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成为病娇大男主的心尖宠》 第一章 不讲武德 “这肥婆是不是撑不住了,该不是要断气了吧?” “姐姐不用担心,今儿个是皇上赐婚,她这活着有活的嫁法,死有死的嫁法,可由不得她来选。” “今晚的拜堂她是拜定了,不过是竖着走进去,还是横着抬过去的区别。” 迷迷糊糊间,一些零碎的陌生女人的说笑声传了过来。 像在做梦一样,那些声音似远又近,晏水谣躺在床上听的真切,但浑身却跟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她潜意识里一激灵:卧槽,是鬼压床吗? 她赶紧默念一段急急如律令,恶灵退散,再屏气凝神奋力一挣,竟然猛地张开眼醒了过来。 浓烈的眩晕过后,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清晰起来,眼前是大片艳俗又廉价的红色。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喊,“三小姐醒了,快,快给她穿上喜服!” 紧接她如同一块破布被人颠来倒去,折腾的她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她只当自己还没完全清醒,内心疯狂吐槽:这些女鬼怎么回事,哪有动静这么大的,简直不讲武德! 突然间,她隐约望见对面雕花梳妆台上放的铜镜里,映出一个瘫在床榻,正被几个古代侍女装扮的人无情拉拽的年轻女子,有张和她七分相似的骨相,但五官有些浮肿,显得比她平时要胖上两圈。 再往上看,镜中人头上顶着个歪七扭八的发髻。 她记得,混乱中,有人叫她晏三小姐。 晏三小姐,肥婆,赐婚。 她脑袋轰地声,顺着这些只字片语,她终于想起在哪里看见过类似情节。 那是她前段时间便秘,买来当厕所读物的一本大男主小说。 故事围绕着夏北四王爷闫斯烨他跌宕起伏的称霸之路。 她若没记错,这个晏三小姐应当是闫斯烨被派到大燕当质子,被大燕帝指婚给他的相府废柴胖丫头。 思维正混乱着,忽然有个尖锐的女声在门边响起,冷嘲热讽,“呦,还没死透呢,看来是没白长这一身横肉,身子骨够强壮的,荷花池这么深,掉进去还能捡回一条命,不愧是糙生糙养的货色。” 说话的是相府的庶长女晏明晴,她长的并不难看,但有种尖酸刻薄的劲儿。 “既然醒了还不快点把她拖起来,一滩肥肉死赖在床上干嘛?” 她夺过丫鬟手中的胭脂,用指腹极其粗鲁地蹭了一大块,伸手就往晏水谣脸上擦,口里还哼笑着,“随便抹点就行了,这人丑用再多脂粉都没用,还能抹出朵花来?” 但不等她的手挨到自己,晏水谣挥起手臂打掉她手里的胭脂盘,沙哑着嗓子,皱眉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众目睽睽之下,她噼里啪啦张口就一通怼,“你这人真是太奇怪了,你自己没长脸吗,非要在别人的脸上乱涂乱画,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有没有点素质啊?” 作为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美妆大v,晏水谣实在不能忍受有人用糟糕的化妆技术祸害她的脸。 哪怕她稀里糊涂穿到个只在小说楔子里出现过几句的短命鬼身上,但她的宗旨是吃亏和吃屎没什么两样,有一就有二,她的自我本能也绝不允许她眼睁睁咽下这大亏。 而晏水谣这一反抗直接惊呆众人,这哪里还是平日里懦弱卑微的晏三小姐,晏明晴也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她气炸了,冲上前一巴掌往晏水谣脸上招呼,“你说什么?你个死肥婆你敢这么跟我讲话,你是个什么东西?” 但晏水谣早有准备,虽然这副身体相当沉重,她动作起来很不便利,好在她提前看准时机,咻地一躲闪,眼见晏明晴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床榻摔过来,她利用体重优势牟足劲往女子身上一压,只听晏明晴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在床边,一条手臂被晏水谣死死压在身下。 一时间,丫鬟们乱成一团,正当她们手忙脚乱地想把晏明晴救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个中年男人威严低沉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地传进窗门,“又在胡闹什么!” 下人们闻声刷地下跪地磕头,齐齐喊他晏相爷。 晏水谣脑子里快速过滤一遍,立即锁定他的身份,应当是这两姐妹的父亲,大燕国的当朝丞相晏千禄。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一松劲道,晏明晴脱离她的钳制,终于把手臂抽了出来,但似乎是扭到筋骨了,气急之下她举起另一只手想向床上的人扇过去,这回晏水谣没有躲,她冷冷看着门外走来的男人,果然听见他再次喝斥,“住手!今天是什么日子,宫里来的人已经到正厅了,你还在这不知轻重地闹个什么!” 晏明晴就算再跋扈,也不敢违逆晏相的意思,她悻悻放下手,转头就一脸委屈地告状,“爹,不是我胡闹,你看她呀,把我手给扯的,可疼死我了。” 晏千禄向来疼爱二姨娘生的几个庶出儿女,尽管晏三的母亲娄氏是正房大夫人,晏千禄早年间也是靠了夫人的娘家才出人头地的,但他这白眼狼早在娶妻之前,就跟那二姨娘在外厮混,生下晏明晴这大女儿。 后来娄氏一脉家道中落,他直接把外头的女人孩子纳进府邸,开始堂而皇之地宠妾灭妻。 晏水谣歪过头,冷笑地看他一眼:啧,这不要脸的老匹夫。 晏千禄安抚了几句大女儿,抬眼便换上张漠然的脸,他冷冰冰地望向晏水谣,没有丝毫对她死里逃生的关怀,只是刻板地警告她,“能捡回一条命是天不绝你,就别再寻死觅活了,你的资质远远不比明晴和毓柔,你该知道要找个好婆家有多难。闫斯烨虽沦落为质子,但他曾经也是个人物,能嫁给他已经是你莫大的福分了。” 他口中的晏明晴是老大,而这晏毓柔是姨娘生的小女儿,排行老四。 晏水谣在心底暗骂一句:她们有屁个资质,两个坏种而已! 再说那闫斯烨,他的确也曾是隔壁夏北王朝响当当的四王爷,为家国立下汗马功劳,但架不住遭人毒箭暗算,在小说前三章就惨烈地倒下了。 从极富盛名的少年将军,变为一个终日服药,一步三喘的病娇男。 对大燕的女子而言,他绝对算不上良配,而且他之前因为锋芒太盛得罪不少人,大燕帝也十分厌憎他,现在终于落难了,自己不过是用来膈应这位大男主的工具人罢了。 这一切晏水谣都心知肚明,但她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这个身体也十分虚弱,并不是跟人硬刚的好时机,她假装顺从地点一点头,“女儿明白,这次落水是个意外,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谨记父亲的话,不再弄出差错来。” “你自己能想明白就好。” 晏千禄本就不在意这个三女儿,自然也没发现她潜在的变化,他草草吩咐侍女,“你们服侍三小姐穿衣梳妆,别让迎亲的人等久了。” 他没多留一秒,说完就转身离开,见父亲走出门去,晏明晴捂住有些轻微扭伤的手臂,眼中是恶狠狠的光,她小声威胁,“你给我等着,日后我有的是时间收拾你!” 听完,晏水谣躺在床上,忽然朝她勾一勾手指。 “是吗?” 她压低嗓音,在晏明晴满脸犹疑地走近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那你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我可还是以前那个任你欺辱的晏三,来日方长,咱们且走且瞧。” 第二章 真香了 不知什么原因,听完她的话,一股刺骨的寒意自晏明晴心底升起。 眼前人变的很不寻常,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和肥硕的身子,却仿佛是披着同一张人皮的另一灵魂。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房间,晏水谣看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舒了一口气。 “你们都下去吧,我自己来。” 她挥退丫鬟,扶着床沿一点点挪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好歹是个见多识广,经历过社会毒打的现代人,要吓住一个久居宅院的庶女不是难事。 虽然她不清楚怎么会一睁眼就穿进一本大男主小说里,但当务之急显然不是探究这个,而是怎么把晚上的拜堂给应付过去。 晏水谣仔细端详镜中人肉乎乎的脸,她宛如回到高中最胖的那段时日,对着这张脸审视片刻,她心里有数该化什么样的妆容。桌上都是些低廉的脂粉饰品,她摇一摇头,将就着选取了几样。 天色很快暗下来,晏水谣穿上件做工粗糙的大码嫁衣,在喜娘搀扶下走完一个简陋的拜堂仪式。 她的生母娄氏常年卧病,没来观礼,倒是二姨娘宛如正房一样坐在高堂之上。 “真没想到,我还能看见水谣嫁人,我本来都准备好相国府养她一辈子了。”二姨娘笑的花枝乱颤。 晏明晴已缓过神来,又有母亲撑腰,立马嗤笑,“她算哪门子的嫁人,之后还不是要赖在府上,吃我们晏家的用我们晏家的,还能分府出去不成?” 她这话说的倒不错,一般出嫁从夫,是要跟夫家过的。 但闫斯烨可不是普通人,大燕帝有意把他软禁在相国府里,所以晏水谣名义上是成了亲,但日后仍然要在娘家府邸讨生活。 “长姐快别这么说了。” 一个极为娇柔的嗓音响起来,大红盖头遮挡视线,晏水谣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是个做作又虚伪的年轻女子在那接话,“三姐姐好不容易才嫁出去的,内心难免敏感,长姐说话率直,虽然没有恶意,只怕三姐姐会胡思乱想,这大喜日子伤了心可就不好了。” 说话的正是二姨娘的小女儿,晏毓柔。 “水谣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晏千禄淡淡来了句,转头慈爱地夸奖身边人,“毓柔,你就是太体贴了,总是替他人着想。” 在就晏水谣快被这一家门恶心吐了的时候,新郎已经被十数个侍卫押到高堂,极近的距离里,能听见他轻微的气喘咳嗽声。 突然间,周遭变的安静下来,随后她听见一群丫鬟在窃窃私语。 “质子长的可真好看呀。” “可不,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这样的人物居然娶了晏三为妻,真是可惜了他这张脸。” 听见这些明目张胆的闲话,晏水谣凉凉地叹一口气。 这无宠之人,连府邸丫头都敢随意践踏,评头论足,可见原主以前活的有多憋屈。 可惜她不是晏三,给她受的气,早晚有天要连本带息地讨回来! 她冷静地在脑中快速回忆了下书中情节。 原本这个时候晏三小姐已经死了,抬上厅堂跟男主成亲的是一具尸体。 按结局走向,她应该死死抱紧闫斯烨的大腿,而不是跟她的渣滓家人费太多功夫。 正想着,他们已经在宫中侍臣的监视下匆匆完成拜堂礼,在不怀好意的哄笑声里被推进洞房。 等喜娘们都退出去,晏水谣才小心地揭开盖头。 她可没奢望闫斯烨会配合地走完全程,什么掀头巾,喝交杯的,还不如自己动手。 没有红布遮挡,晏水谣终于看清了床边人的脸。 她忽然愣住:擦,竟然真的是个五官相当俊俏的美男子! 见她整个呆在原地,闫斯烨斜倚在床边,淡淡瞥她一眼,“怎么?” 晏水谣老实说,“刚才那些丫鬟夸你好看,我还以为是她们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毕竟一群十来岁的古代女子,能见过多少活的男人,她们红口白牙一张嘴夸出来的话晏水谣是一点不信,只当她们是没见识过真实帅哥的丫头片子。 闫斯烨听出她话说一半,苍白瘦削的脸上浮出一丝兴趣,淡淡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真香了。 “她们没有夸大,王爷的确容貌上乘,是我草率了。” 她诚恳地承认错误,并向闫斯烨竖起大拇指,对他的颜值投去肯定的目光。 哪怕在她原来那个化妆技巧超前,充斥着微整形和各种修图软件的世界,她早已阅帅哥无数,但眼前这人几近精致的姿容仍叫她眼睛一亮。 果然跟小说里描述的一样,特么就是关二爷的战斗指数,妲己的脸! 晏水谣在心底兀自兴奋的同时,闫斯烨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这个晏三小姐跟他拿到的情报不大一样,非但没有传说中的唯唯诺诺,隐约还有股不加掩藏的机灵劲儿,说话动作也挺大大方方。 这不对劲。 就当两人各自打着小九九,并没关严实的屋门突然被一巴掌拍开。 “这等好日子,没人来闹个洞房岂不太冷清了点,三妹妹你说是不是?” 尖锐的女子声音自院中传来,晏明晴首当其冲跨过门槛,眼睛仿佛长在脑门上,趾高气昂得很。 她一进屋,走在后面的晏毓柔和几个婢女也非常不客气地鱼贯入内,完全没把喜房里的人放在眼里。 这些人显然是来找茬的,换做以前的晏三小姐,早就吓的缩在床脚了。 但晏水谣不吃她们这一套,淡淡反问,“我若说不是,你们会滚吗?” “三姐姐怎么能这么说话,着实曲解了我们的好意。” 晏毓柔瞬间红了眼眶,露出纯净而无辜的眼神,活脱脱一朵旷世小白莲。 她表面装的善良纯洁,其实心里却在犯嘀咕,下午晏明晴气急败坏地回来,跟她说晏水谣反了天了竟然敢动手,她本来还不信,现下特意跟过来瞧一瞧,这晏水谣还真跟以往不大一样了。 “要滚也是你滚!” 晏明晴没她妹妹会装,当即暴怒,“你还真以为你成完亲就能摆脱晏家,有人当你靠山,敢跟我们叫嚣了?我告诉你,你永远是我们晏家的一条狗,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都胖成什么样子了,还摆官家小姐的架子,我呸!” 第三章 无福早死的面相 她眼神蔑视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晏水谣也不生气,依旧气淡神闲的。 “胖是福气,姐姐不必担心我,倒是你自己。” “颧骨突出,浑身瘦的似一捆枯柴,这可是无福早死的面相。” 她淡笑扫过面前一干人,目光像尖针一样锐利,“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在阎王殿磕磕绊绊走过一遭,看过阴间的生死簿,自然是不一样了。” “不是我胡说,我在下头见过姐姐的命书批文,可不怎么好呢,不过假如姐姐日后肯把嘴巴放干净点,换掉那副脏心烂肺,从此一心向善,没准还能多活两年。” 她这狠话说的跟真的一样,想到她确实死里逃生过,所有人一下子都有些犯怵。 她也没有说谎,她本来就站在上帝视角,在书中简要地看到过一些他们的人生结局。 忽然间,角落传来一声轻笑,音色低凉,打破了黑夜中的静默。 众人看过去,闫斯烨摆摆手,嘴角微勾,“抱歉,我喉头忽有奇痒,不小心咳出声了,你们继续。” 晏水谣恰好与他四目相对,一股奇异的默契在两人中间流淌开来。 很好,确认过眼神,都是扮猪吃老虎的人。 虽然闫斯烨是质子身份,寄人篱下,但他有一副举世无双的好皮囊,他这一出声倒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见他样貌这样好,晏明晴胸口不由团起一股恶气,她往后要嫁个模样胜过闫斯烨的怕是也找不太到了,就凭晏三这种姿色竟然能嫁个样子如此出挑的男子,她本该老死一生,或者随便配个油腻脏污的贩夫走卒,如今倒还给她占到个大便宜。 “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阎王殿生死薄,一准是你这小蹄子瞎编出来的,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晏明晴还长了个心眼,为了防止面前的人像之前一样激烈反抗,她指挥侍女压住晏水谣,她三两步就冲上前去,这回没费吹灰之力就拽起晏水谣的衣领。 而这种时候,方才还一口一个好意,亲切喊她三姐姐的晏毓柔却没什么反应,连表面上佯装出手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满脸都是静待好戏的微笑。 闫斯烨眯起眸子,眼中漏出一丝精光,骨节修长的手指捏住玉扳指,顺时针轻轻转动一圈。 他很好奇,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会怎么处理现在寡不敌众的局面。 是乖乖挨打,或是鱼死网破? 面对无数双眼睛,晏水谣没有任何挣扎,相反的,她居然把侧脸送到晏明晴手掌底下。 “来,你打,可别手软了。” 她的一反常态反倒叫晏明晴即将落下的拳头犹豫在半空中,又听她不紧不慢地说,“你只要动我一下,我立刻扯开喉咙喊,有本事你们捂死我,否则我一定叫全府上下都听见。” “平日里你们在我这作威作福是没人管,但现下皇帝派来的人可都在前厅没走,他们若听见王爷喜房这有动静一定会过来查看,我要是一慌张口不择言,说了什么有的没的,传出去影响的可是你姑娘家的声誉。” 晏明晴僵住,“你,你要说什么?” 晏水谣慢条斯理地举例,“比方说,你垂涎王爷美貌,此番前来,是想替代我洞房花烛,染指王爷清白之类的……” “你胡说八道!” 话还没讲完,就被晏明晴愤怒打断,“我何时有这种不知检点的心思了!” 连闫斯烨都呛咳了一声,他不可思议地望向晏水谣,一脸难以掩盖的荒唐。 垂涎他的美貌? 染指他的清白? 他猜到晏水谣不会按常理出牌,但没想到说出的话还可以这么荒谬。 闫斯烨抬手揉一揉眼眶,耳边继续传来晏水谣的风凉话。 “谁知道呢?反正也不重要,这些话若传了出去,谁还关心真假。” “谎言说一百次也就被当成真的了,毕竟你夜闯我婚房,还对我大打出手是事实,这个你总解释不了吧,谁敢保证你没存这样的心思?” 她一句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晏明晴刚跟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定亲,若这时候传出有辱她名声的谣言,那婚事可不得黄了。她越想越害怕,攥住晏水谣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 没她这个打头阵的,其他侍女自然不成气候,也都纷纷松开手往后撤。 她们起先的气势已经被晏水谣三两句话打散了,晏毓柔心中暗骂:一群没用的东西,才几句话就方寸大乱,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胖女人都搞不定。 但这晏水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刚才那一番话哪里是晏三这死丫头能说出来的,要不是模样和吨位放在那儿,她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根本不是晏家老三了。 “大姐,算了吧。” 晏毓柔又做出柔弱体贴的样子,轻轻扯动晏明晴的衣摆,“夜深了,惊动爹爹和官家的人是也不成体统,再说咱们是一家人,何苦闹成这样子?” 她故作劝和,又添了一句,“大姐要是实在有什么来不及跟三姐姐理论的,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急于一时不是吗?” 这倒提醒了惊怒交加中的晏明晴。 是呀,她急什么,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只要晏水谣在这府上呆一天,还怕找不到时机修理她? 晏明晴拍一拍袖口的灰,悻悻地哼了声,调转头就走了。 她们陆续撤出房间,望着晏毓柔如弱柳如风似的纤细背影,晏水谣眼中一片沉冷。 这小姑娘真不能小觑,小嘴叭叭的,乍一听是在当和事佬,其实四两拨千斤地把祸水往她身上引。 正想着事,她突然瞥见闫斯烨坐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漂亮艳丽的眉眼尽是促狭的光。 她立即想到方才为求自保,糊弄晏明晴的话,顿感一阵头皮发麻。 她求生欲爆棚,解释说,“刚才情况特殊,我瞎说八道的,王爷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吧?” 闫斯烨不答反问,苍白的脸在大红嫁衣掩映下有种妖冶的美,唇角勾起三分,“我不过是夏北发配过来的一枚弃子,无权无势,你为何这么怕我?” 晏水谣满脸黑线,兄弟,你可是将来叱咤风云,杀伐决断第一人,我能不怕吗? 但实话她又不能说,只好讨好地干笑,“王爷说笑了,我只是敬仰您绝代超凡的风姿,没别的意思。” “嗯。”闫斯烨轻点下巴,“那你详细描述一下我的风姿是怎样绝代,又怎样超凡?” 没料到他还好这口,晏水谣浑身一僵,遇到一家子渣渣也就罢了,这男主看起来还是个脑子有坑的。 她痛苦地手捂额头:擦,我太难了! 第四章 贞洁帕 为了自保,她硬着头皮准备开始吹彩虹屁,闫斯烨却摆一摆手。 “罢了。”他阖起双眸,“不必说了,我倦了。” 如同一道大赦令,晏水谣求之不得,她火速卷起床上的小被褥,往旁边的软榻上一放,把自己的去处安排的明明白白。 就算已经累到不行了,她依然不忘把床留给闫斯烨这祖宗。 这一天折腾下来,晏水谣是沾枕就睡,没几秒就打起小呼噜。 闫斯烨半倚在床榻,阖上的眼睛冷淡地睁开,他看一眼晏水谣,再朝窗外投出一枚眼神。 一道黑影接受到他无声的指令,迅速消失在月夜中。 当晚晏水谣睡的并不安稳,一清早就被哐哐哐的砸门声吵醒。 “三小姐,我是二夫人身边的李嬷嬷,奉命来取小姐跟姑爷昨夜的元帕,请小姐开个门。” 来人语气十分怠慢,似乎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晏水谣迷迷糊糊坐起身,元帕?什么元帕? 她准备反手抠一抠睡麻的半边屁股,手底忽然摸到一块皱巴巴的白帕子,她陡然明白过来。 这是古代女子的贞洁布,用来在成婚当晚承接新娘子的处子落红,先不说这块帕子有没有物尽其用,晏水谣还尴尬地发现上面有一块可疑的水渍,应该是她睡着后不慎把口水蹭在上头了。 “三小姐起没起来?您再不开门,老奴就进来伺候了。” 门外的老太婆语气越发嚣张,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是谁派她来的。 只是晏水谣没预料到,昨个才跟那帮人斗了大半天,她们居然一点没消停,隔天一早又来找茬。 “等一下。” 晏水谣喝止了外面一席人,她用刚醒来还一团浆糊的脑子飞快地做了一番思考。 无非两个选择,要么把洁净的元帕交给她们,要么咬破手指头硬蹭点血上去。 最后她选择了前者,刚准备顶着鸡窝头去开门,床榻上的男人施施然张口,嗓音喑哑惑人,“你确定?” 门口的催促声还在继续,晏水谣还有点起床气,听他暗含深意的这么一问,语气就有些凉,“王爷,你是明白人。我被退过三次婚,受尽世间奚落白眼,我在大燕的名声早就发烂发臭了,没人愿意跟我扯上干系,你若在这样一场荒唐婚事中,跟我这样的女子行夫妻之礼,羞辱的可是你自己。” 她强调一句,“我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您的颜面。” “那你的颜面呢?” 闫斯烨饶有兴致地反问她,“你可想好了,元帕沾血,折辱的是我,而元帕无血,这丢脸的可是你了。” 晏水谣耸耸肩,“我横竖都是个笑话没跑了,丢脸也不是一两回,无所谓了。” 为了叫闫斯烨记住她今日的牺牲,她紧接又道,“王爷放心,只要能为您分忧解难,一次折辱算什么,哪怕再艰难的事,我也绝对迎难而上!” 她本来想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但考虑到闫斯烨难以捉摸的性子,很可能真叫她去滚水里淌一淌,火堆中踩一腿子,那她可不把自己给坑了? 闫斯烨看她满肚子小心眼那样儿,忍不住轻笑一声,眼角的一颗泪痣也随之微微颤动。 “三小姐!这夫人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可耽搁不得,别怪老奴粗手笨脚地冒犯了!” 外头的老婆子预备撞门了,晏水谣站在门边,心中默念三个数,就在她们撞过来那一刻突然开门。 几个老婆子一个没防范,因为巨大冲力摔进房间,一人扑在一人身上像是叠罗汉。 最前面那个,也是方才叫嚷声最大的嬷嬷摔的最惨。 额头哐的声磕到地面,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李嬷嬷疼的嗷嗷乱喊,她是二姨娘随嫁带来的府邸老人,是姨娘的亲信。 平日里狗仗人势,一向是姨娘指哪她就往哪扑咬,只有她叫别人吃瘪的份,多少年没受过这种疼了。 她差点骂出声,一抬头,一张白帕子飘落下来,正好盖在她的大脸盘子上。 晏水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拿好你的东西,滚回去复命吧。” 李嬷嬷何时在晏三这吃过这样的大亏,她愤愤地爬起来,新做的衣裳被拉开几处破口,狼狈得不像样。 她气不过,出言嘲讽,“不就成了个亲,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倒会在老奴面前摆起小姐脾气了,可真是越活越金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受老爷疼宠呢。” 晏水谣本意是她们拿完帕子便走,不想一大早的就跟这帮人置气,奈何老东西欺到她头上了。 “你这话好生奇怪,适才门外是谁一口一个三小姐地叫唤我,又是谁一口一个老奴地称呼自己?怎么我不是主子,难道你是?” 李嬷嬷的老脸刷地拉下来,“我喊你声三小姐是给你面子!” “笑话!你一老刁奴的面子值几分钱,我稀罕你这面子?” 晏水谣猛地冷呵,“我母亲是不得宠,但她好歹未出阁前是官家嫡出的大小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入的晏府的门!” “不论我排行老几,我从大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便是嫡女。” “她沈红莺再得意,不过是一妾室生养长大的,什么烂糟糟的身世她心里没点数?” “她在府中风光无二又如何,不还是个二姨娘吗?连带她的两个女儿跟她一样,生来是庶出,嫡庶有别的道理还要我来教你们吗,一把年纪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红莺是二姨娘的名讳,她混到今日的地位,阖府上下没人敢直呼她名姓。 晏水谣一席话听的李嬷嬷大惊失色,手哆哆嗦嗦,指着她,“你,你好大的胆子!” “我说几句实话就叫大胆了,那她沈红莺这么多年来敢以妾室之身,凌驾在主母头上,你说出去叫别人评一评理是我晏水谣大胆,还是她沈红莺不成规矩体统!” 确实外界对于正室尚在,沈红莺却鸠占鹊巢,独揽中馈大权是有不少闲言碎语的。 大燕的高官大户人家大多三妻四妾,若那些个侧室小妾们纷纷效仿沈红莺,不把主母放在眼里,开了这个先河那后宅岂不乱了套了。 只是后来晏千禄一路高升做到国相之位,有他的袒护在,外头人明面上不好多说什么。 何况大夫人娄氏的确过于孱弱镇不住家宅,哪怕没有沈红莺也会有旁人替代,所以近些年的杂声才渐渐少了起来。 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晏水谣大咧咧说出来,李嬷嬷还有点没法招架,重点是也没法反驳。 一旁同行的老婆子比李嬷嬷沉稳,她见形势微妙,拉了一拉李嬷嬷袖口,“别忘了咱们来的目的。” 她朝元帕一努嘴,“照着二夫人的吩咐,先把这带回去才是正事。” 第五章 把她往坑里锤 李嬷嬷一想可不是么,这新婚夜的元帕上没有落红是多丢人现眼的一桩事,多厚的脸皮都得丢没了。 她捂住红肿的额头,领着老婆子们离开了。 晏水谣拿起李嬷嬷挂在门上的一截布料缎子,扔出门外并碾了两脚。 那个气势,让闫斯烨感觉若非自己在场限制了她的发挥,她大概还会朝上面吐几口吐沫星子解恨。 “就你方才那些话,够你在沈红莺母女面前喝一壶的了。” 闫斯烨慢条斯理地提醒她,狭长精致的凤眸中却没有什么担忧。 换句话说,实则他并不真的认为晏水谣会吃她们的亏。 “没差了,就算没今天这出,还能指着她们善待我吗。” 果然,晏水谣的心态稳得一批,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快速把自己拾掇干净,鬼知道这些人会什么时候杀回来。 闫斯烨在一旁看她进进出出,麻溜地端水洗漱,偶尔还训斥几句没将她放在眼里的丫鬟小厮。 还挺像那么回事,丝毫看不出是一个久居偏院的无宠之女。 白皙的手掌搭在床沿,指节劲瘦分明,一下又一下轻叩着上头的木纹。 闫斯烨注视她良久,眼里看不出情绪。 晏水谣自己忙的不亦乐乎,洗漱完开始压腿展臂,紧接是一串瑜伽动作。 等她屁股一撅,双臂一伸,呼哧呼哧地摆出一个标准的幻椅式动作,闫斯烨太阳穴突突一跳。 他斟酌须臾,漫不经心似的开口问,“这是……练功?” “嗐,练什么功,我哪会那些。”晏水谣捏一捏肚子上的赘肉,“我太胖了点,得多动一动减减重。” 说着,她左腿搭上右腿,手臂一合,唰地下来了个单腿鸟王式。 闫斯烨抬手摁住额角青筋,莫名有一些辣眼睛。 这个硬塞给他的媳妇,好像不大正常。 晏水谣渐渐出了一身薄汗,门口忽然有人来传话,说晏相爷叫她去前厅一趟。 她不由冷笑,这后手来的可真够快的。 挥退来人,她并不着急赶过去,反倒慢悠悠地坐到梳妆台前,面对铜镜在脸上细细扑了一层粉。 到底是个美妆大博主,简单的几件胭脂水粉经她手里一通操作,竟然很快就画出一副苍弱无力的妆面。 随后又挑了件洗的发白的陈年旧外袍,披在身上左右照了一照镜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个被人欺负惨了的可怜形象。 效果出来了,后头就该比演技了。 离开之前,晏水谣没忘给屋里的这尊大佛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满脸谄媚地放在闫斯烨眼面前。 又恢复了点头哈腰的模样,“王爷您先梳洗一下,等我回头给您捎带点吃食回来。” 离的近了,她灰白的面孔愈发清晰,在妆容的映衬下似乎满脸疲惫,唯独一双眼眸熠熠生辉。 若非闫斯烨亲眼看她在脸上捣鼓了半天,乍一看她现在的样子,恐怕也会相信她适才受了不小的欺辱。 晏水谣走后,窗外无声地蹿进来一道人影,黑衣蒙面,落到闫斯烨身旁站定。 “爷,属下查过了,这晏三小姐应当没什么可疑的。” 男人压低嗓音,“她自出生起就住在晏府别院,跟各方势力都没有纠葛,身家背景还算干净。” 闫斯烨斜睨他一眼,“没可疑?” 他凉凉挑眉,又重复一遍,用偏冷的声线呵笑道,“你管她方才的行为叫没可疑?” 年轻男子噎住了,他显然在暗中窥见到了晏水谣的奇怪举动,他小心翼翼地问,“爷,或许也不是她身份有什么问题,瞧她走路的步子,分明没一点内力,完全不像是个练家子,怕只怕……这姑娘落了次水,把脑子给浸傻了吧?” 闫斯烨又一枚冷飕飕的眼刀飞过去,成功让他把后续的话咽了回去。 “先去查查她前头做的几个招式,到底是哪个门派的功夫。” 男子领命,再跟闫斯烨汇报了一些夏北的朝局形势才悄然遁走。 他走的时候,晏水谣刚刚走到前厅,还没进门就望见里头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也好,由得这群牛鬼蛇神聚在一块,方便她探探他们的底。 晏水谣一只脚才踏进门,就听见一声茶杯重重落在桌面的响声,就差直接告诉她,这一记下马威是摔给她听的。 没容她说句话,晏千禄甚至没开清她的脸,就已沉声开口,“给我跪下!” 晏水谣没在这个时候争辩什么,只是依言跪下来,因为身子笨重她跪的并不利索,前方传来不加掩饰的零碎嘲笑声。 除了一帮仗势欺人的奴仆,就属晏明晴笑的最放肆。 “我听说不知怎地,你这两日的心思有些过于活泛了,居然当众做出冲撞长姐,言语忤逆二夫人这等荒唐事!你老实说来,可是心里有什么怨气,对为父近来的安排心存不满,故意在人后摆脸子给我看吧?” 说完,他猛地抬袖把茶杯拂到地上,瓷杯应声碎裂。 沈红莺见缝插针,举起今早叫嬷嬷取回的元帕,假装体恤地叹气,“水谣呀,二娘知你心中不好受,二娘也是女人,太清楚这元帕对一个姑娘家有多重要了。若呈上来的是张干净帕子,难免要被夫家人认为品行不端,是放荡不贞之人,或者便是不受夫婿待见的,不论哪一种传出去都有损名节。二娘都懂,你有怨愤也是人之常情。” 这字面上是在给晏水谣开脱,实际把她的一点事抖得人尽皆知。 分明是不允许还有人不知道她的新婚元帕上没有血。 四周瞬间掀起一阵窃窃私语声,连门外的下人都开始探头往里瞧。 晏毓柔也深得她母亲的绿茶真传,弱弱地添了句,“二姐的确不容易,心有郁结可以理解,但也不能把气撒在母亲身上吧,母亲劳心劳力操持相国府内务这些年,就算姐姐无法在心底将她当成身生娘亲来孝敬,也该做到些微尊重才是吧。” 她无疑在火上浇油,接过沈红莺的接力棒,母女连心直把她往坑里锤。 第六章 小三上位史 晏水谣跪的双膝发麻,心底飙过一连串脏话弹幕。 她的生母娄氏尚在人世,纵使娄氏软弱无能,到底没出过什么错漏,没给这相国府丢过丑,晏毓柔怎好意思大言不惭叫她当沈红莺为亲娘? 一个小三上位的妾室,给她当了几年家,做了几年的主,就真以为自己是正房了? “爹爹误会女儿了,我怎么这样不懂事,我……” 摔碎的杯盏有一块碎片滚到晏水谣手边,她似吓到了,浑身一激灵。 紧接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张泪眼朦胧的脸。 话说一半她便哽咽住了,泪水欲落不落地挂在眼眶里,眼下有淡淡乌青,看起来分外憔悴。 晏千禄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今天的晏水谣瞧上去尤为惹人怜惜,拱起的火气已消了一截。 “我不知道爹爹何出此言,但女儿一向敬重姐姐与二娘,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不愉快,我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竟有如此离谱的话传到爹爹耳中。” 晏水谣咬唇忍泪,“不论如何,让爹爹烦心了是女儿的不是,水谣愿领爹爹责罚。” 没等晏千禄表态,晏明晴就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冲到堂下指住她鼻子骂,“你装乖卖惨给谁看,你昨日跟我动手抬杠的张狂劲都去哪儿了,你不是很能耐吗,怎么敢做不敢当了,有种你给爹爹说实话!” 李嬷嬷赶忙帮腔,“就是,老爷可千万别被三小姐骗了,老奴今早按规矩去收元帕,话还没说两句三小姐就让老奴滚蛋,态度相当恶劣,后面竟拿脏话编排起二夫人来!” 晏水谣矢口否认,含泪看向李嬷嬷,“嬷嬷可不能乱讲,我说什么了,嬷嬷怎好冤枉我?” “我有无胡说三小姐心里清楚!” 一听她把自己撇了个彻底,李嬷嬷不干了,“老奴可听的真切,三小姐说自个是嫡女,二夫人再得宠也是个做妾的,生的两位小姐都是庶出,又说夫人您不成规矩体统,这相国府的主母还要属大夫人!” 她洋洋得意地列举完晏水谣的罪状,周遭却突然静谧下来。 再看沈红莺的脸色难看极了,所有人都明白,不论这些话出自谁的口其实都没毛病。 字字属实,想辩驳都没个着力点。 晏水谣就是要借别人的嘴给沈红莺难堪,也多亏李嬷嬷人蠢,她稍一挑就上了钩。 沈红莺未嫁到相国府之前是城里一李姓富户家的低等丫鬟,靠了一身的心机和眼力劲一步步混到李老夫人的贴身婢女,这才有了结识权贵的机会。 她的上位史细究起来并不光彩,早早跟晏千禄珠胎暗结,在外宅生下老大晏明晴。可怜娄氏这正统主母诞下的孩子只能排老二,并在沈红莺登堂入室的次年不幸夭折。 沈红莺从不允人提这些,不想李嬷嬷就这么当众抖了出来,看似在教训晏水谣,可打的却是她的脸! 此时李嬷嬷也反应过来,她扑通跪地,涨红了脸慌慌张张解释,“二夫人,老奴没有别的意思,这话真真的是出自三小姐的口啊,老奴也是着了这死丫头的道,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她脱口就骂晏水谣死丫头,晏千禄立刻皱起眉头,倒不是他有多维护晏水谣,若是她搁人后这样喊,晏千禄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里里外外站满奴仆,李嬷嬷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敢辱骂晏水谣,怎么说也是他晏千禄的女儿,传出去他纵着府邸老妈子作践自己女儿,还不叫所有同僚笑掉大牙? 晏千禄抬起一脚踹翻李嬷嬷,怒气冲冲,“好你个刁老婆子,话都被你讲去了,水谣才为自己分辨几句你就将她骂上了,当我面都敢这么跋扈可见往日里有多可恨!” 看他动了怒,沈红莺立马假模假样地把责任揽过来,眼眶也逐渐殷红。 “老爷息怒,怪我总是待她们太过宽容亲和,惯的一些下人心焦气躁,李嬷嬷年纪大了又心直口快,她没有恶意,坏就坏在一张嘴上。” “既是这嘴生的不好,来人,拉她下去掌嘴五十,让这刁婆子长点记性!” 李嬷嬷在哭爹喊娘中被侍卫拖出厅堂,不多久就传来她挨打的嚎哭声。 “爹爹明鉴,女儿终年宿在后宅不太出门,是最与人和善的性子,断说不出方才这种话来。” 晏水谣拿手指摁去眼角泪花,极力压下想笑的唇角,语气凄凄哀哀,“女儿昨日是跟姐姐发生一些口角,只因我,我气不过大姐那样去说爹爹。” 晏明晴一脸懵,“晏三你别血口喷人!” 晏水谣瑟缩一下,怯生生地止住话头,落在晏千禄眼中无疑是欲盖弥彰,他脸阴沉着,“不用怕,有爹在这,你继续说。” “姐姐说我是爹爹拿来讨好官家的棋子,要我认清自己的身份,爹爹无非是在卖我这个无用的女儿来换取功名利禄罢了。” 她低声啜泣着说,“可女儿不这么认为,爹爹是国之栋梁,一心为官家排忧解难却被姐姐说的如此不堪与功利!女儿实在无法苟同才与姐姐争辩一二,想来是伤了姐姐的心,都是水谣不好。” “我没有!我何时说过这些,你撒谎!” 晏明晴尖叫着否认,伸手去推搡晏水谣。 “行了!还嫌闹的不够吗?” 晏千禄厉声呵斥,他是了解晏三的性情的,最木讷可欺,若不是真有人这样说过,按她的见识肯定编不出来。而且这口无遮拦的一句句,的确像极了晏明晴的口气。 “明晴,我看你是越大越不懂人事,水谣是你三妹,没见你拿出长姐的气派多照拂着点儿,还去她跟前嚼舌根。庙堂局势千变万化,岂是你一深闺女子能随意揣测的?” 他信了晏水谣的话,晏明晴何时吃过这哑巴亏,不依不饶地还想理论。 见形势不利,沈红莺赶忙给手边的老四使眼色,晏毓柔心领神会,及时拽住要发作的大姐。 “姐姐少说两句吧,别越扯越乱了,平白惹的父亲生气。” 她眨巴一双杏眼,悄声说,“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废人一个没的好下场,但我们两个是相府千金还未嫁人成家,只要把父亲哄好了,往后要什么挣不来?” 第七章 阎王殿的生死簿 晏明晴听进去了,一口牙咬得咯吱响,勉强在晏相面前认了个错。 一场原本要膈应晏三的局,最终她竟成了唯一全身而退的人。 晏千禄屏退众人,单把晏水谣留下来,“闫王爷身子如何了,在府里住的可还习惯,有同你说过什么吗?” 他明晃晃地在打探闫斯烨的动静,也是,在院中安排再多暗卫都不如她离闫斯烨更近。 “王爷有咳疾,尤其入夜了就断断续续咳的不停,女儿偷眼瞧见他帕上似乎有血。” 晏水谣知晓他想听的是什么,绘声绘色地把闫斯烨往毫无威胁性的病秧子身上靠,她按着林黛玉的人设往他身上套,“王爷不能受风,窗户稍微透点凉气进来他就捂住心口,非常痛苦地匐在床头大喘气。” 她嗫嚅道,“但王爷不爱搭理我,我问他哪里不舒服可要请大夫,他都不吭声。” 晏千禄捋了一把胡子,跟他猜测的一样,闫斯烨已然是强弩之末,被迫娶了声名狼藉的晏三是压垮他的一根稻草,应该无需多久便会在屈辱和愤怒中死去。 他淡淡说,“明日皇上会君临相国府,来瞧一瞧闫王爷,你作为新妇理应陪同在则,明白吗?” 晏水谣心眼一转,合着那老皇帝急吼吼地想验收成果来了,看闫斯烨在她的刺激下还剩几口气。 她不愧为大燕第一工具人,没谁比她更称手了。 她点头诺了声,乖巧退出前厅。 “晏三你给本姑娘站住!” 没走开几步,晏明晴就从一侧小道上蹿出来,她怄气得要命,实在咽不下这一茬。 “作甚?” 晏水谣掀起眼皮看她一下,“我要回去陪夫君了,没兴趣同未婚老女人扯淡。” “呸!你少往自个脸上贴金了,还夫君呢,你问问人家当你是娘子没?真没见过比你更上赶子不要脸的赔钱货!” 晏明晴朝她啐一口吐沫。 “我在婚配嫁娶上的运气是不如你,你娘眼光不错,张公子的确是城中少有的良配了。” 晏水谣侧一侧身,躲开她喷来的口水,脸上浮出冰凉刺目的嘲讽。 “可光是嫁过去不管用,还要守得住才行,别费了老鼻子劲求来的男人,撑不过半年一年就领张休书回来,你看晏千禄针眼大的心胸容不容得下你一个弃妇?到那时你以为你的处境会比我好多少?” “你也别得意忘形,在晏千禄眼里女儿都是赔钱货,他今日能宠你一宠,靠的是你娘的好手段。来日你在夫家过的不好,你当他会给你出头吗?” 话里话外仿佛料定她婚后生活会十分不幸,晏明晴气的七窍生烟。 她挥舞着涂染了蔻丹的血红指甲,往晏水谣的脸上招呼,“我看你不是掉水里去了,你是掉进粪坑了吧,嘴怎么变的这么臭!” “还不是跟长姐学的。” 晏水谣一面躲闪,一面不甘示弱地对呛,“您一日日的耳提面命以身作则,妹妹我也不过学到您的三分恶臭罢了。” 晏明晴一直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就没受过这种委屈,顷刻就跟晏水谣扭打在一处。 晏水谣毕竟不是懦弱的原主,不可能站着挨打,她下手也是即黑又狠,人胖拳头粗。 反观晏明晴这样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空有一番蛮力,打起架来雷声大雨点小的,明明先动手的倒没讨到太多便宜。 周围丫鬟赶来分开她俩,其实是怕晏明晴伤到,回头把气撒到她们头上,都一个劲伸手压制晏三。 正处在一团乱斗之中,晏水谣余光瞥到她那死鬼老爹走出前厅,朝她们干架的方向走来。 她大力拽住晏明晴头发的手突然松开,然后以贵妃醉酒的姿势把自己给摔了出去,便摔在离晏千禄几米远的地方。 只见不大的花圃乱成了一锅粥,晏明晴的妆发在拉扯中散了半天,泼妇形态毕露。 “都给我住手!” 晏千禄眉头紧锁,“这里是相国府,不知道的还当在菜市口几个村婆子打架互殴!明晴!你看看你还有半点相国大小姐的样儿吗?” “是她先诅咒的我!咒我将来被夫家休弃!” 晏明晴高声尖叫,“她还敢还手,她以为嫁给一个破落王爷就能踩我头上了!” 晏水谣伏在小径上提袖抹泪,她脖子下巴都挠出红印,反观晏明晴,虽然衣衫不整但头脸都没伤着,加上她眼下发疯般的泼辣劲,很容易让人做出判断。 “你平日里处处挤兑水谣,我只认为你是年轻率性,爱跟弟妹们玩笑!断没想到你学上外头粗俗妇人那一套,我还没走远你就敢在这撕衣服扯头发,背地里还得了!” 晏千禄勃然大怒,他倒不是真想为晏水谣抱不平,只是疼爱有加的大女儿如此粗鄙,他感觉脸面无光。 传给外头人听,指不定说他宠出个堪比村妇的粗野丫头。 被父亲一吼,晏明晴脑子终于清楚几分,气焰随之矮了大半。 她着急澄清,“我只是想吓她一吓,训诫她几下,是她一上来就对我下重手的我才……” 晏水谣精的很,她专挑衣服遮盖的柔软部位打,比如腰腹前胸,甚至还在晏明晴屁股上狠掐几把,现在掀开来看肯定有淤青了。但伤在这种隐秘地方,饶是晏明晴再蠢,也不能当众撩起衣裳给晏千禄看。 一时间她除了默默认栽也别无他法。 “带大小姐回房好生反省,罚抄女则一百遍,十日不准踏出房门!” “贴身丫头没及时规劝主子,罚俸银三个月,如再有下次直接赶出府去!” 晏千禄不听大女儿辩解,拂袖离开。 他前脚走,晏水谣后脚就爬起来,拍拍衣角的土,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 跟训孙子似的冲晏明晴院里的人说,“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相爷说的吗,该关禁闭的关禁闭,该罚抄的罚抄,赶紧的都动起来,时间就是生命懂不懂!” 她看晏明晴的脸气成猪肝色,心情愈发愉悦,凑近过去同她轻声耳语。 “姐姐,我这张嘴如今是不讨你喜欢,但有句话我没瞎说。” 她伸出两根手指呈爪状,指一指自己眼睛,“我的确看过阎王殿的生死簿,你们此生的富贵成败全在我脑子里,真的,你别不信,我的好姐姐。” 她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更轻若游丝,阴冷地往耳朵里钻。 晏明晴没来由地在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冷颤。 第八章 养不熟的狗 晏水谣很满意她的反应,哼着小曲向院中走去。 她刚踏进小院门槛,就透过半掩的屋门听见有人在叫嚣。 “你这是什么眼神?搞搞清楚,你已经不是夏北尊贵的四王爷了,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给我拿什么主子腔调!你去打听打听在三小姐的掩翠轩,这里外上下的都是谁做主!” 晏水谣听的眼尾直突突,她退到院外抬头一看,沾满灰尘落叶的牌匾上隐约刻了三个字:掩翠轩。 不仔细看她都没注意,她住的这破败院子居然还有个挺像一回事的名字。 她也逐渐想起来屋里正碎嘴子的人,是原主晏三院中处理内务的丫鬟:冬桃。 书中没有交代的太详细,只说她在晏三坠河后,因双亲染病告假回老家一趟,眼下大概刚回来。 “我倒不知我的别院都谁在做主,你说出来与我听听,大家一起乐一乐如何?” 门啪地下被推开,寒风鱼贯入内,晏水谣大步踏进来。 说起这冬桃,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因着晏三是没什么主见的人,冬桃这些年没少私自替她拿主意。 总是自诩掩翠轩的大丫鬟,有时府里分派下来的东西晏三还没沾到个边,她倒先拿去用了,稍微像点样的全部吃进,反而叫晏三跟在她屁股后头捡她剩下的零碎。 闫斯烨在来之前把晏相府摸了个透,自然知道这名唤冬桃的是条养不熟的狗,不屑与她计较。 当晏水谣气势汹汹冲进来,他才略微抬一抬眼皮子。 就见她肉鼓鼓的面颊上有明显伤痕,可下巴微扬着,骄傲的像只斗胜归来的公鸡。 一个没忍住,闫斯烨眸中染上点笑意,晏水谣提起裙摆飞快地奔到他床榻边上,用袖口掩唇,跟他小声咬耳朵,“王爷,她的话仅代表她愚蠢的个人行为,可不是我授意的,咱可不能搞连坐这一套。” 她可没忘记后期闫斯烨成为一代霸主,亲自率兵攻回大燕,将当年辱没过他的人都当作蝼蚁一样,碾压式地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只要想起那个画面,她内心就害怕极了。 不由地拼命撇清自己,“这妮子对我也一样,横眉竖眼惯了,我这么个虚胖无助的弱女子,天知道在她这受过多少气!” 虚胖无助,弱女子。 若搁在落水前的晏三身上,还有几成可信度。 闫斯烨眼风轻扫,掠过她因干架而挂彩的小圆脸,意有所指地微笑,“娘子过谦了。” 不知怎的,这娘子二字,听的晏水谣虎躯一震,脖颈一凉。 正想再跟闫斯烨推拉几句,表一表她这颗明澄澄的忠心,被她晾在身后的冬桃却不干了。 她一直是这偏院顶有话语权的,晏水谣从不敢讲她什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呵问冷落她,冬桃满脸不悦。 “三小姐最好到屋外去,家母身子不适,我刚侍疾回来,怕在一个屋里把病气过给三小姐,您还是出去为好。王爷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格,我叮嘱他几句,烦请您先腾个地,我这厢说完话便走。” 她宛若主人翁的姿态把晏水谣结结实实地气笑了。 沈红莺一家子对她呼来喝去的,她们好歹有身份加持,而冬桃算哪棵葱,是谁借她的勇气也敢这样? 平心而论,晏水谣上次这么无语,还是上次。 “既然知道自己身上有病气,就该跟你娘病在一处,还回来做什么?” 晏水谣转身面向她,细细端详她几秒,红唇微启,开始缓慢输出火力,“你是眼瞎耳聋了吗,没听见我在跟王爷说体己话,张口闭口要我出去,怎么着,三小姐的位子让给你好吧,你行你上?” 冬桃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她无法把眼前人和一向忍气吞声的晏三小姐对起来。 她愣神归愣神,晏水谣毫不客气地继续怼她,“哦,我倒忘了,你确实心比天高,想跃上枝头当主子。” “可惜再膘肥的山鸡也只是山鸡,品种摆在那儿,是只能搬上富人餐桌的禽畜,永远成不了云顶枝头的凤凰。” 被她眼中赤裸裸的鄙夷刺痛了,冬桃跨前一步,咬牙切齿地问,“我就十天半月没回来,你是不是患上失心疯了,忘记长久以来是谁忙前忙后的,给这破院子争个吃穿用度回来,否则以你三句话打不出个闷屁的性子,早被府里管事婆子剥下一层皮,冻死在数九寒冬里了!” 晏水谣一激她,她便原形毕露了,连一声虚头巴脑的三小姐也不喊了。 两人站的很近,冬桃吐沫星子喷在她的下颚上,晏水谣抬手揩去水渍,掌风一转,猛然朝女子脸颊招呼过去。 啪的声脆响,用劲之狠,径直把冬桃的脸打向另一侧。 “忠心护主难道不是一个奴仆的本分,竟也有脸拿来当说辞了?” 晏水谣冷若冰霜,“狗都知道与家主共进退,你当真是狗都不如!” “你莫说给我争来多少东西,你且讲讲在这些里头,有多少是你拿去快活享乐了?” 她揪起冬桃的衣领往外拽,她手劲还是有些的,冬桃本就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还没站稳,跌跌撞撞地被拖拽向门口去。 “走,我们这就去你屋子,看一看你盖的被褥是什么料子品阶的,你用的脂粉又原该是分给谁的?我虽然远不如晏明晴她们穿金戴银,但总比你个丫鬟条件优渥点吧,如今你过的像个闲散小姐,反而让我吃穿你的玩意,对我吹鼻子瞪眼的,给你脸了是吧?” 冬桃大脑一片空白,踉跄着想摆脱她的牵制,“你松开手,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松开!” 而晏水谣像死咬住猎物的豹子,深知整治这些恶奴才需得一击必中,若不能咬住咽喉要害,留下深刻印记,他们没几天就该死灰复燃了。 “我不能这么对你?” 晏水谣一鼓作气把她拖到院中,臂膀一挥,将人摔到荒草地上。 她手指抚上面颊的瘀伤,忽而问道,“你可知这是谁弄的?” 冬桃今日卯时才回府的,当然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略带惧意地摇一摇头。 “是晏明晴。” 晏水谣自顾自接下去,顶头的烈日都化不开她眸底的寒意,“但她伤的比我惨,我下手有多黑,你以前不了解,现下该有点觉悟了吧?她眼下已经被爹爹禁足了,我连晏明晴都敢动手修理,区区一个你,我难道还不能动了?” 第九章 惩治恶奴 密密麻麻的凉气爬上冬桃脊背,她是亲眼看见晏水谣沉入荷花池的,以为她必死无疑,想着往后没油水可搜刮了,才匆忙收拾细软回了老家。这几日托人打听到晏水谣还活着,又觍着一张厚脸皮子回来作威作福。 可如今她见到的不是她构想中劫后余生,如惊弓之鸟的晏水谣,而更像是从冰冷池水里爬出来的,披着晏三湿漉漉人皮的,一头恶鬼。 “我饿了,去后厨拿些吃食回来。” 须臾过后,晏水谣低眼俯瞰她,淡淡吩咐。 冬桃从地上爬起来,衣角沾了泥腥草叶,样子颇有些狼狈。 这时外头响起阵阵嘈杂人声,几个小厮抬着什么由远处走来,依稀是拿白布胡乱包裹了一下,走在前头的人口中骂骂咧咧,似乎极不情愿做这一趟活。 随他们走近了,一股血腥气随风蹿到跟前。 晏水谣嗅到了,皱眉问,“抬的是什么,气味这么冲?” 小厮停下来,回她的话,“三小姐,这是二夫人房里的李嬷嬷,她冲撞相爷被罚掌嘴五十,估摸年纪大了,才打十几记那一口牙就掉光了,血流满地。等全部挨完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听说明日圣上要来,二夫人怕晦气,赶紧要我们处理了。” 晏水谣没说什么,她沉默片刻,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冬桃见她脸色有微妙变化,猜到李嬷嬷的死或许与她相关,心下更怕了,逃也似的跑出偏院。 晏水谣一言不发地回到屋里,坐在窗口兀自发呆。 闫斯烨手眼通天,早已知晓在前厅发生的那些事,现在李嬷嬷死了,对他而言死个见风使舵的毒妇根本微不足道,毕竟他行军十载,身上人命债无数,早看惯生杀之事。 但晏水谣不同于他,她若真是晏千禄养在深闺的女儿,哪怕性情变的再多,到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难免要往心里去了。 他微咳两声,眸光懒散地投向窗边人,“这李嬷嬷在相府里没少给你难堪吧,她是咎由自取,给沈红莺当牛做马多少年,她自己主子都没心疼她则个,弃她如敝履,你是吃过她苦头的,可怜她倒也大可不必。” 他抬起白到反光的手指,轻轻揉捏额角,“有这闲工夫,不如可怜可怜你夫君,嗯?” 闫斯烨胸口衣襟微微敞开,隐约露出里头精瘦又白皙的胸膛,晏水谣本来是因为李嬷嬷的事有一丢丢不舒适,她明明是被迫抵抗自保的一方,却因意外死了个人,倒像是她的错处了。 而这种负面情绪在美色面前,很快就蒸发掉了。 晏水谣盯住他胸口的旖旎风光使劲看,并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闫斯烨手扶襟口,两根指头咻地一捏,把衣襟合拢起来,眸间盛满揶揄散漫的光。 晏水谣正看到兴头,稍稍不满地瞥他一眼:小气吧啦的,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没的风景欣赏了,她复又低下头去,半晌之后,她突然鼓足勇气似的,抬脸郑重地问。 “王爷,你以后若要离开大燕,能带我一块走吗?” 闫斯烨没有正面回应她,眼神虚飘在空中,带有审视的意味。 “我已经不是夏北的兵马大将军了,顶着如今这副病弱的质子之躯,我是自身难保了,你如何觉得我还有本事顾全你?” 晏水谣总不能说她是魂穿过来的,所以清楚这姓闫的钢铁猛男搁这儿装柔弱小白花呢。 这话她没法答,索性耍起无赖,“我做过个梦,梦里的王爷潇洒魁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最终位列仙班。我细思良久,大概是佛祖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 闫斯烨颇有耐性地听她鬼扯,唇边泛起笑纹,“娘子这个理由,还挺别致。” 晏水谣暗自吐槽:老娘还有更别致的理由,就怕你不信。 “王爷,我爹同我说,明日圣上要君临相国府。” 她忽然想起这茬,拍胸脯保证,“王爷放心,我明白圣上想看什么,我一定配合你。” 老皇帝无非想看他在大燕过的有多憋屈不如意,晏水谣琢磨着,“我明日再给自己化个浮肿惨淡的妆,王爷你别顾忌我,千万别把我当个人,怎么厌弃怎么来,皇帝铁定爱看这个。” 还有什么比一身伤病流落异国,再娶个世人厌恶的胖女人为妻,原本的大好前程碾落成泥更叫他的敌人痛快的呢? 看她想的通透,闫斯烨便好意提醒,一双冶艳凤眸飘向她,“虽不知你跟谁学的,上妆技巧是真不错,但你用的脂粉过于低廉,大燕帝是见过世面的君王,你那副妆面离近看久了,怕要穿帮。” 晏水谣一听认为极有道理,她脑瓜子一转,霍地站起来向外跑。 “我知道去哪儿弄些好点的脂粉!” 她宛如一颗圆滚滚的球,吨吨吨地冲出院子。 闫斯烨轻一摇头,还真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个胖姑娘,若她的身份确实干净,纯粹是脑子浸水后看破红尘,以至于性情大变,那日后带她走也并非不行。 只是眼前说这些尚且太早了,还得再多观察她一阵。 晏水谣眨眼间就跑到她亲生母亲娄氏的小院外,娄氏虽没实权,但总归有个正牌夫人的名头,重点是她依稀记得服侍娄氏的桂嬷嬷是个厉害角色,曾在娄老太太身旁侍候,这老祖宗心疼外孙女,特意将心腹嬷嬷指派到娄氏身旁帮衬。 还是老太太有先见之明,好多事亏了这桂嬷嬷处事沉稳,里里外外挡掉不少祸端。 娄氏的日子虽然过得清冷,但在生下她之后,一切用度仍是按大夫人的头衔给的。尽管沈红莺常吐槽娄氏每月吃药花掉府里不少银子,可该给到她的也不敢过于克扣。 这里头桂嬷嬷的功劳可不小。 晏水谣还没见到人,就听到门缝里漏出一波女人急促虚弱的咳嗽声。 伴随一记惊呼,“什么?水谣将明晴给打了,还当众顶撞红莺?她怎么如此糊涂!” 第十章 美妆博主的职业病 有人平静地回她,“必定是二姨娘她们欺人太甚,三小姐实在逼的没退路了,才出手反击的吧。” “如今是红莺妹妹当家,与她逞一时之快能有什么好处,水谣都忍了那么长时间了,何不再等一等,等到明晴和毓柔都嫁出府去,我们的日子就会松泛许多。” “忍?” 斜倚在门边的晏水谣听不下去了,终于冷笑出声,她迈过门槛,“娘,您在熬鹰吗,想把沈红莺一家门熬死了,你再出头透口气是吗?” “可是您得清楚,自古祸害遗千年,您未必熬的过她。” “就算老天开眼她一朝嗝屁了,我爹可老当益壮着呢,这府邸还会有第二个沈红莺,再生养出三五个跟晏明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坏胚子,到时您的日子会跟今天一样清苦不堪!” 床榻上的中年女人面如枯槁,在病痛的长期浸淫下,全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她眯起眼睛看了许久才认出自个女儿,语气却很迟疑,“谣儿,是谣儿吗?” 她震惊极了,用手捂住嘴,眼泪不值钱地哗哗往下落,“我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来伤我的心?” “我没有要中伤娘亲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忠言逆耳难免不大好听。” 娄氏了无生气地瘫倒在病榻中,蜡黄的脸上满是愁苦,看人的眼神颤颤巍巍,孱弱又无力。 与晏水谣想象中的娄氏密切贴合,所谓相由心生,她是该这个模样,“没错,我是您的女儿,我的命运荣华自出生起就跟您拴在一块了,咱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我才衰落到今天这一境地,您作为母亲,又是正妻位分,本不该被沈红莺压过一头的。她的三个子女能有今日的富贵荣宠,是靠她沈红莺挣来的,子能凭母贵,亦可凭母哀,而您本握有一手好牌,可为我争取过一星半点吗?” “您这半辈子被逼到只剩一块落脚的地方了,您送我的箴言还那一个字:忍?” 她霍然拔高音量,“我隐忍十几载换来什么!忍成大燕国的废柴笑话,忍成我父亲上位的一把工具,忍到落进荷花池险些丧命,忍成这相国府人人都敢踩上一脚,随意践踏的卑贱之人!” 晏水谣每个字都如刀子一般锋利,只有她切实地知道与痛心,真正的晏三已经死了。 死在府中一群牛鬼蛇神,和她低微怯懦的母亲手里。 “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昨儿又与夏北质子成了个荒唐至极的亲,您一句关切都没有,上来就叫我忍?” “您是在把我往死路上逼呐。” 娄氏顿时语塞,面对女儿极为陌生的态度与指责,她一句辩驳的话也讲不出。 她一直是个没主意的,除去忍功了得,就只会花式哭泣了。 她伏在枕头上默默流泪,枕巾的图纹瞬间被濡湿一片,晏水谣没见过比她更能哭的。可光哭是没有用的,做人要学沈红莺,想要什么得靠双手去争。 “桂嬷嬷,我来借些物什,还请嬷嬷带路。” 她微微躬身,手臂向前延展开,做出一枚请的动作。 闻声,桂嬷嬷停下给娄氏拍背顺气的手,看她的目光既诧异,又交织了欣慰与怜惜。 诧异的是晏水谣突如其来的转变,她能醒悟是件好事,可若能早个几年,也许还可以指一户好人家。 桂嬷嬷是娄氏身旁难得的明白人,帮晏水谣去取脂粉的时候,还颇为心疼地问了下她脸上被掐出来的伤。 这是在晏水谣意外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缕善意。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晏水谣就起来为面圣做准备,她一屁股坐在铜镜前,两只手迅速地在脸上涂抹。 闫斯烨听她坐在阴影底下碎碎念,“这粉不行呀,一点都不细,肤感一颗星……胭脂显色度倒还可以,我去,这真的是石黛吗,别是蒙我没用过,跟煤炭也没区别么,啥玩意,咋画眉哦……” 她美妆博主的职业病让她忍不住把每件化妆品都吐槽一遍,列出它们各自的优劣之处。 她时不时蹦出几个奇怪的词汇,闫斯烨虽然不解其中意,却莫名觉着别有一番趣味。 当她骂骂咧咧地完成手里的活,转身露出正脸,闫斯烨眉心跳了一跳。 她调了点水粉抹在原先有伤的位置,本来略有好转的脸变的红肿不堪,正好衬托出她眼睑的一片青黑。 是个人看见这张脸,怕都得暗暗咋舌,这姑娘的日子是苦成什么样子了才如此憔悴? 闫斯烨盯她一会儿,有意无意地问,“你这出神入化的手艺跟谁学的?” 晏水谣哪里听不出他在试探自己,若换做别人这么问,她肯定回一句:要你管哦。 但他不一样,他是闫斯烨,是这本书中的终极大佬,万万得罪不起。 晏水谣露出泥腿子的标准微笑,“王爷,我能跟谁学去,就闲来无事自己瞎琢磨的,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说起来可能是天意,知道我今生会遇见王爷,我这点雕虫小技兴许以后还能为王爷办点小差事。” 她三句一马屁,五句一恭维的,处处不忘暗示闫斯烨将来走的时候捎上她。 她的灵魂作为一新时代女性,充满了为命运抗争的意识,想想她自己都有些小感动。 闫斯烨没回她,眸心快速划过一线精光,越过她投向窗外。 “圣上驾到!” 与此同时,一个古怪尖细的声音响彻院落,像掐住嗓子发出的怪叫。 屋门被一柄拂尘霍地扫开,大燕帝身着绣有金龙的明黄便服负手走来,身边紧随一尖嘴猴腮的老太监。 晏千禄跟在后头,拧眉训斥晏水谣,“皇上在此,还不跪下行礼!” 对于没点前奏,直接拉开大幕开戏了,晏水谣是有些始料未及的。 但她胜在反应快,进入情绪也快,接在晏千禄的话后就战战兢兢跪下去,两张嘴皮子直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闫斯烨得出一结论:台上唱戏的都没他这位新婚娘子能装。 第十一章 演戏 大燕帝也来回打量他身前吓到腿软的晏三,小姑娘笨重的身子包裹在普通的缎面衣袍里,一端侧脸肿起的像只发面馒头,头发也没梳的太齐整,看上去精神头奇差。 难言的舒畅在大燕帝心头漫开,闫斯烨一定厌恶极了她,成亲到现在没给过好脸子。 闫斯烨再落魄,他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少不了脾气暴烈,才会惹了晏三苦不堪言。 “四王爷好大的胆子,见到皇上竟不下跪?”晏千禄高声喝问。 “臣身体抱恙,成亲当晚都是被抬去行礼的,身子骨亏虚的厉害,实在不便腾挪,还望皇上见谅。” 闫斯烨不急不缓地挡回去,又适时地捻起帕子咳嗽起来,很快帕上染了一滩猩红。 大燕帝朝旁使了个眼色,大太监冯公公立刻上前去取走闫斯烨的帕子,拿近了一闻。 他回到大燕帝身侧,放低声音,“回皇上,是血没错,看来跟张御医诊断的一样,四王爷已病入五脏六腑,捱不过多长时日了。” 闫斯烨咳的停不下来,没了帕子他只好用手去挡,喉头冒出的血顺着他葱白的指节往下滑。 晏水谣余光瞥见了,眼神赞许:演个戏还带自动喷血的,牛叉还是王爷你牛叉。 闫斯烨读懂她一闪而过的心理活动,眼梢微抬:承让了。 没人发现他们隐秘细微的眼光交流,大燕帝很满意闫斯烨这即将要客死他乡的短命样,看的他无比痛快,像打通七经八脉,从头发丝痛快到脚趾。 “罢了,躺着吧,堂堂夏北四王爷应该无论如何都没想过,你也会有今日吧?” “怎么没想过?” 闫斯烨扬起沾血的唇角,“人无千日好,臣之前站的太高了,要防一辈子冷箭小人,不跌下来确也艰难。就跟有些人趴在低洼,想要爬上去同样也不容易。” 闻言,晏水谣手抖了一抖:不是,咱能别这么刚行不?强龙不压地头蛇,活着不香吗? 闫斯烨话里含沙射影,包括看过书的晏水谣都知道,他的话直指大燕国的当朝太子殿下。 那是个典型的刘阿斗,去年行的冠礼,他宫里夫子无数却只勉强把字识全了,什么做文章理政务样样不行。太子其实排行老二,顶头还有个哥哥,比他更不济,是个智障。 是不加任何侮辱色彩的,纯智障。 二十来岁了只有五岁孩童的智力,大燕帝子嗣单薄,就这俩儿子,选太子的时候根本没有发挥空间,只能矮子里面拔将军。 而闫斯烨与太子年岁相仿,却无一处不优异,退可理政做文臣,进能领兵打胜仗。 他昔年也曾在战场上重创过大燕兵马,他的存在是不容忽视的威胁。 如一面刺目的铜镜,时刻提醒着大燕帝,他儿子少不说,还都是废物。 “大胆!” 冯公公用公鸭嗓怒喝,“你不过是夏北丢弃在这的无用质子,苟延残喘之人,竟敢对皇上大不敬!” 他挥起拂尘打在闫斯烨肩膀,老太监下手毒辣,顿生一道血痕。 晏水谣倒吸一口凉气,这啪叽一下子,她在心里已经默默为冯公公点上三支蜡烛。 “四王爷新婚之喜,虽然身子败坏光了,但能在死前娶到大燕的美娇娘,不怪他情绪大起大落。” 大燕帝阻止了冯公公再次举起的拂尘,冷笑讽刺,“待你病逝,朕会选一块风水极佳的合葬墓,好叫你们生生世世牵在一道,到了下头做对鬼夫妻,免的王爷黄泉路上一人孤单。” 晏水谣戏瘾上来了,她猛一颤抖,拼命爬向闫斯烨。 拽住他衣袂下摆,用哭腔求着,“王,王爷,我害怕,我不想死!” 背对众人,她眼眸发光,示意闫斯烨:快,快踹我,没错,拿出嫌恶的眼神来,踹我! 闫斯烨嘴角抽了一抽,第一回遇见主动找踹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抬腿踢在她抓来的手臂上。 看似凶狠的起势,在落到她臂膀的那一刻,他力道收回八九分,其实就轻轻碰了一下。 晏水谣接受到讯息,用碰瓷的姿势跌倒在地,眼里两眶泪,仿佛手断了。 这一幕深得大燕帝的心,越加认为他用晏三来羞辱闫斯烨是对的。 “四王爷,她是你妻子,有不妥的地方说几下便是了,怎么还动手了呢?” 