大的助力。 听刘宽说,灵帝最近也听说了李继的神童之名,甚至还知道了平益州叛乱是李继出谋划策的,因此对李继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不过李继毕竟满打满算也才十一二的年纪,还没有束发,灵帝倒也没有起什么召见的心思,这使得李继不由得一阵庆幸。 自己可万万不能让汉灵帝给看上了,要是落到了他手里,能不能挺到董卓入京都是个未知数。 刚吃过午饭,马忠带着苏群来到了小院,看他们面带喜色的样子,李继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果然,马忠直接从身后掏出了一沓纸来,李继也赶紧接了过来,从上面抽下一张,迎着头顶的阳光举了起来。 纸张的颜色稍显淡黄,透过阳光,中间的纤维杂质却很少,轻轻抖落一下,质地坚韧,竟还有声响。在李继看来,这已经不比后世那些纸张差多少了。 “大哥特地让我来感谢小神童。”苏群急忙上前一步,颇为的恭敬的行了一礼,脸上全然不见往日的市侩,“若不是小神童的话,苏氏造纸行万万不可能造出这样的纸张。” 苏群和苏双在来之前已经试过,这竹子造的纸确实太适合书写了,远比之前的藤皮纸要好。虽然如今造起来还很麻烦,可一旦行成产业,那可就不仅仅是日进斗金那么简单的事了,天下的士子必然会趋之若鹜,李继这是给他们送来了一份天大的买卖。 李继心里也是颇为欣喜,只是面上还保持的镇定,摆了摆手。 “之前我就能够确定,适于书写的纸张是一定能造出的,只不过造纸行一直都没有找对方向,我充其量只是提了点不足为道的小建议。况且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卖纸赚钱,真正造出纸来的是还是苏氏造纸行。” 说完后,李继没继续再在院子多待,让马忠领着苏群自去玩乐,自己则是匆匆拿着竹纸和半年前送来的藤皮纸去找蔡邕。以蔡邕在雒阳士子中的地位,如果能够替他宣传的话,必然能迅速的传播开来。 等到进了蔡邕的居室,曹操也在,看样也是刚刚来。 此时的李继没工夫与曹操寒暄,直接来到蔡邕身前,递上了手中的那两沓纸。 在曹操疑惑的目光中,蔡邕沉默的接过纸后转身就研起墨来,李继也退到曹操身旁静静等着。 “你又捣鼓出啥玩意来?” 曹操很感兴趣,新奇的东西对他一直都很有吸引力,可李继只是拿来了两沓纸,就让蔡邕忙碌起来,让他搞不清楚里面有什么玄机。 李继神秘的一笑,闭着嘴并没有回答,只是脑袋向提起笔的蔡邕那里一扬。 “太好了!善!大善!后世士子可以不记得现在是哪位皇帝,但没有一个人可以忘记有你李继!”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六章 竹纸与大雪 自从见识过了李锅、李炉,蔡邕本以为自己对李继拿出来的东西已经麻木了,没想到这次依旧是让他激动不已。 今年冬天,蔡府的下人几乎走遍了整个雒阳城的大户门府,全都是被人家邀请去指导如何建造火炉,使用煤炭。有几个资格老的仆人甚至被被宣进了宫里,专门去教导宫里的匠人这些技艺,皇宫的各处也在不久后搭起了炉子,束起了烟囱。 蔡府的仆人何时这么有面子过,全靠府上的小神童的发明才会如此受人待见。所以每到一家门府,一旦有人问起,都是不遗余力的宣传,这是蔡府上“古来之神童”李继发明的暖火炉,连皇宫里都用上了。 于是继李锅不断在民间传开,进入了寻常人家后,“李炉”也有了风靡全雒阳的趋势。 曹操在明白了怎么回事后,端坐在席子上眯着眼仔细端详起李继来,直把李继看的有些发毛。 “我真想把你脑壳敲开,看看里面都与别人有什么两样。”就这样看了好久,曹操终于是开口了。 无论他再怎么看,李继仍是如往常一般,依旧是那个小小的稚童。除了眉目隐隐有些不与年龄相称的英气,其他地方与普通的十来岁孩子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蔡邕在一旁也是深表同意的点了点头。不怪他如此想,去年冬天李继扬言自己要改良造纸术,造出适合书写的纸时,他虽然嘴上在鼓励李继,也拿出了顾雍的拜师礼资助他,但心里还是有点不以为意的。甚至当时除了顾丰之外,没有一个人对李继有信心。 毕竟纸这个东西自从被人发明出开始,就曾有无数人想要改进它,几百年的发展下来,都始终都代替不了竹简。蔡侯纸当初问世时也曾轰动一时,直到后来士子们发现这蔡侯纸也并不多适合书写,完全代替不了竹简、布帛,才又渐渐沉寂下去。现在李继拿来的这两沓纸,不仅书写起来极为清晰舒畅,竟然还能区分出贵贱。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造纸不仅将会是个暴利的行业,而且能够全民普及,有贵有贱那就有尊有卑,再贫穷的士子也能用得起纸张。只要能保证产量,那轻便的纸张代替繁重的竹简的时代或许真的会马上到来。蔡府上那两座阁楼的藏书若是换成纸来书写,恐怕连两层也摆不满。 李继听了曹操的话有些无语,自己就算是加快了某些方面历史的进程,那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还能有啥两样,敲开脑壳子不也就是白花花的一片脑花? “这样好了,小子当初跟造纸行签的章程,是能书写的纸张一旦能造出售卖,以后买卖所得的利润就三七分成。伯喈先生,您与翁叔先生和顾师兄三人一人两成,小子留一成好了。”李继没顾及曹操在旁边,直接跟蔡邕讨论起如何分钱来。 蔡邕闻言则是先瞟了一眼曹操,见曹操并没有什么反应后,皱眉思考了一会,然后对着李继摇摇头。 “不妥,不妥。纸张能书写,全天下的士子都会争先抢购,这个买卖日后必然会日进斗金,我们三人虽然当初是资助了你一些,但绝不至于每人能分得两成利润。那这样吧,我们三人每人一成,你占四成。” 李继一时却是摇了摇头,若是与蔡邕关系一般,那自己独占四成也就罢了。可这将近一年的相处下来,很多时候都是多亏了这个和善的老头,不多给点好处自己心里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突然,李继想起来了那个被薅羊毛的小不点,或许能通过他多分给蔡邕一些,就当报答一下蔡邕的恩情。 “那这样,您三人再加上顾雍小弟,每人占一成,小子就贪点便宜,占三成了。” 蔡邕想了一下,也是点点头同意了,对李继分给顾雍一成感到极为满意。顾雍即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又是顾丰的族侄,两人自然可以随意处置这一成的利润。至于马日磾,他当初就资助的最少,少得点也是应当的。 一旁的曹操一直在关注着两人谈话,见李继毫不犹豫的在自己面前谈论起这些事,心里也是有些小感动,这可是极为信任他才有的表现。至于蔡邕那若有若无看了自己的那一眼,当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这么大的买卖当着他人的面谈论分成,总归让人会有些顾虑,人之常情,不能怪蔡邕。 愉快的瓜分了还未到手的利润,李继就先行离开了,留下曹操与蔡邕两人边讨论书法,边欢喜的用起那两沓新制的纸张。 李继可不想现在就暴露自己会书法的事,他也知道,书法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要是他现在就写得一手铁画银钩的好字,连他自己都要怀疑曹操是不是真会偷偷把他脑壳给敲开看看。 今年冬天的雪下的很早,也很大,站在阁楼往外望,目光所及的雒阳城都像是披上了厚厚的银色外套,高高低低的角楼阁楼参差不齐的错落。 蔡邕这几日很高兴,一到晚上就拉着李继闲聊,说什么大雪兆丰年,明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李继也趁着这个机会带窦娥和顾雍出门转了几圈,两个小孩很是高兴,一出门就到处东奔西跑,见到卖零食的又站住脚,怎么也不肯动,差点没把边抱着蔡琰边看着他们的马忠给累坏。 雒阳既是都城,又是现在天下间最好的城池,但实际上也是有着不少乞丐,老少皆有,三五成群的赤脚在大雪封盖的街道上流动,见到衣衫富裕的人就立马跪下磕头。 只要有人来,李继都会随意的扔几枚钱出去,不一会就被闻声而来的乞丐们团团围住。直到雒阳城内管控纪律的队伍把他们驱散开,李继一行才能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捞到好处不甘心的乞丐们依旧是三三两两的远远吊着。 与那些因雪灾聚集在雒阳城外的流民相比,这些乞丐显然是更讨人嫌。 这不是李继第一次见到流民潮,去年从九江走了两千里路赶到雒阳时,他就曾遥遥见过。当时还有些不以为意,现在近距离亲眼见过,让他心里久久静不下来。黄巾之乱就是因流民越积攒越多,才导致了有心之人起了心思,进而引起兵变的。 雒阳城的守卫们也很紧张,曹操最近几天也没功夫来蔡府,日日夜夜带着军队士兵在城门口巡逻,不许流民入城。城内的大户人家发动了捐款,经常会看到袁府的下人在各个门府奔走,连蔡府都勉强凑了些财物捐助,大家七拼八凑的出城放粥施饭。 流民潮在雒阳并不多见,因为这里是都城,什么规矩都是死的,哪怕再有权势的人,能买的地也是定量的,很少有百姓会真的过不下去。这次雪灾带来的流民潮属于比较罕见,至少在雒阳地界不经常有,城里的大户也不介意偶尔发发善心。 朝廷官府不管吗?当然不管,流民而已,到处太守上疏的奏章中经常会见到,听多了也就习惯了。而且流民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算是自己的子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那还能算自己治下的百姓吗?于是也只是为了防止他们哗变,派出了军队守住各个方向的城门,便不再过问他们的死活。 大雪终于停了下来,流民潮也渐渐散去,除了那些没有熬过寒冷,零零散散被留在城门外一动不动的尸体,这一切就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军队也把那些无人带走的尸体都收集了起来,找了个地方草草掩埋,省的在那里碍眼。 本以为这个冬天会如此悄无声息的过去,不成想刚过了腊月初,一个不好的消息就从北方传到了雒阳:鲜卑发兵,攻打幽、并二州。 跟益州的叛乱相比,北方的入侵却没有在雒阳城中引起多大波澜。毕竟北方边境几乎年年冬天都会打仗,要是有哪两年连着没有战事,那才会让人感到奇怪。 消息在雒阳传开的第二天,公孙瓒就匆匆来到蔡府与李继见了一面,随后就立马独身返回幽州了。这次受到兵灾的地方就有他的老家辽西郡,而且他最近感觉自己在雒阳继续待下去好像也没什么用了,已经拜了卢植和刘宽为师,算是有了不错的身份,跟谁都能说得出口。趁着这次鲜卑入境侵扰,自己也好回老家去攒攒军功。 李继虽然知道,公孙瓒此次走后可能再也没有见面之日了,回到幽州后的他会在那打下坚实的基础,为日后成为北方诸侯之一做准备。但这次也没法帮他什么,这回又不像李颙来的那次,鲜卑可不是南方诸夷一样的小打小闹,不可能提前定策。于是只好简单的嘱咐了一番,就和公孙瓒分开了。 公孙瓒走后,李继也很少再与人交流,除了曹操来时会下楼与他一述,现在甚至直接在书楼上点了火烛,穿上厚厚的冬服,开始夜读起来。 与最开始看书的想法不同,李继不再是闲得无聊的打发时间,而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两座藏书楼的书都看完。 不是李继对这些无用的学问突然渴求起来,而是造纸术都已经完备了,那自己要做的事就会逐渐多起来,等到明年正式开始售卖,或许就不会有这般悠闲的功夫了,这样做就当是提前开始适应忙碌的生活。 终于,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李继踏上了隔壁院子的第二座阁楼。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七章 酷刑酷吏(一) 熹平六年,四月时节,李继坐在隔壁小院的阁楼上继续看书。除了竹简的摊开闭合声,四周一片静悄悄的,不闻有任何声响。 自从蔡邕知道李继仅仅用了一年半多的时间就来到了第二座阁楼后,在目瞪口呆之余立即吩咐了府上的仆人,任何事情没有经过允许,都禁止踏足那个小院。窦娥也不再去打扰李继,无聊了就抱着小蔡琰在蔡府上到处溜达。 李继也是乐得清闲,除了必要的吃饭上厕所,几乎是住在了阁楼上。 这段时间曹操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听说最近有些麻烦,与前年立五色棒杖毙蹇图这事有关。蹇图的侄子蹇硕身为皇帝的宠臣,对于一个小小的雒阳北都尉敢打死他的叔父,自然是生气至极,只不过当时对曹操是宦官之后有所顾虑,所以没有太过难为。 只是近日不知蹇硕抽了哪门子风,就是想把曹操给调出雒阳,名义上说是给他升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指定是明升暗降。曹操自然是不肯了,于是一直在与蹇硕周旋,拖延时间,就是不离任。 就在李继卧在席上随意的把看过的竹简塞回跟前的书架时,好久不见的傅燮来到了蔡府,说是受刘宽吩咐邀请李继去府上。 刘宽毕竟算是自己的老师,老师的邀请,李继也不好推辞,便也立马答应下来,跟着傅燮上了马车前往刘宽府邸。 在马车上,傅燮也给李继道清了原委。 “小师弟,前几天陛下诏令三公上奏揭发各州郡的酷吏,很多人都被罢免了。今天一些在雒阳有门路的人来到了刘师府上,想让刘师替他们求情,指条明路。刘师让我来找师弟,便是为了让你与他们结识一番。” 李继这才明白刘宽叫自己的目的,原来是让自己去认人的。那些去刘宽府上求情的人一旦真的受到他的照拂,那自己若有用到他们的一天,就可以凭着刘宽亲传弟子的名头上门。 如此的刻意关照虽然让李继很是不解,但既然刘宽有这种好事能想到他,那自己以后得势了肯定也不会忘恩负义,于是便也点头道:“刘师如此关照,让李继感激不尽,多谢南荣师兄告知。” 傅燮连连摆手,自己可太愿意与这个小神童师弟亲近了,能靠说几句话就拉近关系也很是心满意足,便与李继开始闲聊起来。李继也对这个才刚刚及冠的师兄有些好感,放下了对刘宽的疑惑,与他和声交谈。 刘宽坐在席上,看着下面站的整整齐齐的两列人,神色异常的轻松。今日这些来登门求情的家伙,品性或许有优有劣,但清一色都是因乱用酷刑导致的被罢官。 对于每人的情况,刘宽都是有所了解的。其中虽然大部分人只是单纯以酷刑为乐的酷吏,但也不乏真正有思想的人,认为重法才能治世。就比如那个远远站在最后,对前面这些谄媚的人一脸不屑的阳球。 这个阳球也算是个人物,与卢植一样,在多年前也曾过九江太守。当时九江也发生了叛乱,阳球到任以后可比卢植做的绝多了,不仅狠狠打灭了九江的贼盗叛乱,甚至还把九江郡里那些在平日里没什么用,叛乱时出工不出力的当地官吏们也给打杀了一波。 这样的太守换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想要,九江当地的豪门大户见阳球如此行径,赶忙运作关系,才平叛结束就把阳球给调走了。甚至为了加紧速度,不惜代价,直接让他迁升成了平原相。也不怪当地的大户们那么紧张,若是再放任阳球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他们在九江辛苦培养的势力就都被杀的一干二净了。 这次也同样如此,在汉灵帝下诏后,阳球很快就被当地的大户们集体举报,然后被朝廷召回了雒阳来受审。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当作酷吏受审,上一次还是在他年轻时出任高唐令,因为刑罚太过残忍与太守交恶,以乱用酷刑为名被拘捕,直到年后天下大赦了才被释放出来。 这次回到雒阳,要不是阳球的好友刘郃极力推荐这个前段时间被罢免三公,又再次出任卫尉的帝师,他才不愿意与这些小人一起来到此处拜谒。 刘宽对阳球那倨傲的态度也是不以为意,在场的人只要向他开口,他能帮就一定会帮到,帮不了的也会连声道歉,使得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对刘宽的宽厚万分感激。 李继也终于赶到了,在傅燮的带领下一起站到了刘宽的身后,静静听着眼前众人的交谈。 等到包括阳球在内的所有人都交流完后,刘宽随即摆开了宴席,让在场的这些人都一起入了席。 阳球也在刘宽的承诺下算是化解的这次危机,本来昨日受审后他就成了白身,今天刘宽在了解了他平叛九江的功劳后,答应让他在朝中担任议郎。 对阳球来说,只要能留在雒阳,那这次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自己既然承了情也就不好再继续使脸色,于是与众人一样,欣然入席。 酒菜上桌后,刘宽就开始向众人夸赞起李继来,在坐的人也都是纷纷附和,场面一片和谐。只有阳球是充耳不闻,只顾埋头吃着盘子里那些从没吃过的菜式。 李继这名字阳球当然听说过,但他却有点颇不以为意。什么李锅、李炉,都是些小把戏罢了,诗词也不过是小道耳,那个蔡邕还是和当年那般一样肤浅,竟然夸赞起这种小孩为神童。 倒不是阳球有意贬低李继,只是他与蔡邕的叔父蔡质有些过节,而好友刘郃与蔡邕也颇为不和。所以对于蔡邕如此评价的人,自己都有心贬低罢了,却也没什么恶感。 看在场的人应该都记住了李继,刘宽也不再继续了,劝了几杯酒后开始劝导起在场的众人不要再行残酷刑罚。而听到这时,阳球也终于有些不乐意了,放下了筷子,强忍着没起身离席在那皱着眉头。 与一直高高在上的刘宽不同,阳球常年在外当任,深知如果不用酷刑的话,那些深藏猫腻的贪官刁民是不可能轻易认罪的。若是不用那些令人听着就恐惧的刑罚,多少案件处理起来都会劳时伤财,最后甚至可能会不了了之,反而让犯了罪的奸人逍遥法外。 于是在刘宽的侃侃而谈结束后,阳球整理了一下衣冠站了起来,朝刘宽行了一礼。 “文绕先生,方正对您的观点却不敢苟同。您早年间在东海任国相,现在又每日身处庙堂,大家都说您为人宽厚,行政亲民,但您其实是不清楚如何审理案件的。为何我等要用酷刑?因为犯事的人可不都如文绕先生想的那样听话,他们可都是些龌龊的奸人,哪怕判案的人深知他们犯了事,但他们拒不承认的话也不能给他们按法定罪。而所谓酷刑,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只有用酷刑,他们才能惧怕于陛下的威严,承认自己的罪责;也只有用酷刑,才能真正快速有效的断案。” 阳球的话有理有据,比刘宽刚才说的那些浮在空中的空话让人信服的多,在场的众人听完无不点头,然后看向了刘宽。 其实刘宽也不是不知道,许多情况下只有用刑罚才能犯人开口。可是历朝历代的皇帝,无论谁在任都在要求减少用刑,自己总不能明目张胆的反对皇帝吧。 一旁的李继也听明白了,酷刑这事当然怪不得这个阳球,也怪不得刘宽,更是怪不得那个汉灵帝,这就是从根本上的制度错误。 在这个落后的封建司法制度中,诉讼模式大体上可以总结为“纠问式”和“审问式”,在这两种模式下,司法机关可不是什么中立的第三方,而是对那些有犯罪行为和侵犯君主利益的人负责的追究者。审案的人既有起诉权,又有审判权,所有一切都是自己做主,而被告人只有被审问的义务,根本没有反驳与辩护的权利。 这样导致的后果就很明显了,审案者是有了极大的自主权,可一旦他误判,就很会有可能使没犯罪的人因为耐不住刑罚而被迫承认。 李继作为一个“外人”,对这套畸形的司法体系当然是极度鄙视。可这也没什么办法,只要有一个“家天下”的皇帝存在,就几乎不可能产生一套合理的司法体系。只能寄希望于审理案件的人是个柯南式的天才,才能保证每件经过他手的案件都可以完美的侦破。 想着想着,李继不由得摇了摇脑袋,却正好被苦苦思索如何作答的刘宽看见了。 刘宽灵机一动,看起来这李继也有自己的理解,而且他年纪也摆在那里,就算说错话了也不会有人怪罪,于是便拍了一下李继的肩膀。 “方正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李继,你是蔡邕夸赞的神童,那你来与方正来辩一辩。” 李继没想到刘宽竟然让自己出场,微微一愣。看到刘宽充满鼓励的眼神,自己也没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接下,站起身来向众人行了一礼。 “那小子就说说自己的看法了,各位长辈可莫要笑话。” 李继站起来后,阳球又有点不乐意了。这刘宽好歹也曾身为三公,算得上是名满天下的人物,想不出话来辩驳我,竟让一个没束发的小童来砸场子。哪怕是李继真说出些歪理来,自己也不好意思出言反驳。 于是阳球冷哼一声,面露不悦的说道:“既然如此,就请小神童就畅所欲言,说错了也自然不会有人笑话的。”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八章 酷刑酷吏(二) 李继面不改色,对阳球那略带挑衅的话语不屑一顾,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心里知道,后世那一套成熟的司法机构并不适合大汉的现状,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要另辟蹊径,从别的方面入手。 “既然刘师吩咐,那小子就献丑了,请方正先生和各位海涵。自周朝起,便就定下了判断犯人是否犯罪的审问制度‘五听制’,而所谓‘五听’,就是: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辞听观察犯人语言,理屈者词穷不搭;色听观察犯人表情,理屈者面红耳赤;气听观察犯人呼吸,无理者粗喘不止;耳听观察犯人听觉,理亏者听语不清;目听观察眼睛,无理者不敢直视,此乃五听。不过,小子却私以为,这种判案方法即使算不上是无稽之谈,但从头到尾都是讲判案要靠判官主观判断,这实际上通通是一篇废话。” 阳球没想到李继对如何判案竟也有研究,稍稍收起了小觑之心。不过听到李继最后对传承千百年的判案方法如此评价,立马就生起气来,也顾不上刘宽的眼神,当即喝声质问:“此法既然传从上古,怎会是一篇废话?” 李继看看阳球那不服气的样子,心里只是有些无奈。 “敢问方正先生,若是‘五听制’判断不出犯人是否犯罪,而且他拒不招供,将如何处置?” “当然是大刑伺候,先以死刑发配恐吓,再配以肉刑逼供。”阳球一仰头,理所当然的说道。他不仅是这么说的,平日里也是这么做的,所以此时也并不露怯。 所谓肉刑就是那些直接摧残身体的刑罚,像是黥、劓、刖、宫这类。曾经在西汉文景之治时,对肉刑进行了改革,废除了不少刑法,但是实际上直到现在,依旧会被各级官吏使用。 “若是方正先生误判了,那不也同样是犯罪吗?不知先生是否也愿意体验一下那些所谓的肉刑?” 听到这,阳球脸色却突然变得极为难看起来。李继说的是若是他误判了,但他可当然知道自己究竟误判了多少案子,若误判一次自己也接受一次刑罚,他早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好好的站在这了。 “我乃断案官员,就算是误判,那最多也只是削官入狱,哪有规定误判要受那些刑罚?” “正是如此啊!方正先生的人品小子自然是信得过的,但先生会保证所有人都如您一样公正吗?不会明知道自己误判了,却靠着酷刑草草结案吗?”李继摊了摊手,对阳球的回答还是很理解的,“而且作为审官,方正先生能保证那些被您审判的人不是熬不住刑罚才承认自己的‘罪’吗?如果如此使用严法酷刑,那么您根本就不用断案了,只需找到您认为合适的凶手,直接施以酷刑,那案子立马就破了。我相信,一旦方正先生真的如此做法,那您的治下必然是朗朗乾坤一片和祥,根本不可能有人会犯罪,您治下的百姓们也一定会四处歌颂您的功德。” 阳球愣住了。不由得沉思起来,连李继的嘲讽他都不甚在意。 阳球知道,自己天性严厉,从小就尤其喜欢申不害、韩非子的学术,对儒家的经文治世一说根本就不屑一顾。年幼时,更是因为一位官员误解侮辱了母亲,随即纠集了十几好友闯入那个官员的府上杀了他一家人,自己也是因此才出了名。 如今李继这般话语,让阳球突然想到自己年少时所杀的官员,要是自己再如此行事下去,会不会也有一个如同自己一般的少年想要杀自己?可自从他当官以后,也是深知,每每有大案,那些人都是嘴硬的不得了,没有酷刑根本不能让他们招供。 “请问小神童,那究竟该如何判案?”阳球终于算是承认了李继的聪慧,放下心里的芥蒂,认真的询问起来。 “证据。”李继可不敢说一切的错都是因为有个皇帝,只好从如何断案方面入手,“人证,物证,这样的证据才是判案的关键。判案的官员想要不误判,就要审视整个案件的逻辑性,这个人为什么要犯案,犯案的动机,犯案的过程与手段,犯案导致了什么结果,同时要注意不被误证干扰。等这一切都捋清楚了,哪里需要酷刑,直接摆在他的面前一件一件陈述,让他自己辩驳即可,哪里说不出来,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继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上帝视角,他说的话好像任何毛病都没有,但现在可不是那个到处都是监控的时代,如果真要按照他的办法做,不仅是需要大量人手和时间搜集证据,而且对审案人员的要求依旧很高,不是高智商的人根本干不来这事。 而且在如今这个时代,吃饭才是绝大部分百姓考虑的问题,连饭都吃不饱的话,谁有功夫耗如此人力审些吃力不讨好的案子。 阳球皱眉沉思,只是觉得李继说的好像哪里有些问题,可却又抓不到问题的核心在哪,急的脑门上的汗都流了下来。 “好了,李继说的很好。方正也不必继续纠结,你的能力陛下都是知道的,就算你今日不来找我,陛下也不会放任你做白身。”刘宽看两人都不说话了,在一阵沉思后,安慰了阳球几句,便让他坐下了。 刘宽也是没有想到,李继竟真能说得如此精彩,鞭辟入里且发人深省。 宴席也没继续多长时间,刘宽看差不多了也就撤下了酒席,把所有人包括李继都打发离开后,自己则是回到客堂,立马凭借记忆记录下了李继与阳球刚才的对话,并在明日上疏的奏章中加了进去。 这如果让李继知道的话,定会埋怨起刘宽来,他可是万万不想在汉灵帝面前出名,真让这个倒霉皇帝记住了,把他给召进宫里就坏事了。 刘宽可不知道李继是什么想法,第二天就把奏章呈上了朝廷,而等李继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不知多久之后的事了。 ------------------------------------- 等到晚春的风吹满雒阳城的时,一件大事在雒阳的士子间突然传开:蔡府上的那个神童改良了造纸术,发明了十分适合书写“李氏纸”,比这几十年来一直被用来装饰的“蔡侯纸”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种说法一开始还没多少人相信,甚至一度被嗤之以鼻,不过后来却不知为何越传越广,竟愈演愈烈起来,止都止不住。 终于,在四月末的一天,蔡邕在府上聚集了一众名士,并亲自拿出了纸张并示范之后,能写字的李氏纸才被证实了下来。 苏家造纸行也早在半年多前就在雒阳及周边的几个郡县建了卖纸店,一时间,无数雒阳士子都赶着前去哄抢。 苏群很聪明,不再以“苏家造纸行”命名这些店面,而是统一改成了“李氏纸行”,而且把整个苏氏造纸行的积蓄和第一个月的利润全部用来买地建厂,几乎快要盘下小半个缑氏县。 李继一开始还很不理解,找到了苏群询问为什么不把新的造纸厂安排到原料产地去。在苏群恭敬的解释后,李继也释然了,扩张的实在太快了,根本没有信得过的人去分厂管理。苏群也已经不再往远处开分店,最多只在雒阳附近买卖,减缓了扩张的速度。 等到两个月后,第一批纸张所得的利润被一队马车运进了蔡府,李继忍不住捂着脑门傻傻的看向堆满了整个院子的五铢铜板,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赶忙让也在一旁站着傻眼的马忠去找人。 听了消息前来分钱的蔡邕、顾丰和马日磾,在看到小院里摞起来的钱山时顿时面面相觑。 “以后每个月都如此?” 马日磾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几人高的钱币,心里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多资助李继一下。 “或许会不止吧……这样赚钱,是不是不太好。” 李继也不太能确定,这还只是在雒阳附近建了不到十个店面而已,而且是仅仅一个月的利润而已,第一个月的钱都被用来买地建厂了。到现在,连雒阳周围都还远远没有达到饱和的状态。 这让李继心里隐隐有了些担忧,利润太可怖了,很容易会被有心人给盯上。 大汉现在国控的商品其实也就盐和铁这两样,因为这两样是最容易让人暴富的东西。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当年打仗把国库打没钱了时,曾把盐商全部给废了,命朝廷封了盐官,开始自己搞起盐业买卖来,一度缓解了国家的压力。 现在纸张买卖搞的这么红火,若是汉灵帝有心的话,李继怕再多出来个什么纸官来。 头一次有人嫌赚钱赚多了的,马日磾却有些不以为意,只当是李继自谦。 “这有什么不好的,一切财物来的有理有据,任谁来也不能说什么。” 李继闻言也放下心来,也对,能赚一时是一时呗,想那么多干嘛。 于是在蔡府仆人的帮助下,几人也迅速分好了财物。 李氏纸行和李氏纸的名声在这两个月里空前的高,以极快的速度传往了大汉的各个角落,李继的名字开始真正的被雒阳外的士子所熟知。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二十九章 一手棋 人逢喜事精神爽,直到几天后曹操来到蔡府时,李继依旧是满面春风的样子。 如此这般,李继的第一桶金终于算是到手了,不夸张的说,这都可以当成吃一辈子的买卖。只要造纸行不泄露秘密,外人要想造出同样的纸张来还不知道需要经过多久的实验,短时间里,李氏纸行一定是天下的独一份。 蔡邕几人的人情也总算是还上了,李继最是讨厌欠人情,这下终于也没有了顾虑。虽然小顾雍对属于自己那份钱财被蔡师和族叔保管十分不乐意,也想像李继一样找个地方自己放起来,但在顾丰的一顿呵斥后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真是了不得啊!这下我有什么事可都要找你要钱了。” 曹操登上了阁楼,把鞋随便一甩,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席子上,对李氏纸行的赚钱能力表示了一下羡慕。他确实想到了那些可以书写的纸会很赚钱,但在刚刚李继领他参观了一下纸行一个月的三成利润后,曹操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也确实没想到会这么赚钱。 “随便用!”李继很是豪迈,以这样的赚钱速度,等到他束发时,攒下的资金必然稳稳的足够用了,况且自己又没有自立为诸侯的想法,曹操若是想用的话他才不会拒绝,“孟德兄若是需要用钱随时去取。我等知会马忠一声,让他见着孟德兄就放行,不必再跟我说。” 李继在雒阳城离蔡府不远处买了一套门邸,打算专门用来存放纸行赚来的钱财,而马忠也自告奋勇的提出自己要搬去那里住,为了防止遭了盗贼。 对于李继这种毫无底线的信任,曹操已经习惯了。自从两人在袁府结识到现在,无论什么时候李继都表现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起疑心。曹操也对李继放下了戒备,有什么事也愿意敞开心扉。 “我要离开洛阳了。”曹操不太在乎李继的话,依旧是撅着屁股,把脸深深埋在席子里,颇为不甘的闷声道。 李继收敛了神情,思索着看向曹操。 “为何?” “还不是因为前年那档子事嘛,那贼蹇硕这两年可是处处刁难于我,不时就会给我找麻烦。现在更是要把我调离雒阳,跑到顿丘去当个什劳子的顿丘令。” 曹操是真的不甘心,自己在雒阳如此辛苦的造势,好不容易才勉强融入了士子圈子,现在蹇硕的一道调令就把自己从雒阳城给弄出去了。自己已经耍了好几个月的无赖了,到了现在,实在是赖不下去了。 李继只好点了点头,一副替曹操惋惜的样子,声音低沉的说道:“名升暗降,蹇硕这一手确实够狠。” 曹操平日里就知道李继的聪慧,对他一眼看破了蹇硕的小招数也习以为常,只是把头抬起,双拳紧握,恨恨的砸了一下地板。 “李继,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想就这么离了洛阳。” 李继闻言,沉思了起来。 曹操若是现在走了,对李继和曹操两人本身确实是没什么影响,可自己要想继续如此交好曹操也很困难,总不能跟着他一起离了雒阳吧。自己在雒阳已经算是稳定了下来,一时也没有离开的想法,况且还有个窦娥需要照顾。 突然,李继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缝。看着跪坐在席上,不知如何是好的曹操,决定冒一下险试一试。 “孟德兄,雒阳你是离定了,而且是非离不可。” 曹操听了只是皱了皱眉头,这他当然是知道,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才会开口跟李继抱怨,也没真想他能给出什么主意,于是叹了一口气。 “我也知……” “就算没有蹇硕一事,孟德兄也一定要离开雒阳。”李继直接打断了曹操的话,背手踱到曹操面前,“有一件大事快要发生了,若是能此时离开雒阳,说不定会是好事。” 李继弯下腰来,和曹操带着疑惑眼睛四目相对。 “孟德兄也知道,小弟是前年才来的雒阳,在那之前一直在九江城外的山村与养父窦绍生活,所以对一些民间乡野的事了解的不少……不知孟德兄可曾听说过黄巾道教?” 曹操蹙着眉,仔细思索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 “是……好像是听桥公说过。桥公少时在豫州等地曾见到一些帮助穷苦流民的道人,手中所持的道幡都是黄色的,自称黄巾道人。李继,你说的是他们?他们与我离开雒阳有何关系?” 李继也没想到,黄巾居然在那么早就有了,桥玄现在可是六七十岁的老头了,他年轻的时候,怎么也要倒退个四十年吧,看来黄巾起义是段必然会发生的历史了,也放下了心来。 “正是他们。孟德兄想没想过这些黄巾道人为什么会如此呢?他们这般做法不正是在收敛民心吗?取了那些居无定所的流民的民心是为了什么?孟德兄,不知你看出什么了吗?” 既然确定了黄巾道教的存在,李继也不再继续引导,直接爆出干货。 曹操却是想都不想,赶紧摇头表示不信:“道教一直都是这样行事的,或许那些黄巾道人做的有些过于刻意了,但你要说他们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我是万万不信的。” “孟德兄说的也不错,这确实不关道教的事,但这些黄巾道人不一样,大汉现在的状况不用我说你也是清楚的。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全国各地的赋税都高得离谱,有些地方甚至收税都收到十年后了。小弟早在九江就清楚的很,那些流民大多是都是交不起税的百姓,不得已才把田地卖给了各地的大户人家,背井离乡,四处流窜。” 这些曹操也知道,大汉百年来四处征战,现在就是想收也收不住,哪怕朝廷不想再打下去,北方边境的游牧民族也不肯。因此也只是点了点头,不过仍是不明白这跟黄巾道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些黄巾道人现在只是在流民间到处施恩,还算是处在发展阶段,可一旦大汉遭到什么变故,或者被有心人所引导,这些流民很快就会变成极为可怕的势力。小弟也不是危言耸听,那样深得民心的势力被黄巾道教来领导,一旦有了不臣之心,那将是一场极为可怕的起义。” 曹操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心里开始计较起来,时而皱眉,时而舒开。到最后,突然猛地睁开眼睛,直接站了起来,把李继都吓了一跳。 “李继,你的意思是……让我加入他们?” 李继呆了一下,直接被曹操的话给气笑了,忍不住有些揶揄的说道:“孟德兄真的觉得,那黄巾领导着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能跟传了四百年武力天下之最的大汉掰掰手腕子?” 曹操闻言也有点尴尬,这确实也是不太可能,于是挠了挠头。 “这不是你说的嘛,极为可怕的起义……你是想让我趁这次起义去捞军功?” 说着说着,曹操也明白了过来,开始喃喃自语起来:“如果真的会有这样的兵变的话,那我现在离开雒阳去筹募资金或许远比继续待在雒阳强数倍,只要等到他们起义,我便可顺势募兵抵抗……” “小弟可以把李氏纸行的部分销售权交给孟德兄,所得的利润属于小弟的这份分文不取,就当资助给孟德兄。”李继看曹操反应过来了,赶紧趁热打铁的说道。 “李继,据你估计……还有多少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短则五年,长则十年。若是真有意外,只会更快。”李继也只能估摸出个大概,所以并不是很肯定的回答。 曹操又在席上坐了下来,拄着脑袋沉思起来。 李继也不再言语,在一旁的席上坐下,拾起来了一卷竹简,静静的摊开看了起来。 直到太阳西斜,曹操终于恢复了精气神,站了起来。不再讨论离雒阳的事,反而说起了不着边的话。 “差点忘了正事。今日来本是想带你去桥公府上,见见那个最近很是出名的许劭,现在反而是让我这腌臜事耽误了。天色已晚,那我明日再来找你。” 李继把竹简放下,点了点头。许劭这名字确实最近突然在士子间流传起来,在汝南老家足不出户,独创“月旦评”,每月初一点评天下士子,一经品评,身价百倍,世俗流传,以为美谈。听说身为天下士子楷模且同是汝南生人的袁绍也曾亲自上门请评,却不知为何被许劭给拒绝了。 曹操的邀请李继当然是会欣然接受的,无论这个许劭明日会怎么评价自己,都不过是士子们闲余时间的谈资罢了,倒也没什么不乐意。 看李继同意,曹操也就转身直接下了楼。他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与李继去桥府见了许劭后,自己就要离开雒阳了。本是想是今天就去的,没想到却被李继的话给惊到,一沉思就过了一天,导致明天的行程会十分紧凑。 李继也在阁楼窗边站着,看着曹操走出院子,远远离去。 “不知道我这一手棋会不会打乱一些历史的进程……”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章 月旦评 看着对面那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桥玄仿佛是看到了年轻时的司马徽,一样的年轻,一样的与世俗无争。突然想起,已经有二三十年没有再与司马徽相见了吧,心里有些感慨。 “桥公放心,老师身体很好,出师之前老师还跟我提到桥公,赞您是百折不挠,有临大节而不可夺之风。”年轻人微微一笑,好像看出了桥玄在想什么,直接开口道。 桥玄也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叹了一番,不止是神态像,连这种好像预先知道别人想什么的样子都像,难怪能够出师呢。 “名师高徒,水镜不愧是天下智绝,连教出的学生都如此不一般。听说他前几年在颍川书院做院长,在书院进学过的士子无不成为了各地名士,甚至还培养出了像你这样的人才。” “在下也只是稍受老师点播,可算不上亲传。到现在为止,算得上老师亲传的也只有一人罢了。” “是谁?” 年轻人摇了摇头,不再言语,看起来并不想说出那人的名字来。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客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桥玄和那年轻人不由得一起望向了门口。 是曹操,手里正拽着衣冠不整的躺在地上如同死狗的李继。 今早曹操去到蔡府后,李继刚打算叫个仆人去驾马车,就被曹操制止了。不顾李继的拼命挣扎,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给抱上了马。自从李继上次在曹操马上尿了裤子,他就不再对骑马抱有幻想,甚至有了点心理阴影。 像是想起了上次的趣事,曹操这回骑的更欢了,离了蔡府后专门左拐右拐的走小路,又时还刻意不去抱着李继。每到急速转弯时,李继都会紧紧抓着坐下马匹的鬃毛,手里紧张的满是汗渍,好悬是没有飞出去。 等到终于到了桥府,李继的三魂六魄好歹才跟了上来,这次倒是没有尿裤子,不过却死活不愿意进桥府的大门了,说什么都要与曹操绝交。 曹操也很是尴尬,一时兴起,哪知道李继反应会这么大。好言相劝无果后,只能直接拎起了李继,半拉半拖的把他给拽进了门,这才出现了刚刚这一幕。 “额……桥公好啊,这位就是许劭、许子将了吧。”曹操也不觉尴尬,当即松手,朝里面的两人行了一礼。 “这是怎么回事?”桥玄也有点懵,看李继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在地上躺着,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个……尿裤子神童这回倒是不尿裤子了,改挺尸了。” 李继闻言立马就跳了起来,指着曹操那扁塌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才尿裤子神童,你全家都尿裤子神童,老子再坐你的马一次,老子就不姓李!” 不仅曹操呆住了,里面的桥玄也是目瞪口呆,连一边只听说却没见过李继的许劭也是一阵愕然。 看样子李继这回是真生气了,曹操也颇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 “哎呀,不坐就不坐嘛,别生气。这生气伤身,气坏了你这小神童我可是万万赔不起啊。” “孟德就是如此性子,李继你也不必在意。放心,若是有下次,我必会替你罚他。”听到尿裤子神童几个字,桥玄也算是听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强忍着笑意替曹操求了情。 李继骂了几句也缓了过来,又听到桥玄替曹操说话,这才好不容易压下了火气,朝屋里坐着的两人分别行了一礼。 “小子失礼了,请桥公、子将兄海涵。” 说完,曹操和李继两人这才分别进了客堂入座,跨过门槛时,李继还不忘把曹操绊了个趔趄。 许劭没去看曹操,只是有些新奇的盯着李继。 “这位小弟就是被伯喈先生称为古来之神童的李继吗?” “正是。”李继点了点头答应,坐下后,也上下打量起许劭来。 容貌上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就跟个普通人一样,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只是神态中却隐隐间透露出一股淡然出尘的气质。 “在下远居汝南,附近的村民就已经用上了李锅,这回来雒阳,更是发现了李氏纸这种东西。神童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继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句不痛不痒的奉承,也没起什么继续攀谈的心思。 “听闻子将兄在汝南创办‘月旦评’,讲评天下士子,不知能否为我俩评一下。”曹操见李继不想与许劭多说什么,他倒是立马接上了话。 与李继不同,曹操一直在处心积虑的证明自己士子的身份,既然许劭为天下士子点评,自己若是上了月旦评,那不比自己做什么都要好使。 许劭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是月旦评,那必然是每月初才会点评,现在就说,有些不合乎规矩。” 曹操皱起了眉头,桥玄前日特意派人告诉自己,这许劭此次前来雒阳正是自己正名的好机会,但此刻他却拒绝为自己点评,让他心里瞬间就不爽了起来。 桥玄也是如此,他本以为自己的存在怎么样许劭都会卖他个面子,好歹会给曹操点评一下,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于是也开口道:“即是品评,又何必在乎时间,孟德此番正是受老夫邀请前来,子将就开金口讲一下吧。” 许劭依然是摇头,只是在座位上一抱拳,歉意的说道:“在下不是不愿,而是事出有因。当今宫庭混乱,奸邪当道,政治腐败,祸乱四起。为治理国风,抑恶扬善,在下这开办了讲坛,每月初一命题清议,评论乡党,褒贬时政,不虚美,不隐恶,不中伤,辩人之好坏,分忠奸善恶,在朝在野,都在品评之列。不是不愿与孟德兄品评,而是此刻即使有了评价,也难传众人耳中。” 曹操这才舒展了眉头,但依旧不依不饶的说道:“这没关系,你先与我说说,等到回到汝南你再说一次就好。” 李继在一旁只是看着,没有帮腔,虽然他也很想看看许劭到底是如何评价曹操的,但此时而言,自己也没什么说话的必要。 看桥玄有些不喜的样子,许劭略一思索,只好点了下头,开始观察起曹操的面相来,过了一会后,闭上了眼睛。 “曹操,曹孟德,生于沛国谯县,及冠时年举孝廉为郎,得雒阳北都尉。虽出身宦官,却行如士子,机智警敏,又权衡应变。立五色棒于北衙,杖毙蹇图,振奋人心。以此,孟德实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 这番评价惹得曹操一愣,随即开心的大笑了起来。不仅仅是许劭最后称他能臣、英雄,关键是“乱世”那两个字眼让他格外的动心,想到昨日李继的话,不由得更加高兴了起来。 “子将兄不愧是颍川书院出来的高才,水镜先生的学生可真是厉害啊。”曹操笑完,想到了什么,转身一指身侧正沉思着的李继,“不如就此机会再评一评我弟李继吧。” 这次许劭倒也没犹豫,直接开口:“李继,未及冠也,生于阡陌,长于九江。初入雒阳,被蔡伯喈称为古来之神童,后又有剑语刀诗之名传出。发明李锅,足人口舌之欲,李炉,足人躯暖之欲,更有李氏纸,利在当下功在千秋之事也。以此,李继乃上达云深不知,下悯黎民苍生,救世之才矣。” 这么高的评价吗?李继听了很是有些不可思议,救世之才的说法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不过曹操和桥玄倒是没有表示什么,对许劭的评价也很是认同,但也没当的真。总的来说,许劭的品评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艺术性的夸大了一番,不过人家说的文艺至极,读书人又有哪个不喜欢,自然士子们也都乐意推广。 曹操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也不再多待,在提出送李继回蔡府遭到拒绝后,选择了直接告辞。 早晨在蔡府时,曹操就与李继商议好了,自己直接赶往顿丘,开设店铺,李继下个月便会派纸行的人送货过去。所以此时的曹操也是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立马就能开始赚钱。 把送曹操走后,李继暂时留了下来,与桥玄和许昭继续闲聊。 突然,桥玄想起了早先被打断的话题,又开始询问起来:“子将,不知水镜的弟子究竟是谁,为何你不愿说?” 水镜?李继立马心中一动,那不是给刘备推荐诸葛亮和庞统的人吗?如此人物在这里被提及,让李继不由得竖起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老师的亲传从不在书院上课,都是在私下里传授,虽然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谁都不认识。”许劭见桥玄再次提及,也终于开口回答。 “唉……”桥玄虽然心有疑惑,但也不好继续追问,“水镜真是天下奇才,不仅精通儒家经文,那些还通晓诸多世传的百家之言。当年无论我怎么征聘,他都不愿意出仕为官,实在是一大遗憾。” “老师志不在此,比起出仕育民,老师更喜欢教书育人。” “是啊,颍川书院虽然是私学,但也确实出了很多人才。” 许劭却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在下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有次下课后,老师曾有过一番言语,说他此生必会培养八位人才,以两仪为准,太少阴阳正负共八人为亲传弟子。但不知道为何,直到现在我所知的亲传弟子也只有书院的那一位。” “是吗,老夫已经年近七十,没有几个年头可活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见到这被水镜悉心栽培,寄予众望的八人。” 桥玄的一声都在为大汉提拔人才,只要是有才之人,几乎都受到了他的恩惠,就连蔡邕都是当年因桥玄推举才出的仕。 李继在一旁只是听的越来越迷糊,什么太少阴阳正负的,什么八人,这都是哪跟哪啊。如果这八个人真的很出名的话,应该在史书上会留有记载啊,为什么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桥玄兴致说了这句话后,陷入了回忆,兴致有些不高。李继与许劭也看出来了,及时请辞,一同退出了客堂。 “李继小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去颍川书院进学?”出了门后,许劭叫住了刚想离去的李继。 李继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在下在蔡府上还有五层的书楼没有看完,暂时没有离开雒阳的想法。” 许劭也听说过蔡府藏书天下之最的名头,只是颍川书院的教学与其他私学公学都不一样,极为适合李继这样的天才,所以言语间也有些急切。 “相信我,在颍川书院待一年,绝对比在雒阳读十年书都有用。李继,你可是神童,万万不能荒废在一些无用的东西上。” 李继哪还能不知道自己看的那些东西没用,但却对许劭能有这觉悟感到有些奇怪。仔细盯着许劭看了一会,李继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有没有用我自然知晓,不过颍川我确实是暂时没机会去,多谢子将兄的好意,小弟先走了。” 看着李继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去,许劭有些不甘心。想了一下后,立马就回到客房中收拾了一下行囊,然后返回客堂与桥玄道别,趁着天色还早,快马出了雒阳城。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一章 必败无疑 曹操离开雒阳,走任顿丘令,这下子雒阳城中能主动来找李继说话的真就没有几人了。 李继也只好安下心来,继续在阁楼上看书。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年天气十分的异常。沿海飓风上岸,连雒阳都好像受了影响,接连下了将近一个周的暴雨,接着各地就陆续传来地震、冰雹、蝗灾等自然灾害,幸好没有因此发生疫情。 这种接二连三的天灾好像让朝廷上稳坐的皇帝也慌了神,在这灾祸连连的夏日结束后,连忙下了份罪己诏,然后下令让大臣们各自上疏陈说处理这些情况的措施。 作为议郎的蔡邕终于有了发话的机会,连夜苦思,上疏了七件措施:一是明堂月令,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居明堂迎祭五帝于郊;二是广泛征求意见,询问政治之所以得及其之所以失的原因;三是增加访求贤能的方法,广开贤明政治之路;四是督察不法,检举坏人,分清是非,让百官知道奉公守法就是福,营私舞弊就是祸;五是加强诸侯的管理,应当立志办大事;六是定好赏罚标准,大量的冗散人员也应该有才者才能位居其位;七是以宣陵孝子为名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那群人根本没什么才能,应该换成真正有才的人来当太子舍人。 前六件事没什么好说的,对于第七件事,李继在看过后却感起兴趣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批人自发的在帝陵前结庐而居,说是为各位大汉先帝守灵。于是在前段时间,也就是各种天灾没发生前,这些称作宣陵孝子的人被任命为太子舍人。 这就非常有趣了。 汉朝的底层人若是想发迹,只能靠当地的父母官选举。而选举有些硬性要求,其中一个就是孝,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嘛,不孝怎么行。 这些人倒是另辟蹊径,给各位先帝守陵,守个几年下来,即孝又忠,都不必父母官选举了,皇帝直接下令让他们做官去,可真算的上是一步登天。 要李继来说说蔡邕的这些建议,那只能用假、大、空三个字来形容。说的对不对?都对。有没有用?完全没用。 只有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还算说出了具体的措施,可这七条建议里,就这两条是实际上最没用的,一个算是加固了“礼”的教化,一个只是换下这批幸运的蠢材。 但问题来了,蔡邕是谁,他凭什么能在雒阳城以一个议郎的身份惹得无数朝廷大官平日里无事就前来相聚,凭的就是有才。明明是一本毫无用处的奏章,硬是因为他才华横溢的文笔脱颖而出。 汉灵帝是个喜欢辞赋的主,当即就在大殿上表扬起蔡邕来,还在几天后亲自前往北郊迎祥气,举行辟雍礼。又下诏把那些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宣陵孝子,统统改任了丞尉。可以说,蔡邕算得上是非常受皇恩眷顾了。 整个七月份,雒阳城在灵帝的一系列操作下变的好像焕然一新起来,每个人都以为皇帝要励精图治,大汉将要中兴了。 不过这一切美好的假象,都在雒阳城中一场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晚宴后,突然停滞下来。 “你想清楚了?” 一听就让人难受至极的公鸭嗓响起,对面正身穿戎甲的武将赶紧跪了下来,慌忙的不断在地上磕头。 “想清楚了。我不过是酒后失言,说段颎他贪生怕死,愧为大汉将军,他就要诬陷我是党人,害我入狱。既然他不能容人,那我远远避开就是了,还请冠军侯成全。” 被称作冠军侯的人是王甫,就是当初灭了窦武、陈蕃引起第二次党锢之祸的主谋,早年间靠着诬奏渤海王刘悝谋反而得了冠军侯的爵位。 而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人,则是曾在段颖部下做过司马的田晏,也曾在早年的汉羌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几天前,一个平常至极的酒宴上,田晏喝高了在席上耍酒疯,嚷嚷道当初的凉州三明只有一个段颎是投靠宦官的贪生怕死之辈,自己羞于做他的部下。当时就被人偷偷告诉了段颎,闻讯赶来的段颎亲自提着长枪追了他几条街这才逃掉。 于是现在,田晏也跪倒在了宦官的跟前,看起来倒多少也有几分可怜。 “打仗是要花钱的,更何况是主动出兵。” 王甫嘴角翘起来,颇感有趣的看着他不断磕头,粗粝的砂石地上已近隐隐见了些血红色。 “田晏愿散尽家财,明日就送到府上,请大人一定帮我求情。” 田晏眼泪都流了下来,他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段颎是什么人他可太清楚了。当年在边境打羌人的时候,段颎可是每次胜仗后都必会灭种绝族的狠人,无论老幼妇儿全部赶尽杀绝。他也曾在他手底下干过,这个曾经的大汉将军会怎么对自己已经不言而喻了,说什么也不能再在雒阳城待下去了。 王甫也调戏够了,拿脚阻止了这个满脸血污的头继续磕下去,阴瘆瘆的说道:“送到府上的财物我会充入军资的,等财物到了我便就会向陛下进言,你回去准备吧。” 田晏这才喘了几口粗气,又朝王甫磕了几个头这才爬了起来,转身离去,开始变卖在雒阳的各种资产。至于军资,田晏也不是傻子,进了王甫嘴里的东西能吐出来就怪了。 第二天的朝廷上,汉灵帝亲自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都哗然的指令:任田晏为破匈奴中郎将,与乌桓校尉夏育、匈奴中郎将臧旻及南匈奴屠特若尸逐就单于等人各率万余骑兵,以北方边境连年被犯为由,主动讨伐鲜卑。 蔡邕大概是最近有点飘了,当场就站了起来,想要劝阻。 “陛下,臣有异议。大汉与羌人在凉州连年作战,如今休养生息的时日尚短,还不过十年之数。此时再发大战,劳民伤财,实在不可取啊!” “哼!”难听的公鸭嗓立即响起,龙椅旁的一人站了出来,正是王甫,“你个小小的议郎是怎么敢参议军事的?鲜卑数年间连年侵犯幽、并二州,那里的百姓过得民不聊生你怎么不说,不把他们打服了,你要怎么救民于水火?” “北方边境自有军队!何必从司隶调兵?”蔡邕今日不知怎么回事,胆气一横,竟继续出言反驳,“从司隶调兵,路途遥远,这一路的军资粮草都耗费甚多。不如直接在幽、并二州就地阻止民兵,各自演练,当地的百姓必会为大汉守住边疆,直到国库充盈,再行举兵。” 蔡邕的话有理有据,王甫一时有些无法反驳,顿时怒从中来。 “大胆!如此任大汉边疆饱受兵灾,朝廷却无所作为,岂不让外人嗤笑!你居心何在!莫不是与那鲜卑族人有私?” 这大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蔡邕当即就梗起脖子,气得满头灰发皆张,嘴唇也颤抖起来。 “冠军侯!我蔡伯喈何时与鲜卑族人有私?所思所想不都是一心为了大汉着想?” 坐在龙椅上的灵帝也想起之前的奏章,自从听从蔡邕的建议,整个雒阳都是朝气蓬勃的,蔡邕的确是个可用之才,于是便抬手阻止了两人的争吵。 “好了,都不必说了,蔡议郎此举也是为民。但北方鲜卑近些年来如此猖獗,触及到朕的底线了,此事便定下了,不必再议。” 蔡邕可没胆子与皇帝争吵,攥了几下拳头,恨恨的坐下,靠在背后的柱子上闭目恢复心情。 下了朝后,蔡邕也不顾别人的目光,没用赶来的小宦官穿鞋,直接自己提上鞋后拔腿就跑了起来。他想要赶紧回到府上,立即写一份奏章上疏,试图阻止此次不合常理的出兵。 刚回到府上,蔡邕就遇到了从阁楼下来准备去吃饭的李继,于是脚步一缓。 “李继,你来,我有事与你说。” 看着跑的头发都散开的蔡邕叫自己,李继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居室,蔡邕把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告诉了李继。 李继听后,也是沉思了起来。 这段历史自己还是有些印象的,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对那个正在鲜卑掌权的檀石槐记忆尤深。这个檀石槐可是个真正厉害的人物,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把北方的各个游牧组成了一个统一的联盟,而且令行禁止,大力发展农业、畜牧、渔业,使原本贫瘠不堪的鲜卑在短短几十年里人口大幅度飙升,有了与大汉抗衡的力量。 若不是死的有些早,说不定他也会在汉末乱世中掺上一脚。 这次大汉主动出击,是最能体现此时鲜卑力量的一战。如果记得不错的话,这次出兵,大汉会败的异常难看,几乎算得上是全军覆没。 “大汉虽然兵力极强,但国战必然耗日持久,况且大汉现在国库空虚,根本就经不起这般摧残。” 李继闻言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伯喈先生放心好了,此次出兵不会耗日持久的,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是吗?你对夏育他们就这么有信心?” 蔡邕有些怀疑,毕竟连他都不认为鲜卑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更何况夏育、田晏这些人也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大场面的用兵,所以对李继没由来的自信产生了疑问。 “不不,伯喈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大汉的这次出兵,必败无疑,而且会几乎全军覆没。” 刚拿起笔来准备写奏章的蔡邕顿时瞪大了眼睛,笔上的墨汁都悬空凝集,滴到了那张在外面卖的极为昂贵的李氏上等纸上。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二章 辽西分行(一) 蔡邕没有真的被李继的话吓到,依旧是写了一封文采飞扬的奏章呈了上去,不过却是如石沉大海。接下来的时间,朝廷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对这次用兵发表任何言论,蔡邕也根本找不到机会进言。 转眼就来到了八月份,大军向北方出发已经过了大半个多月了,最新一期的月旦评也在此时传到了雒阳,曹操和李继的品评赫然正在其中。 “哥哥,我昨天在伯喈先生那听见有人说你是救世之才呢。”窦娥把身子依偎在李继怀里,看着在不远处的顾雍在和已经学会走路小蔡琰玩闹,嘴里说道。 李继也同样在看着在跟着顾雍到处乱跑的蔡琰,正对几个月前自己竟因为她大病了一场自嘲的笑了一下,听到窦娥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都是瞎说的,你可别当真了。” 看来许劭回到汝南后确实是把他和曹操当日的评价放到了月旦评上,曹操现在应该是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世问题了,也算是好事一件,曹操也能在豫州好好管理纸行积累资产了。 苏氏造纸行已经安排好了,每周都会往豫州送一批货。听押运回来的苏群说,曹操在豫州兴建的纸行范围很广,一点都不比雒阳范围内的李氏纸行规模小,想必定是会赚的盆满钵满。 “哼!哥哥就是这样的救世之才啊!我早在九江就知道了,比阿大阿二那俩憨货强多了。” 李继闻言忍不住转过头来瞅了瞅窦娥,这将近一年的时间没仔细看,小丫头是越来越水灵了,与九江刚见到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当初暗黄的皮肤现在皙白无比,淡淡的眉毛下嵌着颇有神气的大眼睛,嘴角翘起,露出了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看小丫头那一脸自信的样子,李继也只好宠溺的笑笑,揉了揉她的头,却并没有接话。 就在此时,却见蔡邕匆匆走进了院子,径直来到李继身前站定,脸色发白,嘴唇有些无意识的上下开合,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见此情景,李继皱着眉头把窦娥给轻轻推开,站了起来。 “伯喈先生,发生何事了如此慌张?” “败了……真的败了……”过了好久,蔡邕才控制住了神色,哆哆嗦嗦的挤出了几个字。 之前李继说此次进兵必败无疑的时候,他还万分不敢相信,可这仅仅过了半个多月,兵败的消息就从北方传回了雒阳,这不得不让他如此惊慌。 李继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败的这么快,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更是深深蹙了起来。 “这么快吗?我还以为会到冬天呢……” 半个月前,汉灵帝下旨后,雒阳经过了紧张备战,守备司隶的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同时向北方鲜卑出兵。乌丸校尉夏育从高柳县出发,破鲜卑中郎将田晏从云中郡出发,匈奴中郎将臧旻与南匈奴单于屠特若尸逐就单于从雁门郡出发。 身处雒阳的每个人,无论是朝廷高官还是普通百姓都是信心满满,包括皇帝在内,都以为将会是一场大胜,毕竟大汉多少年来在打外族这一方面都从未有过败绩。 可是好巧不巧,鲜卑也在此时正好纠集好了三部大军,挑了个日子南下了。 这些年来鲜卑的人口暴涨,靠自己生产的粮食已经远远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了,只好打定主意提前去大汉打劫。往年都是在冬日里没有存粮后,才会南下骚扰,今年实在是被逼无奈。不过,却正好遇上了这北上的三波人马。 若说是攻城守城战,这五万多兵马其实不至于这么快兵败。但要讲起骑兵对冲,而且又是遭遇战,土里刨食的汉人可就万万不是那些活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的对手了。两军互相发现后立马就短兵交接,鲜卑骑兵摧枯拉朽一般一路吞噬掉了这三路北上的兵马。 没多久,三路人马全部大败的消息就传回了雒阳,那几个将军各自带领骑兵数十人逃命般奔回,不仅把辎重也全部抛弃了,甚至连符节也都在仓皇奔逃时丢失。 这战力有问题啊!听到这个消息的李继不禁感到十分的疑惑。 “臧旻、夏育、田晏被免为庶人关入了雒阳大狱,屠特若尸逐就单于身受重伤,估计是命不久矣,此番如此劳民伤财却毫无成效,唉……李继,你是为何知道这次必然大败的?” 兵败的事实已经无可避免,蔡邕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现在只想搞清楚李继是如何预测的。 “小子也是闲时听他人讲的,”李继只能胡诌起来,他可没能那预知战事的能耐,“鲜卑首领檀石槐是个雄才大略的人,自从他在弹汗山建立王庭后,南掠大汉,北拒丁零,东击扶余,西进乌孙,完全占据了北匈奴的故土。对付如此人物,朝廷却仅仅派了几个并没有太过出彩战绩的人指挥,可不就是必败无疑吗?但小子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败的如此之快。” 蔡邕听了,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李继的看法,他确实不知道檀石槐是什么人,但听了李继的描述,的确是厉害得紧,不过这也同时让他起了别的心思。 “听说早前平益州叛乱以夷制夷的主意是你出的?” 李继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事应该也瞒不了,便承了下来:“是我与马忠共同商议的,战场行事瞬息万变,不是一策一计就能决胜的,关键还是现场的随机应变,以夷制夷也只是提前定策罢了。” 蔡邕再次点了点头,凝神仔细看了李继几秒,也不再询问,转身在正在欺负蔡琰的顾雍头上打了一巴掌,抱起蔡琰出了院子。 李继没怎么留意蔡邕的眼神,只是在那自顾自的思考,对大汉军队的真实战力起了疑心。只是无论他再怎么想也是想不到,这次的出兵从头到尾就是在演戏,演给朝廷大员看,演给皇帝看,演给整个雒阳看。 田晏早在打点好了王甫后,就又与夏育和臧旻通了口气,他本就是打算去北方边疆避难的,想远远离开身在雒阳的段颎。除了那个现在重伤的快要不行了的南匈奴单于,其他每人都以为这次北上既能安全的捞军功,又能随手牵带些军资,压根就没有一点防备之心。在向北进军的途中,他们甚至连探马哨兵都没有放出,这才会在突然遭遇鲜卑的骑兵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只能说一切都是巧合,是田晏等人的私心作祟,也是檀石槐辛苦经营的北方王庭应得的胜利。当然,这也同时让李继对那些游牧民族“恐怖”的战力惊醒了一些。 ------------------------------------- 等到北风呼啸着闯入雒阳城的时候,公孙越领了两个人来到蔡府。 八月份北方的大败并没有对雒阳产生多大的影响,那些鲜卑兵马也只是在幽、并二州劫掠一番就打道回府了,仿佛打了个大胜也只是顺手而为的事。只留下了部分兵马在边境上“玩耍”,其余人高高兴兴的带着缴获来的辎重回到了草原。 而在蔡府,李继最近一直在陪着蔡邕一起把阁楼里写在竹简上的书誊抄到纸上。 自从李继成功预言了北方的大败,蔡邕对李继也更加信任了,每次下朝都会与他聊上一阵子时事,完全没把李继当成一个未束发的稚童来看。 “小师弟,别来无恙啊。”同为刘宽的学生,公孙越的存在感其实一直都很低,只是因为有个公孙瓒当大哥,李继才对他有所印象,“最近不知在忙什么?” 李继对这种没话找话感到无趣,但想想公孙瓒,他也只好应付的回答道:“每日练习书法,誊抄书籍,过得很是充实啊。” 公孙越像是没看出来李继的敷衍,哈哈一笑,绕到李继的身旁去看。 李继正规规矩矩的写着正楷,自从与蔡邕一起抄书后,李继这才发现此时早就已经有了草书。但为了不让人产生怀疑,李继还是选择了中规中矩的楷书,不过就这也让蔡邕叹为观止。 公孙越明显是识货的,看着李继誊写了不到一半的纸张,不禁咂舌道:“好书法啊!不愧是神童,小小年纪就写得如此笔酣墨饱的好字。” 李继只是斜眼看他,有些不耐烦,只好先打破了话题:“还好吧,是伯喈先生教得好。公孙越大哥,你今日来,不是专门夸我的字吧?” “自然不是,今日来,是带了两人来与小师弟谈生意的。”说着,公孙越把门外的两人叫了进来介绍起来,“这位是族兄公孙范,字从声,而这位是公孙瓒大哥的结义兄弟乐何当,字安得。两人从涿县赶来,专门为了师弟李氏纸行的买卖而来。” 公孙范这人李继还是知道的,与公孙越一样,是公孙瓒的同宗族人,也曾在历史上留下了姓名。但公孙瓒结义之事,自己却从未没听说过,记忆里也搜寻不出来。 讲道理,公孙氏族在东北幽州的势力其实相当之大,这公孙瓒本人就不必说了,袁绍就是打败了他才一度成为北方最有势力的诸侯。而且李继还知道他们家有个远房表亲,叫做公孙度,三国乱世时期在辽东一地坚持了数十年,直到曹操把北方安定下来后去世了,司马懿前去讨伐,公孙度的孙子才归顺了魏国。 两人见李继眼神里带着些怀疑,于是一起上前行了一礼。 看起来与公孙瓒有几分相像的公孙范率先开口:“见过小神童,伯圭大哥派我前来时就叮嘱过,说小神童有惊人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远在在涿县时,在下就听说了李氏纸行,所以派我和安得兄来与小神童谈生意。” 一旁那人也十分眼热的看着李继,接着说道:“伯圭去年在辽西时与刘纬台、李移子还有在下结为异性兄弟,在下本就是商贾出身,在听说了李氏纸行后就建议伯圭在辽西老家也开一分行,今日来雒阳,就是与小神童商议的。” 李继点了点头,支援一下公孙瓒倒也不是什么为难事,既然他都派人来了,自己当然也会答应。 “既然公孙大兄也想开分店,那小弟当然会配合。两位远道而来,我去让下人们准备宴席,咱们入席再聊。”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三章 辽西分行(二) 随意找了个蔡府的下人吩咐了一番,李继就带着他们三人去了客堂。 如今李继在蔡府的地位相当于半个主人,虽然他刚来蔡府时的目的只是单纯为了看书,但如今蔡邕对他这么客气,却反而让李继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暗自琢磨着以后能帮的话就帮帮他。 到了客堂,饭菜还没做好,酒就先端了上来。中国人酒桌文化源远流长,早在汉字没被发明出来之前,酒桌文化就已经出现雏形了,哪怕李继是不喝酒,但也经常会以水代酒的表示一下。 几人入了席后,没有立即说正事,只是在推杯换盏间闲聊了起来,李继也逐渐从谈话中明白了两人为何是从涿县而来。 这一切还要从公孙瓒去年回了幽州说起,自从他回了辽西老家后,就在辽西太守刘其手下出任御车。 本来干的好好的,刘其却因为吃了场败仗后被人举报,公车入雒,据传言还要远远发配到交州去。于是公孙瓒便乔装打扮成随行押运的士兵,沿路护送,人还没到雒阳呢,刘其又因为朝堂上的各种运作被赦免了,官复原职。 这下公孙瓒可算是发达了,先是被刘其举为孝廉,然后又在他岳父的帮助下当了涿县县令,一举摆脱了自己家族的束缚。他的岳父本就是涿郡太守,帮他搞个县令当还是非常容易的,于是公孙瓒也就暂时在涿县待了下来。至于为何要在辽西开设纸行而不是涿县,则是因为公孙氏族的大部分人手都是在辽西,在那里更容易布置掌控。 那几个结义兄弟,都是公孙瓒在刘其手下时结交的。这次受命前来的乐何当本就是商贾出身,公孙瓒手下的军资等财物大多都是他一手筹划的,刘纬台和李移子两人也都是极有谋略的人,四人性格颇为合得来,便在辽西结拜为异性兄弟。虽然公孙瓒岁数最小,不过却是四人中真正的主话人。 四人在辽西结义后,由乐何当出资,刘纬抬、李移子出谋,公孙瓒带兵出征,竟一时把辽西的鲜卑兵马打得不敢再犯境。要不是刘其不听劝,孤军深入草原想要立大功,那么在朝廷八月的那场大败后,最亮眼的战绩就会属于辽西郡,而公孙瓒之后乔装跟随的一招也是刘纬台支给他的。 一番谈话后,李继终于是对乐何当打起精神来。公孙瓒不是个蠢人,既然他肯与这三人结义,那说明这三人肯定都有各自的本事。 面色不变的思索了一番后,李继举起盛着清水的耳杯遥遥敬了一下乐何当。 “不知安得兄在幽州是做什么生意的?” “啊这……都是与高句丽的那些扶余人做些不入流的买卖。” 乐何当回敬酒水后,表情略微显得有些不自然。他做的可不是普通买卖,不止是正常的马匹布帛,连国家管控的盐、铁甚至买卖人口的生意也都一并偷偷做着,算得上是幽州地界的大走私犯。 此时李继在大汉的都城问起,即使没什么闲杂人等,乐何当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讲出来。 李继却是心中有些了然,这人的生意指定有猫腻,不然也不会不敢说出口。想到公孙瓒将来要在北方长期抗拒外族,李继对公孙瓒的又非常有好感,所以还是想尽可能的帮帮他。 “讲实话,李氏纸行的买卖在雒阳周围都还远远没有饱和,本来是不想着急扩张的。可伯圭大兄既然派了两位来,那小子怎么都不会不帮忙的,只是不知大兄打算如何运作?毕竟从雒阳到辽西路途实在太过遥远。” 见开始谈起买卖了,公孙越和公孙范也停下喝酒,认真的看向了乐何当与李继两人。 乐何当此时胸有成竹,笑着对李继说道:“听说李氏纸行是用藤皮做纸,辽西正好原料充足,小神童可以派信得过的人手前往辽西,在藤皮产地新建一处造纸行,我们出人手,所得利润四六分账。” 四六分账?李继在雒阳还与苏家七三分呢,自己派人去辽西教会了人家造纸不说,还想让自己只赚六成?不过转念一想,好歹是帮公孙瓒的,李继也觉得自己赚钱已经赚的够快了,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好吧,既然如此,就如安得兄所言,小弟占六成就好了。” 乐何当当即一愣,他的意思是自己六成,李继四成啊。难不成自己既要出功出力,还要管着营销,到头来只得了四成利润?赶紧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小神童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我们占六成,小神童四成。” “嗯?”李继顿时瞪大了眼睛,怀疑乐何当在消遣自己,“安得兄,你要知道,小子在李氏纸行得到的利润只有三成,有三成是苏家造纸行的,还有四成是当年出资改良造纸术的各位大人。我派了人去辽西教你们如何造纸,你却只给我四成利润,不说我,你觉得各位大人会同意吗?” 乐何当也是没想到,李继居然只有三成李氏纸行的股份。自己本想靠公孙瓒的与李继的关系占些便宜的,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情况,不由得顿时哑口无言。 “那在辽西所得的利润便由小神童占七成,我们三成就好。”公孙范这时却主动开口解了围,他想的很清楚,李继都没有拒绝他们去学如何造纸,就说明李继是真的有心帮助公孙瓒的。 区区几成利润而已,没有必要斤斤计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看了一眼乐何当,公孙范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从声,咱们出了人手,又要辛苦开设店铺经营,这只得三成……” 乐何当还是有些不甘心,多年以来都是自己在幽州一地与外族人的买卖中占便宜,这次若是只能得到辽西分行的三成利润,让他心里是极为不情愿的。 “安得兄,我想就是伯圭大哥在这也会如此说的,要知道,小神童与大哥的交情并不比你浅。” 公孙范打心里瞧不上这个靠着钱财与自己大哥结义的人,平日里还没表露出什么,现在看到他那副市侩样子,也是有些忍不住了。 乐何当立马就有些不乐意了,转头盯着公孙范,看样子还有些不服。 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公孙越看两人有要吵起来的样子,赶紧插话:“说的是啊,伯圭大哥与神童同时拜在卢子干和刘师的门下,自然是交情匪浅。这次的利润分成,也只是因为那些曾资助改良造纸术的大人,不然小神童也不会如此斤斤计较的。” 饭菜在这时上来了,何乐当与公孙范经过公孙越的一番话后,最终也没有争吵起来。李继的态度很明确,他所提出的就是最后的底线,不可能再有什么更改了。 在这个根本没有版权意识的时代,教会他们造纸术已经相当于同意允许他们另起炉灶。这点乐何当不会不明白的,只是多年来与高句丽做生意空手套白狼习惯了,半点亏都吃不得,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见李继毫不松口后,也就勉强答应了。 正事已经说完了,席上也就恢复了之前闲聊的样子。 饭后李继派人去了缑氏县叫来了苏群,把他与几人介绍了一番。 “小神童,你真打算教他们造纸术?”等到公孙范等人在下人的带领下去客房歇息后,苏群凑了上来,不解的问道。 “不错。” “虽然李氏纸行还没有扩张的打算,可就这么让他们再起一家,是不是不太好。” 苏群不理解李继的想法,他是有些不愿意的,明明现在的李氏纸行在天下只此一家,就这么轻松的把造纸术传到北方去,说不定在未来会使李氏纸行缩减很多利益。 “若是只为了赚钱而赚钱,怎么都有赚够的一天。没有了竞争,造纸术只会就此止步不前,刻意打造一个知根知底的对手也是好事。” 李继只是简单的交代了一下,没有过多解释,他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单纯是想帮一下公孙瓒罢了。不过苏群既然问起,自己也不能这么回答。 苏群却好像恍然大悟,连看李继的眼神也愈发的恭敬,不再言语,退了下去。 几天后,苏群带着十几个苏家造纸行的老手收拾妥当,便跟着公孙范和乐何当北上去了幽州辽西去了。 今年的冬天天气很是反常,天气异常干冷,却一场雪都没有下,惹得蔡邕又是紧张异常,天天在嘴上不断念叨着。把李继给烦的要死,也不愿再继续陪他一起誊抄竹简了,回到了阁楼上看书。 匆匆过了年后,就在李继坐在阁楼上无所事事的斜靠着席子看书时,一个头戴竹笠浑身黑衣的老者过了雒阳北门的盘查,进了城来。 老者进了城后,与城门附近的路人打听清楚了蔡府的位置,便一路优哉游哉的徒步前往了蔡府。 此时的马忠也刚好来到蔡府,正与在门口看门的仆人抱怨冬日的干寒时,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正慢慢走来的黑衣老者。 等到瞧清楚后,马忠当即愣了一愣,立马抛下那个仆人,快步跑上前朝老者恭敬的行了一礼。 “马敬之见过水镜先生。”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四章 天下智绝与雏虎 客堂里,蔡邕与黑衣老者正面对面的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李继进来时,那黑衣老者正在那翻看李继誊抄的书,而蔡邕则是自顾自的举着耳杯,小口独饮。 马忠刚才匆匆去阁楼上找到了李继,说是颍川书院的院长水镜先生来了,而且据说是专门来找他的,所以他这才来到了客堂。据马忠所讲,这个水镜先生是与卢植的老师马融是同一代的人物,但由于他从不肯出仕,对普通的士子们而言,他在外的名气反而没有卢植大。 “许劭半年曾前去颍川找过老夫,说雒阳蔡府上的神童李继有着惊人之姿,以他来看颇有救世之才。可当时老夫正要前往凉州收徒,倒是没能及时过来,如今一看,倒也果然非凡。” 黑衣老者抬起头来,看向了刚进门的李继。 “子将兄谬赞,水镜先生过奖了。”李继向他行了一礼,极为恭敬的回答道。 “先前看你的字,删繁就简,笔下挺直而不屈曲,与那刚兴起的正书有着些同妙之处。”老者没有继续接这个话茬,反而先是对李继的书法评价了一番。 “确实是正书,此书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做楷模,所以小子更愿意叫它楷书。听起来,楷书比正书更为顺耳些。”李继对书法深有心得,自然不怕与水镜说这方面的东西。 “哈哈,倒也真是如此,楷书确实是比正书好听的多了。”老者笑了笑,举起了手中的纸张扬了一扬,“只是不知为何,你虽然写的是楷书,但行笔间却多有钩连,笔势也颇有放纵之意,与这楷模一词可不太相称啊。” 这是肯定的,李继最熟稔的书法就是草书,只不过当时为了不让蔡邕太过吃惊,这才老老实实的写的正楷。对于水镜能看出这些来,李继还是稍微有些不可思议的,本以为自己已经隐藏的足够好了,连几乎是当世最有名的书法家蔡邕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却被他给轻松看了出来。 “小子刚练书法没多久,或许是心不稳吧。” “不不不,依老夫来看,你这字笔力老练,墨透于纸,可不是什么刚练书法没多久的人,字形偏方,笔带横式,更没有心态不稳一说……你,是在故意隐瞒着什么吧。” 老者说完,面色如常,捋了捋下巴上不多的白须,只是眼睛却闪烁出了摄人的精光,盯着不知何时僵在原地的李继,好像要把他给剥开看透一般。 李继被他看瞧得背后冷汗直冒,负在身后的双手也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嘴上喃喃不知如何作答。被门外早春的寒风一吹,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颤。 这老头的直觉实在太可怕了,只是看了那几页字就能得出这样近乎正确的结论,自己两世为人都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从穿越以来,李继一直都在做未来的规划,几乎没有什么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事,与人交往时也一直都挑挑拣拣,总是在朝着对自己有利的一方前进,从来没人能看出他真正想的什么。可这个明明在史书中名声不显的水镜司马徽,却好像能直接看透了他的心思,让李继两年来已经放松下来的心突的提了起来。 “司马德操!你想收徒就收,用不着如此拐弯抹角的。哪怕你是天下智绝,也不见得李继就会认你为师。”一旁的蔡邕也看出了李继的不对劲,立马开口,把话题引导自己这来。 蔡邕如今可是把李继当成宝贝了,早先还只是单纯希望李继能传承自己的衣钵,可自从李继在蔡府住下后,越来越多亮眼的表现使他改变了想法,对李继的态度也随之变了,已经把李继的未来提高到了如同霍光、伊尹这样治世能臣的高度。 此时这个水镜竟敢如此逼迫李继,护犊心切的蔡邕自然是要替李继接下来。 “蔡伯喈,你这脑子还是这般的不够用,被一个未束发的小孩蒙骗了这么久,直让老夫看的想笑。”水镜闻言只是嘴角一扬,收回了目光,不再继续逼迫李继,“你虽然是笨了点,但李继这孩子确实是不错,那古来之神童的评价用的很是贴切啊。” “哼!你聪明你就出仕啊,跑去颍川躲着干嘛,儒家已经是天下正统几百年了,你就抱着你那鬼谷一派的学术老死在野外吧。”蔡邕毫不相让,梗着脖子针锋相对。 “呵呵,老夫何时又专精鬼谷一派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天下学说老夫哪样又不精通。哪怕儒家是天下正统,老夫出仕,也能成一世之功。可老夫现在选择教书育人,抛了一世之功,却或许能成就万世之功。蔡伯喈,你果然还是跟当年一样,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蔡邕并不太在乎水镜这么评价自己,很早之前他就这么被水镜说过,自己当时就不是很在意,况且还是水镜把自己推荐给桥玄的,所以对于这番话也不生气。 “我又臭又硬,你又有何两样。教书育人,哼,快二十年了,你那八个‘奇才’都找到了吗?太阳太阴,少阳少阴,正负两卦,以定天下,这可是你说的。呵,不知我何时能见见你司马德操吹嘘的如此厉害的水镜八奇。” 水镜闻言,站了起身,拿起刚刚一直放在席子一侧的竹笠戴在了头上,走到了李继的身边。 李继这才发现,这水镜先生的打扮竟然如自己在袁府看到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回想起蔡邕刚刚说的话,李继的脑子竟像是陷入了泥潭,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天下智绝水镜,鬼谷一派,水镜八奇……这都是些什么,自己看过的史书中为何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字眼?还有水镜这身黑衣和竹笠,与那日自己在袁府看到的人有什么关系? 水镜戴着的竹笠与李继那日看到的有些诧异,并没有前面遮住脸的竹编帘子,但整体的造型还是一样。 “可惜可惜……”水镜走到了李继身侧,一脸惋惜的模样,面带犹豫的说道,“若是没有他……你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李继,你想拜我为师吗?” 李继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抉择,这个老人给自己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让他心里不自觉的动摇了起来。 “不知水镜先生……这八奇都有谁?” “当前我只收了两个亲传弟子,一个已经出师,另一个则是刚从凉州去到颍川。”水镜这次到回答的极为干脆,但仍旧没有说出名字来。 李继仍是有些犹豫,不由得呆呆看向了蔡邕。 “李继不会做你学生的,你快回颍川教你那个‘定天下’的奇才吧,别乱了我这救世之才的心。”蔡邕看到李继望向自己,思索一番后,替他解了围。 水镜只好摇了摇头,并没有强求,拍了一下李继的肩膀说道:“你若是跟我走,那日后不是仰卧云霄之龙,便是名动天下之凤,不过现在,你只能做个踏足山林之虎了。” 说完,水镜紧了紧身上的黑衣便踏出门去,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开蔡府。 “别听那老不死的胡说,他教的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蔡邕看李继依旧是心不在焉,于是也走了下来轻声安慰,“司马徽传承鬼谷一脉,不知多少年前就有了天下智绝的称号,不过所知所学的都是些不实用的屠龙之术。” 李继沉默不语,逐渐冷静下来,心里也盘算了起来。 司马徽到底在乱世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不曾被人记载下来?。离乱世开启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他这才收了两个弟子,难不成最后没有凑齐那所谓的水镜八奇?或许蔡邕说的不错,他的那番话可能就是单纯为了乱自己心智的。 无论怎么说,这个水镜先生都给了李继十足的压迫感,是生平罕见的厉害人物,三言两语间就能让自己思绪混乱。不愧被人称为天下智绝。 缓缓舒了一口气,李继这才给蔡邕行了一礼。 “多谢伯喈先生,小子并没有拜水镜先生为师的想法。” 看李继恢复过来,蔡邕也放下了心,点头道:“虽然我言语间一直都与他争锋,但对于他的才智,我其实是万分服气的。早年我与他相识,便跟他在经文的争论中处处处于下风,哪怕他瞧不起儒家学说,但只要有用处,他都会去学习。” “水镜先生自然是厉害,既然现在无事了,那小子便回去看书了。” 蔡邕点头同意后,李继也就转身出门离去,迎着正当头顶的太阳,李继的背影竟逐渐挺拔起来,像是燃起了莫名的斗志。 看着李继走远,蔡邕回身坐在了刚刚水镜的席上,收拾好被打乱的纸张。 “水镜,真当我没脑子吗?论书法,我若说是天下第二,谁敢称自己为天下第一,李继的字我会看不出问题?若不是这样,你当我会如此处处维护这孩子吗?” 蔡邕只是喃喃自语,看着纸上那规规矩矩的正楷,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胡子。 “在我这里,李继就会是大汉朝廷上的再兴重臣,若是让你把他给带走了,我怕整个大汉江山都要在你的屠龙术下支离破碎。” 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蔡邕还呆呆坐在客堂的席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下人来唤他吃饭,才清醒了过来。 “李继,希望你真能如我所愿成为如此人物吧……踏足山林的雏虎,又有何不好。”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五章 鸿都门学(一) 经过去年的大败,整日在朝堂坐在龙椅上默不作声的汉灵帝好像突然悟了什么,还没等除了正月,就下了一连串的命令。从即日起改元为光合,并在鸿都门新建一处公学,学生由州、郡三公择优选送。 与太学宫不同,鸿都门所招收的学生和教学内容却都不是什么儒家正统的经文,接收的学生也多数是那些士族们所看不起的平民子弟,开设了大量辞赋、尺牍、字画等与儒家大相径庭的课程。 据雒阳的士子们流传,此次新建的鸿都门学宫是那些宦官们一手促成的。 好巧不巧,汉灵帝又在此时想起来去年在雒阳传的风生水起的“剑语刀诗李神童”,直接下了圣旨派人去蔡府要人。 李继听闻后,简直是欲哭无泪,连直接逃离雒阳的心思都有了,偏偏蔡邕也有让自己去的想法,把他读书和居住所在的两个小院看得死死的。只要李继出了院子,就必然有一个仆人紧紧跟上,哪怕去厕所都甩不开。 “李继啊,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陛下新开鸿都门学,而且又极为爱好辞赋书法,亲自创作了《皇羲篇》五十章,凭你的才气必然能在鸿都门学中脱颖而出。一旦得到了陛下的欣赏,就有机会直面陛下进言,你年龄又小,说什么话陛下都不会怪罪。趁着这次机会,你可一定要去啊!”阁楼上,蔡邕苦口婆心的说着,李继却在一旁堵着耳朵装作没有听见。 “有这么个登天的机会,不好好把握住怎么行。一会宫里来人,你便与他一同抢去,千万不要耍性子。” 李继闻言赶紧敢下手来使劲摇了摇头,那里绝对不是什么好去处,离那个汉灵帝近就更可怕了,万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个宦官,可就真有自己好受的了。 见李继油盐不进,蔡邕直接吩咐仆人把住了阁楼的门,亲自出了蔡府等待皇宫来人。 过了能有大半个时辰,一个小宦官在蔡邕的带领下捧着圣旨来到院子,见到一个小童正不知为何被绑在了院子里,脸上气鼓鼓的样子。旁边一个黑脸的彪形大汉蹲在一旁赔笑,小童却连搭理都不带搭理,扭头合着眼闭口不言。 刚才李继还是找机会从阁楼溜了出来,不知如何竟逃出了蔡府,找到了正在屋里自斟自饮替李继购买的院子里看护钱财的马忠。马忠听完了事情经过,二话不说就把李继给绑了回来,在院子里看着。 在满不在乎的蔡邕的催促下,小宦官只好展开了手中的锦帛圣旨,直接开始宣读起来。 “李继听旨。光和元年旦月念九日,今上闻言,李氏童继,才智过人,特下召旨。鸿都新立,广纳寒士,又有童继,先创李锅,再做李炉,更有李氏造纸,远胜蔡侯,甚得帝心。故召李氏童继,入鸿都门学,即日前往。钦此。” 小宦官的岁数不大,声音好听,并不是李继想象中的公鸭嗓,而且这道圣旨读的抑扬顿挫,让人听起来很是享受。 看李继并没有搭理自己,小宦官有些着急了,这个小童这么无理,怎么会被人称作神童呢。 “李继,还不接旨吗!”等了半天的小宦官有些急了,终于忍不住说道,声音也变的尖细起来。 倒是马忠见情况不对,上前直接单膝跪下,从小宦官的手里接过了圣旨。 李继终于转过头来睁开了眼睛,看向了那个小宦官,当时就有点愣住。也就不到二十的年纪,标准的瓜子脸,两只小杏仁眼瞪得溜圆,把圣旨塞到了马忠手中后正盯着李继看。阳光照射下,脸颊旁的一层绒随着他匀称的呼吸上下漂浮,嘴里还在一张一合,碎碎念的嘟囔些什么。 若不是知道他是个宦官,李继都会以为这是个相貌极为可爱的女孩。 看到蔡邕那如同吃人一样的表情,李继也只好站起身来,在马忠惊讶的目光中把缚在身上的绳索随意的扯开,向小宦官行了一礼。 “李继听旨,谢过圣恩。” 小宦官也没挑李继没有跪拜的毛病,他连听圣旨的时候都是坐在地上,现在不跪拜看起来好像也很正常。于是直接转过身去,抬起腿就迈出了院子,回头见李继还傻站在原地,纤细的小手忍不住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等什么呢,要我叫人来抬你走?” 李继挠了挠头,跟了上去。这他倒不是故意的,这小宦官火气这么大,一句话不说就转身离开,谁知道要干啥呢。 出了蔡府后,李继拍了拍跟在身后窦娥的头,悄悄与小丫头耳语了一番,如果发生什么事就让马忠带着她去缑氏山找窦栋。如今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蔡邕也不知何时会出事,有事情只能指望卢植能看在旧情的份上照顾一下小丫头了。 然后在窦娥分外不舍,蔡邕万分骄傲的注视下,李继慢步登上了停在外面专门来接他的马车。看着渐渐远去的蔡府,李继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苦涩,要是知道会发生今天这码事,打死他都不会在蔡府继续住下,就算来了,也不会让蔡邕轻易把铁锅和炉子给传出去。 其实李继也是误会了,汉灵帝最开始关注到他并不是因为铁锅和炉子,而是通过刘宽上疏的奏章,把他给李颙出计平益州叛乱的事告诉了灵帝。所以后来灵帝才会分外注意起铁锅和炉子来,同样还有现在已经名传天下的李氏纸。 不去管坐在对面正饶有兴趣的观察自己的可爱小宦官,李继只是看向了窗外。马车慢悠悠的在雒阳城逛荡了一个多时辰,终于,一堵朱红色的城墙出现在了眼前。 来了雒阳城两年了,李继还是头一次来到大汉皇宫附近,与后世自己曾参观过的皇宫比,这个宫城却不像是个皇帝待的地方。 在李继的印象里,皇宫的形象应该是高大威严的,而这里却是楼亭层层,远在宫墙外的街道就能看到里面高高的阁楼尖冒了出来,与威严什么的完全不沾边,反而更像是一个富商居住的门府庭院。 就在李继疑惑时,对面的小宦官像是看出了什么,用袖子捂着嘴咯咯一笑。李继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更加迷惑了,这究竟是男是女,怎么连笑起来都这个样子,哪怕是宦官也不该吧。 “这里是南宫,是太后皇后嫔妃们待得地方,你要去的鸿都门就是在这里。”小宦官好似颇为贴心的为李继解了疑,不过接下来的话让李继随之愕然,“像你这种徒有虚表的神童,最适合的地方就是鸿都门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和那些宣陵孝子一样受皇恩出仕呢。” 李继闻言不由得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宦官,突然,睁大眼睛猛地死死盯着他的前胸看。 “你这么看我也没用,你创出的李锅和李炉是个人都能想的出来,根本不算什么,也就李氏纸还有些说的过去。至于剑语刀诗一说,只有寥寥几首诗传了出来,也不知道许劭是为什么在月旦评上评价你为救世之才。”小宦官看李继盯着自己,言语愈发的不恭敬起来,甚至都算得上是嘲讽了。 见这小宦官这个反应,李继也收回了目光,并不回话,又看向了窗外。 难道不是女的?可这人的举止间都给人一众分外不和谐感,难不成去了势之后真的连这些都会改变?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穿过了一条直插城墙的长长的甬道,终于是在离南宫不远的一处府院前缓缓停了下来。 跟着那小宦官下了马车,李继不禁一阵感叹,跟这洛阳城里的学府相比,那缑山书院就跟个破烂一样。 踏入上书“鸿都门学”四个大字的门府,入眼处,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榍,互相连属,回环四合,金碧相辉,耀人耳目。 不得不说,与唐宋明清的宏伟大气比,汉朝的水榭楼台更是符合李继的审美,这里装潢的华贵程度一点不比李继曾经去过的袁府差。 走了没多久,李继就看到了两排正恭恭敬敬排队的人。小宦官好像没看见他们一样,带着李继就往尽头那座六层的角楼走去,在两排人热切的注视下,直接就迈进了角楼下的门。 李继毕竟是皇帝亲自下旨召来的,总该会有些特权,这里面当然就包括不用排队了。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宦官上到顶楼后,李继却首先看向了窗外,从这个位置看,能十分清楚的俯览整个南宫的全貌,远远的,甚至能遥望见中间横着宽大金顶大殿的北宫。 “你就是陛下亲自召来鸿都门的李继?” 耳后刺耳的声音把李继的眼睛拉了过去,回过头来,有三人正在角楼顶层正中间的席上跪坐,正是坐在右手边的那人说的话,听那公鸭一般的嗓音,应该是个正经的宦官。 而那个引自己来的小宦官已经站在了三人身后,垂首低眉的静静立着。 李继走了过去,向三人施了一礼。 “学生李继,见过三位大人。”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六章 鸿都门学(二) 三人的岁数看起来都很大了,李继回过话后迅速的瞥了三人一眼。 右手边刚刚与自己说话的那个宦官,正在颇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自己;左手边的那人身着戎装,瞧起来倒像是个将军,眼睛也盯在自己的身上;而中间看起来相貌最老的那个却只是在面无表情的闭眼坐着,好像李继的存在并不关他的事一样。 “李继,你可知陛下为何要召你来鸿都门学?”又是那刺耳的声音象棋,是右手边的宦官在说话。 李继当然是不知道的,他这里唯一有所了解的,就是上辈子偶尔从史书上看到的东西,这个鸿都门学算得上是汉灵帝执政时为数不多的亮点。这可是历史上第一次由朝廷给寒门士子一步登天的机会,算得上是后来科举制的前身,无论什么出身的人都可以不依靠氏族的人缘关系而是靠本事进来。 至于汉灵帝为什么召他来,李继还真是没仔细考虑过,只能以为是铁锅和炉子让人给记下了。 “学生不知。”李继选择老老实实的回答,现在可不是自己初进雒阳城刚到蔡府的时候,这里坐的可是正权势滔天什么都敢干的宦官,自己也不需要再闯什么名气了,自然稳妥一些更好。 “这有何不知,自然是因为你那古来之神童的名声啊。” 那宦官说完后直接笑了起来,干哑的笑声跟指甲刮在铁皮上一样刺耳,直让李继有些闹心。 “大人谬赞了。” 那宦官摆了摆手,止住笑,点着头说道:“这鸿都门学是咱家劝陛下立的。那些士子借着自己豪门氏族出身,互结党羽,甚至一度威逼陛下,咱家早就看不惯了。凭什么这些人能当官,寒门出身的人却不能?不就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家族私学嘛,那些所谓的氏族每个都有自己的传承,从而使寒门子弟根本无法跻身。咱家建这鸿都门学就是想替陛下分忧,把那些结党相通之人一律赶出朝廷,让寒门子弟也能入朝为官。可是现在,这天下人竟然都在骂咱家,实在是令咱家心寒啊!” 这大概就是十常侍中的哪一个吧,李继听他说着,心头只是在想。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妙招,既然宦官在朝廷外力薄,那就自己组建势力,培养属于宦官一脉的士子基层,倒也算是个长效的釜底抽薪之计。这样的歪理竟也能讲得有理有据,那些寻常的寒门士子骤然间来到雒阳皇城,再被这样子忽悠,保不准就直接认同这番话了。 “大人忠心为国,实在是天地可鉴。”李继和声表示了一番,并不想与他唱反调。 “是啊,咱家心里头也通透的很,在朝廷里,靠着陛下的恩宠咱家是要什么有什么。可一旦出了朝廷,还是那些党人士子的天下,咱家是怎么清都清不干净,所以才想了这么一个法。既然那些氏族的士子能有如此大的影响,那咱家也办个学府培养士子,陛下喜欢辞赋书画,那咱家就专门设个培养精于诗词书画的学宫,让他们与那些没一点感恩之心的氏族士子顶一顶。李继啊,我知道你去过袁府,袁府上那年轻一辈的后生可都是对陛下有亵渎之心的人,你可千万要与他们撇清关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继闻言顿时心里一惊,难不成当日在袁府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混进去了?那袁绍还信誓旦旦的说以后哪怕有人告密也不怕,谁成想人家现在就已经知道了。 虽然心里有些惊疑,但李继面上却是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回应:“学生明白的,既然来了,学生便自然会与他们撇清关系,在鸿都门努力进学,替陛下分忧解难。” 那宦官再次大笑了起来,俯下了身去,越过中间闭眼的那人看向了左手边身着戎装的老者。 “这小子果然是个聪明孩子,纪明啊,你不是想收他为徒吗?来吧。” 这人就是段颎?李继听到后也看向了左手边那人。在这个时代待了两年多,他也明白这凉州三明在如今大汉军伍中的地位,段颎是凉州三明在朝廷上硕果仅存的一人,可以算得上是满朝的武将中战绩最显赫的大将了。 而段颎自从李继上楼来后就一直在观察他,现在心中也有些了然。 “老夫段颎,字纪明。李继,你可曾听说过老夫?” “自然听说过,学生久闻将军大名,戍边征战十余年,平定西羌,击灭东羌,震慑西凉,威名赫赫,整个大汉谁人会不知晓。” “那你愿拜老夫为师吗?”段颎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次问道。 怎么谁来都想让我拜师,我就长的一副好学的样子吗?李继心里有些郁闷,自从上次司马徽突临蔡府,一番言语把他吓得到够呛,这就立马又来了一个想当自己的老师的人,搞得他对此有些反感了起来。 “学生既然入了鸿都门,那自然愿称整个学宫的大人为老师。” “我的意思是,做我的亲传弟子。平日里我也不会在这里授课,如果你愿意拜师的话,我可以让你回蔡府继续住着,没有必要的事便无需来此处。” 李继听闻此言,却顿时颇有些心动起来。若是能不在这里待着,那拜个便宜老师好像也是无妨。反正已经做了卢植和刘宽的亲传弟子了,多个段颎也不是太大的问题,毕竟此人与司马懿不同,没有给自己那么大的压迫感。 “那学生自然……” 李继还没说完,中间那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开口打断了李继的话。 “不行,无论他是否拜师,都不许随意出了鸿都门的大门。” “为何?”李继和段颎几乎是异口同声,同时反问。 “咱家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有何为何!赶紧问,后边还有那么多人呢。”说完,老人又再次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 李继这才反应了过来,咱家?好家伙,原来这也是个老宦官啊!先前自己一直都没发觉,而且这老人说话的声音与正常人好像也并无不同之处,根本不像是去势多年的宦官。 “既然如此,纪明将军,恕学生无礼了,不能拜将军为师。” 段颎心里有些恼羞,只是不好发作,一时压制了下来,连他自己也还要靠着身边那人才能在朝堂上立足,此时也不想恶了他,便只好摆了摆手,就此作罢。 “老夫哪里还是什么将军,现在朝中任太中大夫,早就不再领兵了。如此的话,老夫就时常来鸿都门来,教你一些军事,你也安心在此求学就好了。” 李继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后便再也没人开口,刚刚那个一直在后边没有存在感的小宦官这时走了出来,把李继领下了楼,沿着廊道往鸿都门里面的住所走去。 “这就是古来之神童?呵,唯唯诺诺的哪有点神童的样子。”小宦官自从出了角楼后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走在前面领路时也不忘挖苦一下李继。 “另外那两位大人都是谁?”李继也不恼,反而向他询问了起来。 “边上的是时任中常侍的赵忠赵从明大人,中间的是时任尚书令的曹节曹汉丰大人,怎么,神童也心动了?要不要与两位大人一样去势入宫?” 李继这才皱了皱眉,颇为不解的看向了这个嘴刁的厉害的小宦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小宦官好像察觉到李继停下了,也住了脚,回过头来看着李继。 “这就不乐意了?” “倒也不是。”李继还是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既然自己要在这久居,那现在还不是提一些奇怪问题的时候,“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一路前来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呢。” “司马昭云,以后我就负责跟着你了。”小宦官笑了一下,两颗极为明显的虎牙露了出来,在太阳的反射下闪了一下,然后便回过头,继续领着李继往前走去。 ------------------------------------- 二月初一,日食,三公被罢。 坐在龙椅上,看着陆陆续续下朝离去的百官,作为大汉地位最高的汉灵帝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脑门。 今天候在一旁的是封爵为冠军侯的黄门令王甫,看到灵帝从揉着额头站起,连忙上去弓着腰扶着。 “不知道辩儿怎么样了。”被王甫搀扶走下大殿的高台,灵帝也是终于放松了一下心情,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放养在宫外的孩子。 “老奴与蹇硕前几日刚陪着何贵人去道观看过了,很是活泼,不愧是陛下的龙子。” “哈哈哈……”终于是有点好消息了,灵帝也是舒心的大笑了几声,昨天日食罢了三公后,今天就传来了远在交州的叛乱,又让他感到颇为的闹心。这些年的大汉好像出了什么问题,各地频发兵灾,各种天灾也接连不断,国库里的钱根本就攒不下来,才刚在龙椅上坐了几年,这就有些感到力不从心了。 “陛下,昨日何贵人去寻皇后,却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托老奴今日来问一问陛下。”王甫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说出了口。 那何贵人给出的承诺实在太让人难以拒绝了。说实话,自己已经做到了现在这个地位,甚至都封了冠军侯这个殊荣,基本没什么可求的了。现在做的都是锦上添花,再为家族谋些利益,既然她给出了那般条件,自己再搏一搏又如何。 “奥?是什么东西?” 灵帝此时依旧还是面带笑容,直到王甫放下手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份锦帛和一个扎满钢针的小铜人……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七章 象棋 鸿都门的生活比蔡府倒是有趣的多了,李继在这里住下后与周围所有人的关系处的都很不错,大家平日里无事,便聚在一起吟诗作赋,也没有人逼迫李继喝酒,都是浅尝辄止。 鸿都门开设的课程宽松的很,想去的话便去,不想去的话也没有人会管。李继当然不愿意去听那些老头讲什么平仄工笔,自然也就从没去过,只是每隔一日段颎亲自前来传授的兵法倒是让他听的津津有味。 李继也在这里把象棋给做了出来,寻思了良久后还是没有改了楚河汉界的设定,据他这两年的估计,这样的背景设定倒也算不上什么犯忌讳,当初在九江时的顾虑过多了。 这新奇的东西一出来,立马吸引了所有鸿都门士子的注意,熟悉了规则后,几乎每个人都喜欢上了这款闻所未闻的棋类游戏。 与围棋需要聚沙成塔、运筹帷幄的高战略眼光不同,象棋像是更重视“刺客精神”,很容易在局势不错的情况下“突然死亡”,毋庸讳言的说,从娱乐性方面来讲,象棋远比围棋更适合广大的群众玩乐,受众群体的层次更广。 段颎也学会了象棋,讲完兵法下了课后无事就会与李继在屋里对弈几盘。 “不愧是神童啊,这种新颖的游戏也能想的出来。”又输了一盘后,段颎结束了今日的对弈,看着李继有些感慨的说道,“跟围棋相比,这象棋反而更像是行军作战,每个子力的价值都很明确,如同是两军对弈时不同兵种的排兵布阵。” “学生倒是不这么认为,相比象棋,我反倒认为围棋才是真正的大道。”李继没有因为自己更擅长象棋而贬低围棋,边收拾棋子,边实事求是的说道。 “这是为何?”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观看两人下棋的小宦官司马昭云这时突然插了句嘴。 在这里住了快小半年了,司马昭云也住在李继隔壁的屋子里,每日除了上厕所,便一直跟着李继,像个跟屁虫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哪怕是在段颎授课时,司马昭云也会在一旁安静的站着,而段颎好像也并没有拒绝的样子。 “围棋的子力价值变化幅度远比象棋大得多,世事都是如此,没有人能真正的永远有价值,只有在他合适的位置,才会发挥自己的作用。对于这一点而言,象棋条条框框的规矩像是被束缚了它们一样,也就不可能真正配伍到现实生活中,落了下乘。” 李继也跟他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对于司马昭云,他早就彻底的服气了。只要司马昭云稍微有什么不懂的东西,就会刨根问底的向李继询问,只要他稍微有一点敷衍,就会一直纠缠下去,烦都要把人烦死了。 李继也是在吃过了几次深刻的教训后想明白了,只要司马昭云有问题,就立马给他老老实实的解释清楚,不然最后遭罪的只能是自己。 “老夫家传的《三略》、《六韬》都与你讲完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明天起,老夫就不会再来鸿都门了。”段颎看李继熟练的把棋子全都收拾好后,站起身来说道。 “学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啊,纪明先生不必如此着急吧。” 李继有些不解,几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他对这个曾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观感极佳,而且确实学到了很多实用的东。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段颎教授给他的都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配合上他家传的兵法,有时甚至能让李继也叹为观止。 “剩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到上了战马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段颎摆了摆手,拒绝了李继的挽留,眼睛看向了窗外,“你给李颙出的以夷制夷之计就是个顶好的反间计,我也是在听说了之后,有了收你为徒的心思,可惜……天不遂人意。” 李继也想了一下,确实,自己虽然拜了卢植和刘宽为师,但什么都没他们那里学到,大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拜师的。如今这段颎对自己倾囊相授,把看家本事都掏了出来,自己拜个师倒是也并不为过。 心念至此,李继也站了起来,朝背对着自己的段颎行了一礼:“学生……” “不用说了。”段颎直接打断了李继的话,没回头看就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拜师的事不必再提,老夫也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名声到底有多臭,就不连累你了。唉……若不是老夫还想为大汉再尽些力,才不会在乎这一身臭皮囊,硬杵在那里讨人嫌恶。” 李继只好又坐了下来,沉默起来,心里对段颎的看法愈加的恭敬起来。这大概就是传说中那真正的忠臣吧,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个老忠臣如此的自污身份与宦官为伍,却仍是在心里想着为大汉尽忠,想必死后留不下什么好名声。 一旁的司马昭云好像也很触动,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瞅了一眼低头沉默的李继后硬生生又憋回了嘴里。 “能教你这个神童也算是老夫的福气,老夫一生都没有子嗣,生怕断了传承,现在倒是了了这份心愿了。”段颎收回了眺望窗外的目光,转身看向了李继。 李继抿了一下嘴,抬起头来看着他,点点头说道:“学生定是不负先生的期望,必然会让两部兵书继续传下去。” 段颎闻言只是哈哈一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李继的脑袋。 “谁用你传下去了,我的意思是让你该出力的时候出力,该隐忍的时候隐忍,保住大汉江山,才是作为臣子应该做的事。” 在李继犹豫不决的眼神中,段颎不在说话,摇了摇头后直接走出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鸿都门。 “你为什么不应声?你难道不想做一个忠臣吗?” 看着段颎远去的身影,司马昭云眼中竟闪起了泪花,边用尖细的嗓子说着边闪身过来,小手直接探向了李继的后腰,狠狠的拧了下去。 “啊……”李继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就从席上叫着跳了起来,费尽力气才甩掉了跟在腰上的手,不禁恨恨的说道,“你是个女的吗?怎么净挑这地方下手!” “你才是女的!” 司马昭云眼眶含泪,脸色却微微泛红,再次扭身上来,看那样子誓要把李继腰上的肉扭下来。李继见状也立马飞身奔出门去,刚踏出屋子,却正好撞到了来人身上,直把那人撞倒在地。 李继定睛一看,竟然是几个月前自己在角楼上见过的曹节,这几个月来,除了段颎,那赵忠也不时来见过李继几次,不过这曹节倒是头一次。现在慌乱逃窜中不小心把他撞倒,李继赶忙上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何事如此慌张?”曹节被扶起后眼睛随即眯成了一缕缝隙,蹙眉看向了李继。 “额……刚才突然作出了一首诗,一时难以自制,请大人见谅。”李继不好说自己是被屋里的小宦官吓了出来,只好临时想了一招。 曹节的眼中好像散出了精光,明显是对这样的解释不信,出口询问:“奥?说来听听,咱家看看被蔡邕称作剑语刀诗的神童作出了什么好诗,竟能如此的激动不已。” 李继脑中随即转了一圈,立马就挑出了一首诗,当即就颂了出来:“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萌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曹节眼睛睁开,皱着眉头细细品了一品,又有些不解的看向了李继。 “你既然来了鸿都门,早晚必会出仕入朝为官,为何会有如此感慨作出此诗?” “这自然是为天下寒门士子所作,学生现在确实是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可大汉的天下间还有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苦于没有门路,终身郁郁寡欢。学生此诗不仅为这些寒门士子所作,也是为了警告自己要居安思危,要向大人们学习,哪怕有朝一日身居高位也要为天下士子们都谋条出路。” 曹节闻言愣了一愣,只是看李继那副平静的样子又不像是作伪,便也收了心思,不再理会他,随即走进了屋里。 李继也是松了一口气,跟在曹节身后亦步亦趋的走了进去,却发现屋里已经没有了司马昭云的身影。刚刚还明明在屋里呢,怎么自己念了一首诗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我听人说你最近创了一样新奇的游戏,不知是如何玩法。”曹节进了屋后环视了一圈,在刚刚段颎的位置坐了下来,李继闻言也只好在对面坐下,对司马昭云的疑惑暂时压了下来。 “是一种棋,学生名之为象棋。”李继从桌下掏出了棋盘和棋子,在上边一一摆好,随即给曹节讲解了一番。 曹节的领悟能力很强,李继只是简单讲解了一下,两人就开始行起棋来。一直到天见暮色,两人才停了下来。 “确实不错,倒是与《易》中的《象经》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整整一天咱家却只赢了不过十盘。”曹节抬手阻止了李继重新摆棋子,看着他说道。 李继也是有点佩服曹节的,这人第一次下象棋就能赢自己几盘,要知道这几个月来段颎从开始下象棋到现在一局都没赢过李继。 “大人第一次下象棋就能有如此棋力,学生倒是十分佩服。” 曹节点了点头,对这句话看起来还是比较受用的,然后开口道:“咱家今天来是有别的事,倒是让你这象棋耽误了。听说你是从九江拜师卢植才来的雒阳……不知窦绍在九江过得如何?”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八章 南宫云台 坐在马车上,李继不由得对自己暗骂,是不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心里就松懈了下来,这里可是雒阳啊,既然那日去袁府加入士盟已经被人知道了,那自己与窦绍的关系自然是暴露了,可两年的悠闲生活好像让自己失去了原有的警惕心。 看着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的曹节,李继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行动。马车的车窗被厚厚的幕布盖住,李继也不确定现在到哪了,之前在鸿都门自己屋子的时候,曹节说完后并不等李继回话,直接起身出了门,带他上了这辆马车。 想到了窦氏一族被灭的主谋之一就是眼前这个老宦官,李继心里一阵突突,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来,车外除了马蹄的踢踏声和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四周如此寂静,李继也只能猜测马车是进了皇宫,却不知到底是南宫还是北宫。 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马车减慢了速度,停了下来,曹节也随即睁开了眼。 “下车吧,不用紧张,只是有个人想要见见你。” 李继闻言,只好跟着曹节走下了马车。今晚的天上没有云彩,弯弯的上弦月看起来有些毛毛的,让人瞧得极为的不舒适。四周看了一下,入眼处层层阁楼,高矮林立,看这样子这里应该是南宫了,倒是不知究竟是谁要在夜里在南宫与自己相见。 不用曹节刻意叮嘱,李继低下头便跟着他沿着空无一人的小道继续往前走。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两旁的楼层也越来越破落起来,很多院墙甚至因为年久失修而倒塌。 直到来到一处上边挂着“云台”二字的小院门口,曹节才终于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轻门熟路的拐了进去,李继跟着踏入后,不由得观察起了这个名为云台的院子, 残墙烂瓦,百草丛生,整个庭院都是一副残败不堪的样子,各处看不出原色的雕栏横木已然腐朽,过眼处,所有地方都只有一种色调——陈旧的黑,只有偶尔一些堆满灰尘的精致摆饰才能看出此处原本的荣华风雅。在惨淡的月光照射下,院子里的一切显得都有些幽暗可怖。 拐了几个弯后,一个三层的阁楼出现在了眼前,阁楼的最底层竟还亮着烛火。曹节没搭理左顾右盼的李继,静静的驻足在阁楼前,好像在缅怀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回过了神来。 “进去吧。”面带肃容,曹节直接迈上了阁楼的阶梯,打头推开了阁楼的大门。 “吱嘎”随着年久失修的大门开启,李继惊讶的发现阁楼里面竟十分的整洁,对这种地方平日里还有人住显然很是吃惊。 “太后,咱家把人给领来了。”曹节没有废话,直接面朝里屋跪了下来,唱声念道。 李继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太后要见自己。当今的太后不是董太后吗?她怎么会注意到自己?而且这里怎么都不像一个太后该住的地方吧。 随即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见情况不对随时开溜。 “进来吧,这趟辛苦曹大人了。” 里屋传出的声音岁数听起来并不大,有些软软的,不是李继想象中应该有种威严的样子,反而有些疲惫。 曹节也站了起来,推开里屋的门走了进去,李继在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自己身处南宫,若是直接跑路的话也几乎没什么成功逃走的可能,还不如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呢,也好见机行事。 与在屋外听到的声音极为不符,里屋里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脸上带着笑,身上极为华丽的衣衫却到处打满了补丁,满脸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是一朵绽开的老菊。整个屋子都充满着淡淡的皂香,简单至极的家具全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李继本以为当今的太后会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却没想到,现在见到的却是一个有七八十岁面相的老妇人。 “你就是李继?”老妇人向李继招了招手,笑着说道。 李继也只好走上前去,在离她两个身位的地方站定,行了一礼。而曹节从进了门后就在门口低头站住,并没有再往前走。 “小子李继,见过太后。” 李继现在还有些糊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来,不知道这个太后深夜见自己干嘛。 “六年前就不是太后啦,你愿意的话,就叫我姑姑吧。” 老妇人伸出手,把李继拉到了自己身前,满意的上下打量。 “姑……姑?”李继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老妇人,脑中一片空白,嘴里却无意识的张合,叫了出来。 老妇人也更加开心了,用颇显粗糙的手摸了摸李继的脸庞。 “不愧是承续大哥的好孩子,小小年纪就能在雒阳有神童的名声,我窦氏还不算是没了后人。” 承续大哥?这老妇人是窦绍的妹妹?那个早在六年前就因忧郁过世的窦太后?李继终于是理清出了思路,反应了过来。 难怪她会身处南宫还被曹节称为太后,也难怪只敢在深夜才能召见自己,这个在外传闻已故的窦太后居然到现在还活着,看这样应该是曹节偷偷把她保了下来吧。 李继不由得回头看了看那个正默默立在门边的曹节,在心里思考起来。 老妇人好像看出了李继在想什么,也开口说道:“这些年来多谢了曹大人,不然我一个孤寡的老妪哪能坚持的下来,李继,记得以后要多与曹大人亲近亲近,咱们窦家多亏了曹大人才免了真正的灭族之灾。” “曹节受先帝之恩入宫,后又多拂太后的照顾,这等事自然要知恩图报。”曹节也不抬头,只是跪下磕了一个头,再次站起身后仍是站在原地不动。 “承续大哥现在怎么样?”老妇人见此也没多表示,又笑着看着李继问道。 “窦绍……爷爷,身体还算硬朗,平日间只是做些农活,与同村的老人下下棋,很是悠然……” “爷爷?”老妇人忽然面色一变,笑容也随之消失了,两只手都紧紧抓在了李继的肩膀上,让他感到了一阵刺痛,“为何是爷爷?你难道……还有爹爹吗?” “爷爷……自从收留了小子便让小子如此叫的,称呼虽是如此,但实则是父子。” 老妇人闻言呆住了,脸上的皱纹慢慢挤到了一起,抓着李继双手也滑落下来,弯下腰来抱住了头,指尖插进了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中。不一会,哽咽声就慢慢传了出来。 在窦氏被灭那一天她没有哭,在自己“被死亡”搬来云台别院那一天她没有哭,在这里独自生活的日日夜夜里她都没有哭,可现在,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终于流下了泪水。 在知道那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在灭族时逃出了雒阳时,自己是有么多高兴,正是因为窦绍还活着,她才一直苦苦坚持到了现在。那个自幼就玩世不恭的大哥,那个年纪轻轻就位居虎贲中郎将的大哥,现在怎么会如此。一个悠闲的农家老翁?收了养子都让他叫爷爷,就一点都不想报仇了吗? 李继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太清楚这个老妇人为何如此,明明看起来她比窦绍过得更苦些,为何会在听到窦绍的消息后,便成了这样。 就这样呆站了一会,先前一直在门口的曹节此时走了上来,直接把李继给挤到了一旁,贴着老妇人弯下了腰去。 “太后,还是说正事要紧,窦绍已经是这般了,但窦氏现在还有香火未灭。” 老妇人的哭声随即一顿,抬起头来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曹节,眼中泪光婆娑,愣愣的看了他半天后,点了点头。 随意的抹了一把脸,老妇人直起身来,再次拉过了李继,曹节也随即退回了门口。 “本来我是打算找那个在缑山书院的窦栋,可是被卢植挡了下来,而且窦栋也死活不愿入鸿都门学,所以只好找到了你……那窦栋是大哥亲生的吗?” “……不是,爷爷共收留了四个孩子,并没有亲生的。” 老妇人眼神更加的悲伤了,只是用使劲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当初窦氏被灭,我让曹大人保下了侄子窦辅,养在了我父亲曾经的学生胡腾家中,改名为胡辅。现在既然有自家人来了雒阳,那我自然要把窦辅交给自家人了,李继,你可愿意?” 李继看着老妇人闪着泪光的眼睛,实在拒绝不了这个要求,自己受窦绍的恩还没还呢,这种并不算过分的要求也没理由去拒绝。 “小子自然愿意,有爷爷的收养救命之恩在,小子定会好好待窦辅弟的。” 老妇人像是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坐在了床边,往后一仰,抬头呆呆的盯着屋上的横梁,好半晌,才再次开口。 “李继,既然你答应了,就先出去吧……曹大人,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李继很听话的退出了里屋,出去了之后还把门给合上,在门外静静的候着。 不一会,屋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门开了,李继当场愣住,曹节竟把已经一动不动老妇人背在了身后。趴在曹节背后的老妇人衣衫齐整,面容安详,白发细心的挽起,还插上了一个满是铜绿的花簪,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熟睡了一般。 李继有些傻眼,看向了曹节,只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李继,你记住,这是你的姑姑,窦妙。是大汉的太后,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最坚强的女人,是比窦氏家里那些带把的孬种强了不知几倍的女人。现在她累了,她要休息了……” 曹节自顾自的说完,便不再搭理李继,背着老妇人用力拉开了阁楼的大门,走了出去。 李继回过神来,看着已经远远走出去的曹节,赶忙跑着跟上。 离阁楼不远处,有一座长满杂草的花园,中间一个大坑,里面摆着一具棺材,内壁被擦拭的锃亮,显然是时常被人打扫,现在深深埋在了底下,就差合盖封土了。 