大燕帝满脸得意,他扫一眼晏水谣,“王爷还当他在夏北风风光光的,角色偶尔转变不过来,你多担待点,记住了,往后也要在王爷榻前尽心尽力地服侍,明白吗?” 晏水谣慌忙应声,哄的大燕帝十分舒心,当场赏她百两黄金。 出手之阔绰,在恶心闫斯烨一事上,他向来不遗余力。 而晏水谣的心已掉进钱堆里了,嘶,百两黄金,换算一下得多少钱哦? 丑时方过,晏水谣酣睡在百两黄金的美梦里,丝毫没感觉到有一人影掠过窗沿。 闫斯烨豁然张开眼,他没有声息地穿门而出,身形一晃,紧接就出现在屋舍背面。 身手矫健如一头夜行猛兽,完全不见一个废人应有的样子。 他的心腹暗卫赫兰,朝他单膝跪下,“爷,正邪两道属下都派人查了,就没晏姑娘这路数的,她跟江湖上那些门派都扯不上干系。” 他持之以恒地发表观点,“属下还是认为,她的反常行为完全是因为,她脑子坏了。” 闫斯烨垂手立在月华下,白衣胜雪,自有一抹尊贵仙气。 见他不言语,赫兰作为贴心小棉袄,提议道,“爷若实在担心她来路不正,还顶着王妃的名头给您丢丑,不如属下今夜就替您……”他抬手做出抹脖子的动作,“一了百了。” 啪。 闫斯烨一袖子拍在他大脑门上,斜睨他,“你的脑子是摆设吗,没用处就割了吧。” “大燕帝自以为能用她膈应我,现下正安心躺在他的龙榻上沾沾自喜,若晏三死了,狗皇帝不知又要找什么花样来跟我戏耍,你是嫌你主子命太长,想多叫我在这体验点人间百味?” 第十二章 别动她 赫兰瘪嘴不吭气,好久没听见四王爷训二傻子似的训他,真有点不习惯。 须臾,闫斯烨徐徐开口,“夏北那边呢?” 他目色黝黯,“朝局如何了?” “跟爷预想的分毫不差。” 说起这个,赫兰周身聚拢起一汩寒气,“属下问过张太医,陛下身骨看着强健,其实已被莺莺燕燕们掏空了,恐怕时日无多。大皇子他们斗的正欢,陛下无力干预,索性愈加纵情酒色。” 这些闫斯烨早有预判,没什么吃惊的,墨黑的长发散在夜风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妖冶美。 “且由着他们残杀去,只当用下三滥的招式把我挤走了,他们便能登基称帝了。” 他弯一弯唇,“黄粱美梦总会醒的,先让他们开心几天,等我回去再好好陪他们玩。” 院外传来侍卫换班的动静,闫斯烨做个噤声的手势,赫兰闪身躲进阴影中。 待侍卫走远,闫斯烨才动身准备回屋,门推开一条缝,听到晏水谣在那儿呢喃梦话。 左一句黄金,右一句暴富,然后擦擦口水翻个身。 视线凝在她身上片刻,闫斯烨忽然轻声开口,“赫兰。” 他眼风向后扫,“别自作主张。” 正猫腰想蹿上房檐的赫兰僵住了,他似懂非懂地回头看他家主子。 闫斯烨唇色淡极,薄唇翕动之间,用口型无声说出三个字。 “别动她。” 对于差点在睡梦中被人干掉这件事,晏水谣是毫不知情。 她醒来就在琢磨百两黄金那一茬,她不指望晏千禄能想到她,但这是她演戏的辛苦钱,最后绝不能落进了沈红莺的腰包。 她前思后想,终于在早膳过后跑去找晏千禄。 恰好沈红莺和晏毓柔也在,她们母女俩刚陪晏千禄用完一顿奢华的早餐。 晏水谣想到她前头吃的薄粥粗馒头,面上不显,心里开始骂娘:吃吃吃!吃这么丰盛!早晚神明显灵噎死你们! “水谣,你大清早的找我来是为何事?” 因昨个她在大燕帝面前表现良好,晏千禄对她态度显而易见地亲和了些许。 晏水谣直奔主题,“爹爹,我前两日去娘亲院中,看她房里许多陈设都已老旧,有几处墙面都开裂了。女儿想着正好陛下赏了百两黄金,可否从这里面拿出一点来修缮母亲的住处,换个桌椅橱柜什么的。” 娄氏的院落不大,换点里头的摆设花不了多少钱,可晏千禄还没发话,一听要动用府里的钱,沈红莺第一个不干了,“哟,水谣呀,你现在嫁为人妇了,口气可越加的大了,上来就要修缮姐姐的整个住处。你怕是之前养在深闺久了,不了解这要把里外里的陈列都换掉需要花多少银子,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呐?” 晏水谣听的牙痒痒,瞟了眼沈红莺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金银首饰,她有钱给自己置办奢侈行头,说起要给娄氏添点砖瓦倒开始哭穷。 “二娘,我没管过家,定不如您打理相府多年摸的那么清楚。可能是我女儿家见识浅薄,总想着爹爹是大燕的肱股之臣,深受陛下的宠信,每月俸禄一定少不了,别说是一个相国府了,养几个相府以爹爹的身家也是供养得起的。” “何况陛下隆恩浩荡,又额外赏了这百两黄金,女儿以为稍微修葺一间院落总不是难事。” 虽然给娄氏在应季的吃穿上是没断过,但到底长年不受夫君待见,自沈红莺入府后,晏相去娄氏那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也没在意过里头的许多物件还是十多年前的旧物。 宫里赏赐点新奇的摆件,哪个不是放到沈红莺母女屋里去了,她们变着花样年年换新,却以娄氏久病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装扮为由,任她院子冷清陈旧下去。 晏水谣确信,倘若没有桂嬷嬷在,一些衣食上的基本需求她们都不愿给。 如今既然她穿进晏三身体,新人新气象,你沈红莺死皮白赖捏住的东西,她绝不伸手求施舍。 既不肯给,硬抢便是了。 她装出短暂的迟疑,又说,“可是女儿想错了,府邸或许有什么大开销是我没思虑到的,二娘把银子都安排在别处了,所以拿不出给母亲添点物品的钱?” 她话里暗藏冷箭射向沈红莺,晏千禄听完脸色就变了。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事,红莺是管理内务的一把好手,他朝中政事繁忙,很少过问内宅的花销。若真如晏水谣说的那样,他是该好好问一问每笔钱的去向出处了。 眼见晏千禄怀疑上了,一直没说话的晏毓柔站出来,小脸上似有千般委屈,“三姐这般又是误解母亲了,但也不怪姐姐想岔了,你没体会过当家做主的操劳,每日饭菜都做好了端去屋子的,自是不知柴米油盐贵。” 晏水谣诺诺点头,“四妹妹说的在理,我鲜少出府去,对这些知之甚少。” 说着她眼光忽闪,晏毓柔暗道一声不好,果真就听她满脸天真地问,“那二娘,您别嫌弃我愚钝,也跟我说道说道吧,咱们府中采买的柴米油盐,鱼肉家禽都多少银两呀?要花掉爹爹俸禄的一半吗?” 沈红莺噎了一下,说是她管家,她的心思都在玩乐上了,问她檀玉阁上好的玛瑙耳坠多少钱,她能脱口而出,这一蔬一饭的小事她哪里放在心上,全交给管家去办了。 “姐姐这又是外行人问的了。”晏毓柔反应很快地把问题跳开。 “吃喝上的终归是小钱,府中需要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好比月前刚翻新过花圃,移植来的全是名贵花草。还有入冬后的连日暴雪,把府上好些径道弄的坑洼难行,石板都撬边了只能重修。” 她时刻关注晏千禄的脸色,柔声说,“再有爹爹每年办寿诞,娘亲与我也总想挑最好的来庆贺。姐姐有所不知,毕竟你也没为爹爹准备过什么像样的贺礼,但我们就不同了,凡是给爹爹添置的,都十成十地用尽心思呢。” 第十三章 没谁比谁高贵 晏水谣简直要给她鼓鼓掌了,说的花好稻好,还不是拿着晏千禄的钱去充孝顺女儿。 她也想用别人钱装大款,这不没机会吗,还贺礼呢,贫穷如她除了手动画张遗像送给晏千禄,她还能送什么? “原是如此。”她作恍然大悟状,“妹妹这话讲的极是,只要银子是花在父亲身上,花在府邸里了,无论是二娘管着,还是爹爹亲自去处置,总算都用在正途了。” 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下,“只要不是拿去外头,用给自家人的当然就无需计较了。” 暗地里交锋到现在,沈红莺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已挂不住假笑了,捏紧的拳头藏在袖袍下。 晏千禄抿了几口茶,放下杯盏,“水谣这嫁人以后是成熟不少,比小时候思索周全了,这样吧,你娘那边需要换的添的,你去跟管家报备,银子就从府里的账上走。” 他一顿,“还有,红莺,你把今年进出的账目拿来给我瞧一瞧,也了解下府上的大小开支。” 晏水谣低眉道谢,她憋的很用力才把嘴角压下,她真想欢呼:good!great!perfect! 沈家母女被她摆了一道,可一时还没工夫动她,那千疮百孔的一堆烂账还在等她们擦屁股。 晏水谣是行动派,她掉转头就去找管家,把娄氏院里该换的东西都清点一遍。 回去路上,途经一口水井,忽地听见杂乱人声从井窖的背阴处传来。 “揍他!叫他小子目中无人!” “对,早该收作他了,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们拳头硬!” “只管往死里打,真弄死了就挖个坑埋掉,他个没人管的野种是生是死谁知道!” “求我们呀,你讨声饶没准我们能放你一马!” 光凭声音就不难猜到发生了什么,晏水谣轻轻摇头,这世道在哪里都一样,恃强凌弱的太多了,唯有自己坚不可摧,才能改变命运。 她看向老管家,再看一眼被杂草覆盖的水井。 “李叔,好像是府邸小厮,青天白日的这样,不太妥当吧。” 李大管家年轻时候就在晏府当差了,是总管所有丫鬟小厮的,当着晏水谣的面出这事,显得他管教无方,他脸上也不光彩。 “一群混账东西!”他三步并两步,怒气冲冲来到井窖背面,“通通给我住手!” 晏水谣听到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她跟在李管家后头缓缓走过去,拂开遮目的草叶,她看清了这些闹事的人。他们年岁都不大,二十不到,放到现代都还是读高中的孩子。 挨打的那个似乎更小,蜷缩成一团倒在泥地上,身量还没张开,也就十五六的样子。 他整个人都被按进腐烂的草屑堆里,但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硬邦邦地跟块木头一样。 李管家严词斥责他们,“相府是你们好勇斗狠的地方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被抓现行,几人刷地齐齐跪下,肩膀抖如筛糠,中间一个急忙辩说,“李管家,是百里荣这小子目无尊卑,明明他才入府没多久还是个新人,见到我们也不打招呼,连句尊称都没有,实在嚣张的很。” “当我蒙在鼓里,不知你们平日什么做派吗?” 管家一脚把他踹翻,骂的倒是中肯,“仗着自己打小入府,在后宅混的时日长了,就以为混出资历了是吗?逮住个新来的就要逞一番威风,这次碰到了不服软的硬茬就动拳头了?这在府里你们就急不可耐地出手,要是老爷经过,你们全都得玩完!” 闹事的几个吓得够呛,拼命向管家磕头认错。 被打的少年从泥坑中爬起来,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一身脏污但脊梁还挺的很直。 李管家跟桂嬷嬷是同期入府的故交,也是府中少有的不会作践娄氏母女的人。 他见晏水谣略略跟过去不大一样了,似乎有主意能当家了,他便先去询问晏水谣的意见,“三小姐,你看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晏水谣蹲下来,抬起领头的那人的下巴,与他冷冷平视。 “都是肉体凡胎,今日你高楼起,明日你楼塌了,时运这事说不清,没谁比谁高贵,懂吗?” 男人猛一哆嗦,不知为何竟有凉气攀上肩膀。 少年在角落里听见了,愣住片刻,然后抬头看她一眼。 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在替他说话吗? 他年纪虽小,但在许多大户人家中做过长短工,碰到个讲理的主子还好过些,遇上难伺候的是非打即骂,他又是个嘴笨不会讨好的,长这么大没少挨揍。 头一回有个为他发声的主子,他鼻尖忽地一酸。 晏水谣这时已经站起身,肉乎乎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是少时入府便给他们个机会,但原来的职位对他们可能太清闲了,所以才有空惹是生非。” “这样吧李叔,你带他们回去严加管教,再派点充实的活计给他们,免得这一个个有力气没处撒。” 言下之意,就是降级下放,去做府邸最低等繁重的活。 李管家认为这个惩罚很合理,正要带他们下去,又听晏水谣开口,“李叔,我院里人丁单薄,一直没什么中用能扛事的伙计。” 她手指向那脏乎乎的少年,“可否把这孩子给我,我看他挺皮实的,应该一些粗使活都不在话下。” 李管家没有意见,晏水谣又看向少年,“你叫百里荣是吧,以后就在我院中做事,如何?” 少年没做思考,俯身给她磕了个头。 晏水谣挺满意的,他前面被胖揍成这样都没下跪磕头,说明是个有骨气,也知恩报德的。 她身边确实需要个亲信了,冬桃她是指望不上,别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 这个百里荣现在看来,倒可以培养一下。 “冬桃,打几盆清水来给他擦洗擦洗。” 晏水谣一回去就使唤冬桃,看她一张吃了屎似的臭脸,冷笑着,“不愿意呀,不愿意伺候人你当什么丫鬟,有能耐你就挣个主子当当,哪怕是做我爹的三姨太,去其他官老爷家做妾当通房,哄的那些老头子给你配几个仆人,那我也敬你是个有手腕的。” 第十四章 借刀杀人 冬桃被她臊得慌,可如今也有点怕了她,只好红着眼跑出去接水。 晏水谣意外发现,清洗过后的百里荣小模样蛮俊的,五官还没张开,但底子摆在这儿。 她正沾沾自喜捡到宝了,闫斯烨也看出他的潜力,轻咂一声。 “短短出去一趟,还捎带回个俏哥儿,收获颇丰么?” “他一毛还没长齐的孩子,再俏能俏到哪里去,完全不能跟王爷比。” 晏水谣专业拍马屁一百年,“王爷就是天天躺床上,那器宇也是千万里挑一的!” 说话间,她早已不动声色地把百里荣支到院外候着。 闫斯烨习惯她变了花头恭维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晏水谣不仅能言善道,心思也十分细密。 在跟他讲话的时候,会尽量避免旁人在屋里,哪怕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得不承认,撇去其他不确定因素,她确实是个王妃的好人选。 闫斯烨的目光虚虚渺渺落到她脸上。 他手抚扳指暗自思衬,这妮子若瘦下来,应当很好看才是。 幸好晏水谣完全不知道他的想法。 不然立马要跳起来否认三连: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她可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王妃,一心只想活着回到她原本的世界。 那天过后,晏水谣过了一段相当太平的日子。 沈红莺的账面根本不经查,这些年的挥霍无度,果真暴露出许多问题。 她忙于在晏千禄那摘清自己,稳住她的富贵荣华,短时间里腾不出手对付晏水谣。 沈红莺前脚刚使出一身勾男人的本事,哭的梨花带雨,堪堪平息晏千禄的怒火。 后脚等人一走,她泪珠还凝在面颊,但已经换上一副阴沉狠辣的面孔,玉臂一甩,把桌上的碗盏尽数拂落到地上, “贱人!小贱人!我真是看走眼,小瞧了她去!” 院子一落锁,沈红莺便发疯似的摔砸大骂。 “娄氏可真生出个好女儿,胖如猪婆子还有脸面出来作妖,她就该一辈子躲在阴沟旮旯里讨生活!” “我是可怜她才赏她一口剩饭,现在倒想骑到我头上来了,就算加上娄氏那只痨病鬼,想把我从主母的位子扯下来也是远远不能的!” 怒骂间,她又摔碎几只花瓶。 沈红莺这厢骂的凶,但她心里清楚,这次账目的事已然发生了,对她造成不小的损耗。 倘若不是她多年苦心筹谋,有些底子在,血厚抗打,还真可能被一锤打趴下了。 “夫人,您可不能掉以轻心,晏三这臭丫头今非昔比了,老奴看她手腕高明得很。” 一旁的老嬷嬷刘氏,她眨着死鱼般浑浊的眼睛,低声提醒。 “她离上次落进荷花池,死里逃生才多少天,已经逼的李嬷嬷命丧黄泉,手段可见一斑。” 她们丝毫不去想,是李嬷嬷挑事在先,沈红莺为自保弃她不顾在后,这才造成她惨死的下场。 倒把一切归咎到晏水谣头上。 沈红莺恨恨地反讽道,“人家现如今是把自个当正儿八经的王妃了,相国府的嫡女,我不过是个做妾的,哪里敢轻看她哟?” 这时晏毓柔自院外走来,见一地碎片狼藉,便知她母亲是气极了。 她挥退其余人,只将刘氏留在屋里,面色不虞,“娘亲,我听说晏三划走不少银子去给娄氏修缮院落?” 没外人在的时候,她卸下柔弱小白莲的伪装,满脸倾泻而出的尖刻相。 而她所谓的不少银子,充其量是她买套时新首饰的钱。 但对比起娄氏母女长久以来的生活支出,确实算得上一笔不菲的费用。 “四小姐。”刘嬷嬷叹口气,“那个倒是笔小钱,就当施舍给她们娘俩了,我们当务之急是怎么挽回老爷的信任,只要中馈大权始终把在夫人手里头,就不怕没有清算的时候。” “有这闲钱,我宁愿打发给门口要饭的,他们还知道冲我磕几只响头。” 晏毓柔一改人前的温柔解意,言语歹毒,“我就是扔给一条草狗,识相点的也晓得要向我摇尾乞怜,她晏水谣算个什么玩意,我一厘钱都不愿舍给她。” 她白净的小脸上盛满怨怼,“她若爬过来求我,我兴许还能考虑几日,但她现在是摆明要跟我们过不去,我能被她唬住?” 沈红莺刚发完一通脾气,又听她们一来一往的对话,脑子也清醒许多。 “毓柔,刘嬷嬷说的对。” 她坐下来,手臂搭在椅柄上,“晏三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是变的有些难缠,但在我这儿顶多就是只刚长牙的小畜生,还能翻天去不成?” “我是没想到她大难不死后能生出这等心机来,没做提防,给了这个小贱人可趁之机,往后可没这么简单了。” 沈红莺抬起手来,指尖套了瑰丽的镂空玳瑁甲套,她轻抚太阳穴。 “待我将相爷这安抚妥当了,再去想想如何对付她也为时不晚。” 晏毓柔眼珠子一转,贴近沈红莺,“娘,我适才去看望大姐,她明日就能解了禁足,正常出入了。姐姐说,她有法子给晏三点苦头吃。” 沈红莺皱起柳叶眉,“她又想做什么,总是冒冒失失的,这次的教训还没尝够吗?” “姐姐说了,她会选在外头动手的,只要不舞到爹爹这头,晏三到了外边还不任大姐拿捏? 沈红莺有点被说动,但再一想想这大女儿的性子,她总归有些放心不下。 “柔儿,有的话娘不好当着你大姐的面说,她行事草率莽撞,没你看问题周全。” 沈红莺拉住她的手,轻轻抚摸,“娘府上琐事多,精力都拿来拴住你爹了,难免会少看顾你们一些。你跟明晴是亲姐妹,呆在一块的时辰多,你多帮她长个脑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及时拦她一拦,可别挑她做冲头,她真会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到时还得我们来替她收尾断后。” 沈红莺哪里会不了解她这个女儿,自小就工于心计,比老大精明百倍。 有点什么就把她大姐推出去,借刀杀人这招用的顺溜极了。 第十五章 他不行? 在沈红莺看来有心机不是坏事,她就是靠满肚子心眼才套牢晏千禄的,否则哪有姐弟几人的好日子过。 但一家人得有一家人的样子,刀口需向外才行。 晏毓柔乖巧答应,可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把她母亲的劝教当回事。 另一边晏水谣没有无良姐妹骚扰,院里的恶仆冬桃又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再加上这新添的百里荣是个眼里有活的,勤快话不多,甚合晏水谣心意,她小日子过得简直美滋滋。 每日窝在房中研究瑜伽体式,晚来绕着院子空地跑圈,小半月里是瘦了一些。 原主的体重基数大,过去又不好动,经晏水谣这一折腾,刚开始的效果是很明显。 但很快就遭遇瓶颈,掉完几斤肉后再也没往下走。 她正在托腮想新招,冬桃端了水盆子进屋。 “放下吧。”她手朝门外一指,“出去。” 屋里被炭火熏的暖和,虽然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炭,那也是晏水谣靠本事争取来的。 冬桃刚踏进来,人还没呆热乎,就被三言两语地往外赶。 要知道,以前她没少干李代桃僵的事,只有她赶原主的份。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段位不如人,唯有忍气吞声,“奴婢还没伺候王爷换药呢。” “就你长手,我没手,我不能换了?” 晏水谣拿过水盆,再次把人轰出去,小肉手赶蚊子似的。 “叫你出去便出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我夫君千金之躯,是你能日日能窥视的吗!” “三小姐,你这胡编乱造地污我,可就没意思了。” 冬桃眼睛似要喷火,终于隐忍不住,爆发道,“照料王爷这活难道是我主动揽下来的吗,您自个当甩手掌柜的,全推给我来做,现在倒怪我窥看王爷吗?” 晏水谣满眼嘲弄,还以为多能忍耐,才几天就受不住了。 “有意思,别提多有意思了。” 她放下盆子,打个哈欠,“嫌我乱嚼舌根了?不跟你学的么,冬桃姑娘口齿多伶俐,来我院子也好些年了,以前没少拿话教我做人吧。现在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早干什么去了,晚了!” 晏水谣猛一拍桌子,盆里的水溅出来一些,有一汩溅到冬桃衣摆,她惊的朝后躲去。 “今日轮到我来教你,什么都我包揽了,还要你个好吃懒做的婢子做什么?” “莫说是我指派你的事,就算我不说,作为称职的丫头也该细致自主地替主子分摊,你没主动性你还有脸了?你看一看人小荣子,不比你强百倍吗,你不想做就趁早滚蛋,谁留你了?” 冬桃本性泼蛮,刚回来时是有被晏水谣吓到,强压住一段时间的脾气。 憋到今天,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火气刚起来一个头就被晏水谣生生打压下去。 她眼眶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害怕。 她家里条件并不好,年纪也不小了,晏三落水后她回过趟老家,想去富人家当个帮工都没人肯要,有的是比她年幼好调教的。 她若真被晏府赶出去,往后回乡了恐怕只能被家里头随便许个庄稼汉嫁了。 “我,我没不想做。” 冬桃瞬间没了适才的气焰,语气都跟着萎顿下来。 在晏水谣的所学认知里,欺软怕硬的人并不值得同情,她不为所动道,“想做就好好做,我前些天要你侍候王爷不假,这话你倒听进去了,那我刚才叫你出去呢,怎么就装瞎耳聋了?” 冬桃不敢再回嘴,灰溜溜地离开房间。 闫斯烨倚靠在塌前,饶有趣味地看她教训完丫鬟,一脸满足相的捋袖子过来帮他换药。 男人闲散瞥她,“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都是谁教你的?” “我自学成才的。”晏水谣把水盆端近了,伸手去扒拉闫斯烨衣襟。 “我顶上这姨娘和庶出姐妹们都不是善类,耳濡目染么,自然就会了。” 这也不全是谎话,她在没穿到这来之前,可是标标准准的宫斗剧十级研究学者,阅片无数。 如今算是多年的理论之光照进现实,给她一把实践出真知的机会。 她扯开闫斯烨松垮的衣领,一顿操作猛如虎,襟口直接拽到腰腹处,隐约透出里头流畅的肌肉轮廓。 白皙却紧实。 她咽一咽口水,不愧是大佬,身材如此有料。 闫斯烨低眸看她,一侧眉头微微挑高,“我伤在肩膀,不必拉开这么大吧。” “今儿天阴,屋里光线不大好,扯开点看的清楚。” 晏水谣振振有词,“这要是一个不慎,我眼花手抖,衣料蹭到王爷伤口可就糟糕了!” 正为自个的色胆包天找合理借口,她就看见闫斯烨精瘦的直角肩上有一道血红色伤口。 横斜向上,贯穿整个肩胛,是那回老太监用拂尘抽出来的。 晏水谣皱起眉,她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道伤。 起先几天是她亲自上药,伤口好转后才把活儿交给冬桃去做。 并非她犯懒不愿干,只是冬桃欺压原主太久,几乎要忘记当丫鬟的本分了,晏水谣可不惯她这刁钻毛病,有点活计就指挥冬桃干。 按理说这些天的敷药疗养,即便晏千禄给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伤情也该一日好过一日。 而不是像现在,伤处的血痂裂开了,包扎的白布一掀开,大片大片往外渗血。 竟然比起她负责擦药的那两天还更严重了。 闫斯烨见她色眯眯的眼光消失了,呆怔片刻,小脸都皱到一块。 就听她语气沉重地问,“王爷,您的身体是不是有哪里……不行?” 闫斯烨额角青筋一跳:? 他不行? 他的新婚妻子在质疑他不行? 他的新婚妻子在剥掉他上衣后,质疑他不行? 晏水谣的本意是想问,他的体质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怎么伤口总不见好,但口瓢说岔了。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看到大佬沉下脸,她赶紧并起三指,对天发誓,嘴皮子飞快地一开一合,“毕竟王爷你行不行我也没试过,没有实干就没有发言权,我不会出去乱讲话的!我只是担心您的身子骨!” “……” 第十六章 舔狗 她拼命解释之时,外边传来几下叩门声。 百里荣侯在门外,规规矩矩的,“三小姐,我有事想跟您说,方便进来吗?” 他跟冬桃不一样,懂规矩有分寸,从没在他们闭门说话时突然打断。 晏水谣想想就让他进门说话。 百里荣手里拿了块抹布,他一跨过门槛,就回身把门合严实了。 然后走到水盆旁边,伸手进去沾点水,放进嘴里尝了下。 “这水有问题,里面被人加了蜂蜜。” 晏水谣一愣,她也用指尖沾水尝了口,的确有点超出清水本身的奇怪甜味。 她脸色一变,若连日以来,都是用这种水擦拭伤口,也难怪怎么用药都不见效果。 “你是怎么发现的?” 晏水谣蹙眉问他。 “您看。” 百里荣一层层摊开手中的抹布,白色纤维里有芝麻粒大的黑虫在爬行。 “我昨日午时去柴房旁的井窖接水,正碰见冬桃端了水盆往回走,她走得急,在拐角与我闷头迎面撞了下,水溅到一些在我腰间挂的白布上。” 他晚间回房,换衣服时发觉下摆沾有水渍的地方,爬了些黑色小虫,再一检查,抹布翻开来的细缝里也全是虫子。 “应该是循着甜味爬上来的。” 百里荣低声揣测,“我想了一晚上,我每日做一样的活计,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撞到冬桃的那一下,她盆里的水不小心泼我身上。” 而通常冬桃中午去的打水,都是用来给闫斯烨擦洗伤处,换药时用的。 “我知道了。” 沉默地听他描述完,晏水谣面色越发冷凝,“去把水端出去,再换盆干净的来。” 百里荣退出房间,空气中一片静谧。 闫斯烨敞在外面的伤口还在冒血珠子,但他感受不到疼似的,面色如水平静。 仿佛反复受伤愈合,再受伤,是十分正常不过的事。 反倒晏水谣,没有往日讨好他时的叽叽喳喳,此时正垂着毛茸茸的脑袋不说话。 闫斯烨抬手搭在她下颚上,轻轻朝上一挑,把她脸抬起来,便见到她扁着嘴,滚圆的眼睛里有几道红血丝,像刚受过欺负似的。 他哑然失笑,“怎么这张脸,疼在我身上,我都没说什么,倒像我欠了你的。” 论晏水谣此刻的心情,可谓是百感交集。 她不傻,这水是拿给闫斯烨用的,以他缜密心思,不可能一直没发现这水有问题,哪里轮到百里荣一半大小子来提点他。 应该早在第一盆加料的水端过来,他就有所感应。 但闫斯烨一点没有透露出痛苦和不适,硬是生受下来,只会是一个原因。 他想查出在他洗伤处的水里,添加加重伤情的蜜糖这一昏招,到底是谁在背后做主使。 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晏水谣。 想她穿到这来之后,除了一门心思打怪升级,就是不遗余力地给闫斯烨当tian狗。 她在这鬼地方过的捉襟见肘,还总记着在次的里面挑好的,全部献宝一样省给闫斯烨。 这让她本不富裕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可她都做到这份上了,仍惨遭大佬怀疑。 如果现在她面前有包香烟,她一定要点上一根事后烟,翘着二郎腿坐在外边台阶上,眼神沧桑地对着天空吐一口烟圈。 添狗添狗,添到最后,一无所有,啧。 “王爷认为,这是谁的主意?” 不悦归不悦,但晏水谣还能分清主次,撇嘴问他。 闫斯烨的手从她圆润肥美的双下巴上拿开,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轻轻揉搓。 回味完那格外喧乎的手感,他拢一拢衣襟,掩住狰狞血糊的伤口,“你觉得呢?” 晏水谣想一想,“不会是我爹,他若想折腾王爷,我是离您最近的人,他暂时没对我起过疑心,应当会找我来动手才对,不会假借他人。” “既然不是爹爹,他与圣上同气连枝,便也不会是圣上的安排。” 她条分缕析地缓缓道,“沈红莺跟她小女儿虽然心机深沉,但只会使在宅院上。她们与爹爹关系最是亲密,知道王爷对圣上的重要性,就算想要联手敲打我,有千百种别的方法,必不敢把心思动到王爷头上。” “晏明晴又一直在禁足,想犯蠢也没机会。” 她停顿半晌,叹口气,“那剩下的,死蠢,又有明确动机的,怕是就只有冬桃那个丫头了。” 晏水谣沉痛总结,“她是成心想叫我当寡妇呢!” 估摸是连日来做粗活做的厌了,满心的怨气没处撒,才想从闫斯烨这儿动手。 推想到这儿,她有点绷不住了,居然是她间接害到闫斯烨? 倘若猜测的没错,真是冬桃在作乱,晏水谣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了。 她脑子大概被门挤了,使什么绊子不好,偏要选个难度级别最高的boss下手。 真把老虎当大猫了。 “王爷,我一会儿就去盘问她,是我拖累的你。” 晏水谣一把握住闫斯烨手掌,用领导慰问伤兵的口吻,郑重安抚,“当我夫君委屈你了。” “委屈倒还好。” 闫斯烨顿了下,轻缓道,“就是挺要命的。” 晏水谣嗓子一噎,伤刚好一点,就被人穿小鞋,天天泼糖水给霍霍裂开了,可不是真要命吗? 她迅速思索一遍,她在这个鸟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小小相国府都不能随意走动,别说外面天高地远的,必须先要有个依傍才能活下去。 闫斯烨绝对是最好的人选,没有之一。 反正也舔了这么久了,干脆就把舔狗事业进行到底! 晏水谣深吸一口气,正要施展她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文字功底。 紧锁的房门外掀起一阵喧嚣。 “我是晏家的大小姐,这相府上下有哪处是我不能去的?” 还没开门,就听见晏明晴久违的聒噪嗓音。 晏水谣掐指一算,今儿是晏明晴解除禁足的第三天。 死性不改说的就是她。 百里荣换好水回来,拦住要往里闯的晏明晴,“大小姐,您容我通报一声,三小姐刚歇下。” “大白天的歇什么歇,妹妹几日不见倒更娇气了。” 晏明晴推抵着少年,大步向内走,“我直接去叫她就成,你别管了,这里没你的事!” 第十七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百里荣是拦她不住,但可以拖延时间,当晏明清排除阻挠冲到屋檐下,门忽然由里向外推开。 晏水谣调整好状态出来,双手抱臂,倚在门框前,“哟,姐姐放出来了?到我这儿串门呀?瞧我这一亩三分地的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呢。” 她现今是一见到晏明晴,就自动开启嘴欠模式,“我刚刚也听到了,相国府确实没姐姐不能去的地方,但去不去的成是一方面,该不该去又是另一说了。” “怎么的,莫不是只要你想,连爹爹的寝屋都能闯,他跟你娘的墙角都可以随意听去的吗?” 晏水谣见她面色一黑,既然人都闹上门来了,自然不是想善了的架势,不如想个法子再把她关回院子里去。 她不仅应该禁足,她甚至不该长脚。 晏水谣暗暗吐槽,长了一双脚就会成天东跑西颠地找别人麻烦,不如割掉! “三妹可误会我了,姐姐哪有这个意思。” 晏明晴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还上前几步,挽住晏水谣的手臂。 言辞恳切地解释,“我在禁足的这段时日里想了许多,都说长姐如母,是我这做姐姐的没尽到看护弟妹的责任。怪我性子太直率了,有时说话不过脑子,伤了妹妹的自尊心,今日特意来跟你赔个不是。” 她突然闹这一出,晏水谣猝不及防,懵在原地。 四十米大刀都扛出来了,就给她听这? 这姐们变脸的也忒快了,那大脸盘子刚刚还黑的跟煤炭球一样,不过几秒就扮上了痛改前非的家姐角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晏明晴好声赔笑,她也只能按兵不动,把四十米大刀先收回去。 “姐姐突然变的如此懂事,我一下子还不大适应。” 她回以同样虚伪的假笑,“行,这道歉我收下了,姐姐还有旁的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回屋了,姐姐也别杵在我这儿了,这些天禁足在屋里该憋坏了吧,赶紧出去逛一逛,买他百八十盒胭脂回来补偿下自己。” 晏水谣变着花样下逐客令,说完转身就走,绝不恋战。 但根本来不及走远,就被晏明晴拽住手腕。 她人瘦,手跟鸡爪子似的没几两肉,勒的晏水谣腕子发麻。 “别着急走呀,一句话都不愿跟我多说,可见是没有原谅姐姐我。” 晏明晴箍住她,不让她离开,眼里闪过冷白的细光,“不如这样,中央街有家做苏式糕点极有名的酒楼,我已经提前订了位子,请你出去吃些东西,算正式向你赔罪如何?” 听她讲完,晏水谣眼皮子一跳。 绕这一圈,又是向她赔礼,又是套近乎的,原是想她放松警惕后,好将她带出府去。 “姐姐这么客气做什么,都赔过不是了,哪有再要你破费的道理?” 晏水谣精通推拉术,继续笑嘻嘻地同眼前人扯皮,“况且我已经胖成这样了,再去外头吃什么糕糕点点的,不合适吧?” 可晏明晴今日难缠的很,咬住她不放,目光也渐渐显出不耐。 “那就换些别的,松月楼的砂锅粥也是一绝,清淡又味美,最最适合妹妹了。” 晏水谣没再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 其实想要推拉到底,也不是件多难的事。 明眼人谁看不出晏明晴没憋什么好屁,但她显然是做足准备过来的,不会轻易松口。 难为她冲动直莽的人,还学会提前谋划一番,必定不愿白费她那些本就不多的脑细胞,拖也会把自己拖走。 就算推掉了这一次,还有明日大明日的,不可能次次都用同样的理由推拉过去。 晏明晴这张狗皮膏药黏性十足,要一次次地揭开她去,不仅费功夫,黏的久了难免也会扯痛皮肉。 而更重要的是,这是个绝佳的出府机会。 她不会一直留在晏相府,虽说她早有先见之明,去傍闫斯烨这颗大树,但人家大树未必肯长久地供她乘凉。 就跟理财投资一个道理,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篮子里,得做几手打算才行。 倚靠他人,不如自己雄起。 “既然姐姐盛情难却,再推辞倒显得我怪矫情的。” 晏水谣暗自拨弄算盘珠子,“还要麻烦姐姐稍等一下,我先去里间换套衣服。” 她吩咐百里荣,“王爷的伤反反复复,你随我进来侍候。” 百里荣低头应声,跟她一前一后进入屋里。 见她上了钩,晏明晴就没出手阻挠她,跟丫鬟两人守在门口,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兴奋。 晏水谣在窗缝里看到了,无奈地摇一摇头,这是连装都不会装一下。 能被她骗去的,是在鄙视谁的智商呢? “真的要送上门去?” 闫斯烨好意提点,“她哪里是请你下馆子吃饭,倒像是把你送去馆子当下饭菜。” 晏水谣离开窗边,吐口气,“去看一看她耍什么花样吧,不然她日日来闹,也烦人得很。” 她登登登跑去梳妆台前拿出一只小锦袋,捏住袋子底端,开口朝下一倒,只掉出一点碎银和几个铜板。 她略一思衬,就走到百里荣身前,觍着脸伸手,“小荣子,你这个月例银还没花光吧,借我点呗。” 百里荣:? 闫斯烨:?? 小姐问下人借钱,简直闻所未闻。 饶是平日里鲜有表情变化的百里荣,脸皮子都抽了一抽。 闫斯烨忍笑,“你要钱干什么?” 晏水谣低下头,左手捏右手,一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 “她要是把我丢半路上,我不得自个雇辆马车回来么,这兜里有银钱,干啥都不慌。” 不时拿余光去瞟百里荣,“这钱算我借的,等我下月分例到手,我会还的绝不赖你!我现在是穷了点,但咱们是自己人,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肉汤喝!” 她说的铿锵有力,小脸一抬,手拍胸脯道,“这样,我认你做干弟弟如何?” “别了。”百里荣哭笑不得,“三小姐,这不合规矩,老爷知道恐怕会打死我。” “这有什么的?” 晏水谣快嘴反问,“只兴他给我找个二娘,生一窝异母姐弟,没一定还有流落在外的三娘四娘,就不准我给他添个好儿子?” 第十八章 别叫她吃亏 闫斯烨闷笑摇头,牵到肩头的伤口微微刺痛。 “三小姐您别急。” 听她愈说愈没谱,百里荣担心给外头人听去,立刻扯下腰间钱袋,“给,我没说不给,只是我例银微薄,剩下的也就这点子。” 晏水谣接过来,倒在手心里一枚枚地数,她点评道,“嗯,少是有些少,但苍蝇腿也是肉吧。” 她拍一拍百里荣肩膀,“我懂,毕竟你主子我也是个贫困户,拿不出多余的钱,没事,未来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咱穷也不至于穷一辈子吧。” 她一面激情演讲,一面把碎银铜板扫一扫合并到一块。 外面晏明晴开始催了,她飞速冲到耳室,加上件遮风的厚外袍,把装钱的小锦囊贴身塞在衣裳里衬的内袋里。 幸好她胖,身上鼓出这么一小块并不显眼。 安置好钱财,她在晏明晴越加没耐性的催促声里往外走。 还走出一种英勇就义的悲壮,向后一挥手,“两位兄台,我去了!” 门还未推开,她听见身后人低低开嗓。 “自己小心。” 晏水谣脚步一顿,侧身向榻上男人比了个ok的手势。 待她走后,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须臾过后,闫斯烨张口问,“你家小姐,刚才在比划什么?” 百里荣刚调来当差没几天,也闹不清楚,“大概是……明白了的意思?” 两个男人俱一沉默。 百里荣还有活要做,只发呆了一小会儿。 他打来的水已经凉透了,又重新出门去换水。 他一走开,赫兰如一道鬼影,贴着门缝闪进来。 尚未禀明来意,就见闫斯烨美目半眯,手指摆出三竖一圈的怪异形状。 “这玩意儿什么意思,知道吗?” 赫兰浑身一紧,直觉认为这不是普通的手势,里面定有玄机。 主上这么问他,必然带有考验他的意味,一定要认真作答。 他绞尽脑汁,双手攥拳,眼神渐渐发直,逐步呈一双斗鸡眼。 “是我不对,我不该问你的。” 闫斯烨收回手,冷飕飕地说,“我怎么能指望你这脑子,还不如百里荣。” 赫兰不服气,“爷,我是没见过这符号,但凡我见过的,没有记不起来的。” 他主上把眼一闭,摆明不想听他废话,赫兰识相地噤了声。 他挠一挠头,忽然发现闫斯烨襟口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便正色道,“爷,我盯着冬桃几天,没见她跟谁接过头,蜂蜜是她自己去府邸后厨拿的,中途没和任何人有多余的交流,我吃不准她是受谁指使。” 赫兰低声问,“您跟晏三处在一起的时间长,有否可能是她安排手底下丫鬟动的手?” 如若是晏水谣的授意,她便是她爹派来监视主上的工具。 那她的投诚表现就都是诓人的,赫兰愤愤地想,别叫他抓到,若发觉真是晏三搞的鬼,他早晚要动手把她解决了。 “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再看看。” 闫斯烨没把话说死,抬眸看赫兰,“她刚出门,中央街松月楼,去跟着。” 赫兰心道,就知道这晏三有问题,所以主上才派他去跟梢。 她可能是怕相国府人多密集,为掩人耳目假借外出名义,实则出去交接信息。 正要满口应下,又听他主子补充道,“跟紧点,别叫她吃亏了。” 赫兰愣住:别,别吃亏…… 闫斯烨淡问,“听不懂人话?” 懂,但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带着满身问号,赫兰溜出晏府,踏足往中央街疾走而去。 此时晏水谣还在马车上,好奇地掀开车窗帘布探头张望。 大燕的都城很热闹,随处可见贩夫走卒,卖什么的都有,满是市井烟火气。 当电视屏幕里的街景搬到眼前,她顿时有点词穷。 内心只剩下词汇贫乏的几声感叹。 擦,大戏园子!古代版电影院! 卧槽,春意阁,这窑子取名还敢再露骨点吗? 我去,姐妹你的妆发不行呐,脸颊那两坨抹的是红泥吗? 她扒在窗边看的入迷,晏明晴面色鄙夷,寻常巷陌有什么可瞧的,也就她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才看个没完没了。 但想想也是,她臃肿如猪,爹爹嫌带她出去跌份,从来只能乖乖呆在府中,没见识过外头的好。 虽然现在脾性大变样了,但说到底还是孤陋寡闻,出了府大概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不要听她的。 想到这儿,她私自窃喜,这招引蛇出洞用对了。 而晏明晴实在藏不住事,这点小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见她兀自坐在对面,神情在鄙视与洋洋得意间来回切换,晏水谣就都明白了。 其实她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全放在马车外,始终分出一半注意力偷偷瞄向晏明晴。 这些她在书本影视剧中都见过,眼下就图个身临其境的新鲜感,倒是现世的那些黑科技,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能闪瞎晏明晴这双拜高踩低的狗眼,居然还嘲笑她没眼界。 谁才是傻老帽? 她一王者都没说啥,这青铜倒自我感觉良好。 但让她暂时松口气的是,晏明晴并没在马车上搞小动作。 相国府离松月楼不算远,晏水谣凭记忆大致记了几家店铺位置,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处。 车夫很快在松月楼正门停下,里头的伙计眼尖会来事,在车马停定前就迎了上来。 伙计殷勤地领着她们朝里去,在大堂一处显眼位置停下,应当就是晏明晴订的桌位了。 冷盘已经上来八只,茶水也摆放妥当,桌边还坐了个陌生女子。 才看第一眼,晏水谣就察觉到问题。 以晏家老大暴发户式的享乐习惯,是该订个顶好的雅间才对。 就算雅间订满了,至少要挑个座次好点的方位吧,这张圆桌被围在当中,前后左右都有别的食客,正后方是松月楼的后厨入口,伙计们进进出出的,视野杂乱。 这时背对她们的女子起身转过来,一张标准的美人面,肤色雪白,可眉目间尽显清冷。 她淡淡同晏明晴点一点头。 “到很久了吗?”晏明晴站在当中,“来来,我同你们引见一下。” “三妹呀,我忘记跟你提了,这位是沈知月沈姑娘,生于医师世家,父亲是大燕有名的妙手神医。” 她笑称,“我与知月是老友了,今日请她来作陪,你不必拘束。” 晏水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先顺着她的意,同沈知月礼节性地寒暄几句。 第十九章 鸿门宴 简单交流了下,晏水谣越发纳闷。 沈知月的属性是偏向知性冷清一挂的,怎么看也不像能跟晏明晴成为至交。 何况好好一大姑娘,眼也没瞎,跟谁当闺蜜不好,没必要这么想不穿吧。 除非她有把柄握在晏明晴手中。 按这个思路往下走,她默念三遍沈知月名字,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在书里哪一块见过她。 由于原书走的是大男主逐鹿天下的路子,且晏三早亡,跟晏家庶出的几个孩子没多少情节纠葛,所以晏氏姐妹出场有限。 沈知月只是女性配角群像中的一员,篇幅便更少了,以至于晏水谣吃力巴拉想半天。 她的命运说起来跟晏三有点异曲同工,一出场即翘辫子。 甚至于,她的死也与她亲生父亲有间接关联。 沈大夫为人耿直,某次得罪到晏千禄,为毁坏沈老爷名声,晏明晴在她老子的龌龊安排下,将曾经意外知晓到的,有关他独女沈知月的秘事给捅了出去。 一夜间,大街小巷都在传,她曾以未嫁之身,与表哥珠胎暗结,后又用药堕胎。 沈知月当时已许配人家,年底将行礼过门,因此事闹的人尽皆知,没几日就被丫鬟发现在闺房里自裁身亡。 书中对她提及甚少,但可以倒推出来,她落在晏明晴手里的把柄是什么。 晏水谣瞥一眼端坐吃茶的沈知月。 又顺势望向在对面落座的晏明晴。 靠胁迫手段逼人当走狗的,搞不好,会反噬。 尤其对象是沈知月这样心性清高的。 晏明晴总拿她难以启齿的秘辛威胁她,两人肯定嫌隙颇深。 而沈知月最有利用价值的,是她承袭沈老爷的一身医术和她施药的本事。 那这些子菜可不能随便动筷了。 晏水谣扫视桌上菜肴,佯装要去拿杯子,宽大的袖口扫过面前的碗筷,呼啦声把筷子调羹带到地上。 碗也打翻了滚到桌边。 “哎呀。” 她做作地惊呼起来,“瞧我这粗手笨脚的。” 店伙计闻声过来收拾,她一脸歉意,“小哥,麻烦帮我换副干净碗筷。” 晏明晴不以为意,全当她身子笨拙,抬个臂都能碰翻餐具。 “妹妹也太不当心了。” 看见晏水谣出丑,哪怕再小的纰漏,她都高兴极了,语气止不住的欢快,“怎么我们拿个筷呀勺呀的都稳稳当当,到妹妹这手还没沾到个边儿,就往地上扫呀?” 晏水谣讪讪的,承认道,“可能是我太胖了,身手不灵敏。” 她适时地示一示弱,就哄的晏明晴眉开眼笑。 看她全然不见露馅的紧张,碗筷的问题可以排除了,晏水谣的关注点便顺延到那八只冷盘上。 难道说是菜肴有蹊跷? 她继续开动脑筋之时,沈知月正端坐吃茶,她见店小二拿来新的碗具,眼里淌过几分深意。 三个人同桌吃饭,却各怀心思,可最累的还属晏水谣。 一口不动不行,戒备心太明显会引来晏明晴的怀疑。 随意夹菜更不成,谁知哪盘菜底下撒了伤筋动骨散,她是想减肥,但并不想自残。 最后只好每一筷子都跟紧晏明晴这大傻子,半顿饭下来,桌间的菜倒七七八八地都尝了遍。 这时晏水谣把目光投向桌角一只青花瓷的圆形酒壶,外表像个精巧的酒坛。 离她很远,但距离晏明晴的大丫鬟慧兰很近,一低手便能碰到。 酒壶一直没用上,她本以为里边是空的,但眼下一看,这出现在桌上却唯一没用过的东西十分可疑。 晏水谣锁定完目标,就留意了隔壁几桌点酒的客人。 松月楼盛酒水用的器皿风格统一,全是白底带青花的瓷器,猛一看去跟她这桌的没两样。 可经不住细究,她们的壶身直径更大,比别桌的圆滚一两圈。 晏水谣心念一动,她端起杯盏,忽然起身,“姐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所有的话都在这杯茶里了,以前妹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担待。” 晏明晴坐她正面对,此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怔了下,就一脸敷衍地举一举杯盏,算作回应了。 而晏水谣这次表现的诚意十足,非要同她碰个杯,探过去半只身子,弯腰拿盏口轻轻与晏明晴的一碰击,但余光飞快地朝酒壶上瞟。 她靠身体长度缩短距离,隔的近了,看的清楚许多。 壶柄上隐约有个细微的小孔,黑洞洞的,像颗小痣,点在青白的瓷瓶上。 呵,好家伙,阴阳壶。 还整个挺高端的暗器。 她当美妆博主的时候,为了在妆容中加入传统文化的元素,不仅潜心研究仿古妆容,还经常在工作间隙跑去各地采风。 曾经就到过一瓷器之乡,结合当地历史,对阴阳壶略知一二。 晏明晴打了一手如意算盘,估计还沾沾自喜,以为设计的多精巧。 但她不知道,在另一时空里,有个名为某宝的神奇软件上可以购买阴阳壶。 江浙沪六十块包邮,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晏水谣探到有用的信息,就收回端茶的手,但在中途不慎一哆嗦,将半杯茶水连带泡软的叶片都撒在沈知月身上。 “唉哟,怎地这么粗糙,看把人沈姑娘衣裳糟蹋的。” 沈知月都没出声,晏明晴已经唯恐天下不乱地嚷起来,“人家是沈大夫的掌上明珠,一件常服多贵你可知道,妹妹积攒半年例银,不吃不喝也买它不起。” 晏水谣满脸惊慌,如同做错事的孩子,解开腰上帕子给沈知月擦拭。 “沈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哪哪都不利索。” 沈知月不知是话少的缘故,还是财大气粗,不在意这么件衣裳,她没有跟风数落晏水谣。 “不要紧。”她淡淡起身,“我去后院水房擦一擦,失陪。” 晏水谣赶紧跟上,语气愧疚,“沈姑娘等等,我陪你去,也好搭把手呀。” 沈知月步子轻盈走在前端,晏水谣提着笨重的身体追赶她。 走到无人处,沈知月停下来,忽然返身,“这里没人了,晏三姑娘有什么话,可以直言。” 听她如此爽快,晏水谣笑起来,把气喘匀后,便道,“沈姑娘敞亮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那酒壶里装的不是一般酒水吧,冲我来的?” 第二十章 贱男人没那么大脸 沈知月毫不意外她能发现问题关键。 在她故意碰倒碗筷,以此要求店伙计换套全新的,沈知月就看出她过人的警惕性了。 晏明晴总说她蠢笨凶悍,但沈知月今日看来恰恰相反,分明是胆大心细。 以前还不好说,可现在的晏三远远不是她晏明晴能一口吞得下的。 “不是取人性命的毒药。” 沈知月话说一半,留一半,没一味瞒她,也没全撂。 她只适当透漏半点,既不完全得罪晏三,也不用怕她捅给晏明晴听。 “我知道,她至多是想我丢丑。”晏水谣凉凉笑道。 “她就这点小鸡仔的肚量,只会使些不入流的手腕,我借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当众杀人取命。” 晏水谣凑过去,闻到一抹端素雅正的药香,不免感慨,“沈姑娘,听我一句劝,莫再跟她混了,你们压根不是同路人。” “她人头猪脑的,每日除去吃喝拉撒四件大事,就只会在府中作威作福,你一悬壶济世的女大夫,受这种小人摆弄,不憋屈吗?” 晏水谣是真心替她可惜,培养一位医学生多难呀,尤其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古代。 简直浪费国家资源!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晏水谣思想觉悟杠杠的。 这些沈知月当然明白,她秀眉蹙起,微启红唇,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忽然间,晏水谣贴到她耳畔,轻声道。 “沈姑娘,要我说,你表哥那桩事,没你想的那么难解。” 沈知月闻言瞳孔猛地放大,既惊又怒地看向晏水谣,她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是有一回路过晏明晴别院,听见她在跟慧兰说这事。” 晏水谣半真半假地往她大姐头上泼脏水,“她全当笑话拿来跟丫鬟逗趣说的,没遮没掩,被我不经意听去了。” 原书中虽然没详细铺写晏明晴和沈大姑娘之间的牵扯,单看她最后把沈知月的事大肆流出去,就知道是没信用可言的人。 利用你的时候各种压榨,没价值了就一脚踹开。 所以晏水谣扯她的谎,扯的理直气壮,正气凌然。 沈知月冰霜似的面具终于龟裂开来,她咬牙沉声问,“所以呢,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气极了,浑身都在颤抖,当年她眼瞎委身于表哥,是奔着天长地久去的,不成想表哥另攀高枝了要与她分开。 她心气高,遇上这事本不想哭哭啼啼去纠缠,奈何当时她已怀孕月余,为了腹中孩儿才再去找表哥谈一谈。 那天是她姑母寿诞,沈红莺母女也受邀出席,也怨她心绪杂乱,跟表哥对峙时没注意到晏明晴在暗处。 从此之后,为了家族荣誉,为了父母的脸面,她一直受晏明晴牵制。 “沈姑娘,我没有要以此胁迫你的想法,我又不是晏明晴,我不屑于此。” 晏水谣知道她会错意,笑着摇头,“只是有些设想,愿与姑娘沟通一二。” 沈知月一愣,皱眉听她说下去。 “晏明晴为人如何,我不再赘述,她就是只贪得无厌的蛀虫,不断扒在你身上吸血吃肉。待你奄奄一息了,她还要把你卖掉换钱。” 晏水谣抬眸看她,“与其终身受制于人,不如主动破局。” 话毕,她倾一倾身,附在沈知月耳边,用唯有她们二人听见的音量细语半刻。 沈知月听完她的话,渐渐冷静下来,“我为何要帮你?” 时间有限,不然晏水谣很有兴趣跟她解释一下,什么叫人类命运共同体。 现在她只能言简意赅,“不是帮我,是我们。” 她摊摊手,“当然,只是个提议,你完全可以拒绝,本人从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怕遭雷劈。” 这时,她们来时的长廊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慧兰左右张望着往这儿寻来。 “我在府中跟她再怎么斗,终归是家务事,无论她胜她败,沈红莺不会让败坏她女儿的风声传出去。晏明晴在外人眼中,永远是相国府端庄持重的大小姐。” 晏水谣眼光追随慧兰移动的方向,慢声道,“而今天是难得的机会,握不握住,随你。” 沈知月默然不语,似在思索衡量。 “哦,不过有一句话,晏明晴说的不错。” 晏水谣想起什么,说道,“你是沈老爷的独生女,他将一生所学传授于你,视你为掌上明珠。” 她似有意,又无意地呵口气,“可别临到头为个男人要死要活,平白伤了你爹娘的心,贱男人没那么大脸,他不配。” 想起沈知月潦草终结的一生,原先的纸片人现在活生生站在自己身前,她不由想多句嘴。 哪怕沈知月能听进去一个字,也是好的。 慧兰已经看见她们,加快脚步赶过来,张口刚要说话,晏水谣就指挥她。 “你替沈姑娘收拾下,这茶叶末子太难清理了,我搞不来。” 撂下话,晏水谣目标完成,拍拍屁股走了。 慧兰不满地嘀咕,“不会弄还非要跟来,当自己多能似的,这不耽误事吗。” 她俯身去看,沈知月衣摆上有些茶渍印记已经干结,不大好打理。 慧兰弄的费神,又骂咧咧地说起晏水谣的不是,口吻与她家大小姐如出一辙。 而沈知月只当她似空气,目光绵长地落向晏水谣消失的地方,久久未出声。 她们回去时,晏水谣正在饭桌上大快朵颐。 知道菜里没问题,她赶紧多吃两口养养胃。 慧兰一来就讥讽她,“三小姐在这儿好胃口,把沈姑娘跟我丢在后头,您惹的事您撒手不管了,这干涸的茶渍多难擦洗您不知道吧?” 晏水谣从填满菜的碗上抬头看她,“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一字一句反问回去,“这桌三个大户小姐,加你一平头丫鬟,我处理不来是应该的,可你不就干这些粗活的,我交给你还交错了?人沈姑娘一句抱怨没有,就你长嘴,你了不得?” 刀子样的话钻进慧兰耳朵,以及对方眼里冰冷的微笑,她猛地颤了两颤。 第二十一章 骚包的心 看见晏三那张脸,她总条件反射去说些挖苦难听的话,当作给辛苦做活的自己找点解压的乐子。 但她老是会忘,现在的晏三是给过她家小姐苦头吃的人。 她的话难听,晏三只会回的更难听。 慧兰尽力止住颤意,低头盯着鞋尖,怕说多错多,就闭嘴不响了。 “你这丫头也真是的,主子说半天话,不懂回个声,没教养还笨的很。” 晏水谣拾起筷子,一只一只往碗中加虾仁,挑到只剩青豆她才罢手,笑呵呵道,“姐姐,你房里的丫鬟是蠢笨了些,挺扫吃饭兴致的,但姐姐选的地方是好地方,很对我胃口。” 她吃的舒服了,晏明晴这头可就不怎么舒服了。 “是么。”她连假笑都有点勉强,“可我记着妹妹今早不还说自个太胖了,怎么还胡吃海喝的呢?” “姐姐请客赔罪,我不多吃点,岂非不原谅姐姐的意思?” 晏水谣啃着一块牛腱子肉,含糊道,“姐姐已经拿出如此诚意来乞求我的谅解,我再不给点反应,那不是逼的姐姐只能跪地磕头作赔礼了。” 她不顾晏明晴双眼冒火的表情,喊来店伙计。 “小二!再添一份黄焖鱼翅,耗油鲍鱼,红煨海参,二两燕窝粥!” 她笑的眉眼弯弯,“姐姐钱还够吧,要摊在桌上算一算吗,差多少好叫慧兰回去找二夫人拿。” 她不提还好,一提晏明晴便想到因为她的搅和,沈红莺的中馈大权已大不如过去,其中油水要少去三成。 晏明晴气不打一处来,朝慧兰狠狠使了个眼色。 慧兰立刻端起桌角的酒壶,先给晏明晴倒上一杯。 随后拇指悄悄堵在顶端的洞眼上,绕到晏水谣这一侧。 “三小姐,您教训的对,是我口无遮拦逾矩了,您吃杯酒消消气。” 壶里装的是米酒,乳白色汁液流入酒杯之中。 晏水谣犯难,“我不会喝酒,一会儿醉着回府可就不好了。” “这是江南米酿,醉不了人的。” 晏明晴一味劝酒,为的叫晏水谣卸下戒心,她率先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慧兰紧接给她满上,晏明晴复又向她举起白瓷酒杯,“妹妹怎么不喝,莫非姐姐面子薄,请不动你喝上一杯?” 她阴阳怪气的,说话间,已自顾自饮完第二杯。 见她连续两杯下肚,空杯再次添满,晏水谣含笑不语,指腹捏起杯身,不再推辞地送到唇边,一口喝尽。 似是嫌酒味酸苦,她端起茶盏,用茶水润了润口中涩味。 晏明晴看到终于喂她喝下一杯酒,难掩心头得意,仿佛已经能窥视到药效发作后,在大燕最繁闹的酒楼里,她把脸丢尽的画面。 思及此处,晏明晴一高兴,不禁让慧兰多倒来几杯。 但喝着喝着,她感觉身体在快速发烫,视线时清晰,时模糊,很快面前的横梁桌椅都开始扭曲变形。 慧兰发现她面色失常,忧心问道,“小姐,是不是酒喝太多了,我给你续杯茶?” 晏明晴没听见一样,双眼失焦,呆愣愣地望向前方。 慧兰刚想再问,晏明晴突然跳起来,一把拂开她,抢过酒壶直接往口中灌去。 速度之快,纵然晏水谣有所准备,都吃了一惊,一颗青虾仁从筷尖滚落下去。 只见晏明晴宛如发了酒疯,在桌前手舞足蹈,还吆喝大伙一块喝酒吃肉,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姿态。 松月楼里接待的全是南来北往的客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过了最初的惊讶,便闹哄哄地笑嚷起来。 “这姑娘看着蛮端秀的,人不可貌相,原来竟是个豪放派呀?” “大中午的就撒酒疯,这婆娘不简单!不简单呐!” 慧兰面如死灰,双手抖如筛糠。 见此情状,她再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问题必然是出在她这里,把倒给她家小姐的酒水与晏三弄混了。 可是,沈姑娘适才在后院水房,明明跟她说过…… 但不及她细思,药效发挥到中段,晏明晴浑身如烈火灼烧,她动手便要扯衣裳。 慧兰扑过去抱住她的手,但她襟口已经半开了,隐约露出一点贴身的玫红色镶金凤的亵衣。 哟嚯,晏水谣双手捧脸,发出吃瓜群众的惊叹。 瞧这亵衣的款型颜色,没想到晏明晴刻薄的皮囊下,居然有颗无比骚包的心。 但事情发展到眼下的地步,光靠慧兰显然制不住神智错乱的晏明晴,再不去帮忙,回去府里她也摘不干净,免不掉要被当成落井下石,没姐妹亲情。 虽然,她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反正这样的姐妹情,谁要给谁,她不稀罕。 可明面上还得装一装,她跟沈知月交换眼神,便扑上去抱住晏明晴另半边身子,一只刚抓过酱油鸭的手捂住她胡言乱语的嘴,哭天抢地,“姐姐使不得,你一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随地脱衣叫外人看去,我早说这酒是害人东西,小酌怡情,切不可牛饮呀!” 周围食客一听就闹明白了,几姐妹出来吃饭,这当姐姐的贪杯不听劝,好端端一顿饭吃成这副样子。 大燕的民风还算开放,女子可以上街走动,也允许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但光天化日之下醉酒剥衣,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实在有违教养礼数。 有好管闲事的就在一旁说教,“别说还没嫁人的,就算嫁做人妇了,也不能大白日的跑酒楼里来酗酒作乐,谁家敢娶这样的媳妇哟?” “换作我儿子,这样厉害的婆娘我可不许他娶进门,触霉头的。” “酒量差还偏爱喝,真真是个女酒鬼,她未来夫君莫非就欢喜泼辣点的?” 句句都说到晏水谣的心坎上。 若非她现在正架着神志不清的晏明晴,不然她真想端一盘香瓜子,搬把凳子坐到人群中去。 嗑着瓜子,与众人一道愉快吐槽。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也多亏晏明晴,特意把桌位订在人头攒动的大堂,想来是为了确保药效发散后,晏水谣的窘态被更多人瞧见,可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十二章 判若两人 她们合力把晏明晴拽出酒楼,折腾出一身汗,再把她轰上马车。 药是沈知月调配的,晏明晴会找上她,一来看中她医术娴熟,用药的手法精妙,一般大夫查探不出。二来沈知月有短柄在她手里,比她随便在路边找个赤脚郎中拿药,风险小许多。 这次要沈知月一同前来,是晏明晴自以为聪明留的后手。 配药的人都到现场了,有什么突然状况不能解的。 可她棋差一招,千算万算,没算到沈知月会临时倒戈. 中招的晏明晴在车厢里也不安生,刚拉拢的衣衫又撕开了,扯完上衣再去扯束裙。 晏水谣摸一摸下巴,完全不想去阻止,甚至表现出对她亵.裤款型的热烈兴趣。 但慧兰死死抓住她的手,急哭了,顾不得晏水谣就在边上,冲沈知月哭喊。 “沈姑娘,你快帮我家小姐解了吧。” “这不是毒物,没的解。” 沈知月象征性给她搭一搭脉,“过个一炷香,她自然会清醒过来。” 听到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慧兰只觉两眼发黑,头冒金星。 失去观赏同款亵.裤的机会,晏水谣深感遗憾,但值得欣慰的是,一炷香可以做许多事。 看不着亵.裤,还不能干点别的吗? “姐姐肯定是醉糊涂了,我去给她买点醒酒药。” 丢完这句话,晏水谣爬下马车,风风火火跑走了。 看她呲溜一下消失在街尾,沈知月想到在酒楼后院,她伏在自己耳旁说的话。 “你只需告诉慧兰,你记错放药的位置,让她待会儿反过来倒酒。” “待晏明晴名声扫地,成为众人眼里放肆刁蛮的相府庶女,即便某一日她把你的事捅出去,以她狼藉的名声,与沈姑娘一比较,又有谁会相信她呢?” 沈知月记得多年前见过晏水谣一面,在沈红莺办的春花宴上。 那时的晏三只是沈红莺拉出来,在众多命妇贵女面前,一块衬托她两个女儿有多出色的背景板。 比现在更要胖一点,满身怯弱与自卑,如牵线小丑般敞露在寒风中。 脸还是同一张脸,却与今日判若两人。 晏水谣依据来时马车行驶的轨迹,凭记忆找到一家药材铺。 柜台前有个小伙计在分药,晏水谣直接诉明来意,“这位小哥,我想买一些刮油去肉的药材,不用多好的品质,普通中草药就成,您帮我掂量着配几副呗?” 伙计一看她身型就有数了,询问她,“姑娘想配多长时间的药量?” 她这次能出府是借了晏明晴的光,机会不是日日有,下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晏水谣往长远了看,“先吃一个月吧,效果好我吃完再来。” 掏出兜里银钱,又道,“再给我拿一盒擦外伤的金疮药,要疗效好,温和不伤身的。” 药铺的伙计都懂点望闻问切,看她精神抖擞的,不像有伤在身,“姑娘是有哪里受伤了?我家掌柜通晓药理,他就在里院,需要他来帮您诊下脉再开药吗?” “不用,我没伤着,金疮药是买回去伺候我家祖宗的。” 晏水谣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多精明,问诊肯定是另外的价钱,现在她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多出钱的事可不能干。 伙计瞟一眼她干瘪的钱袋,起初见她胖嘟嘟的,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但几句话下来,不难听出她囊肿羞涩,并非什么富贵家境。 伙计的神色发生微妙变化,态度不再恭敬,闷不做声地去药匣子里取药。 用油纸包完后,随手往柜台一搁,斜眼看她,“八十文铜钱。” 晏水谣听完皱眉,她对这里的物价和换算方式还不大清晰,但她在路上留意过,点心摊子的馒头卖一文钱两个,大肉包相对贵些,两文钱一只。 八十文钱,够小门小户一月的伙食费了。 “不能再便宜点了吗?”晏水谣跟他打商量。 伙计侧目看她,语气不善,“姑娘当这是菜市口吗,我们卖的是山间采摘来的新鲜药材,不是田头农地随处可见的白菜帮子,头次看见买药还讨价还价的。” 晏水谣抬眼与他对视,眸子漆亮,半晌之后,才缓慢张口。 “挺好,你家掌柜在里间是吗,叫他出来,我要跟他聊聊。” “怎么了?”伙计警觉,“掌柜的很忙,若没要紧的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这如何能一样?” 晏水谣举起装药材的油纸包,重重拍在柜面上,“你只是个药铺伙计,拿人钱财,给人做工的,我不与你谈!我只想问一问这里的店掌柜,他这铺子有何过人之处,进来花钱买药,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区别对待吗?” 她音量不高不低,但此时铺子只有她一位客人,便显得异常突兀。 伙计怕惊动掌故,立马疾言厉色道,“你买就买,不买便给我走,别乱说话影响我们做生意。” 可惜为时已晚,连通里间的帘布掀开了,一白须老者走出来。 他依稀听到点东西,面容沉肃,望向伙计,“在药炉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发生何事了?” 伙计缩在角落,他支支吾吾的,晏水谣主动迎上去,说道,“老先生,药材生意怎么说,也是三百六十行里属于行善积德的营生,怎么还开门赶客呢?” “我的确拿不出再多的银子,但我也没胡搅蛮缠,口袋里有多少钱,就买什么档次的药,这点我还是清楚的。我就礼貌问一句,可否再便宜点,没偷没抢的,这位小哥何必出口讽刺?” “难道你们也学其他行当,只接达官显贵的生意,我们平头百姓稍微漏点穷的都没资格来这买药?你若讲清楚了,我下回也就不来了。” 晏水谣条理明晰,把刚才发生的事描述个七七八八。 老者是个明理的,听完就冲伙计发火了,“李远啊李远,你也是穷过来的,什么时候能改掉嫌贫爱富的陋习?再有下次,你就回岭南乡下去吧,以你的心气,恐怕我这间小药铺是容不下你了!” 第二十三章 血淋淋的口子 伙计慌忙为自己方才的轻视态度向晏水谣道歉。 老者道,“小姑娘,今日是我们无理在先,这些药材就送你了,你看如何?” “这可不行,该付的钱不能少您的。” 