曹节背着老妇人艰难的爬了下去,小心翼翼的放下那具栩栩如生的身体,然后直接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李继跟了上来后,只是在坑边默默的看了看里面的两人一眼,然后便知趣的转身离开了,对两人的秘密没有任何探究的想法。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后,曹节才找到了坐在云台门下的李继,脸色和来时一样,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沉默的带着李继离开了南宫。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三十九章 自误 “将军!”鸿都门宫,连赢了李继两把,曹节笑的有些开心,用手指着棋盘上的残子,“哈哈哈,李继啊李继,你这可真是一手昏棋啊!” 看着曹节颇为得意的样子,李继也只好摇了摇头,迅速的把棋盘重新摆好。 这一个多月来,曹节象棋的棋力涨的异常之快,现在竟然能与李继打出管鲍分马的残局,要不是李继先前被拖的有些不耐烦了,故意放了一下水,曹节也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 那晚从南宫回来后,曹节便时常会来到李继的小院下棋,只是不知为何,只要曹节来了,司马昭云便会立马消失。李继也揪着他问了几次,可司马昭云却总是闭口不谈,一旦急了还会直接动手。 与刚来鸿都门时的样子不同,现在的曹节看起来好像开朗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暮色沉沉的阴森模样。而关于一个月前南宫晚上发生的事,两人心照不宣的都再也没提过,有时李继回想起来,都会以为是做了一场极为真实的梦。 “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开始,你就可以随意出鸿都门了,不过记着要把握分寸。”曹节用手指点了两下棋盘,眼睛盯着李继,看来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窦辅明日就会来雒阳,我把他送到你在雒阳的门府上,该如何做,我不会过问,你自己的看着来好了。” 说完,不等李继表示,曹节便就随即站起了身来,若有若无的瞅了一眼窗外后,便离开了屋子。 曹节前脚刚走,司马昭云就适时的从屋外探进了头来,朝李继眨了眨眼睛。 “窦辅?窦辅是谁啊?” 边说着,司马昭云边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坐到了刚刚曹节的位置,看着刚摆好的棋盘,顺手就就把炮移到了中线,摆了个当头炮的开局。 “是前大将军窦武的孙子,现在,应该可以算是我的弟弟。” 李继见状,也只好陪着他再下了起来。其实他是不怎么愿意跟司马昭云下的,因为这个小宦官棋艺不行也就罢了,关键是棋品也极为不好,在局势不妙时,总会厚着脸皮每隔两步就悔一次棋。 现在让他瞅着机会坐下了,李继也只能耐着性子勉强陪他再下一盘。 “大将军窦武的孙子?曹节怎么可能把他交给你?不就是他把窦氏给灭了吗?”司马昭云闻言有些吃惊,手中偷偷的把一只过河卒给撤了回来,又把車给支了出去。 李继只当做没看见,按部就班的继续下着。 “你问我?你不也是个小宦官吗,为啥一看到曹大人就躲开。想知道为什么,不会自己去问问?” “切!”司马昭云当然也不傻,他自然有自己的理由,“不愿说就算啦,我也不稀罕知道。” 李继闻言一愣,抬头看了看司马昭云。这可是稀事啊,小宦官这次竟然没有刨根问底,看来曹节对他来说还真是个很大的威慑啊。 “那明日就可以随意出入鸿都门了,你还要继续跟着我吗?” 小宦官皱了皱眉,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下。 “我被派来就是负责跟着你,那自然要与你一起。” 李继也点了点头,对这个司马昭云被派来看着自己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意外,自从知道了士盟的事早就被宦官们发现后,李继就有这个觉悟了。 虽然司马昭云成天跟在身边有些烦人,但李继本也就没什么做其他事的想法,再说平日里闲来无事,这个小宦官也能耐得住寂寞伴着,倒也添了些人气。 点了点头后,李继随手把双炮将摆好,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声:“将军。” 司马昭云闻言立马蚕眉横立,咬着手指盯向了棋盘。半盏茶的功夫后,只见他两手一举,忽的就把棋盘掀飞了起来。 李继像是早有预知一般,起身躲过飞舞的棋子后,又再次坐了下来。 “谁掀棋盘谁负责收拾,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哼!收拾就收拾!”司马昭云咬牙起身,便开始捡拾起散落的到处都是的棋子,嘴里嘟嘟囔囔的。 ------------------------------------- “李继大哥。” 看着面前的白净小童恭恭敬敬的向自己行了一礼,李继也点了点头,指向了身后的马忠。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暂时先跟着马叔,凡事都要听马叔的话。过段时间后,我会带你去拜师。” 讲道理,李继也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个窦辅,自己是很愿意照顾他,可自己也只是个没束发的“小童”,若是有什么突发的事情恐怕自身都会难保。一个窦娥已经让自己一直都心有顾虑了,更别说又加了个孩子要照顾,他可不是什么开孤儿院的善人,当然不会把他给带在身边。 思前想后,李继最终还是决定过几天后,让他以胡辅的身份去拜刘宽为师。自己认识的大儒并不少,蔡邕、卢植就不必说了,马日磾、桥玄、单飏也都算得上是顶顶有名,但在他看来,只有刘宽那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安全,至少可以不需要再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忧。 “谨遵大哥的教诲。”窦辅虽然也很年幼,比李继都要小了两岁,但或许是因为明白自己的家世的变故,又早早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所以行事说话都显得极为的成熟。 李继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向马忠嘱咐了一番后,便带着司马昭云就径直离开了。 “你有这么多钱啊!” 出了门的司马昭云看起来挺激动,刚才李继来时曾带他去看了看这段时间李氏纸行的利润,让他当场惊掉了下巴。 其实李继自己也吓了一跳,现如今,李继当初购买的门府已经把两边的院墙全都砸开了,马忠前段时间在发现地方不够后就以两倍多的价格把两边的门府也买了下来。这个李继专门用来存钱的府院扩张了一番后,几乎都快有蔡府的大小了。 李继也开始考虑起来,思考着把这些钱都花哪去,毕竟一直放在那里长锈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这玩意又不增值,哪怕是换成礼物送给谁结交一番也好过藏起来吃灰。 “是啊。”李继朝司马昭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以后跟着我混?” “钱多了不起啊,满身的铜臭味。”司马昭云才经不起这么激呢,撇了撇嘴回道。 “铜臭味好啊,总要比浑身穷酸味要强。” “哼!长在钱眼里的神童。” 李继半年多来身高已经拔了起来,看起来只比快要及冠的司马昭云矮半个头,而司马昭云的面相又长得极嫰,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两人肩并肩的在街上走着,看起来倒像是同龄人一样。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拌着嘴,一路来到了蔡府。 听闻消息早就在蔡府门口焦急等待的窦娥,远远就看到了李继,立马飞奔了过去。 “哥哥!”小丫头扑到了李继的身上,整个身体都挂在了上边,亲昵的用脸颊蹭了上去,“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想死我啦!” 李继也顺势把窦娥抱了起来,掂量了一下。 “嗬,小丫头最近沉了不少啊,看来还是蔡府的伙食好。” “是啊是啊,窦娥这丫头可能吃了,比我能吃多了。”顾雍牵着已经能扎上小羊角辫的蔡琰过来了,听到李继的话,立马笑着接腔。 小丫头当即面色涨红的从李继怀里跳了下来,直接就来到顾雍身边,伸手就扭上了他的耳朵。顾雍一个躲闪不及,直接中招,立马“嗷嗷”叫了起来,松开了牵着蔡琰的手想要逃跑。 蔡琰也趁机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李继身边,抓着他的裤腿抬头往上看。 “哥哥……抱……” 李继低头看向正忽闪着大眼睛的小蔡琰,那模样简直是可爱至极,于是笑着把她给抱了起来,蔡琰却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在李继怀里又伸手指向了在后边正一脸羡慕的司马昭云。 “姐姐……抱……” 司马昭云闻言皱了皱眉头,把脸凑了过来,那他那纤细的手指戳了戳蔡琰的额头。 “我是哥哥,不是姐姐。” “姐姐……” “哥哥!” “姐姐……” “哥哥!” “哎!” “……” 李继顿时哈哈笑了起来,轻轻揉了一下小蔡琰的头,不管那在一边咬牙切齿的司马昭云,过去伸手阻止了窦娥和顾雍的打闹,然后一起进了蔡府。 等回到曾经的院子,闲聊了一会后,蔡邕也派人来叫李继了。 “怎么样,鸿都门学应该很适合你吧。” 坐在席上的李继闻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要不是进了那个狗屁的鸿都门,自己也不会进一趟南宫知道了一些自己不应该知道的事,更不会摊上司马昭云这个跟屁虫。刚刚若不是自己示意窦娥把司马昭云给绊住了,现在说不定他还会跟上来呢。 “就那样吧。” “我也知道鸿都门是那些宦官搞出来的东西,可你毕竟不一样。”蔡邕只是捋了捋胡子,好像还颇为得意,“我敢确信,你在那里也一定能守住本心的,而且鸿都门日后必然会是大汉飞黄腾达最快的地方。” 看蔡邕那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李继忍不住在心里一阵嘀咕,不说日后宦官倒台了自己会怎样,就算不小心在那得罪了哪个宦官也够自己喝一壶的。眼光这么短,怪不得水镜先生说你没脑子呢。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议一下。”蔡邕想起了什么,收敛了神情,“从今年二月一日天狗食日,大汉各地都有异象频发,卢植前几天上疏陈说政要,提出了八条建议,但陛下都未采纳。今日下朝后,陛下召了我与杨赐、马日磾、单飏等人明日去金商门,入崇德殿议事,讨论如何消除这些异象。” 李继听了只是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蔡邕要与自己商议啥。 “我打算向陛下指出是妇人、宦官干预政事才会导致到处异象迭生,你看如何?” 李继当即瞪大眼睛,连忙摇起头来,对蔡邕如今的大胆感到吃惊。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敢说这样的话?自从那次自己一首诗给他吓好了以后,蔡邕好像变得勇了许多,现在连这种话都敢跟皇帝说出口了。 “不行不行,我觉的伯喈先生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如今宦官势大,背靠皇恩,绝对不是正面硬刚的好时候,还是要徐徐图之的。” “啧,你怎么也这么胆小了。”蔡邕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不记得你当时的那首诗了吗?以前我胆小,这才难以做成大事,现在有了机会,为何反而不能直言?” “若是两方实力相当,那正面硬碰硬倒也不是问题,可现在那些宦官在皇帝面前说的话明显比伯喈先生更好使,可万万不能自误啊。” 蔡邕沉默了好一会,看李继的眼神也略微有了些变化。 “好吧,你既然如此说,那我明天就见机行事吧。” 看出蔡邕有些敷衍,李继便只好点点头,不再言语相劝,只希望明日蔡邕别做的太过火了就好。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章 蔡邕入狱 北宫,金商门,崇德殿。 汉灵帝皱眉拄着脑袋,举着那张李氏纸行进贡的上等纸,纸面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字间点画俯仰,枯白飞直,一看就是出自蔡邕之手。 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汉灵帝站起身,摇头拒绝了伴在一边的曹节搀扶,踱步走了起来。 “蔡邕,你写的这些可都属实?” “回陛下,句句属实,臣又怎么敢欺骗陛下。”蔡邕赶紧跪了下来,恭敬的磕了一个头,“大汉连年乱象频发,自然是事出有因,臣所书的不敢说是面面俱到,但也算是其中一些关键病灶所在了。” 汉灵帝也只好点了点头,这个蔡邕是狠忠诚,文采也是真的好,哪怕只是枯燥无味的上疏议事,都能让自己看的欲罢不能。只是……这次他写的东西得罪的人太多了,自己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处理。 “曹节,你把这封奏章送去尚书台,自予定夺。” “老奴明白。” 曹节随即走上前去,面无表情的将最上面的那张纸给拿了下来,瞄了一眼蔡邕后就匆匆的走出了殿门。 “陛下,若没有陛下的准予,恐怕尚书台也无法决定那么多人的升罚吧。”蔡邕听了这句话,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赶忙开口。 “这样的事情,尚书台自然能决定,只要有证据的罪人都会被罚,只要是有能力的贤人都会被赏,你就不用多虑了” 蔡邕顿时惊恐的抬起头来,看着站在殿首的那个身着红黑龙袍的陛下,只感觉心头一凉,不由得想起了昨天李继的话,忍不住跪着前行了几步。 “陛下特地召臣等来此秘密议事,又单独把臣留了下来,臣本以为可以直抒胸臆,畅所欲言,可陛下如今的做法……如今的做法是要臣的命啊!” 汉灵帝随意的舒展了一下身体,终于是感觉舒服了点,又坐回了龙椅上。 “朕怎么会要你的命呢。蔡邕,你知道朕喜欢有文采的人,所以朕很是欣赏你。你的这份奏章,朕也看的通透,不过,你只有一点不好,没注意到大汉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大汉现在最需要的是充盈国库,你奏章上的事情若是全部落实了,搞不好又会让朝廷内外一阵动荡。可你写的这些东西又让朕分外警醒,根本没法拒绝,所以只好交给尚书台,任由他们定夺了。” 蔡邕打了一个激灵,呆愣愣抬着头,眼睛瞪得都有些发干。 早晨来的时候他还是信心满满的,以为终于有机会发挥自己所长,针砭时弊的议论朝政了,甚至还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从昨晚就开始打起了腹稿,洋洋洒洒的把朝廷上所有污垢都抖了出来,写到了刚刚的奏章上。 可现如今,正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人竟然如此轻易的就一揭而过,还把自己的那份奏章送到了尚书台,一旦被有心人传出去,自己说不定会立马会被他们把皮都给扒下来。 “陛下……臣……” 蔡邕浑身抖若筛糠,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一时不知再如何说话,只能声泪俱下。 “有什么好哭的,听的朕心烦,尚书台定会处理好此事的,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先退下。” 汉灵帝本来就被皇后的事搞得有些头疼,最近王甫和张让给他找来的证据已经越来越明显了,皇后出身的宋氏要谋反的情况几乎快要坐实。今天本是想叫来这些在朝中名声显赫的大儒们来给自己说说治国的方策解解闷,谁成想蔡邕居然搞了这么一出,听着他令人心烦的哭腔,就更加不耐了。 见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没起一点怜悯之心,蔡邕终于是绝望了,磕了一个头后,陈颤巍巍的站起身,缓缓退出了崇德殿。 ------------------------------------- “学生胡辅,拜见刘师。” 自从一个周前李继可以自由出入鸿都门后,他也没真的搬出来,还是如往常一样在鸿都门里待着,与那些士子们下棋解闷。 今天带着窦辅来到刘宽这里拜师,李继思考了很久后,还是打算让他先继续用着胡腾养子的身份,毕竟若是直接改回原来的名字,李继也不能保证会出什么意外。 “善!李继你又给我找了个好学生啊!”看着那个恭恭敬敬给自己磕头的孩子,刘宽边摸着自己发白的胡子,边笑着说道。 “胡辅是胡腾的养子,而胡腾因为是前大将军窦武的学生,现在受党锢之灾,在家闲居,只好托学生来带着胡辅拜师,还要请刘师海涵。”李继在一旁的席上坐着,也是笑着回应道。 “这都不是问题,既然是你带来的孩子,想必也是少而聪慧,我肯定是不会拒绝。” “拜师礼学生也已经带来了,正拜托南荣师兄收拾呢。” 刘宽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知道李继并不差钱,现在李氏纸行在雒阳发展的红红火火,听说分行已经都开到豫州去了,这点拜师礼想必也只是九牛一毛。 客堂的门突然被拉开,是傅燮带着马忠走了进来,李继看马忠有些慌张的神情,顿时有些不妙的预感。 “马叔,出了什么事吗?” “伯喈先生被下狱了。”马忠来不及给刘宽行礼,直接急匆匆的就说道。 “奥?这是为何?” 而刘宽却有些吃惊,他虽然如今身为九卿之一的卫尉,但主管的是朝堂礼仪之类的事情,而且平时也不太管闲事,所以最近也没有注意朝廷上有什么动向。 不过李继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所以表情上并没有多惊讶。 “有人向尚书台写了封匿名信,诬告伯喈先生和他叔父蔡质几次因私事请托于刘郃,刘郃没有答应,于是怀恨在心竟想要秘密谋刺。今早有人去蔡府搜查,果真找到了书信证据,于是便被下狱了。” 李继皱了皱眉头,开始有些怀疑起来。以宦官的权势,收拾个小小的议郎应该用不着这么蹩脚的借口吧,谋刺官员这种事也能编出来不嫌麻烦吗? 看李继不着急的样子,马忠赶紧接着说道:“我先前想去狱中打点了一下,却听说要把伯喈先生直接弃市。” “弃市?”李继终于开口了,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严重?他们如此证据确凿吗?” 李继本以为就是收入大狱,关上一段时间后等着大赦时再出来罢了,但弃市,李继还真没想到。 所谓弃市,就是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拉去菜市场砍头。 “没错,听说许多经常与蔡府往来的大人都前曾前去求情,但那封书信的笔迹确确实实就是伯喈先生的,证据确凿,飞白书独树一帜,没人能模仿的了,所以直接就定罪了。” 李继听完终于站了起来,看向了刘宽。 刘宽看到李继的眼神,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如此证据确凿的话,我也是没什么办法的,蔡伯喈这回可能真是惹上大麻烦了。” “胡辅,你先在刘师这里待下,过几日我会给你送些财物,你在此住下,好生进学。”李继朝站在一旁的窦辅说完,朝刘宽行了一礼,“那学生就先行告退了,再去想想办法能不能保住伯喈先生。” 刘宽也是点头允许,叮嘱了一番:“去吧,有需要的话,我自然会帮你在朝廷上拖延一二,不过你也要小心,这次的事好像并不简单,别把自己也给陷了进去。” 李继点了点头,与傅燮道了声别,带着身后的司马昭云跟着马忠出门,一起上了府外停着的马车。 “窦娥他们怎么样了?”上了马车后,李继从车窗探出头去跟马忠问道。 “我见事情不对,先把几个孩子都接到了咱们府上。”马忠边驾着马边回答,“咱们现在就去雒阳大狱吗?” “不,去曹大人府上。” “哪位曹大人?” “尚书令曹节曹大人。” “……” 司马昭云在车里听着好像有些不乐意,犹豫一下后,从对面坐到了李继身旁。 “曹节能帮你这个忙吗?他可是个宦官,怎么会去救蔡邕?” “那你觉得我去找谁有用?马忠也说了,我在蔡府上认识的那些大人物都去过了,现在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曹节了。” 司马昭云哑口无言,只好悻悻闭上了嘴,默默的又坐回了对面,他好像总是在避免和曹节接触,李继虽然心有疑惑,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一路无话,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 司马昭云还是如往常一样,并没有下车跟李继一起见曹节的打算,所以李继只好自己一人登上门去,与曹节府上的下人报了下名字,下人立马就进去通报了。 就在李继还在门口焦急等待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喝的酩酊大醉的大汉走了过来,看到一个没束发的小孩正站在曹府的门口,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小孩,你是谁?来这里干嘛的?” 李继不知道这人是谁,只好行了一礼回答:“小子李继,现在鸿都门进学,今日有事来见曹大人。” “鸿都门的学生?奥……是自家人啊,那行,走,我带你进去。” 说完,大汉随手就把李继给提溜了起来,也没有跟人通报,直接就走进了曹府的大门。 曹府的下人正好出来,看到大汉已经把李继带进来了,赶忙行了一礼,也没多说什么,就远远的避开,好像并不想接近这人。 “大哥,老子给你带来了个鸿都门的小子,他说有事找你。” 到了客堂,大汉随手把李继扔到了一边,就大声嚷嚷了一句后就扑倒在一张席上酣睡起来,要不是李继反应的快,这一下子指定会是摔得不轻。 曹节走了出来,看到如此情景,直接上前,照着他的脑袋就狠狠踹了一脚。 “成天老子老子的,你是谁老子。” 大汉并没有睁眼,却只是用手挠了挠头,竟然打起了呼噜,曹节那看起来着实不轻的一脚对他来说就好像是挠痒痒似的。 曹节见他如此反应,还有些不解恨,又照着他的脑袋狠狠来了两脚才罢休。 回过头来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李继,曹节只好颇有些无奈的解释了一番。 “这混蛋是咱家的幼弟,叫曹破石,虽然靠着咱家已经做到越骑校尉了,但天生就是这么皮懒敦实的性子,着实招人恨。对了,李继,你今日来到我府上所为何事?” 李继听闻这话赶紧收拾了一下心情,朝曹节行了一礼。 “学生今日来,是请曹大人救一救伯喈先生的。”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一章 廷尉府(一) “救蔡邕?”曹节吩咐来下人把呼噜震天响的曹破石给抬走后,坐在了客堂的首席上,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有些焦急的李继,“李继,你可知蔡邕他为何会入狱?” “听说是被诬陷密谋行刺朝廷命官,因此才下了狱。” “诬陷?说的倒也对。”曹节呵呵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一周前陛下召蔡邕、马日磾他们去崇德殿议事的事吗?” “伯喈先生曾与学生说过,这事倒是知晓。” “那你知道蔡邕在给陛下的奏章上都写了些什么建议吗?” “这个学生不知。”李继老老实实的回答,不想逞能瞎猜。 “当时咱家就在场,那份奏章也是咱俩亲手送到尚书台去的。他那天的奏章上不仅大骂了咱家和冠军侯王甫,还弹劾了太尉张颢、光禄勋玮璋、大鸿胪刘郃、屯骑校尉盖升等一大批朝廷要员贪赃枉法,理应被撤职,最后给陛下举荐了左廷尉郭禧、光禄大夫桥玄、前太尉刘宠等人。” 说到这,曹节又笑了笑,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要是他仅仅说什么解除党锢之类听都听腻了的东西也就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咱家肯定会帮衬一下,替他遮掩过去。可他这次,可不仅仅是恶了咱家,还把那群面子看得比天还高的朝廷大员们也一块得罪了干净,三公九卿有近一半的人被他连名带事的在陛下面前报了上去。李继,你来说说,咱家该怎么帮你救他吧。” 李继也是愣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曹节,一时间,生出了种极为荒谬的感觉。他万万没想到,蔡邕做的事竟这么绝,可真是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那日自己还以为蔡邕只是单单想趁此机会参一手宦官而已,所以也没特别的在意,没想到,他连那些与宦官几乎是水火不容的朝廷大员也一并给捅了出来,这不是两头都得罪了吗!怪不得被人弄进了大狱后就立马定罪,还要弃市,谁能想到他能真的这么勇呢? 这个烂摊子还真是不好接,李继现在也对能不能救出蔡邕有些动摇了。 沉思了一番后,李继叹了口气,只好再次开口说道:“这样的话,那请曹大人帮帮忙,让学生去看看这次用来诬陷伯喈先生的书信吧,或许学生能看出来些许端倪。” “你还想着把他救出来?哪怕是看出了那书信是伪造的,他们也会再想别的法子把蔡邕给整治掉,不站队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跟何况那封书信,呵呵……” 曹节眯起眼睛来,看着李继,听这语气,好像话中还另有所指。 李继听明白了,蔡邕这件事,曹节还在警告自己,让自己早早站队,左右摇摆的话会像蔡邕一样,哪边都讨不了好。自己是即加入了士盟,又进了鸿都门,称得上是脚踏两只船。 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自己站在哪边的时候,李继早就决定好了,哪怕不加入那些士子们的行列,也万万不能跟真的融入宦官一脉。如今更要紧的事是赶紧把蔡邕这个麻烦给解决好了,时间不等人。 “学生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自从来了雒阳,学生曾多亏了伯喈先生的鼎力照顾,若是没有伯喈先生,学生甚至都不会入鸿都门进学。现在这种事情发生了,总要尽自己的一份力。至于之后如何……能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曹节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对李继的话并没感到有什么意外,似乎刚才他说的话不是李继所理解的意思。 “那这样吧,咱家写一份手札让你带着,你去廷尉府瞧瞧那封书信,若你真有那能力看出什么端倪,证明它不是出自蔡邕的手,那咱家就试着帮你免了蔡邕的死罪,等到大赦时他自然就出来了。在那之后,如果再发生了什么事的话,咱家可就帮不了你了。” “如此就够了,多谢曹大人。此事无论能成与否,学生日后都必会报答曹大人此次援手。” 曹节只是挥了挥手,让李继先出去等着,对他的话也并不太在意。 自从那晚带李继进南宫后,曹节便把知道自己秘密的李继当做子侄般对待了,如今帮帮他倒也不是为求什么回报。更何况以李继现在的岁数,等到他真有能力报答的那天,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还是个未知数,近两年的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精力大不如前,能多照拂一下后辈对他来说已经是知足了。 李继退出门后等了没多久,曹府的一个下人从客堂走了出来,给李继递上了一份手札。 隔着客堂的门,李继朝里面恭敬的行了一礼后,然后连忙转身出了曹府。 匆匆上了马车后,李继立马朝早就准备好的马忠吩咐道:“马叔,去廷尉府。” 看着李继手中拿着的手札,在车里已经等的有些无聊的司马昭云只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曹节居然真的会帮你救蔡邕?” 李继点了点头,并没有搭理司马昭云的话,心里只是在默默思考着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虽然自己知道蔡邕必然不会写那个什么密谋刺客的书信,但既然那么多与蔡邕熟识的大人去过,都没能帮上蔡邕,那封书信怎么想都应该会有些蹊跷。 既然是书信有蹊跷,那大概率是被人模仿了笔迹。可蔡邕几乎算得上是当世最厉害的书法家,他的笔迹想要模仿,肯定是极难的,难道现在就专门有人做这种事了? 上辈子的李继对各种官场商场的幕下黑暗也是极为熟稔的,知道有专门做这一行的祖传手艺人,远比后来的什么机器模仿要真实的多。可这个时代自己这才刚改良了造纸术不久,现在也只是在雒阳广为流传,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出现这种手艺人吧。 这一路走的很快,还没等李继完全考虑清楚,马车就已经缓缓停了下来。 李继深吸一口气,走下了马车。走一步看一步吧,蔡邕这茬事自己既然接下了,那好歹做到个有始有终。 雒阳大狱所在的廷尉府占地极广,外面修着三四米高的围墙,成圆弧状,没有棱角,墙外种满了满是倒刺的棘树。 司马昭云这次倒是跟了下来,与李继一同迈进了廷尉府的大门。 把曹节的手札呈给门口的小吏后,不一会,里面就出来了一人,带着李继和司马昭云走了进去。 “小子李继,拜见廷尉大人。” 进了廷尉府的公堂后,一个雪鬓霜鬟的老者正跪坐席上,旁边还坐着一人,李继竟然还认识,正是曾与他在刘宽府上争辩酷刑之事的阳球。 “是古来之神童啊,老夫早就有所耳闻,你发明的李氏纸可真是旷古绝今的好东西,李氏纸行日进斗金,整个雒阳哪有人不知道你啊。”老人看起来很是慈祥,笑着看着李继回应道。 “小子只是侥幸而已,称不上廷尉大人如此夸赞。” “不用再叫什么廷尉大人了,老夫名叫崔烈,字威考。对了,方正,我记得你两人应该是认识吧。” “不错,我与这小神童在文绕先生府上相识。”阳球看起来脸色并不太好,对李继的突然到来有些猝不及防。 “你两人一个匆匆赶来让我抓紧时间定下行刑的日期,一个又跟在后面想要看看那封被当作证据的书信,倒也很是有趣啊。” 李继闻言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阳球,有些意外,他倒是也听说过阳球与这次一同和蔡邕入狱的蔡质不对付,可没想到两人竟是如此不死不休的局面,甚至会亲自来这里催促。 随后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向崔烈说道:“既然如此,不知威考大人能否把书信借我一观。” 崔烈点了点头,刚把桌子上的几张纸往前一推。就在此时,阳球却突然出声阻止了崔烈的动作。 “慢!李继,我犹记得那日你曾与我争辩酷刑一事,你曾说过,判案的一切都要讲究证据,对不对?” “不错,我当日是这样说的。” “那现在证据确凿,你却为何又再来查看。要是每个人都如你一般,每次定案后都有人来查看证据,那官府威严何在?你口口声声说判案中证据最为关键,只要逻辑通顺,便不再需要酷刑,可你自己现在却又不相信证据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李继偏头看向阳球,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在刘宽府上初次相见时,自己还以为这人是个有脑子的,所以一直都是嘴下留情,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烦人。 “小子当日还说过,判案时不要被误证干扰,如今小子就是怀疑这封书信是误证,这才会急忙前来廷尉府请求一观。再者,不知方正先生是如何判断此事是逻辑通顺的,小子倒是很想听听。” 阳球当即面露有异,自己确实是很想让蔡质被马上处理掉,可对这个小神童却一直没什么偏见,刚才出言阻止,也只是对事不对人,想要质疑他竟然要看证据的事。李继那毫不客气的话语倒是激发了他的求胜心,组织了一下语言,立马就开口回应。 “首先,是那封匿名送到尚书台的举报信,刘郃是我多年密友,蔡邕与蔡质因私事找刘郃被拒一事我本身就知晓。再者,尚书台收到举报信后派人突然发动,搜查蔡府,在蔡邕没有反应过来时便搜集到了证据,根本不可能是伪证。最后,蔡邕在狱中已经供认不讳,对此事并没有辩驳。李继,你说这逻辑是否有误?” 李继听完只是笑了一笑,没急着回答阳球,反而是向崔烈行了一礼。 “威考大人,还是先把那封当做证据的书信与我一观吧,是不是伪证,一会便自有分晓了。”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二章 廷尉府(二) 从崔烈手中接过那张明显是李氏纸行出品的纸,李继随手抖了一抖,心中顿时有些了然,只是面上却不声色的低头看了起来。 并没有看信上所写的内容,李继只是盯着那字里行间的运笔连笔,仔仔细细的从上到下观察了一番,然后搁回了桌上,随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怪不得连那些向来与蔡邕相熟的大人们来也没发现有什么端倪呢,果然连一点临摹仿写的样子都没有。 李继曾在蔡府与蔡邕一起誊抄过一段时间的书籍,对他的笔锋间的停顿异常熟悉,自己上辈子见过这种手艺人出手,懂得一些小窍门,可是现在连自己都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来,就更不用说别人了。 “怎样?”崔烈见李继看完后,便随即开口询问,“这封书信的笔迹可有作伪?” “并没有,此信行笔间毫无修改,平滑直润,并不像是有人刻意模仿出来的,正是伯喈先生所独创的飞白书。” “既然如此,这欲要谋害朝廷重臣的证据算是确凿无疑,蔡邕与蔡质算是罪有应得,弃市的刑罚应该算不得过分吧?”阳球闻言,开始在一旁帮腔的问了起来,神情似乎很是得意。 “小子只是说这是这飞白体的字迹并不是有人刻意模仿,可没说此封书信并不是伪证。” 本来以为李继要同那些来求情的人一样就此离去,可这句话一出,让崔烈和阳球都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明白李继在说什么。既然笔迹都是蔡邕的,那这封信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此话又是何解?” 崔烈也有些好奇了,他虽然平日与蔡邕并不熟悉,但也不和阳球一样有向恶的地方。对于此次蔡邕入狱的原因,他其实也是知晓的,正是因为蔡邕在汉灵帝面前得罪了太多的朝廷大员,所以才会被人给算计。 可这封书信自从到了自己手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曾前来看过,偏偏没有一人能说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连崔烈自己现在都认为这是蔡邕亲手所写的,却不知这在雒阳城里极有名气的小神童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单就笔迹来讲,哪怕小子与伯喈先生相识数年,也着实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除开这个之外,这封书信却有一个天大的漏洞。” “什么漏洞?”崔烈和阳球异口同声,一起开口询问。 “这张书信本身,就有问题。” “嗯?” 崔烈也拿起纸来,学着李继刚刚的样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却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旁的阳球也凑过身来看了一番,却同样没发现有何异常。 “这张纸又有什么问题?”崔烈随即从身后掏出了一沓纸来,正是雒阳李氏纸行售卖的纸,左右比较了一番后依旧茫然不解,“与李氏纸行所出售的纸张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李继微微一笑,看向了那正一脸疑惑的阳球。 “小子先与方正先生辩一辩他对本案的逻辑是否有误,再与威考大人解释一下这张纸到底有何问题吧。方正先生,据你先前所言,你与那位刘郃大人是多年密友?” “不错。” 阳球应声回答,他并不觉得自己刚刚的逻辑有什么错误。 “却不知那封匿名信的主人究竟是谁?他又为何会知道伯喈先生与刘郃大人不和的事?” “刘郃与蔡邕不和一事整个雒阳都是知晓的,那匿名信的主人知道,又有何奇怪。” “既然如此,若是没有这封匿名信的话,刘郃大人被害,大家第一个怀疑的就必然是伯喈先生了吧。那伯喈先生为何还会如此愚笨,自己写亲笔信找刺客前去谋害刘郃大人?而且那封匿名信的主人又为何会知晓伯喈先生欲要行刺?” “这……或许蔡邕本就是如此愚笨,恼羞成怒后才会想到行刺这一招,至于为何会被人知晓……则必是蔡邕谋事不密,被正义之士恰巧碰到了,又害怕自己受到波及,因此才会选择暗中写下匿名信送到尚书台。” 李继顿时感到有些失望,原本以为阳球是个聪明人,自己对他的观感还算是不错的。现在来看,这阳球就是个满腔正义又没有脑子的愣头青。 “呵呵,那方正先生,这样的话,小子还有一问,这封匿名信是如何被送到了尚书台?小子可不相信有人能在他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信送到尚书台去。” “关于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崔烈在此时插了句话,“两天前,在尚书台刚开大门时,是中常侍程璜先发现的那封匿名信,因此才会被人知晓。” 阳球闻言却皱起了眉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的小妾就是程璜的养女,自己好友刘郃的正妻也同样是程璜的义女,两人都算得上是他的女婿,现在突然知道是自己的岳父最先发现的那封匿名信,顿时从心底产生了些奇怪的感觉。 “多谢威考大人指教,那小子也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因为一封不知怎么送到尚书台而且还不知真假的匿名信,因此尚书台便选择去搜查了身为朝廷议郎的门府,尚书台的大人们倒还真是铁面无私啊,连这种消息也不放过。” 崔烈顿时脸色有些发红,但又不好声张,毕竟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给蔡邕下绊子,只好闭口不谈,不打算接话。 一旁的阳球却仍是不依不饶,马上又质问了起来。 “那又如何?不是在蔡府上找到了这封欲要私通刺客的书信吗?若是晚了一点半点,那刘郃现在指不定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所以现在,威考大人、方正先生,小子便要解释一下为何这张纸有问题了。不知大人是否还从蔡府搜集了其他书信或者纸张?” 崔烈点了点头,叫来了站在门口的小吏,嘱咐了两句。不一会,小吏便抱着满怀的纸张走了进来,放到了几人中间。 “那日去蔡府搜证据时,便带回来了些蔡邕亲手写的书籍,为了方便做一下字迹的比较。李继,你看这些怎么样?” 李继点了点头,弯腰从纸堆中随意的抽出了一张抖了抖,然后点了点头,满意的走上前递给了崔烈。 “大人请看,这张纸与那封信纸有何不同?” 崔烈接过后摸索了一下,然后立马抓起一旁的书信比较了起来,当即就瞪大了眼睛。 “这……这张纸比这封信纸厚了几倍有余。” “不错,”在崔烈和阳球惊讶的目光中,李继终于揭晓了答案,“伯喈先生笔力深厚,入木三分,李氏纸行在外售卖的纸张在伯喈先生的手里却并不合适,于是小子便联系了城外的造纸行,让他们特意造了这种加厚的纸张专门供给蔡府。因此,蔡府上能找到的所有纸张都应该是这样加厚的,这封信,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蔡府。” 听了李继的话,崔烈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李继这几句话可算是把他说蒙了,如此说来这封信即使依旧不能让蔡邕摆脱嫌疑,但也不足以称之为铁证了。可是蔡邕此次入狱又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事,哪怕这封书信真的是伪证,他身为廷尉也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放了,不然自己也可能会因此造中。 “李氏纸在哪里都有卖的,说不定蔡邕是故意用的这些偏薄的纸张所写。更何况,蔡邕自从入狱后也不曾辩驳过,你这个说法算不得有理。”阳球沉寂了片刻后,再次说话,但神情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笃定了,显然是在死鸭子嘴硬。 李继摇了摇头,也不答话,只是最后朝崔烈行了一礼。 “威考大人,此番前来叨扰,多有得罪。这封信明显是有人趁搜查蔡府,故意夹带,用来诬陷伯喈先生的。小子人微言轻,但这里的事小子自会前去与曹大人说,希望威考大人到时候能够秉公执法,万不要再听信他人的谗言。” 不去在意阳球冒火的眼神,李继带着一直乖乖待在身后没有说话的司马昭云离开了廷尉府,坐上马车再次赶往了曹府。 ------------------------------------- “你今天……倒还真有个神童应该有的样子。” 在曹节饱含深意的眼神中走出了曹府,太阳也已经慢慢西斜了,刚刚曹节虽然没说什么,但对李继能找到那封书信的破绽显然也很是吃惊,最后许诺了会保住蔡邕的性命。坐在回往鸿都门的马车上,司马昭云难得的夸赞了李继一句。 “神童应该有的样子?”李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头,语气中有些失落,“若真的是神童,岂会如此麻烦还搞不定这事。” 司马昭云看李继有些兴致不高,言语间也不再如往日般嘲讽,声音听起来竟柔和了很多,坐到李继身边扶着他肩膀,轻声安慰了起来。 “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伯喈先生若是如此还不能脱离此险,那也就不管你的事了。” 李继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失意,他知道,蔡邕早晚会有一劫,只不过不确定是不是这次罢了,倒也还算不上什么意外,只是因为对忙活了这一番还不知道能不能有效果颇为的无奈。 但此时此刻,对于司马昭云的突然煽情,李继反而有些感兴趣起来。 “我问你个事,你要如实回答。” “你说吧。” “你到底……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司马昭云顿时石化,看着身侧李继那双狡黠的眼神,哪里还有刚才的抑郁的样子。 过了没一会,马车里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把车外正驾车的马忠也吓了一跳,差点没抓稳缰绳。 马忠惊愕的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确定没发生什么意外后,才转身专心致志的驾起马车来。 天边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慢慢落下,伴随着李继的大叫和司马昭云有些欢快的笑声中,马车渐渐消失在了雒阳城长长的街道上。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三章 髡刑流放 李继的一番动作还是有效果的,虽然蔡邕依旧还是没有出狱,但已经确定他不会被弃市了,马忠在探听到消息后,赶忙到鸿都门通知了李继。 司马昭云今日不知跑哪里去了,李继起床后便没见到他,也不多想,只当是他有事离开了,然后独自出了鸿都门,来到了自己的府院来。 窦娥和顾雍正在院子里带着蔡琰没心没肺的玩闹,自从没了蔡邕的限制,几个小家伙好像更开心了,完全没有为蔡邕如今的处境担心的样子。在他们看来,这种事情还是让李继去解决好了,如果李继都解决不了的话,那他们再焦急也没什么用。 就在李继闲来无事,打算教教窦娥和顾雍下象棋的时候,马忠突然走了进来。 “伯喈先生要被流放交州了,这次是陛下下的诏令,今日就要起行。” 李继闻言顿时哑然,也没了悠闲的心情,只是在心里暗叹一声。果真如此,该来的还是会来,自己终究是不能改变蔡邕流放南方的命运。 早前李继就在怀疑蔡邕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导致后来的流放南方,没成想就是这次的事了。也是,已经把满朝近半的大员得罪个遍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议郎来说,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情况了。 “知道了。”李继也不知能说些什么,闷闷的应了一声,眼角瞟了一下依旧在窦娥怀里笑呵呵的蔡琰。 “听说一些大员们已经在雒阳城门外准备相送了,咱们……也去吧。” 马忠知道,李继已经尽力了,甚至去求了被天下几乎所有士子所厌恶的曹节,帮助蔡邕摆脱了必死的局面。可是现在,流放交州的命运却一定是没法改变了,陛下亲自下的令,谁敢反抗。 “那就走吧,咱们也去送一送。” 随意收拾了一下后,李继带着几个孩子登上了马忠门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往雒阳城门外赶去。 雒阳南城门十里外,李继他们到来时,已经有近百人在亭舍中等待了。 蔡邕虽然在那日的奏章中得罪了不少人,但前来送行的人依旧是很多,况且他的叔父蔡质也是名列九卿的大员,所以哪怕他们因无妄之灾流放交州,这些人仍是念在旧情上前来相送。 最近朝廷上的局势有些诡谲多变,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造迫害的会是谁,来此相送的人也都是个个面带愁容。 人群中,李继也看到了袁隗、桥玄、杨赐那些常在蔡府上见到的人,只不过现在情况不允许,李继也没上前去打招呼。 日上当头,押送蔡邕的公车终于是来了。也没多为难蔡邕,在出了雒阳大狱后,负责押运的兵官们先放他把雒阳蔡府的下人都遣散了,才让他与亲人一同出了城,到了这里后再换成马车继续前行。对于这些前来相送的人,也未曾阻拦,只是远远的在一旁戒备着,防止出了什么意外。 李继虽然在年轻士子间已经有了响亮的名声,但在这里,他的身份却还是显得有些低微,而且因为当初没有拜蔡邕为师的缘故,在外人眼中,李继与蔡邕的关系也算不上有多亲近。 等到一众公卿、名儒还有些带着姻亲关系的家属挨个上前问候完后,李继这才带着三个孩子走上前去。 蔡邕此时两眼充满血丝,眼神晦暗,刚才与那些亲友们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到现在大概是眼泪流干了,见到抱着蔡琰上前的李继后只是紧紧抿着嘴,只是不肯先开口言语。 “伯喈先生……”李继也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见蔡邕抿嘴不语,只好先打破了沉默,“李继多谢先生这几年来的照顾,这次没有帮上什么忙,实在是心有愧疚。” “这都没有关系的,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犯不上为我伤神”蔡邕还不知道是李继帮他免了弃市的结局,但依旧很是感慨,“而且……你在那之前就曾警告过我,可我却没有在意……沦落至此,实在是有些悔不当初啊。” “小子当时以为先生只会涉及宦官而已,但没想到……” “那些人的龌龊事……不比宦官之祸造成的破坏少!”说到这,蔡邕好像也有了些说话的兴致,“我本以为陛下在听过后会雷厉风行的将他们处罚,却万万没料到……唉……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身居高位,实在是大汉的不幸啊!” 说着,蔡邕把围在头上的帻巾给取了下来,平日间原本束起的长长灰发此时竟已变成了白色平头,干涸的眼眶也再次充满了泪水。 李继有些愣住,也就一个多周不见,没想到蔡邕的头发不仅被剃了,而且全部变得花白。 “爹爹没头发啦!秃子!”怀中的小蔡琰看到了,突然笑着拍起了手来,看着蔡邕有些滑稽的样子还有些高兴。 李继不知该如何动作,只好把蔡琰递到了蔡邕的怀里。 蔡邕接过蔡琰,轻轻摸着她头上被窦娥梳的整整齐齐的羊角辫,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样子,眼泪终于从脸上滑落下来,滴到了她粉嘟嘟的脸庞上。 “老夫今年四十有七,已经算得上是垂垂老朽,却至今仍无无子嗣,妻室也在生了这娃娃后体病多灾。如今老夫还要被髡刑流放交州,或许接下来就是九死一生。李继,蔡琰还是交给你照顾吧,以你的才智,足以在雒阳城里保全她的性命。” 话说到这,蔡邕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搂住蔡琰大声哭喊起来,嚎啕不已,让人闻而生悲。 而听到蔡邕这番话,身后一起与蔡氏流放的上百口人也悲痛万分,无论男女,跟着一块放声大哭,惹得不明所以的小蔡琰备受惊吓,哭闹了起来。 这还没完,见到蔡氏举族皆哭,那些来相送的人中,别的倒也罢了,一些蔡氏姻亲、弟子也都陪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整个洛阳城外的亭舍中,哭声震野,便是旁边小河上的水鸟都惊得飞了起来,让那些远远警戒的押送人员差点以为出了什么事。 见了这情况,李继也只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然而,眼前的这幅情形根本就不是闭嘴装傻能混过去的,已经好久不见的顾丰这时从后边走了过来,忽然伸出手,拽了拽李继的衣袖。后者无奈回过头去,却见到顾丰正挤眉弄眼的看着自己。 李继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这里的这么多人,就数自己最适合安慰蔡邕了,且不说他听的这么多人一起哭也有些烦躁,要是万一让真这帮人给哭出个好歹来,接下来流放的路上可就有罪受了。 无奈之下,李继努努力,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竖起眉头,当即朝众人怒喝起来。 “都别哭了!哭哭哭,哭又有何用!哭就能不流放交州南郊了?哭就能让陛下回心转意了?” 在场之人皆是愕然,都愣愣的看向了这个未束发的小童,连顾丰也瞪圆了眼很是不可思议。他的意思是让李继上前去安慰安慰蔡邕的,可不是让他张口骂人。 “伯喈先生,你来说说,你为何而哭?” 蔡邕一时有些噎住,都被流放了还不能哭吗?不过既然李继问了,那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便也只好张口回答。 “自然是因为所受待遇不公,我明明是为了大汉着想,却被人……却落到如此田地。” “说的好!既然为大汉着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正是大丈夫所为吗?哪怕最后失败了,又有什么可哭的?当日小子怯懦,伯喈先生欲直面陛下尽言时还曾有过阻拦,现在想想实在让小子羞愤不堪,若是要哭的话,也应该是由小子来哭,伯喈先生为国为民怎么可以哭,应当仰天长笑才是!” 蔡邕也反应了过来,随手把已止住哭泣的蔡琰放到了地上,上前紧紧握住李继的手,激动的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他明白,李继是在借自己年幼的身份帮助自己说话,说不定流传开来后甚至能改变一下他的现状。 “李继,我就是个酸臭腐儒,万事不堪,怎么能配得上你这些话呢。” “不!伯喈先生此言差矣,天下可以没有我李继这般投机取巧之人,但绝对不能少了蔡伯喈拳拳为国之心!”回头看了看那些仍是满面哀容的众人,李继说的更起劲了,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诸位大人都是先达,与伯喈先生也是莫逆之交,大家心里都明白,此次伯喈先生明显是被人陷害才会导致如此地步。此仇不报非君子,李继在此发誓,这件事小子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总有一天,我定要揪出究竟是谁陷害了伯喈先生!” 众人听了只是默默无言,无人敢应声,蔡邕呆愣了一会后,仰天长叹。 “从李继你刚入雒阳城,我便看出了你的不凡,当时我说过,你乃古来之神童。如今来看,实在是一语成谶。” 天色已经不早,送行仪式其实差不多该结束了,外面的军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催促了起来,再晚的话,说不定就要赶夜路了。 蔡邕也明白,哪怕这番话真的有用,也不是短时间能看到成效的。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李继的手,把蔡琰推到了李继怀里,蔡邕与在场的众人行了一礼,便打算登上马车。一只脚刚迈了上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李继,今日一别,再想相见不知要待何时,可有诗词相送老夫?” 见氛围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李继心里也有些意动,当即往前大踏了一步。 “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杖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蝮蛇一螫手,壮士即解腕!?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诗罢,蔡邕大笑登车,与被一起流放的上百蔡氏族人浩浩汤汤的向南出发了…… 在李继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头戴竹笠的黑衣男子突然出现,站在了围观人群的最后。 众人中,只有袁隗注意到了他,连忙拉着黑衣人来到马车后,悄悄低语:“这李继你还有没有用?若是没用的话,就早点解决掉吧,我总担心这个孩子会惹出什么问题。” 略微沉默了片刻,淡淡的声音从竹笠下传了出来:“他还有用,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无论是谁,都翻不起多大的浪花来。”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四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你昨天跑哪去了?怎么一天没见到你?”早晨起床后,看到司马昭云正蹲在门口院子里发呆,李继有些好奇的问道。 “昨天有点私事,出去了趟。”司马昭云有些心情不好,回答的很是敷衍。 李继不想对人家的私事指手画脚,虽然对他能直接不管自己离开感到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司马昭云一直给自己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昨天蔡邕走后,顾雍也被顾丰给带走了,他的老师被流放了,那理应让他叔叔看管。 自己现在既要照顾窦娥,又收下了蔡琰,还有那个已经拜师刘宽的窦辅也算是个烂摊子,要不是马忠昨天把蔡府遣散的人都收到了家里,李继也会有些发愁怎么照顾他们。 当然,继续住在鸿都门也不是李继情愿的,曹节曾说过,自己虽然能够随意出入鸿都门,但也要把握分寸。对于曹节的警告,李继自然愿意听的,所以只要没有要紧的事,他都会一直在鸿都门待着。 两人此时无话可说,都有些无所事事,于是李继便打算去找那些平时聊的还不错的鸿都门士子们下下棋。 “哎哎哎,你们都听说了吗?扶风宋氏想要谋反,被王甫大人和张让大人发现了,宋氏满门都要被抄斩。今天早晨朝上,陛下把宋皇后都给罢黜了,打入了冷宫。” 说话的人叫江览,极其擅长尺牍画,在鸿都门宫里算得上是包打听,为人圆滑,很受赵忠的喜爱。突然闯进门后,看到正在谈笑着下棋的众人,立马爆出了这个重大新闻。 “什么?扶风宋氏的人怎么这么蠢?竟然敢谋反?” “对啊,再熬几年他们不也就是国戚了,大将军的官位不是唾手可得?真是愚蠢至极。” “正是正是,还连累了皇后……” “……” 整个屋子里立马沸腾了起来,也没人有心思下棋了,全都热烈的讨论了起来。李继只是默默思考了一番,并没有说话,起身打算离去。 “哎哎,小神童,别走啊,我还想与你手谈一局呢。”江览看到人群中的李继要走,立马开口挽留,“听说昨日小神童去城门外送蔡邕离雒流放,当众吟诗一首,硬是把一首离别诗写的慷慨激昂。蝮蛇蛰手,壮士卸腕,真是豪情万丈,不愧是剑语刀诗,让在下佩服得紧啊!” “江兄客气了,只是小弟先前突然想起一事来,不得不先行离去,来日再与江兄酣战于棋盘。” 江览见李继好像真的有事,也不再强行挽留,放他离开,回头又开始向众人宣传起昨日听到的诗来。 “你想起什么了,这么急匆匆的离开?”出了鸿都门后,司马昭云有些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不想与他们讨论朝廷上的事罢了。” 李继刚刚突然想起来,曹操曾说过,宋皇后的哥哥宋奇是他的妹夫,这次的宋氏遭难被灭门,说不定会对曹操有什么影响。 “是吗?”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他与宋氏有姻亲关系,怕他也会遭到迫害。” 司马昭云这才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什么。 连忙回到自己门府后,李继匆匆写了一封书信,叫来了马忠,让他赶紧吩咐人把信送到豫州顿丘的曹操那里,这才舒了一口气。 “希望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李继能做的也只有赶紧给曹操报信,剩下的事,他也没什么办法。 ------------------------------------- 这几天的雒阳很不平静。 先是在雒阳城里一直都很有名气的蔡邕被人举报欲谋刺大鸿胪刘郃,被流放交州;而后扶风宋氏谋反被发现,满门抄斩,宋皇后被罢黜,许多与宋氏有姻亲关系的人也都受到排挤,轻的被罢免官职,重的都下了雒阳的大狱。 曹操也在被罢免官职的一列人中,几日前他收到了李继的信,一阵慌乱后,便稳住心神开始积极运作,靠着他爹的关系,勉强改变了下狱的结局,不过官位也是被一撸到底,成了白身。 “王甫、张让!”看着眼前熟悉至极的雒阳城门,坐在马上不知何时到来的曹操紧了紧腰中的佩剑,“我曹操与你们誓不两立!” 第二日…… 鸿都门的院子里,李继正思虑重重的与司马昭云下棋,棋子随手就落,显然并没有用心。但对面的司马昭云依旧是皱紧眉头,犹犹豫豫的不敢落子。 就在这时,马忠突然来了。 “马叔,有什么事吗?” 马忠看起来有些小心,看了一眼司马昭云后,凑到李继身边,弯腰低声耳语了一番。 李继腾的就睁大了眼,把对面正努力盯着马忠嘴唇,试图读出什么的司马昭云吓了一跳。 “竟会如此?他有没有事?” “大事倒是没有,但……行动一定是不方便了,而且城里现在有很多巡逻的人,短时间是离不了雒阳了。” 李继闻言立即站起,打算离去。 司马昭云也忙跟着起来了,却被马忠抬手挡了一下。 “干嘛?我可是负责要跟着李继的,挡我做什么?” 司马昭云被马忠拦住,嘟着嘴有些不服气的叫了起来,他很是好奇马忠刚刚说了什么,而且他也确实是被吩咐要每日都跟着李继。 李继回过头,看着司马昭云思量了一下,朝马忠摆了摆手。 “这件事瞒着他也根本不可能,早晚都会知道,让他跟着吧。” 见李继这样,马忠只好歉意的向司马昭云笑了一下,便跟着李继一同往外走了,司马昭云在身后气的跺了跺脚也急忙跟了上去。 出了鸿都门,李继才知道马忠所说不差,雒阳城里正一片紧张,许多都城军队守卫正在大街小巷中来回穿梭,李继他们的马车也被迫停下数次接受盘查。 司马昭云看的有些奇怪,但见李继满腹心事的样子,也不好现在就开口询问,所以几人一路沉默的来到了李继门府。 停下车后,李继立马跳下了马车跑了起来,没来得及跟在院子里玩闹的窦娥和蔡琰打招呼,便急忙冲进了卧房。 卧房里,浓浓的草药味在空气中弥漫,浑身缠满了白布的曹操正躺在床上,一旁小药炉咕噜噜的响着。 “李继小弟,你来了啊!” 曹操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异常,苍白的面庞也没了去年离开时那副张扬的样子。 “孟德兄,你此时做这种事,实在太不智了!” 李继还是有些埋怨的,刚才马忠与自己说曹操竟然独身来到雒阳去行刺张让,事情没做成,还被砍成了重伤。虽然知道他逃了出来,但这一路上李继的心也一直都揪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没办法,我也是气恼了……这么多时日的辛苦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成了白身,你当初那个……那个计划也没法实现了。” 看到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是一身宦官打扮,曹操立马收住了嘴,没把李继有关黄巾之乱的猜测说出来。 看到曹操疑惑的眼神,李继也朝他眨了眨眼,向他介绍了一番:“这位是司马昭云,我入了鸿都门学后便负责跟着照顾我,平日若是无事便不会离身。放心,他不会透露什么消息的。” “你过得也很是辛苦啊,我来这里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曹操涩然,没想到李继也正被人看着,自己本以为在这可以安心养伤,不成想他现在也同样身陷囹圄。 “这倒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是孟德兄,你可万万不能再行如此险事了。” “那我又该如何!”曹操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看来心情十分激荡,“我妹妹被宋氏那些蠢蛋连累,尸骨被弃在城外都没人敢收,而如今我也被罢官,多亏了父亲在朝廷上的走动才免了牢狱之灾。现在我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是你的计划!” 说着,曹操握紧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床板,语气愈发的咬牙切齿起来。 “王甫!张让!两个小人!陷害宋氏,连累皇后,我曹孟德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司马昭云在李继身后听懂了什么,眼睛一亮,思考了一下,突然出声。 “想要刺杀王甫、张让,靠你自己肯定是不成了,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非人?” 司马昭云的突然开口让曹操和李继都是一愣,李继当然是一脸疑惑,完全不知道司马昭云在说什么,可曹操明显是懂了他的话,不由得看向了那一直在李继身后站着相貌十分阴美的小宦官。 “非人?我自然是听说过,天下刺客之绝,号称只要给了他们满意的报酬,就没有杀不了的人。不过我又不知道怎么去联系他们,难道你个小宦官会知道?” 曹操顿时起了疑心,盯着司马昭云看。 “我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提了,但你要考虑清楚,你真的要刺杀张让、王甫二人吗?” 在李继和曹操同时开始思考起起司马昭云的真实身份时,司马昭云却表现得好像很是落落大方,不再掩饰什么,直言不讳。 “不说这二人备受皇帝的恩赐,每日出入北宫,就算他们本身的势力也不容小觑。王甫早就被封为了冠军侯,而且家族在朝廷中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张让则是与赵忠大人一同升为的中常侍,在内宫的权利也极其强大,同时宫外也有自己的属下。你确定以你现在的实力,要与这两人不死不休?” 曹操冷静了下来,不知如何回答。 司马昭云说的很有道理,刺杀这两人确实很难,但如果这小宦官能联系到传说中号称刺客之绝的非人,那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现在,先不说非人的报酬如何,但两人死后一连串的变故就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 自己这次一气之下来到雒阳想要行刺,本就是如李继所说是不智之举,在自己从张让门府逃窜而出时,他就已经有些后悔了。此时司马昭云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他现在就报仇的念头。 深呼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无法起身的曹操只能向司马昭云一抱拳。 “多谢这位小弟,是曹操操之过急了,不知在下能否与李继说些私密话?” 司马昭云也点了点头,带着些诡异的眼神瞅了一眼李继,转身出了房间,合上了门。 “这个小宦官是谁?他为何能联系非人?”曹操看司马昭云离开,招手让李继来到了床前,悄悄低语。 李继正一脑袋浆糊呢,他也很想知道司马昭云的身份,而且他连非人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小弟连非人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他是谁。自从今年二月份进了鸿都门,他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平日里也未察觉出有什么异常。” 曹操点了一下头,暂时放弃追寻司马昭云底细的想法,只是脸上又顿时露出哀容。 “李继,现在我该如何是好,若是没了官身,我用你那李氏纸行积攒再多的钱财都没用,等到你说的大乱起时,我也根本就没有力量就此起势。” 看到曹操如此灰心丧气的样子,李继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曹操说的不错,一旦没有官身的确不好办了,哪怕再在黄巾之乱中立军功,也远远达不到之前预期的效果。 只是如此消沉下去更不好了,李继想了一想后,只好凑过头去,在他耳边低咏了一番。 原本面带苦色的曹操听完,立马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向了李继,嘴中喃喃,只有蚊鸣般的声音。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五章 嫉妒 曹操并没有在李继这里待多久,雒阳城里寻找刺客的风声还没落下,他就迫不及待的拖着还没痊愈的身体偷偷离开了,直奔豫州谯县老家而去。 曹氏在豫州本就是大户人家,哪怕曹操现在是白身,有了李氏纸行的买卖积累资产,再加上他父亲的关系,总会有机会卷土重来,再次回到雒阳。 临走之前,曹操与李继详细谈论过那个叫做非人的刺客组织。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那些豪门大户间就有了“刺客之绝非人”的传言。这个组织异常的神秘,从没有人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向来都是他们主动上门,询问是否要杀掉某人,然后再开出一个十分合理的费用。组织内有天字与地字之分,地字的费用一般都会是钱财,而天字往往都会有一些另类的要求。 还有一些不可靠的传说,这个名为非人的组织其实已经传承了数百年,连前朝刺秦王的荆轲也是非人组织中天字的一员,不过都被明眼人当成了无稽之谈。 李继其实是有些不信的,以曹操如今的地位都能听说过他们,那这个叫非人的组织还有什么神秘可言。要是真这么厉害,朝廷或者说是皇家又岂能容忍他们的存在,更何况在自己熟知的历史中,连一笔提都没提到有过这么一撮人。李继最终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知道了有这么一群以行刺为生的人罢了。 在送曹操走后,李继去了缑氏县一趟,找到了苏双。 苏氏造纸行现如今的规模越来越大了,整个缑氏县几乎都变成了造纸厂的地盘,雇佣的人手也都是原本就居住在缑氏县的居民。 “苏群还没回来,现在就找地方建新的造纸行,还是缺少人手管理啊。”苏双沉思了好久后,才抬起头来,看着李继的眼睛,有些犹豫的说道。 李继是来找苏双商量扩张的事的,曹操的遭遇让他多少也添了些紧迫感,考虑到李氏纸行在雒阳已经是根深蒂固,于是有了继续往外走的打算。 “那就先找一下适合建厂的地方,至少把地给盘下,等苏群回来后,再谈建新厂的事。” “那……好吧。” 苏双闻言也没有话辩驳,算是同意了李继的提议。毕竟现在的苏氏造纸行也是打工人,真正盈利的李氏纸行还是靠眼前这个神童才做起来的,老板有吩咐,他也只能照办。 其实苏双本身是极为愿意再建一个分厂的,现在整个缑氏县的人手都在他这里造纸,但还是常常会供不应求。不过这事原先一直都是苏群在控制,可苏群现在还在幽州帮公孙瓒呢,走之前特意叮嘱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要再建分行了,李继提出来,让苏双多少有点为难。 “这样的话,请小神童派人在缑氏县主持一下雒阳的买卖吧,找新址的事,我可是要亲自去。” 李继也是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于是等到第二日马忠来到缑氏县后,苏双便带着几人启程了。虽然苏双在经商方面确实不如苏群,但单就如何选材造纸来说,他却远远强过苏群,这个寻找建分厂新址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只不过这样一来,马忠就几乎没有功夫回雒阳城里照看府院,李继也只好在每天清晨从鸿都门出来,到李府陪陪窦娥、蔡琰,晚上再回鸿都门去,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司马昭云与窦娥、蔡琰的关系却越来越好了,每日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都会跟在他身后到处跑,反而把李继给扔在了一边。李继自然是乐得清闲,每次来都先去仓库挑些竹简,兴致来了还会照着蔡邕的字临摹,然后摇头晃脑的给自己点评一番,日子过得倒也不算很无趣。 蔡邕被流放后,蔡府就被一家刚兴起的大户买了下来,李继托曹节的关系把那两座藏书阁楼里的书全都搬到了自己府上来。 这些藏书在李继这算是吃尽了“苦头”,毕竟这里原本就只是个普通的门府,马忠后来把邻边两座门府买下打通后才显得宽阔了一些,但像蔡府那两座五层的阁楼却是想都不要想了。那些藏书自从搬来后,就和李氏纸行每月送来的钱财一样,被随意的堆放在了仓库里。 窗外欢快的笑声传了进来,李继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 司马昭云正在跟两个小丫头玩闹呢,看到李继出现在窗边,好像有些不愿意了,立马带着两个小丫头去了别处。 自从那天司马昭云与曹操说了一番话后,便好像与李继产生了隔阂,两人单独待着时,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问东问西的,时刻保持着距离。不过还好,现在看来司马昭云与窦娥和蔡琰很玩得来,不然这样子相处下去,李继自己都要抑郁了。 至于司马昭云的身份,李继越来越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开始以为他是宦官派来专门看着自己的,可从那天后,李继就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不是这么简单。不过现在来看,司马昭云还没有看出有任何的敌意,李继也没法主动去探究他的身份。 就在李继呆呆入神的时候,一个下人走了进来,向李继行了一礼。他原本是蔡府的仆人,后来被马忠带回来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李继府上的下人。 “小主人,外面有一束发少年,叫做窦栋,想要见您。” 这些被收留的下人都十分感激李继,原先在蔡府时都是称呼李继为小神童的,现在全都一致改口成了小主人,李继在一阵时间的习惯后,也就习以为常了。 “窦栋?让他进来吧。” 好久没见过窦栋了,李继还是有些想念的,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跟几年前一样对自己有些不好的情绪,但如今也都无所谓了。 下人听到李继的吩咐,诺了一声,退出去领人了,没过一会,就把窦栋带了进来。 “窦栋,好久不见了啊。” 窦栋还是跟以前一样帅气,而且两年不见,随着年龄的长大,更是添了些阳刚之气。李继在雒阳待了将近三年了,见到的人也不少,但到现在为止,能与窦栋在相貌上相比的人只有院子里那个一直躲着自己的司马昭云。 “是啊,袁府一别,已经有两年半了吧。” 窦栋好像成熟了不少,没有任何不自然,把衣角往身后一摆,直接坐在了李继对面的席上。 “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是卢师吩咐我来的。” 卢植?李继一愣,很长时间不见,自己倒是都快把卢植都快给忘了。不知道卢植有什么消息,要让窦栋前来找自己。 “不知卢师有何吩咐。” “最近庐江附近发生叛乱,朝廷因为卢师在那里有过平叛经验,所以拜了卢师为庐江太守。让我来此,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你一同前去。” 李继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窦栋俊美的脸庞有些不解,卢植被拜庐江太守平叛为何要带上自己?自己在雒阳虽然暂时无事可做,但就这么随便离开也还是有些顾虑的,不说别的,就是鸿都门也不会让自己轻易的离开。 “若你担心鸿都门的事,那大可不必。”窦栋知道李继在想什么,笑着开口,“卢师自会前去给你求情。此次南下,不仅能积攒战场经验,捞取军功,而且还能顺路回九江看看爷爷。窦兴也正从涿县赶来,这次咱们兄弟三人可以聚一聚了。” 李继闻言沉思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我在鸿都门待着就好,不劳卢师去求情了。” 窦栋当即就皱起了眉头,有些恼火,但随即就压下了脾气。卢植在东观修书时,他便一直在缑山书院待着读书,前段时间更是通过了卢植的考验,算是小小的学有所成了,懂得收敛自己的性子。 “卢师既然如此费心思,那自然是想栽培我们兄弟。你虽然早早有了古来之神童的名头,但自从今年入了鸿都门后,在士子间的评价也变得好坏参半起来。卢师此举正是想把你从中解救出来,难道你真想顶着鸿都门士子的名头被人嘲笑?” 李继只是摇头,却对窦栋的话不怎么在意。 “些许名头罢了,何须如此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们嘲笑我,我也无需要理会。再说了,鸿都门士子又怎么了?里面不过都是些寒门出身,没法跻身上流的可怜人罢了。” 见李继油盐不进,窦栋越来越恼火,终于是装不下去了,伸手“砰”的拍了下面前的桌子。 “鸿都门学到底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不就是宦官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而假托陛下之名搞出来的!你忘了在袁府入士盟是为了什么吗?为了清宦官!灭党锢!难不成短短半年多的时间,你就加入了宦官的行伍中吗?” 李继自然是不想与宦官为伍,可自己入了鸿都门后,先是进南宫见了窦太后,又承了曹节的援手之情,想不与宦官联系都不行,而且就在这座门府里,还有个不知是何出身,专门看着自己的司马昭云。 这些事一时间也没法跟窦栋解释,李继只好沉默下来。 “李继,你太让卢师失望了!”等了好久,窦栋看李继不说话,知道自己又没能说动他,直接站起身来,“此次南下,我定会把来雒阳的一切都告诉爷爷。李继,你,好自为之。” 窦栋说完后,不再看李继,起身就走出了门。没走几步,却正好碰上了前来叫李继吃饭的窦娥。 “呀!阿大!你怎么来了?阿二来了吗?”窦娥看到窦栋后有些高兴,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立马就叫了起来。 “是窦娥啊……”窦栋看到大变模样的窦娥也是一愣,转眼想到了什么,“窦兴正在赶往雒阳,还没来呢。对了,我和窦兴要南下去看爷爷,你一起去吗?” 窦娥一听顿时两眼放光,焦急的点了点头。 “去!当然去!哥哥……李继哥哥一起吗?” “他不去的,他在雒阳还有别的要事。” “啊?”窦娥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有些犹豫不决了起来,“那……那我也不去了吧……” “为何?你难道就不想爷爷吗?” 窦栋很是奇怪,以前在九江的时候,窦娥是最黏窦绍的了,连干农活的时候也总是在窦绍身边转来转去的,不知此时却为何却拒绝了。 “李继哥哥自己在雒阳每人陪,会很寂寞的,我就留下来好了。” 窦栋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连带着鼻子都歪了,又努力了一番才慢慢压下了心中的火气,揉了揉窦娥的头发,不再强求。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就朝着大门快步疾行,心急之下,差点被府门高高的门槛绊倒。 窦娥扑到了刚踏出门的李继怀里,看着窦栋离去的身影,有些不解的问道:“刚才阿大的鼻子好像歪了,这是为啥啊?” 李继闻言,只能无奈的笑了笑。 “大概是嫉妒吧……”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六章 吊死鬼无面 几天后,李继就听说了卢植走马上任庐江太守的事,据说卢植在走之前还曾扬言,这次他也会在一年之内就平定庐江叛乱的。 对于这话,李继倒是相信,并不是他对卢植领兵的能力多自信,而是他知道,卢植现在心里最想做的事就是把那东观的石经赶紧修好,至于其他的事,能多快就多块。 事实也确实如此,要不是朝廷这次点了名非要让卢植去平叛,恐怕他一步都不会离开雒阳城。 不过这些都不关李继的事,他对卢植多久能平叛也不怎么上心。 冬天要来了,李继依旧是每天在鸿都门和家里来回倒腾,都悠闲的很。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司马昭云却出现了异常,总会偶尔突然就消失不见。大部分情况都是半天一天便会回来,这一次,已经整整五天了,他才在李继的屋子里再次出现,差点让李继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拄着下巴坐在席上,李继看着在屋里走来走去,脸色颇有些难看的司马昭云,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了。 “有什么事你就说呗,转的我头都快晕了。” 司马昭云则是拿着他那秀气的杏花眼白了一下李继,但依旧紧紧抿住嘴唇,不肯开口。 “天色已经晚了,你要再不说,那咱们就回鸿都门去吧。”李继看司马昭云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好笑,随即调侃起来。 “先别走,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我……我带你去见个人。” 司马昭云像是终于是下定了决心,阻止了打算起身离去的李继。 “见谁?”李继也来了些兴趣,对司马昭云来回走了半个下午,思虑良久才要说出的话打起了精神,“你在这犹豫了这么久,就是想说带我去见个人?” 司马昭云看李继不肯相信,连忙点了点头。 “本来按照规矩,我是不能告诉你这件事的,但你……唉,不说了,以你的聪慧,等晚上见了那人,你大概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见司马昭云不肯把话说全,李继也有点心痒难耐,不过又不能强迫他,只好暗暗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再次坐了下来,静静等着晚上的到来。 太阳刚刚落山,李继就跟着依旧有些焦虑的司马昭云出了门府,徒步走上了雒阳城的街道。 夜晚的雒阳城很是清静,几乎见不到行人,偶尔会听到一些府院里在办酒席,笑喝声隐隐的传到街上。不时会见到几个守夜人,提着灯笼拄着拐四处巡逻,见到李继二人,只是上前看了看,倒也不曾阻拦。 “为啥不赶马车啊?” “我忘了……” 看着司马昭云紧张兮兮的侧脸,李继一阵无语,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了,眼看就要走到雒阳的城墙下,早知道居然这么远,自己一开始就提议坐马车了。 “嘘……”司马昭云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立马抬手让李继噤声,然后把他给拉到了自己身后。 就在李继不明所以时,眼角却突然瞥到了什么,立马目瞪口呆起来。 不远处,几十米高的城墙上,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身影从最顶上一跃而下,笔直下落。每当速度过快时,白色身影的双脚就会蹭一下那几乎垂直的城墙,几蹿几跳间不断减速,最后稳稳的落到了地上,几乎没有溅起尘土。 这是什么玩意?轻功?一股极为不真实的感觉顿时涌上了李继心头。 自从穿越以来,李继唯一一次见过有人动手就是初来雒阳时缑氏山下见到的李颙和高诱,虽然公孙瓒突然出现空手夺白刃也让李继颇为的惊叹,但也还是在他可以理解的范畴。 可是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让李继彻底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可以从几十米高的城墙上这么轻描淡写的跃下,像极了自己上辈子在武侠小说中看过的轻功高手。这个世界真的有如此功夫? 司马昭云倒没怎么感到吃惊,只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叼进了嘴里,今晚的月光有些昏暗,李继看的不太不清晰,只是觉得那东西圆咕隆咚的还雕满了奇怪的花纹。 “嘟嘟……” 极其低沉的声音从司马昭云口中响起,原来那是个哨子,只是不知是怎么做的,声音极其的细小,不仔细听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就在李继还没搞清楚司马昭云想要干嘛时,一道白光乎的从一旁的房上掠下,一个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浑身白衣,背后背着一个白色包裹,脸上还带个白色的木质面罩,若是在白天还好,现在大半夜的突然窜出个这么打扮的人,给李继的第一印象却像个活脱脱的吊死鬼。 “还找我干嘛?不知道我今夜就要出发?” 出乎李继的意料,这个吊死鬼的声音极其年轻,像是个刚过了变声期的男孩,与他成人一般的健硕身形极为不匹配,仰着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好像很不想见到司马昭云一样。 “我……我带来个人与你见一见……” 见这人直接到了眼前,司马昭云吓得一个激灵之后好像更紧张了,隔着衣服,李继都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那吊死鬼这才发现了司马昭云身后还有一人,顿时竖起了眉毛,声音立马变的极为不客气了起来:“司马昭云!你这几天一直拖着我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敢带着外人来见我,真当我狠不下心来对你动手?” “别!”不等吊死鬼有什么动作,司马昭云闻言身子立马就往后一缩,却忘了自己刚才把李继拉到了身后,脚下一拌,向后仰了过去。 李继看司马昭云要摔倒,双臂一拦,赶紧搂进了怀里扶住,鼻尖却不经意间闻到了他身上的缕缕异香。 来不及多想,等他站稳,李继放开手后当即向前迈了一步,朝那吊死鬼行了一礼。 “小弟李继,见过这位大哥。” “奥?你是李继?”