晏水谣甚有骨气地数出八十文铜钱,推到老者面前,“老先生,我跟您理论这些,不是想赖掉几包药钱。我如果一文钱没有,也不会贸贸然踏进您的铺子,药钱您还是收着,您若过意不去,那送我一颗醒酒丸吧。” 她小心眼地补充一句,“最便宜的那种。” 她没忘自己是用什么借口跑出来的,但凡有的选,她绝不给晏明晴用好东西。 老者抚须而笑,看她十分坚持,就按照她的需求把醒酒丸与其他药包分开装。 晏水谣把东西藏严实了,只拿着颗附赠的醒酒丸往回赶。 沈知月预估的没错,晏明晴满打满算闹了一炷香,药效过后可能太过疲惫,她在车厢中昏睡过去。 直到马车驶回晏府,她才悠悠转醒,满脸不知发生什么的迷茫。 晏水谣趁她回忆起全部之前,早早溜回自己院落,关门落锁。 她把金疮药交给闫斯烨,然后窝进软塌里开始补觉,晏明晴吃了这大亏,可不得疯。 她必须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暴风雨! 约摸这小半天跑下来真累了,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赫兰翻进屋来也没惊动她。 赫兰其实跟了她一路,与她同时回府,只是要避开府卫,多绕了几个弯子。 他向闫斯烨报告了在酒楼发生的事。 听到慧兰倒给晏水谣的那杯酒,闫斯烨眉眼微皱,打断道,“她喝了?她怎能保证沈知月一定会被她策反?” “爷,这您就小瞧她了。” 赫兰压着嗓子道,“她那一口全含在舌根没咽下去,之后假借喝茶的动作,都吐回茶盏里了。” 闫斯烨手中把玩着一小盒金疮药,他淡笑一下,这的确是他现在认识的晏水谣会干出的事。 他跟赫兰耳语几句,便让属下先离开了。 晏水谣一觉醒来时,她没等到晏明晴来找她算账,倒是等来另一个消息。 百里荣告诉她,她们的马车被人发现驶进相国府。 外头都传遍了,醉闹松月楼的女子是相府晏大小姐。 晏水谣有些惊讶,在这个没有手机和wifi的时代,信息竟然还能传播的如此之快。 看来,八卦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民生之本,精神食粮! 晏明晴没在第一时间跑去找她麻烦,是被晏千禄给绊住了。 今日的事既然在都城中传开了,自然也一字不差传到晏千禄耳朵里。 他无法想到,晏明晴作为相府长女,会在外面做出这种丢人丑事,当即甩她一耳刮子。 成年男子用起劲来,不是她们后宅女人小打小闹可比拟的,晏明晴左脸登时肿成一座小山包。 她捂住脸哭喊,“爹!我平日酒量如何,你是清楚的,我在饭桌上偶尔也陪你喝个几盎,没理由两三杯米酒就醉到断片,必定是晏水谣那下贱胚子动的手脚!” 晏千禄能坐到如今相国的地位,不是随随便便好糊弄的,他找过来前已经查证过。 “你给晏家丢丑抹黑,不知反省,还一味想赖给你妹妹?” 他气的又举起巴掌,“松月楼的位子菜色不是你早几天订好的?也是你主动去找的你三妹,非要拉扯她出门吃饭!连沈知月都是应你之邀,跟你妹妹沾不到半点干系,你想抵赖也该找个适当的人选!” 晏千禄在气头上,这巴掌若再落下来,晏明晴怕要打掉几颗牙。 沈红莺立即抱住晏千禄胳膊,声未至,眼泪已簌簌往下掉。 “老爷,明晴长到这么大,何曾拿自己名声犯过糊涂,今日只是无心之失。” 她泪眼婆娑,“您真要罚她,不如叫她跪几日祠堂,抄经面壁,以作小惩大诫。明晴一娇滴滴的女儿家,哪挨得了您这样的打法,要是打破相了,将来还如何嫁人呀?” 沈红莺比她大女儿识时务,此事是晏明晴挑的头,虽不知怎会演变成这样,但总不好实话告诉晏千禄,她们是陷害晏水谣不成,反把自己拉下水。 为今之计,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你还知道她尚未婚嫁?我瞧她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提起这个,晏千禄虽放下拳头,却是更为恼怒,“她明年就该跟侍郎家张大公子成亲了,你现今要我如何同张侍郎解释,我与他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他挥臂甩开沈红莺,不愿再说什么,满面怒容向外走。 沈红莺跌倒在地,但她顾不上痛,她浸淫府宅争斗几十年,深知家主恩宠的重要性。 她凹出一张泫然欲滴的面容,追着晏千禄出去。 他们前脚走开,门口小厮就领着前来探视的沈知月进了院子。 晏明晴脸颊火辣辣地疼,一见沈知月,抄起砚台砸向她,“我带你去就是以防万一,怎么还出这岔子,你算个什么神医之后,是不是你给的药不对?” 沈知月早有设防,闪身避开,砚台摔在身后阶沿上,瞬间裂成两段。 看见晏明晴胡乱发疯,她也不恼,只说,“我按你需求调配的药,对不对你比我清楚。” 药都施到晏明晴头上,她作为体验者,当然明白所有症状都如她要求的那样,她眼中满是红血丝,“但是……” “但是慧兰怎么倒的酒,这个我很好奇。” 沈知月淡淡截断她的话。 晏明晴一听,觉出几分道理,愤恨的目光射向一旁正给她脸颊敷药的慧兰,抬手就去扭她耳朵,“死丫头,你说,你是怎么倒酒的!” 慧兰刚被晏老爷的震怒吓到了,现在面对她家小姐这张血红狰狞的脸,她顿时头昏脑涨,磕磕巴巴地说,“就,就堵住洞眼的一头是下过药的,另外……” “你记混了。” 沈知月看着她,“我当你们面就嘱咐过,倒酒时要注意阴阳壶手柄上的洞口,给晏三倒酒时,正常倒即可,轮到你家大小姐,切记要拿指腹遮住洞口,这样流出的酒才是没问题的。” 这话确实一早就说过,连晏明晴都记得,她不由分说随手拿起案几上的杯盖,朝慧兰脑门削过去。 登时在眉间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第二十四章 别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好你个贱蹄子!是你害的我?”她破口大骂,“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我留你个人头猪脑的在身边还有什么用?”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慧兰强忍剧痛,手掌捂在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尖声哭喊,“是沈小姐在松月楼水房那那儿单独跟我说,她的药下错地方,要我斟酒时自行调换一下!沈小姐,你为何不说实话,还要诬陷于我?” 沈知月面容沉静,抬眼看她,从容反问,“是呢,我构陷你做什么,你不过一小小的宅邸丫鬟,我能得什么好处?” 一时间,慧兰语塞失声,只有不断涌出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 而晏明晴此刻已经认定,这个局面完全是慧兰失误造成的,她不仅颜面尽失,右面侧脸如烫伤一般疼痛难忍。 便拽起慧兰头发,左右手同时开工扇她脸颊,混着伤处的血,不一会就血糊一片。 沈知月在哭嚎声中离开偏院,没有跟晏明晴打招呼,头也不回往外走。 她来过相国府几次,知道出府的路怎么走,没劳烦下人领路。 行到花圃的鹅卵石道上,沈知月在不远处一略显陈旧的院落门口,望见晏水谣扶着腰,一副刚从茅厕出来的虚脱模样。 正巧晏水谣恹恹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在相国府见到沈知月,晏水谣并不惊讶,她选在这个时候过来是聪明做法。 若等晏明晴休养好精神,势必会去找沈知月几多纠缠,那时反而失了先机。 在这一点上,两人显然想到一块去了。 沈知月顺着步道走过去,没多余的话,只轻声说了句,“多谢。” 她受晏明晴拿捏太久了,从没想过还有其他选择,是眼前人给她指了一条新的出路。 晏水谣左顾右盼,确认过四下无人,便笑眯眯摆一摆手,“别客气,咱这是出重拳,扫黑恶,保平安!” 她脱口而出一句扫黑除恶的经典标语。 沈知月听的一愣,旋即看着她笑了起来。 第一次见到沈知月笑,明明有副秀美可人的五官,却总带点愁苦,叫人经常会忽视掉她的美貌。 晏水谣内心微微触动,想了想,出言提醒,“沈姑娘,我这边多句嘴,你若不爱听,就当我放屁。” 她凑近道,“晏明晴今回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整不出幺蛾子,可以姑且不去论她。倒是你表兄那头,姑娘好好想一下,可有什么信物落在过他手上,该处理的最好尽早处理掉。” 听她突然提及表兄,沈知月不自然地问,“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母家那边有句俗语:别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晏水谣义正言辞道,“何况你表哥在男人群体中也算得上渣滓了,事已发生,多留个心眼准没错。” 其实她是依稀想起来,沈知月的悲剧不只是晏明晴一手促成,她那人渣表哥也来踩了一脚。 这种有关女子名节的私密事,光靠晏明晴的一张嘴还不够,沈氏表哥得了晏千禄的好处,亮出一件当初与沈知月的定情信物,污蔑是她勾引在先,作风浪荡,这些种种压在一块才变成逼死沈知月的巨石。 至于是个什么信物,晏水谣实在印象模糊了。 沈知月细眉皱起,细思须臾,她轻微点一点头。 这时晏水谣的肚子又咕噜作响,伴随一阵下坠的绞痛。 “不说了,我要去办正事了,沈姑娘好走不送。” 她拔足往茅厕跑,她回来后就吃了一副药,已经窜稀三趟了。 早晓得药效如此强烈,前面就不该抱着吃大户的心理,在松月楼胡吃海喝。 等她这波消停下来,吩咐百里荣烧了些清水,她里里外外搓洗一遍,换上干净衣裳才算忙完了。 这也是万万没料到的,这一下午她没等到晏明晴的狂轰滥炸,却差点栽在她买的减肥药上。 她怕身上有味儿熏到她家大佬,往身上扑了些劣质香粉,然后蔫儿吧唧地趴在桌上休息。 百里荣收拾房间找出几本书,闫斯烨百无聊赖,正拿过一本靠在床头缓慢翻阅,偶尔抬眸看她一眼,嘴角始终挂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晏水谣捕捉到他的眼神,无精打采道,“王爷,你想取笑我便取笑吧,不用顾念我的面子。” 闫斯烨轻咳,“我没有。” 晏水谣撇嘴,“你有。” 闫斯烨继续否认,“没有。” 晏水谣奋力点头,“有。” 闫斯烨合上书,“好吧,我有。” “?” 他妥协的极为干脆,让原本想跟他拉扯三百回合的晏水谣整个无语住。 不是,作为百万长篇大男主,你能不能有点原则? 别看闫斯烨平日话不算多,总是病歪歪地坐靠在床头,却似乎很喜欢寻她开心,不时拿话逗上一逗。 跟逗只八哥鹦鹉似的。 可见她还是太老实单纯,跟不上大佬的节奏。 晏水谣泄气地趴回桌面,茅厕跑了太多回,她有种猛地掉了十斤肉的错觉,连耍嘴皮子都使不上劲。 休缓片刻,百里荣端了清水过来叩门,自从发现水里有蹊跷,换药的活就全交给百里荣。 晏水谣勾勾手,问他,“小荣子,你从冬桃手中把活接过去,她有说什么吗?” “她起先怎么都不肯跟我交接,嫌我抢她的活献殷勤。” 百里荣如实道,“我同她说,这是小姐的意思,让她有什么不满直接去找您,但她现在看到小姐像耗子见到猫,根本不敢来,口上骂了两句就走掉了。” 晏水谣就知道冬桃不对劲,“你替她干活,她还不要?”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热爱劳动了?” 晏水谣冷冷反讽,她想到回来这么久,一直没见到冬桃,就问,“她人呢,跑哪儿去了?” 冬桃有手有脚的,百里荣没法一直盯住她,也说不准她到哪里去了。 他只记得,“我听说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慧兰,不知做错什么,被责打到满脸充血,样子十分可怖,申时被下派去后边刷恭桶。有些无聊的下人跑去瞧热闹,冬桃也朝他们扎堆的方向去了,但她是去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第二十五章 鬼上身一样 晏水谣见天色渐暗,估摸冬桃不管去干嘛,过会儿也该回来了。 她思索几秒,“这样,我来给王爷换药,你另去打盆蜂蜜水,端到冬桃屋里等我。” 百里荣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点一点头,返身就去准备东西。 听到她要往冬桃房里放蜂蜜水,闫斯烨也猜出个大概来,抬臂把闲书放到一边,眼光落在她略失血色的唇瓣上,眉宇微皱,“刁奴不守本分是该敲打,但你身子虚,不用急这一时半刻,改日再去吧。” “不改了。” 晏水谣决定好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虽然腹泻有些影响她的精神状态,但并不影响她的熊熊斗志。 闫斯烨不再阻挠,他暗自摇头,当真是没见过比她精力更旺盛的小丫头片子。 亏了今日买的金疮药,晏水谣很快处理好闫斯烨的鞭伤,就绕去后方冬桃的住处。 半个时辰后,天已完全擦黑,冬桃才姗姗归来。 她看到慧兰如今的惨状,痛快的不得了。 想当初她们是同期入府的,凭什么慧兰可以分去大小姐院中,而她只能跟随一个半点用都没有的废物晏三。虽然晏三人蠢好掌控,她几年下来没少捞好处,但这破院子就算给她搜刮个彻彻底底,也比不上大小姐屋里的一只角。 大小姐心情一好,随便赏赐个小物件,都能充抵这边半年的开销了。 完全不是晏三这肥头大耳的蠢货可以相提并论的。 何况以她的资质,哪怕分到相爷房中伺候都绰绰有余,不过因为运道比慧兰差了点,不然怎么可能屈居这鬼地方当丫头。 而慧兰这狗东西,仗着跟了个好主子,成天给她们吆五喝六地甩脸子。 早该栽跟头了,看她以后顶着张充血的猪头脸,满身恭桶的粪臭味还怎么狂得起来! 冬桃无比畅快地回到住所,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屋子有何异动。 刚一推门进去,黑暗的空间忽然亮起一盏幽幽火光,她吓到几欲尖叫。 只见晏水谣坐在正中,手执一只火折子,点亮桌案上的油灯盏。 “三小姐?”冬桃一愣。 “跪下回话。” 晏水谣轻轻甩手,扇灭了火折子顶端的火苗。 她二话不说,上来就要自己下跪,冬桃很不服气,“我为何要跪,我是哪里侍候的不好了,自小姐落水醒来之后,冬桃自认对小姐姑爷尽心尽力,不说服侍的有多妥当,至少也是尽忠职守,小姐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来罚我?” 晏水谣懒的听她狡辩,给百里荣使个眼色。 百里荣上前扣住冬桃肩膀,一脚踢在她膝弯上,用外力让她扑倒在地。 “尽心尽力?” 宛如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晏水谣一手托腮,嗤笑道,“行了冬桃,这鬼话你自己都不信,我又不是三岁稚子,就别拿来蒙我了。” 百里荣把提前准备好的水盆放到冬桃面前。 晏水谣拿起一只空杯,走到冬桃前方,蹲下来舀了半杯水。 送到她嘴边,“尝尝?” 冬桃不愿意,缩着身子拼命往后逃,但百里荣挡住她的退路,两根手指钳住她下巴,使劲撬开她牙关。 晏水谣直接将水灌进她口中,“放心,没毒,甜的。” 冬桃挣扎的厉害,一半咽进喉咙,另一半都泼在衣领上,晏水谣贴心地用手给她蹭掉滴在脸上的水渍,声音却冷如冰窖,“你品品,像不像你往日给王爷换药用的水?” 冬桃脸色剧变,挣动的更加激烈,不死心地抵赖,“我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慌什么?” 晏水谣拍一拍她的脸,“说吧,从几时开始动手脚的?” 冬桃死鸭子嘴硬,“我自知不讨小姐欢心,干什么都是错,但凡事总要讲证据,我没做过的打死我也不能认!” “前些日子王爷换药全是你在负责,上至擦洗敷药,下至换水都出自你一人之手。” 晏水谣盯着她,“现在出了问题,我不找你问责,我难道去找小荣子?要点脸好吗?非得我向府里管事的问一问,你近来去他那儿讨过什么好东西?” “那也没准!百里荣才来几天,许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小姐可不能偏信他!” 为推脱自保,冬桃逮到谁咬谁,“那水盆子不单我一人能接触到,再者蜂蜜也不是稀罕物,能泡水还能入菜,找管事的领它的婢女一抓一大把,怎么就赖到我头上了?” 晏水谣依旧半蹲着,灼灼目光似乎能穿透她,但冬桃梗着脖子,努力扛住她倾覆而来的压迫感。 “我可没提过蜂蜜,既然同你无关,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过了会儿,她冷冷发问。 冬桃顿时脊背发凉,密匝匝的冷汗顺脖颈往下滑。 “小荣子。”晏水谣平冷开口,“去拿把水果刀给我。” 听见她要拿刀子,冬桃浑身一激灵,企图从地上爬起来,“刀子?什么刀子?你想干嘛?” 晏水谣猜到她会逃跑,拽住她领口狠狠一拉,冬桃重心不稳,霍地摔进水盆中,哐当一声响,激起水花四溅。 “你管我干嘛。” 晏水谣踩在水泊之中,接过百里荣抵来的刀,“冬桃,你始终给我记住了,我再不济也是个相府小姐,你若死在我的手里,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晏千禄就算不为我这个没存在感的女儿,哪怕为了相国府的声誉,他也不会声张出去。” “你的尸首会跟沈红莺身边的李嬷嬷一样,拿破草席子裹一裹,两个小厮一头一尾地抬着,直接扔去乱葬岗埋了,一块碑石都不会留下。” 油灯微弱跃动的火光映照在晏水谣的侧脸上,或明或暗,一小片阴影覆盖住跌坐在地的冬桃。 她两排牙齿都在剧烈打颤,晏三是疯了吗,居然敢直呼相爷和二夫人的名讳。 冬桃知道她如今变厉害了,却不曾想她能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 仿佛晏三的躯壳底下,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芯子。 鬼上身一样。 第二十六章 不许抢 打翻的水淌一地,冬桃坐在刺骨的冰凉中,看着她举刀俯下身。 想逃,身子却像被定住了,瘫在水中动也动不了。 “我再问你一遍,几时动的手?多少天了?” “五天!就五天!我坦白!” 冬桃终于不敢再撒谎抵赖,她尖声大喊,不住地解释求饶,“我是后来才起的心思!起先并没想到!是我不对!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小姐大人有大量就饶我这一回吧!” 晏水谣淡漠地看她跪地哭求,“按每日换药两回来算,五日便足有十回。” 简单换算完毕,她单膝蹲地,伸手穿过一室幽暗灯光,抓住冬桃手腕。 一抹白光倏忽闪过,她手起刀落,就在冬桃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冬桃杀猪般嚎叫起来,知道的是她划破个口子,不知道的怕要以为她手断了。 晏水谣捂住耳朵,皱一皱鼻子,同百里荣说,“冬桃姑娘太不当心,这好端端的往我刀刃上凑,可不伤着了么。虽然只是一道小小划伤,但到底流了点血,不容小视呢。” 她把刀子丢到一旁,“小荣子,今日起你来替冬桃擦伤换药。” 冬桃下意识就要拒绝,但晏水谣居高临下地俯瞰她,添了一句。 “记住了,换满五天十次,还有,冬桃姑娘的喜好别致,偏爱用蜂蜜水处理伤口,可别忘咯。” 冬桃坐在黏糊糊的冰水中,头顶上方传来百里荣恭谨的应答声。 终于明白了,晏三是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见她做完这一切,还没要走的意思,拿起油灯在她屋里东走西看。 她晃悠到冬桃摆放首饰和碎钱的匣子前,手一勾,哗啦啦一声响,把里面的物件都散倒在桌面。 冬桃提前察觉她的意图,短暂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如护食的野狗大喊道,“这些都是我的!” “是你的吗?” 晏水谣捡出一副玛瑙耳环,成色质地都很普通,是去年新春府里添给她母亲的节庆礼。 虽然比起沈红莺那房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不过是挑剩下的,连沈红莺院里掌事嬷嬷都不大看得上眼的过气首饰。 但仍被娄氏当成个新鲜玩意转送给晏三。 可晏三还没揣热乎,就给冬桃夺走了。 “这话你今天可得说明白了,是我的,还是你的?” 晏水谣重复问道,指尖弹一弹朱红色的坠子,“冬桃,有些东西我可以不要,哪怕我转手丢进粪坑,只要我一天没点头,你就不许抢,懂不?” 冬桃本欲辩说,但瞥见丢弃一旁的那把染血水果刀,顿时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晏水谣没有全收回去,拿了几件勉强值钱点的,收进怀中扬长而去。 她一出了冬桃的门,就把搜刮来的东西全给到百里荣。 “这几样还能卖点钱,你拿去吧,就当今早借的那笔钱,姐连本带利还给你了哈。” “三小姐,用不着这么多。” 百里荣看她人不富裕,出手倒是大方,无奈道,“这些卖掉的钱加起来,远超过我借你的。” “是吗?”晏水谣摸不清每件具体值多少钱,手抠一抠下巴。 “但这不能吃不能穿的,我要来也没用,你还是先拿到集市上折现咯,多余的钱再还给我。” 百里荣听着确也可行,三小姐如此信任他,他就不推拒地接了过去。 晏明晴在松月楼的丑态以奇异的速度传遍都城。 晏千禄怀疑是有人在刻意散播这些,连他都有点压不下去,只能同时派另一波人马出去转换风向,往晏明晴是身子不适,而非醉酒的方向引导。 但今日在酒楼亲眼见识到晏明晴撕衣撒泼的人很多,离近些的甚至都窥看到她穿在里面的香艳亵衣。 晏千禄想堵住悠悠众口并不容易,他心生躁意,对沈红莺母女愈加气不顺。 晚饭都没在府上吃,驱车去到城北一处幽僻宅院。 那里住着他养的外室秦双柳。 年轻貌美,温柔知趣。 她本是船坊花娘,三年前被晏千禄相中,赎了身养在府外。 秦双柳住的远离闹市,竟也听到些有关晏明晴的风言风语。 她把温好的酒倒入晏千禄杯中,柔弱无骨般靠过去,“我听外头传的难听,但我又一想,大小姐是相爷悉心养育的,绝做不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野事,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相爷来之前,我还在跟妙音她们说,若后两日在路上听见有人诋毁大小姐,她们可不能装聋作哑,定要好好替大小姐说几句公道话。” 秦双柳有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态,又在船坊调教多年,十分会见人下碟。 晏千禄每每来她这儿,光听她娇媚清甜的嗓音,就已经酥了半边身。 秦双柳也很会投其所好,说的话全是他爱听的。 “还是柳儿你明事理,知冷暖。” 晏千禄喝着小酒,把女子揽进怀中,不悦道,“明晴都到嫁人年纪了,还没你一半的识大体。” “或许是二夫人太过溺宠大小姐了,但也怨不得夫人,大小姐才情出众,哪个为娘的不当宝贝似的养着,只是宠过头也确实要不得,平白耽误儿女前程。” 到底是混迹过男人堆的,见晏千禄对家里那几口子表达出淡淡不满,秦双柳立即抓住要害,字面上依旧知性又明理,实则对沈红莺她们暗讽一番。 晏千禄听她说完,心里头的那点埋怨果真又被放大不少,一声冷哼从鼻腔漏出。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秦双柳立马扭动玲珑腰身,殷切地给他添上,还端起酒杯送到他唇边。 “我若有幸为相爷生个一男半女的,一定日日教导他们要束约言行,相爷在外忙碌应酬已经够辛苦了,他们即便资质平庸,无法为相爷排忧解难,也切记不好惹出祸端。他们自己遭殃是小,连累相国府的声名是万万不能的。” 这话说的十分顺晏千禄心意,想着秦双柳跟他多年,从未吵要过名分,便愈发觉着她懂事。 何况年轻就是资本,沈红莺哪怕保养再得当,渐渐也不如怀里这位可人。 秦双柳小鸟依人般窝进男人胸膛,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眼中闪过几丝算计。 第二十七章 想方设法出府去 晏千禄一连七八日下了朝就宿在秦双柳的外宅里。 这可急坏了沈红莺,她当年能一步步进入相府,获得今日地位,靠的也是那些狐媚手段。 她是过来人,怎会看不出其中的苗头。 她一面使尽浑身解数,企图挽回晏千禄已逐渐对她们失去耐性的心,另一边还要给晏明晴收拾烂摊子。 这次闹的沸沸扬扬,晏明晴的准婆家,张侍郎那头对她颇有微词。沈红莺三番两次带上贵重礼物上门去找张夫人,以姐妹闲聊为名义,存的却是替她惹是生非的大女儿赔礼圆谎的目的。 张家夫妇私下商讨过,晏明晴怎么说都是相府千金,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横看竖看都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酗酒作乱。 加之沈红莺老母亲的形象也叫他们十分动容,心里就更偏向坊间的传言是以讹传讹,应当只是女儿家身子不爽,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刻意歪曲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连番压过来,沈红莺操心的都长出几根白发。 她这边手忙脚乱了,晏水谣就自在许多。 她把减肥药的剂量减半服用,没再遇到频繁拉稀的状况。 配上每日坚持不懈的节食与运动,晏水谣肉眼可见地清减几圈。 没有冬桃的搅和,闫斯烨的伤在以正常速度愈合,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晏水谣配的药也即将见底。 前些天百里荣把冬桃那儿拿回来的首饰卖了个公道价格,刨去欠他的一部分,剩余都给到晏水谣。 眼见手头宽裕了,她近两天一直在琢磨,找什么借口再出去一趟。 一来她还没瘦到可以就此打住的地步,药不能停。 二来作为曾经的美妆博主,已经受够手头仅有的劣质化妆品,她迫切地想去街上的胭脂铺看一看有什么值得入手的。 就在她想破脑袋,寻找合理的出府由头,闫斯烨轻描淡写来了句。 “三日后是拜月节,大燕有赶庙会的传统,你不知道吗?” 晏水谣闻言一愣,她哪里知道的那么清楚,她又不是原装的晏府三小姐。 但实话可说不得,不被闫斯烨当成身份可疑的冒牌货,也会被当做妖魔鬼怪给烧死咯。 她讪讪道,“日子过糊涂了,都忘记月份了。” 她回忆了下原主的生平,立马充满底气,“况且每年拜月节我都留在这破院子里,也没出去看过,毫无参与感,记不住很正常。” 闫斯烨问她时,的确带了一点微妙的探究,但她的回应挺有道理,挑不出错处。 以她在晏家食物链底端的地位,各种年节对她而言,只是无数个虚幻的名称,没有实质性意义。 虽然她今年在晏千禄心中的形象有所提升,但远远没到逢年过节能记起她的程度。 “不过,拜月节虽是个热闹的大节,但你以往都没去过庙会,今年大概也不会想到你。守株待兔等你爹来放你出府,多半没戏。” 闫斯烨只是给她提供个思路,至于要怎么出去,还要看她自己。 晏水谣接收到他的讯息,一想便道,“山不过来我过去呗!” 她碎碎念,“反正但凡有点好事,这府上没人会记得我,我要指望我那好爹好姐妹们,早晚得出门讨饭去。” 晏千禄想不着她没关系,她有腿有脚的,她主动找上去不就成了。 穿着深色显瘦的一件粗布衫,事先用洋葱熏了一熏眼睛,两眼通红地跑去找晏千禄。 她进门时闻到淡淡的清蒸大闸蟹的气味,她拿手掩一掩空气里的腥味,一脸可怜垂泪相。 “爹爹,我听府里丫头们说,今晚拜月节会有祭祀大典,女儿想去瞧一瞧,不知父亲是否准许。” 晏千禄正在用清茶漱口,听后迟疑片刻。 若换成以前,别说晏三压根不会来求他出去抛头露面,即便她敢来,晏千禄也会果断拒绝。 但现在的晏水谣同以前大不一样,看起来瘦了一些,没有过去臃肿的仿佛路都快走不动,那倒人胃口的模样了。性格似乎也在成亲后变的讨喜许多,乖顺听话。 晏千禄捋着胡须打量她,莫非是以前太过忽视她,其实他这个女儿也没那么糟糕。 尤其在明晴惹出这么多事端后,反而衬的她更顺眼几分。 见晏千禄有在思索她的话,晏水谣趁热打铁,“拜月节的庙会听说与旁的节日不同,是求神佛庇佑最灵验的日子,只要在庙中诚心许愿,佛祖便会听到你的心声,助信徒得偿所愿。” 她提起袖口,假装擦了下眼角的眼泪,“女儿无用,不能给家族带来殊荣,近来府中又总有事端发生,大姐在松月楼出了意外,我拼命拦却没拦住,回来后一直懊悔得很,我早应该察觉姐姐的异样,阻止她喝酒才是。” “女儿今日只想去庙会替爹娘与姐姐求福祉,希望能消灾解祸,祈求来年阖府安康。” 晏千禄现如今是一听见大女儿,头就突突地疼。 为了对松月楼一事做补救,沈红莺特意安排晏明晴与张侍郎家公子共游庙会。 想借此增进他们的感情。 “罢了,你也是一片孝心,想去便去吧。” 晏千禄松了口,“你就跟在明晴身边,以防她再出什么状况,你作为晏家女儿,理应多生几个心眼,看顾好你长姐。” 晏水谣面上点头答应,心中却不住泛起冷笑。 晏家女儿?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需要用到她时,就成晏家小姐了,绝口不提曾经是何等地作践她大房这一支。 如果原主听见她爹能口头承认她一句,肯定高兴到找不着北。 但她不是晏三,这虚头巴脑的几个字哄骗不住她,内心可谓毫无波动。 更何况,这晏明晴今晚能否去成庙会,还不一定呢。 她把目光投向桌案间的果盘,又用袖子揩了下无中生有的眼泪,期期艾艾道,“女儿还有一事想与父亲商量。” “母亲前些日子换了一副药方子,常跟女儿抱怨新药味苦,我瞧着母亲房里也没什么时新的水果,能否向父亲讨些石榴柿子之类的,给母亲送去解解药苦。” 晏千禄听来都是小事,手一挥,就让她把桌上几盘子拿去。 他也没问一句,为何娄氏身为正室,连个应季水果都会短缺。 第二十八章 交锋 说明他很清楚沈红莺多年当家的作派,分给她跟娄氏院里的全是破烂货,连蔬果这些小东西,都只捡放了很多天不再新鲜的给到他们。 应季新奇的瓜果更是几乎没有过。 他亲生女儿问他要点吃食还得感恩戴德。 简直偏心偏到家,离了大谱。 晏水谣佯装满脸欣喜,在垂下头无人注意的地方,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她把果盘端回自家院子,只留下几个,她在百里荣耳旁低语几句,就让少年将果盘端走。 半个时辰后,天渐渐黑下,晏明晴新提拔到身边侍候的丫鬟香茵从小道一侧走来。 两边花树茂密,她正要拐弯,忽然撞到个从反方向跑来的人。 “哎呦!”她险些跌倒,手抓住旁边枝干才稳住身子。 站定之后,她看见迎面过来的是个手端果盘的小厮。 在他的脸上流连片刻,香茵就记起这人是晏三小姐院中的洒扫下人。 百里荣跟晏水谣混久了,被调教的也嘴甜许多,稳住脚跟后,张口就道,“实在对不住,夜黑路滑的,我没看见才不当心撞上的,姐姐没事吧?” 香茵拍拍身上的灰,看他一眼,“你是在三小姐院里服侍的吧,这么着急忙慌的要去哪儿呀?” “刚才老爷赏给三小姐一些瓜果,小姐至孝,就想着拿去与夫人分享。” 百里荣举一举手中的瓜果盘,一脸抱歉,“是我走得太急了,粗手笨脚撞到姐姐。” 香茵看见他盘中鲜红的大石榴和薄皮饱满的柿子,一时心思百转。 他去的方向确实是娄氏的院落。 但今年是旱年,各地农民的收成都不是太好,饶是她们在大燕帝都脚下,相爷还是朝廷大官,今年能采购来的蔬果不论数量,亦或是品相上都远不如往年。 分到各院中的就更缩水减量了。 往年娄氏和晏三院里可是一点都捞不到的,即便有多余的,放烂掉也不会施舍给她们。 今年这样的情况居然还被她们沾到好处。 香茵刚接替慧兰的位子,过去虽也是在晏明晴主院近身侍候的,但比不得慧兰受重视,她正愁没机会巴结晏明晴,让自己抬一抬身份,这不百里荣便送上门来了。 她伸手就去抓住果盘边缘,“大夫人身子虚弱,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如何能吃这些生冷东西,三小姐虽孝心感人,但怕是办了糊涂事。” “反正给到大夫人也是浪费,我家大小姐最爱这些,不如让出来,大小姐赏罚分明,还会念你们的好。” “香茵姐姐这是何意?”百里荣急了,抓着果盘不放,“我只是个下人,听小姐吩咐跑腿的,这若不能按时送到大夫人处,回去如何跟三小姐交代?” “你今日若不给我,待我告诉大小姐去,你更加吃不了兜着走!” 香茵索性开始明抢,威胁他,“别逼我说出再难听的话,晏三小姐的确越大越会讨老爷的好,可就算她能讨到老爷一点怜悯,难不成还能超过大小姐在老爷心中的分量?” “你最好擦亮点眼睛,别因为在三小姐那边当差,就真把她那里当成好归宿了。” “我们大小姐想要的玩意,没有拿不到手的,她该明白长幼尊卑,别给脸不要脸!” 百里荣面容犹豫,香茵见他神思恍惚,趁机一使劲,就把果盘抢入怀中。 怕百里荣再跟她纠缠不清,匆匆忙忙就小跑离去。 完全没有看见身后的百里荣并没追上前的意思,他在夜色中勾起唇角,等香茵彻底消失在径道上,他才平静地返身离开。 稍晚些时候,长街华灯初上,拉开拜月节的序幕。 晏水谣等候在府门外,既然晏千禄要她随晏明晴同去,当他大女儿的拎包小妹,她倒也没大意见。 只要晏明晴自己不觉着她跟在身边膈应得慌。 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却等来李管家给她捎来晏千禄的口信。 原是本已预备出发的晏明晴突发腹绞痛,无法参加庙会,而晏毓柔要留下照料长姐,也去不成了。 这一突发情况彻底打乱了晏千禄他们的计划。 张侍郎家公子应该已经去约定地点了,临时放人家鸽子,着实有些尴尬。 他对晏明晴的失望又加深一成,尽管在众人看来,这只是个意外,并非晏明晴有意为之。 如此一来最快乐的便属晏水谣,像只春天的小黄莺,乐呵呵带上小银子独自出门去,眼睛眯成两条月牙弯。 只有她知道,假如晏明晴不那么霸道,纵容香茵抢她果盘,就也不会有这些事。 在她闻到晏千禄房中浓重的螃蟹腥气,便知道现在是吃大闸蟹的时节,她们肯定每个院中都有分到一些。 而柿子又是寒凉之物,最好不要与螃蟹同食。 晏水谣生怕她吃的少,剂量不够,混在一起不足以腹泻拉稀,为保万无一失,她还在柿子叶片上撒了自己研磨成粉状的减肥中药。 只要有人动手去剥柿子皮,药粉多多少少会沾到果肉上。 她在卖力磨药的时候,闫斯烨就在一旁静静观看。 他已习惯晏水谣时不时蹦出一个古怪又新奇的点子,瞧她蹲在台阶前折腾时,狭长黝黑的眸子里盛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中药味苦,你这样弄不怕她吃的时候尝出来?” “不会,这批柿子贼甜,我刚尝过一个,就这点药粉融进果肉里,苦味全被甜汁盖掉了。” 她信心十足,“而且晏明晴也没这么机敏,她只会为半路抢走我的东西而沾沾自喜,肯定不会发现!” 要说她不愧为与晏明晴交锋过多回,有了深刻的战斗经验。 提早叫百里荣埋伏在香茵途径的小路上,找准时机冲出来,装作偶然遇见。 如她所料想的一样,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香茵不负所望地欺到她头上,想以此邀功。 那时晏明晴已用过晚饭,精心准备好出游的着装,其实肚子一点不饿,但想到这是从晏水谣手中生抢来的,她就十分痛快,再看那盘柿子水生生的格外诱人。 不由地当成战利品吃了好几只。 第二十九章 凌虐致死 一直到最后,晏明晴都没搞明白她怎么会忽然腹痛。 她在床榻痛的翻来覆去之际,晏水谣已经走出几条街了。 拜月节的长街跟她上次出府时见到的完全不同,四处张灯结彩,小摊贩们都支起年节的装饰,一派热闹祥和。 晏水谣只在影视剧里看过的场景原封不动复刻到面前,她激动的有点走不动路。 每个摊头都好看,哪样东西都想买。 要不是手里银钱有限,她可能会承包下整一条街! 今日是古代版全民狂欢的大节,夜色越浓,街道愈发充满烟火气。 还有些做小游戏的摊头,晏水谣背着手,用领导视察的姿势一路看过去,口中啧啧称奇。 这时她前方出现一只玩骰子的小摊,摊主身后放了琳琅满目的小物件,按游戏难易程度不同,赢的人可以拿走对应的奖励。 站在摊前的是两个漂亮姑娘,晏水谣本着有民间把戏看,还有古装养眼小姐姐,那必须要多站会儿。 这二位是姑娘家,来玩只是图个节庆意趣,一看就并不真的擅长这种男子把戏。 其中一个穿鹅黄底带梨花图纹大氅的女子面容清雅,她挑了个最简单的赌点数的游戏。 晏水谣抬腿朝那边走,想走近看的更仔细些,就在靠过去的时候,她从侧面瞟到摊主快速把色子划进衣袖,换出一颗外观上辨不出差别,但点数大相径庭的色子。 瞬间晏水谣满脸黑线。 怎么过个节都不安生,还搞这一套? 诈骗不分年代,打假人人有责。 她审美品位一向固定,喜欢人美条顺的漂亮妹子,不管在哪个地方都见不得姐妹们被人渣坑。 她冲上去指着摊主就道,“你作假!你偷偷换了骰子!” 摊主钱都拿到手了,正眉开眼笑呢,突然有个胖姑娘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坏他好事,他立马变了张脸,“哪来的黄毛丫头,见过骰子吗,玩过吗就说我作假,懂又不懂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换骰子了?” 摊位前的两个姑娘本来都要移步其他摊子了,听晏水谣一喊,就懵懵乎乎地停下脚步。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晏水谣不甘示弱,在美女面前必不能失了气势,她向前大跨一步,猛地抓起摊主的手高举向上。 她这一招来的太突然,而且力气也比一般女子大,摊主疏于防范,以为就对呛几句没想到她会动手,这下手臂咻地被举过头顶,掩在袖口夹层里的道具来不及做处理,刷拉拉全倒在地上。 周边围过来许多赶庙会的百姓,他们全体哗然,对摊主指指点点。 “年纪轻轻的做什么不好,尽干点坑蒙拐骗的糟心事!” “就是,还敢在拜月节上耍这点子贼心贼胆,就不怕神明显灵,给他苦头吃吗!” “现在有些人哟,为了点小钱,是连做人的脸面都扔光了。” 摊主被群起攻之,顿时无地自容,钱也不要了,草草收拾了下摊头落荒而走。 见此情形,方才被坑的两位姑娘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后,穿鹅黄大氅的那位先开了口,目光染上几丝钦佩与兴奋,“姑娘好生厉害,竟然能看穿那小摊贩的伎俩。” 晏水谣看人很准,见她玲珑面善,并非晏毓柔那种假模假样的温柔,觉着很可亲,就同她笑道,“我哪有什么厉害本事,不过眼力劲好,运道佳,恰巧从旁侧瞟到他换手的动作。” “原来如此。” 黄衣女子仍旧眨着星星眼瞧她,“但姑娘适才甚有气势,瞬间便破了那人的设局,将他逼到无所遁形,单凭这一点已经强过许多寻常女子。” 女子身旁的小丫头也拼命点头,仰脸看她,满眼崇拜。 晏水谣没想到刚一出门,就收获两枚迷妹。 正有些不好意思,就听黄衣女子抱着结交的诚意,开口问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晏,日安晏。” 毕竟萍水相逢的,晏水谣留了个心眼,没告诉她全名,只报出一枚姓氏。 而黄衣女子显然心思纯良许多,她赶紧接在后头自报家门,“晏姑娘,我姓云,叫云秋晚,这是我房中丫鬟,名唤瑞珠。若姑娘没跟人有约,不如今夜我们结伴游玩?” 晏水谣一愣,云秋晚三个字似乎又触发了她作为上帝视角的某根神经。 耳熟,相当耳熟。 早知今日,她当初就不该一目十行地刷小说,一定会按照高考的标准要求自己,熟读全文并背诵。 女子两瓣红唇一张一翕,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 晏水谣先含笑答应,“好呀,我头一回逛庙会,东一眼西一眼的,也不知从哪里逛起。” 云秋晚见她应下了,明净清丽的脸上充满喜悦,挽住她胳膊就往东边去。 一路上跟她分享玩转庙会的攻略,可见是个家境富足,有父兄疼爱的官家小姐。 她们走到百成桥上,云秋晚正跟她介绍两旁光影绰绰的河灯,晏水谣突然啊了一声。 她记起来了! 云秋晚,内阁学士云祁连家的小女儿,未来夺走晏明晴夫君宠爱的头号情敌! 好样的,她看向云秋晚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 论起来云秋晚的父亲也是朝廷大官,虽级别上不如晏千禄,但云秋晚胜在是正室嫡出的。 她嫁给哪家公子哥都完全有资格做正房夫人,但她会选择侍郎家张公子是出于真情实感。 晏明晴是张家夫妇定的儿媳,属于媒妁之言,成婚前装的再好,婚后许多骨子里恶劣的地方就渐渐暴露出来。 张公子对她甚为失望,也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云秋晚,并执意要娶她回家。 按先来后到的顺序,云秋晚只能当二房,但两人情谊深重,进门没多久张公子为不辱没她,就想抬她做平妻,与晏明晴平起平坐。 这彻底惹恼晏明晴,在无休止的撒泼争执,把张家闹得乌烟瘴气之后,张公子动了休妻的念头。 但没等他实施这个想法,就在一次外出办差时,给晏明晴钻了空子。 云秋晚的结局并不好,就是在那时候,被晏明晴凌虐致死的。 第三十章 嗑cp的快乐 听见她短促地发出惊呼,云秋晚立马停止科普,关心地扭头询问她,“晏姑娘怎么了?” “没事。”晏水谣拿手摁了下眼眶,骗她道,“河岸边有盏灯不知怎地格外的亮,刚刚闪到我眼睛了。” 云秋晚性子单纯,真信了,好奇地四下张望,“是么,哪一盏,我怎么没瞧见呢?” 晏水谣无奈地拍一拍她挽住自己的柔荑。 心里发出老母亲般的叹息,这种毫无戒备的纯情妹子,难怪会被晏明晴吃干抹净了。 她又瞥了一眼云秋晚,深感相逢也是缘。 老天让她穿过来,可能就是为了让她当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拯救即将失足的少男少女们。 “云姑娘,庙会上是不是有射箭投壶赢彩头的那种游乐摊子?” 晏水谣忽然问道,“我只听人提起过,据说有些良心摊主他们给的奖励品倒也不俗,我还没亲眼瞧过,很想去现场凑个热闹。” “你说的这些大多聚集在东街口,等我们下了百成桥,沿主路一直往前走,第一个分岔口右拐便是了。” 云秋晚不疑有他,见晏水谣对这些拜月节的传统把戏感兴趣,她又打开新的话匣子,一面发挥东道主的精神领她往游戏扎堆的地方去。 其实比起游玩,晏水谣更想先去买减肥药,再打听下附近有什么好点的胭脂店。 毕竟她眼下的处境跟云秋晚不同,她要先活下去,才有资格出去找乐子。 而她之所以提到什么射箭投壶,是因为她记得原书中有一幕,张公子在庙会上拔得头筹,给晏明晴中了一支白玉发簪。 虽然现在因为她的掺和,导致走向出现细微偏差,原本应该赴约的晏明晴还在晏府并没出现。 但不出意外,侍郎家张公子那头应该没受影响,会在老地方现身。 他跟云秋晚的悲剧就在于相识太晚,木已成舟。 晏水谣琢磨着,那干脆让他们早点遇见,也就彻底没晏明晴什么事了。 她计划的是很美好,但逛了大半天,她发现一个颇为严峻的问题。 她没见过侍郎家公子哥,就算迎面碰到,她也认不出呀,还怎么给这两人制造美丽的邂逅呢。 晏水谣被难住了,正暗暗思考对策时,侧面繁闹的人群中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小姐。” 来人一开口,晏水谣就微微发愣。 会唤她三小姐的人太少了,她越过密匝匝的人头,终于认出来的人是晏府李管家。 “李叔。” 晏水谣也客客气气喊他一声,试探着问,“真巧,您也来逛庙会?” “我一把老骨头了,可逛不动这人挤人的地儿。” 李管家摆手,“我是奉老爷的命来与张公子解释一声,大小姐临出门身子忽感不适,今日无法赴约。” 晏水谣略一点头,李管家在相国府颇受人尊敬,是晏千禄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了,深得他的信任。这次找个小厮传口信的事,晏千禄却特意把他派出来,算是对这桩联姻十分重视了。 她默默思量时,李管家身后缓步走来一年轻男子。 青衣束冠,浑身透出股书生气,五官温润柔和。 虽然肤色不如闫斯烨那么白,论美貌自然也逊色了些,但总体仍是个模样周正的翩翩佳公子。 见到他跟李管家一前一后朝同一方向而来,晏水谣眼光一亮,心中冒出点小想法。 没等她问上去,李管家主动说道,“这位便是张穆成张公子。” 他又虚指了一指晏水谣,出于礼节引荐道,“这是我家府上三小姐,若非大小姐今儿不方便,此时应该正跟三小姐在一块同游庙会。” 晏水谣干笑两下,倘若没腹泻那一茬,她们何止是同游庙会,晏明晴现在恐怕正在恶心巴拉地在张公子面前,跟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听到她是晏相府的三姑娘,张穆成微怔一下。 他显然是听说过晏三其人的,毕竟是他未来小姨子,多少也了解过一些。 乍一下见到真人,却感觉与传言很不一样,没有胖到走不动道的程度,性子似乎也不错,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 李管家稍作引见后,他没再逗留,打了声招呼便回府去了。 晏水谣有种终于完成支线任务,成功找到npc的激动。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扯出几分歉疚的脸色,“张公子实在抱歉,姐姐今早还好好的,许是晚间着了风寒,这才没能赴约的。” 张穆成脾气很好,并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淡笑道,“无妨,身子重要,游乐之类的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晏水谣一面点头,然后飞快拉过云秋晚,佯装热情好客的样子,开始给双方互相介绍。 只差直接冲他们喊:快点给我搞起来! 云秋晚不负她望,面对陌生男子露出小女儿的羞怯,他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向东街口走去。 起初她跟张穆成还有些生疏,但聊了三五句,意外发现两人志趣相投。 晏水谣开始还略微引导一下话题走向,到后面就索性缩在一旁充当背景墙,随这二人自由发挥。 听他们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晏水谣露出姨母笑,体会了一把近距离嗑cp的快乐。 此时天色渐晚,她算了下时辰,觉着差不多该撤了,再不走今晚就只能当红娘,别的事都干不成了。 “呀,我的钱袋好像落在前头那摊子上了。” 找准时机,晏水谣发出一声焦急的惊呼。 云秋晚皱起秀气的眉头,立即安慰她,“你别急,我陪你回去找一找。” “不用了,你们先逛吧,好好个节日别被我败了兴致,我自己找去就行。” 晏水谣哪会让她跟着,婉言拒绝后,见她似乎一脸不放心,还想跟过来,就道,“云姑娘,你说东街口的尽处有放荷花灯的许愿池,你们在那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不给云秋晚反应时间,她说完返身就走,灵活地消失在熙攘人群中。 她七拐八弯才找到之前的药铺,饶是她速度再快,但也抵不住两处离的太远,她花了好半天只赶完这一处地方。 夜晚的时间似乎过的格外快,她这做戏得做全套,眼下该回去跟云秋晚他们汇合。 胭脂铺的计划只能暂时宣告流产。 第三十一章 遇险 离开药坊后,她向街边一卖花灯的姑娘打探,“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女子想了想,给她指了个方向,“沿主街走,第三条巷子有几家水粉小铺,但铺面不大。姑娘若想买好的,还是要去双枝巷,那边有家叫人面桃花的百年老字号,是都城的小姐夫人们最爱光顾的店。” 晏水谣又打听了下双枝巷的具体位置,发现离这儿有一定距离,便先暗暗在心里记下方位。 今个是赶不过去了,但先记个大概,以后有机会再去一探究竟。 她买了只中等价位的兔子花灯,又问道,“从这边去东街口的许愿池走哪条道更近点?” 女子是本地人,对周边街巷很是熟悉,“酒楼后面有条暗巷,从这走会近一半,平日里用来卸货和处理厨余垃圾的,只是夜晚无灯,暗得很,一般没姑娘家敢走。” 但晏水谣不是一般姑娘家。 毕竟很难再找出一个姑娘家,肉身跟灵魂可以一分为二这么牛逼的。 晏水谣当即决定要抄近路。 她手举昏暗的白兔花灯,走进漆黑一片的暗巷。 这边虽暗,好在没有岔道,只需避开脚下凌乱的垃圾,扶墙一路向前走就能出去。 为了壮胆,她哼起一支小曲,正哼到:“superidol笑容都没你的甜,八月正午的阳光都没你耀眼……” 忽然正前方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往她鼻腔里蹿。 晏水谣一整个愣住,体内检测危险的那盏红灯哔啵哔啵响个不停。 脑中瞬间跳出两个方案。 要么原路返回,老老实实按来时的路线走,但这么一来一去地折腾,回到东街口不知要多晚了。 或者就硬着头皮摸黑往前走,可能只是酒楼扔出来的禽类的皮毛内脏,味道重了点,不要自己吓自己。 正踟蹰不前之时,她脖间忽地一凉。 一把泛着幽冷白光的匕首架在脖颈旁,耳边随之响起一个冰冷的男子声线,“谁派你来的?” 晏水谣霍地僵住,她立刻双手高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姿势。 “大哥别杀我!我无财无色又穷又胖,上有四十岁恶毒黑心继母,下有十六岁跋扈庶出姐妹,已经相当可怜了,今日只是偶然路过,实在没什么可图的,我惨成这样您忍心对我下手吗,况且杀我还费您力气,您老要不再考虑一下!” 她飞速说出一大串求饶的话,对方听完略一沉默。 晏水谣见耳边没回音,猜测那人大概是对她的悲惨经历动容了,就想再加点猛料卖卖惨。 但刚张开嘴,还未出声,就听男人低沉道,“闭嘴,太吵了。” 甚至刀子还往她脖间软肉又送了一送,她立马识相地死死闭上嘴。 原来对方的沉默完全是因为没想到她这么能说,被她吵到了。 “你真不是他派来的?” 晏水谣无语凝噎,她压根不知道对方在说谁,颤颤巍巍小声道,“我只是抄个近道去东街口,我真的是无辜的,大哥您看我体型,我自己跑两步都要喘三喘,也不像能帮谁跑腿的样子呀。” 男人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实性,半天没吭声。 晏水谣很想说,大哥您思考就思考,能不能先把刀子拿开,架在别人脖子上怪可怕的。 她僵立在原地不敢乱动,同时闻到一些似有若无的血腥自身后飘来。 默默深呼吸几次,她几乎可以确定,血气是男人身上发散出来的。 他受伤了。 正在揣测他伤情的严重程度,脖间的凉意忽然抽走了,听见身后人沉声道,“你走吧。” 可能是看她的身形的确没有做卧底的潜质,男人很快就放过她。 这倒让晏水谣感觉他虽然行为粗鲁,但并不是个坏人。 没有尖刀钳制,她往前走了几步,余光瞥到那人黑布蒙面,只有一双老鹰似的黑眸敞露在外,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晏水谣的理智告诉她,没准这男人下一秒就变卦了,飞起一刀咔擦她。 应该在他反悔前头也不回地跑出暗巷,但晏水谣在花灯的幽暗火光下看到,他肩头有大片深黑濡湿的痕迹,像是血迹。 如果真是这样,他伤的估计不轻。 见晏水谣要走不走,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男人冷下眼,又举起刀子指向她,“还不走,不想活命了?” 晏水谣飞快摇头,老实说,“想活的,我还没活够。” 她手放进怀里掏出之前买的药包,“你伤口流血了,我这有金疮药,刚买的还热乎。” 蒙面男人愣了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 晏水谣看他衣服也破开一大道刀口,呼呼地往里漏风,她索性好人做到底,脱下披风和金疮药一起放在角落里,她不敢太靠近对方,以免男人当她蓄意靠近图谋不轨。 她放下东西返身就跑走了,一副十分惜命的模样。 直觉告诉她,后头那个看似古怪的男人显然并非恶徒,可他受伤这么严重,又似乎在躲避什么仇家追杀,肯定不方便自己出去买药。 恰巧晏水谣才买来一些止血清创的金疮药,她家大佬用过都说好。 如果她就这么见死不救地走了,明天早晨可能会传出来,在某某巷子发现无名男尸一具。 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晏水谣是受过八荣八耻现代教育的人,没经历过什么打打杀杀,对死亡的接受度远没有这边的人那么高,还是想着能帮就尽量帮一把。 反正她的披风不值几个钱,粗布做的,早就穿旧了,给别人也不可惜。 晏水谣提着花灯来到约定地点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幸好云秋晚跟张大公子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对他们而言不过分分钟的事。 云秋晚注意到她着装不同了,仔细端详了下,“晏姐姐,你的披风呢?” 她跟晏水谣聊得来,得知她比自己大一些,就改口称呼她为姐姐。 晏水谣早在路上就想好说辞了,她拿出一只浸湿的钱袋。 满脸遗憾道,“我银钱袋子掉在河边了,我过去捡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过来,我披风没系紧,不当心掉进河里漂走了。” 第三十二章 血迹 为证明这钱袋确实是掉在河边上,她特意用水浸泡了,上面还沾了点石上青苔。 论做戏的完整性,已经被她死死拿捏住了。 云秋晚一点没怀疑,毕竟她也想不到在这件事上,晏水谣有什么可骗她的。 “人没事便好,那披风只是身外之物,没了就再添置件新的,别难受了。” 晏水谣为赶时间,这一路走的有些急了,加上中途被人刀架脖子,受到点惊吓,眼下脸色略带些憔悴。 云秋晚误以为她是因为弄丢披风而苦恼,细声细气地安慰她。 晏水谣本想解释一下,但视线不经意划过站她身后的张穆成,忽然心生一计。 她把原话吞回去,做出难以启齿的表情,“我也不怕云妹妹笑话,我虽是嫡出,但没有两位庶出姐妹优秀,在府上的待遇也不大一样,没有机会隔三岔五地去添一些新的衣物,只怕这次弄丢件披风,不被发现倒还好蒙混过去,若被府中爱嚼舌根的下人学去,我就很难向二娘交代了。” 她努力挤出一滴眼泪,把自己往可怜委屈里说。 她成功博得云秋晚的同情,云家也有姨娘妾室,庶出的孩子不比晏府少。 但云夫人持家有道,底下的姨娘们也本分守礼,云秋晚即便与庶出的兄妹都相处得很好,府中从没出现苛待谁的情况。她从没想过在晏水谣洒脱的性子下,生为嫡女,居然还会过的这么难。 连买件像样的新衣都要看二房的脸色? 不止云秋晚,连张穆成听的都皱起眉头。 他因为跟晏家有婚约的缘故,也曾在一些公开场合听晏明晴说起过她这个三妹妹。 说她性情寡言木讷,不擅交际,这些年胡吃海喝把身子撑的肥硕不堪,不太方便见人,晏二夫人才极少领她出来与其他官家贵女们走动。 但他今日短短相处一会儿,深觉不是晏明晴说的这样。 这晏三小姐胖是胖了些,却远没到行动不便的地步,就是性子也不似传言那样,明明挺健谈活泼的。 他越是回忆之前对晏三的种种描述,面色就愈发难看。 晏水谣见她的话起作用了,云秋晚二人好像都被她触动到,便心满意足地不再多言。 这吐苦水也要讲分寸,要不多不少正正好,说多了倒像在数落自家姐妹的不是,反而不讨好。 晏水谣随他们又走了一会儿,然后装着情绪不佳的样子,提出先行归去。 拜月庙会还有个尾声,但云秋晚看她意兴阑珊,不好强留,便温声安抚她几句,与她告别了。 望着晏三离开的背影,云秋晚闷闷道,“晏姐姐瞧着是个极飒爽的女子,我起初还想呢,哪家夫人能教养出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儿家,却没料想到姐姐生为嫡女,打小居然过的如此艰辛。” 张穆成叹口气,若有所思道,“说来惭愧,我曾听晏家大小姐讲起晏府三姑娘,现在想来许多话都有失偏颇,虽然大小姐当时说的含蓄,但现在一想却是极尽抹黑之能,而我当初也信了那些话。” 年轻公子面有愧色,“我没见过真人,光听凭别人口口相传,竟误会了三小姐这么多年,实在非君子所为。” “晏姐姐说了,她很少有出府的机会。” 经过这一夜,云秋晚俨然站在晏三这边,处处替她抱不平,“外人对她根本不了解,所以才会越传越歪曲。” “是啊。”张穆成想到她独自回去的身影,感慨道,“拜月庙会鱼龙混杂,一大户小姐夜晚出门游嬉,不说前呼后拥吧,也该像云姑娘一样,至少带个贴身侍女一道。而三姑娘来去都是独身一人,可见平时在府邸有多受人轻慢。” 他如今稍作回忆,晏明晴说过的一些话就倒流回脑海中。 以前没太过脑子,现在仔细琢磨完,他过去对晏明晴尚可的印象渐渐开始动摇了。 另一头,卖惨小能手晏水谣还在回府的路上。 若是她有个计算步数的现代工具,她今天可能已经超一万步了。 她出门时因为要等晏明晴一道,走的是晏府正门,回去时就从后门溜进去,以免太过显眼了。 但她在凉亭前快速通过的时候,被坐在亭内赏月的晏毓柔看个正着。 “四小姐,方才那人我瞧着有些像晏三?” 晏毓柔的侍女钰棋刚温酒回来,恰好从背后撞见匆匆往内院走的晏三。 “呵。”晏毓柔冷笑,“可不就是我那长出息的好姐姐。” “晏三何止是长出息。” 钰棋不满地撇嘴,“她简直是脱胎换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小姐往后可不能对她掉以轻心了。” 晏毓柔凉凉道,“我现在哪敢小觑她,这小贱人在松月楼喂大姐吃了这大亏,也不知是如何得手的。” “听说是慧兰粗心笨手的,倒酒时出的错才会变成这样。” 钰棋冷哼一声,目光轻蔑,“晏三那次不过是运气好,给她逃过一劫罢了,算不得本事。” “一次两次可以当成运气,她都摆了大姐几道了?” 晏毓柔瞥她一眼,“慧兰虽称不上多聪敏,但跟在姐姐身旁多少年了,日常琐碎上没犯过什么错,怎会在这桩要紧事上反倒失手了?” 她这么一分析,钰棋想起来,皱眉道,“小姐说的是,事到如今慧兰还在那儿喊冤呢。我以前当她是嘴硬死撑,现在听小姐一说,还真有可能是被晏三算计了。” 晏毓柔静默须臾,忽然想到什么,她抬眼问钰棋。 “晏三今晚离府的时候,是不是穿了件披风?” 钰棋一愣,今个因为要照料卧病在床的晏明晴,她们没出门,眼睁睁看着晏三从正门离开。 虽然她与四小姐站在回廊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晏三走时的欢快。 她心中十分鄙夷,就逛个庙会高兴成这样,变化再大有什么用,还不是一副乡巴佬的做派。 那时晏三的确披了件宽大的披风,已经洗的发旧了,只能勉强挡风。 “四小姐,我方才从晏三身后走过,隐约看见她衣领处有红色血迹。” 第三十三章 差一丁点就没媳妇了! 晏毓柔眼里精光闪过,“你能确定吗?” “她领口肯定沾到什么东西。”钰棋又细细思索半天,不敢打包票,“但她走的太急,我就瞟到几眼,至于是不是血渍我还不能断定,可看色泽形状,都像是血滴在衣料上形成的。” 晏毓柔戴了甲套的指尖轻轻叩一叩酒杯,“她大晚上独自出府好几个时辰,回来披风就不见了,衣服还弄到脏污……” 她缓缓叙述完,忽然扯开嘴唇笑起来,她朝钰棋轻一招手。 钰棋俯身凑过来,晏毓柔附在她耳边慢声低语。 而这个时候,晏水谣已经回到她破小漏风的别院。 她在里间换衣服的时候也发现了领口有一排血点,回想了下,应当是暗巷的蒙面男子拿刀挟持她时,肩头的伤滴到她衣领了。 她拎着这件衣服去找闫斯烨,跟他绘声绘色地学了遍今晚发生的事。 指着衣领的血痕,“王爷,你差一丁点就没媳妇了!” 她满脸写着:你知道吗!你离失去我就差那么一丢丢,你险些就要当鳏夫了! 闫斯烨扯一扯嘴角,“我看你倒一点都不怕。” 非但不怕,还有种莫名的自豪挂在她滚滚圆的小脸盘上。 他接过晏水谣换下的衣物,看到领口已经凝结发黑的血珠,脸色微微一变。 可见晏水谣没有瞎说,她确实遇见个神秘角色,幸好对方没有歹意,否则以他们之间悬殊的武力值,她不可能活着回来。 本想着只是一场民间庙会,府里经常捉弄她的人也没去,理应不会有什么状况。 所以这次就没叫赫兰暗中跟随。 偏偏就今天出了事。 “我怕的!简直怕到要尿裤子!” 晏水谣一脸严肃,“但我必须要保持镇定,才能应对一切突发情况,确保活着回来见王爷。” 闫斯烨皱眉问她,“还记得那人的身形吗,脸看不见,体型轮廓可有印象?又或者他外貌有什么特别之处?” 晏水谣思衬半晌,摸着肉肉的下巴摇头,“那条暗巷实在太黑了,他又总站我背后拿刀抵着我,我实在看不分明,就知道他跟王爷差不多高,身板挺阔,手背上有好几道突起的青筋。” 她尽力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说出来,说到最后,她忽然一顿。 两眼扑闪出晶亮的光,“王爷是想找到他,替我出口气吗!” 闫斯烨好整以暇地看她,精致的凤眸里满是揶揄,“我只是随便问问,他又没将你怎样,我替你出哪门子的气?” “何况我这副身子骨,连你的院落都出不去,吹点风便要病上三五日,如何能替你出气?” 晏水谣知道他在装病娇,其实他在这个节点上,身体约摸已经好的八九不离十了,一拳打死个老虎都不在话下的。 但她不能出言拆穿,只有毫无理由地硬捧,“我不管,王爷在我心里是英雄人物,别说是一个黑衣人,来一打都不在怕的!” 她如今马屁拍的越来越顺溜,已经可以做到不分时间场合,拍就是了! 闫斯烨已经习惯她的阿谀奉承,平静地伸手过去,把她的衣物递还给她。 “拿去让百里荣洗掉,叫他私下处理,别给人瞧见了,省的节外生枝。” 说话间,他已站起身离开床榻,他立在晏水谣身前,女孩只到他肩膀位置,需要仰脸才能与他对视。 闫斯烨大多时候都倚在床榻闭眼休憩,晏水谣没见他踏出过房门,更别说离开这间小别院。 但她可以理解,毕竟闫斯烨身份特殊,院外一直有侍卫轮番把守,即便入夜后,也会隔两个时辰一次交接班。 尤其在闫斯烨刚来相府的时候,守卫极其严格。 直到大燕帝登门找茬之后,可能都以为闫斯烨是废人一个了,院外的守卫才逐渐松懈。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方便经常在院中走动。 所以需要什么,全是由晏水谣主动代劳。 当大片阴影自她头顶倾覆而下,她才意识到,她极少这样与闫斯烨面对面站着,扬起脖子去看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夹杂着成年男子醇厚的气息袭面而来。 她有些别扭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两颊浮出两朵红云。 闫斯烨心觉好笑,看她平日里荤素不忌地乱说话,什么相公娘子的,捡到什么说什么,但动起真格来就变成小怂包了。 她退后一厘,闫斯烨就缓步向前一厘,最终把她堵在木桌前。 俯身在她耳畔轻轻呼气,“娘子今夜受惊了,这张床就让给你吧,好好睡一晚,为夫躺那边的软榻便可。” 一听他要把自己的床让出来,晏水谣瞬间忘掉方才那一丝丝的羞赧,双眼迸出亮光。 她自打成亲之后,床榻就被闫斯烨占了,她一胖丫头只能缩在半大不小的贵妃榻上。 这软榻也是陈年旧物,好几处都开线了,里面的棉絮都露到外面。 虽说屋里这张床也没新到哪里去,但好歹比贵妃榻宽敞软和,可以安心躺平。 想她每日侧卧在软榻上,一把老腰都快断了,难得大佬提出要跟她换床位,她一时热泪盈眶。 没有一点扭捏推拒,她跑去抱起自己的小被褥,急吼吼的,“现在就换吗?” 话一出口,她才感觉不大妥当,应该先客套过渡一下。 这才抱住被子咳嗽两声,摆出一张经受了惊吓的虚弱表情,“咳,王爷,主要是我这仔细一感觉吧,确实浑身不得劲,看东西也一阵阵的模糊,总觉着晕眩乏力。” 她紧接望了几眼柔软的床铺,“那我就睡几个晚上吧,等我缓一缓就跟你换回来。” 闫斯烨见她分明对床榻充满渴望,却装出‘既然你这么要求了,我就勉为其难地配合你睡几天床吧’。 他忍笑做出请上塌的手势,晏水谣这才装模做样地把被褥放过去。 当晚她睡到久违的软床,睡眠质量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睡姿也逐渐豪放。 被子不断被踢开,闫斯烨一晚上给她掖了几次被子。 半夜赫兰翻进来一次,对闫斯烨无声地摇一摇头。 他按晏水谣的叙述赶去暗巷,那个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第三十四章 致命一击 “但角落里确实有干涸的血迹,她没有瞎说。” 赫兰凝神问,“爷,你觉得那人会是冲我们来的吗?” “应该无关。”闫斯烨淡漠否认,颀长的身影倒映在灰白土路上。 “按他伤势程度,必然是在暗处经过一番耗时的缠斗,往回倒推,当时晏水谣还在庙会主街上,四周人来人往的,若有那样激烈的冲突一定会造成骚乱。所以他们后面会碰上,巧合的可能性更大。” 他抬眼望月,“何况想要对付我的人,不会花心思放在她身上。” “怎么不会。”赫兰嘀嘀咕咕,“依属下看,王爷对晏三小姐可越来越好了。” 真有种要娶进门做夫人的架势。 但这话赫兰只敢放在心底默默腹诽。 “你查她这么久,也没查出点什么,说明她确实没威胁。” 闫斯烨神情散漫,淡淡瞟他一眼,“一夜夫妻百日恩,我如今待她好点,你有意见?” “爷,属下现在不担心她身份有问题。” 赫兰忧心忡忡,“就是她性情变化这么大,要真是个傻的可怎么办,属下可听大夫说过,有些傻子他们的病症是有潜伏期的,平时轻易瞧不出来,将来稍微受点刺激就会犯病。” 闫斯烨眉峰微挑,“听你这么说来,我倒有点担忧你了。” 他眼光充满深意,“你着实比她危险。” 赫兰立马闭了嘴,深感不能再聊下去,否则很可能会被革职。 院外又传来侍卫换班的列队声,赫兰朝他主子抱一抱拳,咻地下消失在月夜里。 晏水谣在床榻上一连睡了七天,每日醒来都精神抖擞。 闫斯烨并没提出要跟她换回来,白日偶尔会下人进出,他便坐在床榻原先的方位休息,到了晚上再把床铺留给晏水谣。 就这么点好处,晏水谣几乎喜极而泣。 感觉跟大佬之间的关系又进一步。 这就是她不断努力讨好大佬的胜利成果! 正当她沉浸在终于不用每夜侧躺在贵妃榻上睡觉的喜悦中,一日清早,晏千禄院中的小厮过来找她。 “三小姐,老爷要你去他书斋一趟。” 晏水谣今个起的晚了些,刚用完每日固定的薄粥配粗面馒头作早点。 她看了眼尚早的日头,奇怪道,“爹爹有说什么事吗?” “我只是个传话的。”小厮摇头,“老爷没说,我不敢胡乱揣测。” 晏水谣拿出一点碎钱塞给他,悄声问,“你来的时候,书房除了相爷以外,可还有别人在?” 小厮左右张望几下,偷摸着收下碎银,在她耳旁轻声说,“我适才瞥见二夫人也在老爷书房,隐隐还听见两位小姐的声音,但聊什么我确实没听清。” 晏水谣皱起包子脸,这一家门齐聚一堂,还把她叫去,怎么想都没好事。 她应承小厮,收拾一下便过去。 回到房间她左思右想,实在说不上这次找她所为何事。 倒是闫斯烨抬一抬眸子,淡淡提到句,“会否与你拜月节那一晚有关?” “那天呀?”她托腮苦思,“我是一个人出去的,又没跟她们一起,碍着她们什么事了?” 其实晏水谣也有往这方面想,但当天她一气做了不少事,谁知道沈红莺想用什么拿捏她。 她想了想,把百里荣叫进来,关照他几句,然后抬腿走出院子。 当她踏进晏千禄书斋的大院,还没进屋,就见所有人都衣着齐整地坐在院中。 隔着一小段路,她都能看到晏毓柔脸上古怪阴毒的笑容。 她稳住心神,过去欠一欠身,“爹爹,听说您找女儿来书房,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晏千禄坐在上座,手搭在黄花梨木的手柄上,沉声问道,“今日有人同我说,你在庙会那夜穿了件披风出门,回府时却没带回来,可有此事?” “确有这一回事。” 晏水谣小心回答,“都怪女儿没有出府的经验,那天外头人多热闹,女儿看的眼花缭乱的,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了,这不一没当心就把披风落在外头了。” “你可仔细点说,是落在外头,还是落在外面哪个野男人家里了?” 晏明晴沉不住气,她陡然拔高音量嚷起来。 “明晴,别这样。”沈红莺温声制止她,可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在坐实她私会情郎的罪名,“哪有女儿家如此不要脸面,成亲后还背着夫君在外与人私交,水谣大约也是有苦衷的,先听一听她如何说。” 晏水谣心猛地往下一沉,关于披风的事,她只同闫斯烨说起过,连她向来信任的百里荣都没多过一句嘴。 本以为她回时走的是后门,不会有人注意到,就也没想过她们会在这件不起眼的披风上做文章。 她心中冷笑,平常她哪里伤着病着了,从来没人关心在意,都跟没长眼睛一样。现在就不见了一件她晚间穿出去的破披风,一个两个的都成火眼金睛了。 “二娘和姐姐怎会这样想?” 她露出小鹿般惊慌无措的眼神,“那披风我的的确确是遗落在庙会上了,我深知自己是有夫君的人了,时刻谨记爹爹的教诲,不敢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来,二娘委实误会我了。” “你就凭这一张嘴胡乱说是庙会上丢的,这种为自己开脱的鬼话,你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晏明晴积压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找到个发泄的口子,首当其冲地攻击晏水谣。 但她如今在晏千禄面前已远不如过去那么受宠,连她母亲也受到影响,所以气焰弱了一大截。 这次她虽然依旧凶悍,但那不可一世的嚣张劲已收敛许多。 “大姐说的不无道理,任谁穿戴好出趟门,总归是怎么出去的,怎么穿戴齐全地回来。” 晏毓柔接在后面,向她插来一把软刀子,“披风这么大件的东西,三姐姐没什么交代,就一句轻描淡写的落在外头了,不怪大姐心生疑窦,只怕爹爹也无法立刻相信你。” 此刻的晏毓柔像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静静蛰伏在那儿,预备给她致命一击。 第三十五章 偷人 晏千禄显然是赞同他小女儿的说法,脸上阴云密布,低气压布满整个院落。 晏水谣默了几秒,淡淡问她,“四妹妹说的是,但我讲的全是实话,那东西丢了这么些天,我也找不回来了,确实很难自证清白,毕竟要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实属不易,但妹妹若觉着那件披风丢的蹊跷,你也该拿出证据吧?” “你以为我们没有吗!” 晏明晴目露凶光,她拍了一拍手,随她这声动静,书斋背面走出来个人。 晏水谣抬眸看去,竟是冬桃从暗处走来,身着素净的衣裳,朝晏千禄方向盈盈跪下。 “你莫怕。”晏毓柔循循善诱,“只管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冬桃一改往昔刁奴的形象,活似个受恶主欺压的侍女,她抖索着看一眼晏水谣,“四小姐,我实在不能再替你隐瞒了,你就老实告诉相爷夫人吧。” 她朝晏千禄磕个头,又道,“四小姐外头是有个相好的,前段时日明着是去逛庙会,其实是与他人私下有约,小姐嫌我碍事才不许我一同前去的。” 她的话术明显是提前练好的,眼前四面楚歌的处境,晏水谣用脚趾都能猜到,是沈家母女筹谋收买的冬桃,用她院中人来反过来指认她,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而冬桃本就对她怀恨在心,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当然一拍即合。 晏千禄的手重重落到桌面上,震的杯盏乒乓作响,满脸愠怒,“她可是你的丫鬟,日日与你过在一处,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水谣你糊涂呀。”仿佛她已经定罪了,沈红莺用痛心疾首的语气道,“这桩婚事你再反感,那也是圣上与老爷定下来的,你使点小姐脾气就算了,怎么能出去偷人呢?今日是给我们府邸自己人发现的,来日若叫外面人撞破,岂非要整个大燕戳晏家的脊梁骨吗?” 如果不是碍于现在的卑微身份,晏水谣很想问问她:今时被外人戳脊梁骨的明明是你大女儿,难道你忘了吗? 晏水谣没说话,她信步走到冬桃身边,突然一把抓起她的手,露出她腕臂上一道丑陋结痂的伤疤。 “爹爹,冬桃虽身为我的侍女,但此人心术不正,曾因手脚不干净偷盗我房中东西被我发现了,我当时想赶她出府的,但经不住她一直哭求,还用刀划伤自己来向我保证不会再犯,我心一软才留下她。” 晏水谣一脸冷静,抓住她的手不放,“谁能想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她必定是因为偷盗败露恨上我了,今儿才往我身上泼脏水。” 冬桃的刀伤本不严重,早该长出新肉了,但由于连续用蜂蜜水擦拭伤口,愈合的异常缓慢,还留下难以去除的疤痕。 晏水谣想用这道伤疤给她长长记性,但似乎并没什么作用。 “并非四小姐说的这样!”面对突发状况,冬桃的反应也相当快速,她立马反击,“这伤是四小姐拿刀划的,全因我知晓了她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这是为封我的口才弄出来的伤!” “好你个晏三!”晏明晴在一旁煽风点火,“不止出去偷汉子,为掩人耳目还对府邸下人动用私刑!爹,晏三如今可太厉害了,您若再不管束教训下她,她下回眼里可就不一定有您这个爹了!” 晏千禄冷淡地看瞥一瞥她,“我自然知道怎么做,你先管好自己吧。” 沈红莺明白他仍旧对松月楼的事耿耿于怀,就顺着他的意思训导大女儿,“明晴呀,娘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处事别急躁,你就是吃了心直口快的亏,你爹心里都敞亮得很,不用你提醒。” 晏明晴讪讪闭了嘴。 “爹,既然冬桃与我各执一词,那别的不谈,单说私会情郎这事,您是清楚的,我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手头也从不宽裕,我要去哪里找个与我苟且的情郎呢?” 晏水谣开始庆幸那天没带百里荣一起出门,不然以她们牛皮糖似的黏手程度,是更加摘不干净了。 而且那段时间府中厨房的屋檐漏水,百里荣被叫去帮工了,许多人都能证明他没跟晏水谣在一块,而且他年纪还小,所以这脏水暂时泼不到他头上。 “三姐姐,事到如今了你何必装傻。” 晏毓柔不慌不忙的,有备而来的模样,她柔柔开嗓,“我们相府是高门大户,每年买进的下人小厮何其多,每年因到了年纪放出府去的更是不胜枚举。可有不少人攒够了钱,在都城安家落户的,至于姐姐的相好是曾经府里哪一房的帮工,那就要问姐姐自己了。” 意思是她早前在府里就勾搭上谁了,一直藕断丝连着。 放屁! 晏水谣脸上不显,心里已经骂开了。 她们思虑的够周详的,把她每条路都给堵上了,连这样荒谬的说法都能编撰得出。 但重点不是她们编的是否合理,重要的是听的人是否相信。 她不能指望晏千禄这道貌岸然的狗男人能提出点质疑,她只能自救。 “妹妹说的有几分道理,我自己差点都信了呢。” 晏水谣依旧保持着平静,看上去十分坦荡,“然而就算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我也没时间去实施,拜月节当晚上我曾遇见过李管家,他可以证实我的确去了庙会。” 或许是她神色太过平和,加之这段时日晏明晴闯了几次祸,反倒给她平添了些乖巧滤镜,晏千禄对她不再想过去那样二话不说,一竿子打死,也愿意听她辩解几句了。 他看向李管家,“可有此事?” “回相爷的话,四小姐所言不虚,我那日奉老爷的指示,去与张大公子传达大小姐无法赴约之事。回去的路上遇见三小姐,我记得是在离百成桥不远的主路上,当时三小姐并无陌生男子。” 李管家恭恭敬敬地回话,因着是相爷的家务事,他适才一直站在屋檐下未言语,现在相爷主动问来,他就如实交代了当天遇上晏三小姐的细节。 “她跟李管家就匆匆一面,那也不能保证她之后没去跟人鬼混!” 晏明晴高声嚷嚷,大有死咬住她不放的意思。 第三十六章 我能替她作证! “老爷,我亲眼看见那晚三小姐穿回来的衣服上,沾了奇怪的血迹!” 冬桃再补一刀,她神情恳切地控诉道,“若只是遗失一件披风可能也没什么,但三小姐还穿着染血的衣裳回府,我起夜时发现她在无人的地方偷偷搓洗衣物!老爷明鉴,我说的句句属实!” 晏水谣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冬桃真会模糊概念,她倒是说说看这血染在什么部位。 外衣的领子上沾几滴血!又不是贴身衣裤! 被她渲染的如此龌龊! 晏水谣算是看清楚了,难怪她们过了这么些天才来找她麻烦,当中时间都用来买通冬桃和具体部署了吧。 把她有可能说的角度都考虑进去了,提前定好方针,就等着给她各个击破。 “水谣,她说的可是实情?” 晏千禄耐性几乎用尽了,他脸上沉满黑压压的阴云,仿佛下一秒就要雷霆大怒。 眼前的情形对晏水谣非常不利,但有一点好的是,她长时间以来在晏千禄跟前的伪装是对的。 换作以前,这顶偷人的脏帽子早就不由分说扣过来了,哪里有她站在这里替自己辩白的份。而现在的这点生机是她一步步创造出来的,不能功亏一篑了。 她又搬出以前惯用的那招,眼眶开始泛红,一滴泪蓄在眼眶欲落未落。 “爹爹,冬桃可以红口白牙地污我清白,自然也能在其他地方作假,她说的全是无稽之谈,什么染血的衣物我完全不清楚,也许是哪里蹭到的花汁也未可知!” 晏水谣也跪到地上,随后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宛如受到极大的委屈。 晏明晴见她装可怜恨的牙痒痒,十分想冲上去撕破她的脸,“现在证据齐全,由不得你抵赖!” 她转而看向沈红莺,“娘,都到这个关头了,晏三还不肯说真话,看她这样子是想顽抗到底了!再不上家法抽她几十鞭子小惩大诫,赶明整个大燕都会知道我们家出了个不要脸的荡妇!” 沈红莺随之露出为难的表情,“水谣,这回不是二娘不帮你,只是冬桃说的有理有据,你也承认庙会当晚丢失了披风,正好能与冬桃所言一一对应,你若口头喊冤却拿不出像样的证明,二娘也很难再站在你这边了。” “三姐姐,你就认个罚吧,我们晏家的家风清正,断不能容下与人苟合的女子。无论你怎么诡辩,这顿家法恐怕都逃脱不了。” 晏毓柔此时也插进一脚,对晏水谣进行轮番轰炸,她还惺惺作态地安慰几句,“但姐姐也别害怕,不管如何你都是爹爹的女儿,相府的三小姐,爹爹只是以惩戒为主,不会叫人下死手的。” 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晏水谣深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怕是她们连执行家法的小厮都买通好了。 只待晏千禄一声令下,听起来轻巧的几十鞭子真挨下去,又是她们的人动的手,她不死也得残。 而且哪怕苟且活下来,也意味着彻底在晏千禄这失去话语权,只会沦落到比原主之前还卑微的下场。 所以她必须咬紧牙关,绝不能认了这事。 “姐姐,我知道你还在为松月楼的事怪罪于我,但沈姑娘可以作证,我真的有死命去拉姐姐。” 晏水谣干脆换个角度入手,晏明晴越不想提的黑历史,她越要说的高声响亮。 “不能因为我能力有限,姐姐同我置气,就硬要把今日这莫须有的罪过安在我身上吧。造成那天的局面,也实非妹妹所能控制的,只希望姐姐能看在我们一家人的份上,宽恕则个!” 一听晏水谣不止没有因为现在不利的局势吓到崩溃求饶,还敢把她最丢人的伤口揭开,十分嚣张地拿到众人面前来说。 晏明晴怒不可遏,再也控制不住,红着眼扑上去捶打她,“你给我闭嘴!” 余光瞥到她冲过来,还没挨到自己,晏水谣就顺势朝一边卧倒,仿佛被她拳脚伤到一样。 晏明晴也因她突然伏地的动作,一时收不住脚步,趔趄地摔在她身上。 但在愤怒的驱使下,她没有翻身起来,干脆跪坐在地上拼命捶打晏水谣。 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极为不雅,晏千禄就在主位上坐着,怒道,“动不动就抓脸扯头发的成何体统!还不给我分开!” 见他怒不可遏,立刻有婢女上去试图分开晏明晴。 沈红莺也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着急道,“明晴!快给我坐回来,你三妹做了败坏门楣的事,自有你爹爹做主管束,没你插手的份!还不收敛点性子,记着你的身份,给我住手回来!” 她就差明说,晏三在故意激怒你,别被她牵着鼻子走! 但晏明晴是一点就着的爆竹脾气,杀红眼后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拳头如雨点落下。 好在晏水谣早有准备,半趴在地上提前拿宽厚肉多的后背对准她,虽然结结实实挨到她几拳,所幸没伤到筋骨。 在尽可能减少受伤的前提下,非常优秀地维持住挨打不还手的可怜形象。 她很清楚,要让晏千禄的天平向她偏移,只需要做到这么点就足够了。 水滴石穿,沈氏母女怎样渗透他的,一点点抢走原本属于娄氏的东西,在晏千禄跟前站稳脚跟。 那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一件件地拿回来。 晏明晴被婢女强行拽开了,还在不知深浅地冲她发脾气,“你搁这装给谁看呢!以为装傻示弱就能逃脱家法了?你别白日做梦了!” “我并没做错什么,那些不过是冬桃的一面之词,爹爹处事向来公正严明,在大燕是有口皆碑,一定不会没查清楚就轻易动用家法的。” 晏水谣先给她的死鬼老爹扣了顶高帽,然后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俯身一叩首。 “还望爹爹明察,还女儿一个清白!” 晏明晴自然不愿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立马回怼,“爹爹日理万机,哪里功夫为你这点破事去奔波查证,你要么老实点乖乖认罚,要么有什么证明就利利索索掏出来!” 她话音方落,院外匆忙传来一连串脚步声,人未至,声先到。 “我能替她作证!” 第三十七章 买一送一的快乐 众人向外望去,几秒之后,只见百里荣仓促地领着云秋晚进了院子。 在她适才出声的时候,晏水谣悬起的心已落下一半,低头默默呼出一口浊气。 百里荣再晚来一点,她可能就被打断一条腿了。 她甚至莫名其妙想到《一帘幽梦》里面费云帆的那句:你失去的是一条腿,可她失去的是爱情啊! 神他妈的爱情! 能比连筋带骨的腿还重要?她还没挨打就开始疼了! 调整好怦怦直跳的小心脏,她回身去看,讶异地发现来的不止云秋晚,她身后还稳步走出一个人。 五官清俊熟稔,气质温润,赫然便是拜月节当晚见过面的张穆成。 晏水谣眼底一亮,她只吩咐过百里荣,叫他见机行事,看到情况不对就去找娄氏身边的桂嬷嬷。 桂嬷嬷幼年时就在这帝都城扎了根,对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很了解,她一定知道云府的地址。待百里荣要到云秋晚具体住所,就去找她过来解围。 可她的计划里并没有张穆成,可见百里荣找到云秋晚时,她跟张公子是在一处的。 嚯,这就是买一送一的快乐吧! “我与晏姐姐在庙会当晚结识,只觉十分投缘,便相携逛了一路。” 云秋晚前面着急替晏水谣辩驳,此时见她虽然略有点狼狈相,但并没受到大的责罚,才福身与晏千禄问好,“晏相爷,小女的父亲是内阁学士云祁连,曾有幸在相爷生辰宴时受邀,随同家父来府上为相爷贺寿。” “适才听说晏姐姐这儿遇到些棘手的事,小女一时情急未得通传就赶来了,还请相爷莫怪。” 晏千禄对她有点印象,云家的千金,云祁连去哪里都喜欢带上他这个宝贝女儿。 “嗯,我记得你。”他轻微颔首,“不打紧,原来云大小姐与我家老三如此投缘,着急前来倒也无可厚非。” 他没多说什么,眼光越过云秋晚,落向她身后人,“就不知张公子是为何而来?” 张穆成拱手作揖,“晏相爷,小生此番叨扰,也是为的三姑娘。” 他说,“拜月节那日我与李管家分开时,正巧碰到三姑娘,由李管家引荐认识,便一道在庙会上逛了一会儿。我也听说了三姑娘这儿可能有点误会,晏相爷对子女管教严格,只怕误会没解开,三姑娘会平白挨罚,这才冒失前来。” 沈红莺一看把她准女婿都炸出来了,顿时有点坐不住,讪笑着甩锅,“李管家,居然还有这事,你怎么不早说?你把话讲清楚了,那我与老爷也好重新判断不是?” 张穆成的出现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讶,晏明晴更是跟雷劈过似的,脑子轰地声一片空白。 她刚跪在地上对晏水谣动完手,衣襟歪斜向一侧,膝盖裙摆上也沾了灰土,全不像过去那样精心打扮后去见张穆成的样子。 而且刚才为了将她拉开,仍有两个侍女抓住她手臂,还有人挡在她与晏三中间以防她再次动手。 凭这个架势,明眼人都能瞧出她前面在做什么。 果真张穆成视线与她交汇时,眉心重重地皱了一下。 “的确如张公子所说。” 李管家站出来,承认道,“只是我急于回府复命,引荐完便离开了,不知道后头三小姐是与张公子结伴同行的,故而老爷先前问起时,我没往这处想。” 这话不假,李管家那日来去匆忙,就连云秋晚他都是眼下见到了,再想到她似乎是当晚走在三小姐身侧的姑娘。 庙会人潮汹涌,全是摩肩擦踵地走在路上,晏三从来没什么闺中密友,李管家就没朝这个方向想。 “云姑娘,我可否问一句,庙会当晚三姐姐是一直与你们在一起吗?” 晏毓柔冷眼看了半天,忽然发声。 云秋晚一愣,她这老实姑娘被晏毓柔一下子问住了。 要说实话,当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块的,但她怕真这么说,又会给晏水谣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她这一犹豫,等于变相做出回应了。 “水谣,这二娘可得说你两句了,你也别不爱听。” 沈红莺很快稳下来,与她小女儿打配合,“你既找来云姑娘替你作证,该先同相爷说一声,你这提也不提一句,就贸贸然将云姑娘拉来府上,搞的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晏水谣刚从保住腿的劫后余生里缓口气,就见这二位已经开始新一轮的轰炸了。 不由在心里拿国粹问候她们祖宗十八代。 她们搞事之前,也没容她做点准备!不也是长枪短炮直接上的吗? 这时百里荣站出来,他跪到院子中央,“回禀二夫人,此事是奴才擅自做主,三小姐过来的时候并不知晓相爷找她是为的哪件事,所以并没留下口信。” 他把沈红莺的指责都包揽到自己身上,“是奴才见情形危机,想起三小姐曾说起过,庙会当天与云府大小姐一见如故,奴才病急乱投医,这才私自找过去的!” 张穆成点一点头,叹口气,“他有护主忠心,这很可贵,望相爷与夫人别因此怪罪。” 随后又望向晏毓柔,剑眉锁紧,回应她意有所指的那个问题,“三小姐当夜是走开一会儿,她钱袋遗失了回头去找,但整段时间并不算长,真要与谁私通,这点间隙根本不够。” 晏水谣跪的双腿发麻了,她轻微挪动臀部,换了个跪坐的方向。 尽管张穆成是在为她发声,但她仍然很老实地腹诽:其实走的还挺久的。 主要是他跟云秋晚郎情妾意,爱的小芽刚萌发,所以主观觉得时间过的快。 她就算再晚一时辰回,在张公子眼中可能也就半盏茶的时间。 她余光瞥见沈红莺努力保持住慈母的微笑,“水谣院中有这么可靠的侍从,我十分安心,赏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去怪罪。” 只可惜这个微笑怎么看怎么僵硬,只怕藏在她面皮下的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可晏毓柔不甘心就此收手,她还想努力一把,但在张口前就被晏明晴截断了。 她上赶着发言,“张公子都这样说了,肯定错不了,我看就这么算了吧。” 第三十八章 阶段性胜利 晏毓柔被自家姐妹挡回去,怄得不行,手骨攥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蠢货!全是蠢货! 白费了她这么一番心思!眼见晏三就要挨上鞭子了,只差那么一点,叫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而且以目前的情形,她这没脑子的大姐真以为临时替晏三讲两句软话,张穆成就能高看她一眼? 恐怕这姓张的早跟云秋晚勾搭上了,他和晏家的婚事难说会有什么变数。 果然她猜的不错,张穆成面色淡淡的,似有不满,“三小姐清白之身,却被人诬陷名节有亏,晏相爷,虽然这是您府上的家务事,但容小生冒昧一句,若就这么算了,委屈的是蒙受不白之冤的三小姐。” 听完晏明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话不管从哪个角度听,不都在当众在打她的脸吗? 可能全场最开心的只有晏水谣,很想反手给他点个赞:少年,不愧是你!正道的光! 她抬手扶一扶乱掉的发鬓,袖口滑落间,露出一块被晏明晴手指掐出来的淤青。 “误会解开便好,辛苦张公子同云姑娘跑这一趟,我没有大碍。” 她露出企图息事宁人的懂事模样,云秋晚走过去,心疼地将她搀起身,看着她身上的伤抹眼泪。 “张公子,今日的事并非无中生有,是三姐姐的近身侍女主动找来,向娘亲披露一些细节。” 虽然明白被云秋晚他们一搅乱,已经过了收拾晏三的最好时间了,但晏毓柔知道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推出个人去背锅,她盈盈起身,纯净的面容中含了一丝委屈。 “诚如张公子说的,三姐姐是已婚少妇,关乎名节的事母亲不敢独自定夺,多方听证之后,才来找爹爹主持大局的。” 晏千禄顺着她的台阶沉声开口,他目光如刀甩向冬桃,“依我看,水谣刚开始说的没错,全是你这腌臜玩意搞的鬼!相国府买你回来是要你忠厚侍主的,不是叫你四处煽风点火,造主子的谣言!” 闹成现在这副样子,冬桃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这点晏千禄心中有数。 但他追究到底,罚的只能是自家人,倒叫张穆成这几个外人小辈看了笑话。 所以他只能先把冬桃推出去,冬桃霎那瘫坐在地上,不应该是这样,这跟晏大小姐承诺的不一样。 “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就打给那些心怀不轨的奴才们看,看她们往后谁还敢把手伸到主子的家事上!” 冬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晏老爷下的命令,就不是随随便便打几下能了结的。 出于求生本能,她拼命爬向晏明晴,大声呼救,“大小姐,救救我!你快帮我跟老爷求求情!是你找上我的,你说三小姐衣衫不整地回府,衣领上还有血迹,定是在外头偷人了,要我站出来作证!我也是听命行事啊!” 晏明晴浑身都凉透了,感觉无数道视线带着阴森的风,拍打在她身上。 她甚至不敢看张穆成的方向,仿佛那边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一脚踹开扑过来的冬桃,尖叫否认,“你休要瞎说八道!府上这么多丫鬟,我压根不认识你是谁,我何时来找过你!” 她指着晏水谣,“是不是你家小姐指使你来这么说的!” 晏水要见她方寸大乱,蠢到把矛头指向自己,便一脸惊慌道,“怎么会是我教唆她的,姐姐忘了吗,方才正是冬桃指认我与他人有染,害我险些受家法鞭挞,她怎可能是跟我串通呢?”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联合起来演的一出戏!” 晏明晴面色惨白,思维已经含混不清,只晓得要在张穆成面前撇清自己,“以你的歹毒心机也未尝做不出这种苦肉计!” 晏水谣咬唇不语,眼泪夺眶而出,她把脸掩在袖口间,耳边是云秋晚受她情绪感染也带上哭腔的安抚声。 沈红莺的心凉到冰点,她在宅院里斗了小半辈子,很清楚她再怎么往回找补,现在也无力回天了。 冬桃被踹开后又爬回来,抓住晏明晴裙边,“大小姐!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叫我说的做的,我一件不落都完成了,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她发现自己已成弃子,转而又向晏千禄哭道,“老爷!真的是大小姐胁迫我的,不关我的事啊!” “还不赶紧拖下去!” 晏千禄见她越吐越多,挥手让侍卫强行将人拖走,“都干什么吃的,听她在这胡言乱语还不拉走!” 可惜即便用冬桃当挡箭牌,张穆成不是傻子,他对晏家的做派已失望至极。 但他毕竟是外人,今日不请自来,多少是有些逾矩了,便也不再多做逗留。 礼貌地向晏千禄行完礼,便同云秋晚一道离开了。 晏水谣也以身子虚弱为由,就领着百里荣先行一步,刚走出书斋,就听见晏千禄大发雷霆,身后传来一片瓷器碎裂的声音。 而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回去之后,闫斯烨看见她手臂上的青紫痕迹,皱眉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王爷英明!你没猜错,她们确实在拿庙会那晚,我披风落在外头的事构陷我!” 晏水谣添油加醋地向闫斯烨学了一番,她前面是如何遇险,又怎样脱险的。 她拉下袖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都是小伤,我多机灵,哪会暴露要害部位给她打。晏明晴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力气也就比鸡大点!” 她说的豪迈,但闫斯烨看她手臂上有几处都掐出血丝了。 而且她越说越离谱,“这些小伤是我阶段性取得胜利的标志!再说了,女子身上有点疤痕算什么!” 闫斯烨眼尾抽了一抽,“女子不是最重视自己的容貌仪表吗?” “一点小疤痕无所谓啦,反正我也不以色事人,毕竟姿色这东西我也没有。” 晏水谣耸耸肩,想她以前挤额头的青春痘还留下过痘坑,现代的刨妇产孕妇一抓一大把,身上多少都有点伤疤,她看的很开。 “这边的女子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们中很多人在意容颜是为了取悦男子。” 她信誓旦旦地说,“但我不一样,我跟王爷是患难之交,不是那种肤浅的男女关系!我相信即便我毁容了,王爷也不会嫌弃我!” 第三十九章 最脏的便是人心 “那可不一定,该嫌的还得嫌。” 闫斯烨漫不经心地拆她的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袖管,拿出一盒剩下一半的金疮药,“不过,你倒是想得开。” 他拽过晏水谣的手,挖出一点擦在她伤处,淡淡问,“人总有点在意的东西,你既不在意容貌,那你想要什么?” “那自然是想搞钱了!” 一提到钱,晏水谣自动开启财迷属性,瞬间两眼放光,“倒也不是不想要一副好皮囊,谁会嫌自己长得太漂亮呢!但相貌这东西是天生注定的,实在长得差强人意怎么办,还能去死不成?” 她话音一转,“但搞钱就不一样了,完全可以靠后天努力!有了钱,可以买到世上顶好的脂粉珠宝,雇上百个奴仆照料饮食起居,把自己养的溜光水滑的,所谓一白遮百丑,加上一身的珠光宝气,连带长相也会越来越好看的!” 闫斯烨听笑了,没想到她心眼这么多,手下略一用力,疼得她嘶嘶直呼。 “你这小丫头心挺野,你想如何赚到银子?” 晏水谣挠挠腮帮子,“我对这些胭脂香膏有点小研究,有机会我想去城里的脂粉铺子瞧一瞧,没准会发现发财致富的商机。” 闫斯烨轻飘飘拾眸瞧她一眼,“看来你打小宿在这宅院里,别的没干,时间都用来钻研香粉香膏了?” 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对这类东西如此有见解。 总不能落个水,把从前没有的技能给变出来。 晏水谣含混地点点头,反正这些也没法核实了,她尽量挺直腰背,显得很镇定。 “王爷,等你将来回夏北了,我就带上在大燕赚的钱,跟你一块走,然后在山脚下买块地,种菜养鸡,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你想去夏北养鸡?” 闫斯烨这次倒没直接回断她,只是语焉不详地挑眉道,“不给我当王妃了吗?” 晏水谣立刻正襟危坐,摆动另一只没在敷药的手,“我哪能这么没眼力劲,王爷的正妃怎么是我能当的。” 她下意识挺一挺胸脯,描述道,“王爷这样的英豪,娶的正妃肯定是胸大貌美的款型,天下人都知道我们这场婚事不作数的,回去以后,王爷就放出风声,说我吃饭噎死喝水呛死,总之让全天下都当我死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四王妃了!” 随着她的动作,闫斯烨视线扫向她胸口,评价道,“别谦虚,你也不遑多让。” 看见他眼神扫射的方向,晏水谣咻地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胸大貌美中的胸大这一点,随即老脸一红。 “还有哪里疼,需要我帮忙上药吗?” 闫斯烨收回手,淡然的眼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 有还是有的,但都在隐秘部位,要脱掉衣服才能看见。 晏水谣双手划叉挡在胸前:不用不可以不需要,拒绝色色,谢谢。 晚间她躲在被窝里给自己上完药,然后裹住被子呼呼大睡。 闫斯烨练功之人,平日里浅眠少觉,此时正半躺在贵妃榻上望向床铺间隆起的小山包。 遇到这样的事还能倒头就睡,真不知道她这性子随了谁。 而这个在心态上稳如泰山的种子选手不仅晚上睡了个好觉,大清早起床又雷打不动地在院中铺了块布,站在上面练习瑜伽。 百里荣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做站立抬腿式的姿势。 “三小姐,冬桃昨日受了严重的鞭伤,人还有口气,但双腿应当是废了,李管家已经通知她父兄过来接她走了。” 晏水谣停下拉伸动作,想了下,“冬桃家里情况如何?” 这个百里荣有了解过,就道,“她大哥是赌徒,早年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就拿妻儿去抵债,是冬桃父亲卖掉家里块田地,与他儿媳娘家人凑钱赎出来的。那事之后,他媳妇就跟他离了回娘家去。她二哥在富户家做长工,膝下有五个孩子要养,日子过的相当拮据。 “还有个弟弟送去镇上的书院念书,在家从没干过一点活,为供他念书,钱银是流水一样地往外花,也是个只出不进的主。冬桃的父亲重男轻女得很,她在晏府得的好处和例银,都给她父亲拿去贴补几个兄弟了,她还有个五妹,才六七岁大,她父亲已经考虑要把这个女儿卖给有钱人家做通房了。” 晏水谣唏嘘冷笑,“女儿都是赔钱货呗,能换一笔钱是一笔,那这么看,冬桃还是她家生钱的主劳力了。不过六岁大的女娃,就想着卖给富人作玩物,这当爹的也真够恶心的。” “是呀,三小姐,不瞒你说,我在来相国府之前还在几家官老爷府邸做过事。” 百里荣压低声音说,“好多有钱的老爷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买年幼.女回去,靠施.虐满足他们肮脏的欲望,尤其是村子里一直有卖女儿的人家,冬桃的父亲不会不清楚,买六岁孩童的富户可能存的什么心思,但他还上赶着去托关系,想找人做成这笔买卖。” 闫斯烨坐在窗台边合目听着,他面色十分平静,身为夏北王爷,一生都处在皇权富贵的漩涡中央,他看到的脏污远比这要多。 他为夏北出生入死,却被自己人背后放了冷箭,被侮辱践踏,如今只能暂且宅在这间破落院子。 幸好晏三是个好玩有趣的,使他软禁在此的日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推开窗,让小姑娘的声音更加清楚地传进来。 “他大概是卖了女儿,还希望女儿往后能给家里源源不断地扒分钱财回来,好让他跟他几个儿子过上享清福的日子吧。” 晏水谣面若冰霜,“他脸怎么这么大呢?” 只是提供了一颗精子,就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 冬桃在家的时候处境多半也差不大多,身后是一群吸血的蚂蟥。 她原本是有机会逃脱这个命运的,可惜她被都城的富贵迷了眼,人心不足蛇吞象,如今的下场也是自找的。 可怜她家最小的妹妹,没了冬桃的收入来源,她离卖给富商老爷就更近一步。 这世上,最脏的便是人心。 第四十章 生孩子是能生的吧? 冬桃刚回去的那几天用如坠地狱来形容都不过分。 她父亲嫌晦气,所以当天来接她走的只有二哥一人。 回来茅草搭出来的村屋,她就像个破布娃娃丢在床头,非但没有请大夫来医治她的腿,连倒口水给她的人都没有。 到家的当晚她就发起高烧,被打残的腿如撕裂一般疼痛,浑身又冷得发抖。 意识模糊间一直在胡言乱语,她母亲厌弃地拿来一杯隔夜凉水,掐住嘴给她灌下去,“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厚被子,把我们都当你老妈子使唤了是吧!你以为这里是相国府吗!我怎么养出你这种没用的废物!” 女人恶言恶语,常年的村头劳作使她面目苍老,一双眼珠子也浑浊不堪。 “病死你算了,留你在家也是浪费粮食!我们家哪还能养得起你这种吃白饭的主,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你这天杀的是来向我们讨债的吧!” 冬桃眼下神志不清,没法跟她争辩,但即使在她思维清楚的那些天里,她也只能生受着,稍微顶两句她父兄就会冲进来对她拳打脚踢。 打到哪里是哪里,丝毫不顾及她这双严重残疾的腿。 有次她实在憋不住,泣不成声地哭喊,“你们摸着良心说,这屋里但凡像点样,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哪一件不是拿我在相国府搜刮来的钱财买的!就连弟弟在镇上念书的花销,也都是我省吃俭用一分分攒出来的!如今我落了难,你们竟这样对我,都忘记以前得过我多少好处了吗!” 她老爹听的火冒三丈,一烟杆抽下去,狠狠抽打在冬桃腰腹上,“好啊!你真是长本事了,跟你爹娘算起老账来了?你一未出嫁的女儿家需要银钱做什么,本来就该全部上交给家里的!” “我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大难道没花钱吗?没有我们,你能去相国府那好地方做活?是你自己做错事惹来一身骚,你一个人死去也就算了,差点还连累全家老小!你弟弟来年是要去参加科举考的,若因你的缘故出了什么闪失,你看我不拧断你脖子!” 说完又是一顿烟杆抽打,冬桃腿虽不能走了,但还是有点直觉的,细长坚硬的烟杆打下来,伤处升起火辣辣的灼痛感。 她尖叫着挪动上半身躲避,但没半点用,仍然躲不掉一顿毒打。 可能是她命硬,怎么被兄弟父母糟践都还残存一口气。 一连高烧五日,后面竟慢慢退热了,只是身上因无人擦拭,经常有股排泄物的气味。 本以为她会就这么苟延残喘地过到死,但退烧后没几日,她母亲忽然殷切地来给她擦洗身子。 像是良心发现一样,污黄的被褥也都换成新的,还请来个镇上的大夫给她诊病。 次日里,就有穿金带银的中年女人进屋来瞧她,眼神将她从头扫到尾,如同在看一只待价而沽的牲口,语气倨傲地说,“脸倒生的还算标致清秀,可惜是个不能下地的残疾。” 冬桃母亲一脸谄笑,“我这女儿就长得好,随了我跟她爹的优点,人相国府挑丫鬟要求可高着哩,我家妮子若长相不行,连府门都踏不进的哟。” 她一个劲地自卖自夸,“我敢说周围十里八乡的,没几个娃子长的能胜过我家小妮的,她以后生的娃也一定好看!” “被你夸成天仙似的,也就一般端正吧,” 女人嗤之以鼻,“你们真真长在村里没见过世面,鼻子眼睛稍微齐整点的,就夸上天去了。” 冬桃在屋内越听越不对,她吃力地撑起上身,伸长脖子喊,“娘,你们在说什么?这是要做什么?” “哟,你娘还没跟你说呢。” 锦衣女人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把你卖给我们贺家做小儿媳了,你命好,以后嫁到我们家就等着享福吧。” 冬桃一怔,村子里只有一户姓贺的人家,早年也跟其他人一样穷,有一年在自家土地里挖到宝贝金条,说什么祖上留下的财物,其实是发了横财,一夜间成了土财主。 贺家的小儿子是个先天畸形,左右脸高低不平,左边颧骨有颗大瘤子,十分可怖。 冬桃过去是瞧不上这种暴发户人家的,自以为在都城长了眼界,每每回村眼睛都长到头顶上,恨不得拿鼻孔对着村民们。 一听她父母要将她卖给贺家小儿子做老婆,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摔扑到床下,情绪异常激烈,“不!我不嫁!你们不能替我做主,把我嫁给贺家!” “我是你老娘!怎的还做不了你的主?” 冬桃母亲眉眼一竖,狠狠训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要你嫁,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拜堂成亲!而且就你这残废模样,贺夫人能看的中你,那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去别人家你哪有当正妻的机会,给人做牛做马都嫌你累赘!” 见冬桃不愿意,贺夫人原本还挺不开心,但听她母亲说的还算上路,心绪也就平稳下来,瞥了女人一眼,“还不快把你女儿扶起来,难不成要我动手,她腿已经不中用和了,若别的地方再磕着碰着,再想进我家的门可就没戏了。” 女人接到指令,立刻点头哈腰地跑进屋里,用枯槁干瘦的手臂把冬桃从地上拽起来。 “她这腿好不好的倒没所谓,别处可没打坏吧?” 贺夫人缓缓吐出一句,“生孩子是能生的吧?” “能能能!” 冬桃母亲生怕这笔生意做不成,急切地说,“昨个您不还请大夫来看过,老大夫也说只伤到腿骨了,其他可好着呢。您再瞧瞧我,一口气七年生了五个娃,冬桃肯定跟我这当娘的一样,是个有子孙福的,为贺家开枝散叶绝没问题!” 冬桃拽住她母亲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娘,你要不拿把刀杀了我吧,我真的不能嫁过去!求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母女情面上,放过我吧!” 以前听见这话,冬桃母亲肯定巴掌扇过去了,但现在她女儿这张脸打不得,打坏了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她只能骂个两句,然后撇下冬桃,觍着老脸去跟贺夫人讨价还价,想能多卖点钱是一点。 第四十一章 你生出来的好女儿! 冬桃过的水深火热,此时另一头的相国府,晏明晴的日子也极为艰难。 张穆成正式向晏府提出解除婚约,张氏与晏氏在大燕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姻缘之事早已敲定,并非儿戏。 即便这样,张穆成依然坚持将婚事作废,可见他决心之坚定。 若仅仅是张家单方面的撕毁婚约,晏千禄还能去挑他们的错处,但他明白是他大女儿先做了不上台面的事。 张家虽然回绝的十分客气,没有多讲什么,还寻了个脾性不合这么冠冕堂皇的台阶给晏家,其实在坊间和官宦贵女圈子里,晏明晴已是声名狼藉了。 百姓们都在猜测,一定是张穆成发现了晏大小姐的真实面目,张家门风雅正,自然会怕娶了这么个婆娘将来搞得家宅不宁,纷纷理解张家的做法。 所谓民心所向,如果晏千禄向张家发难,不仅会撕破他们表面维持的和谐关系,在外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现下最好便是冷处理,不让事件再次发酵,待百姓找到新的谈资后,这一切都会慢慢淡去。 晏千禄选择隐忍不发,但晏明晴咽不下这苦水,她不敢去找她爹,只能哭哭啼啼去找沈红莺。 “他凭什么悔婚,我就使点小性子,我可是相府千金,有点骄纵脾气完全是应当的!他怎么能就为一点小事就单方面解除毁约,爹爹竟也答应?” 她摇着沈红莺手臂哭诉,“娘,我看这些全是借口,他就是跟云秋晚勾搭上了!你那天也在场,瞧那两人眉来眼去的样儿,当我们瞎吗!你快给爹爹吹点枕边风,让他逼张穆成娶我!” 沈红莺被她吵的头疼欲裂,“知道他跟云秋晚不清不楚又如何!那也只是你的猜想,但你德行有亏,大闹松月楼是众人皆知的!” 晏毓柔站到沈氏身后,纤纤素指摁在她的太阳穴上,为她轻轻按揉,“姐姐,娘亲的意思是,就算退一万步,将来张穆成真的与云氏结合,如今种种,外人也只会觉得他们郎才女貌,远比姐姐登对。” 她那时看见张穆成的眼神,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神色淡定,“为了给姐姐收拾遗留的摊子,娘亲在爹爹这儿说的话已然没有效用,现今就算去找爹爹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平添厌弃罢了。” 听到自家妹妹也这么说,转眼再看沈红莺白如纸的脸色,晏明晴愤恨地一跺脚,转身冲出院子。 “娘,张穆成这厢悔了婚,姐姐的声名可就更糟糕了。” 望向她冲动离去的背影,晏毓柔摇摇头,“她又卡在出嫁的年纪,这么没着没落的,您可得为她把好舵呐。” 沈红莺年轻时给人做奴婢,落下了偏头痛,好久没发作了,这几月大抵是过于焦虑,又旧疾重发。 晏毓柔冰凉的指腹按在肌肤上,缓解了几分疼痛,她闭目皱眉,“我是也没辙了,张家多少的姻缘,被她折腾没了,我再去哪里给她找这样好的夫家。如今就是我肯舍弃这张脸皮,去跟外头那些矜贵夫人们结交,人家都未必会卖我面子了。” “再找同样好的人家当然没可能,哪怕次一点的,能成的机率也相当低了。” 晏毓柔语音缓慢,却没有一点温度,冰冷的如她在沈红莺脸上游走的这双手,“当务之急是把姐姐嫁出去,找什么夫家已经不重要了。” 沈红莺一愣,“柔儿,什么叫不重要,女子婚嫁是此生大事,你这是什么话?” “她是我一母同胞的长姐,长幼尊卑有别,她不出嫁,我便也不好去挑择夫婿。” 晏毓柔冷静地解释,“娘亲,我说的不重要,是指代姐姐的婚事已回天乏术,未来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没的指望了。五弟常年在私塾念书,不能在都城里时时陪伴娘亲,两个女儿里面,只有我能为您长脸了。” 沈红莺沉默地听完,晏毓柔的意思她明白,就是舍一保一。 “你先让我想一想。” 确实如她所说,总不能因为老大的现状就耽误了其他子女的前程。 在大燕都城里需要有个权势在握的婆家,这样往后小儿子学成归来,也有人扶持帮衬。 若两个女儿都废了,等她家承誉一举高中,在朝为官后,岂非背后无人孤掌难鸣了? 她眼露冷光,必要的时候,是得弃车保帅。 晏明晴离开沈红莺的院子后,越想越愤怒,恰好小道尽处是娄氏的院落,她二话没说就冲了进去。 她把对晏水谣的愤怒都转嫁到娄氏身上,此时桂嬷嬷出门采买东西,不在娄氏身侧,没人能护着她。 等她房中的丫头把晏水谣喊来时,娄氏正半倚在床头掉眼泪。 “大娘别成日的躺在床上,作为晏三的生母,她变成今日这与阖府作对的疯婆子模样,你不该约束管教下吗?上梁不正下梁歪,难不成大娘年轻时候也是如此,才不招父亲喜爱?” 晏水谣在门外听到几句,人还没进来,她冷飕飕的话就飘了过来。 “晏明晴,你是不是一辈子都学不会吸取教训,然后夹紧尾巴做人?” “我母亲是相府大夫人,你懂什么叫大夫人吗,就是爹爹正经取回来的正房夫人。你一庶出晚辈这么跟她说话,你是嫌自己名声不够响,想再去外头加点料吗?” 娄氏没见过她们明争暗斗的修罗场,如今猛地一见,吓得浑身啰嗦,下意识开口阻止,“水谣,别这么跟明晴说话,她是晏家长女,是你姐姐。” “谁是我姐姐,又不是一个娘生的。” 晏水谣嗤之以鼻,“您倒问问她,何曾把我当作妹妹看待?再说了,我一嫡女生来就比她高贵,犯得着去跟她演什么姐妹相亲的戏码吗?” 似乎被她强硬带刺的话语震慑到了,娄氏开始剧烈呛咳,枯槁的手指向晏水谣,“你,你……” 晏明晴鼻子都气歪了,冲娄氏大吼,“你都看见了吧,不是我胡扯,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女儿!” 第四十二章 为他们小孩担忧 “娘亲别怪我讲话难听,被人欺到老巢了,还笑着把脸凑过去给她打,这么窝囊我也做不到。” 她素来看不惯娄氏懦弱,索性连娄氏一块说了,“撇去大夫人的身份不说,您好歹是她长辈吧,她都能冲到你院中指着你鼻子骂,我几米开外就听见声响了,您要我给她鼓鼓掌,夸她骂的好吗?” 她见娄氏面色犹豫了,又添一把火,“晏明晴她趁您院中的掌事嬷嬷出门办事了,没个能撑门面的人,就肆无忌惮来跟您叫嚣,这样以下犯上的混账玩意,说去哪里她都不占理,您担心什么?” 晏明晴此番来闹,只是想找人出一口恶气,又想着娄氏软弱好欺辱,几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是极佳的泄火人选。 其实她没傻到用庶女之身,真对娄氏做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不过耍耍嘴皮子,连着娄氏跟晏三一道骂几句。 她如今看见晏三那张脸就头皮发麻,不想恋战,只口上逞能,“你们母女都是一丘之貉,联手起来欺我,我不与你们争辩!” 她返身想撤,但晏水谣倒抓住她胳膊不放了,“走什么,既然理直气壮,你就留在此处,容娘亲的婢女找来爹爹,看是谁的腿伸这么长,都伸到大夫人房中来了?” “再让下人们出去学一圈,咱家大小姐哟,不止在府外豪放过人,在府内对病中长辈也毫不逊色呢。” 听她扬言要把父亲找来,晏明晴面色剧变,牙齿咬的嘎吱响,“你拿爹爹威胁我?” “这怎么叫威胁?”晏水谣拾眸看她,“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哪个府邸出了你这么个敢强闯大夫人寝院出言不逊的庶女,都会觉得倒了八辈子血霉吧。既然我娘的位分都镇不住你,再往上这偌大的相国府,我只能去找爹爹主持公道了。” “你行!”晏明晴用力甩开她的手,“不劳烦你费劲去找爹爹告状了,我自己会走!” 她不可能允许晏水谣真的去喊人过来,她自知在晏千禄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再也失去不起了。 领着下人快步离开时,她听到身后晏三淡淡的警告声,“晏明晴,你要记住,这府上哪些地方是你不该踏足的,我希望下次再看见你来,是来请安的,也非找茬你明白吗?今日念你是初犯,我不跟你计较,往后再犯就没这么轻易过去了。” 晏明晴脚步一顿,忍耐住愤恨之心,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眼前这一切结束的太迅猛,娄氏不由有些怔忪,她卑微地活了十几年,忽然做了一把翻身农奴,她十分的不习惯。 融进血脉中的卑怯让她依然吞吞吐吐地说,“水谣,你这样总归不大好,一家人应该和睦相处,明晴性子是冲动霸道些,小孩子脾气,你以前最是乖巧大度,你就让她一让吧。” 忍让二字在经年累月中,已深深刻进娄氏的骨血里,似一颗硕大的毒瘤,难以根除。 世间本质就是弱肉强食,她会被淘汰掉,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原主的悲惨命运跟娄氏脱不了干系,她在母亲的教诲下,成长为另一个娄氏。 晏水谣用悲悯的目光俯视她,“娘亲,是你做小伏低太久了,忘记当个大夫人该是什么样子的了。” “想必你不会没听说,沈氏母女诬陷我在外偷人,要求爹爹家法处置我,这能用简单的小孩脾气一语带过?” 看娄氏目光闪躲,她冷冷摇头,“可能我死在她们手里,你也会说这只是姐妹间打闹,过失造成的。都说为母则刚,而你非但自己刚不起来,还教导女儿如何顺应霸凌,挨打的时候怎么下跪求饶,这不应该吧。” 娄氏被说的面露尴尬,可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便以为晏三也可以复制她的路线。 “但为娘的这些年也是……” “因为你至少还有个相府夫人的虚名。” 猜到她要说什么,晏水谣果断截断她,“沈红莺已执掌中馈实权,忙着在外结交各府贵女,懒得再花精力在娘亲身上。晏明晴两姐妹子凭母贵,但终究是小辈,不便时常来这儿撒泼,再者有桂嬷嬷门神在此,她们不敢轻易放肆。” “而我呢?院中丫鬟都不是个好东西,外无母亲护佑,内无得力侍从。” 晏水谣撸起袖口,把尚未褪干净的淤青露给娄氏看,“晏明晴这么待我,我还要让她吗?今日她能对我拳打脚踢外加栽赃陷害,明日就能向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娄氏一时哑口,印象中她的女儿是个相对木讷的人,说话唯唯诺诺,很少同她抱怨受过什么委屈。 她听完震惊之余,眼泪又汹涌而出,朝女儿招一招手,“来给娘看看。” 晏水谣站着没动,她虽同情娄氏,但并不愿与其为伍,心知两人观念差的太多,硬聊也聊不出什么。 若她开局就拥有娄氏这种白富美的身家背景,哪能让晏千禄这凤凰男玩弄在股掌之中。不说在府邸横着走吧,遇到方才的事,她肯定一块牌子插到门口。 木牌上写着:沈氏母女与狗不可入内。 但毕竟脾性差异太大,道不同不相为谋。 “娘亲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她望着娄氏,“有话改日再聊,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嘱咐婢女照顾好大夫人,便抽身离去。 过不多久,相国府中传来一则消息。 继张穆成终结婚约后,晏相爷又给大小姐重新挑定了一桩婚事。 她将嫁与北中大将军刘弈冲为续弦夫人。 “北中大将军?” 晏水谣撅嘴不满,“听着还是个大官?现在大官脑子里都是屎坨坨吗,娶谁不好娶晏明晴?” 忽略掉她粗俗的表达,闫斯烨放下正在翻阅的书册,轻抚下巴,“刘弈冲呐。” 他勾唇道,“确实官职不小,但他年逾五十,是知命之年了。” 晏水谣一惊,什么!五十岁! 这把年纪在古代,那不是能当晏明晴爷爷的年纪了吗! 精.子质量怕也不高了,再配上晏明晴的基因,真为他们以后生的小孩感到担忧! 第四十三章 死都不嫁 晏水谣的思维一发散就收不住,已经考虑起他们后代的健康问题了。 “刘弈冲为人不错,领兵的能力尚可,只是想法古板守旧,不善变通。” 闫斯烨曾经跟他交过手,听到这个名字,很快就想起他过去的模样作风。 客观陈述道,“刘老将军虽说年纪大了,却不像是能看上晏明晴的样子。” 晏水谣飞快投去赞赏的目光,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极为悦耳。 包括刘老将军这枚称呼,听起来就如耄耋老人,满头白发,走路都要拄拐的那种。 她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撵着百里荣出去打探消息,很快就拿到非一手的资讯信息。 原来刘将军三年前就卧病在床,大约是戎马生涯对他身子的磋磨,如今落下一身伤病,请来多少御医联合诊治都不见大好,只能用药吊住精神。 今年年初开始,刘将军的病情每况愈下,家里子女请来高僧算卦,说是刘夫人过世的早,将军府中阳盛阴衰,需续弦冲喜,方能保十年平安,否则以刘老将军的气血状态,恐怕活不过半年。 “能靠晏明晴与将军府攀上亲家关系,倒像是我爹会做出来的。” 原主说到底,一样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区别就在于她远没晏明晴受宠,牺牲起来自然毫不费力。 晏水谣挑眉问,“那沈红莺也同意了?” “这出婚事是相爷钦定的,二夫人不知道是不是怕得罪相爷,并没听到有传出什么动静来。” 百里荣又道,“但大小姐挺不情愿的,刘将军只有过一房夫人,情意十分深重,刘夫人五年前就去世了,将军始终未有再娶,把精力都放在战场和几个儿女身上。” “将军府在大燕的风评很好,子女们教养的品行极佳,都已各自成家立业了,自刘夫人逝世后,将军府就是其大女儿刘鸢在统管打理,所以她与夫君会常住将军府。” 晏水谣这么一听,便听出点名堂。 刘鸢能独自把持整一将军府,必定有过人的手段能力,且随她父亲品性忠正,如何能看得上晏明晴这类女子,可见冲喜的目标很明确。 晏千禄大抵还颠颠儿地往人家门头凑,怕大女儿烂在手里,急于将她脱手。 既是听过晏明晴的为人,刘家还应下这婚事,多半考虑到父亲年迈,不想祸害好人家的闺女,也自信可以拿捏住晏明晴,这才跟晏家结亲的。 她深呼一口气,满脸敬佩,“刘大小姐不愧为将门虎女,敢收晏明晴这妖孽作后妈。” 而她能想到的,沈红莺她们不会想不到。 “我死都不会嫁的!” 晏明晴双眼肿成金鱼眼,里面浮满血丝,她刚去找晏千禄大闹过一通,被父亲冷言冷语地赶了出来,“刘弈冲都病成那副鬼样子了,就算一下子死不掉,他也是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我嫁过去一辈子就完了!都完了!” 就在上个月,她还满心欢喜地等着来年开春就嫁给张穆成。 现在青年俊俏的公子哥没了,换成一个病怏怏的老男人。 还是死过老婆,满手血腥的臭武将,这种天壤地别的落差她实在无法承受。 “谁知道他夫人之前怎么死的,没准是他戾气太重,活活被他克死的呢!” “现在讲这些还有什么用?”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曾经也寄予厚望,沈红莺眼眶微红,“将军府的聘礼都抬到我们家了,你爹刚派来一队侍卫把守在你院门口,就怕你偷跑出去,你的婚事已板上钉钉了,不嫁成吗?” 晏明晴歇斯底里地尖叫,“娘,连你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了吗!” 她挥手把桌面的餐盘全部掀到地上。 晏毓柔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张口问,“姐姐,你不想嫁去当将军夫人,那你想嫁到哪个府上?” “你眼下被张家撕毁婚约,闹出的阵仗不比之前松月楼的小,凡是般配点的人家都不肯与我们结亲,难道姐姐想一直拖下去,终身不嫁,就在相府孤老一生了吗?” 晏明晴脱口而出,“那我宁可老死在相国府,也不嫁那死老头子当续弦!” “姐姐愿意,可爹爹未必愿意。” 晏毓柔一针见血地指出,“哪有官宦重臣家的女儿一辈子宿在自家后院的?说句难听点的,等爹娘百年之后,咱们承誉接手府邸,到时候五弟一家儿孙满堂了,姐姐你就一人孤零零的要如何自处呢?” 她说的晏明晴面容僵硬,刚哭过的眼底闪过些微松动,她不动声色继续说。 “姐姐嫁给刘将军也不是没好的地方,先不谈将军府的门楣地位在整一大燕都是数一数二的,再说续弦至少是正牌的将军夫人,总好过些不如我们的小官府中当个侧室吧?那才真真辱没姐姐了。” 晏毓柔从小跟她这大姐一处长大,非常清楚她的心理与软肋,字字句句都往她心窝子里说。 脸上流露出纯白无暇的神色,显得分外真挚,“而且刘将军的身子骨能撑过几天,等他人没了,将军府自然是姐姐的囊中之物了。过些年有关姐姐的谣言风声也平息了,再去找户好人家也不迟。” “到时可以在科举榜上挑个家世欠缺点的读书人,探花榜眼的都行,反正姐姐既有将军府的雄厚家底,又背靠我们相国府,拿捏个初入官场的探花郎总不在话下。” 她构想的很美好,晏明晴一时被她带过去了,竟也觉得些道理。 现在她在风口浪尖上杵着,父亲无法给她挑到个跟张穆成各方面旗鼓相当的夫家。 但过个半年一年的,这些事消停过去,不再有人记着她今日种种,她不就又有选择权了吗。 想来那个姓刘的老男人都五十好几了,病了好多年,御医都看不好,早则今年年底,晚也不过明年中下旬,他肯定会撒手人寰。 作为将军夫人又有相府这娘家撑腰,她能捞到的好处何其多。 晏明晴想着想着便平静下来,终于不再乱砸东西。 可此刻的沈红莺明白,她小女儿在编织一只美丽却虚无的梦,去迷乱晏明晴的眼。 十句里有九句都是诓骗她的,不可能实现。 第四十四章 加点料 晏明晴的婚事就这么仓促地定下了。 刘家是为冲喜娶的媳妇,所以想要尽快行礼,晏千禄这边没意见,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七。 那天原说是个大晴天,但凌晨开始就下起细雨,到迎亲时候不仅没停,还演变为瓢泼大雨。 吃瓜百姓们都在调侃,可能老天爷也看不惯晏家大小姐,连成亲这种大日子都要下场暴雨。 她曾经的名声装的越好,如今跌落时,落井下石的人便愈多。 晏明晴成亲当天刘老将军没有出现,如同一个挂名新郎官,以身子抱恙为由,连拜堂仪式都没参加。 按照民俗惯例,她是跟一只大公鸡行礼拜堂的。 晚间自然也没什么洞房花烛,一切都冷冷清清,晏明晴扯掉盖头发了好一通脾气,也只有她陪嫁的丫鬟香茵在一旁好生安抚。 将军府的氛围不同于晏家,更加庄肃冷清,没人会惯着晏明晴,直到她第三日回门都没见到刘弈冲。 “不见更好,最好一辈子别见,死后我给他掉两滴眼泪也算尽了我的本分!” 晏明晴一边收拾回门要带的东西,一面骂骂咧咧,“谁想见一个成天躺在床上,臭烘烘的老头子,可能身上还有发烂的褥疮痔疮的,脏死了!” 香茵吓得赶紧提醒她,“小姐,您小声些吧,这是在将军府,要是给刘大姑娘听着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 “我会怕她?”晏明晴一脸蛮横,“按辈分算,她还得喊我一声夫人!” 香茵犹豫地说,“可奴婢昨儿清晨看到大姑娘在院中练功,一杆红缨枪耍的虎虎生威,一下子就将块巨石劈成两块,而且她打小住在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打点透了,奴婢怕小姐初来乍到的,还没收买几个得力的下人,贸然跟大姑娘交恶,难免会吃点亏。” 她说,“况且小姐抱怨刘将军,我们懂您的人明白是一时气话,但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小题大做起来,我们也不太占理您说是吧。” 晏明晴依然黑着脸,她知道刘弈冲的几个子女从小习武,但听到沈鸢能一杆下去能切断巨石,她顿时有点发怵。便勉强听了香茵的劝说,带上回门礼和十几奴仆,乘上软轿往相国府去。 一般女子回门都会同夫君一道,但刘弈冲连成亲当日都未出面,三日回门宴想来也不会去。 那日破天荒的,晏千禄派了人来,通知晏水谣同闫斯烨也一同出席。 算起来,闫斯烨被软禁在相国府至今,还未出过别院,更别说跟晏家上下浑如一家的那么同桌吃饭。 “我爹他这是想弄啥嘞?” 晏水谣坐在窗台前,两条已经瘦掉几圈的小胖腿腾空晃荡。 闫斯烨右手放到肩膀的伤口上,指骨微微收紧,眼光淡漠,“大约是想看一看我的近况吧。” 晏水谣一想也是,闫斯烨过去好歹是个高危人物,即便现在好似威风不在了,也是得隔三岔五地试探下。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抱起梳妆台前的脂粉跑到闫斯烨身边。 “王爷,你别动,我给你加点料。” 她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咱们好好装扮一下去赴约。” 闫斯烨任凭她一只腿压在榻上,手扶他肩头,另只手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果真经她巧手一变,闫斯烨的面容中除了苍弱虚浮,竟还平添一丝死气。 待他们去到前厅之时,晏千禄都惊了一惊,才多少日没见,闫斯烨就已出现死相了。 但他保险起见,还是从宫中调来一个御医,他向闫斯烨做出个请的动作,“四王爷,这边坐。” 狐狸似的眼里流露出算计之色,“我担心王爷身子,特地请来罗御医为王爷看诊。” 闫斯烨病态的面色下浮出一抹凉笑,颇带些冷艳的嘲弄,“那还真是有劳晏相爷了。” 他缓慢坐过去,露出精瘦的手腕子,冷淡地搭在冰凉的桌案上。 罗御医探手给他把脉时,晏水谣还狠狠捏了把汗,虽然她对自己的化妆技巧非常有信心,但她可没法子逆转脉象,这宫中来的御医看上去牛逼哄哄的,要是被看出来怎么办。 正担心着,她视线上移,看见闫斯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定得一批。 她瞬间也稳下来,她居然差点忘了,闫斯烨被送入大燕做质子的时日不短了,其间肯定少不了各种把脉问诊,大燕帝有多怕他卷土重来,就有多防范他。 所以他必然有自己一套应对策略。 这头的罗御医是带任务前来,也不敢马虎,他仔细辨别,感觉手底下的脉搏时隐时现,比起正常人来薄弱异常。 他指腹稍稍用力,依然没有摸到规律清晰的脉搏,五脏六腑也有衰竭之势。 半晌之后,罗御医朝晏千禄点一点头。 晏水谣看出他的潜台词:放心,没救了,等死吧。 她的心也跟着扑通落地。 罗御医诊完脉就回宫了,既然说是晏明晴的回门宴,晏千禄还借口把他们俩叫来了,这顿饭总得吃上。 只是大家围坐在圆桌边,各怀鬼胎又不能明着发作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诡异。 沉默的气流在空中流转,晏毓柔率先拾筷,给晏水谣夹了块蹄膀肉,“三姐姐不常与父亲母亲一起吃饭,别拘着了,想吃什么便夹,或者跟妹妹说一声,我夹给姐姐也是一样的。” 她带着主人翁的口吻,像招呼客人似的对待晏水谣。 实则在宣誓主权,告诉晏水谣谁才是名副其实的晏家小姐。 但晏水谣不屑跟她争这个,减肥赚钱才是王道,只要她不暗害自己,哪个有空跟她争来斗去。 可是其它可以忍,她低头看一眼碗里的肉,心头怒火蹭地蹿到三丈高。 晏毓柔居然给她加了坨肥肉? 这对减肥人士是多大的恶意? 是可忍熟不可忍! 她反手就舀了一勺子猪肚鸡杂放进晏毓柔碗中。 矫揉造作地笑,“妹妹也多吃,我第一回与你吃饭,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捡到什么是什么了。” 第四十五章 抠喉我可是专业的! 晏千禄对这种女人间精细的较劲并不敏锐,没觉着她们有什么不妥之处。 晏毓柔从不吃内脏做的菜肴,这平日里都是晏千禄爱吃的,她看见就觉着恶心。 原本干净的碗里赫然出现一勺油腻辛辣的家禽内脏,她胃里一阵翻腾,酸水都冲涌到喉咙口来了。 但她纯白温柔的人设不允许她当场把菜倒掉,况且是她爹欢喜的东西,她不能露点一点嫌弃之色。 晏毓柔几乎是掐着嗓子吞下去的,嚼也没嚼一下。 “我什么都吃的,这些菜平时也经常吃到,不劳姐姐夹菜。” 她用帕子沾一沾嘴角油沫,强忍住恶心,意有所指道,“倒是姐姐多吃些,尤其这海参鱼肚的,姐姐难得吃一回,也来尝尝鲜。” 晏明晴冷笑接口,“是要多吃点,吃完这顿,下顿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啊?”装出没听懂她的讽刺,晏水谣纯真地看向她。 “大姐在说什么?是说我呢,还是说你自己呀?” “你装什么傻!”晏明晴忍无可忍,高声质问,“你是在爹爹跟前装上瘾了是吗?” 晏千禄皱起眉,眼中闪现出一缕失望。 本以为嫁为人妇会稳重些,结果偏他这大女儿没一点出息长进。 沈红莺立即在桌下那鞋尖踢了一记大女儿,“明晴,这是你的回门宴,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你就莫再跟你三妹开玩笑了,水谣若当了真可如何是好。” 沈红莺给的台阶她大女儿还没接收到,晏水谣倒一把捉住这个表现的好机会。 拿出分外懂事的神情,“二娘你放心,我知晓大姐的脾性,不会介意的。何况是大姐回门吃的第一顿饭,姐姐舒心便好,我被说几句不打紧的。” 沈红莺僵着嘴角笑一笑,话中带刺地夸奖她,“到底是成过家,伺候过夫君的,水谣数日不见是越发的嘴甜贴心了。” 晏水谣也回以微笑,看过去的眼神却充满讥讽。 论伺候人,谁比得上她沈红莺,晏千禄大她十多岁,脸上都开始长老年斑了,可比闫斯烨难伺候多了。 尽管看出她的暗讽,沈红莺一时也奈何不了她,低头喝口茶,压一压心头拱起的火。 “王爷怎地不吃菜呢?” 忽然间,晏毓柔的矛头对准饭桌间异常静默的闫斯烨,“可是府上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闫斯烨虽然不声不响,病得如同院里的一阵风都能刮倒,但他身上始终带着股王者的威压,坐在角落也难以忽视他的存在感。 他微微抬眼,冷淡道,“不饿。” “那也多少要吃点,若给人以为我们堂堂相国府,在伙食上苛待王爷可就不好了。” 晏毓柔夹了只辣子油爆虾递进他碗中,“来,我拿干净筷子给王爷夹一些。” 晏千禄眸光一闪,他想到什么,出声道,“今儿这道清蒸鱼做的格外鲜美,还有清早网来的螃蟹,膏多肥美,都夹给王爷尝两口。” 晏水谣心中警铃大作,油爆虾,清蒸鱼,大闸蟹,全是海鲜河鲜。 就算闫斯烨的病气虚亏是伪装出来的,但他前段时间受过伤,还遭冬桃折腾一番,是不能碰这些发物的。 晏水谣几乎下意识想替他解围,而闫斯烨不留痕迹地扫她一眼。 就这平平无奇的一眼,让她立马冷静下来。 想起来她在众人眼底只是个讨闫斯烨嫌,给他添堵的胖丫头。 他们的关系理应很糟糕才是,假如她表现出维护之心,一定会引起怀疑,此时不忍,传到大燕帝耳中只会滋生无穷后患。 她忍住没开嗓,跟其他人一样望向闫斯烨,眼神微微透着惧怯。 与面对沈氏母女时的尖锐不同,她似乎很怕闫斯烨。 晏明晴也发觉了她的情绪,像终于抓住她的弱处,恶劣地催促她,“三妹,杵在那儿干嘛,没听到爹爹说的吗,赶紧给王爷夹菜呀。” 