吊死鬼一愣,这才认真打量起了李继来,刚才被司马昭云挡住,他没有看清身后是谁,“原来是你啊,呵呵……怪不得司马昭云会拦着我呢。” “今日司马昭云说要带我见一人,却一直都不肯明说究竟是何事,刚才见了大哥的功夫,小弟便大概知晓到底是为何了。” 吊死鬼似乎被李继的话勾起了兴趣,不再去搭理一旁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司马昭云,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看着李继。 “那些人都说你是神童,想必是极为聪慧的,那你倒是说说司马昭云带你来是为了何事?” “若是说对了,小弟能提个要求吗?” 李继小心翼翼的加了个码,面前这人行为举止虽然很是轻浮,但刚刚见到的那副画面却让他心里的压力倍增。 吊死鬼不怒反喜,有些轻蔑的笑了一下。 “跟我提要求?不错不错……若是说对了你还有命在,那我答应你个要求倒也无妨。” 李继咬了咬牙,刚要开口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身后的司马昭云却是反应了过来,立马牢牢捂住了李继的嘴,即使手上还在发抖,但就是不肯松开。 “别说!你若是说对了,他真会要了你的命!” 吊死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看着两人的动作,似乎很是意外。 “呦,司马昭云,你从哪学的关心别人了?你是真的放弃跟她争乾闼婆了啊。” “不用你费心……我的任务我自会完成,你……你要跟我保证你不会杀李继!”司马昭云明显是有些色厉内荏,几句话怎么听都感觉底气不足。 “呵呵……我为什么要跟你保证?这是你的任务,这李继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需要去做我自己的事就好,用得着理睬你?” “你!你就一点仁慈之心都没有吗!”司马昭云气急,言语间却反而好像恢复了往日的毒舌状态,“怪不得你做不了天众呢,一点都没有远见,这辈子只能给司马家当一条听话的狗!” “你说什么?”吊死鬼眉头一竖,漏在外面的双眼闪出一缕寒光,被这句话直接给激怒了,伸手往后一掏,没等李继看清,眨眼间就变出了一杆将近一人高通体银白的长枪指向了两人,“司马昭云!你有胆子再说一次?” “司马家的一条狗!”见对方都亮出武器,司马昭云也是下定了决心,闭上眼大声的喊了出来,只是脚下移步,拖着一直被捂着嘴的李继不断往后撤。 眼前一花,那吊死鬼竟在几步间紧紧的跟了上来,枪尖瞬间来到了两人面前,司马昭云眼看避无可避,只好抱着李继直接侧身倒地,滚出了五六丈远。 等到被摔得有些发懵的李继灰头土脸的爬起来时,却发现吊死鬼的枪尖已经顶上了一旁司马昭云的喉咙,几缕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流了下来。 情急之下,李继只好随手拾起了一块路边的石头,直接扔了过去,却被吊死鬼看都不看直接回枪拍碎。 “李继,有人还想让你活着,你可千万别找不自在,在这里白白丢了性命。” “这是自然。不过,这位大哥,之前所作的承诺都还有效吗?” 吊死鬼皱着眉回过头来,看见李继强行稳住身体的狼狈样子,怒极反笑。 “你到现在还觉得你说出来,我能放过你?” 李继此举只不过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见他看向了自己赶紧又行了一礼,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原本先前所想的要求,是想请大哥放伯喈先生一条生路。现在却不是了,若是小弟说对了,还请大哥饶了司马昭云这一次。” 吊死鬼闻言,一时沉默了下来,凌厉的眼神在李继身上上下游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只是手中的银枪却不再指着司马昭云,直接杵到了地上。 就在李继被看的有些心慌时,吊死鬼才终于再次有动作,把手中的枪拆一抬,直接变成了三节,然后背手送进了身后的包裹里。李继这才知道了这把枪刚刚是怎么突然出现的,原来是组装而成,怪不得能收在那么小的包裹里,只是这设计倒也是巧妙,不知是什么机关。 “知恩图报,你到也很是和我胃口。算你聪明,没正面把事说出来,也算不上坏了规矩,我且就饶了他这次吧,至于蔡邕的事,我也不会管了。不过记住,从今天起,你李继就欠了我一份人情。” 李继闻言终于是舒了一口气,脚下也有些发软。 第二次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那次司马徽看穿自己的伪装时,但当时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这次这人从另一个层面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这种人物怎么都不应该是无名之辈,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这是自然,还要请问大哥名讳。” “叫我无面就好……想必以司马昭云这懦弱性子,他也不敢告诉你我的名字。” 李继也只好点了点头,看向已经瘫软在地不能动弹的司马昭云,心里更多的却只是无奈。 自从看到这人的身手,他就已经知道了司马昭云带自己来的目的,在最近发生的与李继有关的事中,也就曹操和蔡邕两人能让他有所担忧。而之所以不怀疑他的目标是曹操,则纯粹是赌运气了,他觉得司马昭云的性子不像是会因为曹操的事而如此紧张,反倒是蔡邕会更有可能。 吊死鬼见无事了,轻蔑的瞟了一眼司马昭云,然后又看向了李继。 “古来之神童,可真当是名不虚传啊。不过可惜,你终究是没拜司马徽为师,不然将来的八奇中定将有你一席之地,可惜可惜……。” 说完,他也不等有些发愣的李继反应过来,便几步踏上了房顶,飞速的离开了。不一会,那个白色的身影就再次出现在城墙边,以不比下落时满的速度攀了上去,随即消失了踪影。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七章 李府与荆州 一路无话,李继和司马昭云两人各怀心事的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开口。等到终于回到府上,天已经蒙蒙见亮了。 “过几天……我就离开……” 坐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司马昭云好像终于是回过了神来,看着正自顾自的脱下鞋来揉捏脚底板的李继,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失落。 “嗯?你又有什么事?”李继随口回了一句,却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语气。 回来的路上,李继想了很多,尤其是关于那个叫非人的刺客组织。 当时情急没有仔细思考,现在回想起来,昨晚司马昭云与那吊死鬼的对话里,竟然出现了乾闼婆和天众这种专属于佛教的称呼,让李继怎么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佛教确实在汉朝已经传入中原了,但跟非人这个刺客组织有什么关系? 还有吊死鬼临走时所说的话中,也出现了自己早就有所耳闻的八奇,李继只感觉越来越多自己从没想过的不可控因素不断闯入自己的生活中,原先已经初具雏形的计划也要不停地更正。 从最初去袁府加入士盟开始,到后来司马懿前去蔡府收自己为徒,跟着曹节前往南宫,还有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这些东西让李继产生了一种异常强烈的不真实感。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事与穿越前那些被史家付诸笔上的历史偏差的太严重了,或许大体的方向还算正确,但非人、八奇还有那个士盟的出现,哪一个都在李继的预料之外。 刚来雒阳时,李继还认为自己在这个时代最大的优势就是通晓历史走势,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心里在惴惴不安的同时又产生了些异样,自己可能要见证真正的历史了。 “啊?你,你还想让我留在身边?” 司马昭云张大嘴,粉嫩的舌头在初冬的清晨不断往外冒着热气,对李继的回答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我身边吧,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昨晚那一遭还不够?命都差点交代在那。你再突然消失了,招来个更厉害的人,我可不敢保证还有这个运气。” 李继摇着头有些无奈的回答,虽然这个司马昭云的真实身份还有待商榷,但总比在他走了之后再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看着自己强吧。经过这大半年的接触,李继也对司马昭云的脾性熟稔了,算是习惯了他跟着自己。 “我……我这不是看在你那么在乎蔡邕嘛。再说,昨晚只有可能是你死,他不会真的对我下杀手的。” “嗯?合得着你是故意带我去送死的?” 李继顿时瞪大眼睛,有些呆滞的转头看向了司马昭云。 司马昭云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羞赧的表情,两只手在前面搅在了一起。 “也不算是吧,我说不定可以保住你的。” 李继狂翻了几下白眼,穿好鞋站了起来,直接就转身走进了府院。 就司马昭云昨晚那熊样表现,在那吊死鬼面前弱的跟个小鸡崽似的,鬼才信他能保住自己呢。好奇心害死猫,李继只是在心里不断暗骂,为何自己就没管住那该死的好奇心,昨晚怎么就跟着他去了呢。 “哎……别生气啊。”司马昭云见李继直接走了,有些着急,立马跟了上来拉住了他的衣袖,“你放心好了,我保准以后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一定不多管闲事……” 说到最后,司马昭云想到了什么,也感觉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又闭上了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拽着李继的手却死活不肯放开。 “大哥,我信你了,你留下就好,快让我去补补觉吧。” 过了半天,李继也没等到司马昭云再次开口,终于是熬不住了,只好求饶般的开口。 看李继居然真的没有生气,司马昭云顿时咧嘴笑了起来,脸颊被冷风吹的有些泛红,在初晨的阳光照射下,竟让李继看的略微失了一下神。 趁着这功夫,司马昭云一下就抱起了有些发傻的李继,原地转了一圈,才把他给放了下来。然后在反应过来的李继恶毒的咒骂声中挥了挥手,自去在府院里找房间休息了。 ------------------------------------- 今年冬天与去年异常的相似,雒阳城里是干冷异常,却整个冬天都没见下雪。 李继正在火炉旁边烤着手边懒洋洋的翻着竹简,脑子里确不由得突然想起了蔡邕,随即叹了一口气。若是蔡邕在这的话,应该又要跟自己不断抱怨这个冬天的鬼天气了吧,也不知他现在的情况如何。 叽叽喳喳的笑声从耳后传来,李继被打断了沉思,转过头去。 司马昭云正和窦娥下五子棋,看那样子是司马昭云又输了,却不好意思和一个小孩生气,急的有些抓耳挠腮。蔡琰也似懂非懂的趴在一旁拍手,与窦娥一同咯咯的乱笑。 李继撇了撇嘴,对司马昭云的孩子脾气也有些无可奈何,回过头继续翻看起手中的竹简。 这个冬天,在窦娥的强烈要求下,李继出钱把整个门府都重新装修了一遍。这里本来就是三个府院打通后成了一个,所以很多地方风格不统一,分外的不美观。 马忠不在,李继对这事又不感兴趣,于是在窦娥的怂恿下,司马昭云就兴冲冲的当起了指挥的角色。原本石子铺的小路全都换成了打磨的异常平整的砖石,路旁的栏杆也都改用了上好的红木,门府的院墙比原来厚了十多公分,连府内各个存钱的仓库都重新加固了一番。至于那些住人房间就更不用说了,每个屋子的横梁顶木都给卸了下来,全都换成了又粗又结实而且价格不菲的楠木。 直到最后,在门府前挂上了书着“李府”二字的硕大匾额后,李继存钱的仓库也同时清空了两座。 窦娥和司马昭云对于他们出主意“亲手”打造的豪华小碉堡很是满意,但李继总感觉有些难受,无论他怎么看,都觉得这里经了司马昭云的手后就像是个土地主家的金库,处处都透露出暴发户的既视感,与那自己曾见过,从骨子里透露出奢华的袁府远远没得比。 不过既然大家都喜欢,那自己忍忍倒也是无妨,钱是王八蛋,大不了等以后董卓把雒阳毁了,自己再重建一个合胃口的也就是了。 前段时间过年,新建好的李府在除夕那日也是相当的热闹,李继可能也是想炫耀一番,把没回家的鸿都门士子全都请到了府上一聚。 那些鸿都门士子们对这个有钱的小神童是越来越喜欢了,外面都在传言,李继与尚书令曹节的关系极佳,而且大家都亲眼见过李继曾受过在宦官一脉中地位极高的段颎亲身教导。所以只要受邀的人,全都欣然前来,这个崭新的李府也在雒阳城里有了些知名度。 李继有些看够了,扔下了竹简,伸了个懒腰,不管屋里几人的玩闹,走出了门去,打算去外面转一下。 刚走出没多远,就瞧见了马忠回来了,身后还领着风尘仆仆的苏双。 见到两人,李继也有些心有歉意。人家大过年的都在外面替自己忙活,自己却成天优哉游哉的待在这里待着,没有出过力,钱还不少拿,实在是有黑心老板的风范,于是也赶紧走上前去相迎。 “又持大哥,此行如何?” “我一路南下,到处打听,最后到了荆州,终于是找到了一片非常合适的地方。” “荆州?” 李继皱皱眉头,但却是同意的点了点头。苏双能选择在荆州建新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荆州在现在而言都是最适合发展造纸行的地方。不仅仅是因为荆州的竹林众多,而且那里雇佣人手和销售渠道也都很是方便,在百年后人口大规模南迁之前,荆州一直都是南方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更何况不久后的乱世开启时,在刘表的领导下,荆州在前期一直都是处于避战的状态,等到日后那里成为四战之地前,李继定是能捞到不少钱。至于之后会是被战乱毁掉还是被他人吞占,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不错,我一开始本想在豫州或者兖州寻一处建厂,所以去这两地到处观察。后来发现这两州虽然人口众多,但是大部分的田地都已经是耕田,几乎就没有竹林的存在,所以只好再一路南下到了荆州,最终在南阳郡新野附近发现了一片茂密丛林,这才确定了下来。” 新野?李继这次是真的愣住了,那不是刘备三顾茅庐的地方吗,苏双看上的不会就是诸葛亮的卧龙岗吧,想到这,李继也不由得问出了口。 “是那里一处叫做卧龙岗的地方吗?” 苏双抬起头来,只觉得有些迷惑,认真的回忆了一下才回道。 “不是,是一处名为鸡乡驿的村镇,小神童为何会有此问?” “啊哈哈,这……我之前在书上曾看到过,说是新野一旁的山野间有一处卧龙岗遍山竹林,看来倒不是真的了。”李继尴尬一笑,赶紧转移了话题,“若是在荆州那里建了新厂的话,我就只取三成的利润,剩下的就全都交给苏氏造纸行吧。” 苏双愣了愣,满脸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激动的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钱这个东西,再多了就只是数量了,对我现在的岁数那么多钱只会是负担,而且还容易被有心人盯上。又持大哥此番如此辛劳,南下千里,四处探寻,总该是要得到应有的回报。” 看着李继坚定的眼神,苏双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被诳,一时间也不好意思了起来。 原先自己和苏群不同意建分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觉得苏氏造纸行占得股份太少了,若是匆匆把人手散出去管理分厂,怕会得不偿失,反而替他人作了嫁衣裳。可李继的这番话彻底是打消了他的疑虑,哪怕是苏群在这,也一定会当即同意的。 “如此,那就多谢小神童了,苏氏造纸行全凭小神童才就此崛起的,此番恩情,我却不知如何……” 李继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让苏双说下去,毕竟他此举也有私心的,荆州早晚都会是战场,日后暂时的繁荣都会是假象,所以也并不在意现在些许的得失,对苏双的矫情话就更不想听了。 又客套了一番后,李继也在苏双连连的感谢声中让他赶紧回去歇息,具体的事宜等日后再谈。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八章 地龙翻身(一) 虽然已经定下了章程,确定要在荆州发展造纸行,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施行的,至少也要等到仍在幽州帮公孙瓒建纸行的苏群回到雒阳再说。 李氏纸行之所以能够在雒阳发展的那么快,是因为苏氏造纸行在本地的数代经营,本身就有着坚实的基础,而且当初还有蔡邕帮忙的造势宣传,才算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像那给了曹操销售权的豫州,虽然也是在赚钱,但总要上下不断打点,才勉强能够控制在他手里。 此番要南下建新厂,情况又会有所不同,哪怕李氏纸行的招牌已经打响了,但实际上要面临的困难依旧是很多。所以即使是苏双有些心急,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在缑氏县继续培养手熟的匠人,慢慢的等待时机。 不过这一切对李继都无关紧要,反正他只负责拿钱,就更不着急了。对李继而言,现在最好的消息反而是马忠回来了,他终于可以结束每日两点一线的生活了,于是跟马忠随意的交代了一番后,便带着满脸不高兴的司马昭云就回到了鸿都门去。 这几个月来,司马昭云已经有些习惯了成天与窦娥和蔡琰两个小丫头玩耍,现在骤然要离开,有些很不乐意,不过好歹他没忘了自己的任务是要跟着李继,带着满腔的不情愿,最后在窦娥和蔡琰的依依不舍下与李继一同离开了。 李继也并不是有多喜欢在鸿都门待着,深究起来,在鸿都门跟在李府生活也差不太许多,充其量在这里可以闲来无事时去找那些士子们下下棋、念念赋。只是他回来最根本的原因是打心里不喜欢成天两边倒腾的生活,跟上辈子的社畜一样早出晚归,所以在马忠回来后,才会如此急匆匆的就走了。 坐在鸿都门的屋子里,李继放下了笔,抬起头来。见司马昭云正在一旁装模作样的举着自己刚刚誊抄好的书籍,半天没有翻页,眼神放空直愣愣的一动不动,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爱看就别看了,不行你就回李府玩去,总在这里闷着做什么。” 听到李继的话,把手司马昭云的眼睛慢慢恢复了焦距,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但并没有起身,只是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我又突然走了?还是待在你身边吧,省得你不安心。” “我有啥不安心的,只要你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就好。”李继闻言笑了一下,对司马昭云小心翼翼的态度感到有趣,“你到底是听谁的吩咐跟着我?是那个什么非人还是哪位大人?” “……”司马昭云没有言语,只是咬了咬嘴唇,不想说话。 李继早有预料,见他不想作答,然后接着说道:“如果是非人的话,那我每天都待在鸿都门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动作,你在我身边待了也有一年了,还不清楚我是什么脾性?如果是哪位大人的话,那就更不必纠结了,自从我加入士盟以来,就从没有谁靠着士盟的关系联系我,我也没有主动找过他们。所以,你要是真的在这里待不下了,那就去李府找窦娥玩,不必担心我这里。” 听了李继的分析,司马昭云好像有些意动,抬眼看了看李继,见他面带微笑,没有丝毫作伪的样子。 “那……那我就去了?” “赶紧去吧,你这副样子待在我身边,我看了也心烦。”李继也挥了挥手,催促他赶紧离开。 司马昭云终于是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见李继又低下头去拾起笔继续誊抄起书籍,不再说话,轻声的出门,蹦跶的就离开了鸿都门。 把脑子不太会转弯的司马昭云哄着离开后,李继也没了写字的心思,也是起身出了门,打算去找个人下棋。 从那天晚上的情况来看,司马昭云大概率会是非人中的一个小角色,而且很有可能是非人插进宦官行伍中的卧底,又被人派到了自己身边。李继没有妄自菲薄,他很清楚自己到现在为止的一些作为,尤其是李氏纸行很是引人耳目,只是由于年龄太小这才没多引人过多注意,所以派了这个不痛不痒的小角色来看着自己。 所以对于司马昭云,李继也是很能容忍了,而且有了尝试把他收服做双面间谍的打算,只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好机会坦言。不过这也不用着急,时间还有的是,看司马昭云那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离开的。 今天的天色很是奇怪,这才刚刚过了正午没多久,西边的天际就布满了淡橙色的霞光。走在路上的李继心有所感,一抬头,立马就被吸引住了目光,停下了脚步。 路边正对着的,是一座四层高的精修阁楼,楼顶铺着琉璃瓦片,在太阳的直射下烨烨生辉,反射出的金光与远处的霞光遥相呼应。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数群北归的大雁从头顶匆匆掠过,划过了天空。头一次看到如此景象,一时间,李继被这如画般的美景给迷住了。 不远处,几个士子也是站停在路中央,与李继同样的姿势,面朝西侧仰望天空,这难得一见的绝美景色让他们也是沉醉在其中。 就在所有人都在静静的享受这福瑞一般的美色时,突然,李继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东西,难以形容,或许是错觉,但那微微的颤动就好像在心头挠一样,像是蚁群奔逃,像是蚊群嗡嗡作响,让他不自觉的就皱起了眉头,这感觉是……是从脚底升起的! 就在这时,在李继愕然的目光中,天边的霞光突然肉眼可见的急速扩大,迅速占满了半边天,颜色也渐渐变成了血一般粘稠的红色。像是被这副景象震慑住,四周所有的声音刹那间都消失了,整个雒阳城都如同鸿蒙未开时一般寂静,一股不妙的感觉也逐渐覆上了李继的心头,然后…… 脚下徒然一动! 李继忽的被一股自下而上的巨大力量顶起,直接飞起了一人多高,随后径直摔落了下来,仰头就与地面碰了个结实。就在他躺在地上还有些发懵时,耳边又传来了一声巨响,先前身旁那座看起来精美至极的四层阁楼轰然倒塌,几根巨大的横木擦着李继的头皮就飞射出去,鲜血直接染红了眼睛,一声惨叫声也在背后随之响起。 没来得及看是谁被击中了,身下剧烈的摇晃便随之传来,李继只好扭身趴下,忍着背后的剧痛,四肢并用,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手掌下,原本坚实的大地在李继不断上下晃动的目光中龟裂开来,李继随手抹了一下被鲜血染红的眼睛,望向了四周。视野可见的范围内,一处处院墙正不断的崩塌,无论是高高的阁楼还是底平的矮房都在疯狂的左右摇晃。先前一起与李继眺望美景的几个士子,除了一个被横木穿腹后一动不动的牢牢钉在墙上,剩下的人都在不断试图稳住双脚,想要站起身来,却始终无法保持稳定,反而被摔得头破血流。 远处,不断有“怎么了?”“发生何事了?”的喊声夹杂着一些惨叫传来,不一会,这些声音就被一股直插耳膜的隆隆声所掩盖,那震耳欲聋的可怕声音一波又一波,由远及近,排山倒海一般的涌了到面前,李继不得不闭上眼蜷起身子倒在地上,奋力张大了嘴。 在这炸耳的声响中,李继听到有人喊了声什么,隐约中只以为喊的好像是“弟弟”,不过下一刻,他也随即明白了过来,那人说的应该是“地龙……” 过了一会,终于适应了那几乎撕破耳膜的声音,李继也睁开了眼,也在此时,身后骤然响起了一声惶然沙哑的长鸣,直欲撕破天霞。 “地龙——地龙翻身了——” 身下的大地仍在剧烈晃动,来不及多想,李继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撑起了前身,找准方向,顺着那看起来还能撑得住的石板路匍匐前行,试图找一个空旷些的地方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在残垣断壁中大声呼救,一个不知被什么截成两段,只逃出来了前半身的士子倒在了路边,却没有立即断气,朝李继颤巍巍的挥手,嘴中还在喃喃着什么。李继只是狠了狠心,全当没听见、没看见,憋了一口气,自顾自的闷头继续往前爬。 就在李继快要力竭时,终于爬到了目的地,在一处宽大的庭院停了下来,地上的晃动却也在这时又戛然停止了。短暂的失神后,李继翻身坐了起来,回过头去望了望,顿时有些茫然。 几十个平日里相熟的鸿都门士子正在他身后,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匍匐前行。大部分人只是有些轻微的皮外伤,几个受伤不轻的,在身后满是裂隙的石板上拖出了一道道淋漓了一路的鲜血,李继注意到,有一人甚至一只胳膊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却依旧咬着牙坚持跟了上来。 感受到震动的突然消失,这些士子们的行动也是一滞,停了下来,有三两个依旧闭着眼拼命爬的,也被恢复了神智还有余力的人见到给拦了下来。 这些士子中,第一个跟上李继的就是在鸿都门里号称包打听的江览。他本也是在不断尝试站起跑路,却被各种乱世碎木打得不敢再起身,直到后来看到趴在地上前行的李继,这才反应了过来,学着样子跟上。 江览也累的不行,刚打算坐下休息,一抬头,不由得愣住了。血红色的天空下,那个满头是血的小童正盘坐在地,眼神坚毅,死死的盯着天空,那个样子,好像在欲与天地抗争。想到先前的事,江览一时有些激动,不由得变坐为跪。 “多谢神童救命之恩!” 身后几十个士子看到江览的姿态,都是愣住,一起看向了李继。几秒钟后,不知在谁的发起下,众人也是齐声喊了起来,“多谢小神童救命之恩!” 李继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仰望着如血的天空,狠狠的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坚持不住,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四十九章 地龙翻身(二) 光合二年,春,司隶雒阳,地龙翻身,皇宫数处倒塌,雒阳城内房屋毁却无数。 厨房,灶台上锅里的汤已经咕噜了好长一段时间,窦娥在一旁拄着头,直勾勾的盯着灶火。 搓了搓手指,掐着时间,窦娥起身掀起了锅盖,挂在脸上晶莹的汗珠滴了下来。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终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饭,锅中熬的鸽子肉都已经换了两茬,这回总算是有些像样了。 盛好满满的两碗汤,放到木盘上,窦娥小心翼翼的端起走出了厨房。 偌大的李府此时空无一人,脚下刚换了没多久的石砖地面已经处处开裂,原本已经露出新芽的庭院被翻上来的黑色泥土覆盖,上面还凌乱的散着纵横的断木。 相比于外面的惨状,李府现在的样子已经不能再好了,这里几乎是整个雒阳城除了皇宫以外受破坏最小的门府,虽然也有几间仓库的承重梁被震断、数处门墙向里向外的倒塌,但总体来说并不算有多严重。多亏了不久前整个府院都重新翻修加固过了一番,不然若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这里指定也会同外面一样,变成了一片废墟。 快速穿过分外寂静的小道,窦娥来到了一处卧房前,轻轻推开了房门。 走进卧房,把两碗汤搁到了一边的桌子上,窦娥来到床前,却看到头绑绷带的李继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睁着眼呆呆的盯着头顶的横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哥哥,我熬了鸽子汤,来吃点东西吧,从昨天起你就没吃饭。” 听到说话声,李继这才恍然回过神来,不由得看向了不知何时站在床前的窦娥,见她正满脸委屈的样子,只好撑起了疲惫的身体,坐了起来。 “司马昭云……他还没回来吗?” “没有……” 昨天在鸿都门时,李继在心思震荡下竟直接昏了过去,醒来睁开眼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李府,躺在平时休息的卧房里,头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听马忠说,是司马昭云在地震刚发生时突然冲了出去,一个多时辰后又踩着更为猛烈的余震把一动不动的李继给带了回来,随即就再次出门消失不见了。 讲道理,若是之前的李继,对司马昭云的安危其实并不会太在意。毕竟从一年前的初次相遇开始,李继就知道他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就在昨天,自己还在想着如何设计把司马昭云给弄成个双面间谍,从始至终,就没把他当成过自己人。 但自从知道了是司马昭云不顾危险把自己从鸿都门带回来后,李继对他的心态终于是发生了转变。在确定了没有更猛烈的余震后,李继立马着手让马忠和府上的下人们出门寻人,自己也是同他们一起,急匆匆的跑出去到处寻找,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可是直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他几乎走遍了短时间内能走到的所有废墟,就差跑去皇宫里瞅一瞅了,却依旧是没找到司马昭云的踪影。 “马叔他们回来了吗?” 下了床,在窦娥搀扶下,李继来到了桌边,随手端起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鸽子汤,也不嫌烫,一仰头,几口就全部咽了下去。 “刚刚有人来,说是袁氏的大公子正在组织人,把各个毁坏较少的门府中闲余的人手叫到一起,帮助雒阳城的官员们抢救伤员。马叔听了后,便带着下人们出去了。” 李继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吃了东西后好像恢复了些精力,拒绝了窦娥的继续搀扶,直接走出了房门。 “你带蔡琰在家好好待着,我出去找找马叔他们。” “哥哥……司马大哥不会有事吧。” 窦娥见李继刚起床就要走,立马出了声,神情看起来也很是低落。 “应该不会……他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总不至于会傻到丢了性命。” 李继没有跟窦娥说多好听的话,虽然他也很想说司马昭云肯定会没事,可现在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去骗别人。司马昭云明知道外面很危险,但依旧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肯定发生了什么急事,可是在昨天的那种天灾下,人人都是平等的,谁又敢对别人的生命打包票。 窦娥闻言只好失落的点了点头,目送着李继离开后,转身默默收拾起了空碗。 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出了李府,入眼处只是一片狼藉。 地震已经过去一整天了,外面依旧是火光蔓延,哀鸿遍野,满城之中,处处都是惊人的凄凉景象。走在了原本宽敞的道路上,两旁的院墙房屋十有六七都已经倒塌,呼喊尖叫交杂着哭泣声连绵成片,随时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残缺尸体,是满地的鲜血。 昨天急着找司马昭云,李继还没心情注意这些,现在看看,实在有几分不忍。 漫无目的一路向前走着,不时就会被倒塌的房屋残骸挡住道路,李继也不强求,随时绕道继续前行。一些损失不太严重的门府外,正有人在指挥着到处抢救钱财和人口,剩下仍有余力的,才会统一交给了官府,任他们调遣。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人手怎么都是不够用。 时不时会碰到一些亡命徒、混混、乞丐浑水摸鱼,想趁机发财,被一些不知怎么组织起来维持秩序的人抓到后,扭送去了官府,有些反抗激烈的甚至还被当场格杀。现在这种情况,这么个死法就是白死,谁看见也不会多说什么,李继也只是看了一眼后就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马忠还没找到,李继就先遇到了正站在高处背着手指挥救援的袁绍。 “李继小弟,好久不见啊。” 没等李继靠过去,袁绍也看到了他,竟主动走下前来笑着打起了招呼。 “见过本初兄。” 李继没有因不好的心情失礼,对着袁绍行了一礼后,对他如此热情的表现起了些疑心。 “此次地龙翻身,雒阳遭灾。鸿都门都塌成了一片废墟,李继小弟却是安然无恙,听说甚至还救了不少鸿都门士子,真是身怀洪福啊,怪不得先前见李府不曾有多大损伤。” 这事传得有这么快吗?昨天才发生的事,袁绍现在就知道了? 听不出袁绍是不是在暗讽什么,李继也只好小心的回应了一番。 “这都是运气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洪福。不过本初兄在此时净显爱民本色,动员人手支援官府救灾,却实在是让小弟佩服不已。” 袁绍听了微微一笑,眼中好像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现在雒阳初逢大难,还依旧在抢救的阶段,这点小事又何足挂齿。等过了这几天后,城中就会百废待兴,我想以袁氏的名义发动城中大户人家集资,共同救助百姓,重建雒阳,不知小神童有没有兴趣参与?” 原来是看上了我的钱包了啊,怪不得会这么热情呢。李继瞬间解惑了,也没有多想,随即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小弟还是懂的,李氏纸行这两年积攒的钱财也不少,帮助雒阳城中受灾的百姓,小弟是绝对义不容辞。” 袁绍闻言,拍着李继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不置可否的说道:“李氏纸行虽然称得上是日进斗金,但赚的可都是我们这些士子大户的钱财,算不得是取之于民。肯用之于民,是心怀善念,称得上为国为民,不愧是神童,小小年纪便早早有了名士风采。” “本初兄谬赞,只是些许钱财罢了,何足挂齿。”李继依旧是谦虚了一番,但也失了继续谈话的兴趣,“小弟还要去寻人,就不打扰本初兄了。” 袁绍也点了点头,并不多留,今日他的事还有很多,偶遇李继说的这番话也纯粹是临时起意。 “那这样吧,等过两日城中收拾的好些,再请李继小弟去袁府一叙,谈谈具体的事宜。” 李继点头称诺后,便与袁绍分别了,沿着道路继续前行。 看着李继离开的背影,袁绍眯起了眼睛,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只是嘴角微微翘起,转身后却立马恢复了严肃,指挥着手下的人东奔西走的救援。 “马叔,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司马昭云的下落?”终于碰上了正领着李府的下人在瓦砾中搜寻的马忠,李继赶忙上去询问了起来。 “没有,城里现在太乱了,根本没法去找人。” 马忠的神色间十分疲惫,从昨天到现在他还没有歇下来,李继好歹还回到李府休息了一会,他却一直都在外面忙碌着找人救人。 “好吧……” 李继终于算是放弃了,心里也知道,若是司马昭云没事的话,那他想回来也必然已经回来了。 马忠也没有安慰什么,他今天已经见过太多的惨状了,自己也亲手掩埋了几个曾在缑山书院见过的学生,李继虽然对司马昭云很是在意,但若真的找到的话,说不定也成了一具不知是否能看出相貌的躯体。 两人一时都有些无话可说,一起颓然的坐在了废墟旁,看着天边的太阳不断西斜…… 夕阳下,雒阳城外的驿道上,一匹奔马负者一个疲惫不堪的骑士赶来了雒阳。 进了城门后看到四处的惨景,骑士先是一愣,然后咬咬牙,也不管会不会伤到路当中好不容易救出的百姓,摸了摸怀中的奏章,再次挥舞起了马鞭,直奔尚书台而去。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章 计划与一文钱 袁府门口,三年前被公孙瓒砸下的匾额早就被换掉了。与之前那个相比,这个新的匾额显然是更加结实,在这次猛烈的地震中甚至没有丝毫动摇,只怕公孙瓒再来,也够呛能把它给砸下了。 袁绍正站在匾额下,抬头望着天思考着什么。这些日子里,他或者出门去指挥救援,或者在家中接见一些大户人家,商讨集资的事情,总的来说,很少有无事可做的时候,现在突然间空闲下来,反而有些不适应。 雒阳的抢灾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了,这次地震造成的破坏确实十分严重,好在在他的暗中催促下,官府的处理还算是及时,很快就控制住了灾情。城中各个大户也在他的联合下摒弃前嫌,互相支援,一同集资帮助百姓,整个雒阳反而空前的团结起来。 汉灵帝也被这次的地震给吓到了,把本就空虚的国库再次榨干,连皇宫都没来得及维修,就急忙拨款给了雒阳城中的官府,用于恢复大汉都城的治安。 袁绍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嘲讽着什么,耳廓一动,转头看到一辆马车正沿着刚清扫干净的道路缓缓驶来,略一思考,便转身走进了府内。 马车上,正是在闭目养神的李继。 李继终于放弃了继续搜找司马昭云的下落,现在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已经在地震中丢了性命;另一种就是他很安全,只不过是有紧急情况离开了。他就算再继续担心也没用,事实就是如此,司马昭云不主动出现,自己再怎样寻找都找不到,倒不如安安心心的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一周前李继就受袁绍的邀请来过袁府一次,当时他的心情不好,报复性的捐出了将近一半的身家,引得无数雒阳大户频频侧目,连袁绍本人都连连替雒阳城中的百姓向李继表示感谢。事后李继反应过来后,虽然有些心疼,但也没有多后悔,钱嘛,没了再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比人命贱的多。 今日,不知袁绍为了何事,又派人去李府邀请他前来。 马车停下,李继随即睁开眼,走了下来。门口已经有一个下人正弓着腰等候,见李继来了,直接就把他给引了进门。 “李继小弟,此次雒阳城的灾后重建,你实在是功不可没啊!” 客堂里空无一人,只有袁绍坐在首席上,抬手让李继也坐下后,笑着攀谈了起来。 “本初兄过奖了,若不是有本初兄组织,小弟就算想捐款也不知如何捐啊。”李继也同样是笑着回应,在席上一抱拳,“不知本初兄又叫来小弟所为何事?是钱财又不够了吗?” “当然不是,哪怕钱财再不够也不需要李继小弟来捐了,上一次你捐赠的财物,一人便顶上了他们十人,更何况李氏纸行此番也损耗惨重,不需要再破费了。可恨那些雒阳城里的豪门大户,哪个不是经营了几十上百年的大氏族,逢到雒阳大难,却都是各怀心想,真是些目光短浅的可恨之辈。” 听到袁绍的抱怨,李继只是摇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自己也不是真心想捐那么多的,若不是因为司马昭云的失踪干扰了心神,他也不一定会比那些人做的好。 “听说,李继小弟在鸿都门里与曹节和段颎相交甚好?”袁绍看出了李继不想谈这个,立马转了一个话题。 “去年陛下亲自下诏,小弟因此才被迫入了鸿都门学,与这二人交好只是为了自保罢了。” 李继面上不动声色的回应,只是心里不由得暗暗警惕起来,不知袁绍这时提这个是要做什么。 “唉,确实,这倒也是怨不得你。只是士盟里这一年来不断有声音发出,称鸿都门士子是鸿都宵小,依附宦官,妄称士子。李继,你可要心中有数,不能真的与他们为伍啊!” “小弟也是入了士盟的,自然是懂得轻重,只是身在那里,不得不为之罢了,还请本初兄放心。” 袁绍只是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来,背过了双手踱到了李继身边。 “此次地龙翻身,朝堂中也接着动荡起来。司徒袁滂被罢,以大鸿胪刘郃为司徒;太尉桥玄罢,拜太中大夫,又以太中大夫段颎为太尉;我叔父司空袁逢也同样被罢,拜太常张济为司空。从宋皇后被罢黜之后,宦官的势力水涨船高,愈发膨胀,加之陛下不闻不问,就这样把忠臣能臣都换了下去,却让一些无用之人反而是身居高位,当真是大汉的不幸。” 刘郃和张济是怎么样的人李继并不太清楚,但段颎他却是熟知的,曾在鸿都门里教了他数个月的兵法,让他大涨了见识,绝对不是袁绍说的无用之人,所以他也对袁绍的这番话并不太认同。但是也没什么反驳的必要,所以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 “本初兄说的是极。” “奥?李继小弟也同意我这番话?”袁绍似乎颇有些意外,直接在李继的对面坐了下来,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李继心里突然猛地一恍,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袁绍好像与几天前变得不一样了,说不出来为何,但就是偏偏有这种感觉。几天前的袁绍看起来还没有多深的心机,只是有股子的少年志气与豪气,但现在…… “本初兄这是何意?” “呵呵……你在刚入鸿都门时,段颎就想要收你为亲传弟子,被曹节阻止后又在鸿都门里传授你兵法,你两人相知甚欢,但现在,你却同意我的话……李继,你是在消遣我吗?” 李继可不是什么被人随便一唬就软了的人,思虑之下,直直的对上了袁绍的眼睛。 “本初兄,小弟刚刚就说了,在鸿都门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保罢了,段颎确实与我相谈甚欢,但既然他已经投靠宦官,那怎么说他都不过分。