晏水谣一脸窘迫,磕巴地问,“我,我吗?” “你为人妻子的,侍候夫君是你的本分。” 晏明晴故意曲解她,“你不动手,难道要叫爹爹亲自来吗?你倒是好大的脸!” 听到这带有强迫意味的话语,晏水谣只能哆哆嗦嗦拿起筷子,往闫斯烨碗中夹了一块带大刺的鱼肉。 看起来挺多,其实去掉骨刺,鱼肉部分就一点点。 可这点小心机被晏毓柔一眼识破,她下一秒就弄下一段鱼肚位置的肉,“姐姐夹的刺太多了,哪还吃得出鱼肉鲜味,鱼腹这块才是最好的,王爷试试?” 看她一筷子下去,夹掉小半边的清蒸鱼,晏水谣眉心一跳。 闫斯烨似懒得跟他们绕弯子,拿起筷子,凡是出现在碗里的菜,他眼都不眨一下全吃了。 晏毓柔随后又叫侍女替他斟酒,闫斯烨喝到第二杯就咳嗽不止,脸色摇摇欲坠,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病人需忌口的那些辛辣刺激,算是给他整齐活了。 听他断断续续咳了阵,晏千禄才淡漠说道,“王爷既然身子有恙,就不用在这里作陪了,水谣,你扶王爷回去好生歇着吧。” 谁要被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都也得熬出病来好不。 晏水谣克制住不满,低头应声,然后小心谨慎地跟在闫斯烨身后,由一支侍卫队监护回到别院。 待到无人之时,她关紧房门,才急忙关心。 “王爷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要不抠喉看看,能不能把刚才吃的都吐出来!” 她满脸写着:抠喉我可是专业的! 也难怪她如此自信,她高中时的体重最高峰也达到过一百五,当时年纪小,不懂抠喉减肥对身体的伤害性,吃完饭没少用这招。 以至于她至今还记着抠喉的小诀窍。 并亮出爪子,向闫斯烨表示她随时可以帮忙。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闫斯烨嘴角微抽,往后退开一步,避掉她蠢蠢欲动的手,潋滟的眉眼里透出点无可奈何。 他略带揶揄地说,“我本来就只有些许不适,只怕夫人这一手爪过来,直接送我归西了。” 第四十六章 看小辈脸色 “王爷你要相信我的技术,我真的可以的,我绝对不会划到你喉管,并且保证在三次之内就让你吐出来。” 晏水谣信誓旦旦地向他做出承诺。 闫斯烨依然狠心拒绝了,他淡笑摇头,“我自己打坐调整下,又不是砒霜毒药,吃点不打紧。” 被再三拒绝,晏水谣只能遗憾作罢。 但她执意要把大床让出来,且每隔一时辰来看下闫斯烨的状况。 这可是将来要带她脱离火坑的金主爸爸,不能有一点闪失! 可当天入夜时分,闫斯烨发起高烧,没一会儿鬓角的碎发就被汗湿,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这把晏水谣给愁坏了,咱就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他伤才好,哪能用那些荤腥刺激的菜。 一面哔哔叨叨咒骂姓晏的一家子,一面打来盆干净的水和帕子,不断用湿润的软帕敷在闫斯烨额头上降温。一直忙到后半夜,她趴在榻边沉沉睡去。 此时闫斯烨才睁开眼,双眸中一片清明,完全不是烧糊涂的人该有的模样。 其实他的高烧只是运功调息引发的,就席间那点入口的发物,还不至于对他有如此影响。 他不过想顺水推舟,让晏千禄以为他已经极度虚弱。 听着塌边女孩的细微鼾声,闫斯烨翻身下床,双臂极轻巧地拖住她身子,放回床榻间。 月华散落入内,他站在零星的碎光里,轻叹一声,“我最后若不带你走,你怕是得哭死吧。” 良久过后,他低身将被子拉严实,微微叹息,“罢了。” 同一时间,将军府仍灯火通明。 起因是晏明晴回门宴结束后,她在回府路上买了一支价格昂贵的汉白玉发簪。 买完她去到将军府的账房,跟以往做姑娘时在晏家的作风一样,上来就要账房给她拨银子冲抵发簪的费用。 “夫人,每月例银是固定初三发放,平常时日是不允许支领音量的。” 晏明晴趾高气昂地训斥他,“这些规矩体统都是定给旁人的,我是将军夫人,整个府邸都是我的,自然不用守这条条框框!你赶紧把钱数好拿给我,我要回屋补觉了,别耽误本夫人的时间!” 账房先生不为所动,重复那一套说辞,“夫人刚来可能有所不知,将军府一向戒规严明,任何人都要遵守府中规章,哪怕将军和大姑娘也一律如此,还请夫人见谅。” 听他搬出那半死不活的糟老头和他大女儿刘鸢,晏明晴瞬间怒火中烧,对他破口大骂。 “你搞搞清楚,现在谁才是府中位分最高的,除去你们将军不谈,她刘鸢是也能与我相提并论的?我如今只是拿府里的钱买根簪子,还没添置别的什么,堂堂将军府居然如此穷酸相!” 晏明晴指挥香茵和几个从相国府带来的手下,“去,你们去把银子给本小姐取来,哪只柜子打不开的,就给我狠狠地砸!多余的钱就赏给你们哥几个,我可不是那种寒酸的主子!” 见晏明晴给出承诺,她手下人立马来了精神,走上前围住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急得脸通红,“使不得啊,夫人使不得!若给大姑娘看见了,这没法收场啊!” 他也是好意提醒,担心晏明晴嫁过来没几天,还不了解大姑娘刚直的脾气。 但落在晏明晴耳朵里又是另一种意思,相当于在拿刘鸢拉踩她,说她在府中的地位不如刘鸢。 “砸!给我全部砸开,我倒是瞧瞧,有多少家财护得这样紧!” 她发飙地命令手下打砸账房处,场面一时乱成一锅粥。 但还未等她拿到银两,门口忽然传来个女子声音,冷硬如冰,“都给我住手。” 声音越来越近,“这是将军府,不是你们打架斗殴的地方。” 虽是女人声线,却掺杂了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塞外掀起的风沙,粗粝又生硬。 刘鸢站到门口,一切嘈杂戛然而止。 账房先生赶忙走到近处,跟她交代,“大姑娘,是夫人回门路上买了根簪子,一百两银钱,想找账房来报账,但将军府有老爷定死的规矩,我们不敢随意支给夫人,这才起了点冲突。” 看到刘鸢出现,晏明晴是有点怕她身上浓重的生杀之气的,但仗着自己是她继母,加之周围这么多人瞧着,第一回交锋不能输掉面子,就梗着脖子喊。 “怎么停了!给我继续砸!我要用自个府里的银子还用不得了?砸到他们把钱吐出来为止!” 跟随她的手下们略一犹豫,虽然忌惮刘鸢,但他们毕竟都是晏明晴从相国府带过来的,听她指派做事的。此时她一发话,几个人便重新动起手来。 但他们还没往前走几步,一柄长剑破风而来,剑刃锋利,银白色如淬了霜雪。 直接一剑挑开众人,离得近的几人随即感觉胸口一阵钝痛,刘鸢飞起一腿连踹数人,将他们踹飞到院中。 晏明晴以为刘鸢再不愿意,也要先口头跟她周旋几个来回,这二话不说就拳脚相向的,她瞬时呆在原处。 刘鸢收剑回鞘时,院里已期期艾艾躺了一排人。 他们的基本功曾在相国府也算得上中等偏上了,放到刘鸢眼前却不够看的,如隔靴搔痒般三两下就放倒了。 “可能是我没跟夫人说清楚,将军府的例银有固定分发时间,不比相国府那么随意取用。” 刘鸢态度疏离,衣袍卷着凉风向晏明晴走来,眸光如剑,“夫人以前不了解,今日我说明白了,希望不会再有下次了。上百两的发饰玩物将军府并非出不起,只是自先祖起,就没拿钱财当粪土的挥霍习惯。” 她尽量控制了,但眉眼中仍流露出不屑之色,“夫人既是嫁到将军府,就该遵守夫家的家规,至于您那些奢侈铺张的喜好,只能回自个家施展了。” 晏明晴不敢置信她能这么跟自己说话,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势,完全不把她这个正牌夫人放在眼里。 “我是嫁给你爹当续弦的!不是来做妾受委屈的!我一有名有分的将军夫人买点东西还要看你个小辈脸色?”她怒道,“你若是个懂礼节的,赶紧给我道歉,然后按我今儿的花销一文不少地吐出来,我姑且不与你计较!” 第四十七章 古怪的恶心 刘鸢摇一摇头,“夫人看来不仅没明白,还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她凉凉嗤笑,终于不再对晏明晴持有表面的客气,“你当你嫁来做填房是为的什么?说好听了是将军夫人,难听点就是个冲喜的。我本想给你留些脸面,实话讲出来终归难堪,但你主动要把脸皮抛掉,就别怪我不顾情面。” “你说什么!”晏明晴气得脸红脖子粗,“反了你的!你再说一遍?哪家有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女儿!把持着家产不交出来!以前你们府中没女主人,你代为掌管还说得过去,如今我既然来了,身份又压你一头,你霸着府上事务不放你居心何在!” 刘鸢平日不爱跟蠢人说话,但偏偏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她继母。 “将军府认可的大夫人永远只有我娘亲一个,你拿什么替代她的位置?” 刘鸢把话给她挑明说。 “我替已故娘亲照顾合府上下,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你嫁来三日,可有去看过父亲,只怕他寝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现在想要真金白银了,搬出你继室身份了?没见你尽过做继室的责任,只想行使夫人的权力,世上哪里这样的好事?” 她当着府邸众人的面将话说死了,等同于最后一点情面也扔光了。 晏明晴打是打她不过的,将军府说穿了又是刘鸢的地盘,全是听她号令做事的,晏明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正红着眼瞪向刘鸢之时,就听她对账房先生说,“贺先生,烦请你跑一趟衙门,夫人自娘家带来的下属行事猖狂,公然砸抢我府账房,其行为已触犯大燕律例,请知府大人按律法定罪。” 晏明请见她非但不肯让权,还要治她手下人的罪,岂非打她一巴掌还要踹两脚? “你什么意思?”她拦在账房前面,咬牙质问刘鸢,“你想报官?你有病吧,才多大点事你就报官?你是铁了心要把我的人都踢出府你才甘心是吧?” 刘鸢走近,举起账房先生在方才冲突中轻微受伤的手臂,对着晏明晴,“是你的人先带头闹事,还打伤我府上账房先生,这明明白白人证物证齐全,我报官有什么不对吗?” 说完她一手拂开晏明晴,护着账房先生向外走去。 晏明晴被她推的一趔趄,幸好香茵眼疾手快扶住了,才没摔坐在门槛上。 她今日本想来树立下主母的威信,顺便再敛一笔财,能花将军府的钱当然好过用她自个娘家带来的,但现在样样没做成,还被刘鸢当众羞辱不说,又拿报官威胁她,典型的没讨到好还沾到一身腥。 她此时才真的慌了,却为时已晚。 刘鸢是说一不二的女子,跟她父亲一样,铁腕治理府邸小十年了。 都说长姐如母,将军的原配夫人过世得早,她是兄妹中最年长的,早早就担当起半个母亲的角色,把府中上下治得服服帖帖。 刘鸢的行动力超群,很快就将此事上报官府。 但她多少给晏明晴留条遮羞布,只说是家仆目无法纪,强闯账房,觊觎府中财物。 知府按律法先将几人扣留收押,而这几人都是晏明晴的随从,纸里包不住火,很快就传出去是她用钱大手大脚的,随随便便就在路上买支上百两的簪子,企图将军府当冤大头。 而刘大将军府是多严明的地方,家规如军规,晏明晴碰着铁板了,明着要不成,就纵容手下人去抢。 这些闲话跟一阵风似的,也刮到相国府耳朵里。 晏水谣津津有味地听完八卦,感觉以前还是小瞧晏明晴了,她总能带给人新的惊喜。 手底下一干人被当成强盗捉进衙门,脸打得啪啪作响,她这个夫人当的真是绝绝子 看来从此以后,晏相府废柴小姐的名头她该让给晏明晴了。 她细细琢磨目前局势,这晏明晴一出嫁,自有刘鸢收她骨头,府邸的隐患只剩下沈红莺跟她小女儿。 她能把晏明晴熬走,想想也是唏嘘,斗到今日大家各有损伤,她多少也有些倦了。 近来她估算了下,应该再用不了多久闫斯烨就能回去夏北,到时候她也会一并离开,若能跟沈氏她们暂时止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想到这儿,就主动去约晏毓柔吃茶,抛出求和的橄榄枝。 “现今大姐的婚事落定了,妹妹年轻貌美,该为自己终身大事考虑起来了,别总跟我这儿耗着。” 晏水谣沏杯茶递到她手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你我都没好处,不如歇一歇?” “我没听错吧,姐姐这是在向我讨饶吗?”晏毓柔故作惊讶地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吧,我反正闲来无事,你实在想玩,我豁出这把老骨头奉陪到底。但你的时间就宝贵许多吧,女子最好的时间就这几年,你不想尽心尽力为自己谋个婚姻前程?” 晏水谣不着急她答复,先把意思表达完,“我已经拿出鸣金收兵的诚意来了,你自己选,行不行就一句话。” 纵使跟晏水谣势如水火,但不得不承认,她这番话字字珠玑。 与其再把火力全部放在她身上,必然是成婚嫁人更加重要,值得全心全意去筹谋。 晏毓柔思量良久,最终颔首答应,“好,我们就此休战,从今日起,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犯。” 见她在更大的利益面前愿意暂且讲和,晏水谣表示十分满意。 之后的一段日子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净,偶尔在晏千禄的特批准许下,她还能出府去闲逛一圈。 她购置了两次减肥药,以及一些制作化妆品需要用的原材料。 自从冬桃走后,在她屋子的角角落落里搜出不少属于原主的东西,藏得很隐蔽,所以上回晏水谣没有发现。 大部分用品她都差百里荣拿去卖掉了,换回来的钱致力于她的美妆事业。 她想的很美,等她初步调配出一个适合这边女子肤质的方子,就可以拿去跟脂粉铺子谈合作了。 她已经开始想象在古代做成功女企业家的辉煌人生。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日子清闲了,她反倒精神不济起来。 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在院中走几步就浑身力乏,伴随着阵阵古怪的恶心。 第四十八章 夫人莫非是怀了 她人也以反常的速度瘦掉好几圈,变得嗜睡憔悴,渐渐每日昏睡的时间多过清醒的时辰。 闫斯烨起初见她哈气连天,吃点带油腥的菜就反胃,抱着角落的瓷缸哇哇乱吐。 便调笑她,“夫人莫非是怀了,怎的吃两口就吐?” 晏水谣摆摆手,虚脱地靠在瓷缸上,完全没有力气理会他。 但没过几天,她眼眶底下浮出淡淡黑紫,闫斯烨这才发觉情况不对。 “来,手伸出来。” 他在桌边坐下,颀长的影子覆盖住正趴在桌间打瞌睡的晏水谣。 她迷迷糊糊伸手过去,闫斯烨指腹搭在她腕子上,发现她衣袖下原本藕节一样肉鼓鼓的手臂已经没几两肉了。 虽然没有瘦的太夸张,对于本就纤细苗条的女子而言或许十分正常,但晏水谣这样的胖姑娘在短短几十天里消瘦到这个程度,是相当奇怪的。 同时闫斯烨在给她把脉时,感受到她气血亏损,脉象隐约有中毒之症。 顿时面色一沉,晏水谣见他神情有异,心也沉到谷底,眼神沉痛地问,“王爷,我是不是得绝症了?我还能活过今年吗?你实话告诉我吧,我能承受的住!” “不必多心。” 闫斯烨撤回手,淡淡安慰她,“你只是前些日子钻研生财之道太过费神,伤了精气,多养养就行,你还年轻,死不掉。” 晏水谣将信将疑,但似乎也找不到别的说法,她总的来说日常作息非常有规律,平日吃饭也跟闫斯烨一道,若饭菜有问题,没理由闫斯烨毫无动静。 她只能相信闫斯烨,把问题归咎于之前大刀阔斧地研究脂粉方子。 她叹口气,女强人不好做哟,太有事业心的女人注定无法一帆风顺! 她眨眼间又犯困了,天还没黑就缩进被子里补觉去了。 待她睡着,闫斯烨手指飞快点过她的睡穴,确保她一觉睡到天亮,不会中途醒来。 他坐在窗沿边上,脊背挺拔清瘦,双眼半阖未阖,似在等什么人。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直到后半夜,赫兰翻窗进屋。 “去给她瞧瞧。”闫斯烨指向床榻间的女孩,皱眉道,“似是中毒,你看一下能否分辨出是何种毒物,怎么进入体内的。” 赫兰什么都懂一些,其中以轻功尤为擅长,几乎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所以自打闫斯烨入大燕为质子,全是赫兰在当中传递消息,换做别人恐怕就无法在布满侍卫的相国府来去自如。 赫兰是受过系统训练的,医术也通一二,只是并不专精。 他来到晏水谣床边上,刚要掀一点被子,就听后头他家王爷幽幽道,“被褥不用掀太多,露个腕子便可,注意点分寸。” 赫兰后背一僵,背对闫斯烨颇为委屈地撇撇嘴,他口味很专一的好不好,素来就喜欢清瘦单纯的小姑娘,对身形丰满且一肚子鬼心机的胖丫头没有兴趣! 一面吐槽,他一面掀起左边被角,看见晏水谣瘦削的手腕时也稍微一愣。 他不同于闫斯烨,成日里跟她吃住在一起,对她每天的胖瘦变化可能没那么敏锐。赫兰是隔了好一段时间再见她,惊觉她居然瘦了这么多。 赫兰知道她有意减重,之前每次来,也的确能看见她减肥汤药的效果。 但没有一次像这回这么明显,简直是把减肥药当饭吃才会有的成效吧。 他蹲下去,手搭在晏水谣脉搏上,皱眉感受片刻,他起身,“爷,确实是有中毒迹象,而且有一小段时间了。不是快速致命的毒素,只会在缓慢的过程中一点点渗透五脏六腑,气竭而亡。” 闫斯烨面如寒冰,“能解吗?” “毒气还没穿透脏器,属下这有一些常用的解毒丸,可以稍稍缓解晏姑娘的不适,但要彻底解除,还需要对症下药,先找到毒物的源头。” 赫兰轻声问,“应当是她经常会碰触到的东西,王爷有什么头绪吗?” 闫斯烨皱眉思衬,“她半月前出过一次相国府,会是在外面沾到的吗?” “不大像。”赫兰否定了,“她中的毒并不烈性,相反毒性偏弱,唯有日日相触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听他这么描述,闫斯烨快速在记忆中过了一遍她每天的饮食起居,除去外出那几次,她基本是连院门都不会踏出去的,全部活动都在这间小别院里完成。 而这院中有什么是他跟百里荣都不会中招,偏就晏水谣一人能沾着。 忽然间,他与赫兰互望一眼,同时出声,“药草?” 闫斯烨来到她存放减肥草药的柜子,里面还剩一半没有服用的,他拿出一包交给赫兰。 打开油纸包,还没细闻,赫兰就在晒干的中药中间发现一味明显异常的药草,“爷,看来找到问题所在了,但这包里面有的药材我也认不全,我要拿回去找人看一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白瓷罐,“这是解毒丸,一日一颗,先给晏姑娘服用了,回头等属下查明药里的配方,找到根除余毒的方子再拿给王爷。” 闫斯烨接过瓷罐,放在手心把玩片刻,状似不经意地说。 “我依稀记得,她买药的地方叫慈宁药铺,她曾提到,与那边的伙计发生过些口角纷争。” 他半只身子站在月光下,另一半隐在屋内的黑暗中,衬得整个人阴晦不明。 赫兰立刻会意,拱手低声应,“王爷放心,属下改日就去会会他们。” 晏水谣病成这样,赫兰不敢耽误,翻出窗户遁入夜色。 他把药草交给信任的大夫,再动用在大燕都城布下的暗线很快就拿到慈宁药铺的所有信息。 他戴上黑色帷帽,融进漆黑无声的长街。 半炷香后,慈宁药铺的后宅吹起一阵妖风,吹开卧房的窗,一只鬼影闪瞬跃入。 本在熟睡中的店伙计忽觉脖颈处升起密密麻麻的寒意,他挣动一会儿,终于被极具下降的温度给冻醒了。 他一睁眼,就见床边站着个人影,一身黑洞洞的。 伙计吓得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僵如死物,胸口压住块大石头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就听耳边传来鬼魅般的声音,跟他说:“你恶事做尽,该上路了。” 第四十九章 命要吃没了 那声音飘飘渺渺地往耳朵里蹿,随后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脖子。 在他即将无法喘息的时候,脖间那股神秘力量消失了,他身体瞬间能动了。 就见伙计屁滚尿流地滚下床铺,朝黑影不住磕头,“黑无常大人,求您别收我走,我就一老老实实卖药的,我没害过人呐!” 原是他把来人当成阴间勾魂的鬼差,黑衣人顺水推舟,拔高音量吓唬他,“本座今夜亲自前来收你,你还胆敢满嘴谎话,企图蒙混本座!” 来人的声音虽高,但依旧虚虚浮浮,宛若从地府深处传来的。 正好这伙计的确做过亏心事,这么一恐吓,便匍匐在地上全招了,“我前些天是在一位姑娘买的药里面添了点料,服用时间一长,轻则呕吐昏厥,重则,则毙命。” 他吞吞吐吐说出实情,但话音刚落,他立即激动地替自己辩解。 “这不是我的主意!虽然我跟那姑娘起初是有点不愉快,我没想过要杀她!而且她来我们药铺配过几次药了,我真有心要害她,也不用等到近期才下手!” 黑衣人紧紧盯着他,店伙计生怕他不信,一勾子把他生魂勾走了,便将能想到的一股脑都倒出来。 “是个年轻女子吩咐我这么做的,她好像是偷偷跟踪那姑娘找来的,向我详细打听了那姑娘都配了哪些药,要我下回她再来的时候,把掺了伤身草药的药包拿给她!” 黑影冷呵一声,“你从中得了不少好处吧。” 店伙计脸一白,他又伏身磕了几个响头,“是我鬼迷心窍!求无常大人再给我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我小时候算命说我至少能活到花甲之年,我身子也素来健朗,一定是阳气未尽!大人若真要收人,该去找那罪魁祸首,她衣着得体,看布料至少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哦对了,她眼角还有颗红痣!” 听到这里,黑衣人感觉话套得差不多了,手臂一挥,店伙计顿时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次日中午,晏水谣头晕脑胀地醒过来,洗漱完闫斯烨盛给她一碗稀粥。 她尝了口差点吐出来,欲哭无泪地问,“粥里怎么有股馊叽叽的酸味,相国府是要垮台了吗,连新鲜的米粥都喝不起了!” 而闫斯烨却淡定吞咽,丝毫没有勉强的表情,“味道很正常,是你病了,连带味觉也与以往不同。” “有吗?”晏水谣狐疑地再喝一口,砸吧下嘴,皱起苦瓜脸,“不啊,就是酸的!” 闫斯烨哄她,“你尝的太少了,味道不准确,你要大口喝。” 病后的晏水谣反应没过去快,整天懵乎乎的,显得单纯好骗许多,她依言暴风吸入式地猛灌一大口,瞬时酸苦味涨满口腔,她下意识想吐出来,闫斯烨却突然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晏水谣一个不防,咕噜几声响亮的吞咽声后,她整口下了肚。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到角落抱住瓷缸哇地下吐起来,动作熟练到令人心疼。 她那边吐地昏天黑地,还记得用幽怨的小眼神控诉闫斯烨:你怎么肥事?你是不是想换老婆了?你良心不会痛吗? 但显然闫斯烨他没有心。 竟然用他那双如同浸润了春水的桃花眼含笑看她在那儿大吐特吐。 可是等她停下来缓了一会儿,却久违地感到身体略略有些畅通,仿佛刚才的一通呕吐把她体内的浊气排出去一些。 身子稍微好转,她脑子也开始恢复转动,忽然福至心灵,“王爷刚刚给我吃的是什么?” “解毒丸药。” 闫斯烨没有刻意瞒她,“我碾碎了融在米粥里,感觉如何?” “好一点,但还是头疼无力,疲倦得很。”晏水谣满脸吃惊,“我是中毒了吗?中的什么毒?” 闫斯烨平静应答,“不清楚。” 晏水谣怔住,“那你给我吃的解毒药是……” “随便找的一丸有解毒功效的药。”他摸着下巴思索道,“看来还是有点效果的。” 晏水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叫随便找的? 作为见识过大药房把各种中西药分门别类的严谨现代人,她无法理解他们这边一丸解百毒的思维模式! 就这么随便给她喂药丸子,要是几种不明成分的药在她胃里起化学反应,那多可怕! “王爷都不知道我中的是那种毒就给我吃药丸,就不怕我毒没解掉,人就没了吗?” 她带着历劫的悲愤,卑微提问,“这吃进我肚子里,是不是该征求下我的同意?” “你会同意吗?” 闫斯烨瞥她一眼,发出灵魂拷问。 他知道这丫头贪生怕死得很,谨慎又惜命,若跟她挑明了说,她肯定瞻前顾后地不肯吃,绕来绕去反而耽误时间,不如直接骗她吃下去。 见他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态度,晏水谣瞬间噎住。 这是猜到她会反抗,所以就二话不说掐住她下巴来强的吗!到底是什么强盗逻辑? “你在慈宁药铺拿回来的药都停掉吧,再吃下去,你命要吃没了。” “啊?”还未从吃了不明药丸的情绪中缓过来,晏水谣再一次愣住,“是我买回来的药有问题?” 闫斯烨注视着她怔忪的神色,“店伙计说,有人花钱收买他在你药中动了手脚,是个眼角有红痣的女子,你可认得?” 他看见晏水谣歪一歪头,因他的问题而进入沉思状态。 适才说话时,闫斯烨也一直在关注她的举动神情,虽然她对这颗解毒丸的安全性十分担忧,但她似乎并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她的药草中混有毒物。 也没问他怎么足不出院,却会知道店伙计的那些勾当。 就像晏水谣打一开始就坚信他能回到夏北,并带上她一块走。 似乎他做任何事都是不足为奇的。 是个很奇怪,却的确聪明的女人。 “我想起来了!” 晏水谣忽然喊出声,为证实自己的猜测,他把百里荣叫进屋,“小荣子,你记不记得,晏毓柔身边的钰棋她眼角是不是有一颗红点?” 第五十章 男人果然都吃这套 百里荣跟香茵打交道比较多,他点一点头,“对,据说是颗胎痣,以前就针眼那么点,近几年长大了。钰棋总跟人说这是颗福痣,预示她以后会是享福之人。” 晏水谣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让百里荣先出去忙了。 “好她个晏毓柔,口头上答应跟我讲和,却在我出门的时候派她丫鬟跟踪我。” 晏水谣终于搞明白害她这些日子送掉半条命的源头是谁了,“小小年纪如此恶毒,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既然想跟我斗个你死我活可以直说,我难不成还会不满足她?这嘴上承诺我休兵止战,背后尽搞些下三滥的小动作,还大家闺秀呢,啊呸!” 她气呼呼地原地骂了晏毓柔一盏茶的时间,挺久都没见她这样精神了。 其实她可以理解晏毓柔不愿轻易放过她的心态,她们斗的太久,都有些习惯成自然了,忽然卸力是会有些别扭。 何况晏毓柔那副看似柔弱良善的皮囊下有颗机具报复性的心。 而那日她们谈妥的休战协议可能也不完全是假的,这是笔买卖虽然不赚,但至少保本不亏,晏毓柔应该认真考量过才答应下来。 之后一段时间,直到晏水谣出府去采办东西,都没再有人找过她的茬。 所以晏毓柔遵守过她们的协约,她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婚嫁之事上。 至于她派钰棋暗地里跟踪,多半是抱着能发现点什么是最好的,没有可下手的地方便也算了。她既不想花太多时间放在敌人身上,又希望不费吹飞之力能找到对方的把柄。 就还真给她抓住个机缘。 “她不该派钰棋去的。” 晏水谣骂累了冷静下来,客观分析道,“她对自己太自信了,自信到根本不认为我会发现是一直服用的药出现问题,就算我感知到什么,也不会往慈宁药铺方向想。” 谁会想到自己经常光顾的药店,还是亲自买回来再加工的药里就掺了毒? 正常来说也的确如此,原主即便再有手段,充其量也只是个深闺女子,没有闫斯烨的帮助,她很难发现这次的几副药跟以往不同。 那店伙计肯定也是用高价收买的,就是不看在钱的份上,主动问上去他也绝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投毒。 所以即便原主后来发现异样,那也吃了段日子,毒素侵进脏腑器官,找不到解毒的药一样得命丧黄泉。 “钰棋特征明显,她随便换个脸生的丫头上,我一时半刻都不会想到她头上。” 晏水谣托腮摇头,“她呀,是自信到自负,连最起码的谨慎小心都忘记了。” “这是好事。” 闫斯烨不动声色地说,“是你可以牵制愚弄她的契机。” 晏水谣顶着一圈熊猫眼,十分不好惹地用力点一点头。 既然是晏毓柔单方面撕毁和平条约,那她也不必死守信诺。 现在知道她的身子日益衰弱并非患上什么疑难杂症,只是晏毓柔搞得鬼,她反倒安心一些。 在这个医疗条件相对匮乏的年代,真患上不知名的怪病了,她大概只能听天由命。 天灾人祸她是左右不了,但晏毓柔这跟她一样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她还不能斗一斗了? 想明白后她重新盛了一碗正常的米粥,仰头一口闷,吃过饭确保有点力气了,她随意收拾几下走出别院。 她决定先去晏千禄那儿刷下脸,暂时没找到反击方向的时候,维持住一个乖顺女儿形象是很有必要的。 就跟打游戏刷好感度一样,能讨好到晏千禄,方便为她以后行事提供便利。 正走到半路,就遇到同样往书房去的李管家,他手里端着一盘摆盘精美的小吊梨汤。 他先礼貌开口,“三小姐,您这是要去老爷房里?” “嗯,也没要紧事。”晏水谣懂事地说,“就是看近日有些变天了,阴晴不定的,想去提醒爹爹切勿贪凉怕热,要多添件外衣,可不能仗着身子硬朗就不当回事。大姐如今嫁人离府了,爹爹口头不说,心里一定寂寞孤单,难免会在衣食上小有疏忽。” 李管家感慨,“三小姐至孝,相信老爷必定会看见您的一片赤诚真心。”“ 晏水谣表面装腔附和,心里却在嗤笑,这脑子里只有金钱仕途的老匹夫眼睛早瞎了,他也配得上真心? “不过三小姐别总想着老爷,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李管家见她脸色奇差,担忧之下,嘱咐几句,“您看着状态不大好,要找个大夫来瞧一眼吗?” “多谢李叔费心,不用劳师动众的,我就是吹到点风着了凉,这才以己度人,想到爹爹公务操劳,更得注意保养不是?” 这时旁边径道跑来个小厮,跟李管家汇报有一批采买的物品刚到府上,等他过去清点登记。 晏水谣见机便提出来,“这样吧,正好我也要去爹爹书房,这梨汤就顺道一起拿过去,李叔你去忙你的吧。” 李管家爽快答应,他很愿意给三小姐表现的机会,若大夫人一房可以重得老爷赏识,桂嬷嬷是他故交好友,看到三小姐和夫人日子过好了,想必也能少操点心。 晏水谣就这么端起梨汤,病怏怏地向晏千禄书房走去。 她到的时候书房里没有人,但两扇门大敞着,像是暂时走开的样子。 进去放下梨汤,她四处打量着这个面积比她院落还大的奢华书房,左顾右盼间,忽然瞥到桌案上有一张信件,压在几本书下,只露出左边一只角。 开头便是娟秀的两个小字:晏郎。 晏水谣一阵恶寒,胃里似乎又翻腾起来,想把早上喝的粥吐出来。 都几岁的人了,几个女儿都嫁作人妇了,还有人娇滴滴地唤他什么晏郎,这恶心巴拉的称呼配上秀气小楷,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女人写给他的情书。 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确定没人过来,就伸手抽出信笺。 信里的内容很普通,也完全附和她的猜测,是一封女子倾诉情意的小信。 立意上没啥新意,可胜在情意绵绵,极尽肉麻与调情之意,看的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啧,男人果然都吃这套。 第五十一章 妾身秦氏双柳 晏水谣再想在桌案上翻一翻别的信笺,也算入乡随俗,研学下这边女子撒娇的手段。 总之技多不压身么,没一定以后哪天就能用上。 正小心翻找时,她听见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伴随着年轻丫鬟的说话声。 “相爷最欢喜夫人做的合意饼了,要知道夫人今天亲自下厨,从和面开始就不假他人之手,相爷一定会念起夫人十多年来陪伴左右的体贴知意。” 晏水谣远远一听,这出行的排场阵势,在相国府除了沈红莺还有谁。 她今日没有跟人干仗的打算,就想先出去避一避,刚想把手中信笺塞回原处,眼光在触及上面的晏郎二字时,她忽然眸心一亮。 并起来的手指头微微一松开,信笺就飘到地上,躺在书房过道的显眼位置。 “哎呀,手滑了。” 她轻声自语,脸上却带着满意的微笑,飞快踏出书房隐入旁边的小路。 很快她就听见一干人浩浩荡荡进入书房,她们前脚进屋,晏千禄后脚从茅厕回来。 他刚迈过门槛,便看到沈红莺手里拿着从地上捡的信笺,明显已通读过一遍,气得眼眶发红。 晏千禄一把夺过信纸,怒喝她,“你竟敢趁我不在,随便乱翻我的东西,沈红莺你是年纪越大越目无家法了!” 见他当着所有丫头嬷嬷的面,劈头盖脸就骂上来,一点都不顾及她这个二夫人的身份。尤其是言语中还有嫌弃她人老珠黄的意思,竟直言她年纪大? 沈红莺养尊处优久了,上次受这等委屈还不知是哪年的事,顿时也失了平日的稳妥,回嘴道,“老爷这是外头养着娇娇女了吧,哪里是我没有规矩,怕是老爷早就看腻了我这张脸,我好心好意做了点心来也是白费心思,老爷的心都飘出去了,哪能看得到我?” 晏千禄看她不知低头悔改,还跟自己杠上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好,看来这相国府已是你沈红莺当家作主了,我的话是没半点作用了,我说一句你要顶十句,有你这种娘,难怪明晴会落到今日下场,丢光我晏家脸面!” “老爷这是出了事便来怪罪我了?” 沈红莺本就为大女儿坎坷不顺的婚后生活忧心,晏明晴自回门宴后,又私自跑回娘家好几次,次次都哭成一双核桃眼,外头对她的风言风语更甚了,时不时传出她又做出什么被刘大姑娘修理。 晏千禄嫌她频繁往娘家跑,丢不起这人,就吩咐门口守卫少放她进来。 如今她五次里有三次连相府大门都进不去。 沈红莺暗地里是恨晏千禄做的太过绝情了,但也没法阻止,还要处心积虑地讨好,为了回到从前的巅峰地位。换成她年轻个十岁,倒是能乐此不疲地争斗上位,但如今她确实年纪上涨,精力跟不上了。 加之娄氏无能,压制她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她十几年没跟人斗了,再利的刀也会有点生锈。 她口不择言,“如果老爷能收一收心,把那些花花心思分一半给孩子们,明晴也不至于会变成这副模样!老爷莫不是还想把外头的狐媚子接回府来,给她个名分不成?” “想给谁名分都是我说的算!” 晏千禄被她彻底激怒了,大吼道,“双柳就是比你善良懂事,你瞧瞧你自个,愈老愈刻薄相!” 说着他挥手打翻沈红莺送来的合意饼,盘子碎了一地,点心也摔在地毯上,裂成好几瓣。 晏水谣贴着墙,模模糊糊听着里面的动静,内心充满隔山观虎斗的兴奋:打起来!赶快打起来! 但后面只听见沈红莺模模糊糊的哭声,以及她对晏千禄外室的坚决排斥。 “我不能眼睁睁看相爷讨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回来,我们儿女都这么大了,老爷是知道我一心为府邸操劳,不图您什么,但外头人可就不一定了。老爷现在看她是花好稻好的,岂知她是不是有别的企图,您在朝中德高望重,想将您拉下水的也不在少数,怎么能确保不是别的朝臣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线呢!” “你不图什么?你那笔烂账我懒得多和你盘算,你贪了府邸多少钱,还需要我来提醒吗?” 晏千禄又旧事重提,其实沈红莺说的他不是没考虑过,所以秦双柳被他金屋藏娇多年,没有带回府里。 这些年处下来,她从没问过与朝政相关的事,十分清楚自己的本分,没有逾越雷池一步。 况且她尚且年轻,未有生育过的身体紧致光滑,尤其让晏千禄着迷。 他这么两厢一对比,看沈红莺的眼神越加厌烦失望,“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一妇道人家指示我如何为人做事了?带上你的人给我滚出书房,以后没我允许不准进我屋子!” 沈红莺恨恨地被赶出去,她的不甘心都写在脸上,晏水谣远远都能窥见她的愤怒与仇怨。 作为始作俑者,晏水谣露出安详的微笑。 狗咬狗一嘴毛什么的,最是好看了。 晏千禄正在气头上,不合适再去讨好她,过了会儿她听见书房的两扇门重重合上,她才轻手轻脚绕出去。 晏千禄在书房呆到傍晚,然后便叫人准备辆马车,换上常服离开相国府。 他当天并没回府过夜,而是次日一早直接上朝去,就这么连续十天半月,沈红莺终于按捺不住,趁有次晏千禄回来取贴身衣物时,派心腹偷偷跟上,终于发现了他小情人的住所。 沈红莺不是吃素的,逮到晏千禄出都城办事的一日,就带上身边得力的嬷嬷,杀去秦双柳的外宅。 为掩人耳目,她特意选择天色暗下后,在外宅的后门停住马车,稍作整理后派出刘嬷嬷上前叩门。 秦双柳开门时,望见一身珠光宝气的沈红莺愣了下,就见眼前的女人斜睨她一眼。 倨傲开口,“我是相国府的二夫人沈红莺。” 秦双柳注视她片刻,忽然笑起来,向她优雅福身,“妾身秦氏双柳。” 第五十二章 下马威 秦双柳恭恭敬敬将她们迎进屋,又沏了一壶新茶放在桌间。 沈红莺看也没看,就十分傲慢地把她斟好的茶推开了,故意给她个下马威。 此行本意是来探探底,沈红莺端着相府夫人的架子,淡淡瞥她,“我前些日子听相爷提起过妹妹,说在外头买了套宅子安置你,这么多年过去了,相爷却一点没把妹妹接来府邸的意思,我想着身为相国府的女主人,眼见你无名无份地委身老爷这些年,也该来关心认识下。” 秦双柳坐她对面,一双秋水明眸轻微眨动,她娇憨地说,“相爷这等胸有雄才的大人物本不是我能攀附得了的,如今能留在相爷身边,即使没什么名分加持,那也是双柳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敢奢求再多了。” 她说的滴水不漏,但沈红莺与身后同行的李嬷嬷都直觉认为,她怕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就像她们当年初见娄氏,第一面就看出此人甚好拿捏一般。 “妹妹如此品貌,又尚且年轻,你这几年跟在老爷身边服侍,想必也是极尽体贴之能,却始终被藏在外院迟迟不能出入相府,难道还不明白老爷的心思吗?” 沈红莺叹口气,故作替她着想的样子,“妹妹长了张聪明人的脸,应当很清楚,老爷今日是疼你宠你,但再过个三五年的青春不在了,难保老爷会有新的可人儿,妹妹除这一块小小的安身之地,别的什么都没有,到时该如何自处呢?” 秦双柳笑一笑,端起沈红莺瞧不上的那杯茶水,悠悠抿了一口。 “夫人的意思是?” 李嬷嬷站出一步,沈红莺自持身份贵重,有的话不好从她口中说出,只能假借奴仆之口。 李嬷嬷面无表情道,“夫人是为秦姑娘好,希望你趁早想通,人总要认清形势,在还能回头的时候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秦姑娘你说是不是?” 秦双柳手捻帕子,轻轻鼓一鼓掌,“夫人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姿容消逝,总有新人胜旧人,再怎么死抓也留不住老爷的心。” 她语调一转,朱唇微启,“这是您的经验之谈吗?” “放肆!” 李嬷嬷率先变了脸色,“秦姑娘怎敢这样跟夫人说话?就算你将来有那么一点登堂入室的可能,成为老爷身旁通房或侍妾,那也是归夫人统管,何为尊卑,何为规矩,还需要老奴一一教给秦姑娘吗?” “我是没有二夫人在大宅院里伺候人的经验,许多条条框框是不大懂。” 秦双柳眨一眨眼,用帕子掩住唇角的笑,“但我似乎记得,二夫人不是正房吧,您刚入相国府的时候恐怕也不那么懂规矩吧,大夫人仁慈,不也没跟您计较吗?” 听到秦双柳拿自己跟她做对比,口气大得很,仿佛能沿袭她上位的这一套似的。 也是在暗讽沈红莺虽自诩相府女主人,其实并没比她高贵到哪里去,都没什么傲人的家世,各凭本事上位罢了。 沈红莺冷笑看她,“确实,娄氏宅心仁厚,性子太软最后才让权与我,我同她不一样,她不计较的事,我可未必能看得开忍得了,你最好给我记住了。” 听完秦双柳不知可否,眼底依旧泛着旖旎水光,她的眼睛生的太好看,好看到沈红莺想将她挖出来。 “夫人今日的教训双柳必当铭记于心。” 她敷衍地应了声,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整个人跟没骨头的美女蛇似的斜倚在椅背上。 沈红莺真的是年纪渐涨,又习惯以端庄形象示人,已然忘记自己也曾经是这副狐媚的模样。 她看秦双柳是千百个不顺眼,连带这屋里的香薰都觉得无比刺鼻,她毫不掩饰嫌恶的脸色,用袖口掩一掩鼻尖,起身欲走。 离去前,李嬷嬷板着张威严的老脸,垂手放下一只锦盒。 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串凤眼菩提的佛珠。 “秦姑娘,夫人初次与你照面,赏个小玩意做见面礼,往后兴许有缘还会再见,今夜的谈心种种不必让其余人知晓,明白吗?” 沈红莺挑选佛珠当礼物,也有敲打她的意思,要她做人心平气和些,别妄图攀附不属于她的高枝。 原以为秦双柳这样拿不上台面的女子,凭沈红莺的气场亲自压制,她会有所收敛,不敢再没日没夜地痴缠相爷。 但晏千禄办事回来以后,却变本加厉地留宿外头,有时好几天都不着家,下朝直接驱车去往秦双柳的住所。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周,直至有天晏千禄怒火中烧地返回府邸,冲到沈红莺卧房,扬手就给她一巴掌。 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掀翻在地,沈红莺的手掌被门槛刮破层皮,血簌簌往外冒。 “你没我授意私自去寻双柳麻烦,我瞧在多年夫妻情分,不跟你算这账,但你在佛珠手串上动手脚,害的双柳胎死腹中!本是个没成形的男胎,就这么死在你的手里,沈红莺你简直恶毒至极!” 沈红莺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巴掌中回过神,眼前还是晃晃悠悠的大片黑影,李嬷嬷心疼地过来扶她,却也被晏千禄一脚踹开。 她顾不上火辣辣的疼,爬到晏千禄腿边高声喊冤,“老爷!夫人对秦姑娘绝无恶意,只是想多些关心了解,怕秦姑娘在外缺这少那的。秦姑娘既是相爷的心上人,夫人也当成自己妹妹看待,能贴补的尽量贴补,就那串凤眼菩提可都是老价钱的好东西!” 沈红莺也跟着哭出声,满脸苦楚委屈,“老爷您想想,那手串是我送出去的,我若在这里头动手不等于自掘坟墓吗,一旦出了事,我头一个逃不掉,我没这么蠢!” “你就是算准大家都会这样想,没人会怀疑你用这种拙劣手段,才肆无忌惮地对双柳下手!” 但晏千禄完全听不进她的解释,满心都沉浸在愤怒中,他一直以来子嗣单薄,膝下只有晏承誉一个儿子。他冷落娄氏的其一原因,便是娄氏肚子不争气,只替他诞下一个无用的女儿。 第五十三章 美妆博主之魂 这十多年他相国府邸明着就娄氏与沈红莺两个女人,实际外面莺莺燕燕不少。 有些只是露水情缘,时日一久便也腻了。 像秦双柳这样能在他身边呆上几年的实属少数。 所以沈红莺知道他的那些子破事,却也不担心地位受动摇,毕竟那些女人从未给晏千禄生下过一男半女。 连晏千禄自己都渐渐放弃对子嗣的希冀,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晏承誉身上。 可秦双柳怀孕了,怀的还是一男胎,是他的老来子! 本来他又有一个儿子继承香火!却这么活生生被沈红莺弄掉了! “老爷!你我夫妻多年,一直是最亲近的枕边人,你真的忍心把这莫须有的罪名安给我吗?” 沈红莺揪心哭泣,“我敢用自己和承誉的性命起誓,我去之前根本不知道妹妹已有身孕,绝没存残害她孩子的卑劣心思!”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着晏千禄多少头脑能清醒点,往秦双柳陷害她的方向想一想。 哪知他怒火更盛,“你这丧心病狂的毒妇,你就承誉一个儿子,你不护着他居然还用他来发赌咒替自己撇清干系,承誉托生到你的肚子里真是倒大霉了!” 沈红莺傻眼了,终于发现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晏千禄看她气不顺,已经把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孩子的死活赖到她头上。 这死鬼男人自己没生儿子的能耐怪得了谁,她好歹拼了命生下的小儿子承誉,要是没有她,就等着一水的闺女让同僚们笑话吧! 他真当秦双柳年轻,肚子里就能蹦出个儿子来,就算怀了男胎,指不定是谁的种呢! “双柳现在身子虚,等她好一些了,我会接她来相国府。” 晏千禄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以后她就是这府上的主子,我会单独给她安排别院和奴仆,你少给我耍花花肠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一再试探我的底线,真不想过了就给我滚出府去!” 他发泄完怒气,踩着沈红莺散在地上的裙摆,甩袖踏出房间。 李嬷嬷手脚并用爬起来,然后赶忙去扶沈红莺,见她掌心还在流血,便红了眼,“夫人,我们百密一疏,算是着了那贱人的道了。” 沈红莺擦掉脸上半干的泪痕,目光阴鸷,“去把毓柔叫来,我们得商议一下。” 她并非心血来潮就贸贸然去找的秦双柳,在去之前她有过考量。 若这姓秦的丫头是个老实好唬的,她拿出正宫的态度找过去,秦双柳肯定会惊慌失措,若能一举吓走她,让她知难而退未尝不是件好事。 那换个思路想,倘若秦双柳的野心不止于当一个外室,那就应当想到以后进入相府,要在沈红莺手下讨生活,就冲这点也会藏起狐狸尾巴,上赶着巴结。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另辟蹊径,直接来个借力打力,用栽赃陷害的方式在晏千禄这撕开一个口子。 但这样等同于放弃任何迂回试探,向她沈红莺正面宣战了。 可以说,秦双柳的胆量手腕比她年轻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晏毓柔来的时候,李嬷嬷正在给沈红莺上药,看见母亲掌心血红一片,她眼色一沉。 “看来爹爹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咱们府上要来个比晏三更难缠的鬼了。” 她开口劝道,“娘,不过这样也好,由着这一祸害天天住在外头,还不知怎么在爹爹面前煽风点火呢。不如索性让她进府来,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您就学那王熙凤对付尤二姐,相府是我们的地盘,总能找到收拾她的机会。” 沈红莺拿没受伤的手扶额,头痛道,“也只能暂且如此了。” 她恨恨摇头,“你是没见到你父亲适才鬼迷心窍的嘴脸,恨的我真想把那狐狸精抽筋剥皮了。她那么想进府我可以成全她,但她别妄想诞下一儿半女,相府的一切将来都是留给承誉的,谁也别想跟他抢!” “母亲放心,之前晏三不也蹦跶的欢吗,如今照样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您真该去看看她现在的脸色,跟将死之人没什么两样了。” 晏毓柔跟她保证,“我们母女协力,扳倒秦双柳只是时间问题。” 这话沈红莺爱听,“我现如今说话没效力了,短时间里就不去讨你父亲的嫌了,你这头多上点心,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些。” 她摩梭着女儿的手,叹息着,“毓柔呀,我们这一房的兴衰荣辱,可都指着你了。” 她们这头在为即将过来瓜分相府这块大蛋糕的秦双柳而忧心,晏水谣却潇洒得很,一早就跑到外面溜达去了。 她反复确认过没人跟踪,就按照之前拿到的讯息,去了都城里最大的脂粉店:人面桃花。 不愧是百年老字号,店面非常大,足有三层楼高,她去的时候是中午,店里只有一位姑娘在挑选胭脂。 她也慢悠悠转了圈,把能试用的款式在手背上分门别类地刷了一遍。 一闻,二看,三试色,充分把她美妆博主之魂激活了。 这时有一妆面柔美地女子过来招呼她,“这位姑娘需要什么,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 晏水谣轻微摇头,“你们卖的脂粉香膏我差不多能闻出成分。” 她举起手中的一盒唇脂,“好比这口脂,颜色够鲜亮,但这样配出来的持久度不高,容易掉色,需不断补妆。” 又拿起刚刚试过的擦面胭脂,“这款乍一看色泽显眼又出挑,但它比较适合白皮女子,而大燕的姑娘其实大多是黄皮,用这个反而会显黑,衬得整个妆面暗淡偏沉。” 随后她又由点及面地分析了眉粉,发油,眼影等等产品的优劣处。 听的面前的漂亮姑娘眼神都变了,她起初以为是个竞品商家派来找茬的,可是晏水谣讲的十分认真细致。 而且分析的许多问题确实是她们掌柜的与调香师傅们也发现了,试图去改进的地方。 “姑娘好见地。”她礼貌颔首,“烦请稍微等一下,我去叫我们白掌柜的出来了,有什么可以直接与我们掌柜商谈。” 第五十四章 谈生意 她走开没一会儿,从旋梯上款款走来一妖冶女子。 还没完全走下楼,就听见她爽朗的笑声,“哟,听说今儿我们店里冒出个行家,我看看是哪来的三头六臂,对擦在脸上的东西比我这半老徐娘还了解?” 她带着调侃语气,但并没嘲讽人的意思,轻快的语态反倒叫人通体舒适。 等晏水谣看清她的模样,便被她独有的艳丽风情震住了,虽然她眼角有明显细纹,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但仍旧风姿绰约。 而且显然是个爽快人。 她见晏水谣面如灰土,皱眉道,“妹妹,你是不是身子难受,要不先找个医馆看一看,我随时都在店里,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都是一样的。” “白老板,我没事,可否借个安静地方说话?” 她眼睛亮晶晶的,老神在在地说,“不怕告诉您,我对护肤和上妆用的东西确实挺有研究。” 女人被她那副骄傲自满的表情逗笑了,“行,二楼有个宴客厅,我们上去谈。” 她一边在前头领路,一面说,“别一口一个白老板了,瞧你岁数还小,喊我姝姐就行。” 晏水谣一想到可能马上能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了,便笑眯眯答应,“好呀,姝姐保养得真好,到底是开脂粉铺子的,就是年轻,看上去没比我大几岁!” “你这小嘴是抹了蜜了不成,这么甜?” 白姝笑得前仰后合,越发觉得这个姑娘很有意思。 虽然光瞧面色,好像已然病入膏肓,但这活蹦乱跳的精神头又不像个病重之人。 晏水谣一上楼就拜托白姝打盆清水,她撸起袖管,二话没说,当场来了个卸妆表演。 卸干净后,她露出一张鸡蛋似的小圆脸,最让白姝讶异的是,随着妆容的褪去,她的病态也一扫而光,露出她原本的精神面貌。 谈不上气色特别好,但也不似方才那样病怏怏的。 白姝陡然明白过来,“不错呀,原是个妆容高手,以你这手艺,若再在妆面上添点什么,可堪比易容了。” 为了自证水平,晏水谣又当着白姝的面,火速给自己画了个黛玉焚稿的病秧子妆面。 她以前就是靠的这些仿妆红遍网络,吸引了百万粉丝。 后来再开始折腾护肤品和彩妆的。 “姝姐,我知道你这是大店,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随便糊弄的,所以我想做给你看,别看我年纪小,我确实对女人用的一些东西很有研究。” “这个我信。”白姝笑道,“你还指出了我们家一些香粉的不足之处,莫非你在调配此类香膏上也有所涉猎?” 晏水谣点头,本就是来谈生意的,便也不瞒她,从怀里拿出一小盒腮红。 “姝姐,你试试这个。” 是用普通铁盒装的,里面是她借鉴现代经验调出的一款腮红。 只是有些合成的原料这里没有,她找了别的做代替,成品会在完整度上比她以前做的略逊一些。 但她这个毕竟是融合许多前人经验,白姝拿小拇指挑了点用在手背上,刚一推开,那触感和色泽便让她惊喜不已。 她叫来几个店里帮工的姑娘,她们肤色和肤质各不相同,晏水谣调出的这款适配度很高,用在她们任何人身上都挑不出毛病。 “不错,香味也雅而不俗,你这是拿什么配出来的?” 晏水谣神秘兮兮地说,“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只此一家哦。” 白姝笑了,“是我糊涂了,好东西自然没有白给的道理,哪能叫你就这么讲出来。你开个价吧,多少钱才能把这方子卖给我们家?” 白姝是这么想的,一来晏水谣配的这盒腮红的确能称得上等货,单是出点钱,买下这一盒给到她家调香的师傅,花点时间是也能辨出里面的用料。 但知道原料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其中配比和制作工艺。 若没确切的方子做出来的东西只会形似而神不似,赝品罢了。 再者她们人面桃花是都城最大的脂粉铺子,市面上有不少竞争对手,都在虎视眈眈地寻找切入口,想取而代之。 如果就这么放晏水谣离开,免不了她会去找别家合作,到时损害的就是她们的利益。 所以白姝没有犹豫,直接让晏水谣开价,只要价钱没太离谱,她都可以考虑。 “姝姐,这方子我暂时不能卖给你,但我另有个想法,先说与你听听。” 晏水谣思路清晰道,“我可以告诉你有哪些配料,每样怎么单独处理加工也会说清楚,你们先准备在那儿,我如今一个月可以出府至少两次,到时我来你们铺子亲手调配,这些我都分文不取。” 话锋一转,又道,“但等这批脂粉卖出去了,卖得的钱我希望能跟你们人面桃花五五分。” 听完她的构想,白姝渐渐听明白了,人家这是瞧不上一次头的交易,想做长线生意呢。 白姝被她的野心逗的一乐,“妹子,你也说了,咱们家是大店,每日的供货量都不是小数目。你一月才确保过来两次,能做几盒出来?与我们店的规格相比,这才哪到哪?” “正因为人面桃花是大店,不是缺了哪一款货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才敢来跟姝姐提这个。” 晏水谣笑得像只小狐狸,“我上楼来的一路粗略扫了几眼,姝姐家的脂粉按品类颜色区分,少说有上百种,不见得每样都要那么多存货的。越是难买到的越稀罕不是吗?况且还不知道我调配的这款卖的如何,若销量不好,做再多成品也是浪费。” 白姝听完,冲旁边女子笑言,“瞧瞧,瞧瞧人家这张嘴,你们说,我是不是该把她聘来帮我打理店铺,凭她死的能说成活的,往后还不日进斗金?” 玩笑归玩笑,白姝细思之后,觉得这个方案可以尝试。 虽说五五分,顶多她们少赚些,也没吃太大的亏。 两人又初步商量了些细节,晏水谣拿笔写下其中涉及的原料,让店铺着手准备。 一切谈妥后,她心满意足地离开铺子。 本来今日处处都顺,除了她回去的时候,在相国府门口遇见晏明晴。 她满脸憔悴,像许久没休息好,发髻也微微歪斜,被晏府侍卫无情地挡在门口。 第五十五章 掏心窝子 晏水谣从她背后走来,先看到的是她跟府卫纠缠的背影。 差一点就没认出她来,仿佛吃了有毒有害减肥药的人是她一样,整个人枯瘦不少。 主要是晏明晴跟她不同,原本就很瘦了,再往下掉个几斤十几斤肉的,看起来就有点脱相了。 同样尺码的衣袍穿在她身上已经显大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这是我的家!我可是晏府的大小姐,就算出嫁了也是晏家人,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你们这群看门狗有什么资格拦着我?” 晏明晴被拦的火冒三丈,冲着府卫发难,“你们是不是新来的,不认识我是谁,你们赶紧进去通报二夫人,看她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府卫面无表情,依旧死死挡住她,“我们自然是认识大小姐的,只是奉了老爷的命拦住您,相爷叮嘱过我们,如今大小姐已是将军夫人,总往娘家跑实在不像样。” “或许大小姐在府邸住习惯了,这一住出去难免需要适应时间,若总放您回府住,不止将军府要有意见,大小姐过于依赖娘家,也无法快速融入新生活,这样对谁都不好。” 说白了晏千禄就是不准她轻易回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年象征性地回个一次可以,但走动多了他可就没这耐性了。 晏明晴面色发黄,她不敢相信父亲会这么狠心。 她眼下在将军府过的十分艰难,倒不是刘鸢故意为难她,只是将军府长久以来的规矩太多,又崇尚节俭,这让铺张惯了的晏明晴非常难接受,自嫁进府邸就与刘家人大小冲突不断。 而如今更叫她抓心挠肝的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刘老将军他的身子居然奇迹般开始好转! 仿佛真应了高僧的那句话,娶个媳妇来冲喜就能跨过此劫。 晏明晴原本不信,但大前日她为一些琐事要去找刘鸢理论,却见到刘奕冲非但清醒过来,还能下地走路了,她登时傻眼了。 这不她一逮到机会就逃出来,想找母亲和妹妹商讨对策。 可这些该死的府卫不让她进去,她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着实有点崩溃,“我娘呢?你们去喊夫人出来,或者你们谁去通传下,就说我回相府了!夫人知道该怎么做!” 晏明晴并不死心,她仍在街边大喊大叫,寄希望于沈红莺能说服她父亲。 然而所有府卫不为所动,显然都提前接到过死命令。 “姐姐,你怎么还似姑娘家那么天真呢?” 晏水谣看不下去了,她慢悠悠靠近过去,“爹爹的意思还不清楚吗,我们相府在市口位置,你再闹下去,难看的可不止你一人了,到时候恐怕逢年过节的爹爹都不会允你回来了。” 熟悉而刺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明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面色发黄,眼底盛满怨怼,“我要你管?” “我好歹是个有名有地位的将军夫人,而你嫁个马上要翘辫子的夏北质子,你还炫到我跟前来了?” 面对晏三,她本能就进入攻击状态。 晏水谣许久没跟她撕逼了,怪怀念的,不恼反道,“大姐,你还真挺奇怪的,你总是跟我杠个什么劲?依我说,你倒是该去找你那亲妹妹掰扯掰扯。” 晏明晴刻薄的脸上浮出一丝疑惑,“你什么意思?” “姐姐你自己想一想,我们斗了这么多回,哪次不是她挑的头,引你去动手,到头来出了事她摘的倒干净。虽然我没看见她怎么挑你上钩的,但我比你还了解晏毓柔,有些主意姐姐可想不出,只能是晏毓柔那种蔫坏的种起头挑唆。” 听晏水谣这么一分析,她霍地咂出几分味来,仔细一想,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冲锋陷阵,还真是次次离不开她四妹的助攻。 就连嫁给刘奕冲,其中都不乏晏毓柔在其中劝说的功劳。 晏水谣见她神色动摇,又继续添砖加瓦。 “姐姐为何要死盯住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这么个丈夫,女子一生就这么长,我又没你的姿容身段,不如你受父亲宠爱,往后本就没什么指望,不知道你容不下我什么?” “你只看现在,我们争的你死我活的,谁讨到好了,只有小妹还未婚配,纤尘不染小白花,是父亲心头的好女儿,往后一定能许个好人家,她的前程呀,可比我们都要好呢。 这些话直接戳中晏明晴的痛处,她在将军府的每一日都怨怼难挨。 一想到这死老头逐渐康复,一时半刻死不掉,她这一年年的岁数上涨,岂不要被刘家拖死? 也是,她一直跟晏三斗什么斗,两人本不在同一阶层,就算把晏三弄死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反倒是把精力过多的摆在晏三身上,才将自己耽误成这般模样! “哦,姐姐可能还不知道,爹爹马上要讨三房夫人了,不日应该就会入府,你娘亲现在焦头烂额的,一点都顾不上你呢。” 晏水谣报丧似的不住地说,“我还听说呢,二夫人为争风吃醋,活活害死外头那三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爹爹认为是个男孩,出手就将二夫人揍了顿,你娘亲脸现在还肿着呢。” 没想到她嫁出去才多久,就发生这样多事端,晏明晴听的一阵晕眩。 “如果我是你娘亲,我首要的是先保住自己在相府的地位,然后再给晏毓柔寻个出色厉害的夫家。总不能辛苦养大的两个女儿都砸在手里吧。” “何况你还有个五弟晏承誉,他也需要个有权势的姐夫撑门面。” “虽然你也嫁的不差,但你三番两次往娘家跑,显然跟将军府处的不好,刘家又过分耿直,以后承誉有点事他们未必愿意帮把手。所以权衡下来,与其再跟你耗时间,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你妹妹头上,还能捞点回报。” 越听下来,晏明晴的神情越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说是狰狞都不为过了。 晏水谣这字字掏心窝子,可谓是把她给打醒了。 再想到她出嫁之前,晏毓柔给她画的那张大饼,她眼里就泛起一片猩红。 第五十六章 早有打算 晏明晴自知今日是进不去了,她母亲也放弃她了,至于一直信任的四妹晏毓柔。 她冷笑声,这贱胚子想嫁入高门啊,也要有这个命。 她不再跟府卫拉扯纠缠,阴着张脸,返身离开晏府大门。 晏水谣这头挑拨完两姐妹的关系,有种超额完成当日任务的成就感,满脸快活地回别院休息。 她刚一踏进院门,赫兰就跟个背后灵似的瞬间飘走。 赫兰得到些夏北的重要线报,等不及天黑,就铤而走险地出现在闫斯烨的卧房中。 他脸色凝重,一改往日嬉笑模样,“爷,前日陛下在上朝时忽然晕厥,卫太医偷偷带出的消息,陛下此番的病势十分凶险,恐怕是要准备丧葬后事了,以陛下这副空无一物的身子,晚则小半年,早也就这三个月的事了。” “朝会时晕过去的?” 闫斯烨轻微拧动扳指,思索着说,“那就是所有人都瞧见了,关于父皇天命之事,风言风语早传的人尽皆知了吧。” 赫兰点头,“大皇子他们也伺机而动了,从暗斗转为明抢,周边各国也都听闻到风声,整个朝局比起开国之初还要混乱。” “大燕这边的老东西估计也坐不住了。” 闫斯烨目色灼灼,口中矛头直指大燕帝,“他已这把年纪,再想要扩张土地,替他的傻儿子稳固江山,只有抓住眼前的机会,一旦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以后想卷土重来可就难了。” “但他不知道,王爷身子已经大好,待他们出兵夏北直取皇城,最大的阻碍可不是那些废物皇子,而是王爷与当年燕林军的旧部。” 燕林军曾是闫斯烨亲手调教出的一支部队,跟随他走南闯北十多年。 打过无数胜仗,也在大小战事中重创过大燕的兵马。 闫斯烨落难后,燕林军也受到殃及,大皇子怕这些闫斯烨的亲信造反,早早就解散了他们。 却不知燕林军众人并未真正各奔东西,而是根据闫斯烨的指示躲藏起来,装成贩夫走卒的模样误导太子等一干人,伺机而动。 真正好的猎人是擅于伪装成猎物,适当示弱,一击毙命。 “爷,那你离开大燕的时候,真要带晏三姑娘一块吗?” 赫兰如今对晏水谣算是尊重一些,勉强在称呼后头加了姑娘二字。 听到这个名字,闫斯烨停止转动扳指,适才冷硬的眼神有些许柔和,“带上吧。” 他眼光落在窗外,敛了一敛他的桃花眸,轻笑道,“我若撇下她自己走了,她还不知要在背后把我骂成什么样。算了,多一口人吃饭,我也不是养不起。” “以王爷的实力多养个姑娘当然不在话下,只是晏姑娘没武功,普通人一个,真到逃脱之日带她一路,恐有暴露的危险。晏千禄一旦发现她不见了,就会布下天罗地网。” “毕竟王爷的功夫神鬼莫辨,要在大燕城把您给找出来是相当不易的,但他若发觉三姑娘是被我们带走的,一定会想通过她来锁定我们的踪迹。” 谈到正事,赫兰的脑子就相当清醒,“这样也可能极大地拖慢我们撤离的速度,三姑娘的行踪太难掩藏了,就怕大燕帝反应过来后,封锁国境线,再想带着三姑娘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闫斯烨抬眼瞥他,眼色慵懒,“谁说要将她活着带走了?” 赫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确实,没人知道他们带走的是活的晏三。 若让晏千禄误以为,他们杀死晏三后再逃离的相府,到时追捕的目标就不会放在一个死人身上。 待他们顺利出境,再找暗线把晏水谣带出大燕,便神不知鬼不觉。 如此一来,倒也不牵连她的家人,虽然她与娄氏感情淡漠,但娄氏始终是她亲生母亲。 女儿跟敌国质子勾结,这顶帽子如果扣下来,就算不治娄氏的连坐之罪,她往后日子也会举步维艰。 但晏三假死,娄氏便会成为痛失独女的可怜人,之后种种就不会将她牵扯入内。 可见闫斯烨思虑深远,早有打算。 “属下明白了。”赫兰心领神会,“届时属下会安排妥当,尽量不牵扯到无辜之人。” 另一边,晏明晴在相国府吃了闭门羹,坐上马车返回了将军府。 她满脸阴沉地往她住的院子走,浑身散发着降至冰点的低气压。 刘鸢嘱咐过府邸众人,尽量不要去招惹晏明晴,她有任何需求只要在合理范畴内,都能酌情满足。 所以见她回府,大家先是一诧异,这位继室夫人以往回次娘家,没个半天一天是打不住的,有时大早上出门,天黑才姗姗回府,今个居然未到饭点就回来了。 再看她面似黑炭,明显在气头上,不知在外头惹了什么不开心,众人面面相觑,生怕她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都躲得远远的。 晏明晴走得太急,在花圃的拐角处被一支横斜伸出的梅花枝刮到脖子。 “嘶。什么东西?疼死我了!” 只觉脖间一疼,她手捂在划伤的地方,登时一道血印子。 香茵连忙上前查看,“小姐,是根长出来的梅花枝,您脖子有点破口,快回院子处理下吧。” 晏明晴本就忍了大半天的邪火没处发,这根梅花枝是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把推开香茵,伸手就要去拗折那株梅花,“处理什么处理!你死人啊!没看见我被这混蛋东西刮伤了吗,还不赶紧全部给我挖出来扔掉!” “种什么见鬼的梅花,这一片的都给我拔了!回头种上牡丹芍药,不比这些破绿植好看?” 将军府的花圃过去都是已故的刘夫人亲手打理,她生性不喜太艳俗的花,府上不太有大红大紫的花卉,多的是梅兰竹菊一类雅致花草。 夫人去世后,府里负责园艺的下人也都保持她生前欢喜的风格。 晏明晴这忽然下令全部拔除,等于要把夫人生前的痕迹都擦干抹掉,躲远的下人们俱是一惊。 