在鸿都门,小弟与每个人都是虚与委蛇,小心相处,出了鸿都门,却还要遭士盟和本初兄的怀疑,如若这样,小弟倒不如直接退出士盟,也省的清静。” 袁绍眼睛一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了李继。李继也没有恼怒,毫不退让,嘴角翘起,像是反客为主般的对视回去。 “这倒不必,是我想多了,请李继小弟见谅。”袁绍终于收回了目光,转头避开了李继的眼神,“只是现在,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需要交给你,这才不得不小心提前试探了一下……” 李继没有应声,只是继续默默的看着袁绍,心中却掀起了些波澜。 这个士盟已经组织了近三年了,可自己却一直都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或者说要做什么,今天袁绍突然找到自己,还有任务交给他,让他立即打起精神。 “半个月前,地龙翻身的第二日,有一封快马回雒阳的奏章被送往了尚书台,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忙着救灾,没有人在意。而就在昨天,那封奏章终于送到了朝廷上,却又立马被陛下给压了下来。” 袁绍下意识转过头,看李继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知道他没听说这事,这才继续说道。 “那奏章上写的,青、徐、冀三州大疫,病死者十数万人,染病者仍有百万,急需雒阳的支援。可雒阳也初逢大难,国库空虚,朝廷根本没有余力再帮助别处,所以陛下只好把消息封锁了,并令尚书令曹节负责处理此事。听闻你在鸿都门中与曹节颇为的亲近,我有一个计划,既能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又能使士子更加团结,一致对抗宦官。不过,这一切需要李继小弟你的帮助。” “……” ------------------------------------- 今年的春日来的尤其的早,往年的这个日子,脱下冬衣依旧会冻得瑟瑟发抖,可是现在,马车外那些张张罗罗重建家园的百姓们有的已经是赤着膀子干活了。 街道两边依旧是有些废墟的,其中一处被清理出的空地上,有一个挑着担子的小商贩,担子下挂着两桶酒水。往来的行人若是口渴了,一招手,小商贩就会主动上前递一碗酒水。行人解了渴,不用多,无论喝多少都只需要一枚钱币。 一个赤着膀子干活的汉子囊中羞涩,来来回回好几趟也不好意思上前,小商贩见了,只是舀了一瓢,走过去递给了他。 汉子憨厚接过后咧嘴一笑,一口闷了下去,远处自家的婆娘见着,立马跑过来踹了他一脚,从腰间掏出来了个小布包取出一枚钱给了汉子,然后气冲冲的回到了那个已经能看出模样的简陋屋子。汉子挠了挠头,想把钱递给身后的小商贩,却被拒绝了,两人相视笑了一下,随即就离开,各忙各的去了。 这里离李府还有着一段距离,李继不知为何突然叫马忠把车停了下来了,然后透过车窗看起了风景。 这里与平时的雒阳也并没有什么两样,对于李继突然的动作,马忠是有些不理解的,除了多了些残破的房屋和遍地的碎瓦,平日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场景。 看了一会后,李继走下了车,随手把马忠先打发走了,然后来到了废墟中的小商贩跟前。 “这位大叔,这酒水怎么卖?” “自家酿的果子酒,劲大着嘞,在这喝,喝多喝少都是一枚钱。” 李继闻言笑了笑:“我要是能把这一桶都喝了,也是一枚钱?” “你这小娃娃,糊弄我呢?你要是能喝两碗不醉,我就给你一枚钱。” 小商贩看李继是个还没束发的小童,只是有些好笑,当他在说笑话。 李继也没打算要他的钱,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钱来,抛了过去,头发往后一缕,掀开了桶盖子,一头便扎进了那个还有一大半酒水的桶里。 只听见“吨吨”的声音,不一会,在小商贩嘴张的都快吞下一个拳头时,脚下桶也随之空了。 “骗子!假酒!哪能让人喝醉!坑了老子那一文钱!”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一章 白马寺(一) 李继也是有些欲哭无泪,在上辈子戒酒之前,他什么酒都喝过,但酒量也算不上有多好,不然也不会曾因喝酒耽误事。 昨天那个小商贩的酒一到嘴里,他就品出来了,差不多能有个三十度左右,入口甘甜,算得上是好酒。可问题是,那半桶多的酒水怎么也有个小二十斤,如今这副身体当水一样吃下后愣是什么事也没有。这才大骂了那个无辜的小贩后,气呼呼的回了李府,连窦娥来叫他吃饭他都没去。 李继确实是想要大醉一场,自从听了袁绍的计划后就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自己或许是在做梦,而不是真的穿越了。 昨日袁绍的计划居然是借自己给曹节出计,让汉灵帝卖官鬻爵! 若是之前的什么士盟、八奇、非人史书上没有记载的话,自己也就当他们实在太不出名了,也不打紧。可是这件事太大太奇怪了,简直颠覆了李继的认知,卖官鬻爵的这一手居然是袁绍提出来的! 袁绍当然也是给李继解释了他的理由,反正宦官本来就干绝了坏事,多这一条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而且既能快速充盈国库,支援疫情,还可以让天下有志士子愈发团结,对除宦的决心更上一层。 听起来这个计谋好像十分像样,对如今的大汉绝对是利大于弊,但李继依然有些无法接受。自己所知道的历史已经完全变样了,汉灵帝卖官鬻爵在后世史家批判他的时候几乎算得上是最严重的恶行。可这居然是袁绍的计划!而且现在,还要请自己来给曹节献计! 李继思前想后,在犹豫了好一阵后只好接受了。他不是傻瓜,自然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可若是不接受的话,却又担心会产生什么别的变故。或许若是自己拒绝,袁绍会找别人来做,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袁绍放弃了这个计划,反而使原本的历史改写了,那自己可就一点预知的优势都没有了。 偏过头去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在正上头了,外面的府院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李继叹了一口气,终于收拾好了心思,慵懒的起身伸了个懒腰,走下床穿好了鞋。鸿都门此时正在重建,所以暂时就不用去了,在李府住着也不必担心什么。刚打算找点水喝,却突然听到了门外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李继踮着脚悄悄走到门前,用力一拉,只见两个小丫头“噗通”一声就摔了进来。 “哥哥,你醒啦。” 窦娥揉了揉摔痛的膝盖,把一边的蔡琰也拉了起来,两人一起尴尬的笑着。 “你俩在这干啥呢?”看着这两个听墙根的小丫头,李继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说哥哥昨天犯了癔病,有些担心。”蔡邕已经两岁半了,说话声奶奶的,好听极了,没等窦娥来得及捂他的嘴,就连说带笔画的抢先告起状来,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哥哥有癔病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窦娥顿时急了,在李继惊愕的注视下,赶忙拽着蔡琰的小羊角辫就把她提溜了出去,直把蔡琰痛的几哇乱叫。 窦娥把蔡琰赶走后,再次反身,有些扭捏的看着李继。 “哥哥,快来吃饭吧,我让马叔去买了些好酒,肯定不是假酒的。” 李继闻言揉了揉她的脑门,昨天自己回到蔡府还在嘟囔着假酒什么的,倒是不知道怎么被窦娥看到了,还以为自己犯病了呢,现在自己也不好解释。 “我可是不喝酒的,昨天只是有些郁闷罢了。” 窦娥心生疑惑,抬头看了看李继的样子,又不像作伪,只好安下了心来。昨天李继回到李府后那失意的样子实在把她吓到了,让她不由得想起当年刚见到李继时窦绍说的话,这才跟蔡琰说起。 李继笑着揉了揉窦娥的脑袋,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了房门,看到远远小心翼翼站着的蔡琰,也招了招手,三人这才一起去了食堂。 “马叔,听说雒阳城外有座白马寺?”吃过饭后,李继突然想起了什么,把马忠留了下来。 “不错,雒阳城西三里外是有一座白马寺,是百年前明帝时建的,里面都是些没头发的胡人。” “胡人?” “对,听说是从大月氏国来的胡人。明帝梦中看到一个遍体金光的神人从西方而来,于是宣人用谶纬之术解梦,说是西方有一个释家佛门,于是便派了人西天取经,带回来两个叫摄摩腾、竺法兰的胡人,安置在了鸿胪寺,因为那两人是用白马拖着佛经回来的,所以后来改名为白马寺。” 马忠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他所知道的虽然不多,但其实也不少了,因为本来几乎就没怎么有人曾去过那里,马忠也都是道听途说才了解的。 李继只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也是突然想起来,司马昭云、吊死鬼无面好像与佛教有关,而这个白马寺又是中国的第一座佛寺,那么非人说不定会与白马寺有什么关系,前几天着急没有想起来这回事,现在想到了,不由得就心动了起来。袁绍的任务自己还在考虑,也不差这一天半天,李继便想先趁这个机会去白马寺看一看。 “你俩想不想陪我去那个白马寺?”李继考虑好后,看向了一旁两个有些精力过剩的小丫头。 “想——”两个小丫头闻言立马激动了起来,张口一起回答,他俩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好不容易有机会和李继一同出去,自然是十分乐意。 “那就走吧,马叔,咱们一起前去吧。” 好巧不巧,刚上了马车还没出城呢,一场淋漓的春雨就下了下来。马车里倒是没什么,只是苦了在外驾车的马忠,只能匆匆的穿上了在车厢里几乎没有用过的蓑衣才继续前行。 倒不是李继非要用马忠驾车,自从马忠离开缑氏山,已经算是彻底的跟着李继了,李继也一直没把他当外人,这种活家里的下人也能干。可每次李继要出门,马忠总会积极的主动上来,说了几次后,马忠还是不改,李继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下了雨,街上的行人也稀少了起来,出了城门后沿着城外的官道一路飞驰,很快就来到了这座中土佛门祖庭,雒阳白马寺的门前。 与想象中幽深大气的样子不同,李继在给两个小丫头都穿好蓑衣后,下了车后只感到有些失望。这座百年古刹实在太破旧了些,而且因为之前的地震,许多地方都塌陷也没修正,虽然现在已经打扫干净了,但依旧不像是能住人的样子。 进了寺门,直接来到大堂,李继感到更加失望了,正坐在大堂里念经的胡僧也不是马忠说的没有头发,至少远比受髡刑的蔡邕头发要长,放下来几乎能遮住半张脸。 出来招待几人的是一个精通汉语的胡僧,叫支娄迦谶,是寺院里的住持,他倒是个大秃头,算是勉强符合李继心中和尚的形象。 “原来是雒阳城里的小神童啊,听闻神童地龙翻身时不顾危险,在鸿都门救下百人,实在是功德无量。” 互通姓名后,支娄迦谶引着李继向里走去,他的汉语说的很好,李继听不出一点异样来,就连相貌也与汉人几乎没怎么有差异,只有脸上有些发白的大卷络腮胡稍微有些出戏。 “主持言重了,小子当时也是只顾着逃命,倒是不知能救下那些人来。” 李继心里其实对佛教并没有什么好感,这个舶来品将来在华夏大地上生根发芽后,曾一度把土生土长的道教打压的抬不起头来。只是现在它还势微,没有资格和道教进行道统之争,所以李继也不介意跟他多聊聊。 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堂舍里,李继与支娄迦谶互相谦让的坐下后,只感觉屁股下竹编的蒲团有些硌得慌。 两个小丫头耐不住寂寞,脚不离地的拉着马忠在寺里到处闲逛了,对那些不会说汉语长得还奇模怪样的胡人却不是很好奇。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小神童无意之善行,必得来世报。” “谢住持吉言。”李继想了一想,打算先旁敲侧击一下,“为何不见白马寺里有汉人僧侣呢?难道全是胡人?” 支娄迦谶微微摇头,只是平淡的说道:“白马寺内现在如贫僧一般剃发修行的胡人也只有三位,而且汉人自有古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此肯削发侍佛的就更少了。小神童目光如慧,正是切中了释门在中土不能广传的要害。” “是吗?”李继顿时来了些兴趣,但对这句话却有些不置可否,“这不是根本原因吧,仅仅是削发这一点可挡不住佛经的流传吧。” 支娄迦谶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不过李继没有饶过这和尚的打算,就这么静静等着。见李继如此坚持,支娄迦谶觉得避不过了,只好再次开口说了下去。 “确实如此,不愧是小神童……削发只是佛门在中土难以昌盛的原因,真正的关键则是在于佛经在中原确实难以流传。” “这是为何?” “这……还要从先帝说起。先帝在时,佛门已入中原数十年,也有慢慢开始兴盛的迹象。可自从先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便开始向佛道两家询问起了长生不老之事,贫僧那时刚来中原,便被先帝传到皇宫询问此事,一同前去的还有一名为南华仙人的道人。” “南华仙人?写《太平要术》那个?”李继突然出口打断了说话,开始不可思议起来,南华老仙不是三国演义中虚构的吗?怎么还真有这么一号人物? 支娄迦谶被李继打断了也不恼,反而解释了起来。 “正是。南华仙人所著的《太平经》当真是道家的传世经典,小神童能知晓此人也不奇怪。” “那……住持请继续。” “先帝召见了贫僧与南华仙人后,命我二人私下辩经,最后是贫僧小胜一筹。所以先帝从此后便深依我佛,不时就会派人召贫僧入宫,询问长生不老之事。只是在那不久之后,就发生了党锢之祸,朝廷中的士子大员们见贫僧每日跟着阉宦出入北宫,有所误解,连带着对释门也憎恶了起来。一开始还好,不时会有零星几人前来讨教佛经,白马寺也还能勉强支撑。可是没过几年,先帝驾崩后,白马寺也因此一蹶不振了。在中土,那些士子才是大汉的命脉,如今释门被士子所误会,那佛经自然难以流传。几年前蔡邕在东观修石经,贫僧曾前去求他助白马寺修一封石佛经,却也被他果断拒绝。”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二章 白马寺(二) 蔡邕拒绝了修佛经?自己怎么没听说过?李继开始回忆起在蔡府的经历,却没有找到丝毫相关的记忆,只能当蔡邕并没有与自己说这件事了。 这么讲的话,这白马寺如今破败的样子确实有些无辜,那些虽然在古今文上总是有冲突但面对外来经文异常团结的儒家士子误解后,的确再难登大雅之堂。 “如此说来,释门倒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我佛慈悲,度化世人,世人昧之何妨,且看百千年。” 支娄迦谶只是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十分平淡,倒也像是个得道的高僧。他本就是个有大毅力之人,从远西而来就是为了传播大乘佛法,一时的受挫当然打击不了他的本心。白马寺已经空了香火十数年,不少当时一同前来的僧人都因无法忍耐而离开,但他依旧在这里坚守,安然自若。 “不知住持可曾听说过非人?”感觉气氛已经差不多了,李继终于把正题问了出来。 支娄迦谶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个词的出现略微感到有些意外。 “若神童说的是佛偈的话,那贫僧自然是知晓。” “自然是佛偈。” “非人一说本出自妙法莲花经,‘以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人非人等身得度者,即皆现之而为说法’,此处的人非人指的就是这八部护法,后来被简称为非人,贫僧想,神童要问的应该就是这个。” 李继只感觉有些茫然,对这解释有点不太满意。确实,自己并没有记错,乾达婆和天众这两个称呼的确是出现在佛经中,是佛门用语,非人也确实应该跟佛教有关。可现在,虽然是问出来了出处,却依旧不清楚非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反而因为确认了猜想,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思考。 看到李继的状态,支娄迦谶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大概是十年之前,先帝驾崩没过多久,有一个与你现在一般大的孩子也曾来到白马寺问过贫僧相同的问题。当然,贫僧给的也是这个答案。” “……是谁?” 李继也有点蒙,自己是听了司马昭云和那吊死鬼的对话才猜测的他们与佛教有关系,十年之前,和自己一般大,会是谁在那时候就想探究非人的底? “贫僧不知,当时他是独自前来的,未曾表露姓名。” 十多岁的小童,十年前来到白马寺,问眼前这个住持有关非人的问题,这实在是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了。 “那天众、乾达婆分别何解?”想了一会没有什么头绪,李继暂时放弃考虑那个十年前的小童,问了更具体些的问题。 “天众是指提婆族,有天神之意,在八部护法中的地位最高;乾达婆则是香神,也是司乐之神,佛经中形容其神形缥缈,难以捉摸。” 这句话已经脱离了实际,纯粹是佛经中的传说了,李继也随即放弃了这个方向,转而问起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不知住持可知道哪个司马家信佛吗?” 支娄迦谶再次沉默了下来,这回则是思考了一番,才继续回答。 “早年是有一个河内司马氏的人曾来过白马寺与贫僧辩经,不过他信不信佛,贫僧就不知道了。” “那……他是谁?” “是如今的雒阳京兆尹,叫做司马防,字建公。” 听到这名字,李继顿时灵光一闪,随即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机灵。刚想再问个清楚,却在这时有人突然推门而入,打断了李继的思路。 “哥哥!我们把这些小东西带回去养行吗?” 李继本是有些恼火的,正要问到关键却被人干扰,转过头去一看,见到的却是窦娥和蔡琰的笑脸,也立马消了气。两个小丫头正一人怀里抱着一只猫,窦娥怀里的是只纯黑的,蔡琰怀里的是只纯白的,就连有些不好意思的跟在她俩身后的马忠,手里都端着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崽。 话说这还是李继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猫呢,看两个小丫头高兴的样子,他也有些无奈,只好看向了已经面带微笑的支娄迦谶。 “可以,这些是贫僧从西域带来的小狸猫,平日养着它们捉鼠,送给小神童想必也比待在这里舒服些。” “那就多谢住持了。” 两个小丫头闻言立马高兴的跳了起来,怀里的小猫顿时被吓得炸毛了,“喵呜,喵呜”的乱抓乱叫,惹得两人又立即安静下来,赶忙搂紧梳着毛安慰起来。 此时人多了,李继反而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继续向支娄迦谶再多询问。此时屋外的雨也已经停了,今日也得到了足够自己消化一阵的信息,李继便不打算再多留,直接选择了告辞。 出了白马寺,李继向送出寺门的支娄迦谶行了一礼后,接过了马忠手里的那一窝猫崽与两个欢天喜地的小丫头就上了车,马忠也随即驾起了马车顺着官道离开了。 看着李继一行人远去,支娄迦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破旧的寺院门口站住,眺望起了东方的雒阳城。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把天空刷了个干净,几片云彩在空中肆意的游动,天地间,一座饱经风霜的雄伟古城矗立在那里,几处因地震而开裂的地方已经修复好了,此时仿佛又焕然发出了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支娄迦谶回过神来,表情不悲不喜,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手中轻轻摩挲了起来。是一个佛珠,上面密密麻麻的雕着不知什么,仔细看来,竟是一个一个鳞片样叠连的骷髅头。 “天众,司马氏,呵呵……你们既然忘了初衷,把宝压在了袁氏,那就不要怪我在这时入局。看看咱们当中,会是谁能笑到最后。” ------------------------------------- 李继已经默默的在李府上待了三天了,要不是今日袁绍派人来催促,他几乎快忘了去见曹节的那码事了。 不是说那事不重要,若是不重要的话也不会让李继在刚听闻时就产生了借酒消愁的想法,而且他早就把自己能想到的如何治理疫情的章程写了下来。只是这几天来,李继一直在分析那日在白马寺获得的信息,一时竟忘了这事。 已经显而易见的是,非人一定是与佛教有关系的,而天众和乾达婆也肯定是他们中的一员。那天晚上司马昭云嘲讽吊死鬼无面得不到天众的称号,而吊死鬼也说司马昭云在和另一人争夺乾达婆的称号,那就说明每个称号所代表的就只有一人,而且获得称号是需要竞争的。 可在当时曹操所给出的信息中,非人在外面还能分出天字和地字的区别,那说明这个组织里一定不会止有这两个称号,这八部佛门护法金刚的称呼极大概率都会是非人内部的称号。 曹操还曾说过,非人的存在在那些豪门大户中已经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了,甚至他们会主动上门与人合作,而且司马昭云能跟在自己身边一年之久还不被那些宦官怀疑,那这个一直藏身水底的刺客组织必然有一个极为庞大的情报关系网,说不定连朝廷里都有他们安插的人手内应。 至于那个河内司马氏的司马防,李继当时在白马寺听到他的名字时就想了起来,就是他培养出了“司马八达”这八个在乱世中极有名气的儿子,老二司马懿更是结束了三国乱世的关键人物。这个司马氏或许也是极为不同寻常,司马昭云所说的司马家指不定就是指河内司马氏。 这样一通分析下来,这非人给人的观感就十分恐怖了,有隐秘强大的情报网,有不知有几个像吊死鬼无面那样的高手,还有佛门和司马氏的背景加持,李继就算想刻意忽视他们都很难,就是不知道他们在乱世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那个十年前曾去过白马寺与支娄迦谶询问非人的小童,现在应该已经及冠了,也不知道他又会是哪般人物,是会成为自己未来路上的敌人或朋友,或者仅仅是偶尔知晓了非人才去探究一番的边缘人物。 当然,这一切的推测,都建立在那个支娄迦谶没有说谎话的前提上,把袁绍的任务做完后,自己定然要再找机会去一趟白马寺,与他更深入仔细的详谈一番。 李继也终于是停止了思考,本来只是一时起意去了白马寺,想试着找找司马昭云的下落,没想到会从那个住持嘴中得来些这么重要的情报。虽然现在分析出的东西对如今的自己还那么有必要,但起码能让自己以后有所警醒,在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起来之前与他们暂避锋芒。 捋了捋怀里的那只乌云踏雪的小猫,李继在窦娥有些幽怨的目光中抱着它上了马车。 就在刚刚,李继在那窝从白马寺抱回的小猫中竟然发现了一只极品的乌云踏雪,浑身乌黑,只有四只爪子是雪白,哪怕李继以前没有养过猫,但是依旧是识货的,知道这算得上是个极品了。如此好东西自然要拿它去贿赂一下曹节,讲道理,曹节对自己的帮助是极多的,而自己却从没回报过,这个小猫就权当是个利息。 虽然惹得因为眼拙没有发现的窦娥掉了几滴假惺惺的泪,但也是十分值了。 没多一会,马车就在已经刚刚重修好没多久的曹府门口停了下来,李继下了马车后与门人通报了一声,便被下人给领了进门。 还没走多远,那个正领着自己走的下人突然打了个颤,兔子一样跳着直接跑远了,没等李继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耳后就传来了一句瓮声瓮气的身影,随之飘来的还有一股子刺鼻的酒气。 “嘿,小娃娃,你又来啦。怎的大哥这儿成了善府不成,这回是啥事啊?”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三章 乌云踏雪与卖官鬻爵 李继一共也就来了三次曹府,头一次是来替蔡邕求情的,第二次是来找关系把蔡府藏书取到李府,现在这就是第三次了。 每一次,李继都会恰好碰上这个不知为何整日都醉醺醺的曹破石。 “自然是来找曹大人的。” 李继转过身来,当即对他行了一礼,但心里也不太愿意招惹他。头一次来曹府时,曹节在面前这个大汉醉倒后,那用力踹了几脚却毫无反应的画面到现在自己都还记得。 “这我能不知道?我是问你是来找我大哥干嘛的?” 曹破石这次看起来醉的不是很厉害,眼神挺清明,说话条理的很,只是脚下略微有些蹒跚。 李继闻言,只好把规规矩矩卧在怀里的乌云踏雪举了起来,捧到了曹破石的面前。 “小子几日前去了雒阳城西的白马寺一趟,恰好遇到了这只小狸猫,样子分外可爱,瞧着有趣,便带了回来。曹大人不喜钱财,小子受大人帮助甚多却无以为报,便想着把这小东西带来,给曹大人瞧瞧喜不喜欢。” 曹破石用手用力拍了拍脑袋,努力恢复了一下脑子,弯腰低头,仔细瞅了瞅在李继手中被风吹的有些发抖的小猫,一时愕然,然后竟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哈哈,乌云踏雪嘛这不是!可以,可以,我大哥找了半辈子都没找见,你小子倒是好运气。走走,咱俩一起去。” 说着,曹破石一抬手,就想把李继提溜起来,被早有预防的李继连忙低头躲了开,然后一脸警惕的看着曹破石的大手,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上次被他随手扔开差点甩倒,李继就涨了记性,不会轻易让他抓到自己。 “小子自己走就好,大人没必要帮小子。” “那就自己走好了,躲什么……还有,不用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叫我老曹就好。” 曹破石见自己没抓住,也没有尴尬,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领着李继就继续往里走去。 进了客堂,曹节正在首席坐着,手中拿着几张写的密密麻麻的奏章看。李继和曹破石进来了,他也只是抬头瞅了一眼,没有说话,点点头示意两人先坐,然后低下头去。 曹破石见状大大咧咧的随意挑了个席位坐在了一旁,李继行了一礼后也抱着小猫隔着曹破石的一个席位坐了下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曹节像是终于是看完了,挺了挺身子,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了李继。 “李继,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大哥!这小娃娃给你带来了只乌云踏雪,嘿,可真是顶好的运气!”还没等李继回话,一边早就等不及的曹破石急忙抢着嚷嚷了起来。 曹节一愣,随即看向了李继怀里,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小猫乖得很,从李继把它从窝里抱出来直到现在也没叫过一声,而且老老实实的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要不是曹破石这一嗓子,曹节都没有注意到。 “拿来瞧瞧。” 李继闻言没有说话,直接起身走过去把猫递给了曹节。 曹节捧过手后先是举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了两声点了点头,这才满意的抱在了怀里。那猫没有因为换个人抱就有所抗拒,只是翻了个个后把肚子朝上,似乎在等人替它瘙痒。曹节也随手就摸起了它的肚子,看向面前站着的李继笑了起来。 “倒是费心了,咱家早年一直想找只乌云踏雪,最后实在是找不到了这才放弃,你倒是真有福气。是从哪里得来的?” “从城西的白马寺偶然得到的,学生也不知曹大人竟会如此喜欢猫,早知道的话,便早两日送来了。” “白马寺?”曹节皱了皱眉头,语气好像变了一下,“是从支娄迦谶那里拿来的?” “正是。” 李继对曹节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但又不好追问,只能应和的作答。 “说起来,咱家也有小十年没见过那和尚了,白马寺已近破成那样,没想到他还是没离了雒阳。” “不是说清凉山的大孚灵鹫寺这些年香火很好吗?那和尚还搁雒阳待着干啥?”已经靠着席子半躺下的曹破石这时突然插了句嘴,似乎也认识支娄迦谶。 “支娄迦谶修的是大乘佛法,而清凉山的大孚灵鹫寺讲的是小乘佛法,他自然不愿意前去。咱家本以为他这些年会待不下去,回身毒国去,没想到他依旧是选择留了下来。” 李继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他对佛教本身并没有什么了解,大乘小乘之说虽然知道,但就仅此而已。此刻最让李继感到有些意外的,则是曹节看起来竟对佛法还很有研究,对支娄迦谶也十分了解。 原先在鸿都门时,李继就发现曹节的学问其实很广,所说的一些闲话也远比在蔡府听蔡邕的唠叨深刻的多,是个真正有能力的人。现在发现曹节连佛经都有所涉猎,李继也不得不有点自叹弗如。 曹节注意到了李继的神态,也不再多谈佛门的事,只是轻轻拍了拍桌子,指着桌上的一封奏章说道:“李继,你听说过最近东边的疫情吗?” “学生听说了。” 听了这话,李继立马打起了精神,本来还在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这里呢,没想到曹节主动提出来了。 “嗯?你从哪听说的?” “前些日子袁氏在府上集资救助雒阳百姓,学生也参与了,后来被袁氏大公子袁绍给留了下来,告知了此事。” 对于曹节,李继并不想隐瞒这种消息,只是在说话间九真一假,把自己单独去袁府的过程撇了去。至于直接把袁绍给供出来的事,李继就更没有什么压力了,现在宦官再势大,一时也动不了四世三公的袁氏,毕竟袁氏可不是靠着外戚关系才当上大将军的窦武。 “呵,袁氏……李继,你也是风光,在鸿都门救下了一众士子后又捐了那么多钱财救助雒阳百姓,咱家最近听人夸赞你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还是多亏了曹大人的培养,不然小子也没有机会逞这个风光。”听曹节的赞赏,李继只能不咸不淡的回头拍了个马匹。 “咱家培养你啥了?你这古来之神童的名声可不是咱家替你吹出来的,而是靠你自己闯的。正好,你既然知道了情况,就也来替咱家想想招,这几天咱家都快想破头了,还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李继闻言,心中一动,装模作样的蹙了蹙眉,假装开始思考起曹节给出的难题。 上辈子的官李继可不是白当的,对于如何处理疫情自然有所了解,对他来说算不上费力。虽然古代赈灾方略和疫情管控与现代不同,不能照搬,但在许多方面毋庸置疑的更有前瞻性和科学性,与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结合调整一下就好。 可是现在,哪怕是自己真的给出了完美的办法,依旧是毫无作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袁绍几日前所说的,国库已经没钱了。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学生这几日已经想好了如何治理疫情,今日前来,除了把这只乌云踏雪送来,另一件事就是把学生想好的这份章程给大人送来。” “奥?拿来看看。” 曹节面带诧异的看着李继从怀中掏出来几张纸,接过后先是粗略的审视了一番后脸色徒然一变,回过头又认真的看了起来,随后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待到看完,沉默了许久。过了一会,曹节才喊来了下人去找大汉的防疫赈灾的条例,一一对比,直到曹破石都打起了哈欠,曹节这才停了下来。 李继写下这东西来其实是有些恻隐之心的,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怕上辈子见惯了世间的黑暗,也会对普通人因疫情活生生病死或饿死难以接受。这次虽然是为了完成袁绍的任务,但他同样也不是什么冷血的人,若是能靠这份章程多少救点普通百姓,那也是极好的。 “很好,跟你这份章程比,大汉如今的这些简陋条例简直就是垃圾。这么多饱读书经的朝廷大员,还没你个小童有办法。”曹节的表情看起来隐隐有些暗淡,心思不知飘到了哪去,“除了如何治理疫情外,你这奏章上还有许多维持秩序的办法,有些东西咱家若不是仔细想的话甚至都看不懂,李继,这些你是如何想到的?” “疫情这东西,大多数情况下是因为卫生脏乱才会传播,所以学生便想着如何控制疫情的传播,掐断传播途径。就像上面写的建立统一的茅房、排水渠,就是为了防止染病的人随意排泄导致疫情传播,还有那些必须饮用清洁水源、患病者必须蒙面罩、不得生食食物等等,都是为了防止疫情再度扩散。这份章程主要的目的也是如此,对于疫病本身,学生没有学过医术,自然了解不多,但是只要做到这些,那疫情扩散的几率就一定会小许多。” “那你为何不写好就送来?而且为何刚刚也是在寻思了一番后,才肯把这份章程拿出来?”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后,曹节又再次发出了疑问。 “学生斗胆一言,请曹大人不要怪罪。” “说。” “从写好这份章程后,学生就有一个顾虑,此时大汉的国库,能否再支撑的住上面这些条例的顺利进行,哪怕能支撑,这一次过去了,下次有该怎么办?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曹节脑中一恍,想起了汉灵帝这次为何不肯将疫情一事广天下而告,顿时哑然,闭上嘴沉默起来。 “搞了半天不就是缺钱嘛,这好办!找几个不听话的大户直接寻个借口给灭了,这样不就有钱了?”原本已经快睡着的曹破石听到这话,却突然有了反应,直接跳了起来,“这样既能干掉那些成天给老子摆臭脸的氏族士子,又能有钱让这小子的章程施行,不正好是一举两得嘛。” 曹节闻言看了一眼那个平日里一直不动脑子的幼弟,表情似乎竟也有些意动。 “不行,”在李继有些担心的注视下,曹节最后还是否决了,“这样子一下得罪的人太多了,就算是咱家,也绝对是遭不住。” 曹破石还要再说,却被曹节瞪了一眼后立马软了下来,有些恹恹的坐下。平常这种事自己没发言机会,现在好不容易能说个有道理的话却被即刻否决了,任谁都不会好受。 “不如……试一下卖官鬻爵?” 看着曹节越皱越深的眉头,李继思前想后,还是主动把这句话给提了出来,只是心里却叹了一口气,若是这事被他人知晓了,说不定自己可能要背上些千古流传的骂名。 “卖官鬻爵?” 曹节眼中精光一闪,看向了依旧是正面无表情低着头的李继,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四章 李继的计划 沐风和煦,空山凝云,三月末的日子,雒阳城处处充满了生机。 到处吆喝的商贩和忙碌的百姓们好像已经忘了不久前的灾难,再次投入到了忙碌的生活中,几处小巷,刚移栽了不久的桃树花繁叶茂,数个小童在旁中肆意的追跑。 从远眺望,城里的废墟已经所剩无几,绝大部分的地方都已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唯一让人感到诧异的,是那依旧有些破烂的皇宫,原本在地震中皇宫是受灾最少的地方,现在反而看起来最是不堪。 离皇宫不算多远,几条寂静的大街,是朝中各位大员的府邸所在,每一家都像是从没有受过灾一样,整洁又华丽。其中,自然包括了名满天下的袁氏门府。 此时,袁府的客堂中,看着坐在对面有些郁郁不乐的李继,袁绍轻轻的笑了起来。 “昨日的朝廷上差点就闹翻了,不出我所料,大汉的国库果然已经见底,陛下竟直接同意了曹节的主意,在德阳殿当庭宣布了卖官鬻爵的圣诏。如此一来,我的计划算是完美的施行了,有朝一日能除灭宦祸,定会有李继小弟的一份大功。” 昨天,汉灵帝亲自下旨,明码标价,公开卖官。 便宜些的,自关内侯以下至光禄勋下属的虎贲、羽林等职位各有其相应的报价,地方官比朝廷官要贵一筹,县官的价格视情况而定。昂贵些的,就如三公九卿这样的朝中高官要职,甚至标出了千金的价格,这是正常的豪门氏族倾家荡产也不一定凑得齐的数额,至少现在的李继还远远没有那么多钱。 不知是汉灵帝很有经济头脑,还是曹节或者某个宦官给支了招,除了固定价位的官位以外,还额外加了一条拍卖官职的规定。若是某个官职有很多人想得到,那就来个估价投标,最后价高者便可以立即走马上任。 而且除了卖官之外,正任职的官员想要升官同样也是要交钱的。当然,汉灵帝还是体恤了一下那些没有什么家产或者氏族背景不强的清官,也立了规矩,一旦受任后,家里钱财不够的也可以暂时先拖欠,等凑齐了再一起交上来,能延期的时日视情况而定。 讲道理,卖官鬻爵这种事也算不得什么,在以前各朝各代中并不少见,只不过都是私下里的交易,而且价格不定,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 可是由皇帝出面,堂而皇之的在朝廷上下旨公布出来,汉灵帝还是真正的头一个。 袁绍在听说了此事之后,第二日就派人把李继给叫来了袁府。他也没想到这个计划的效果居然会如此之好,李继这事做的实在是太漂亮了,这样一来,不仅对外而言宦官的罪孽更上了一层,自己也能利用此事在大汉的各个阶层安插人手。 “多亏了本初兄的好计谋,小弟可万万不敢争这份功劳。”李继闻言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没有因为袁绍幸灾乐祸的语气而有所怀疑,也没有因为他安慰的话感觉好些。 李继倒不是因为这件事而郁闷,既然汉灵帝卖官鬻爵的事没有发生变化,那之后的历史走向也应该不会有多大改变,无论如今的汉灵帝做的有多过分,都不关自己事。他现在闷闷不乐,则是因为昨天他再去白马寺的时候,支娄迦谶竟然已经离开了。 原本从曹节那里离开后,李继经过几日的苦思已经列出了无数问题,想要再去白马寺请教,可在雒阳坚持了十数年之久支娄迦谶却在几天前突然就离开了。费尽全力与寺中勉强能说点汉语的胡僧沟通后,李继也知道了支娄迦谶短时间内是没可能会回来了,而且去向也不明,使得无奈离开白马寺的他感到遗憾至极,直到现在,还没有把心神完全恢复过来。 “哈哈,李继小弟不必谦虚,此番着实辛苦了。”袁绍此时的心情很不错,对李继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对了,李继小弟可认识阳球吗?” “认识。” “昨日陛下宣布了卖官鬻爵的诏令后,刚下朝不久,阳球便在司徒刘郃的推举下,交钱当上了司隶校尉。这可是监察都城百官的职位啊,早就听人说过这阳球是个出了名的酷吏,也不知道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后,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李继闻言清醒了些,偷偷在桌下掐了一下大腿,终于勉强摆脱了昨日的抑郁,把精神给集中到了袁绍的话上。 卖官鬻爵一事一开,自然有无数会想要靠这个上位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竟然会是阳球。李继一开始对阳球还是比较有好感的,不过自从蔡邕下狱在廷尉府见的那一面之后,两人便有了恶交。 虽然李继一直都没有什么确定的线索,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阳球或刘郃诬陷蔡邕的可能性都应该是最大的。甚至与那吊死鬼无面做交易,去千里之外刺杀蔡邕的人,也极有可能是他两人的其中一个。毕竟蔡邕在雒阳时平日里就是个老好人,在外传言中与之有嫌隙的人只有一个刘郃。 “阳球此人虽被称为酷吏,但为人还是颇为的正直的,并且还深恶宦官,若是他当了司隶校尉,监察百官,短时间内说不定会是一件好事。” “奥?此话怎讲?” 袁绍顿时好奇了起来,阳球与蔡质不对付、刘郃与蔡邕有嫌恶这可是雒阳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李继是从蔡府开始扬名的,蔡氏现在满门都被流放到了交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背后指定有此二人的推手,却不知李继为何还会替阳球说话。 “本初兄从三年前弃官服丧开始,便一直在待在袁府中隐忍,除了这次的地龙翻身,小弟甚至都未曾听说本初兄出过门。虽然小弟不知道士盟这几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但想必,那些事对宦官也并没有产生多少实际性的影响吧。”李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把话题引到了袁绍身上。 “不错,三年强我在袁府定计的时候就曾说过,要用六年的时间协同天下士子共同造势,之后再入朝发力,以求一锤定音。不过,此事又与阳球有什么关系?” “与阳球有没有关系,就看本初兄想不想提前向那些宦官收些利息了。” 袁绍眼睛顿时一眯,不知道李继到底到底想说什么,并没有接话,而是沉思了起来。李继自然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的等着,任由他思考,而自己也在想着别的事。 在蔡邕流放时,自己曾在雒阳城外当着一众人的面信誓旦旦的发过誓,定是要揪出陷害蔡邕的人。可是直到现在,自己还都没有过任何动作,着实是有些不该。 既然现在支娄迦谶不见了,非人的事暂时没了线索,紧靠皇宫的鸿都门没有修好,曹节的话自然没了约束力,又从袁绍口中得知了这件事,李继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始试探一下阳球了,不然一直这么拖下去,恐怕自己迟早会忘了此事。 “若是不影响大计的前提下,自然是想的。”