第五十七章 动家法 终于有人跑到她近处,恭声劝说,“夫人三思呐,府中的植被花草全是故去的大夫人亲自栽培,将军下过指示,谁都不能变动花圃格局,一切需保留原样,这些都拔不得啊。” 她还另外提议,“若夫人想种些旁的,可以找空地给您安排上,将军府地方大得很,您想种多少都随您喜欢。” 言下之意,面前的这圈花圃她不能动。 她一明媒正娶的将军府续弦,做不了账房的主就也罢了,现在连府邸的下贱花草都无权处置? “你们不让我动,我今天还偏要连根铲除了种新的!” 她怒火烧到顶峰,恨恨地说,“人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将军的原配都死多少年了,陈年老鬼了,值得你们这么惦念着?就不兴我捯饬下府中草木摆设,给你们添点生气?” 她指着素净过头的园圃,“又不是金子做的,就些枯枝烂叶子还不能扔了?你们就是太迂腐守旧了,不懂换些新鲜玩意进来,将军府才会如此死气沉沉!” “全是没脑子的蠢货,还是得我教教你们如何装点府宅,赶紧的都给我铲完了,晚上就叫人把花种子拿来给我过目,我先挑一批明日就安排种上!” 见她大刀阔斧地想动这园子,下人听的心惊肉跳,“这个我们还得问过大姑娘……” “问问问!刘鸢是你老娘啊什么都问她!我这个将军府夫人是死的吗,一块屁大点的花圃我说了都不能算?” 晏明晴暴烈地打断她,回头招呼自家丫鬟,“香茵!她们个个畏首畏尾的不敢下手,你们来!” 香茵满脸尴尬,只往前腾挪几小步就不再走了,而后面跟随的侍从更是一步未动。 晏明晴这才想起来,她从相府带来的得力手下已经被刘鸢送进知府大牢了,现在身边跟的都换成刘鸢手底下的人。 这么想来,她如今竟是无钱无势,叫人摆弄个花草都叫不动了! “行!你们不干!你们都怕刘鸢!我自己来!” 晏明晴气红了眼,一手拽住梅花枝发狠地向外拔,拗断摔到地上,然后不解气地碾几脚。 眼见就要出手霍霍第二株梅花,背后一股冷风袭来,她脖间猛地一凉。 一柄银剑架在她肩头,闻风赶来的刘鸢看见地上散落梅树的枝桠,胸中翻腾起难言的愤恨。 这些梅花都是她母亲生前精心培育的,这些年都妥善打理着,晏明晴才来就想毁掉她母亲的东西,着实可恨。 “晏明晴,你再这么无理取闹下去,是不是想尝尝我们将军府的家法滋味?” 颈边扛着一把剑,晏明晴再不敢乱动,但仗着刘鸢不能随意打杀她,嘴上还在耍横,“将军府家法?谁敢跟我动家法?刘鸢你可是我名义上的女儿,哪有女儿给母亲动家法的?你昏头了!你是不是想以下犯上啊你?” 晏明晴这倒也不全是混话,她的位分摆在这儿,若她不那么作妖,刘鸢都该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夫人。 自古以来,也没有晚辈对继母上家法的,刘鸢是重礼教之人,只能说说气话,连架在脖颈旁的剑也是威慑作用居多,并不会真的对晏明晴出手。 大约是察觉到这点,晏明晴口气渐渐嚣张起来,“刘鸢好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还敢拿剑对着我?怎么,你娘活着的时候你也一言不合就舞刀弄枪地对她?依我看,你娘怕不是病死的,是被你这个逆女气死的吧!” “你!” 刘鸢平素不苟言笑的,在骂街方面自然略逊晏明晴一筹,而她擅长的刀剑在眼下又起不了多少作用。 她可以送晏明晴的部下去吃牢饭,却不能如法炮制用在晏明晴头上。 打不得,骂不听的,确实有点难办。 正思索对策时,忽然迎风传来个醇厚低沉的声音。 “她是小辈,她没资格处置你,我总该有这资格吧!” 闻声,刘鸢垂下手,收剑入鞘,转身向后望去。 只见来人是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两鬓有些微花白,面容端正肃穆,由下人搀扶着缓步走来。 径道上的奴仆自动排成两列,给男人让出道来,刘鸢立刻走上前去,“爹,您怎么不在房中休息,出来做什么?” 听她口中的称呼,晏明晴顿时傻愣在原地。 说来可笑,这还是她嫁过来一个月里头,头一回与她这名义上的夫君正式照面。 她之前也在暗中窥看过,躲在刘奕冲的院子外,隔着百十步的距离远远观察他。 能看得出来,刘奕冲年轻时候是个样貌英挺的男子,身高体阔的,即使现今上了年纪又久病不愈,常年习武的体格依旧十分高大。 饶是如此,岁月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不小的痕迹,沧桑老态。 晏明晴总会在潜意识里拿他跟张穆成的风流气派比,就会愈发憎恶排斥,巴不得他赶快死在院子里,别来碍她的眼。 “我若不来,你大概也奈何不了她。” 刘奕冲见过各色各样的人,一眼就看出晏明晴的底,他目光黑沉,“你既嫁给我做填房,就要谨守我们府邸的传统与规矩,所有我夫人遗留的东西,你一概不许碰。你要记住,在我这里,继室与原配是有区别的,你安分守礼一点,我们亦不会亏待于你。” 常年带兵出征,他身上有股生杀之气,晏明晴心中惧怕,但另一方面听他说话气息平稳,走路也不虚浮了,似乎身子一日比一日在好转,她又止不住内心崩溃。 加之先前在娘家受的委屈,叠加到一块,她终于带着哭腔喊道,“我做什么了,我就想修剪下院子我有错吗?是你们一个个的欺人太甚!说是之前夫人栽培的,人都死了留着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们就是欺我孤立无援!” 刘奕冲见她愚钝异常,听不懂人话,又性情刁恶,屡屡拿他原配夫人说事。 左一个死人,右一句老鬼的,他本想给晏千禄点面子,眼下看来是不必了。 第五十八章 水深火热 “我夫人的确走得早,但她永远是这里的女主人,你屡次对她出言不逊,我只有按家规惩处你了。” 刘奕冲面色一沉,“来人,把她压去府邸水牢,将军府的家规册子也一并拿去,派个教养嬷嬷每日督导,什么时候背下来了,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在将军府呆过几年的人都知道,这水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将军府东北角有一块靶场,地理位置荒僻,平日里去的人也少。 水牢就建在靶场之下三尺深的地方,常年潮湿阴冷,石壁上不断沁出水珠子。 在地底中央有个天然寒潭,围绕潭水建造了一圈地牢,刘家子孙无论男女,若有人犯了错都会送去水牢受罚思过。 曾有洒扫下人说在那边见过水鬼,吓哭过好些个胆子小的婢女,但刘将军向来不信神鬼之说,便没有理会这些说辞。 然而水牢依旧是府邸最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 晏明晴虽然并不知晓这些,但也没那么傻,一听就明白不是个好地方。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什么水牢?我不去!” 她激烈挣扎着,企图甩开前来抓她的人,发出锐利尖叫,“你们谁敢动我,小心我爹娘找你们算账!我爹可是当朝相国,他不会……” “不会什么?晏相爷今日连门都没给你进吧?” 刘鸢早在她丧着一张脸回来地时候,就打听了下,得知她这回连娘家的门都没摸到。 她近几日也略听到点风声,关于晏千禄要迎娶外室跟沈二夫人翻脸的事,只觉她们晏家破事太多。 但毕竟是晏府的家务事,再乱也乱不到她头上,刘鸢听过就算了,没太往心里去。 晏明晴这会子闹腾得慌,她就拉出几件事来,一阵见血地说,“我前些时候代表家父去跟晏相聊过一回,关于你的随从缘何会被我下大狱,以及你嫁来之后的一些情况,晏相都表示非常理解。” “晏相还同我说,你在家娇养惯了,到了将军府后难免会不适应我们家的条条框框。若有什么冒犯行径,晏相允许我们代他管束你,按夫家的标准来执行便可,他不会过问。” 晏明晴周身血液都凉下来了,哪怕换做昨日,她都不信刘鸢说的话。 可经历过中午被晏家侍卫拒之门外的事,她开始相信她已然被自己家人抛弃了。 不仅是晏千禄,包括她母亲沈红莺,还有那个被她当成智囊的好妹妹。 滔天的恨意将她覆盖,被侍卫拖远了,还能清晰听见她语无伦次的叫骂,“你们这群势利眼挨千刀的!看我无枝可依了就跑我头上撒尿来了!有本事你们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不会叫你们好过!” “刘奕冲你个老匹夫你听见没!你想老牛吃嫩草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我不会叫你如意的!” 她逮到什么骂什么,用词一句赛一句地难听,刘鸢皱眉摇头,“看来她今儿在晏家那受的刺激不小,本来就是个疯婆子,现在是疯上加疯了。” “不必管她。”刘奕冲不掩眼中厌恶,“她这恶臭的性子,关几天水牢就磨平了,辛苦你派人把这收拾下,看看损毁的植被可还能救活。” 刘鸢看向一地残枝狼藉,无奈地摇一摇头。 难怪张家要退亲了,倘若不为了高僧口中的冲喜,她们家也不想惹这种人回来。 况且张侍郎夫妇都是温良谦和的读书人,没什么脾气,不比她们将军府全是武夫,更擅长对付晏明晴这种刺头。 这样看,刘家收了这妖孽,倒是为民除害了。 晏明晴这头日子不好过,她母亲沈红莺也同样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下月十五是晏家祭祖之日,晏千禄素来重视,每年这时候沈红莺已经开始筹备起来了。 今年因各种事端失宠于晏千禄,她焦头烂额的,还没去置办祭祖要用的东西。 她想着这倒是个重新笼络晏千禄的好机会,若祭祖的差事办的好,就能让晏千禄记起她往日当家时的小意体贴。 沈红莺指着这扳回一城时,晏千禄却发话了。 “今年用不着你操心了,让娄氏去办吧,你操持小十年,也该歇息一次了。” 沈红莺惊呆了,晏千禄居然来真的,祭祖的事都不让她碰了。 这让府邸众人如何看她,那些个拜高踩低的家伙肯定以为她失去实权,都不如个病怏怏的娄氏受重用了。 “老爷,秦姑娘的事我是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但我是心系老爷,怕您吃了外头人的暗亏。” 她眼泪斑驳,痛心流泪,“勿论我对旁人如何严厉,我对老爷和这个家绝对是一片赤诚真心,而且祭祖这样重要的场合,从来是我负责跟进的,里里外外多少细则,我比姐姐清楚得多。” “姐姐卧床十些年,清闲日子过久了,大事小情全交由我来做了,哪里还知道祭祖需要安排点什么。老爷就算对我生厌了,也请等下月祭祖过完了,我有何不好的,老爷要打要骂为时不晚。” 沈红莺目的很明确,别的先不想了,首要的先要保住操办祭祖的权利。 她自从把娄氏挤下去,年年祭祖都是她一手操持,这曾经是件脸上有光的差事,是她地位与权力的象征。 今年若乍一下把做主的换成娄氏,而且秦双柳月底也要入府了。 那外界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肯定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过去交好的官家夫人,还有本就瞧不上她的太太小姐,恐怕都要拿她作笑料了。 她已经因为大女儿被退婚,改嫁年逾半百的刘奕冲当续弦而丢尽颜面,绝不能再在阴沟里翻船! 可晏千禄没有为她的眼泪心软,铁板着脸说,“娄氏一人能力不够,那还有桂嬷嬷帮扶,再不行我看水谣也是个不错的,长大懂事了,如今瞧着不比毓柔差。” 听见他拿晏三这肥婆娘跟她的小女儿相提并论,沈红莺脸色黑了一黑。 但她沉得住气,没马上显现出什么,刚想再争取下祭祖的协理权,晏千禄就十分不耐地打断她。 “别废话了,就这么定了!此事我已知会过娄氏,她是名门之后,从小就跟母亲学习怎么打理府宅,难道还比不上你个半路出家的会办事?” 第五十九章 草包儿子 沈红莺闻之一愣,随后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娄氏是名门之后?意思她的出身卑劣,上不得厅堂咯? 现在开始嫌她早年丫鬟的身份,半路才去研习怎样协理宅院内务? 晏千禄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相当于直接来告知她一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红莺被夺权之后,娄氏还挺惶恐的,生怕办不好祭祖这桩大活动。 “要不跟老爷说说,还是交给红莺妹妹去办吧,你看我退居深院十几载,我怎么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呢?” 娄氏一脸苦相地跟桂嬷嬷唠叨。 自从晏千禄通知她这件事,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打退堂鼓。 别人揽都揽不到的出头机会就这么落到她身上,娄氏还尽想要往外推。 晏水谣一进门就听她苦大仇深地在那儿做她的缩头乌龟。 无奈摇头,“接就接呗,这是夺回主权的好机会,被沈红莺这种小人压一辈子,您甘心,我可不甘心。何况这次是爹爹主动交过来的活,又不是我们故意从沈红莺手里抢的?” 晏水谣不甚在意地说,“她是因为什么失去恩宠的,她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怪什么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她知道沈红莺肯定气到吐血,这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不仅能让她风光一把,其中能捞到的油水也不在少数。 晏千禄之所以不让她碰,跟她之前在账目上动手脚,到处捞好处也有些关联。 哪还敢放心交到她手里,这才想到被他冷落弃离十数载的糟糠之妻。 凤凰男就是凤凰男,一涉及到钱的问题,就敏感又抠搜。 虽然沈红莺伺机贪污是不对,但晏千禄靠娄氏娘家发家的,走到今天这步,一样不是好鸟。 破锅配烂盖,绝配。 娄氏自己也不争气,机会来了都捡不起来,桂嬷嬷才请晏水谣过来做她的思想工作。 因为愁这事,娄氏几天没睡好觉,又活活掉了几斤肉,眼圈黑的跟大熊猫似的。 “娘,爹爹把祭祖的一切事宜交由你,是他尚且信得过你,也是做给沈红莺看的,警告她安分一些。您若就这么推出去,等于拂了爹爹的脸,他一定会非常不悦。” 晏水谣缓声跟她分析,“但就算您不接,爹爹也不会再交回给沈红莺,只怕最后这差事落在新进门的秦夫人头上,娘,你以前只被沈红莺压一头,往后大概是要被两个女人压在底下,别说翻身了,可能连动都不能动弹一下。” “您是高门大户出身的贵女,沈红莺就是个粗使丫鬟,而秦双柳也不过是靠卖艺求生的,甚至咱也不知道她真实底细,品性如何,难保不是下一个沈红莺,被她们一个个的死死压住,您就一点没怨言?” 娄氏自然是怨恨过的,但那些情绪过去太久了,她几乎已经记不清生气动怒时是什么感觉了。 她早就麻木了。 但她还知道怕,听到女儿说起,她拒绝主理祭祀的话会让晏千禄反感动怒,她便又摇摆犹豫起来。 “可我多年未管事了,若做的不好,老爷会不会……” 娄氏依然诸多顾虑,晏水谣平静地疏导她,“不会,就因为您太久没执掌中馈了,跟沈红莺不同,她干的漂亮是理所应当的,而您有任何疏忽则是情有可原。” “离祭祖就剩下一个月,您也算是救场来的,不出大乱子就成,爹爹对您的要求不会太高。” 娄氏想想有点道理,就不再嚷着让权出去。 晏水谣没在她的院子呆太久,出去时跟桂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往门口走。 她稍微向桂嬷嬷打探了下,“我有听说,晏明晴又差人来送过信,还是被拦在门外了?” “确有此事。”桂嬷嬷点头,“她上回就跟府邸侍卫掰扯老半天,街里街坊的都看见了,愣是没给她进门。小姐是知道她那德行的,不顺意了就连打带骂,但现在老爷已经不把她当女儿了,全甩给将军府去管。” “侍卫们见风使舵,更加不会惯着她,只遵老爷吩咐往外推,以后晏家的门槛她是更难踏进了。” 晏水谣回想那次在大门口见她的场景,摸着下巴,“那今年祭祖,爹爹大概是不会喊上她了。” 走掉一个没脑子的晏明晴,来了个不知底细的秦双柳,有点意思。 她招手让桂嬷嬷靠近过来,附耳说道,“到了那天,你派个生面孔去将军府找晏明晴,就同她说……” 她叽里咕噜讲了老半天,桂嬷嬷频频点头,把她的话一一记下。 其实对秦双柳这个人,她没多大意见,人家凭实力登堂入室,就算使了些手段,只要不触碰到她做人的底线,她可以理解在这个世道下,一个身无依傍的女人想寻求庇护做出的努力。 当然,沈氏母女除外。 晏毓柔出尔反尔给她药里下毒这事,可远远没完呢。 她心里已经有套方案,只待祭祀那日拿出来小试牛刀。 正盘算着往回走,前边渐渐传来一些陌生男子的说笑声,打头的听声儿还挺年轻,但有止不住的油腻放荡劲儿。 以晏水谣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前头走来的九成九不是个好东西。 她集中精神往前走,没几步就跟对面的几人迎面撞见。 最前端的男人身量不矮,五官还算俊俏,晏水谣虽然没见过他,但显然原主对他是有印象的,身体自然反上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们互相打量着,在晏水谣认出他之前,男人先行开口。 “哟,我当是谁呢,原是咱们家的晏三胖呀?” 这个充满恶意嘲讽的称呼蹿进耳朵,晏水谣眉心突突一跳。 随之而来的是关于眼前人的所有记忆,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晏承誉,沈红莺引以为傲的小儿子,实则除了是个带把的,长相还行,其他没有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理清楚关系,晏水谣淡漠回他。 “哦,这不听你说句话,我也没认出来,原是沈红莺的草包儿子呀?” 第六十章 侮辱性极强 她一出口,嗓门倒不大,但攻击性极强,侮辱性也不低。 晏承誉整个愣住,这跟他儿时记忆里的晏三太不一样了,这还是那个几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任人揉捏的晏水谣吗。 他是今早回的家,前面在他母亲院里用饭,结束后觉得不够过瘾,带着俩小厮出门喝了顿酒才回来。 沈红莺有警告过他,无事别去招惹晏三胖,她现今是只长出爪牙的狗,谁惹咬谁。 但他没听进去,还笑他母亲年纪越大胆儿越小,连晏三这种货色的都开始忌惮了。 方才刚见到晏三,他没立刻认出,他上次离家是半年前,当时晏三还胖的走路摇摆打颤,像只肥鸭子。 现在瘦的他都有点不敢认了,亏得她这身粗制滥造的衣裳,样式花纹都没有变,还有细看下轮廓熟悉的脸,勉强才辨出她来。 虽然再叫她晏三胖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但从小喊到大的外号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叫的顺溜,没想到晏三当场回击,一秒钟都不带耽搁的。 回过神后,晏承誉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管谁叫草包?你识几个字,会用毛笔吗,分得清笔墨纸砚么!我可是师从段海清夫子的,你懂屁懂!” 他的酒气喷在脸上,晏水谣嫌恶地往后退,“说话就说话,别喷口水,恶心不恶心?” 她抬袖子擦脸,“不仅恶心,还十分没公德心,你父母没教过你吗,跟人讲话要注意距离分寸,白在外面读这么多年的书,还师从段某某,你师从王母娘娘都没用!” “草包就是草包,脑子里空空如也,瞧你的一身酒气,除了吃喝拉撒外你还会点什么?” 晏承誉被她骂傻了,包括俩小厮都傻在原地,这还是晏三胖吗,什么时候战斗力这么强了? “泼妇!你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泼妇!” 他气到发抖,食指戳着晏水谣鼻尖,“你还有点相府小姐的样子吗,比菜市口的妇人还粗鲁!” “嘁,现在跟我掰扯虚名来了,你倒是相府小公子,你当我是你姐了吗?我刚不还是晏三胖吗?” 晏水谣打开他的手,她人比以前瘦了,也比以前横。 “少跟我这攀亲带故,你们相府小姐在后边院子呢,还有个在将军府,你不乐意听我说是吧,行,你若肯安静地给我道个歉,承认自己是朽木草包,再跪下磕三个响头,姐姐兴许会给你指条生路。” 晏承誉这才有些理解,他母亲为何让他别去沾惹晏水谣。 但他完全忘记沈红莺的忠告,要不是小厮拦着,他要冲过去挥拳头了,“你算老几啊让我给你磕头?你是做梦还没醒是吧,小爷我能对你这只猪婆言听计从?” 晏水谣掏一掏耳朵,觉得他骂人也非常没新意,还标榜自己读书人呢。 这种废料渣滓吧,往往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她双耳放空地听晏承誉在那儿放屁,顺便搜罗下回忆,想想关于他的所有讯息。 她印象里晏承誉是个无勇无谋的色胚,因当街调.戏女子,作风不良被书院开除。 最后是死在一琼花楼的花娘身上。 也算牡丹花下死,做了个风流鬼。 思及此处,晏水谣翻翻眼皮子,开嗓道,“五弟呐,你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狗东西,但我仔细想了下,我们到底是血亲,做姐姐的还是提点你句。” 她老神在在的,压低嗓子说,“我刚才掐指一算,你将来必定会死在女人身上,自.宫去吧,没别的法子了。” 晏承誉被她女鬼似的眼神盯的头皮一麻,很自然地联想到他被书院夫子勒令退学的事。 他还没敢跟家里说,只想着祭祖结束后,回去书院再跟夫子好好商量下,大不了多塞点钱。 他不过就是喝醉酒,看中个有几分姿色的小姑娘,抱住亲了两口也没做别的,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要他说,还是夫子们个个老古董,迂腐至极,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没完没了地缠着,实在扫兴。 可是晏三胖这样子,怎么像是知道点什么? 不可能!连他娘亲都蒙在鼓里,她哪里会知道! “你休在这胡说!一个女人家家的说话如此不害臊,什么都敢往外讲,活像个花街柳巷出来的下流胚子!” “你又知道花街柳巷出来的女人是什么型什么款了?” 晏水谣眼神洞悉,深深嘲讽道,“五弟这么了解,常客呀?小小年纪就懂这许多,沈红莺知道吗?她若晓得你把一身功夫都花在寻花问柳上了,她还不得喷出一口老血,血溅三尺呀?” 晏承誉大声否认,“我可警告你啊!别乱给我扣帽子!我清清白白的岂容你一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污蔑?” “我污蔑你?有种让爹爹去找一下你的段夫子,看他清不清楚你的风流韵事?” 晏水谣看他装腔作势,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远离都城到千里之外求学,你那点破事就没人知晓了?” 她勾起食指和中指,鹰勾爪似的指一指自己的眼睛,飙出句牛逼飒爽的英文。 “iwatchingyou!” 小辣鸡!姐姐我盯着你呢! 晏承誉就听她叽里咕噜冲着自己念了串咒语一样的话,她的脸在树荫下忽明忽暗,像个十足的女鬼。 他顿时后背发凉,晏三胖没理由知道他的事,除非…… “鬼!女鬼啊!她不正常!她肯定不是晏三!” 晏承誉怪叫着抓来小厮挡在身前,一只手指挥另外一人,“你们听见没,她刚刚这是在念咒啊,快去找道士驱鬼!快去啊!” 他叫嚷的身旁小厮也极度紧张,护住晏承誉一步步向后退。 他们步子凌乱地撤退,仿佛面前真是个吃人的女鬼。 尤其是晏承誉全程唧哇乱叫,成功营造出一种吓人的氛围,干扰的周围人心烦意乱。 他以浮夸的姿势和动作幅度边躲边撤退,手臂在挥舞的时候,猛地撞到后面什么东西上。 只听身后一声闷哼,随后头顶上传来震怒的嗓音。 “晏承誉!你在搞什么名堂经!” 第六十一章 挨骂 晏千禄站在他们背后,胸口被儿子一手肘打了个正着,力道大的简直要把他的肋骨撞裂。 他捂住胸脯,虽然疼痛难忍,但他尽量维持着一个父亲的威严,提起一口气,沉声斥责他。 “我在屋里就听到你们吵吵闹闹,大晚上的开茶话会呢?都老大不小,快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圣贤书都白读了吗!” 晏承誉一看来人是他老爹,瞬间蔫巴了,垂头丧气地站一边,活活被训成个龟孙子。 晏水谣观赏了下他的怂样,很想夸一夸晏千禄的神预言。 你儿子就不是读书的料,确实白读了,只会闯祸玩女人,要不是书院夫子拦着,你怕是已经升辈分了。 也不知明年今日,你是先当上爹呢,还是先当爷爷! “爹爹,五弟跟我闹着玩呢,我们往常也会说笑,这不五弟半年多没回来,接连错过我跟大姐的婚事,我们正聊着呢。” 老实挨批的晏承誉抬一抬头,狐疑地瞥她一眼,晏三胖居然会帮他说好话? 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晏三清一清嗓,话锋急转,“但五弟今儿可能喝多了酒,精神有些狂躁,刚聊几句就出现了幻觉,一个劲说看见鬼了,说要请道士来驱鬼。” 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们相府是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怎么会见鬼呢,五弟喝醉说胡话便算了,他的两个小厮不劝反帮着,但他们毕竟是五弟的人,我不方便插手教训,正发愁怎么安抚规劝,爹爹就来了。” “见鬼?” 晏千禄咬牙,“我看你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才是活见鬼了!该打盆冷水给你洗洗脑子!” “一回府就酗酒作乱,我跟你娘还没死呢,你就为所欲为的,你几个陪读小厮也全是没用的东西!在我们眼前就这样,你到外边念书,在我看不见的地儿可不闹翻天了?” 晏千禄一动真格,晏承誉就吓到腿软,差点膝窝一屈,就要跪下来。 俩小厮也是见风使舵的人,赶紧磕头请罪,“老爷!都是我们的错,少爷太久没回家了,十分思念老爷夫人,这一高兴就多饮了几杯!我们体恤少爷思家心切,没太拦着,下回一定注意!” 他们倒是清楚,晏相爷就这一个儿子,骂归骂,自然不会真对他下死手。 但他们下人贱命一条,惹怒相爷可没好果子吃。 “是是。”晏承誉不算太蠢,立即就坡下驴,“我太久没见爹爹娘亲,甚是想念,晚间又跟四姐聊了会儿家常,本来娘亲是不允许我喝酒的,但儿子实在高兴过了头,就出去喝了几盅。” 听他这话,晏千禄才觉得像点人样,在这儿站了会儿,刚才被撞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 他怕自己撞出个好歹来,着急想找大夫瞧一瞧,就肃着脸敷衍几声,原路返回了。 晏承誉感觉里衣都汗湿了,抬头擦汗间,对上晏水谣凉凉的视线,适才的恐惧又一点点爬回脑门。 “小子,你难得回来一趟,你娘亲没忠告过你,别来我这儿讨没趣吗?” 她走过来,对着晏承誉竖中指,目光鄙视,“想来也行,你女鬼姐姐有的是厉害给你瞧。” 晏承誉不想引起父亲的注意,就乖乖给她让了路。 他还为的这事晚点时候又挨了母亲一顿骂。 “你就回来个把月,很快会回书院去的,你好好的沾惹她干什么?我好说歹说的,你还是把为娘的话当耳旁风!” “娘,你就别再骂我了,我刚受了那鸟气,你还不放过我,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晏承誉挺不乐意听,“再说了,我不亲眼见识下,我哪知道晏三胖现在疯到什么程度?” “行,你现在见识了,还被你爹批了一通,你舒畅了?” 沈红莺白他一眼,晏毓柔听完后,若有所思地问了句,“五弟,你适才见到晏三,你说她面色土灰,宛如死鬼是吗?” “那还有假?”以为四姐不信他的话,晏承誉不爽道,“那死灰白廖的脸,离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了。” 晏毓柔微微一笑,“这就好,没准五弟再多留些日子,能参加完晏三的葬礼再回去。” 见她话中有话,晏承誉听出点什么,瞬间气顺了些,眼里透出幸灾乐祸的期盼。 收拾完晏承誉的次日,正好是约好跟白姝见面的日子。 现有晏明晴这不孝女在前衬托,晏水谣在相府的地位直线上升,出入府邸也更加自由。 况且晏毓柔买通药房伙计,给她药里掺毒,必然是巴不得她一日跑三次药铺,早早药死她才好。 所以想要出府,已是易如反掌。 但晏水谣没走出多远,就发现后面跟了个躲躲藏藏的小尾巴。 以为换了身朴素的衣裳,保持个十几步的距离,她就认不出那是晏毓柔身旁的丫鬟钰棋了? 她是吃过大亏的人,如今机警如鸡,隔一段路就要观察四周,果真就被她料准了。 钰棋在跟踪方面毕竟不是专业的,其实破绽很多,只要稍加留心就能发觉。 在她第四次停下来,装作在小摊前摆弄香囊,余光却不住朝这瞥的时候,晏水谣心里就确定下来。 脚下方向一变,本来要去人面桃花的,她临时改成去药铺。 晏毓柔想看什么,那就装给她看好了,且让她得意一阵子。 倒是药铺伙计看她又来了,战战兢兢的,明显是想到上次黑无常索命的事,旁敲侧击地劝她,“姑娘,这是药三分毒,可不能像你这样不间断地吃,要不咱停一停吧,别吃出问题来了,我看你精神不是太好,还是回去多休息下吧,饮食清淡点一样能瘦的。” 晏水谣知道他心虚,不动声色地咳嗽两声,摇摇头,“你们家的药材我用久了,感觉很不错,这段时间瘦下来不少,虽然精神头差了些,估计是沾惹风寒的缘故,养几天就会好。” 她拿出银子放在柜面上,坚持道,“药还是照常配,按我往日的标准再配一个月的量,我想乘胜追击再多瘦一点。” 药铺伙计苦着张脸,这哪里是想要瘦,分明是想去死。 第六十二章 虐杀 但客人要买药,钱也到位了,他一药房伙计总不能拦住不让买吧。 他一面害怕黑无常又来索命,另一面拗不过晏水谣,这次就没敢动手脚,规规矩矩地把药包好给到她。 但他依然担心之前那批药会给晏水谣种下病根。 再这样用下去,哪怕这回的没掺毒,她身子已经搞垮了,也会受不了这药性。 便不停吹捧她,“姑娘现在瞧起来瘦极了,一点都不胖,跟我初次见你判若两人。说句心里话,当真是完全不需要再吃药了!” 晏水谣满面虚弱地摆手,“小哥快别夸我了,我自知身宽体胖,起码要再吃个一年半载才行。” 听她预计还要服用那么久,伙计的表情略有些龟裂,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十分怪异。 晏水谣不再管他,拿完药就离开铺子。 随她堂而皇之地走出来,身后的小尾巴看清她手里拿的药包,似乎十分满意,没有再继续跟下去。 晏水谣在街上晃荡一会儿,确认钰棋已经不在了,掉转头就赶往人面桃花脂粉铺。 索性她出门早,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到的时候白姝已经把处理完的香料都晾在后院,等她过来调配。 她脱去外衣,挽起袖口,“姝姐,你们忙去吧,这里留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的,怕我们偷学去?” 白姝拿葱指点一点她额头,笑骂,“你这小心眼够多的,我是这种人吗,讲好的事还能变卦不成?” “我怎么会怀疑姝姐!”晏水谣脸皮厚,嘿嘿笑着凑过去,“我这不是人穷志短,跟姝姐这家大业大的比不了,所以才要注意点,俗话说的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两人正说笑扯皮着,几个胭脂铺的姐妹从外头回来,脸色都有点凝重,白姝瞟见了,打趣道,“好好的出去走一趟这都是怎么了,莫不是在赌场输了钱,脸这么臭?” 其中一个是上次招呼晏水谣的姑娘,叫卫兰心。 她走近了,低声说,“姝姐,我们刚在外头听人说,青楼花娘陆柰子被人杀了,手法跟之前几起一样,脸都划花了,惨不忍睹,这已是近来城中被虐杀的第三个女子了。” 白姝刷地变了脸,泼辣地张嘴就骂,“哪个天杀的干的这折损阳寿的破烂事?官府还没锁定恶徒吗,都多少天过去了,那些官差老爷们都是吃屎的吗,在其位不谋其事,趁早下台算了!” 卫兰心赶紧来捂她的嘴,着急跺脚,“我的亲姐姐喂,您可小声点,怎么什么都敢往外嚷呢,别官府没把杀人犯抓到,倒把你捉紧大牢去,治你个出言不逊的罪!” “让他们来呀!”白姝的暴脾气一时半刻收敛不了,“看看到底是他们有理,还是我说的在理!” 晏水谣听的云里雾里,探出半个脑袋,举手提问,“兰心姐,你们在讲什么呀,有人被杀了?” 卫兰心叹口气,点头道,“死的都是女人,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仇怨,死相相当凄惨。” “昨儿死的是对面青楼的花魁陆柰子,就死在她的卧房里,楼里楼外这么多人,居然没人发现她被害了,还是今早丫头进去伺候时再报的官,人早就没气了,身子都凉了。” 也难怪白姝要动气,她的铺子里雇佣的都是年轻姑娘家,前两桩案子离的还远些,这次的凶犯都杀到街对面来了,还专门针对女儿家,她能不心慌意乱吗。 “之前死的也是青楼的花娘吗?” 卫兰心摇头,“有一个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儿,另外是个商贾之女,彼此之间都没有关联。” 晏水谣回想着卫兰心刚进门时提到的名字:陆柰子? 又有点耳熟的样子,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低头在院中来回踱步,一旁白姝正在跟卫兰心讨论她们铺面姑娘们的安全问题,是不是要请几个会功夫的男子来看店。 晏水谣忽然抬头,“兰心姐,那个陆柰子的柰字是怎么写的?” 她用手指沾着水盆里的清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勾出一个柰字,又问道,“是这样写吗?” 卫兰心低头看了眼,“嗯,没有错,是这个字。” 见晏水谣神情古怪,不解道,“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不仅有问题,问题还很大呢! 这个叫陆柰子的分明就是原书中晏承誉的老相好! 晏水谣曾经因为不认识奈字,特意去查了度娘,她昨日那样跟晏承誉叫嚣,言之凿凿地说他会死在女人身上,指的就是陆柰子。 原书中他就是在青楼跟花娘鬼混时,死于马上风。 她那时还感叹,虽然死的不光彩,但找的这相好花名倒挺好听。 若当真是同一个人,晏承誉还活的好好的,可陆柰子却意外被杀了,那就完全脱离里的人物走向了。 虽然她确实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很多既定情节,扭转了云秋晚的结局,使得晏明晴嫁到将军府当续弦。 可这些都是她人为主动干预的结果,而晏承誉刚从书院回来,他们刚打过照面,交锋过一回合而已。 理论上来说,她没有插手晏承誉这根支线,不过是骂他几句过过嘴瘾,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改变? 里没有提及陆柰子的后续,她在原书中并没有死,现在她仿佛跟晏承誉的角色对调了下。 那晏承誉的结局就未可知了。 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 因为她动了这个世界的其他副本支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才会间接改写晏承誉的人生。 甚至不仅是晏承誉,大概还有许多人的未来走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都产生了剧烈变化。 这让不该死的人死了,本应一命呜呼的人倒有可能长命百岁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闫斯烨的帝王霸业也会受到影响,未必会像书中所写的那样进行下去? 她忽然心底升起一阵迷茫,第一次有种脱离上帝视角,生出了难以掌握的失控感。 一切好像因为她的到来,朝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了。 第六十三章 搞点钱给我 她闷闷不乐地在人面桃花干完活,白姝留她吃饭,她也婉拒了。 回去路上,她弯到对面青楼瞅了眼,整栋楼面都被封锁警戒起来,有官差进进出出盘问里头的人。 整个场面肃穆异常。 她站在对面屋檐下,跟围观百姓们一块看了会儿,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 “这死的叫一个惨哟,我有个亲戚家的小子在楼里做小工,说是肠子都被掏出来了!开膛破肚哩!” “谁让她不学好,做皮肉生意,一双玉臂千人枕脏得很呢,这不出事了吧?” “你这怎么说话的!花娘的命就不是命了?哪个有钱人家的姑娘愿意做这个,也是个穷出身的苦命人罢了!” “就是,你可嘴里积点德吧,我听说前几个死的都是正经人家丫头,不知道就别乱讲话!” 晏水谣听他们激烈讨论,来来回.回的都是些没根据的猜测,一时有些疲乏,揣进药包就准备回府去。 正要转身时,她霍地瞄到青楼门外的边角上,站了个一身黑衣长袍的男子。 斜倚在灰白墙边,墨发披肩,一双老鹰似的眸子紧紧盯着四周。 晏水谣这一望过去,视线恰与他在空中对上。 晏水谣:! 虽然他没戴遮面的黑布,但晏水谣依然从这双鹰眼中认出他就是拜月节那天,在小巷里拿刀架她脖子的男人。 大哥,你能不能换身款式颜色的衣裳? 这标准男模的身材配上一成不变的着装,就算你把面罩扯了,你以往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那日不算愉快的记忆又蹿回脑海中,晏水谣祈祷着他别认出自己,退一步哪怕认出点什么,也别来找她麻烦。 她迈起小碎步,闷头往相国府的方向走。 但在即将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道黑色阴影兜头覆盖下来,晏水谣没抬头,就知道有人挡住她的去路了。 “是你?” 来人嗓音微凉,像淬了碎冰。 “不,不是我,你认错人了,大哥再见,好走不送。” 晏水谣把头垂到胸口,死活不抬,一副没人能阻止她当缩头乌龟的模样。 男人轻微一笑,并没在意她逃避的态度,淡淡道,“你不用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那日之后一直有在城中留心你的动向,但并无所获,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合,所以来打声招呼。” 晏水谣警觉地左右张望,见街上人来人往的,胆子才大了一些,奇怪地问,“你找我作甚,你可别是想以身相许,以报答我的赠药之恩吧?” 想了想,她认为有必要强调下,“我有夫君了,虽然他是个脚不能沾地的病秧子,但我对他是有感情的。” 作为一个有道德准则的新时代青年,是不会养备胎的!这必须要讲清楚! 听到她已有家室,男人愣了下,但也没太惊讶,眉眼淡薄地说,“我只是想为上次的事感谢一下你,我不喜平白受人恩惠。而且那次是我无礼在先,是该给你道个歉。” 明白他的来意后,晏水谣一颗贪生怕死的心才揣回胸口,“道歉就算了。” 随即口风一转,“你真想感谢我,不如……搞点钱给我?” 她提到钱,两眼顿时放光,男人感觉被她眼中迸出的光芒闪到了,眉心一跳,“你很缺钱?” 晏水谣摊一摊手,不怕漏点底给他,“我母亲在府上不受宠,我的处境是有点艰难啦,俗话说,金钱改变命运么,我正琢磨怎么赚点银子,去外头讨生活。” “倒也不是不行。”男人看着她,缓缓道,“但我今日身上没带太多钱,只怕要改天了。” 晏水谣有点失落地看向他腰间干瘪的钱袋子,知道他没有骗自己。 但改天就意味着要自报家门,另约时间,她的反诈意识还是很强的,想想还是不安全。 这个男人样貌是蛮好的,可讲不准就是个亡命之徒,她没忘记那晚他满身血污的样子。 为了点小钱闹出别的事来,那可就划不来了。 “我想了下,挟恩图报的行为不太好,还是就此别过吧!” 晏水谣非常江湖气地朝他抱一抱拳,作势要溜,刚踏出一步,就见到一队官差从身前走过。 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刚在青楼搜证完,往衙门而去。 晏水谣停下脚步,思索几秒,回头看向男人,斟酌着开口,“大哥,最近那些女子被害的案子,与你无关吧?” 不能怪她会这样联想,上回见到他就十分惊险,差点以为要命丧黄泉了,这次又在陆柰子的案发地重遇,很难让人不多想。 虽然她也知道凶手又不傻,就这么大剌剌地问谁会承认呢,但她还是想看下男人的反应。 “不是我。” 男人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坦荡平和,“若真是我做的,你应该已经不能活着站在这跟我说话了。” 晏水谣点点头,确实如此,按凶手无身份差别的动手杀人,她在拜月节当晚就该化身孤魂野鬼了。 “但我大概知道是谁,可惜叫他溜走了。” 男人启唇补充,面瘫似的脸上透出些微不爽。 晏水谣心思一动,他似乎跟凶徒交过手,知道对方的底细。 她隐约猜出男子频繁在附近出入的原因是什么了。 伸手拍一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没事,虽然你可能技不如人,但你长相英俊呀!那种只会把气撒在女人头上的狗逼男人,一定是生的非常丑陋,才这么自卑扭曲!” 粗略安抚完眼前人,晏水谣并不想了解更多内幕,没等对方回应,她撒丫子就离开了。 自古都是知道越多,死的越快,这种是非还是少沾的好。 她边走还边往后瞟,看见男人并没跟上来,她才松下身子,原地活动了下筋骨。 回去后她自觉地把今天的事汇报给闫斯烨听,她家大佬听完皱一皱眉。 她正等着闫斯烨询问一些案子相关的信息,她都准备好怎么从多个角度阐述回答了。 力求给她家大佬还原一个真实详尽的版本。 但没想到闫斯烨凉飕飕地问,“你觉得他样貌俊美?” 第六十四章 谁会跟钱过不去 晏水谣反应了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她前头遇到的黑衣神秘男。 她不知道闫斯烨的关注点怎么如此奇怪,想了下,老老实实说,“那的确是有点小俊俏的。” 她马上狗腿补充,“但也要看跟谁比了,若跟王爷放一起,那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准罢了!” 显然她的马屁拍对了,闫斯烨表情稍稍软化些,皱起的眉心摊平了,淡睨她,“以后少跟莫名其妙的人打交道,谁知道他有什么企图,吃了亏你没处哭去。” 这话晏水谣可不依了,撅嘴辩说,“是他主动找过来的,我就跟他说了几句话,全程不超过半盏茶的时间诶。” “半盏茶很短吗?” 闫斯烨冷笑,“足够他收起刀落,给你抹脖子放血了。” 晏水谣听的脖颈一凉,不满嘟囔,“那我跑又跑不过他,他都站我面前了,我能怎么办呢?” 她低头伸出两根食指,左右对一对,做出委屈巴拉的样子。 闫斯烨单膝屈起,靠在床头,阳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袍上,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派,但这样个人物说出的话却是,“你应当在他靠近过来的时候就一把推开,然后大喊救命,如此一来,他即使暗藏歹意也无法发作。” 晏水谣不大赞同,“人家没做什么,上来就预设他是恶徒,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闫斯烨眸色清淡,冷呵一声,“娘子是看他模样周正,舍不得了吧?” 晏水谣虎躯一紧,瞎说什么大实话呢,虽然跟他那俊俏皮囊是有点干系,但她可不是如此肤浅的人。 “王爷此言差矣!我会是那种只看脸的人吗?” 她义正言辞,“这不,他还跟我说,同意给我一些银子做补偿嘛!谁会跟钱过不去呢!一个男人就算他一无是处,但只要愿意出钱,那我就觉得还是可以沟通的!” 她满脸写着:长相什么都是次要的,主要他肯给我钱诶!这很难不让人心动啊! “你呀。”闫斯烨无语叹息,有些好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爱钱的。” 爱财也算了,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表现出来,丝毫不带遮掩。 晏水谣非常坦然,“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反正我没偷没抢的,钱多好的东西呀谁会不喜欢呢?”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并没从那人身上讨到钱。 想来有点遗憾,但她手头事情多,搞钱的渠道也多,很快就把今日的事抛诸脑后,一门心思帮娄氏搞起祭祖这个大摊子。 晏毓柔以为她长期服药,命不久矣了,所以佯装守着之前她们的和平公约,没再生事。 而娄氏也在她跟桂嬷嬷手把手的教导下,改掉点待人接物上的孱弱无力,渐渐有点找回大夫人该有的样子了。 值得寻味的是,秦双柳入府当日第一个去拜见的不是沈红莺,反倒跑到常年不见人气的娄氏院落,说是来面见主母。 听到她如此懂事上道,居然早早地挑好站队,但同时也担心她绵里藏针,偷耍什么花招,晏水谣听闻风声就跑去娄氏房中。 一来是提她名义上的娘亲把把关,凑个热闹,二来她对秦双柳其人十分好奇。 见到面时,她由衷感叹,没有整容技术的古代,这些美人们真是各有各的特色,美的千姿百态。 秦双柳有种娇俏的妩媚,她很会掌控那个度,不让自己显得过分妖娆,妆容上也往素雅方向靠。 她一见晏水谣就站起身,笑容里挑不出一点毛病,“这位便是三姑娘吧,与夫人有几分像呢,难怪我一眼就瞧着面善,原是取了夫人跟相爷的优点,我看着就觉着亲切。” 晏水谣在心底啧了声,一句话把几个人都夸进去了,像娄氏这样耳根子软的,被她拉拢就是分分钟的事。 “小夫人谬赞了,我从小胖到大的,可没我娘亲的好模子。” 晏水谣说着场面话,一面观察她,“小夫人才是姿容灵秀,到底是爹爹的眼光好。” “三姑娘这哪叫胖,就比寻常姑娘家丰满一些,那些瘦骨嶙峋的有什么好看的。别瞧我看上去瘦些,其实就骨架偏小,身上可会藏肉了。” 秦双柳笑一笑,道,“我看三姑娘现在就挺好,你骨架子比我秀气,稍微再瘦个几斤,那模样恐怕比姐姐年轻时还要好看呢。” 她才来一会儿,就对着娄氏姐姐长姐姐短的,又是一番话夸进两个人,倒是挺有效率。 秦双柳自然瞧出晏水谣跟她娘亲不同,不是好糊弄的人,但她跟晏三井水不犯河水,能拉拢过来当然好,不能也无需做敌人。 只要能共处就行,晏三就是有八百个心眼,不按到她身上,她都可以熟视无睹。 两人在彼此恭维声中又来回推拉了几句,晏水谣基本也了解到她的用意。 秦双柳初来相府,肯定不想四处树敌,但沈红莺母女她早已得罪光了,她能示好的只剩下娄氏这房。 娄氏于她而言也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往后若能同气连枝,只有好处没坏处。 最后秦双柳留在院里用了顿饭,亲亲热热地聊了许多,这才告别娄氏,往晏千禄命人给她收拾出的别院里去。 她这次来见娄氏,没带晏千禄指给她的丫鬟小厮。 她素来谨慎,身边跟的还是伺候她多年,从外头带进来的丫头。 “洛锦,这里是相国府,比不得我们在外面自由,你是性子沉稳的,以后在府邸更要谨言慎行知道吗?” “尤其是沈二夫人那里,别被抓到把柄,不然以我跟她的过节,我也不一定能保住你。” 洛锦连连答应,主仆俩正细声交谈着,忽然斜刺里火光明灭,有人提了灯盏朝这走来。 秦双柳停在原地,就见来人是个年轻公子,高大俊朗,身上的锦衣玉袍衬出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男子身旁的小厮认出她,陪笑引荐,“少爷,这位是新来的秦小夫人,老爷前日有跟您提过。” 晏承誉眼前一亮,早就听闻秦双柳这摆他母亲一道的女人。 就是没想到,居然长得这么美! 第六十五章 不再会有孩子 他拱手作揖,“秦小夫人,在下晏承誉,家中排行老五,往日一直在致远私塾念书,此次是为了下月祭祖才回的家,凑巧与小夫人遇上。” 他用词倒还规矩,就是语气流里流气的。 眼神还时不时往秦双柳细白的脖颈和胳膊上瞟,明显动了点龌龊的歪心思。 他从书院回来就没沾过女人,都城是天子脚下,不像他之前呆的郊区,路上走的那些个年轻女子可能十有八九的都家世显赫,不是他能随意调戏的。 再加上如今在他爹娘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有大动作。 憋了小十天了,忽然见到秦双柳,就跟闻到鱼腥气的猫,又有些蠢蠢欲动。 “小公子有礼了。” 秦双柳见他生的俊美,不免脸颊微红,她虽处事沉稳,但到底还年轻,岁数跟晏明晴相仿。 她委身晏千禄这个能当她爹的男人,说穿了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哪有什么情啊爱啊的。 真要论情爱,谁不爱慕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呢。 她眸光浅浅流转,“我刚来府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之前与二夫人有些许误会,还望小公子为我多多美言几句。” “这个好说。” 晏承誉满口答应,“我娘那边我来说去,秦小夫人长得如此俏丽,想必是人美心善,你放心,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我娘亲最后一定能理解你的。” 说完这些不负责的鬼话,他盯着秦双柳,两眼放出垂涎的绿光,“咱们也要多走动才是。” 秦双柳应声而笑,“是要多走动,这样才亲切。” 她拿帕子掩一掩唇,“天色不早了,我先回院子了,小公子也早些歇息。” 两人眉来眼去一会儿,但也不敢太放肆,草草认识下就分开了。 后面半个月,他们偶尔会在饭桌上碰见,总要上演一下母慈子孝的戏码装给晏千禄看。 但私下见到,却是一次比一次暧昧。 晏承誉很会讨女人家欢心,又惯会油嘴滑舌,蜜语一套.套的,挑得秦双柳一颗春心七上八下。 而晏千禄自然不知道这些,他正一个劲地花钱买补药,给秦双柳调理身子,希望能再一举得子。 沈红莺则像防狼一样防着这秦小夫人,另外还要费尽心思去讨好他男人。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事忙碌,没人记得晏明晴,仿佛她从不存在一样。 她从水牢放出来的时候,双腿冻的没知觉了,站也站不稳,高烧了整整七天。 混沌间,她还梦见爬在水牢墙面上的潮虫,硕大的灰色老鼠贴着墙角蹿来蹿去。 她起初是一点不服软地放声叫骂,从刘奕冲骂到刘鸢,以及这府邸的原配夫人。 “就会把我关起来算什么英雄好汉!只会仗着人多欺负我一女人,这就是你们将军府的做派?难怪你原配早死,我看就是被你们父女两个折腾死的吧!” “你还有脸娶媳妇冲喜!你既然跟你死鬼娘子这么恩爱,怎么不死下去陪她?一把年纪了还祸害别人家黄花大闺女,我就看不上你们那道貌岸然的样子!” 晏明晴刚开始骂得凶,教养嬷嬷来给她念家规,她也把人打出去。 嘴里依旧不干不净,问候人家一家老小,总之很有种人神不惧的气势。 但入夜之后,所有人都撤出水牢,她就有点撑不住了,地下.阴暗潮湿,本就容易招引虫鼠。 又碰上她一脚踹翻了送来的餐饭汤食,残羹冷炙洒了一地,混着夜晚渗上来的污水,反而引来更多虫蚁。 晏明晴打出生以来就没见过这种肮脏的环境,瞬间头皮发麻了,顾不上面子,冲到牢房的铁栏杆前大声呼喊,“来人啊!人都死哪里去了!快把这里打扫干净!” 她叫骂了小半个时辰,侍卫才冷冰冰进来通告她,“这里放饭和打扫都有固定时间,明早发放饭食,会一并把前日的碗盘收走,若夫人想要个洁净的环境,还请您把饭菜吃干净,免得招来蛇蚁虫蝇。” 侍卫交代完转身就走,完全没有要给她收拾驱虫的意思。 晏明晴又怒又怕,双手用力拍打栏杆,直到手掌心通红一片,再也没人进来。 夜深之后,寒潭的水位也渐渐上涨,溢出的凉水漫进晏明晴的牢房,里面肉眼可见细细密密的条形小虫。 水位很快淹没她鞋底板,隐约有什么顺着她的裤脚管钻进去,贴在她小腿上嗖嗖往上爬。 她几乎整晚上都在惊声尖叫。 才第一夜她就撑不太住,仿佛断送掉半条命,浑身起了红肿的疹子。 教养嬷嬷再来的时候,她没有将人往外赶,而是颤颤巍巍接过砖头厚的家规,跟着老嬷嬷,从头开始机械性地念起来。 但她经此噩梦般的一晚,她吓都吓傻了,哪里还有脑子用来背书。 一句话反反复复念都念不通顺,将军府的教养嬷嬷都是懂些拳脚功夫的,曾随军当过营地厨娘。 她不会为晏明晴矫情的眼泪买单,依旧面无表情地纠正她念错的地方。 等晏明晴整本啃下来,已经在水牢呆了半个月。 一出来就病倒了,即便换了干净衣裳,她仍旧疯狂地感觉身上爬了什么东西,一遍遍地洗澡擦身。 大夫来看过她,说她在寒潭受到惊吓,加之那几日正好她来了葵水,是体虚薄弱之时,由这寒气侵入血脉,有点伤到身体根基了。 隐约的意思是,恐会影响日后生育。 刘鸢听的皱起眉头,她知道晏明晴娇气,却不想这么娇气,关个几天水牢就要死要活,亏虚成这样。 晏明晴也在床榻上听见了,一时如遭雷鸣。 就是说她以后很难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艰难地要从床上爬起来,含泪捶着床铺,“刘鸢!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她声声控诉,“你这是想要我断子绝孙啊!” 刘鸢看她一会儿,忽然道,“晏明晴,我没想害你什么,但有一点,你还不明白吗?” “你从嫁入我刘家起,本就不再会有孩子了。” 第六十六章 说卖就卖 “你来将军府是因为我爹病势汹汹,为他冲喜来的,我底下有四个弟弟,我们家不缺子嗣。” 刘鸢开诚布公地说,“我爹年事已高,没有再添孩子的打算,他如今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宫里来的御医瞧过了,以这个势头再活个十年八载的没有问题。你若抱着改嫁的心思,我劝你尽早消停。” “哪怕我爹没挺过这回,那你就是将军府遗孀,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我们刘家没有休妻的先例,凡有过错者,自有一套惩处规则,我想你在水牢关了半个月,应该能听懂我说的了吧?” 刘鸢的话不断在耳畔嗡鸣,晏明晴听的眼冒金星,有种极不真实的错觉。 她还一直做着刘奕冲死后,她能改嫁的黄粱美梦,这无疑是要斩断她最后一点期盼。 又听刘鸢停顿片刻,说道,“这些我们都提前与晏相爷强调过,是经你爹娘认可的,才促成这桩婚事,我们也遵守承诺在朝堂上予了相爷一些便利。” 晏明晴突然目色一变,“我娘也知道?” 知道她一旦嫁来,再想要日后改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二夫人自然是清楚的。” 刘鸢淡淡道,“你若非要闹到被休弃的地步,一纸休书我们也给的了,但谁愿意接受我们将军府休掉的女人呢?” “但凡有点来头的人,难免要与我们在朝中打交道,娶个将军府的下堂妇,我们倒无所谓,就怕对方会尴尬。” 刘鸢语气里没有任何挖苦的成分,她只是很冷静地在叙述眼下的局面。 晏明晴躺回床榻,眼中浑浊一片,脑中各种思绪纷飞,搅得她直喘粗气。 刘鸢言尽于此,说完就离开了,香茵哭哭啼啼跑来伺候她。 也是怕晏明晴怪罪没能救她出水牢这事,香茵不等她问,就着急表态,“小姐刚关进去的时候我有去相国府搬救兵,但跟上回一样,侍卫都认识我的,愣是门都没让我进。” 谁叫她以往跟在晏明晴屁股后面狐假虎威的,对待低等侍卫态度十分恶劣,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守门侍卫捉到正当理由,当然也不会与她方便。 香茵一脸不快,“我还在门缝里瞧见四小姐身边的钰棋,我拼命喊她,喊的嗓子都哑了,她却装作没看到我。” 香茵愤愤告状,“我分明见她往大门口瞥了,她又没耳聋眼瞎,我就差拿大鼓在那儿敲了,我不信钰棋没听见!大小姐,咱们才走多久,这些人就全然不将我们放眼里了!” 晏明晴握紧拳头,侧目看她,“你确定是钰棋?” “绝对是她,我跟她一齐在府邸当差许多年了,她什么样我不会认错的!” 她话刚说完,晏明晴骤然抄起床边的药盏,狠狠砸向背后的铜镜,吓得香茵一哆嗦。 好,好得很! 既然她们罔顾亲情,完全不管她的处境安危,那日后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相府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她的名声已经臭了,那就一块发烂发臭好了! 晏明晴了无生趣地在床上将养了数日,也学会了审时度势,不再拿鸡蛋去碰刘鸢这块石头。 既然没人心疼她,要活的顺意点,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想明白后她就收敛起言行,虽然不怎么闹事了,但整日都阴气沉沉的。 而只要她不作妖,刘鸢便不会干涉她什么,倒也好吃好喝的供着,所有人见到她依然会尊称一声夫人。 虽无实权,可面子上的功夫给她做足了,这也是刘府能给她所有东西了。 晏明晴浑身的疹子刚消下去,就有人来府邸找她。 说是沈红莺身旁的下人,他给晏明晴磕个头,便说,“大小姐,明日要去西郊祭祖,我奉夫人的命前来提醒小姐,怕您如今住在府外,忘了明儿这大日子,还请小姐今晚早些休息,提前挑选好合适的衣服首饰,养足精神为祭祖做准备。” 晏明晴听到娘家人的名字,心中都一阵恶心,她压下反胃的感觉,仔细看了眼来人,狐疑地问,“你是我娘身边的人?我看你面生得很,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陪笑回应,“大小姐不认识我是应该的,我之前一直在屋外服侍,负责打理花草绿植的,是近两个月才调到二夫人身边侍候,小姐没留意过我很正常。” 他这说话听起来也没毛病,沈红莺习性奢靡,动不动就在院里添加人手,以充她阔太太的脸面。 换成以前,晏明晴已经嚷嚷着让一堆丫鬟给她拾掇明日穿的衣裳,势必要艳压全场。 但现在沈红莺她们有意无意地避她不见,怎么突然会喊她参加祭祖。 “真是我娘要你来喊我的?” 晏明晴仍旧心有疑惑,又追问一遍。 “大小姐多虑了,这还能有假的么?您虽说已嫁人成家,但还是相国府的一份子,祭祖这大日子怎好缺了您呢?” 男子想起什么,又道,“哦,二夫人还说了,大小姐不必去府上了,赶来赶去的麻烦,直接午时在西郊汇合便好。” 香茵也在旁边帮腔,“是呀,我就说么,夫人心中一定还是有小姐您的。大概是前些时候秦小夫人入府,府中事务太多了,一时顾不太上小姐。” 香茵始终对沈红莺抱有期盼,“多半是老爷严苛,不喜小姐频繁回府,怕被外面同僚说三道四,这才有意控制小姐回娘家的次数。但祭祖这样阖家出席的大场合,小姐不在怎么行,夫人这是重视您才派人来的。” 晏明晴略微有点被说动,让通传的人回去告诉沈红莺,她会按时前去。 来人走后她就洗漱睡去了,次日起个大早,开始梳妆打扮。 然后驱车赶往西郊,每年祭祖都在郊县的一处私家墓园,晏明晴以往年年都来,即便无人引导也熟门熟路的。 墓园靠在法华山的山脚下,有段路不能通车,需徒步走进来。 晏明晴携香茵和一二小厮往里去,刚走到一处坡道,就听见前方树荫下站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声音顺着风清晰传来,“我谁都不服,就服四妹妹,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姐姐都能说卖就卖。” 第六十七章 窝里斗 “托生女子,窝在后宅真是委屈你了,你若是男人,一定是个徒手劈砖,掏心挖肺的狠角色。” 晏水谣她们背对坡道站着,面前不远处是一群忙碌摆台的下人,正在为祭祀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午时的日头晒人,晏千禄与几位夫人在凉亭里坐着,亭子很小,容不下太多人,晏水谣两姐妹就找了个阴凉地呆着。 听见晏水谣不加掩饰的冷嘲热讽,晏毓柔毫不在意,跟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她甚至没去否认那些话,“姐姐还是少逞几句口舌之快吧,论心机谋算,你可不亚于我。” “那我也没施在自家亲姐妹头上,我娘亲给我多生个姐姐,我们一定会相互帮扶,可不像你,有事没事就拿晏明晴当枪使,处处挑唆她去出头,你在后头藏得好好的,出了事自有你姐顶包,我没说错吧。” 晏毓柔看着她面色灰白的脸,唇角微微勾起,心情似乎不错,“你有什么证据?” “还需要证据吗?” 晏水谣瞥瞥她,嗤笑列举,“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你一直撺掇她来跟我斗法,包括冤枉我偷人那回,也是晏明晴主攻,你辅助,一旦失败就把她推出去祭旗。” “成功了,除掉我于你们都有益,倘若失败,承载爹爹怒火的人只会是晏明晴,包赚不赔的生意,四妹妹好头脑。” 晏水谣故作恍然的表情,“哦,我忘了,良心这东西,你没有呢。” “做别人家的姐妹,意见不合了,顶多打打闹闹的,做你的姐妹那是秒秒钟要命呀。” 晏毓柔一脸无所谓,随口说,“是她自己蠢,怪不得被人利用,我都手把手指点她了,还没一次成事的。从来没点脑子,只会摔砸发脾气,你说我拿她当枪使,你怎么不看看她也就这点用处了。” 晏水谣装模做样,“她好歹是你亲姐,这么说不好吧。” “我可没她这丢人现眼的亲姐,影响我……” 她话没说话,背后的坡道上就发疯似的冲来一个人,手猛地拽住她头发,狠狠往后拉。 “原来是你在害我!你这脏了心肝的狗东西,我从小到大是亏待过你吗,你想要的我也没少让给过你吧!而你呢?说的干的这都是人事吗?” 晏明晴如同被惹怒的困兽,一手扯头发,另只手啪啪往晏毓柔脸上扇。 边扇边骂,“你这坏种你以为能找什么好人家,可别机关算尽了,最后只能给人当个妾室,年年月月受正房拿捏!告诉你,从今个起我会常去庙里上香,祈愿你将来过的如油煎火烹,被夫家唾弃,成为大燕城有名的破烂货!” 晏毓柔一时被扇懵圈了,比心眼她是胜过晏明晴许多,但比泼蛮力道她可就远不如她姐姐。 即使反应过来了,一下子也挣脱不开,头皮被揪的隐隐渗出血来。 她惨叫着喊人来帮忙,“救命!救救我!姐姐疯了!她疯了!” “我疯了?” 晏明晴愈加使劲,“你又想把责任推我这儿?我就是死了,也要带你一道下黄泉!” 她回过头来再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才深感自己是冤种。 本来挺好的名声整没了,天定的好姻缘也散了,她不知怎地就听了晏毓柔的话,前程也不管了,就可劲地跟晏三闹,最后有讨到一文钱的好了吗? “是你指使钰琪对我视而不见的是吧,你联合你房中的丫头一块糟践我,你就该想到今天!” 晏毓柔的哀嚎声很快就引来凉亭下的人,晏千禄他们匆忙赶来时,她已经被拽去一撮头发,一串血珠顺了额角淌下来。 晏水谣仿佛吓傻了,捂住口鼻立在后方。 其实她内心激动极了,看女人打架就是带感,虽然扯头发扇巴掌的手法很老套,但既经典又彪悍,完全符合她看戏的审美品位。 光动嘴皮子有什么可看的,打呀!动手呀!攻击肉体啊! 看见晏毓柔被单方面压制,她是看的挺起劲的,但晏千禄气到脸冒绿光。 “快把她们分开!快点着!” 晏明晴死抓住一绺头发不肯撒手,最后是一群人从她手里抢出来的,但依旧被生生拔掉几十根。 便见晏毓柔脸颊充血,有的地方长指甲刮出丝丝血痕,梳好的头发早就散乱下来,披在红肿血污的脸上,怎么看都是副惨遭凌虐的模样。 晏水谣思衬着,也不知她牺牲的那些头发毛囊有没有被破坏。 若就此不长了,那她以后岂不就是个小斑秃! 小斑秃诶!这是什么绝美场景! 画面太美,晏水谣更紧的捂住嘴,生怕漏出一丝笑。 “今天是祭祖的日子!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晏家列祖列宗面前胡闹斗殴的!翻了天了都!” 晏千禄心脏都有点气疼了,他一母同胞生的大女儿狂揍小女儿,这都是什么事? 沈红莺也眼前一度黑了一黑,她美丽的脸庞上露出无法置信的神情,“明晴,你怎么会来这儿的,你不是在将军府吗?” 晏明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沈红莺根本没有叫她来。 至于昨日到将军府的陌生小厮是谁派来的,于晏明晴已经并不重要了。 她亲眼证实了,她母亲与妹妹是何等凉薄。 想到她在刘府受尽苦楚,想到在水牢的十几个日夜,当她身上爬着恶心滑.腻的虫子,这些所谓的亲人正在府邸吃香喝辣,享受众人拥簇。 有谁会体谅她的苦! “我不能来吗?就准你们在晏氏祖宗面前装母慈子孝,我是晏家长女,我没资格来吗!” 她指着晏毓柔,用深陷的眼窝看向她父亲,咬牙切齿道,“爹爹,我知道你已经对我失望至极,但之前我所犯的一切错事,都是由你这好女儿牵头引线的!” “我是脾气暴,直来直往的,但我想不到那么多刁钻阴险的主意!这些全是晏毓柔她亲自教给我的!恐怕之前秦小夫人小产,那也是她向娘亲出谋划策的!” 第六十八章 非常爽 晏明晴如今口不择言,苦的是沈红莺,这是来自她亲生女儿的狠狠.插了一刀。 明明是她没做过的事,晏明晴这话不反过来在指证她吗,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双柳本来只是在看戏,她第一次见晏家大小姐,被她们姐妹撕逼的精彩程度震撼到了。她是相府新人,原是不想趟这浑水的,但晏明晴居然胡乱自爆。 还有这等好事,她不得把握住吗。 秦双柳顿时挤出几滴泪,挂在睫毛上欲滴未滴,她抓住晏千禄衣袖,露出丧子之痛的表情,“相爷,大小姐说的可是真的?我们的孩儿是因为姐姐才……” 她一时哽咽,话也说不下去了,只顾用帕子揩眼泪,缅怀她那压根没出现过的儿子。 晏千禄蓦地大发雷霆,痛斥沈红莺,“你还辩说不是你做的!你这次没什么可说的了吧?亏得双柳当时还一直替你说话,觉着可能只是一场误会,我都差点被你花言巧语哄骗过去!现在人赃并获了,你该认了吧!” 沈红莺根本插不上嘴,晏千禄持续发难,脸红脖子粗的,“好好的祭祖被你们一个个的搞成这样!你们是嫌我命太长,想早点气死我好分家产吗! 沈红莺哭着扑过来,“老爷!不是这样的!明晴她不是我喊来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她是有病在身,还没恢复过来,神思混乱才会胡言乱语的!” “娘,原来你知道我被刘奕冲父女折腾的事。” 晏明神色阴霾地盯着她,“但你故作不知!