过了好一会,袁绍看着李继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才终于再次开口。 “那就好,本初兄若是想的话,小弟这里正好有个计划,而这阳球就是关键。哪怕是不能动摇到宦官多少根本,但想必让他们肉疼一下,也是能成的。” ------------------------------------- 袁府门口,两人笑着互相行了一礼告别,看着李继坐上了马车远远离开袁府后,袁绍才锁紧眉头走回了府内。 没过多久,看到不远处的角楼上隐隐有人影晃动,袁绍犹豫了一下,随之一转脚步,向角楼的方向走去。 “本初啊,今日无事了吗?” “正是,今日无事,来见见两位叔叔。” 角楼上坐着的,正是袁氏上一代正值巅峰的两人,一个是与李继在蔡府相识,如今依旧在朝廷稳坐钓鱼台的袁隗;另一个,则是刚被罢司空,在外传闻中是袁绍真正生父的袁逢。见袁绍来到这里,两人看起来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 “昨日陛下卖官贩爵的事你听说了吗?真是没想到啊,大汉竟会有如此一天。”见袁绍坐下,袁逢率先开了口,只是言语间似乎有些尴尬。 “听说了,而且此事正是出自小子之手。” 袁绍面无表情,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立马让两个袁氏当下真正的掌权人瞪大了眼睛,喉咙噎住不知如何开口。袁逢本是打算随意找个话题的,没想到却问出了这么一码事,他也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怎么会做事这么激进大胆。 看了一眼袁逢,袁隗站起了身,背起手来,站到了角楼的窗前往外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突然,他来到了袁绍身边,俯下了身去与后者对视了起来。 “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若是李继嘴严的话,那这件事除了我自己,便只有他一人知晓了。” “又是这个李继?”袁隗闻言似乎放下了心来,但同时也感到有些恼火,“几年前他刚到雒阳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不过现在倒是混得越来越风生水起了。” “那日在蔡府,您真的就没看出李继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我怎么听说他就是在刚到蔡府那天被蔡邕夸赞为古来之神童的?”袁绍看着袁隗有些气急的样子,感到有些好笑,于是也回声问道。 “他是神童,我又从没有辩驳过……当然是看的出来,”说着,袁隗直起了身,回到袁逢身边坐了下来,脸上恢复了常态,“而且你也说过,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对于你,我自然是万分放心。” 窗外阳光正好,几朵桃花瓣随着春风飘散,正荡进入了袁府的角楼中。 看着面前那两三朵鲜红似血的花瓣,袁绍笑出了声。 “这是自然……”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五章 郎署部 自从雒阳经过上次地震后,各个城门的守备军队就加强了一番,任何出入雒阳城的人都要经过盘查,以防止有人趁乱作恶。所以哪怕逢此大难,雒阳城内的秩序也是颇为井然,当然,这也是袁绍通过自己的渠道积极推动的。 对于这些,李继其实有些不理解,明明这些都不是现在的袁绍应该关心的事,而且这番作为还暴露了很多他本该隐藏起来的朝中关系,但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这样看的话,袁绍种种露于表面的行径好像还真是个能臣名士该做的事,只是李继心里清楚,他的这些行为绝不只是看起来这么简单。从建立士盟,再到后来卖官鬻爵的计划,足以证明袁绍必然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做不利己的事。只是究竟是为何,李继一时还想不出原因。 雒阳城门外,一条条整齐排队的队伍正在接受守军的盘查,一个吊着左臂的精壮青年牵着马在队伍里等了好久后,终于轮到了他。在拿出了自己的文书,表明来意后,顺利的通关进了城来。 看着雒阳城里欣欣向荣的样子,精壮青年一时有些感慨,左右看了一阵后,翻身上了马,那受伤吊着的手臂似乎对他行动没有什么影响,找好方向后,纵马前行,直奔南宫的郎署部而去。 郎署部,是大汉中央机构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可以说,郎署部中的郎官就是大汉朝廷中的砖瓦,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各种杂七杂八的活中都有这些郎官的身影。像是卢植在东观修书时,就有一堆的文职郎官打下手;尚书台处理政务时,有一些背景深厚的郎官在那里当秘书;而南北皇宫的宫门,还有虎贲、羽林这种军务繁多的地方,也有武职出身的郎官常常出没。 很多士人在初入仕途时,大多都有进郎署为郎的经历,哪怕是氏族子弟,也都很愿意先到郎署来任职,毕竟在这里能提前结交认识一些朝廷的大员重臣,对将来的升任有利无害。 当然,对于许多寒门士子来说,想要入郎署拜郎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除了举孝廉,想要入郎署的人都必须有别的背景,或者有名士举荐,或者因为过人的本事应召,更有甚者,会因为皇帝本人的喜好而下旨拜郎。 不过总的来说,入郎署,定是一条直通大道的途径。 很快,那精壮青年很骑马赶到了位于南宫旁的郎署部大门前,然而,却不得已远远的驻马而立,根本前进不得。 原来,是数十人正在郎署部的大门前喧闹,还与正在门外戍卫的兵士推搡了起来,周围一堆看热闹的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为何不让我们进去?” “我们都是陛下亲赐的郎官,为何阻挡我们?” “都滚开,我们鸿都门的士子难道就不能入职了?” “再阻我等,小心隔日你们人头不保。” 无论门前的那些人如何说,把住大门兵士却始终都不闻不问,没有后退半步,也不答话,丝毫没有在意他们言语中的威胁。 精壮青年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一头雾水,只好翻身下了马,四处张望,准备问问周围围观的人发生何事了。人群中,一名容貌俊秀,身材健硕高大的年轻人也看到了刚刚下马精壮青年的困惑样子,主动走了出来。 “这位小兄弟,你是来入郎署任职的?” “正是。”精壮青年见有人主动攀谈,当即行了一礼,“小弟刚到雒阳来,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都是鸿都门的士子,足下刚来雒阳,难免不知此事。”年轻人和颜悦色的回答,并仔细的与他讲解起来,“前段时间雒阳地龙翻身,鸿都门被毁,陛下宣这些已经及冠了的鸿都门士子为郎官。可雒阳城内谁不知道,鸿都门是那些宦官搞出来的东西,郎署里的士子大概是耻于与这些人为伍,才不愿意让他们进去。” 精壮青年顿时了然,向这个主动给自己解释的俊秀年轻人又行了一礼,只是心中却升起了些异样。 “不许再喧闹了!”就在这时,郎署中终于走出来了一个官员,容貌严肃至极,门外的那些鸿都门士子立即都安静了下来,“我是虎贲左监何苗,乃是郎署授印官员。你们这些鸿都门的士子虽然受陛下恩惠拜郎官,但何时分派官职是郎署的事,我现在就是不许你们进郎署,你们又有何话可说?” 一群鸿都门士子一时面面相觑,最后推出了平日里在鸿都门里最为圆滑的江览上前:“左监大人……” “闭嘴!”何苗负手而立,颇具威风的站在郎署部门前喝声,“一群市井小徒,依附宦官,不明经义,陛下受你们蒙骗,我可不会!直言告诉你们,你们就算是得了官身,也都会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真当自己能和我等为伍?再多说一句话,我立马行文上疏,彻查你们的家底……哼!你们是官身,你们家里人可不是!” 一群鸿都门士子霎时间面面相觑,惊慌起来,连一向言行处事过人的江览也立刻变了脸色。 “我要入宫值守了,都速速离去,免得扰乱了城里的秩序!”何苗见众人这副反应,冷笑了一声,又喝了起来。 江览此时也是无计可施,只好带着一众悻悻然的鸿都门士子离去。 郎署门口恢复了清静,围观的人群也四散离开了,精壮青年没有立即走上前,而是与身边的年轻人一同站在原地,等着那个何苗往外走。不是他不想上前,而是身边的年轻人刚刚阻了他一下,好像还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等到之前强横到极点的何苗牵着马匹走出来时,看到两人,突然瞪大了眼睛,竟连忙赶了过来,行了一礼。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雒阳了?” 精壮青年立马转头,看着身边那正笑着朝何苗点头的年轻人,心里的惊讶不由得溢于言表。 “我日前被朝廷拜为虎贲中郎将,这才刚刚回到雒阳任职,本想着来这里看看你的,却不成想见到了你如此威风的一面。” “嗐!那些鸿都门的士子我早就听说了,都算不上是什么好东西,也正好借着此事杀杀那些宦官的小人气焰,也好让人知道大汉还是有不惧他们的忠臣。” 年轻人闻言再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聊,只是催促了何苗继续上路值班,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有些目瞪口呆的精壮青年。 “这为小兄弟,你叫做什么?” “额……在下窦兴,见过这位……大人。” 这精壮青年正是窦兴,去年与窦栋随着卢植南下后,在庐江剿匪,并立下了不错的战功,却也同时因为大意的受了不轻的伤。于是卢植便让他提前回了雒阳养伤,还以此次平叛的战功上表举荐窦兴为郎官,若是能成的话,他就会是兄弟三人中第一个有官身的人了。 “哈哈,什么大人,不用见外。我叫何进,字遂高,就称呼我为何兄好了,只是,窦兴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能入郎署,也当是俊杰啊。” 何进十分友好,面带笑意的看着窦兴,似乎对他非常的欣赏。 但窦兴可不敢多放肆,刚才这个何进说了,他刚刚拜了虎贲中郎将一职,那可是自己爷爷窦绍曾经做过最高的官职,想必眼前的这人必然是个有背景的大人物。 “多谢何兄夸奖了,都只是些好运气罢了,前段时间在庐江跟随卢师平叛,立了些许军功,现在负伤回来,卢师恩重,给在下举荐了个郎官。” “奥?你是卢植的学生?”何进立马来了兴趣,直接向前半步,牵起了窦兴的手,“那太好了,我最喜欢会用兵的士子了,此次见了窦兴小兄弟,当真是豪杰之相啊。” 窦兴一时有些不适应,但被何进牵着,也不好直接脱手而去,只好在何进的带领下把臂前行,往郎署中走去。 拴好马,进入郎署,出示了文书,不一会,一位官员就走了出来接待了二人。 还不等那官员说话,何进就抢先一步开口了:“不知郎署给我这位小兄弟安排了何等职位?” 官员是知道何进的,也明白他刚刚升任了虎贲中郎将,自然是恭敬至极,行了一礼后,回口作答:“窦兴暂时在东观做刀笔吏,是卢植举荐上所写的。” “嗯?”何进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窦兴,感到有些意外。 窦兴了然,也是当即解释了一下。 “小弟在卢师座下只是个不足人道的小辈,上不得台面,而且卢师认为小弟为人愚钝,希望我去东观多读些书后再考虑日后的打算。” 何进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难以置信,思索了一番后,转头看向了那个一脸恭敬的官员。 “窦兴小兄弟是因战功才受到举荐,哪能去做个什么刀笔吏,自然要做武职。这样,我的虎贲军中现在空职不少,就让他去虎贲军中任职吧。” 不管窦兴的茫然失措,那官员诺了一声就回身去办理了,毕竟何进本人就是虎贲中郎将,调任一个小小的郎官到自己手下,实在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何兄,你我初次相识,何以至此?”窦兴只是感觉一股股的不真实涌上心头,这个何进对自己实在有些太好了。 “哈哈,这都没什么的,举手之劳而已。” 何进却是不以为意,觉得无所谓。他自己就不是什么氏族出身,身后也没有什么势力,几天前突然受召,莫名其妙的当上了虎贲中郎将,经过这些天的深思熟虑,自然明白想要在雒阳城朝廷上立足就一定要拉好自己的班底。而这偶然相遇的窦兴,哪里都符合条件,没有背景,初入仕途,而且身为卢植的学生还不太受用,如果肯从此跟着自己的话,那绝对是好事一桩。 窦兴也没有多说,等到官员再次出来,拿好文书印章后,窦兴便跟着何进离开了郎署部,往虎贲军在雒阳部署的位置而去。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六章 日食(一) 对于江览突然的来访,李继还是很意外的。 虽然之前在鸿都门的时候,李继与鸿都门士子们的关系都还算不错,但真的认真算起来,也只能称得上是萍水交情,根本没有什么同窗之谊。更何况,在那些鸿都门士子的眼中,李继似乎与曹节和段颎的交情都十分的好,这让他们在颇为热切想要交好的同时也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除非李继邀请,平日间压根不会有人主动前来李府。 被李继迎进了客堂,江览坐下后直接就表明了来意,把前天在郎署部门口发生的事详细的讲给了李继,并希望李继能够提供点帮助。 讲道理,李继其实不太愿意管这种事的,但江览其中的一句话却让他动了点别的心思。 “那个何苗我昨天与人打听过了,他的妹妹正身处南宫,被册封为贵人,并养有当今唯一一名皇子,而他哥哥何进则刚刚被朝廷授予虎贲中郎将一职,怪不得会如此跋扈,不让我等进郎署部的大门。” 何苗、何进?这两个人让李继不得不多想了点东西,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何苗与何进是不同心的,甚至最后何进之死也与何苗有关。至于那个现在还是贵人的何皇后,暂时还不在李继的考虑范围。 “江兄,你肯来找小弟帮忙,定然是看得起小弟。但小弟如今可也是个白身啊,怎么可能在这种有关官职上的事有所助力。” 对此情景,江览自然是有过考虑,他今天来本就没想过李继能帮自己什么忙。 “小神童过谦了,雒阳城里哪个人不知道曹大人与小神童的私交甚好,只需在曹大人面前说几句,我们这些同门必是受神童大恩,来日定有所报。” 李继闻言沉默了起来,他也不是不能帮这个忙,可是江览简简单单画了个大饼就想让自己去卖曹节的人情,也是有点不太现实。 “江兄,小弟确实与曹大人的私交甚好,但也就仅仅只是私交而已……江兄的这个要求,着实是有点过纲了。” 江览本人其实是不愿意找李继的,他也明白这个请求或许有些过分,而且那次地震时,从李继无意中带着包括他在内的几十鸿都门士子捡了一条命,他就对李继的救命之恩分外感激。可是这次,江览实在是架不住那些鸿都门士子们的撺掇,而他又一直自诩是这些人的领头人,最后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前来。 “唉……在下也是没了办法,不知如何是好了。”江览神色变得落寞起来,叹了一口气,“鸿都门重建之日遥遥无期,我们这些惟一的一批鸿都门士子更是无依无靠,陛下虽然下旨让我们入郎署为郎,但遇上了这种事,我们又找谁说理去。” 李继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 “江兄,小弟突然想到,就算小弟去找曹大人,对这事而言也未必有用。” “为何?”江览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李继就算不想帮忙,那也不需要这种借口吧。 “不知江兄可知入郎署都有什么要求?” “自然是知晓,或是陛下亲自下旨拜诏,或是由名士、地方官员举荐,或是由太学宫考核入选。” “那小弟去找了曹大人又能做什么呢?” 江览一时哑然,也明白了过来。这郎署部根本就不归尚书台管,曹节就算官威再大,也够不到郎署部。郎官要不是皇帝想要培养的亲信,要不就是各个氏族自己的后辈,剩下的星星点点的三两个也是好运气挤进来的,宦官的势力着实还没蔓延到这个地方。 前日遭到那番对待,鸿都门的士子们都慌了神,第一时间想的就是找自己势力中的人解决问题,连一向精明的江览也不例外,完全忘了宦官根本就管不到郎署部的任职事务。 “这样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许还会有所转机。”见江览皱眉不止的样子,李继还是好心的决定帮一下他们。 既然曹节那里没有什么办法,那李继认识的人中最有可能能帮到忙的自然就是刘宽了,作为帝师的刘宽不仅曾做过三公,而且在士子中也名声颇显,若是他能同意帮忙的话,这些鸿都门的士子的现状定然会是有转机的。 对此,江览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继既然愿意帮忙,那他来这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无论李继想用什么办法,他都不会多说什么。 于是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后,江览便主动请辞,离开了李府。 而李继也在江览离开后,独自思考了一阵时间,便把马忠叫来准备好了马车,去往了刘宽府上。 “马叔,你觉得,鸿都门现在来看,如何?” 已近正午,马车走过了雒阳城的数条街道,正沿着城里一条颇深的溪边走着,李继问出这句话后,让正驾着车的马忠想了很久。 “若在以往,怕是难下决断,当时伯喈先生说鸿都门是最有机会直面圣上的地方,只是到了今日,鸿都门士子处处受到士子打压,我觉得……或许早晚有一天,这鸿都门出身的士子可能会遭殃,你应该早早脱离他们。” “我也认为如此……”李继叹了一口气,“当时我在蔡府时就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再说,也已经为时已晚,或许我这鸿都门士子的身份要背一辈子了。” 就在李继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马忠惊呼了一声,马车也不受控制的左摇右摆起来,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把脑袋探出车窗,四下环顾了一周后,却根本没看出什么异常。刚想问问马忠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熟料,马忠也回过头来,一脸惊恐的仰着头看向了天空。 不等李继开口,繁华的雒阳街道上,有一部分行人百姓开始惊呼起来,一处一处的小范围慌乱作响。 李继只是愈发的不解,但见马忠双手紧紧握住缰绳,眼神呆滞的看着天空,本能的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望去。 是日食! 等到此时,几乎所有的行人也都注意到了头顶上的异象,而以如今大汉对天象的迷信程度,几乎所有人都变得慌乱起来,纷纷在街上杂乱的奔跑起来,李继的马车也被挤在了路中央无法动弹。 其实日食本身是没什么的,李继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次了,可在这个时代,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去年的那一次日食,李继其实并没有注意到,或许因为不是日全食的缘故,当时只以为是天暗了一下而已,可是这次却的的确确是日全食,原本阳光明媚的正午突然就变的昏暗起来,犹如幽都开门,百鬼过境。 就此时而言,看着马车周围不断闷头奔跑,甚至直接跳入街边溪水中的雒阳百姓,李继也感到了一阵心悸。 马忠最先反应了过来,试图驾动马车,逃离此地。但前后的那些车马,还有已经乱了心神的百姓也是这样想的,疯狂的挤在了路上,若是就此不管不顾的纵马,必然会使不少人受伤。 慌乱中,“噗通”“噗通”的落水声清晰无比,也不晓得那些慌乱中落入水中的人是否真的会水,然后有哭泣声、呼喊声也渐渐传了出来……很快,在这种磨人心智的慌乱的催动下,原本没有反映的马匹也有了失控的预兆,连马忠都有些掌握不住自己手中缰绳,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发生严重的践踏事故。 李继抬起头来再次瞄了一眼头顶,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只感觉流年不利,最近实在有些太倒霉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再发展下去只会更坏,说不定自己也会跟着受伤。 “马叔,带兵刃了吗?” 车外的马忠听到李继的话突然一愣,回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见李继清明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 “带了,就在车座底下。” “拿出兵刃,把我举起来。” 马忠闻言,不知李继到底想要干什么,只能伸手掏出了在座下不知放了多久的三尖两刃刀,背在了身后,然后抱起李继,举在头顶,然后走下了马车。 “所有人!就地趴下!不许张望!不许呼喊!”被马忠举起来后,李继双手攒成喇叭状,用尽吃奶的力气高声喊了起来,“若有不听令者!就地格杀!” 李继如今才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还没到变声期竭力的呐喊中还带着些奶音,一遍一遍的重复呼喊下,并不惹人反感。可是像现在这种状况,根本就没有人会搭理他,就算有人听到了,但见四周都没有人动作,所以也就并不在乎,依旧是推推搡搡的想要奔走。 喊了好一会,看挤挤攘攘的众人依旧没有反应,李继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正独自捉急,突然,一声惊雷一般的吼声在身后炸响。 “所有人都给老子趴下!再有不听令者,犹如此马!” 回头,在李继和马忠愕然的注视下,自家的那匹养了好久的识途老马来不及嘶鸣,喷涌着鲜血,轰然倒在了地上,马头飞出了数米远,接连砸倒了好几人。 一个粗壮的大汉正在马尸旁站着,正是李继几次在曹府遇见的曹节幼弟曹破石。 此时的曹破石面露恶相,单手拎着一把环柄长刀,刀身森森,鲜血淋漓,在场的人见了,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不多时,在几个被这番景象吓得有些憋不住的人率先趴在地上后,所有人都跟着一起趴了下来。 “嘿,小娃娃,咋样?老子这一手干得不错吧?” 见路人都恢复了冷静,曹破石也不去管仍在水中挣扎的百姓,没心没肺的走了过来,看着李继,嘿嘿直笑了起来。 李继也没想到这个在曹府时看起来十分不堪的曹破石居然会有如此急智,在看到自己的行动后,立马有样学样的做了出来。 “老曹,你这一手是不错……不过,你就不能斩用别人的马吗?我可是还有事要赶路呢……”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七章 日食(二) 日食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很长,从慌乱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只有半刻钟的样子。 李继刚准备喊人来救助落水的百姓,耀眼的阳光就再次洒满了雒阳城,趴在地上的百姓却像是浑然不知,依然是瑟瑟发抖的趴在地上,没有一人敢主动起身。 见状,李继只好再度亲自安抚,好不容易才哄得明白过来状况的众人缓缓起身,然后与马忠带着恢复过来能动弹的人一起把刚刚落入水中的人给捞了上来。 看着忙忙碌碌的李继,曹破石有些好奇的跟在一边,但也没有动手帮忙。 “小娃娃,就这样吧,还忙活啥,他们自己就不会爬上来吗?” 正在跟马忠拽着一根绳子从溪水中往外拉人的李继转过头去,看见曹破石正站在身后,背着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感到有些无奈。 “老曹,不是我说,你就不能搭把手?” “嗛……老子才懒得嘞。这些人自己被吓破了胆,没头没脑的往水里蹦,关老子啥事。再说了,老子是什么身份,这种事会亲自动手吗?” 对于曹破石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李继也是无话可说,他哥是曹节,而曹节几乎称得上是如今朝廷权位最重的大宦官,自然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李继也指使不动他。 “对了,你刚刚不是说不是要赶路吗?现在怎么又有功夫管这些人了?”曹破石瞥了瞥不远处血泊中倒在原地的马尸,有些奇怪的问道。 “碰上了这茬事,我的马都被你斩了立威,今天就不去了,明日再说吧。” 李继摇了摇头,虽然刘宽门府也在雒阳城,但实在是过于偏远了,若是徒步的话,今晚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江览的事又不急于一时,如今只好先回李府,等明日换一匹马,再前去刘宽府上拜访。 况且,今日这场日食过后,朝廷上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动荡,等到明天刘宽下了朝再去,也好更新一下最新的朝廷动态。那日自己在袁府给袁绍出的计谋,这次很有可能会派上用场了。 “行吧,啧……你这小娃娃倒是真聪明,要不是先前听见你喊的那几句话,刚才连老子都差点直接驾马跑路了,怪不得连我大哥都说你是神童呢。” 李继听了连忙摆手,客气的推辞了一番。 “神童再神,没有等身的能力也是无用。先前要不是老曹你在,这里指不定会乱成啥样呢。” 等到水中的人都爬上来了,李继见事情已了,也与曹破石告了别。那个价格不菲的车厢也不要了,直接弃在原地,与马忠一同走回了李府。 ------------------------------------- “昨日天狗食日,今日朝堂上三公皆自劾,去职回了家中闲居。”来到刘宽府上,刚在客堂落座,刘宽便领着几人前后脚的走了进来,见到李继在此,直接笑着扬声说道。 李继闻声回头,看到刘宽来了,身后还跟着公孙越、付燮、王邑和窦辅,便也起身行了一礼。 “不知刘师可曾趁此机会再进三公?” “倒是好运气,这次又拜了太尉。” 刘宽笑呵呵的摆摆手,示意李继不必多礼,然后抚着胡子,径直走到客堂首席坐了下来,身后几人也各自找位置入座,许久不见的窦辅则是直接来到李继身后坐下。 “那要恭喜刘师了,又进三公,可喜可贺。”李继闻言笑了起来,连忙道喜道。 对于刘宽能做三公,李继早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虽然刘宽在朝廷上一直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一旦要排排次序定位置,却必然是紧紧挨在最前头。 在大汉的官职中,若是没有大将军这个外戚专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百官之首就是三公。 不过,三公虽然名义上是最高的官职,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是真正的位高而权卑。皇帝参决政务也主要都是通过尚书台,并不把实权赋予三公。而且因为能做三公的都是硕儒经师,所以往往要为很小的差错承担非常严重的责任,以示高节。所以三公虽然受天下人尊敬,但实际上却只是个噱头,目的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表示其在朝廷中的地位。 做过三公的人当然都无所谓,没做过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削尖了脑袋往上挤。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大汉这些年连年天灾,搞不好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罢了,还不如那卫尉做的自在,还能干些实事。” “刘师过谦了,三公虽然经常更换,但向来非有德有才者不可居。” “哈哈哈……你啊,净会挑些安慰话,我这三公可是花了不少钱呢,可不是有德有才做上的。” 李继不由得一怔,这才想起来卖官鬻爵一事,也是有些无语。 “真是可恨,陛下被宦官蒙骗,竟然想出了卖官这个昏招。”一边坐着的王邑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了,愤愤的说了也起来,“我听一些士子好友说,因为宫中的西园被几月前的地龙翻身捣毁,重新翻修需要大量钱财,陛下这才同意了卖官的提议。” “不错,确实是可恨。”付燮接上了话,表情同样很是愤然,“不知是哪个贪官奸臣出了这样的馊主意,这不是要把清廉的官员逼死吗?” 公孙越也是积极的加入了讨论,不一会,三人就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一边痛骂出了这个主意的无耻小人,一边暗恨陛下圣眼受到蒙蔽。 李继才不愿意接这个话茬,只好愣愣的发呆,任由他们讨论,不过心里却在不断的告诉自己出这个主意的人是袁绍,不是自己。 不料,身后的窦辅有些意动,此时突然开口了。 “各位师兄,小弟认为,或许这是陛下不得已而为之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王邑、付燮、公孙越三人愣住,连李继和刘宽都忍不住看向了他。 “胡辅,此话何解?”王邑性子最为急躁,闻得此言,不由得直接问了出来。这段时间,李继带来的这个孩子在刘宽手下展现出了过人的才智,早就把几人给折服了,如今他提出异议,王邑也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想问清楚原因。 “前段时间,尚书台发布了防疫赈灾的新章程,其中涉猎门类繁多,而且对管理引导灾民发挥出应有效率做了极大的改变,并非之前的盲目镇压,乃是真正的王道之学。不过,与此同时,这份章程却又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极为的耗费钱财。”讲到这,窦辅也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才继续说道,“或许是有意而为之,或许是无意之举,陛下此番卖官鬻爵的举动极有可能是为了快速充盈国库,以备不时之需,而且这个卖官的主意,也极有可能与尚书台发布的新条例出自一人之手。” 看着侃侃而谈的窦辅,李继拳头不禁使劲握了一握,这都能掰扯上,这小鬼头胡编乱造的能力还真有一手。虽然把因果关系搞反了,但不得不说,还真让窦辅蒙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继明明是为了完成卖官鬻爵的计划才献上了治理疫情的办法,没想到让窦辅这么一说,反而是颠倒了过来。 刘宽听完后,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继,就在王邑等人沉思起窦辅的这番话时,他也出声开口了。 “此事就不必再讨论了,对了,倒是忘了问,李继你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平日里无事的话,你可不常来我府上啊。” 李继这才想起来自己一开始来找刘宽的目的,闻言也不由得有些尴尬。 “的确是有事。” “说吧,能帮我一定会帮的。”自己学生有事求相求,刘宽当然不会拒绝,以他的脾气,哪怕自己真的帮不了,也会再找人帮忙的。 “刘师也知道,学生去年被陛下召进了鸿都门,到现在为止与鸿都门里的士子们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如今陛下宣已经及冠的鸿都门士子为郎官,几日前,却在郎署部门前遭人阻拦,不允许进入,因此昨日去请求学生帮助。但学生也是白身,没有什么办法,只好来求助刘师了。” “奥?竟然还有此事?”刘宽也听的稀奇,头一次听说陛下下旨宣郎的人有人敢阻在门外,“那阻拦的人是谁?” “阻拦之人叫做何苗,他本人虽然只是虎贲军左监,但他的兄长何进却在前段时间刚刚受封担任了虎贲中郎将一职,而且他们的妹妹身在南宫,封为贵人,产有一皇子。” 刘宽闻言,也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何苗何进这兄弟俩还好说,关键却是那个生了皇子的何贵人。去年宋皇后被罢黜,直到现在皇后的位置还空着呢,这个何贵人产有一位皇子,极有可能在将来登上皇后之位,要是因为此事恶了她,可有些得不偿失了。 “好吧,这事我会尽力。明日就让人带着我的手书前去郎署部,看看有没有效果,若是不行的话,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继只好点点头,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若是如此还不成,那也就怪不到他了。 第一卷 雒阳雏虎 第五十八章 北宫一游(一) 正坐在卧房正跟窦娥下象棋的李继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心事,连连臭手惹得窦娥都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哥哥,已经定局了,还要坚持吗?” 李继恍然回过神来,定睛看了看棋盘,见确实是生路全无,于是干脆的直接掷子认输。 “小丫头还真是不得了,棋力涨得真是快的很啊。” 窦娥挠了挠头,她可太清楚自己象棋的水平如何了,五子棋现在所有人都不愿意跟自己下,这才勉为其难的和李继下起了象棋。而现在听到李继随口胡乱夸赞,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明明是哥哥心思不在这里,没好好下,可不是我的棋力有多高。” 李继闻言也是笑了笑,紧接着就把棋子棋盘都收拾了起来,不打算再继续下了,站起了身。 “我出去走走,你先去找小蔡琰耍吧。” 说完,也不再看窦娥疑惑的眼神,直接推门而去。 几天前去了刘宽府上请求帮助后,刘宽第二日便亲自手书一封信送到了郎署部,而郎署部也丝毫不含糊,压根不像那日想的有什么拒绝的心思,直接敞开大门,放鸿都门的士子进去分配了职务。说到底,他们这些鸿都门士子的郎官毕竟这是由陛下下的旨意,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身为三公的刘宽肯为他们说情,那就给他一个顺水人情,而江览也是在当日没过多久就来李府道了谢,这件事就算是了了。 至于日食一事,同样也没有产生多大的动荡,仅仅只是三公换了人而已,朝廷内外古井无波,雒阳城里也依旧一切井然有序。 可是在这么平静的环境下,李继这些天来怎么都感觉有些心神不宁,而且安静的时间越长,越是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四月初旬的午后,和丽的阳光撒下,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出了李府,走在街上,周边繁华热闹极了,几支移栽了不久刚抽芽的小树夹道笔立,一队队车马奔驰而去,络绎不绝肩挑手提的行人也在忙碌的回穿梭,不少小商贩就在李府的外墙下靠着摆摊,吆喝声交错的响着。 当时马忠把门府选在这里,只是当成个仓库使得,根本没考虑太多。但如今看来,却是有些问题的,别的不说,单单是安全就没有太大的保障。这里毕竟不是那些朝中大员集聚的街道,百姓到这里来根本没有什么顾忌,若是有心人想要溜进李府,可真是轻而易举的事。 李继当然不是没想过换个门府,更何况他如今又不缺钱,只不过暂时来讲,这还不是那么紧凑的事,自己现在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实在没有狡兔三窟的必要。 看着周围充满生气的景象,李继脑海中却突兀的浮现起了地震时这里的样子,又不由得想起了司马昭云。 自从司马昭云消失,李继反而对他更上心了,而且在去了白马寺多少了解点有关非人的事情后,也对这个时代的功夫产生了些幻想。 他曾询问过马忠有关功夫的事,可是得到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马忠自身的功夫都是从军伍里学来的,虽然李继到现在也没见过他出手,但据他自己所说,他绝对是算得上一个高手。卢植在涿县老家里有几个退伍的老军人当下人,马忠在年少时便跟着他们勤学武艺,都是些马上马下直来直去的实用刀法,不过像李继所说从雒阳城头一跃而下他连想都不敢想,而且还信誓旦旦的发誓绝对不可能有人能办的到。 但那可是李继亲眼所见,那个吊死鬼无面,不仅能从城头一跃而下,还能毫不费力的顺着几乎没有什么把手的城墙飞快的再攀上去,眼见为实。不过,或许马忠是受限于所接触的层面,才会导致如此言论,李继也不好再辩驳追问什么。 这也同时让他对像无面这样的“武林高手”产生了怀疑,在汉末三国的这段历史中,似乎所有出名的将军都是精于战场功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武林的存在。而且若不是自己见过无面的那一幕,他也不可能再想这么多。不过连像无面这样的高手都只能当一个刺客,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介草莽,想在想来,倒是不知为何他们不能走上历史的正面。 就在李继还在胡天瞎想的时候,眼角却突然一晃,好像捉到了什么,脚步一滞,刚打算回头仔细看,一道白影便从身后不远处一闪而过,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中。 愣了一下,李继丝毫没有耽搁,立马拔起腿,奔跑了起来,跟着那道白影进入了小巷。 小巷很狭窄,两侧是李府与邻近门府之间的隔墙,仅有一肩多宽,走进去后,入眼处毫无遮拦,只有些杂物散乱的撒在地上,但却是空无一人。 那个白影明明就是进到这里来的,但现在却见不到了,李继有些不信邪,小心翼翼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了起来,却依旧没见到有刚刚瞥眼间发现的踪迹。 “在找我吗?” 带着些戏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李继脖颈上寒毛突得一耸,唰的回过头来。 “可不是嘛,无面大哥,好巧啊,又见面了。” 站在身后的,正是那浑身白衣的无面,还是如同那晚一样的打扮,脸上带着个白色的面罩,身后背着个包裹。只是此时,手里却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像是有什么活物一样,正在不断挣扎。 刚刚李继就是骤然发现了他这引人注目的装扮才跟过来的,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怎么?跟过来有什么事吗?” 无面语气十分的平淡,并没有因为李继贸然跟上他而生气,这使得李继不由得偷偷松了一口气。讲道理,无面在武力方面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单独一人站在他的面前十分没有安全感,压力分外的大。 “这个……无面大哥,小弟是想问问不知司马昭云现在在哪里?” “奥?司马昭云走了?”无面似乎并不知情,语气听起来颇为惊奇,透过白色木质面罩的两个空洞,打量起了李继,“这倒是奇怪了,难不成你已经没用了?算了,这都不关我事,我也不知道司马昭云如今在哪,你找他干嘛?” 李继闻言先是沉默了一阵,开始分析起无面的话来。 照这吊死鬼所说,他居然也不知道司马昭云已经离开了自己,既然如此,排除司马昭云出意外的情况,要不就是非人的内部组织特别松散,传递消息的速度慢得离谱,要不就是这个看起来武力值颇高的无面在非人中的级别并不够高。 还有,我没用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本来是被用来干什么的吗?虽然只是无面的随口一提,但依旧让李继有些警惕了起来。 “唉……好吧,那司马昭云的救命之恩一时半会是报不了了。” “救命之恩?他干啥了救你来?” “那日雒阳地龙翻身,小弟在鸿都门晕厥过去,意识全无,司马昭云不顾危险把小弟救了出来,而后便消失了。” 无面只是点了点头,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又是一阵沉默后。 “李继,想不想跟我进皇宫看看?” “皇宫?”李继瞬时有点懵,“南宫还是北宫?” 上次曹节带着自己进南宫,就碰上了那件自己本不应该知道的事,若不是那件事,自己也不会与曹节那么亲近,还多一个窦辅需要照顾。所以李继现在对皇宫有些阴影,生怕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面对无面突然的邀请,他感到一阵的不真实感。 “当然是北宫了,去南宫能做什么?” 无面好像愣了一愣,自己今日受吩咐去皇宫里做些事情,只是偶然间来到李府附近碰上了李继,一时兴起,想要带李继一起,顺便在路上问他些事情,没想到却引来如此一问。 李继也有些尴尬,这南宫毕竟是后宫所在,这个无面就算有事也大概不会关扯到后宫,于是只好搓了搓手心,嘿嘿一笑。 “嘿嘿,这个……我又不清楚你想干嘛,这不就是问问嘛。” 看不到无面面具下的表情是什么样,李继只能猜测他此时一定很无语,只是一句话不说,呆呆地站着。 就在李继还想再问他要带自己干什么去还有怎么能进北宫的时,突然,脚下一轻,整个人直接就腾空而起,眼前一花,原本两边的高墙瞬间降了下去,李府低矮坚实的平楼眨眼间出现在了眼前。 “我靠!”一股强烈的气流直击鼻腔,李继差点岔气,不由得叫了出来,差点破了音。 仰头一看,无面竟直接拎着自己的腰带跃上了墙头,飞进了李府里边。 不等李继再说什么,无面就飞快的在楼顶穿梭起来,几起几落之间,就已匆匆跃出了李府,来到了另一条街上。如此反复,给人的观感甚至比奔马速度都要快。 就在李继逐渐适应了高空的失重感,却好像听到身边似乎传出来鸡叫声,偏头看了看,却是刚刚无面手里提着的黑色布袋垂到了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