甚至在我跑来求救的时候,你却把我跟香茵拒之门外!你忘记你之前是怎么劝我嫁过去的吗,你许诺我的东西也都是欺骗我的假把式?” 沈红莺很久没有这种腹背受敌的感觉了,她疲惫地看一眼她大女儿,“明晴,不是为娘的狠心,你已经不是孩童了,要自己处理问题了,不能总……” “所以连见我一面都不行了吗!” 晏明晴失声尖叫着问,“这是理由吗!是你们明知我卧病在床,却连问都不问一声的理由吗!你们在阳间不干人事,还想求祖宗在阴间庇佑,别妄想了!” 沈红莺眼神有些微躲闪,晏明晴是她养大的,她当然有感情。 但比起女儿来,她更在乎自己的富贵荣华, 她现在地位岌岌可危,娄氏在晏千禄心中的地位都有所回暖了,她哪还有心思管女儿死活。 “既然你们没请我来,我就不在这儿自讨没趣了!” 晏明晴怒视沈氏,“但你们记住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跟你们没完!” 她的狠话更多的是说给沈红莺母女听的,撂下话,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就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了。 晏千禄被她的态度气得够呛,指责沈红莺,“她甩脸子给谁看!动手打人还有理了?女儿都是被你养废的!都敢在祭祖仪式上大闹砸场了,她是想彻底跟我们晏家断离关系啊!” 他完全没想过,他们不闻不问的做法,早就跟断离关系没什么两样了。 而今儿吃亏最狠的还要属晏毓柔,被自家亲姐揍成猪头,毫无还手之力不说,还当众进行了番荡妇羞辱。 即便她用宽大袖口遮住半张脸,依然盖不住她浑身的狼狈。 更可怜的是,晏千禄对沈氏和大女儿极为不满,恨屋及乌,对她也一样没什么好脸色。 白白弄了一身伤,却连一丁点同情都挣不回来。 晏千禄冷淡地看她一眼,“你跟你娘先回府处理一下伤势吧。” 顿了下,又强调,“记得从后门入府,你这副样子别被外头人撞见了,徒惹闲话。” “女儿明白。” 晏毓柔轻声应道,脸上瞬息划过一缕阴毒愤恨,但再抬头时已消失不见,又是往日里柔弱易摧折的小白花眼神。 这祭祖还未开始,晏千禄等于变相就把她们母女赶回家去了。 沈红莺也不好拒绝,晏毓柔的伤势的确不轻,需要有人照料。 而且次月便是大燕举办傍水宴的日子了,每年一次,参加的全是各家族中的单身男女,说是一大型联谊会也不为过。 今年的傍水宴场地依旧选在富春小筑,晏毓柔已为此做了十足的准备工作,就指着这次活动钓个金龟婿回来,若这张迷惑人的小脸搞垮了,一切就都白搭了。 沈红莺走前不忘跟晏承誉使了个眼色,要他机灵点,多多表现自己。 她知道儿子就是她手中最大的筹码,是晏家唯一的香火。 “娘,你安心陪四姐回府吧,这有我呢。” 晏承誉满嘴打包票,但送走她们没一会儿,他就什么都忘记了,只顾着垂涎秦双柳妙曼的身姿。 祭祖回程时,他趁大伙收拾东西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跟秦双柳搭话,“小夫人,实在抱歉,我一直以为我娘亲是最心善的人,想不到她会残害你子嗣,她一定是太爱父亲了,才干了糊涂事。” “谁说不是呢,我都明白的。”秦双柳假惺惺地说,“我不怪二夫人,我能入相国府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我还年轻,子嗣总会再有的。” 晏承誉眼珠子轱辘一转,“我爹哪哪都好,就是太花心,有过的女人太多了,恐怕有些连名字都不记得了,但我就不一样了。” 他撒谎不打草稿,“我对人对事素来一心一意的,喜欢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秦双柳望着他年少英俊的面庞,心头微微一颤。 这张晏水谣眼中标准油腻男的脸,落在秦双柳眼中却有不一样的风姿俊秀,不由地令她有些许着迷。 但此地人多眼杂,她只能把小心思隐藏起来,不敢跟晏承誉多说什么。 要说这次祭祖,最满意的必须是晏水谣。 虽然还是出了点小差错,但在沈氏两个女儿的映衬下,这点差错可以忽略不计了。 打击敌人的同时,又提高了点晏千禄的好感度。 总之,沈红莺她们不爽了,她就非常爽。 第六十九章 贵人东南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夜里她就梦见晏毓柔毁容了。 顶着一张猪头脸,婚后生活还不如她大姐呢,晏水谣直接在梦里笑出来。 寅时的夜寂静无声,她忽然痴痴一笑,在万籁俱寂中显得十分突兀。 赫兰都被她吓了一大跳,以为她突然醒来了,跟只黑猫似的咻地下蹿到房梁上躲起来。 “滚下来。” 闫斯烨朝房梁瞥了眼,“她没醒,做梦呢。” 他果然了解晏水谣,赫兰吓到半死从梁间下来时,看见晏水谣依然呼呼大睡,还毫无形象地反手抓了下屁屁。 忽然一颗瓜子破风飞来,弹中他胸口,赫兰疼得差点叫唤出声。 就听他家爷阴恻恻地说,“眼睛看哪里?还不把头给我转过来。” 赫兰满脸委屈,他又不是故意要看的,这恰好撞见了怎么能怪他呢! 何况隔着衣服抓一抓屁股,能看出什么鬼来? 他认为有必要跟闫斯烨严正声明一下,就算晏三瘦下来了,但她跟那些身材瘦削的女子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他完全不感兴趣好不好! 但此时闫斯烨掌心里放了一把瓜子,随时能当暗器取他小命,他瞬间没有任何想法了。 乖乖扭过头来,继续汇报,很有身为社畜的觉悟。 “近来夏北分发下来的那批兵器甚有问题,卫副将的手下用了段时间,许多人都发现在训练途中,长枪会无故断裂。刀剑也一样,只要用上个把月,劈块柴火都能有裂缝。” 闫斯烨低眉思索,缓声问,“如今负责军需兵器的是徐正年对吗?” 赫兰会意,“是的,正是大皇子的舅父徐正念,您刚来大燕的时候他被提拔上去的。” 又道,“卫副将偷偷派人查了些兵器断刃,发觉它们都不是用纯铁锻造,被人掺了杂质在里面。” 闫斯烨抬手放在眉骨间,轻轻抚摸,眸中忽闪而过嗜杀的冷光。 “徐正年好大的狗胆,敢在我夏北兵器上偷工减料,其中剩下的银钱肯定都到他腰包里去了。怎会有人如此即蠢又坏,贪在其他地方便也算了,竟把主意动到一国的兵马粮草之上。” “他是冒着杀头亡.国的风险,也要捞钱,十足的要钱不要命!” 闫斯烨狠批他一顿,虽气极了,但还顾及晏水谣睡的香甜,刻意压低了声音。 赫兰也愁得皱起眉,“我们原燕林军他们手里有一批装备,都是精良过硬的,但数量太少,只够我们的亲兵使用。” “自徐正年上位后,营地新添的大批军备或多或少都存在隐患,我们这头存的兵器只是沧海一粟,若之后真有战事,根本不够填补的。” 就算不说,闫斯烨也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以他现在的状况,能做的并不多,唯有先确保他的亲卫部队手头用的是没掺假的正规兵器。 要大规模换掉分配给夏北士兵的武器,这么兴师动众的活,不是他远在大燕能立马做到的。 “你让卫枭继续盯紧徐正年,必要时候让陆太傅暗中敲打下他,做的干净利落点,别太明显。” 陆廊是宫中太傅,自小教导各位皇子功课,德高望重,表面上不参与任何储君争斗,始终保持中立,其实他对原是四皇子的闫斯烨青睐有加。 这些年一直都作为他的幕僚,游走在夏北的政.治漩涡之中。 “收到。”赫兰一一记下,“对了,爷,上个月我回了趟夏北,陆太傅告诉我,他为您算了一卦,说您有贵人在东南方。得此贵人,您将来的路会走得顺遂许多。” 陆廊除了四书五经之外,还擅长卜仙问道,所以深受老皇帝的尊崇。 他既然言之凿凿,那必然有一定的道理。 “我一向不太信奉这些虚的东西。” 闫斯烨从来是靠实力取胜的,若靠什么神佛贵人有用的话,还要努力做什么。 世间凡人千千万,凭什么单就庇佑你一人? “不过,东南方向……” 闫斯烨修长的指节搭在桌边,想了想道,“相国府不就在东南方吗?” “还真是。”赫兰掐指算方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而且这间院子恰恰又是相国府里的东南方位。”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床上酣睡的女孩。 似乎感觉到灼热的视线,她在梦中打了个寒颤,翻了个身,一条腿倔强地踢到被子外面,最后梦呓似的吧唧两下嘴。 屋中另外两人又同时收回眼神,目色中有同样的坚定。 不,不可能是她,堂堂夏北四王爷,贵人怎么可能是个睡姿奔放,热衷抠屁股踢被子外加讲梦话的小姑娘呢? 晏水谣这一觉睡的确实格外香甜,但晏毓柔可就没那么容易入睡了。 晏明晴此次是下狠手了,她回来一照镜子,再发觉脸上被尖锐的指甲划出数道血印。 渗出的血珠凝在伤口旁,最长一条伤痕从唇角划到到眉梢,又红又肿的,十分可怖。 她上药时候疼的几次发脾气,眼里血红一片,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 “晏明晴怎么会过来?又没人邀请她,就她的草包脑子我就不信她会记得今天祭祖!” 沈红莺头疼地坐在一边,不满道,“柔儿,主意你的言词,她是你姐姐,你怎好对她直呼其名?” “姐姐?” 晏毓柔失声怒言,姣好的面容看起来有种怪异的扭曲,“她不顾我的颜面,当众殴打我的时候,用污言秽语攻击我的时候,她有点姐姐的样子吗?” 她稍微大点声音说话,就彻到脸上的伤口,瞬间激起一阵疼痛,“嘶。” “这能完全怪她吗?” 沈红莺此时已平复下来,眼里透出点滴冷意,“她平素性子冲动你也不是不知道,但她今天的话有讲错吗?就说之前陷构晏三偷人,是你先发现她披风不见了,再想到那出害人的法子。” “但你非挑了老大打头阵,我苦口婆心与你说过几回了,你天资比她好,你见苗头不对要及时约束着点她。你倒好,直接拉她做垫背的?” 第七十章 古代版世纪佳缘 沈红莺言语里多有责怪,晏毓柔眼皮一翻,呵呵冷笑,“娘亲这是全怪在我头上了?” “对,我是很会明哲保身,也经常指使晏明晴做事,但那是因为我有脑子,而她没有!她更擅长冲在前头当枪使,我只是各司其职,物尽其用,把大家都放在最恰当的位置,我何错之有!” 晏毓柔一点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她理直气壮地叫嚣,还把矛头指向沈红莺。 “娘亲是不是以为推给我了,你就清清白白,一点错处都没有了?” “明明很多事你也没出手阻止!我劝她嫁去将军府时,是编了些瞎话哄她,那都是当着娘亲你的面说的,你为了让她老实出嫁,给爹爹在朝中涨点助力,不也默认了我的行为吗!” “娘,做人可不能这样,一面坐享我带来的成果,一面嫌我手段下作,您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吧。” 她平常多数是顺着沈红莺的,她跟晏明晴不一样,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的这么直白。 但今日实在是吃了大苦头,说话时脸和头皮还突突地疼,就也不想装贴心小棉袄讨沈红莺欢心了。 沈红莺被她堵的哑口无言,有些事确实是她默许的。 晏明晴在刘家过的不好,她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但心里已经把这大女儿归为外人了,不想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她跟夫家那些琐碎上。 晏明晴的暴怒一定程度上也与她的自私脱不开关系。 “行了,过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沈红莺不耐地打断她,走过去瞧她伤势,她长这么大就没受过那样重的伤。 看到触目惊心的伤口,沈红莺还是心疼的,“怎么反倒看着比中午更严重了呢?” 钰棋赶忙回应,“夫人,老大夫说了,这几天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养些时日会好的。” “是要好好养着。”沈红莺叹气,“下月就是傍水宴,咱们都筹备的差不多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晏毓柔手扶着额发,她倒不担心她的脸,破口的地方会慢慢愈合。 只是她今天被薅掉一把头发,就怕破坏了发根,也不知道长不长新发。 老大夫也没给她个准数,这叫她非常不安。 她轻揉发顶,压住先前的不快,她知道跟沈红莺内斗除了能发泄点怒火,并没任何好处。 不再互相揭老底,喘了几口气,她蹙眉再次问向沈红莺,“娘,我还是很疑惑,大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郊?” 沈红莺回来的一路上也在想,“是挺奇怪,明晴散漫惯了,大小日子都记不住,怎么这次祭祖记的这么牢,甚至没来府上知会我们,自己跑去西郊了。” 晏毓柔抬起眼,缓慢猜测,“难道是晏三搞的鬼?” “她不是用了你的药,很快会……” 沈红莺话留一半,又说,“她的气色确实很差,像时日无多的样子,还能有这闲工夫对付我们?” “娘亲是没看见她中午牙尖嘴利的那副面孔,时日无多又如何,不妨碍她动歪心思。” 对于晏三,晏毓柔没她母亲那么乐观,仍持保留态度。 但沈红莺总认为她想多了,“她嘴皮子厉害已非一两日了,我看她跟我们作对久了,看见我们就忍不住嘴硬抬杠,倒也不用想的太复杂。” 沈红莺开解她,“你安心准备傍水宴吧,咱们还是按原计划来,若能一举拿下陈国公家的公子,你以后就有指望了。天高任鸟飞,等老国公没了,他儿子继承爵位,你自然就跃升国公夫人了,还需要跟晏三置什么气。” 晏毓柔一直是处事很有分寸的人,她知道轻重缓急,沉着脸点点头。 为了养好脸,后来的十数天里,晏毓柔没有外出过,院门都不怎么踏出,专心致志地休养生息。 尽管晏水谣很好奇她有没有斑秃,但苦于拿不到一手资料。 撇开这个小遗憾,这次祭祖算是相当成功了,晏千禄对娄氏的态度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乃至一月当中,会有一两日宿在娄氏房中了,顺带添办了一些新的家具摆设。 在庭院植被上也花了点心思,叫花匠移植些贵重的花草过来赏玩。 娄氏感激涕零,晏千禄也很享受她充满绵绵情意与惊喜的眼神。 虽然在晏水谣心中,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何况晏千禄连深情这个词的边边都没沾到。 依旧是道貌岸然的凤凰男,戒不掉一身渣味,不过心血来潮了,舍你点破钱花花,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都忘记当年怎么靠的娄氏发家了。 既然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开心就好,晏水谣也不想管那么多。 反正娄氏重新获得尊重,对她这个娄氏独女,只有好处没坏处。 子凭母贵,就说那些见风使舵的府邸下人们,待晏水谣都恭谨不少。 有天桂嬷嬷奉娄氏之意,拿来点新鲜瓜果,聊起每日闷在房中的四小姐,晏水谣磕着瓜子,眼中闪烁八卦之光,“不是我多想,晏毓柔这么多天不出院子,真的很难不怀疑她是脱发了!”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受到那种精神刺激,保不齐就发生发际线后移这种后遗症!” 桂嬷嬷听到她这天马行空的猜想,无奈摇头,她说句中肯的话,“大概是为了傍水宴吧。” 晏水谣洗了只苹果,吧唧啃了口,含糊问,“傍水宴又是干嘛的?” “通常是在湖心小筑举行,都城里官宦富庶人家的公子小姐若有未行婚配的,大多会去参加,赌书联诗,做些风雅的活动。看似结交友人,其实是挑择未来另一半。” 晏水谣呆住了,这岂不是贵族圈的大型相亲交友会? 嚯!古代版世纪佳缘的线下活动哇! “那小筑是封闭的吗,旁人能去瞧不?” 她就差明着问:我能去凑热闹吗? 晏毓柔铁定在去之前就摸清楚男嘉宾们的家世背景,以她细致谋略的性子,必然已相中一两个重点攻略对象了。 她实在非常想看,晏毓柔到底给谁留灯了? 是否会当场牵手成功呢? 第七十一章 不怀好意 “倒也不是封闭场所,每年傍水宴是有许多百姓会去围观,但都远远地在石桥外面看。瞧是瞧不见什么的,就感受个氛围。有些极会穿戴的姑娘小姐,她们佩戴的精巧首饰,衣裳图案,都可能就会成为今年坊间追捧的样式。” 晏水谣扯一扯嘴角,合着还是个大型的隐形带货直播现场? 但她仔细想下,这里人是蛮缺乏娱乐活动的,好不容易逮到个项目,不亚于她们现代人出街遇到明星演出,忍不住想上前拍几张照的心情。 百姓们都图一乐,而对参与其中的人不仅是相亲那么简单了,还肩负着无数人评头论足的目光,状态若有一点不对,都会被围观百姓捕捉到。 难怪晏毓柔要躲在房中认真修养了,那可是一不留神就会被比下去的大场面。 她之前脸完好的时候,也就称得上小家碧玉罢了,跟大燕城里真正天姿国色的姑娘不好比。 现在连这点美貌都没有了,她肯定是着急的。 能受傍水宴邀请的家世都不会差,剩下就拼一副皮相了,晏毓柔这些天闷在院子里想来也没少做功课。 而她跟沈红莺的苦心没有白费,成功在傍水宴前把脸养了回来,然而脱落的头发没怎么长。 手摸上去,头皮间还有一些薄薄的血痂。 从某些方向看过去,能透过发丝清楚地看到红白相间的头皮。 晏毓柔只能在束发上动心思,把旁边浓密些的头发梳过来盖住微秃的区域,不细看倒也发现不了。 傍水宴当天,她精心装扮一番,坐上马车前往富春小筑。 她到的不早不晚,穿过小筑前方的九曲石桥,看见开阔的犹如私家园林般的亭阁里,已经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 她一眼就看见个熟悉的面孔,走上前去打招呼,“沈姑娘,别来无恙呀。” 沈知月靠在亭下的红柱前喂鱼,气色还不错,淡淡瞥了眼来人,向她点一点头。 自晏明晴接二连三的出事,自顾不暇,沈知月就不再受她摆布了,心头担子卸下大半,整个人也容光焕发起来。 她的骨相是完胜沈红莺两个女儿的,就是性子过于冷淡了,今日是被她爹娘赶来参加活动的,稍微打扮了下,就叫人有点移不开眼。 晏毓柔表面上微笑得体,心里却在疯狂妒忌,并对她的反应非常不满。 她沈知月就是个被表哥抛弃的破鞋罢了,未婚怀孕,倘若孩子不打掉,现在都有一两岁大了吧。 还在这儿装什么黄花大闺女!倒人胃口! 晏毓柔体内的阴戾因子又在蠢蠢欲动,过去她会挑唆晏明晴去给她清除看不顺眼的垃圾路障。 现在少了个得力的左膀右臂,她要维持住小白花形象,就不能轻举妄动。 “沈姑娘居然也会来这样的场合,可是有如意郎君的人选了?” 沈知月捏碎手里的鱼食,洒到池塘中,望着挤过来抢食的锦鲤,清淡地说,“我娘要我来的,走个过场罢了。” “这样呀。”晏毓柔紧盯着她秀美的脸,“也是,我都忘了,沈姑娘爱慕的是你那远房表哥,愿意无名无份的追随他,为他生儿育女,别人怎么能入得了你的眼呢?” “我实在好奇,沈姑娘表哥是什么样天上有地下无的青年才俊,能叫你如此死心塌地?” 沈知月这才抬眼正视她,晏毓柔是晏明晴的亲妹妹,这两姐妹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她们两个消息互通,她会知道自己的丑闻,沈知月并不意外。 她以前说是受制于晏明晴,实际上是受她们二人操控。 晏毓柔只是不露面,通过她姐姐的嘴传达指令。 沈知月曾经怕过她们,时时刻刻担忧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私会暴露在空气中。 可现在的她彻底释然了,不仅因为晏明晴大势已去,还有晏三的那一番话。 她某一瞬间就想通了,晏三说的对:狗男人,不值得。 大不了走出去,一生悬壶济世,不再去碰婚嫁之事,不比陷在这无聊的情爱中更有意义? “哪门子的青年才俊。” 沈知月正面回应了她,神色坦然,“就是只垃圾,我当时年少运气差,不小心捡回去当成宝了。幸好没有成,否则苦日子还在后头。” 她毫不规避自己过往的错误,似乎已经不把女儿家的名节放到心上了。 晏毓柔一愣过后,便如一拳头砸进棉花里,完全使不上力,这叫她浑身难受。 这不对,沈知月为何没有惊慌讨饶?她应该满脸羞愧,大气不敢出一下。 应该小声祈求自己别再说下去,然后主动离开傍水宴! 这时各家的公子小姐都陆续进场,许多人都略微眼熟,在大小宴会上见过,虽不算熟识但也不面生。 有私交好的,已三三两两围着寒暄。 晏毓柔还在愣神间,就听身后传来青年男子的声音,“沈妹妹,你几时到的,等久了吧?” 她们闻声望去,来人张了副笑面虎的脸,似天生含春带笑,温和可亲。 他正是陈国公家的大公子陈可维。 他显然跟沈知月十分熟稔,开口就喊她沈妹妹。 晏毓柔面色一僵,这可是她预备攻略的男人,她瞬间散发出敌意,侧头狠狠剜了沈知月一眼。 随后扭过脸,用能掐出水的柔媚嗓音,“陈公子。” 陈可维对她不大有印象,“这位是?” “晏相爷家的四小姐,晏毓柔。” 沈知月看出她的小心思,似笑非笑地替她回答了,“我有些渴了,去倒点水喝,你们先聊。” 陈可维和她打小认识,知晓她冷淡脾性,也没恼,顺水推舟与晏毓柔攀聊起来。 等所有人到齐后,按照以往惯例,他们玩了会儿飞花令,翰林院学士的小女儿拔得头筹。 紧接小筑奉上当即瓜果菜肴,众人四散开来,边吃边聊。 晏毓柔全程似有意又无意地靠在陈公子身旁,娇笑迎合,沈知月早不知到哪里躲清静去了。 聊到酣畅处,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拍,极为熟悉的女人声音在后背响起。 “小妹,姐姐等你老半天没等到人,原来你跑傍水宴来了。” 她一回头,就撞见晏明晴不怀好意的阴笑。 第七十二章 狗咬狗一嘴毛 她自然是没跟晏明晴约过时间。 她们上回闹僵后就没再联络过,等同于彻底决裂了,怎么还会约出来见面呢。 这显然是在胡说一气,然而外界并不知道两人闹翻了,晏毓柔不可能在这个重要的场合自爆她们姐妹不和,这里来的全是身份金贵之人,她可不能成为这些人的饭后谈资。 她勉强扯出一丝得体的微笑,装出姐妹情深的样子,“姐姐怎么进来的?” 她的话可以理解为晏明晴如何会找过来的,也能理解成:小筑外头有人把守,怎么会放你进来? 晏明晴这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了,冷睨着她,“我是相国府的大小姐,还是将军夫人,能跟外面那些平头百姓一样吗,我报个名号谁敢不放我进?” 尽管她没有傍水宴的请帖,可这身份一亮出来,确实没人敢拦她。 “姐姐要不回去等我?”晏毓柔眼色警觉,而语气仍然乖顺,当着陈可维的面嗲声嗲气的,“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现在说不可呢?是吧姐姐。” “我来都来了,别另找时间了,我也未必有空。” 可晏明晴不依不饶,“我就跟你说点小话,这样,咱们去旁边说吧。” 晏毓柔没法子,只好抱歉地朝陈可维笑一笑,“陈公子,我去去就回,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无妨。”陈可维不介意她走开片刻,反正这里姑娘多的是,比晏毓柔漂亮知性的大有人在,他也不想在这颗小花上消耗太多时间。 倒是晏毓柔,她生怕走开的这当口,她的猎物会落入别人囊中,脚下步伐不由有些急切。 但她不确定晏明晴突然杀到此处,是有何打算,也怕离人群太近被听去了。 晏明晴又是情绪极其不稳定的人,要是说到她不爱听的话,当场吵起来也没一定,所以一定要离的远点。 快步走到一片偏僻的外围角落,她才勒停脚步,卸下白莲花的幼态,克制住即将满溢出来的怒火,“说吧,干什么来了?” 她几乎是压着嗓子在说话,有意识地不去刺激晏明晴易燃易爆的神经。 “没什么,就是想到今儿是什么日子,在府邸闲着也是闲着,猜测妹妹肯定会来这儿勾男人,我就来看个热闹。” 她话里带了尖锐的小刺,听着十分扎人,晏毓柔拳头握紧了,掩在袖口中,尽量不跟她吵,“傍水宴上全是未婚男女,姐姐都成婚了,来这儿多奇怪。还是先回去吧,改日我去你府邸,我们是有些误会在的,等时间宽裕了,再跟姐姐好生解释。” “奇怪?哪里奇怪了?”晏明晴如今已不吃她这套,“这又不是皇家重地,只准你来,不准我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明晴不给她说下去,冷声道,“反正我脸都丢完了,再奇怪的事都做过,还差这一件吗?” 望向远处热火朝天的画面,晏毓柔在焦灼间逐渐显出不耐烦,“直说了吧,你到底找我是有什么目的?” 她话刚问完,一股大力从后面推抵而来,猛地撞向她背脊。 猝不及防下,她狠狠向前摔出去,但她面前是一汪冰凉泛着蓝光的湖水。 她甚至来不及呼救,翻过围栏扑通声就掉进湖中,湖水瞬间将她整个淹没。 晏明晴冷眼看她在在湖水里胡乱扑腾,过了近十秒,她才开始呼喊,“来人呐,四妹妹掉水里了,快来人救救她!” 她们说话的地方有点偏僻,视野不够开阔,所以直到晏明晴开口呼救才有人注意到这边。 那些贵公子们多数不识水性,慌忙之中,叫来小筑外头把守的小厮。 幸好此处水位不算太深,只到晏毓柔下巴,她若镇定些,扑腾几下也能站起来。 但她毕竟是娇生惯养的小姐,遇到这种情况吓也吓坏了,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最后还是喝了好几口咸腥的湖水,由几个小厮合力架出水面。 众人正手忙脚乱着,晏明晴在围栏前抹眼泪,“我刚跟四妹好好说着话,她忽然跟中邪似的往前一扑,这雕花栏杆就是个摆设,才膝盖高点,妹妹直接就翻了过去掉进湖中,我都抓住她衣角了,就差那么一点。” 有姑娘安慰晏明晴,“这只是个小湖泊,不会要人命的,晏大姑娘只管放宽心。” 晏明晴过去也经常参与名门贵族之间的活动,那时她名声甚好,与在场这些人大多有几面之缘。 看她担心得哭起来,念在过往认识的情面上,另有女子也出声安抚,“没事的,我们有沈姑娘在,她精通医术药理,待会儿让她帮忙瞧一下。” 沈知月就站在人群后端,听见这话眉尾挑了一挑。 晏明晴假模假样地擦着泪,转头跟她说,“那就麻烦沈姑娘了。” “医者本分罢了。”沈知月与她对望,淡淡应承,“不必客气。” 但就是这一眼,以她对晏明晴长久的了解,便看出她并不是真的在担惊受怕,眼中甚至隐约有种奇异的畅快。 沈知月不清楚这姐妹俩在搞什么,似乎感情没那么好了。 但她不关心她们之间的纠葛,仅仅是淡泊地立在风烟里,如一局外人般望着面前的骚乱。 就见晏明晴回过头去,神情紧张地呢喃,“可小妹怎会无端摔进湖里呢,莫非是……她当初害三妹妹落水的报应?” 她音量虽低,但咬字清晰,离她三步以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愣了下,同时想起晏家老三在与夏北四王爷联姻之前,意外落水,差点淹死的事。 听这意思,是跟晏毓柔有关吗,原来不是意外? 瞧不出晏毓柔小娇花似的人儿,居然会对自家姐妹.痛下杀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噤声不语,晏明晴才反应到她说漏嘴了,面色仓惶地补救,“不是的!毓柔也是无心之失,并不是故意要害三妹妹的!” “她是太害怕了,事后才不敢向爹爹承认!” 晏明晴诚恳地祈求她们,“还请你们可以保密,不要说出去,虽然毓柔那样做并非有意的,可三妹妹确实受到不小惊吓,几乎送掉大半条命,传出去不大好,会影响毓柔女儿家的声名。” 第七十三章 前方有危险 周围人附和着点头,可这些十来岁的少爷小姐们正是最喜欢听各类秘辛的年纪。 现在答应的好好的,出了这门有几个能保守秘密的? 沈知月好笑地看她们在那儿自欺欺人,也由此断定,晏家这两位祖宗之间必然是出了些问题。 这时,晏毓柔被救了上来。 浑身湿透不说,早上精心梳好的发髻也完全散乱下来,躺在白石板桥上一动不动。 沈知月走过去,把她胸腔里的水按压排出后,晏毓柔才幽幽转醒。 傍水宴是不带自家丫鬟下人的,所以钰棋不在旁边,没人替晏毓柔打理衣服妆发,发间还夹杂着不少绿色水草,又脏又乱。 当她顶着这副尊容清醒时,看见自己被围在当中,接受无数目光洗礼,她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为了遮掩尴尬,另外她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到了,便掩面嘤嘤哭泣起来。 她依稀能感到,她被晏明晴抓伤的头皮失去遮挡,风一吹过,就凉飕飕地发麻。 对了,晏明晴! 她在一片或真或假的关切声中猛地想到晏明晴! 没错!她怎会无缘无故地摔下去! 她落水前就感觉有谁推她一把,不是晏明晴还有谁! “妹妹!你怎么如此不当心,平地也能将自己摔出去!” 晏明晴扑过去,抱住她继续抹泪,“幸好你没事,不然我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你真是吓死姐姐了!” 她先发制人地表演起来,一手抚摸晏毓柔的后脑勺,然而插进她秀发的手指故意攥紧了,指尖抠到血痂的地方,用力一抓。 “啊!”晏毓柔疼的叫出声。 晏明晴做的隐蔽,别人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在水下撞到哪里了,纷纷前来问她哪儿不舒服。 “没,没事,我就是感觉虚得很。” 她面目惨败扭曲,她用尽全力推开晏明晴,还要分出精力去应付其他人,只觉精疲力竭,眼前发黑。 即使这个时候了,她依然清楚地秉持着一点,她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晏明晴撕破脸。 落水可以说是意外,若她非要指认晏明晴,讲不准吵起来后,又会扯出多少陈年旧事。 毕竟她们两姐妹合谋算计过不少人,全抖出来的话,她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这时钰棋被人从外头喊进来,晏毓柔抓紧她如同救命稻草,死命地往钰棋方向靠,以避免再遭晏明晴的毒手。 紧绷的情绪一时松懈下来,她浑身冰凉,又头脑发胀。 昏厥过去前,隐隐听到一些女子在窃窃私语。 “想不到她表面柔柔弱弱的一套,背地里能干出这种害人性命的事。” “可能有什么误会吧,我看四姑娘不像这样的人。” “她姐姐都承认了,事实确凿,哪来的误会。” “但晏大小姐也说了,四姑娘是一个没注意,错手把她家老三推进水的。” “这就难说了,她心里有没有鬼,除了她自个,旁人谁还能知道呢……” 零零碎碎的闲话在她晕倒之前,一字不落地传到她耳朵里。 傍水宴在晏毓柔意外落水的插曲中提前结束了。 这倒随了沈知月的心意,她本来就是被迫来的,早些结束她更自在。 有的人还在兴头上,商量着找个附近的茶馆再玩一轮,而沈知月则婉拒了这个邀约。 散场时,陈可维跟了上来,有意无意地跟她攀聊,“家妹一直惦记着跟你去郊外跑马,她粘你粘的紧,有些时候没跟你出门逛了,日日在家闹呢。” 沈知月跟他妹妹陈安亭是闺中好友,所以连带跟陈可维也常会见面。 “安亭性子太野了,我们才去靶场练过箭,她又想去跑马了?” 沈知月淡笑摇头,“你管管她吧,成天跟个野丫头似的,我可不敢再跟她混玩了,免得陈老爷以为我将她带坏了。” 陈可维朗笑起来,“我爹只会觉着,是他的宝贝女儿把你带偏了。” 两人同路聊了会儿,沈知月借口要去胭脂铺,与陈可维在路口告别。 余光瞥见陈可维并未走远,她脚步一拐,真的往人面桃花的店铺走去。 她刚踏进门槛,就见晏水谣靠在门框旁,笑眯眯地跟她招手,“沈姑娘,好久不见,又漂亮了些哦。” 她不吝赞词,嘴甜得很,“刚从傍水宴回来呀?好玩不?” 晏水谣挤眉弄眼地指着远处的男子,“那个,是你的追求者吧?人挺高的,样子也不错,就是衣着品味有待提高,蓝衣裳配个黄香囊,啧,辣眼睛。” “你眼神倒挺好,在这儿都能看那么清楚?” 沈知月调侃完,走近了才发现她脸色青白,眉头一皱,拉过她的胳膊,手搭在她脉搏上,“你中过毒?” 能感受到她脉象有中毒迹象,但十分轻微,应当是一段时日以前的事了。 “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你怎么这副要死不活的面色?”沈知月不解,伸手要去碰她的脸,就被她一手挡住。 “要的就是这张脸。” 晏水谣得意洋洋,“我往脸上涂了点粉,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以后成亲找我来化妆,我给你便宜点算!” 沈知月:“……” 晏水谣没放弃追问,“讲真,你在傍水宴上有遇到可以发展的对象吗?” 见她八卦的宛如她们家东街巷专给人说媒的王媒婆,沈知月拿起一盒脂粉,轻轻敲打她额头,“没有,你方才说的品味稍差的那位公子,他是你家老四看中的,我没兴趣与她争,麻烦。” “他是晏毓柔的猎物?” 一听这个,晏水谣浑身来劲,“他叫什么名,能被沈氏和她女儿挑选上的,家世一定很出挑吧?” 沈知月点点头,简单地跟她交代下陈可维的信息,“他父亲是陈国公,有爵位在身,他是陈家长子,未来将会袭承爵位。你妹妹若能以正房身份嫁过去,以后就是国公夫人了。” 晏水谣咦了声,陈姓的国公公子? 大脑中的上帝雷达又开始疯狂扫射。 这本现在于她而言就是一本新华字典,每解锁一个新人物,她就要在字典里搜索一下名字注释。 雷达扫射片刻,终于停在某个角落,然后哔啵哔啵地亮红灯。 如果她大脑能发语音提示,现在一定亮起红灯警报:,请绕路! 第七十四章 根正苗红的现代女性 晏水谣保险起见,还是多嘴问了句,“大燕有几个陈国公呀?” “这还能有两个不成?” 沈知月奇怪地看她,“自然只有一个,爵位封号怎会有重名的?” 晏水谣捂住脑壳,那没错了,她脑中闪现出的陈国公家的大公子应当就是刚才那个人。 她完全不记得这人叫什么,但原书中有提到一个事件,她印象深刻。 是在闫斯烨回到夏北,领兵重创了大燕之后。 大燕国处于风雨飘摇之际,朝堂也发生巨大变动,大燕帝驾崩,由他傻儿子继承皇位。 但新帝根本没有帝王之姿,难以号令群臣,在一片动荡之下,使得他身边的宦官钻了空子,把持住大燕朝政。 而宦官之首就是曾服侍老皇帝的冯公公。 那个胆大到给过闫斯烨一拂尘的老阉人。 他一朝得势,行事愈发嚣张乖戾,他残杀了不少忠正大臣,大肆搜敛年轻貌美的女子入宫服侍他。 在一次他大张旗鼓举办的寿诞上,他看上了陈国公的大儿媳,直接在宴会当场明示暗示一番。 次日大公子就将夫人送进宫中供冯狗蹂躏,不顾人伦情理,卖妻求荣。 看到那的时候晏水谣一整个气炸了,所以现在虽记不住那姓陈的具体名姓,但他做的恶心事却记得一清二楚。 若真如沈知月说的,大燕只有一位陈国公。 那他的长子就只能是方才那位看似很好相与的年轻人。 还真是瞧不出来,长了张人畜无害的俊脸,却尽不干人事。 “沈姑娘,我看这陈公子适才痴缠你,似乎对你有意?” 晏水谣冷然地望向前头陈可维站的地方,忽然问了一句。 沈知月不明白她前一秒还兴致冲冲地探听消息,这会子得知陈可维国公公子的身份,怎么反倒像是有仇怨的样子。 但她不喜探听他人隐秘,只道,“我与他的妹妹陈安亭交好,所以同他也偶有往来,其余就没什么了。” “挺好的,保持住了沈姑娘,他不适合你。” 晏水谣语气笃定,又似有所指地说,“还是把他留给晏毓柔,让她好好受着吧。” 仿佛在告诉沈知月,陈可维并非良人,甚至像在说,他根本不是个东西? 但沈知月认识他许多年了,陈可维是给人有点笑面虎的感觉,琢磨不透,但他妹妹安亭却是个直肠子。除去有些聒噪,品性还是很不错的。 她时常在沈知月面前夸她哥哥年少有为,一直想撮合他们俩,来个亲上加亲。 但沈知月对陈可维的印象不好不坏,也没这方面的意思,所以始终没接茬。 许是有陈安亭这一层面,沈知月觉着陈可维即便略有城府,也不至于像晏水谣说的那样糟糕。 “晏毓柔今日在傍水宴上丢了脸面,很快会再采取行动的,我不想再为个男人惹的一身腥。” “丢脸?她做什么了?” 晏水谣发觉自己似乎错过许多精彩内容,“她一早还打扮的美美的出门,以她沉稳老练的性子,应当不会在这个场合出岔子吧?” 忽然想起什么,她两眼发光,提出令人兴奋的假设,“难道是风太大,不小心吹走她的假发片?或者吹出她的斑秃来了?” 不知为何,她非常执着地认为晏毓柔的头皮毛囊一定是伤着了! 成为秃子指日可待! 沈知月回忆了下,晏毓柔被捞上来时浑身湿透,一头秀发也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似乎是有几块地方发量显少,露出点头皮发缝。 见晏水谣丝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心态,沈知月忍笑跟她说了遍先前发生的事。 想到晏明晴的说辞,沈知月总觉着哪里不对,忍不住向她确认。 “当时真的是晏毓柔推你入水的?” 晏水谣也听的一懵,神情恍惚:被晏毓柔推下水?谁?我?我吗? 她认真想了下,她能称之为落水的,只有刚穿过来那次,原主也是死于那场祸端。 她继承原主的身体,也模糊地拥有一些属于晏三的记忆,但这其中并没有晏毓柔害她落水的画面。 晏三大概率是自己滑落池塘的。 她可是羞辱闫斯烨的重要道具,晏千禄都不敢让她死,晏毓柔怎会不明白当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是晏明晴故意栽赃。 想通后,她浮出一丝微妙的笑,“看来晏明晴长点脑子了,学会迂回陷害这招了,我落水那事还真是冤枉晏毓柔了,但听你这么一描述,我倒要怀疑她今日栽进水里不是意外了。” “你觉得是晏明晴干的?” 沈知月立刻反应过来,诧异道,“她们两个闹翻到这种地步?都开始动真格了?” “晏毓柔有多重视傍水宴,她姐姐晏明晴只会比我们更了解。她选在今日,当着如此多贵胄子女的面诬陷她,那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伸手推她一把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晏水谣就事论事地说,“晏明晴嫁的不好,成为大燕都城行走的活笑话,她已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疯起来怕是比之前未出阁时还要没底线。” 沈知月眼前浮现出晏明晴刚刚那让人极不舒适的笑容,隐隐地透出一股子癫狂。 她突然庆幸自己提早脱离了这个女人的掌控,心态也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如今的晏明晴就像一颗游走在癫狂边缘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嘭地声引爆。 过去的她若遇上这样发疯似的晏明晴,又被拿捏住把柄,大概只有上吊自杀的份了。 她神游须臾,看向晏水谣,“你怎么在这儿,真的是来买胭脂,还是想去傍水宴看热闹?” 沈知月的猜测十分合理,因为这条路是去傍水宴的必经之路。 “那倒也不是。” 晏水谣摸摸鼻子,虽说她的确对古代非诚勿扰式的相亲大会很有兴趣,但她今日是跟白姝约好了,过来调配香料。 还真不是特意守在这儿的。 娱乐八卦是很香,但香不过真金白银,她可是要替将来做打算的! 不赚足钱,离开大燕以后,她如何在夏北生活下去呢? 总不能跟个树袋熊一样,一直赖在闫斯烨身上吧。 那多丢咱们根正苗红的现代女性的脸呀! 第七十五章 金主爸爸 晏水谣没透露太多,三两句含混过去,沈知月也不是欢喜刨根问底的人,就没再追问。 既然来了,总要带点擦面的东西回去,晏水谣以她美妆达人的眼光给沈知月推荐了几样。 “你皮肤底子好,妆粉不用太厚重的,要轻薄透气。以你的骨相应当是妆衬脸,所以浓妆不适合你,反倒会破坏掉你五官的优势,淡妆就很好。” 她拿起两盒不同色号的妆粉,非常专业地向她安利,“你是冷白皮,可以压住这种冷色调的玫瑰粉,你可千万别选太淡的裸色啊,会显得你妆面太寡淡,没气色的!” 她一说起自己的专长来就没完没了,沈知月听到后面觉着挺有道理,就打包了几盒,意外地看着她,“你懂的还挺多?” 晏水谣骄傲地挺胸脯,“那是,这年头没点本事怎么在道上混!” 沈知月笑起来,拿起买好的东西,问她,“你不走?” 晏水谣还有事跟白姝谈,“你先回吧,我再呆一会儿。” 沈知月点头离开,今日人面桃花的生意有些冷清,可能大姑娘们都跑去傍水宴那儿玩闹了,这处的人气便显萧条。 她百无聊赖地在店面逛了几圈,很快白姝处理好手头的事下楼来找她。 告诉她个好消息,“你上次调配的腮红销量很不错。” 白姝拿出一叠银票给到她,“这是你的分成酬劳,只可惜量太少了,若能多做点,我相信不止我们店铺会脱销,人面桃花的其余分店也会卖出相当漂亮的成绩。” 人面桃花家大业大,在大燕其他城市有分店不足为奇,晏水谣思衬须臾,眼光闪了闪,“姝姐,你们家只在大燕有铺子吗,别国有没有?比方说……夏北?” 她这问的微妙,但白姝没多想,就当正常闲聊,笑道,“怎么没有,我们的店铺遍布五湖四海,行内人都知道,创建人面桃花的大老板本不是大燕人,早年四处游历,漂无定所,如今在蓬莱山安家落脚。” “那这样,姝姐,这部分钱我先拿一半,留着平日应急用,剩余的麻烦您以我的名义存到钱庄里去。” 晏水谣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白姝很放心,再结合现在的处境,她做出一个决定,“姝姐,我愿意把所有配方比例都给到你,但我不想走买断的路子。” 她缓缓说出她的想法和需求,“我想要以后在大燕境内买卖的这款腮红,可以与我三七分,人面桃花拿七成,我拿三成。出了大燕国,我们二八分,我拿盈利的两成便可。” 这样于她而言,虽然占比减少了,从原来的五五分变为三七,甚至二八。 但薄利多销,等这批腮红不局限于这一家店铺时,销路打开了,她尽管分成比例减少,但赚的却更多了。 “那样我就不用常来店铺了,盈利的不管多少,姝姐替我一并存进钱庄,我有空再来取。” “你还挺信任我,不怕我给你贪咯?” 白姝一面打趣,一面跟她老实交底,“你说的方案我暂时不能敲定,我也得上报上去,毕竟我们这么多间铺子,我只掌管大燕的总店,我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我明白,我绝对相信姝姐为人,在这大燕城,我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像您这样人美心善,又能力超群的女子了!” 晏水谣觍着脸恭维人,她的马屁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可谓一招鲜走遍天下,谁不爱听好话呢,嘴巴勤快点没错的! 毕竟身边有点小钱就够了,银子太多她也没地方藏,她可不想没事找事,因为这个被沈氏母女盯上。 人不能露富,这是老祖宗教的硬道理! 白姝被她逗的咯咯直笑,“别来这套啊,又想用甜言蜜语迷晕我呀?” “我说的可是肺腑之言,半点不掺假的呢!” 晏水谣持之以恒地卖乖,“姝姐眼光也好,慧眼识珠相中了我的手艺,这才能有钱一起赚!我会的还多呢,调配妆粉,唇脂,眉黛我都可以!如果姝姐想扩大产业链,保养肌肤的水乳面霜我也很拿手!” 言下之意,只要付她钱,她什么都能做! “哟喂,这样厉害,但你老跟我讨分成,胭脂分个两成唇脂分个三成的,我好像有点亏呢。” 白姝成心逗她玩,“这买卖哟,我可得仔细考虑。” 晏水谣作乖巧状,站的笔直,两只手交握在一处,宛如迎宾小姐一样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我就赚点小钱啦,哪能跟姝姐比,你们人面桃花赚的可是我的几倍多呢。以后若销量特别好,我拿一成也是可以的。” 她如意算盘拨的噼啪响,一旦销往天下各地,生意好的话,那总量可不容小觑,哪怕用天文数字来形容都不为过,到时候听起来只是一成利润,实际上可不是小数目。 将远超如今一小间店铺的五成红利。 毕竟一千块分五成,怎比得上一个亿分一成来得多呢。 “罢了,我是说不过你了。” 白姝当然看出她打的什么主意,但一点都不反感,反而相当欣赏。 想要什么就靠自己去挣,靠男人是一种活法,靠自己又是另一番天地。 她素来敬重晏水谣这样爽快通透的女子,爱财没有错,谁规定的只准男子贪权图利,就要女人无欲无求地去相夫教子? 白姝能当上总店的掌事,就因为不信这个歪理邪说。 “这事我先去同分管其他店面的掌事通个气,待我们内部商议完,再给你个准数如何?” “没问题,我不着急。” 晏水谣笑的眯起眼儿,从白姝手里抽出一张银票,卷巴卷巴塞进她的小荷包里。 临走前还甚有礼貌地朝白姝欢快地微一鞠躬,“姝姐,那我先走啦,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哈!” 充分展现了什么叫有奶就是娘,有钱就是爹。 对金主爸爸,她一向愿意提供最诚挚的售后服务。 第七十六章 老流氓 出了店铺,她哼着小曲往相府走,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想必都吃饱了饭,去围观那群光鲜亮丽的公子佳人们了。 但她今日心情好,即便路上没人,也不妨碍她迈着富婆的步伐,每一步都走的底气十足。 以往她赶回府邸总是气喘吁吁,要知道,她现今虽然瘦了很多,但妥妥还是微胖届的一员。 运动时间长了,呼哧带喘是很正常的。 可今儿她到底是有钱硬气了,走起路来腰不酸,腿不痛,腰板都挺直了! 脚程活活比平时快了将近十分钟! 当她走到相府外第三条街道的时候,忽然听到旁侧的巷子里传来一阵低微急促的呜咽声。 声音时断时续,隐隐绰绰地往耳朵里钻。 她奇怪地朝巷口望去,里面黑洞洞的,潮湿又阴暗,肉眼根本瞧不出什么。 她脑中忽然回荡起赵忠祥老师在《动物世界》里的那句台词: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大草原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她内心默默感慨,春天真好呐,大家都很精神呢。 刚要继续往前走,又听见巷子里传来哐当几下剧烈的撞击声,似乎是什么杂物被大力撞翻了。 紧接是一串步履仓促的奔跑声。 本以为是野猫野狗,这么一听,哪里是什么动物家禽,分明就是人啊! 晏水谣耳朵瞬间竖起来,抬眼看了下明晃晃的日头,简直无法相信,大白日的就这么刺激吗? 至少找家客栈开个房吧!这种事怎么能随便挑个野巷子呢!古代人也有这样豪迈奔放的吗? 她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还能没见过猪跑吗!她调动起多年来丰富的理论知识,心里已经勾画出一副极其香.艳的十八.禁场景。 不由站停脚步,在机会难得要不要偷摸看几眼,以及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人发现,打扰人家好事怎么办,这两个念头之间疯狂摇摆。 就在她纠结中,巷子里已冲出一个年轻女子,浑身染血,披头散发地往外跑。 晏水谣一怔,第一反应是:卧槽,你们不仅打野战,还玩字母游戏?大燕民风这么彪悍的?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想错了,紧追女子而出的,是个手执弯刀的大胡子男人,刀刃上还清晰地淌着血珠。 女子肩膀被砍了一刀,正簌簌往外冒血,她一出巷子,陡然看见呆愣在外的晏水谣,眼光猛地一亮,如同看见活命的希望,哭喊着扑过去,“救我!我不认识这个人!他突然就拔刀砍我,救救我!” 晏水谣脑子还算好使,即刻联想到卫兰心说的那几件凶杀案,被害对象也都是这样纤细漂亮的女孩。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她能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了。 下意识扶住女孩摇摇欲坠的身子,用手帕压住她伤处止血,晏水谣也十分崩溃,只想告诉她:你求我没用啊,我显然也打不过那个扛刀的莽夫啊! 眼见男人提刀逼近了,晏水谣内心紧绷,深感自己就是个送人头来的。 看他杀红眼的样子,那可不得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啊! “等,等等,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干嘛动刀子是吧。” 晏水谣护着女子往后退,既然摊上事了,逃避也是没有用的,她试图跟男子谈谈心,“大燕好歹也是法治社会,杀人是要偿命的,不如这样,你放我们走,我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怎么样?” 男人一言不发,依旧血红着眼盯着她们,宛如一头饿极的豺狼。 晏水谣被他盯的浑身发憷,但仍然寄希望于多角度说服男人,“大哥,你想想,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呢,青天大白日你连杀两人,就算此刻周边没旁人看见,等你动起手来,肯定会把其他街上的百姓招来!” “我嗓门可是很大的,忍不了一点疼,破个口子都能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大哥你要不考虑下放我们走?” 她滔滔不绝地在那儿哔哔,一面拉住女子步步后退,脸上还陪着笑,“您今儿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杀人越货得选在晚上才行,您听过一句话没,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你日头选错了,说明老天都不让你开杀戒呢!” 可她连篇的鬼话并没打动男人,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朝两人的方向挺.进。 每向前一步,鲜红的血就顺延刀尖滴落在地。 这直接把晏水谣整不会了,即便她自诩是见过大千世界的王者,跟这边青铜段位的女子们眼界不同。 但九年义务教育也没教过她,面对一个油盐不进的变态杀人犯时,她要怎么保命啊! 而且还要拖着个伤势颇重的弱女子。 她余光瞥向女孩,极小声蠕动嘴皮子,“那个,你觉得我们直接逃跑的几率有多大?” 女子几乎虚弱的哭出声,给她上演了一个美女落泪。 晏水谣叹口气,她完全可以理解女孩的恐惧与疼痛,但此人不是晏承誉这种好色之徒,女人的眼泪对他不管用。 她眼光左右乱瞟,发现侧后方有一把铲子,铲头沾了一小捧没清理干净的泥沙。 她快速斜挎一步,拿起铲子横到身前,虚张声势地威胁对方,“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要喊非礼咯!” 但男人并不理会她,甚至在晏水谣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后,他一个字没回,只是不断向她们逼近。 晏水谣慌张中还有点不爽:你是哑巴吗?你礼貌吗? 眼见不再有回旋余地了,她毫不犹豫地一铲子飞过去,虽然男子极轻易地躲开了,但铲头的土纷纷扬扬,顺着风拍到他脸上。 兴许是沙砾吹进眼睛了,晏水谣听见他一声闷哼。 趁这当口,她赶紧扶着受伤女子往大路上跑。 她知道这招只能拖住对方一小会儿,必须要找人帮忙才是正解。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来人呐!抓无赖啊!光天化日脱.裤子的老流氓啊!” 她身旁的女子被她的言语震慑住了,即便在逃命当中,她仍是投来了虚弱又惊为天人的目光。 第七十七章 长针眼 晏水谣跟她快速解释,“我运用的是心理学,你喊救命未必会有人来,但你若说街上有个不穿衣服到处走的暴露狂,一定会有人跑来看!” 她坚信人的猎奇心理,会促使他们隔着几条马路,都会赶来看的! 一个全.裸的肌肉男,不比一群衣着齐整的少男少女们好看? 她还偏就不信了! 继续放声高呼,“有没有人管管啊!这里有个精神错乱的老流氓!身上一块破布都没有啊,简直没眼看!看一下都得长针眼呀!脏死了!” 男人怒极,揉一把眼睛,飞身拦住她们,“死女人,乱喊什么?” 他脸上还有没擦去的沙土,愈显凶神恶煞. 晏水谣一边躲闪他,一面拖延时间,“嘴长在我脸上,我想说什么是我的事,跟你有个毛线关系?” 男人显然是个嘴笨的,遇到晏水谣这种口齿过于伶俐的根本招架不住,气的手臂肌肉鼓起,鼻息喷在络腮胡上,感觉每根胡须都在震颤。 “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他咆哮着冲过来,晏水谣与受伤女子避无可避,她绝望地看着男人飞速靠近。 想着他适才的狠话,妈蛋,他不仅是变态,居然还是个极度厌女的狗男! 他难道不是女人生的?骂人就骂人,怎么把自己妈也带进去了! 晏水谣仍试图挣扎一下,苦着张脸,“大哥,咱得就事论事,不能一杆子打击一大片,我可什么都没干过,是个一心只有赚钱的好女人!” 可惜男人不为所动,已飞身而至,手呈鹰爪状扣住她肩头。 晏水谣只觉肩膀一沉,旋即传来剧烈疼痛,痛的她飙出生理性眼泪。 就在她怀疑下一秒她的肩骨就会被捏碎时,一把长剑斜刺里挑过来,男人为躲避利器,手一松,闪身飞到几米开外的地方。 晏水谣泪眼朦胧间,看见一个模糊的颀长身影,再往上瞧,赫然便是那日在花楼门外遇到的神秘男。 黑袍墨发,一柄银剑粼粼闪光,挡在她们身前隔开那枚变态男。 那一瞬,他后背仿佛长出一双白色翅膀,浑身散发出天使般圣洁的光, 晏水谣几乎喜极而泣,右手隔着衣服摸一摸她的小荷包,本以为钱还没踹热乎就要嗝屁了,于是热泪盈眶地打招呼,“大兄弟,又见面了,真是好巧啊!” 黑衣男眼光一瞬不瞬盯着对面人,一面回她,“我就是追他而来的,半路把人跟丢了,幸好听见你大声喊叫,这才重新找准方位。” 又道,“你们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来对付他。” 晏水谣点点头,临跑路前,忍痛跟他嘱咐,“这男的貌似不是弱鸡,你千万小心,必要时候可以来阴的,夺命三招什么,别跟他客气!” 黑衣男滞了下,余光瞥她,“夺命三招?” “没错。”晏水谣眼神坚定地向他科普,“抠眼锁喉戳屁眼!俗称夺命三招!别不好意思出手,打法不重要,打赢才是硬道理!” 黑衣男唇角一勾,人生第一回在正经打斗中笑出声。 晏水谣认真叮嘱完,带着受伤女子闷头往前跑,身后瞬间响起一阵金属相击声,密集又刺耳。 她们跑出一段路,就遇到几个小商贩,女子受伤过重,不适合四处跑动,晏水谣就将她留给商贩照料。 拿出一点碎银给到其中一人,“麻烦去衙门找官差来,西街那儿有个疯子当街杀人,让他们赶紧赶过去,别让人跑了!” 交代好这些,她继续朝相国府的方向跑。 衙门离这儿有点距离,但跟相府就只差三条街,她担心黑衣男一个人应付不来,还是要叫些帮手才行。 那变态一上手就抓人肩膀,想到她初次在巷子里撞见黑衣男,他就伤在一侧肩头。 现在想来,多半就是被此人所伤,这吃过一次亏了,说明那变态确实有两把刷子,难保再在阴沟里翻船! 要不怎么说,不怕有变态,就怕变态有能耐! 晏水谣咬紧牙关跑回去,在相府门口见到送客出门的晏千禄。 能叫他亲自恭送的,明显也是个有来头的大官,晏水谣扑上前去,如泣如诉,“爹爹,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一个疯子,他提了把刀见人就砍,我见他把一姑娘砍的浑身是血,险些被他灭口!” 随晏千禄出来的男人听后一愣,他看起来年纪与晏千禄相仿,却更加气宇轩昂,他皱眉追问道,“那人拿的可是一柄半月弯刀?” “是的,他的刀身弧度很大,像一轮弯月。” 晏水谣诺诺点头,一副受惊过度的怯怯模样。 其实心中已经骂开了,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还不赶快派侍卫去抓人! 逮着她问能问出什么,她又不是那变态肚子里的蛔虫,把人抓到了不就都解决了! 那男人一拍大腿,脸色大变,“坏了,必然是最近犯下几起凶杀案的恶徒,仵作说过,那些女子都是被一把弯刀状的凶器所杀。” 晏千禄十分配合地说,“年大人,不如你带上我府中侍卫先赶去,那凶徒我也略有耳闻,据说暴虐异常,行踪隐秘,趁他此次露面,最好一举拿下。” 晏水谣不住点头,补充道,“有个江湖义士正跟他缠斗着,女儿才有命逃回来。” 暗示他们,都有人给你们打头阵了还等什么呢! 赶快派人去吧,人多力量大!baby! 那位年大人接受了晏千禄的提议,调来一波人马,往事发地匆忙赶去。 大约觉着此行人多势众,肯定万无一失,晏千禄这惜命的老东西也装模做样跟过去,趁机想分一份功劳。 这波阵仗极大,而且离相国府又比较近,很快打斗的动静就从几条街外蔓延过来。 晏水谣没有走开,她躲在两个守门侍卫身后,扒住门框向外偷偷张望。 这时,听见府外骚动的秦双柳迈着优雅的步子走来。 就见晏水谣撅着屁股,大半个身子在门里面,就留一颗脑袋对着街道探头探脑。 第七十八章 被丑到了 “三姑娘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呢?” “嘘。” 晏水谣手指竖在唇心,满面凝重地转头同她说,“官府在捉人呢,捉一专杀女子,酷爱开膛破肚的丑男。” 秦双柳听说过这事,毕竟闹得沸沸扬扬,以致许多姑娘家都不敢上街去了。 她惊讶道,“是么,据说此人武艺超群,已经捉住了吗?” 刚问完,外边响起阵阵乱斗声,她们一同望过去,就见一长满络腮胡的壮汉被踹飞在路中央,身上多处受伤,外衣都被鲜血浸润。 晏水谣长舒一口气,但这男人还蛮坚挺的,伤成这样都能拿剑撑着站起来。 他颤颤巍巍起身,正好面向晏水谣的方向,原本已经涣散失焦的双眼猛地一厉。 瞳孔中像冒出熊熊烈火,凌冽的光芒似乎要把大门射穿。 晏水谣成功被吓到,咻地把头缩回门背后。 心想完了完了,这是认出她来,要找她秋后算账的眼神啊! 但她一抬头,发现秦双柳比她脸色还难看,宛如见到鬼似的,一脸惊惶,同样快速闪身回到门里面。 晏水谣看她双手微微发抖,想了想,猜测着问,“你也被他丑到了?” 然后安抚她,“别怕,等会回屋去洗洗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忘了。” 听着府外的声响,应该是众人合力把壮汉治住了,晏水谣一惊一乍过后,肩膀的疼痛又渐渐返上来。 她别过秦双柳,捂着肩向自己的小院子缓慢走去。 前面因为过盛的求生欲,她始终绷紧一根弦,此时这根弦终于松下来了,她才重新察觉到身体的钝痛。 虽然不至于骨头碎裂,但估摸是伤着了。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转移注意力了,她自然而然地全部集中在肩膀上,便愈发痛了,连带步子都沉重不少。 待她踏进院门,可以用步履蹒跚来形容了。 正在门庭除草的百里荣看见她这样,愣了下,立即上去扶住她,“三小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晏水谣虚弱道,“先搀我回屋坐会儿,我喝口水缓缓。” 闫斯烨内力深厚,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眉心微微一蹙。 几秒之后,看到晏水谣虚了吧唧地进屋,他彻底沉下脸,撂开书本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晏水谣鼻子一酸,若说先前还能忍住,可现下听见闫斯烨关切的话语,她就像忽然看见亲人似的,整个绷不住了。 不久前还在跟人对阵叫嚣,英勇地上蹿下跳的,此时就开始抽抽噎噎掉眼泪。 “我,我被人打了,好疼的。” 她泪水涟涟,带了明显的告状口吻,浑似个小哭包,“他不仅当街殴打我,还想要我命,我差那么一点点就英年早逝了。” 又想到什么,她嘴一撇,哭的更凶了,“他,他还长得特别丑呜呜呜,我差些就死在一个心理扭曲的丑八怪手上,死前最后看见的是这么个丑东西,我做鬼也不能瞑目啊!一定会影响我下辈子投胎的!” 她委屈得一塌糊涂,今天本来高高兴兴,天气晴朗,八卦也好听,还拿到一笔不菲的零花钱。 一切都那么美好,却偏偏遇上个变态连环杀人犯! 宛如美滋滋地出门去约会,穿的漂漂亮亮,却猛地在家门口踩到一坨屎一样! 不是别的!可是一坨屎啊!多么令人崩溃! 闫斯烨抬起手,用瘦削的指节轻轻擦掉她眼睫下的泪,轻哄着问,“慢慢说,不急,谁打你了?打到哪儿了?嗯?” 闫斯烨拿了只果子给她,晏水谣哭哭啼啼的,咬一口果肉说几句话,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时,手中只剩下一块啃干净的果核。 她喝口水,抽泣着打了个饱嗝。 而听完全部,闫斯烨的脸色十分难看,黑沉到极点。 晏水谣哭累了,一只果子下肚也微微有点饱,人就不由地开始犯困。 她指一指闫斯烨白日休憩的床榻,瓮声瓮气地说,“王爷,我想睡会儿,你把床让给我好不好。” 可能是潜意识里知道,闫斯烨一定不会同她抢,毕竟她都这样惨了。 所以没等对方回应,她就坐到床榻边上,上眼皮耷拉下眼皮,困的睁不开眼。 闫斯烨扶住她后脑勺,阻止她躺倒的动作,“等下。” 晏水谣难以置信地睁一睁眼,水亮亮的眼睛里满是痛心:我都这样了!这样了!你还要跟我抢床位吗! 如果闫斯烨真要赶她走,她兴许会在痛倦交加之中,大逆不道地骂他一句:闫斯烨!你没有心! 但闫斯烨只是问她,“伤在左肩膀吗?给我看下?外伤可大可小,不及时处理,恐有无穷后患。” 听到他要给自己瞧伤,晏水谣一怔,那就意味着要褪去一边的里衣,半个身子都要被看光! 虽然她夏天经常穿露肩小吊带,但国情不一样,在这边露个香肩胸脯的性质可是完全不同的! 毫不夸张地说,看了她的身子,闫斯烨可是要对她负责的! 可能是穿过来时间长了,她也入乡随俗了,过去穿着运动背心做美妆直播的时候。 数万粉丝在公屏上喊:【女儿腰好绝!妈妈爱你!】 她眼都可以不眨一下,心中还沾沾自喜,老娘腰不绝怎么会露给你们看! 但如今听到闫斯烨这话,她对可能要露一点肩背,居然生出那么点小羞涩。 看她脸红红的不说话,闫斯烨耐心劝她道,声音轻柔,“我就看下你伤处,保证不乱瞟。” 他态度并不强硬,只是用惑人的语气继续说,“我们到底是拜堂成亲过的正经夫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给夫君看一下也不行吗?” 晏水谣的左肩的确是稍一牵扯就疼痛难耐,她也不是矫情的人,从长远考虑,为了自己以后的健康,想想便同意了。 她先脱去外氅,再拉下左边肩头的里衣。 全程神游太虚,闷闷不乐地想,现在她的腰不绝了,肚子上有好多白花花的赘肉。 想到闫斯烨肯定也是视觉动物,喜欢苗条细腰的女子,她不禁吸了一吸肚皮。 完全忘记了,只拉开一侧领口是看不见腰腹的。 第七十九章 被拿捏住了 而且闫斯烨的关注点根本不在她肚皮上有几两肉,衣领一掀开,就赫然看见圆润的肩头有个青紫掌印。 有的地方破皮了,正微微往外渗着血,光看这痕迹就能推测出那个男人当时下手有多重。 绝对是奔着夺命的目标来的,虽没伤及骨头,但显然牵扯到了皮肉筋脉。 闫斯烨瞬间黑脸,若就这样放任她去睡觉,不会对伤处有任何舒缓,醒后只会更加肿痛。 “我给你处理一下吧,淤青的地方先用烧酒揉开,破口处擦些药,不然你明儿起床这边肩膀就动不了了。” 听说竟然会严重到动不了的地步,晏水谣点头如捣蒜,“都听王爷的!” 闫斯烨将她衣服虚虚拢起,叫来百里荣,吩咐他去小厨房拿一小瓶烧刀子。 等待期间,晏水谣小幅度地转一转僵直的肩膀,怂乎乎地问,“王爷,用酒把淤青揉开的过程会很疼吗?” 闫斯烨看着她,“一般般疼吧。” 晏水谣周身一僵,闫斯烨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受伤跟吃饭一样寻常,他都说一般般疼了,那必然不是她这种弱女子能承受的疼! “那我看还是算了吧!” 她飞快地打起退堂鼓,并手脚并用往床里爬,“明日怎样是明日的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可能我天赋异禀,睡起来就自动痊愈了也没一定!” 但她没跑多远,就被闫斯烨一手臂揽了回来,无奈挑眉,“逃?这屋总共没几块砖,能逃到哪里去?” 小心避过她受伤的位置,把女孩压坐在床边,她很叛逆地扑腾双腿,仍然没放弃她的窜逃计划。 直到闫斯烨在她头顶低低威胁,“你乖一些,咱们就只褪半边衣裳,你若总是乱动,我瞧不清楚你的伤口,那就只有全部脱掉了。” 晏水谣刷地下就被拿捏住了。 她立刻停止挣动,双手环抱在胸口,眼色非常坚决:达咩!不可以色色! 笑话!凸起的小肚腩岂是能让人随便看去的? 闫斯烨轻笑摇头,很快百里荣取来烧酒,他往手心里倒了一点,双掌搓热,绕开渗血的区域,覆在女孩渐渐黑紫的淤青上。 或许是他渡了些内劲到掌心中,并没想象中那么疼,更多的是混着一股子热辣的轻微刺痛。 方才被强压下去的困意又涌了上来,一发不可收拾地在她体内游走。 她哼哼唧唧地靠在男人臂弯里,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王爷,你别看我是哭着回来的,我前头救人的时候可勇猛了,换成其他娇滴滴的小姑娘可能早就吓瘫了。” “比方秦双柳,她只是正好路过,在大门边上瞅上几眼,就吓的浑身发抖呢,真是朵小娇花。” 她一顿,转言道,“当然,也可能不是吓的,许是这辈子没见过那样丑的,惊呆了。” “你这倒勾起我的好奇了。” 闫斯烨失笑接口,一面将她的淤青揉散,一面问,“他到底生的有多难看,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 晏水谣眼神坚定,吐出四个字,“丑绝人寰!” 她抬手在脸上比划,“满脸浓密的络腮胡,都看不清五官,还有那眼神,凶得很咧。” 闫斯烨眉目微敛,状似无意地问,“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他呀,害了那么多人,应该被关进知府大牢了吧。”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没能抵挡住困倦,阖眼睡了过去。 睡着后的她显得异常乖顺,闫斯烨没费多少力气,处理完淤青后,拿金疮药给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上药。 他做完这一切,便将晏水谣放平在床榻间,盖上两条薄被。 他转身坐到轩窗旁,目色淡漠地朝门庭望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天色全然黑下,他换上一身夜行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众多侍卫把守的相国府。 如一阵夜风飘进衙门大牢,稍一扬手,白色药粉瞬时迷倒最里边的守卫。 大胡子男人是近几年少有的重犯,被单独关在地牢最底层,通过晏水谣的描述,闫斯烨很快就找到了他。 瘦长的手指放在锁链上,沉重的铜锁瞬息碎成齑粉。 男人闻声抬起头,就见一蒙面人站在满是枯草的牢房,纤长瘦高,有双潋滟的桃花眸。 他第一次在一个男子脸上看见如此艳丽姣好的眸子。 但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眸中杀意横生。 闫斯烨盯他看了会儿,清冷开口,“确实丑陋。” “你是?”大胡子男与他对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我没见过你。” 他不记得他见过功夫如此高深,又可以将近乎妖冶的美与冷戾之气,融合得这样恰到好处的人。 “是,我们从未见过。” 闫斯烨冷冷启唇,一字一句,“但你动了我的人。” 在被官差抓住,关进阴暗大牢的那一时刻,大胡子就放弃求生欲这个玩意,他根本没想过活着离开。 所以纵使听出闫斯烨是来秋后算账的,他没有丝毫慌张,脸上还露出病态又狂乱的笑容,“哦?我杀的女人里面,有你的娘们?是哪个,说来听听,虽然我未必记得请了。” 蓦地他右脸一痛,根本没看见闫斯烨举手,似被无形的巴掌打中,整个脑袋都被扇到另一侧。 “你该庆幸她不在你的猎杀名单上。” 闫斯烨俯视他狼狈的脸,“否则你不可能活到现在,还太太平平地与我说话。” 男人眼中划过一丝不解,应许是没想到他说的是谁,但这也不重要了,他朝干草中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了两颗打落的牙齿,可见闫斯烨下手之狠。 他无所谓道,“你想杀便杀吧,即便不死在你手里,我也会被压去午门斩首,没两样。” 闫斯烨目视他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脑海中闪现出晏水谣的一些只言片语。 须臾过后,忽然眯起眼眸,问他道,“你认识晏千禄新纳的妾室秦氏,秦双柳吗?” 见男人听到这个名字并没什么反应,闫斯烨想了下,出声提示他,“就是你在相国府门口撞见的那个锦衣女子。” 然而适才还一脸沉冷的男人,突然目眦欲裂,跳起身,满面狰狞地爆出句脏话。 “操!你是说刘娟那臭娘们!” 第八十章 脏了我家丫头的眼 那是个极为陌生的名字,同时印证了闫斯烨的猜想,“看来是老熟人么,秦双柳的原名叫刘娟?” 他在晏水谣的诉说中听出点端倪,秦双柳能套住晏千禄这么多年,从他外面那么多女人当中脱颖而出,一定有她过人的本事。 她又一直在市井生活,不是普通女人,什么没见过,怎会因为看到点官府捉人的打斗场面,就吓到浑身颤抖呢? 除非她怕的并非那场骚乱,而是制造骚乱的人。 当然,闫斯烨也只是凭空猜测,现下看见男人激烈的反应,这才有了准数。 “她现在改名叫秦双柳了?” 大胡子男恶狠狠啐了口浓痰,“她原名刘娟,五年前在漠河的窑子里有个花名叫柳三娘,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骗了不知多少男人了!居然还混进相国府!就是她害的我家破人亡,这么多年过去,恐怕她早已染上不少脏病!” “大燕的相国竟与我当年一样蠢,被柳三娘骗的团团转,装的一副清纯佳人的样儿,就是个把男人当踏板的贱货!” 大胡子发狠地拉扯捆绑他的铁链,怒吼道,“她平步青云了,去相国府当小妾了是不是?” “你放我出去,让我杀了她去!我翻江倒海地找她,每个地方的窑子花楼都找遍了,没想到她有这能耐跑相国府做妾来了!” “荡妇终归是荡妇,穿回衣服也掩不掉一身骚!我要去杀了她!” 因他是重刑犯,控制他的链条是玄铁所制,很难用内力拽开,闫斯烨冷眼看他将铁链扯动得哗哗作响。 “放了你?那可不行。” 闫斯烨淡漠摇头,“我不管你跟秦双柳或是刘娟,你们有什么旧情纠葛,这些都与我无关。”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聚拢一团微蓝色的气雾,“但你脏了我家丫头的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朝着男人一掌拍去,蓝色掌风自他天灵感劈下,男人的耳鼻眼孔瞬间流出血水,淌进他黑密的胡须中。 他重重倒在地上,望向他抽搐的身体,闫斯烨目光平静,轻声叹道,“你已经丑哭她一回了,好容易才哄好的,我怎么能容你再去相府?” 待男人死透了,闫斯烨才离开大牢,周身仍然干干净净,没沾到一滴血污。 赫兰在衙门外的隐蔽处等候,一波寒风贴着后脖颈吹来,他一回头,闫斯烨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他立马俯身行礼,“爷,对付那种人,交给属下就成,何必亲自动手?” “好久没活动筋骨,四肢都僵了,纯当练练手。” 闫斯烨知道他担心什么,沉稳开口,“放心,他的身份与我八竿子到不到一块,而且我已将他的尸首伪装成自断筋脉而亡,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他家主上亲自出马,赫兰知道一定做的十分干净,不会留下任何马脚。 但他在意的是另一点,他咬一咬牙,抱着死谏的心态说道,“属下明白,只是,王爷似乎对三姑娘太好了些,为了给她出气,不惜以身犯险。” 闫斯烨拾眸看他,“不过随手碾死一只蝼蚁,这也能叫以身犯险?” 他凉飕飕地吐口气,“赫兰,我看你是在大燕呆的太久了,性子也养孬了,芝麻粒大点的事都值得拿来说?” 但赫兰一鼓作气,继续劝谏,“王爷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行差一步,倘若因为牵扯三姑娘,造成什么闪失,使得王爷过去的筹谋功亏一篑,那就……” “赫兰。“ 他正在激情演讲,忽然被闫斯烨凉凉打断,眼光如刀子般飞戳而来,“作为下属,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诅咒谁呢?嗯?” 赫兰寒毛一竖,“属下不敢!” “不敢就给我闭嘴。” 闫斯烨双手负在身后,一袭黑衣在风口猎猎作响,吩咐下去,“去查一下牢里的这个男人,以及他与秦双柳之间的关系。” 赫兰诺诺答应,一点不见刚才英勇谏言的劲头。 果真胆量这玩意,它来的快去也快,尤其是面对他家王爷这种狠人,他完全不敢硬碰硬。 只能悲愤地在心底默默骂几句晏三,不知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药! 真是看不出,她胖乎乎的身子里,居然还有做祸国妖女的潜质! 而那边莫名其妙被赫兰怨上的晏水谣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她一觉睡到中午,受伤的肩膀经过前一日的上药和处理,没有那么痛了,但抬胳膊仍旧还有些费力。 而闫斯烨仍如往常一样,不知何时起的床,早已穿戴齐整,一身病骨地斜倚在窗子旁,散漫向外望。 晏水谣一面欣赏着他的美色,一面用左手拿勺子,用完一顿简单的餐食。 然后就听到门口悉悉索索的,伴随着一行人的脚步声。 百里荣进来跟她说,“是府上请来给四姑娘看诊身子的大夫来了,二夫人派人到门口接引。” “她是昨儿落的水,听说池水也不深,不是已经瞧过大夫了吗?” 晏水谣第一反应是有点疑惑,“她又怎么不舒服了?难不成是落水后遗症?” 百里荣刚去内务处那转了圈回来,没听人讲起晏毓柔有哪里不适,他摇摇头,“应该是沈二夫人比较谨慎,这才三番两次地叫大夫上门诊脉吧。” 晏水谣先哦了声,内心有个小人蹿出来,叉腰叫嚣着:贱人就是矫情! 但她转念又一想,没准这大夫就是专门治脱发的! 继晏毓柔上回被抓掉一大把头发后,这次又受到不小的惊吓,很可能就内分泌失调了! 直观地就会体现在大量掉发,局部爆痘,大姨.妈紊乱,以及发胖! 简直光想想就能笑出猪叫! 见她捧着空碗露出迷之微笑,闫斯烨也忍不住勾起唇角,“肩膀不疼了?想什么呢,笑的像只小狐狸。” 晏水谣弯起眉眼,“王爷听见没,适才的大夫是往晏毓柔院子里去的!” “嗯,所以呢?” 闫斯烨笑问她,“你就没有一点难受吗?” “呐?”晏水谣愣住,不明白,“我难受什么?” “她不过是稍微喝了几口池水,救上来时已没有大碍,相国府却兴师动众的,昨儿到今日大夫就没断过。但你昨日遇险,实打实受了伤,却没人来问过你一句。” 闫斯烨柔声问她,“看晏毓柔那儿花团锦簇,而你这儿门庭冷落,不难受?” 第八十一章 为人民服务 听他这么问来,晏水谣恍然大悟,原来她应该感觉失落才对? 或许是她独立自主惯了,很少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情感上不依赖于旁人的好处就是,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 我当你是个屁,谁会为一只屁的走向而干扰心情呢? 但原主估计很在意这些,毕竟眼前这一小间相国府已是她所能想象的一切了。 晏水谣叹口气,“王爷,说实话,我并不难过的,就在你问我之前,我甚至有点小开心。” 她老老实实道,“因为我认为沈红莺叫大夫来,很可能不是为了落水的事,而是因为晏毓柔她小小年纪,就秃了!” 说起这个,她顿时眉飞色舞起来,“王爷是没瞧见晏明晴是怎么手刃她妹妹的,那尖锐的十根长指甲插进头发里,保准一抓一道血痕,换谁都得秃呀!” “晏毓柔铁定发量堪忧了,借着落水的由头,偷偷摸摸请大夫来治疗隐疾!” 她们现代生活压力大,脱发是挺常见的,但改善的高科技手段也多。 而晏毓柔身在绿水青山,没有电子辐射,人人都是发量王者的古代,脱个发得多丢人呐! 闫斯烨见她嘿嘿直笑,知道确实是她肺腑之言,不由失笑摇头,真想把她小脑瓜剖开,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时候,又听晏水谣笑嘻嘻地说,“再说了,我也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不是还有王爷关心我,给我上药嘛?我才不稀罕她们呢!” 听到她娇憨的讨好,闫斯烨面色如常,心脏却重重跳动一记。 她絮絮叨叨地小声强调,“我以后是要跟王爷回夏北生活的,这里的人情冷暖都是浮云,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她自己的,不如说是讲给闫斯烨听的。 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未来走的时候可不能忘记捎上她! 闫斯烨就静静看她使着小心思,唇边始终含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此时百里荣再次走进来,压低声音道,“三小姐,我听下人们都在传,昨日在相国府门口被抓进衙门大牢的男人,他死了。” 晏水谣怔愣几秒,“那个大胡子男?” 虽然知道他一定会被处死,但这也太过迅速了吧! 他昨个才进去的,一晚上就死了? 她不禁开始深思,是什么让一个身强体壮,能徒手干翻八头牛的男人忽然死亡? 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难道这边的牢房也是多人混挤一间,跟国外大片似的,一群穷凶极恶的男人关在一块,出了些不可描述的事? 而大胡子男由于是新人,惨遭牢头的爆.菊欺凌? 许多事情经不住过度脑补,越想颜色越不对劲,晏水谣立即甩甩头,把脑中的黄色废料甩出去,正经询问百里荣,“有说是怎么死的吗?” “这倒没有,只说是坏事做尽,暴毙的。” 晏水谣撇一撇嘴,她才不信这种迷信说法,若做坏事就有报应,那还要官府做什么? 她更偏向这个大胡子是被谁干掉的,但还没经细想,百里荣又通报她一个消息。 “三小姐,我前面遇到李管家,他说刑部的年大人过几天会来府上看望小姐,感谢小姐帮他们抓住连环杀人案的要犯。” “年大人?”晏水谣听着耳熟,一抬眸,“就是昨天来相国府,跟爹爹商谈事情的大人?” “正是。”百里荣点头应声,“小姐跟他打过照面。” 晏水谣摸着下巴思考,原来那人是刑部的头头,难怪一听见案犯的消息,一马当先就冲在前头,原是职责所在呀。 想了会儿,她突然问,“过几天是多少天,有确切的日期吗?” 百里荣不知道她为何要关注这个,摇摇头道,“只说是处理完手头这桩公务就会来,具体哪一天,并没明说。” 晏水谣眼底透出一丝算计的精光,她视线穿过庭院,望向大夫离去的方位。 “小荣子,我之前收起的药,你拿出几副来,煎好别倒掉了,直接端给我。” “你要做什么?” 闫斯烨本来还漫不经意地听着,但听到她要动那些有毒的药剂,直觉她没憋什么好招,眼眉忽地一皱。 她并没掩饰自己的心思,眨一眨眼,“这是个扳倒晏毓柔的好时机,我得把握好。” “不许。” 闫斯烨一眼看穿她,冷着脸,薄唇吐出两个字。 晏水谣见他反对,立刻采取怀柔政策,又伸出两根手指对对碰,一脸可怜相地跟他打商量,试图跟他摆事实讲道理,“王爷你看,成功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都准备这么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个机会,你就别拦我了吧。” “再说,我有分寸,我这么惜命的人,哪会真的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是吧?” “而且除掉晏毓柔,等于砍掉沈红莺的左膀右臂,对我有大大滴好处!” 她脸上写满单纯的渴望,仿佛闫斯烨再出手阻止,那就是他无情,他残忍,他无理取闹! 两人对视半晌,终是闫斯烨在她晶亮的眼神中败下阵来,略一摆手,“随便你了。” 但他仍旧多嘴嘱咐,目色无奈,“注意尺度。” 晏水谣下一秒就恢复笑容,开始紧锣密鼓地施行她忽然涌入脑中的,恶毒女配清除计划。 等那位年大人处置好案子的后续事宜,已经过去十天了。 他没有食言,提了些女孩喜欢的物件上门来探视晏水谣。 因了她的偏院本身破旧漏风,拉低了相国府整体档次,再者闫斯烨被软禁于此,外边有一圈守卫,晏千禄便安排她去前厅面见年大人。 晏水谣在屋中稍微给自己化了点小妆,营造出一种自然的虚弱模样。 而她在心里已经骂了那年大人几十遍,说是来表达感谢的,居然还要她主动迎出去。 但暗暗吐槽是一回事,真见到晏千禄他们,她表现出十足的淑女劲。 迈着弱柳扶风的做作步伐,向他们浅浅行了个礼。 年大人伸手虚扶一把,客客气气同她说,“多亏三小姐临危不惧,给我们提供了凶犯的线索,这才得以抓住他,以免更多女子受害。” 他如此官方,晏水谣险些就顺着他冒出一句:应该的应该的,为人民服务。 第八十二章 安详地躺倒 晏水谣在脱口之前,舌尖转了个向,腼腆接口,“年大人谬赞了,爹爹是朝廷命官,担负着社稷重任,我虽然是女儿身,人微言轻的,但作为爹爹的女儿,从小就听爹爹教导家国为重,碰到那种情况自然不能只顾着自己逃跑,应当来上报官府。” 他非常满意地捋一把下巴上的小胡须,不住点头,“到底是晏兄教的好,连女儿都有如此胸襟,令郎必然更加是个英雄少年,未来的国之栋梁!” 听见吹捧之词,晏千禄笑的有点得意,摆手假装谦虚地说,“这有什么的,是年兄太看得起他们了。他们都还年轻,小孩子家家的,不惹祸就很好了,能不能成材谁说的清呢。” 晏水谣顺从点头,心底却在疯狂吐槽,这又关晏承誉什么屁事! 他就是一滩稀淌淌的小烂泥,怎么就成了未来的国之栋梁了? 明明就是她自己优秀,能说会道,夸她就行了,非得带什么晏承誉! 生来是个带把的就了不起吗? 真有本事自己去干番事业出来,蹭她的热度算什么英雄好汉。 随后又听年大人道,“哎,晏兄此言差矣,所谓三岁看大,三姑娘虽说岁数不大却这样识大体,你家老五将来能差到哪里去?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晏水谣暗中翻了个白眼,谁说女儿优秀,儿子就也一定会成材的? 你们能不能尊重下个体的差异性? 小烂泥就算背靠一有权势的父亲,和她这样极度优秀的姐姐,他也注定稀巴烂! 可她看出这些话对晏千禄十分受用,夸什么都不比夸他儿子来的叫他高兴,仿佛光凭几句虚言,就真的后继有人了。 他拱一拱手,“都是年兄抬举,以后承誉若入仕为官,还要仰仗年兄帮衬。” 年大人笑道,“那是当然。” 听着二人官僚式的一来一回,相互捧臭脚,晏水谣都有些听困了。 忽然间,姓年的像想起今日是来干嘛的,提到句,“三姑娘是有什么不足之症吗,面色很是羸弱?” 见他终于问到重点,晏水谣猛地一精神,立马戏精附体,掩唇皱眉,轻咳两声。 “多谢年大人关心,我没事的,可能近儿气候变换得快,有点着凉了,所以头晕恶心,身子总不大舒爽。” “哦?”年大人关心道,“瞧过大夫没?” 晏水谣若直接说没见过大夫,难免有点暗示晏千禄苛待嫡女,她便圆滑地回应,“想着过些天再没好转,就去找大夫的,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晏千禄看她一眼,“既然觉着不舒服了,就要早点找大夫来,别仗着年轻有资本,就不把那些小症状当回事。” 字里行间假意关心,其实把责任撇的干净。 意思是,都是晏三自己不注意身体,跟他这当爹的可半文钱干系都没有呢。 既不是他偏心二房,也不是他漠不关心。 反正清清白白老父亲,说的就是他呗。 晏水谣哪能不知道这渣男怎么想,低眉顺眼道,“爹爹教导的是,我等会儿就叫小厮去请大夫来。” 说着她起身再次行礼,做出离去的姿态,然而就在她屈膝弯腰之际,忽地呼吸急促,面露痛苦神色。 随即就见她喘不过气似的,手抓衣领,双腿一软,整个往旁边摔去。 倘若仔细推敲,会发现她摔的很有技巧,避开了前方的桌角,也躲过了侧边的椅柄,非常巧合地摔在当中的空地上。 并且手臂肉厚的地方先着地,起到个缓冲作用,然后才到整副身体轰然倒地。 最终嘴一合,眼一闭,安详地躺倒在两个男人眼面前。 晏千禄吓了跳,立刻喊来李管家,安排人先把晏水谣抬到床上,再去请大夫入府。 她是当着自己同僚的面晕过去的,晏千禄不能像往日那样不闻不问,总要做个慈父的样子。 正好沈红莺隔三岔五就找人来给晏毓柔调理身子,今儿也不例外,为节省时间,李管家直接守在二夫人院外。 老中医一出院门,人走茶还没凉呢,就被请去前厅了。 他进屋放下药箱,为四仰八叉瘫在床间的晏水谣把脉,很快就发现症结所在,返身对晏千禄说,“晏相爷,依老夫几十年行医经验来看,三小姐并非受寒所致,她是被人下了毒。” “什么?”这个结论让晏千禄大为惊讶,“你说小女是中毒之症?怎么会呢,有无可能是吃了不洁净的东西?” 老大夫否认了,“此毒并不常见,所以不存在误食,只可能是针对三小姐施的药。” 晏千禄愠怒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我相国府里下毒害人?” 他话音方落,晏水谣就在他们的议论声中幽幽转醒,眼中透出影后级别的迷茫神光,她环视一圈,哑着嗓子问,“这是……我这是怎么了?” 老大夫见状便道,“姑娘放宽心,你只是稍有中毒病症,只要把毒物停掉,老夫再写张方子,你按此方调理几个月,不难把身子养回来。” 晏水谣的神色顿时从迷茫进阶到惊恐,她在被子下狠掐了下大腿肉,眼中蒙上一层泪光,“中,中毒?” 她余光瞥到对面的一方铜镜,就顺便给自己打了个分。 表情到位,情绪ok,表演层层递进,wonderful! 凭着细腻的演技,她博得了老大夫的同情,听到老人温声问她,“还请三小姐回忆一下,近来有服用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老夫好确认到底毒物是下在何处,以后方能规避。” 晏水谣低头思索良久,终于想起什么,她惨白着脸轻声说。 “我一直比较胖,之前有在药铺配些瘦身的药材,不知道是否与这个有关?” “按理说是没有关联的。” 老大夫想了下,“药材还有多余吗,可否让我瞧上一眼?” 晏水谣忙点头答应,遣人去她院中去取,百里荣把早就准备好的药材给到李管家。 老大夫拆开一包,手指在草药中翻看片刻,很快就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紧接他又连拆几包,最后确认道,“没错了,问题正是出在这些中药上,被人加了小剂量的毒草药。” “下毒之人十分小心,虽然每副掺的量并不大,但长期服用仍会损伤脏腑,严重者会致人死亡。” 第八十三章 挡枪 晏水谣掩面抹泪,做出既惶恐,又伤心的样子,“我是在买药时与慈宁药铺的店伙计发生点口角,本以为只是些小纠纷,话说开便好了,现在想来怕是被那位小哥给记恨上了。” “不过我记得慈宁药铺的掌柜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当时还替我训斥过店伙计。” 晏水谣特意添这一嘴,她不想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岂有此理!”年大人作为刑部的主管,他怒不可遏,“药铺本该是治病救人的地方,若真要是一言不合,就在配药人的草药里动手脚,那岂不乱了套了!” 他即刻派官差去慈宁药铺拿人,不多时就将店伙计抓到相国府。 这店伙计本身就是市井小民,贪图一些小便宜才跟钰棋勾结,一见到大批官差瞬间就被唬住了。 再得知晏水谣是相府的千金小姐之时,吓得差些直接尿溅当场。 加上年大人一张黑脸怒视他,他完全没有反抗,当即交代了,“大人饶命!我说,我全说!” “不是我故意要害晏小姐,是有个姑娘给我银子,指使我把药混在晏小姐的草药当中。我没有害人之心!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还请大人宽恕这次!我就干过这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他拼命磕头,晏水谣用极具层次的表演面对他,震惊中带着疑惑,痛心里捎带委屈,“你可还记得是谁出钱给你,要害我性命的?” “她要害人,自然不会告诉我名姓。” 店伙计一脸苦菜花色,把过错都推出去,“但我记得她眼角有颗朱砂颜色的小痣,年纪挺轻的,也就十六七岁,但气质稳重谈吐得体,应当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姑娘,要么就是在体面人家伺候过的。” 他绞尽脑汁把他能想到的都吐出来,晏水谣此刻面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似乎在他的描述下,心中有了点想法。 年大人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她定然有些思路了,就问,“三小姐不要怕,有我与你爹坐镇,我们都能替你做主,你想起什么就直说。” 晏水谣面露难色,声音细如蚊蚋,“我依稀记得,四妹妹房中伺候的丫鬟钰棋,她,她眼角就有一颗小红痣。” 但她谨记自己在晏千禄面前那不争不抢,充满圣母光辉的人设,转言又替晏毓柔解释,“我想大约只是个巧合,怎会跟四妹妹有关呢?必不会是她房里的人,也可能是我记岔了呢。” 晏千禄面容一僵,这相当于给他兜头抛来一个难题,案犯若是旁人,那该审的审,该抓的抓倒也无妨。 但莫名奇妙牵出他的小女儿,瞬间变成个家宅丑闻,得宠庶女暗中给大房不受重视的嫡女下毒,这说出去不成了笑柄了? 他是打心底里不想深入这件事,于哪一方面而言,对他都没有益处。 但年大人在这儿,他可听的真真的,他又是刑部的人,晏千禄感觉整个人被架到这位子上了,总不能当着年大人的面冷处理吧,眼下是不秉公办理都不行了。 他硬着头皮摆出家主的威严,“去,把四小姐和她院里的人全部请来。” 年大人留了个心眼,继而嘱咐,“若四小姐问起来,先不必同她说什么,让她们来前厅就是了。” 因而晏毓柔并不知道发生何事,没有任何防备就带着身边的丫鬟小厮过来了。 倒也不是她大意,以前也有过类似情状,晏千禄得着什么好东西想赏赐给她,就会差人喊她过去。 正好她前些时候落水受惊,伤了精神,晏千禄承诺会给她寻一些名贵药材调养。 但她踏进屋子,发现里面站着一群人,晏水谣躺在里间的床上,双眼垂泪地捧着一杯水缓慢小啜。 尽管她的动作没什么特别,但晏毓柔偏偏在她眼中看到挑衅的意味,心猛地向下一沉。 走在最后头的钰棋或许是心虚,一眼就瞧见跪在中间的店伙计,她心头暗叫不妙,刻意低头弯腰,藏在人群最后头。 可晏千禄径直喊她,“钰棋,你出来。” 她是晏毓柔用的最贴心趁手的丫头,连带晏千禄对她也十分脸熟。 其实在听见店伙计说起,那女子眼角有红痣,晏千禄就已经想到钰棋了,只是故意没吭声。 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却被晏水谣一语拆穿了。 此时钰棋已经有极其不好的预感,她小心翼翼地站出来,店伙计回头仔细看一看她的脸,顿时跳起来指认她,“对对,是她,就是她!” 他十分激动,年大人皱眉再次问道,“你看看清楚,确认吗?” “我不会认错的,虽然她换了身衣裳,但我还是能认出她来!做我这行的每日都在跟人打交道,所以记性是顶好的,最擅长记人样貌!” 为证实他所言非虚,他又言语坚决地举出证据,“她最近一次来时上月初三,我记得她付钱时伸出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划伤,一寸有余,伤口还挺深,就是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 晏千禄用眼神示意李管家,管家上前拉起钰棋的手,果真见她内侧虎口上有个淡粉色的疤痕。 是她修剪花枝时,不当心拿剪子扎伤的。 “就是她要我把毒药草掺加在晏小姐的药里,只说这种慢性毒药并不容易察觉,待中毒之人发现时,多半也神志不清了,绝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 年大人听的分外生气,一个小丫鬟居然用这么损的方法暗害主子。 他正要发作,晏毓柔就赶在他前面,一脸惊愕地望向钰棋,小脸蛋上爬满伤痛之色,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钰棋,你对姐姐做了什么,到底发生何事了,你怎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来?” “我平日都是怎么教导你们的,你这么做之前可有考虑过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没有?” 她一副急怒攻心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要气晕过去。 晏水谣料到她会这样,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只有不断拉人出去挡枪子呗。 既然喜欢玩这招,那干脆就成全她。 让她人心散尽,再无可用之人。 第八十四章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晏水谣与她同场竞技了,就必不能输,眼泪流淌的比她还快,唰唰地往下落。 “四妹妹,真的是钰棋在筹谋害我吗?我与她远无冤,近无仇的,她为何要这么对我?杀死我对她有什么好处?” 她明着是在问钰棋给她下毒的原因,却句句冲着晏毓柔去的。 问的她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面上也有点挂不大住了。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晏毓柔把矛头甩了出去,她看向钰棋,掷地有声地问,“你说,我这么多年来,到底是哪里待你不好了,你要私自把我置于这种残害姐妹的境地?” “你是我房中丫鬟,你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你现在要我如何跟姐姐解释的清!” 钰棋提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她咬牙道,“是,全是我干的,是我买通店伙计,也是我要他在晏三的药中下毒!但我完全是为小姐着想,才出此下策!” 她说出这话时,晏水谣心中就一咯噔,这是要把罪责大包大揽的前奏呀? 果然如她所料,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钰棋依旧咬死了说,“晏三成亲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处处跟大姑娘作对,如果不是她屡施诡计,大姑娘也不至于名誉尽失,走到被张家退婚的这一步!” “就因为晏三使坏,大姑娘才郁郁不得志,如今精神上大受刺激,常与小姐您还有二夫人发生冲突。” “小姐心善,极重姐妹情,为着与大姑娘之间的嫌隙愁得夜不能寐,人也日渐消瘦。”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决心要替您除掉晏三这个祸害!” 晏水谣若非站在她的对立面,现在只怕都想站起来为她鼓掌喝彩了。 漂亮,真是漂亮,不仅反向维持住晏毓柔的完美白花人设,还泼了她一脸脏水。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在钰棋的口中反成了诡计多端,自作自受的一方。 配上晏毓柔毫无破绽的柔弱面容,她都要为之动容了呢。 连贴身丫鬟都尚能如此,确实比晏明晴那蠢货强了何止百倍。 “钰棋,做人要讲凭良心说话,我什么时候主动招惹过大姐?” 晏水谣双手颤抖着捧着杯盏,晃动的茶水撒了些到被面上,似是委屈坏了,“这些爹爹都是很清楚的,也一直是由爹爹秉公做主的,四妹妹,钰棋是你的人,日常也瞧着懂事明理,她怎会有这种想法?” “难道你也觉着是爹爹的决策出了错,埋没了大姐,偏袒我了?” 她再次说着说着,又把皮球踢给晏毓柔。 仿佛钰棋这样讲,都是她日夜教唆的结果。 偏离重点,模糊视线,借力打力这些招数,不止钰棋会用,晏水谣玩的也溜得很。 “三姐姐这是又误会我了。” 晏毓柔也揩起眼泪,弱弱解释,“我院中那么多下人,他们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我能一手左右的。至于大姐,她原先有个大好前程,完全是她自己阴差阳错折腾没的。” “爹爹已经为她操碎了心,尽力做了最好的安排,我与娘亲哪能不理解呢?” 晏毓柔一字一句地辩白,语句通常,逻辑清晰,但实则已经被晏水谣不断踩她的行为惹毛了。 不管钰棋怎么往自己身上揽,都能被晏水谣巧妙地将重心转化到她这边。 营造出她是所有事端的主谋,这样一种氛围。 尽管,她的确是。 但她绝不能被晏三牵住鼻子走。 晏毓柔抬起朦胧的泪眼,目光投向钰棋,“说到底,还是钰棋你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你今日能害的了三姐姐,难保以后在我手底下做的不如意了,反咬我一口。” 她眼光一闪,复又道,“你这样狠辣固执的丫头,我是断不能留的了。” 晏水谣听的一皱眉,她隐约听出点暗示的意味。 果真就见钰棋猛地一颤,脸上白如面粉,没有丝毫血色。 她仰起头,咬紧牙关,对着晏毓柔说,“小姐,此番是我做的不好,拖累了您,我没什么可替自己辩解的。” “我家中有年迈的母亲,还有几个没成年的弟弟妹妹,还望小姐看在我服侍您还算妥帖知趣的份上,能稍微照顾下我的家人。” 众人以为她这是认罪伏法的意思,年大人挥一挥手,准备叫官差将人带走。 虽然他知道,这极有可能涉及晏府的家宅内斗,但既然他人在此处,那丫鬟本人也供认不讳了,不抓实在说不过去。 几个官差刚围过去,就见钰棋忽地站起来,对准一面白墙发狠冲了过去。 只听沉重地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一头撞在墙上。 瞬间鲜血迸溅,雪白的墙面留下一滩刺目血迹,依稀能看见浑浊泛黄的脑浆混在其中。 她整个人随之滑倒在墙角,房间内鸦雀无声。 离她最近的官兵过去探她鼻息,回身摇头,“大人,没气了。” 联想到她临死前的那些话,原来是说给晏毓柔听的临终遗言。 晏水谣视线一偏,从一地血泊,移向晏毓柔那张纤尘不染的脸。 她已经退到门边上,生怕鞋底沾到什么似的,而下一秒就提起帕子掩面嘤嘤地哭。 但若细细端详,她眼眸深处并没多少悲伤。 如同在看一块用完就丢的破布。 晏水谣起先并不理解,这才哪跟哪,又没对她用刑,怎么都不至于撞墙寻死吧。 而后再稍稍一想,就大概想明白些东西。 钰棋是聪明人,但凡有条活路放她面前,她也不会轻易找死。 可她是跟随晏毓柔最久的丫头,她太了解她家小姐的为人以及手段,知道她这个替死鬼是当定了。 与其被动拉住去挡枪,还不如主动揽下,或许能被念及一点好。 更何况,晏毓柔疑心病重,而钰棋掌握她许多底细,她的那些破烂事,钰棋或多或少都有参与。 若年大人真把钰棋带走,晏毓柔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哪怕钰棋守口如瓶,晏毓柔未必肯信。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唯有当她的面自裁,才能叫她那颗黑透了的心肝沉回肚子里去。 所以她特意提及她的家里人,希望可以用她的死,保全他们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第八十五章 替罪羔羊 “爹爹,钰棋毕竟打小跟在我身边,与我情同姐妹。她是太关心我了,才钻进牛角尖里用错心思。” 晏毓柔泣不成声,伏地哀求,“她现已自裁谢绝,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了,还希望爹爹能允许女儿为她料理后事,入土为安!” 事已至此,没有实质意义上牵连到晏毓柔,晏千禄总算松一口气。 别闹出家宅丑闻就行,至于死个丫鬟只是小事。 他看向年大人,“年兄,你意下如何?” “既然这害三姑娘的恶人已自戕伏诛,倒也不必再咬住不放,这慈宁药铺的小子着实可恶,我将他带去按律例惩治了,也算还三姑娘一个公道。” “如此安排甚妥。”晏千禄认同道,“那就麻烦年兄了。” 店伙计垂头丧气地被押去衙门,晏千禄与上回一样,将年大人送出府门。 晏水谣是这些人中最后离开的,只剩几个小厮在收拾钰棋的尸身,白布一蒙头,抬上担架拉了出去。 晏毓柔嫌这间屋子晦气阴森,早就捂住口鼻,跑的没影了。 就像死的只是个路边的野猫野狗,与她毫无关系。 晏水谣上一次见到尸体从眼前抬走,还是李嬷嬷那趟。 她是想趁着这次年大人来的机会,给晏毓柔点颜色瞧瞧,所以才重新服用了那些明知有毒的草药。 晏毓柔毕竟是晏千禄最喜爱的小女儿,至少曾经是。 她没指望就靠这一击,就把晏毓柔彻底击垮,年大人虽是刑部主管,可他仍旧要给晏千禄面子。 最终大概也只能当成相府里的龌龊内斗,抓个店伙计,再找个顶包的了事。 高门大院里的蝇营狗苟不过如此,但只要能伤掉晏毓柔血条里的三成血,就不白干这一票。 所有走向都跟她提前构想的大差不差,除了钰棋的死。 她是真没想到,钰棋这只替罪羔羊,会选择用死亡的方式来顶罪。 晏水谣回去自己房中,很快老大夫差人把药送来,百里荣拿去小厨房帮忙煎药。 她跟闫斯烨讲起方才发生的一系列情况,想到起初闫斯烨就不同意她重新服药,便趴到桌上,闷闷地问,“王爷,我要是一开始听你的,今天是不是也不会有人死了?” “第一,那丫鬟要寻死,那是她的事。” 闫斯烨抬手给她斟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慢条斯理道,“我之前阻止你是怕你才恢复好,又吃些乱七八糟的毒物,反反复复太伤身,跟那个丫鬟毫无关系。” “其次,你家老四城府太深,她这次不翻车,早晚还有下次,还是要拉人出去垫背。” “那叫什么钰棋的,她错就错在没跟对主子,枉死是注定好的,不用你上赶着去揽责任。” 晏水谣跟没骨头一样,上半身瘫在桌间,就稍稍抬一抬下巴去啜水喝,似乎懒得动一下。 “我没想揽责任,那可是生死相关的罪责,我体虚胆子小,我可担不起。” 她轻声叭叭,“钰棋死前还在给我泼脏水呢,我没对不起她什么,就是有点感慨。” 失神地望着茶汤里浮沉的黑色茶叶,她停顿良久,才道,“这个世界的人呀,要有尊严地活着太难了,人微则命贱。” “但人的出身是自己无法左右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晏毓柔,有个权势滔天的爹和巧言令色的娘。而像钰棋,小荣子,甚至冬桃这样的大有人在。” “撇去那些主观作恶的人不说,即便是钰棋,她在晏毓柔手底下,有些事也不一定是她想去做的。” “只是没别的法子,光活下去这件事,就耗尽所有力气了。” 闫斯烨听她趴在那儿嘟嘟囔囔地说,难得的神思游离片刻,指腹抚在冰凉的白玉扳指上。 轻笑摇头,“有尊严地活?确实太难了。” 他目光低垂,落在晏水谣毛茸茸的发顶上,“连你我都不能做到,不是吗?” 晏水谣愣了下,她跟闫斯烨相处时间长了,就越来越少地想起他作为质子的身份。 她渐渐忘掉了,原书中的闫斯烨在大燕过得十分艰苦。 大燕帝的羞辱,晏千禄上行下效的苛待,甚至因为没有她在这个院子蹦跶坐镇,以冬桃为首的一干下人都对他呼来喝去的。 二房那几个以晏千禄马首是瞻的娘们也没少暗中给他添堵使绊子。 每日提供的残羹馊饭,可谓是猪都不吃。 即便闫斯烨最终称霸天下,在他的人生里也有一大段时间是卧薪尝胆,毫无尊严可言的。 晏水谣瞬间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她抬起小肉手,拍一拍闫斯烨手背。 半只身子仍趴在桌上,但她扬起下巴,凝重地点点头,“王爷,你放心,虽然生存艰难,但咱们抱团取暖,有我一口吃的,就一定有你的!” “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这府里我已经混出名堂了,有谁敢给你甩脸子,你就关门放我!我去咬她们!” “关门放你?”闫斯烨眉目温和,徐徐看她,打趣道,“你是小狗吗,这么凶的?” “凶点才不受欺负呢。而且我才不只是肤浅的凶悍呢,还睿智,且机敏,又勇猛!” 她赖赖唧唧把自己一通夸,又把头缩回臂弯,撅嘴道,“反正是生活先对我动的手!” 话毕,她听见闫斯烨全然不带掩饰的轻笑,她不满地翻一翻眼睛。 小眼神里写满情绪:咋滴,我说的不对吗,你在质疑我的优秀? 闫斯烨抬手抱拳,含笑地示意她:不敢不敢。 她重新吃药后,又回到前段时日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时不时就困倦打盹。 说着话,瞌睡虫又上来了,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眼皮子渐渐合上。 趴在闫斯烨身边还是很有安全感的,睡了好一会儿,门外有小厮找来。 “三小姐,云姑娘拖我们给你递张帖子。” 晏水谣闻声迷迷糊糊睁眼,下意识擦一擦唇角,确定没口水流出来,她才推门出去。 “什么帖子?” 她接过来,看见是个红色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封手写信和一张同样通红喜庆的请帖。 第八十六章 建议她改嫁? 她边回屋子,一边仔细阅读,读到一半就惊呼道,“呀,云姑娘要跟张公子成亲了!” 信中处处透露出女儿家的娇羞喜悦之情。 特意邀请晏水谣参加喜宴,成亲的日子定在两个月后。 云秋晚在信中写道,之所以如此仓促,是因为云张两家找大师算过,那天是后几年之中最吉利的日子。 这个婚事也算晏水谣一手促成的,她美滋滋地读着信,一面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信纸糊在晏明晴脸上。 然后看着她浑浊的眼泪流进嘴角,打湿纸张! 教教她,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想到这,晏水谣的坏心情顿时舒缓许多。 人的快乐果然还是要建立在敌人的痛苦之上。 这才是永恒持久的快乐! 她反反复复地翻着信笺和请帖,闫斯烨见她这样开心,不由笑问,“别人成亲,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晏水谣觉着这解释起来,得拆分成好几个因素,怪麻烦的,就简单总结下,“成亲可是人生大事,我还没观礼过呢,有喜事看自然是开心的。” 况且这喜事能深深刺痛晏明晴,继而激化她跟她妹妹的内部矛盾。 她都不用出手,敌人自个就在大本营打起来了,这种天大的好事能不嗨起来嘛! “光见你替别人高兴了。” 闫斯烨眼神低垂,眸光扫过她,“你呢,你成亲当日一团糟,想不想风风光光再办一回?” 晏水谣歪头想了想,嘴巴张成o型,用信封盖住吃惊的嘴型,“王爷这是……建议我改嫁吗?” 在她的印象里,这边的女子应该是丈夫死后才会改嫁。 她纠结地看着闫斯烨,“王爷正值壮年,为什么要这么咒自己呢?” 一听就知道她会错意了,闫斯烨极为无奈,“到底谁在咒谁?” 他干脆换种问法,旁敲侧击道,“你不是总说要随我回夏北吗,你预备过去住哪儿?真要买块地,耕田养猪去?” 晏水谣不懂这个问题跟办婚礼有什么关联,老老实实摇头,“那也不一定,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以前的我是想种地养鸡,但现在不同了。” “哦?哪里不同,说说看。” 说起她未来的计划,她立刻兴奋起来,“我现在不仅想在山脚下买地,还要去城里买几间大房子!” “房契拿到手以后就租给别人,他们做商铺用也好,用来金屋藏娇也罢,我不管,每月付我租金就好!” 她以前做美妆博主的时候,终极梦想也是赚够钱买个十套八套的江景房,然后躺着当房姐收租! 过去没能实现的梦想,她决定要在这边延续下去! 主业做美妆研发,副业为坐拥无数房契的神秘包租婆,兴趣与工作完美结合,这种人生美哭好不好? 闫斯烨千想万想,也是没想到,会引出她这番豪言壮语,感觉心口瞬间堵了一口郁气。 她还真是丝毫没有当他王妃的意思,一心一意就想搞钱买地,如今再多个倒卖房屋。 闫斯烨已经开始揉眉心了,但晏水谣浑然不查,依旧叽叽喳喳的,越说越没谱。 肉手一挥,“我有了钱,什么热闹看不了,我都能砸钱让别人成亲给我看!还需要自己去走那个过场吗?” 她坚定地自问自答,“不,不需要!” 闫斯烨跟着她的思路走了会儿,觉着有矛盾之处,就问,“你届时都在城中有那么多间房子了,为什么还要去山脚下买地?山里空气更新鲜?” 晏水谣严肃摇头,“是为了不露财,以免钱太多,被人盯上。” 闫斯烨:“……” “若是被人发现我一个独居女人,坐拥这么多房产和钱财,我怕招惹杀身之祸。” 晏水谣想的很深远,跟他分析,“我不如在山下找一队帮工,造个外表低调,内里清新华美的四合院,一样住的舒舒服服!” 她早就眼馋那些田园类博主闲云野鹤式的生活了。 养只小狼狗,再搞个狸花猫回来,不晓得这里有没有金渐层和阿拉斯加犬,她也想养上。 闫斯烨抓住她话种的独居女人四个字,眼中透出点淡淡思衬。 某人似乎是真把他当成离开大燕的踏板了,可一点留他身边的意思也没有。 一心只想房姐,对王妃的头衔毫无兴趣。 此时沉浸在美丽幻想种的晏水谣,她还不知道这王妃不是她想推,想推就能推的。 她眼下除了做做她的田园梦,就是思考两个月后要随什么礼。 云秋晚是内阁学士云之女,她随的庆贺之礼也不能太寒酸。 考虑到晏千禄肯定也在邀请之列,会以相国府的名义送出贺礼,她这头就是个小心意,也不用特别贵。 过了些天,她揣着才赚回来的小银票出了门。 出门前仔仔细细抚摸过一遍她的银票们,今日一别,再见就难了,她表示十分伤感。 总有种以前还没在美妆一块做出成绩的时候,穷的要死,还得在亲朋的婚礼上随份子钱,那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府邸,双手背在身后,闷头往前走。 忽然有人从她对面过来,正好挡住了她的路。 她垂着头往旁边撤开一步,但那人也随她的方向而动,继续挡在她身前。 晏水谣满脸不悦地抬起脸,赫然在阳光下看见那日的神秘男。 模样俊朗依旧,仍然穿了一身黑,眉目似乎柔软了一点,没初次见面那么凶巴巴了。 晏水谣有点惊喜,自从上次在大胡子男手头逃脱,她就再没见过这位黑衣大哥。 她眼睛弯成小月牙,笑着打招呼,“我就知道,大哥你肯定没事,虽然我不懂武功,但上回看你一拔剑就感觉是个高手!” 她忍不住跟男人分享八卦,“大哥你听说没,那个丑男在牢里暴毙了,你说他功夫那么厉害,是不是因为服用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丹药呀,结果走火入魔,死翘翘了!” 她一说起来又刹不住车,碎碎念着。 “男人怎么可以随便服药呢是不是,多伤身呀。” 尤其是些奇奇怪怪的药,说不定吃完变太监! 从此雄风不再,一泻千里! 第八十七章 接济她? 黑衣男居然十分好脾性地听她发完牢骚,才道,“他有没有吃丹药我不清楚,但他受过刺激,所以憎恶全天下的女人。” 晏水谣向来秉持着冤有头债有主的精神,看不上这种乱枪扫射,报复社会的人渣行为。 她不屑地嘁了声,这人总归是死有余辜,但这黑衣大哥看着不像爱管闲事的样儿。 “大哥你貌似不是官府的人吧,他在都城犯案,那么多官差都没抓到他个影儿,你是怎么跟他对上的?” 她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举手提问,“你是不是靠衙门的悬赏金活的?抓一个赚一笔钱?” “不是。” 黑衣男失笑摇头,不知道她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只是受一死去女子的父亲所托,才会对他展开追查。他叫周樊,原是虎头镖局的当家一把手,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力如蛮牛,功夫走的是野路子,我初次跟他交手就受了伤。” 他微微停顿,晏水谣机灵地接嘴,“就是拜月节,你在小巷里撞见我的那晚吧。” 但她有点小记仇地补充一句,“你还把刀架我脖子上,怀疑我跟那大胡子是一伙的呢。” “当时我对他知之甚少,又有伤在身,实在不敢大意。” 男人无奈道歉,“抱歉了。” 他之前已经道过歉了,晏水谣摸摸鼻尖,老揪住人家是也太小气了。 正飞速反省着,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诶?你在这里是……来找我的吗?” 这次显然跟在花楼前遇见的不同,想起他适才堵自己堵的这么熟门熟路,像是特意过来等着她的。 她顿时心底一慌,不为别的,就是想到他上回从大胡子手里救下自己。 他不会是来……讨要救她的好处费吧! 晏水谣一下子捏紧小荷包,原本亮闪闪的眸子灭掉了光芒,充满了挣扎与纠结。 她统共就赚了这点钱,随份子就挖掉一大块,若再把剩下的给出一半,那简直对她是挖心挠肝的打击! 黑衣男看她陡然变了脸色,以为是吓到她了,甚至退后一步以示友好。 “我无意冒犯。”他从腰间解下个东西,递过去,“只是想把这个给你。” 一听不是问她要钱,晏水谣立即深呼一口气。 她松下身子,接过男人的物件,再次怔住。 她根本不需要打开这锦袋,光凭那沉甸甸的手感,她就敢确信,里面装的是银子! 她迷惑地歪了下头,“公子这是?” 黑衣男嘴角一抽,适才还一直喊他大哥,见着钱了就喊公子,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你说过,若真想感谢你,就送你点钱比较实际?” 晏水谣老实点头,没错,这话是她说的。 但谁知道这大哥如此实诚,不仅能找到她府邸,还真颠颠儿送钱来了。 她心底两个小人儿又开始疯狂扭打。 黑翅膀的小人呐喊着:收啊!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有了银子就离房姐梦想更进一层楼了! 白翅膀的天使拼命拽住对方:不,你怎么能欺负老实人呢,何况人家救过你!命都没了,拿什么去做房姐?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她艰难地把锦袋塞回男人怀中,“不行,我不能收救命恩人的钱,你救我的时候,我俩就两清了,这钱我不能要,会折寿的。” 见她还挺有原则,讲道理的,黑衣男捏住锦袋,挑眉确认,“真不要?那我收回去了?” 眼看他缓慢把钱往回收,晏水谣的心不由地在滴血。 那美好的分量,诱惑的触感,碰撞时发出的优美声音。 都到她手里了,又要还回去,大概是上天给她的历练吧! 她干脆一咬牙,把头别到旁边去,眼不见为净! 她心痛之色溢于言表,黑衣男微不可见地笑了下,没再说什么,把钱袋挂回腰间。 晏水谣这才放松下紧张的身体,他再这么拿个银钱袋在自己面前晃荡,她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向男人伸出罪恶的小手。 “大哥,这事就这么了结了吧,你也不用记挂在心上。” 晏水谣笑眯眯跟他告别,“咱们有缘再见,你保重身体,以后也别那么勇了,打不过就跑呗,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丢人。” 晏水谣刚要从他身侧离开,就听男人开口问了句,带着些斟酌再三的味道。 “你是晏千禄的三女儿?所以你说的病秧子夫君,是夏北帝的第四子闫斯烨?” 晏水谣停下脚步,眉心微微一皱,转身仔细端详男人的神色。 晏水谣并不意外他能找过来,大胡子的事在都城轰动一时,许多细节都流出去了。 包括她作为相府三小姐,帮助官府捉拿要犯,刑部的年大人都登门以表谢意,坊间自然就传开了。 而说起晏三这个角色,几乎不用打听的,谁不知道她的那些光辉事迹呢。 其中以她跟闫斯烨的婚事最为人瞩目,所以全大燕都知道她被指婚给夏北那将死的病弱质子。 是个以羞辱闫斯烨为终极目标的小炮灰。 黑衣男能找到她,自然也知晓她背后的种种际遇。 但他突然张口向她确认,还提到闫斯烨的名讳,晏水谣不得不谨慎一些。 谁叫她嫁的是本书的大.boss呢,如果她嫁个村里的王铁牛张二柱什么的,她肯定不会考虑那么多。 “嗯,怎么了?” 她不动声色地反问回去。 男人从衣襟里拿出一块透明令牌,上面有红莲纹路,尾端坠有一把黑色流苏,做工十分精巧细致。 “你将来若遇到难处,或者没了去处,可以凭此令牌到剑南山庄找我。” 他说,“即便我人不在山庄,守门人见到它都知道怎么做。” 晏水脑筋一转,这岂不是一张长期有效的备用饭票? 在她田园梦没建立起来之前,可以有个落脚的新选择? 她想了想,这位大哥莫非跟普罗大众想的一样,以为闫斯烨很快会翘辫子,到时她一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在府邸的生存环境会更艰苦,所以才想到去接济她? 第八十八章 阴森义庄 她瞬间觉得这外表冷酷的大哥,有颗棉花糖般柔软的心! “这怎么好意思,大哥客气,真客气。” 她虚伪地客套着,身体却很诚实,快手抓过令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 这令牌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触手生凉,温润似玉。 晏水谣刚一摸到,体内的敛财基因就动了下。 男人看穿她,不放心地提醒句,“别想着卖掉换钱,它本身不值几个钱。” 晏水谣讪讪地咳嗽一声,矢口否认,“什么?卖掉?怎么可能,我是这种人吗!” 男人没有继续拆穿她,只是道,“下次再见,就别一口一个大哥了。” “我姓虞,叫虞子涯。” 晏水谣连声答应,“好好好,都听虞兄的。” 她捏着小巧令牌,露出捡到钱一般愉快的笑容。 随便出个门就能收到小礼物,真的很难不让人心情愉悦。 她与虞子涯在路边分开后,逛了一圈也没找到适合新嫁娘的礼物,便转而去了人面桃花。 她本意是去挑点合适云秋晚肤质的香膏水粉,白姝见她来了,就同她说起买她方子的那件事。 “妹子,我与店铺的其他管事们商讨过了,三七分恐怕是不行。” 白姝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道,“我们才合作没多久,虽然我很中意你的手艺和脾性,但人面桃花上头还有一批管事的,他们对你并不了解,需要再考察一下。” “如果你愿意尝试,我们可以先一九分成,等所有铺面的量都上来了,看销量如何。” “等做出成绩来,我再给你争取高一些的分红,如此才更有说服力,你意下如何?” 晏水谣能感觉到,白姝在很真诚地压价。 这对她来说并没那么难接受,做生意么,肯定是要有来有往的杀价的。 与人面桃花这么大个品牌店比,她确实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喽啰,仅凭那一款腮红还不够立足的。 先将市场打开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我同意一九分。” 她可不是那种为了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就把握不住大方向的人,“我这还有其他色号的方子,我挑几个适配度高的,不会出错的一并给你们,可以找师傅一块调配了,试试哪种更受欢迎。” 白姝原本还准备了几套说服她的说辞,都没派上用场。 就笑道,“你还挺爽快,也不跟我闹一闹?” “虽然是比我心理预期低了些,但现在起步初期,我也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年轻人,适当让利是应该的。” 她说的不卑不亢,既没堵死以后谈价格的空间,又显得自己大气明事理。 她本来也只是把要求往高里提,留给他们砍价的余地,好在人面桃花的盘子大,一九分这个模式,她一样能赚到不少钱。 先把自己的手艺名声打出去,等有了讲价资本,不怕提不了价。 这厢敲定下来,白姝就把拟好的合约拿给她,“你看一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没问题就摁个手印。” 晏水谣坐下来,左手一杯茶,右手拿合约,就差拿副老花眼镜,在那儿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抠。 生怕吃一点亏,非常有法律自保意识。 她以前就是个把所有反诈app全部下载一遍,并酷爱《今日说法》栏目的小机灵鬼。 白姝看她谨慎成这样,似乎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你先看着,我去后头忙活儿了,有问题再来喊我。” 晏水谣头也没抬地哦了声,严谨的目光始终没从合约上离开。 等她全部核对完毕,才在纸上画押。 她望着落款处思索一会儿,最后拿毛笔签下一个名字:晏嫣。 这是她做美妆博主时用的艺名,是她那段人生的一个拐点。 希望这个名字依然可以在这个世界,给她带来平安和财运。 处理好合约,她撸袖子写下几张配方,特意关照白姝,让她把那几副新方子的脂粉先做出一套来,下月来取。 她想拿这个当作给云秋晚的贺礼。 既省钱,还有新意,堪称完美! 晏水谣把一式两份的合约拿走一份,放进她存钱的小荷包里,心满意足回府去。 她平日小心惯了,依旧走的是偏门,不想太引人注目。 就在进门时,看见几名小厮抬着钰棋包裹严实的尸首往外去。 晏水谣皱一皱眉,本来说是要等钰棋的家人来的,眼下亲属还没来,这是做什么。 “你们是要把她搬去哪里?” 走在前方的小厮停下来回话,“三小姐,我们奉二夫人的命把钰棋尸身抬去东华义庄。” 东华义庄是停放无名尸的地方,里面的尸体多为一些流浪汉,或者横死他乡,无根无绊的人。 若是遭人杀害的,那死状更是极其可怖。 “为何要抬去义庄?”她很不理解,“等钰棋亲属过来认完人了,自会把她带回家的,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三小姐有所不知。”小厮为难道,“钰棋原本放在西面的荒地上倒也不碍什么事,但这几日天气回暖了,这尸身有点腐败,气味可就不好闻了。” “钰棋的母亲和弟妹在赶来路上,但官道外前阵子有暴雨,把往来必经的一座石桥弄塌了。” “所以他们路途不便,会晚几天到,只怕再放下去……” 晏水谣冷冷打断,“民间有许多储存尸身,遮掩异味的方法,别说你们不知道?就算钰棋亲属被气候耽误,路途再难走,多个三五日也该到了,就差这么几天时间吗?” 这些小厮都是市井出身,坊间的一些存储手段他们可谓信手拈来。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我们是跟二夫人提过找些冰块放在尸身周围,也有缓解味道的药草,但四小姐觉着府中总停着个死人太不吉利了,钰棋的家人及时带走她便也罢了,这还要拖个几天,实在影响情绪。” 晏水谣彻底冷下脸,但也没拦着他们,闪一闪身,让出道给他们通过。 钰棋才死几天,晏毓柔似乎就忘记她是为谁死的。 人都没了,还狠心把她撵去义庄那种阴森冰冷的地方,与那些杂乱无序无名尸摆放一起。 第八十九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钰棋说起来是从小就跟在晏毓柔身侧的。 不仅是丫鬟,也算是半个玩伴,最后却落到这么个凄凉下场。 望着小厮走远的方向,只愿钰棋在天有灵,见到这一幕幕的,可千万别放过晏毓柔。 她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怀中的令牌瞬间也不香了。 她回屋后把今儿遇上的事跟闫斯烨说了。 对于钰棋的遭遇,闫斯烨没多少反应,觉得稀松平常。 “她跟错主子,站错对,自然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风吹动他书页的边缘,他用葱白手指压住纸张,淡淡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都死了,至于送去哪里她也感受不到,如今会被伤着的,只有她亲人珍视她的那份心意。” 晏水谣双手拖腮,点一点头,想到个别的,“王爷,还有个事,我在相府外头又遇到那位黑衣大哥了,他说他叫虞子涯,好像在剑南山庄有产业,还给我个漂亮令牌,说是有困难了可以凭令牌去投靠他。” 她巴巴地把令牌和今日签的合约一一摊放在桌上。 宛如一个上交私房钱的好老公。 反正闫斯烨见多识广,给他把把关总是没错的。 面色病怏怏倚在老地方的某个男人并没感动,反倒眼色一凉,“剑南侠客虞子涯?” “怎么了?”晏水谣见他神情难看,心头也随之一紧,“他有问题吗?” 闫斯烨用两根手指捏起令牌,像在捏什么垃圾,抬眸扫她一眼,“问题倒没有,不过,你之前说的诚然不假。” 晏水谣懵住,“我说什么了?” 就听闫斯烨沁凉的嗓音拂过她,一字一句飘在空中。 “虞子涯诚然是个美男子,俊朗多金,难怪你会对他不设防。” 别的没记住,晏水谣就听着多金二字了,一时闪起星星眼,“他很有钱吗?” 闫斯烨气不打一处来,那双天生的媚眼里透出不悦,“一般吧,比普通百姓是多点。你打算离开大燕后去他的剑南山庄投靠他?” 他握住那块令牌,晏水谣敢点下头,他就敢把这破牌子摔了。 毕竟它光滑无比,从手里落出去很正常。 而晏水谣认真想了想,坚决否定,“不去,他有钱那是他的财富积累,剑南山庄在哪儿,听着就没夏北帝都富庶,赚的钱必定也不好跟皇城比的。” “什么时候我走投无路了,那可以考虑下去他那儿混吃等死。” 她现在还是个事业心爆棚的创业者,以后是要当个富有的古代女企业家的。 可不能这么早就想着躺平摆烂,这种心态不可取,会影响她事业的蓬勃发展的! 这个答案闫斯烨依然不够满意,用令牌敲一敲她额头,“走投无路就非得去找他?” 他眼光一瞬不瞬盯着女孩,缓缓反问,“不会来找我?我是死的吗?” “是哦。”晏水谣瞬间被说服。 虽然虞子涯有一座山庄,但闫斯烨有的可是一整个国家! 天下霸主不是随便吹吹的! 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的关系肯定比她跟虞子涯更铁。 闫斯烨说不定会拱手送她个大宅院呢! “那这个令牌我还留着吗?” 晏水谣已经准备好,若闫斯烨让她丢掉,她就先在院里挖个土坑藏起来。 等到要走的时候再偷偷取出来,这样既没有忤逆闫斯烨,也不算糟蹋了别人的好意。 “留着吧。” 闫斯烨放下令牌,往她的方向推一推,淡着眸子道,“我没准还要娘子你接济,到时就仰仗娘子带我一道去剑南山庄养老了。” 晏水谣拿回令牌,表面笑呵呵:好说好说。 内心一声吼:屁咧,你还需要我接济?您可真是糊弄文学的一把好手! 这时,她看见桌间新签的合约,小脑筋转一转,“王爷,这是我卖胭脂配方,跟人面桃花签的契约,你帮我收着吧。” 闫斯烨瞥见落款名,微微诧异,“晏嫣?” “我给自己取的艺名,好听不!” 她得意洋洋地说,“人在江湖走,哪能没个响当当的绰号呢,虞公子都有个剑南侠客的称呼,我取个夏北富婆晏嫣的名号横行天下不为过吧!” 闫斯烨早习惯了她的天马行空,忍笑耸耸肩:你高兴就好。 他还没怎么端详过这张纸,此时才拿起来草草看了看,“为何要放我这儿?” “放我身上不保险,怕被沈红莺她们发现。” 晏水谣自诩了解这些人,“但借她们八百个胆子,也不会来搜您的身,这点脸她们还是要的!” “王爷身娇体贵,量她们也不敢来扒您的衣服!” 闫斯烨呵笑一声,“你倒把我的用处安排得明明白白。” 吐槽归吐槽,但他还是妥善地收起这张承载了晏水谣全部身家的命运之纸。 晏水谣始终心系钰棋的后事,让百里荣盯着点二房那边的动作,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跟她汇报。 终于在钰棋头七那天,百里荣发现二房那儿有点动静,跑来同晏水谣说。 “我看四小姐准备了许多祭祀用的东西,满满一大袋子,各式各样还挺齐全的,前脚出门去了。” “祭祀用品?” 晏水谣有点看不懂了,满脸狐疑,“她都能把钰棋的尸骨扔去城郊的义庄,她能有这个好心记着钰棋的头七?” 她越想越古怪,本来她刚喝完老大夫开的药,眼皮子正打架呢,听到这个就突然精神抖擞。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低头碎碎念,“晏毓柔会良心发现的话,那母猪都能上树了!她肯定有别的目的!” 忽然脚步刹停,“等下,你是说她出府去了?” 百里荣点头,“已经出门有半炷香时间了。” 晏水谣听完就冷笑道,“就当她脑子烧坏了,突然念起钰棋的好处,府邸空间这么大,她哪里不能烧个纸钱祭拜一下,好端端的出府去?” “怎么着,烧纸钱还要讲究风水,必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才行?” 不愧是老对手了,她猜的一点没错,晏毓柔此举根本不是为了寄托哀思。 她选在离府邸并不近,乘马车也要半个多时辰才到的一处园林。 第九十章 做戏 在靠近小径的显眼地方画出块地,作为她的祭拜场所。 生火之类的准备工作都交给手下人去做,晏毓柔坐在旁边的凉亭休息,一面发脾气。 “什么破地方,蚊虫这么多,赶紧给我扇着点,眼里能不能有点活?” 她脖颈眨眼就被飞虫叮出几个红肿块,新选来的丫鬟立即上前替她扇风。 钰棋的死确实对她有不少影响,毕竟要挑个跟钰棋一样能干的丫头不是易事。 个人能力除外,就默契这一点,更是那些新来的小丫头不能比的。 晏毓柔这些天在各种生活小细节上过的很不舒心,脾气也愈发难以掩藏,有点向她的亲姐姐靠拢了。 “啧。”后头的丫鬟手劲大了点,扇出的风把她一绺头发吹到她脸颊,精心束好的发型有些微歪斜。 晏毓柔一掌打开她的手,美目怒睁,“蠢材!扇个风都扇不好,还能做点什么?” “是不是什么都要我手把手地教给你,到底谁是小姐?” 小丫头被骂红了眼,晏毓柔隔着衣裳用力扭她手臂,恶狠狠的,“哭哭哭!我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例银了,买你来是哭给我看的吗?” 她指甲尖锐,掐进肉里疼得很,小丫头忍不住流下生理泪水。 晏毓柔正要继续发难,替她把风的小厮跑来说,“四小姐,陈公子兄妹二人朝这边走来了。” “快,把火再烧的旺一点。” 晏毓柔蹭地站起来,指挥众人,“纸钱都拿来给我,你们站到径道边沿去,好叫张公子一眼看见。” 她吩咐好一切,抱起祭祀品就冲到火团边,装模做样地蹲在一旁,边抹眼泪边往里头扔黄纸。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就听见个男人温润的问话声,“晏姑娘?” 晏毓柔眼睫挂泪地回过头,顶着一张天可怜见的小脸,惊讶地同问一句,“陈,陈公子?” 陈可维扶她起身,看见这一圈的祭台摆放,就明白一二,“听说晏姑娘有个贴身丫鬟去世了,想必就是来为她烧纸祭奠的吧?” 其实他听到的只是点皮毛,年大人口风很紧,严禁手下人私传那天的事,怕有辱晏相府的名声。 仅有的点风声是一些个晏家下人传的,他们知道的不多,所以传的也并不准确。 只说晏毓柔院里一大丫鬟犯下恶行,畏罪自尽了。 “是,说来惭愧,钰棋是我的丫头,她犯了大错,一时想不开就……” 晏毓柔说着就哽咽起来,陈可维拿出自己的方巾,轻手轻脚给她擦去一滴滑在唇边的泪珠。 但陈可维身旁一穿跑马装的红衣女子斜眼看她,明显不吃晏毓柔这套,硬邦邦地呛她道,“晏姑娘可真有意思,相国府是地皮不够大吗,大老远跑这来祭奠你家丫鬟。” “这也叫是晏姑娘这种大家闺秀,若换做其他人这么做,我都要怀疑她是故意尾随我跟哥哥来的了。” 好巧不巧的,她跟晏水谣想到一处去了。 果然女人的嗅觉最灵敏,肯定也有旁人这么想,但多少会给晏毓柔几分薄面,不会直接说出来。 可陈安亭非常讨厌扭捏造作之人,偏偏晏毓柔撞她刀口上了。 她非但要说,还要当着她哥哥的面拆穿这个虚伪女人。 晏毓柔眼圈更红了,不知是入戏太深,还是被陈安亭嘲的。 她稍带哭腔,“陈姑娘有所误解,我之所以赶远路来此处,是因为钰棋生前很喜欢陪我去亭台园林,她在府里总是沉稳拘束的,只有在外头,才像她这个年纪的丫头,表现出活泼的一面来。” “今日是她头七,我就想挑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好好与她道个别。” “她落着这个下场,也是我平时太宠惯她,将她当亲妹妹,反而没尽到管束的责任。” 她时断时续地说着,刚停歇的眼泪又哗哗流下来,陈可维立马打圆场,他责怪地看一眼妹妹,“安亭,你呀,又开始没轻没重地胡闹了,什么事都能拿来乱猜的吗?” 他转而一脸歉意地望着晏毓柔,“晏姑娘莫见怪,这小妮子心直口快,在家里也是霸道蛮横的,我与爹娘都让着她。她乱说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听着男人温柔的安抚,晏毓柔终于破涕为笑,“不会的,陈姑娘性情中人,说话飒爽,我是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她捏着嗓子似的声音传进陈安亭耳朵里,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不喜欢晏家二房两姐妹是由来已久的。 去年年头开始,沈知月就老围着晏明晴转,跟她这发小的关系都疏远了。 幸好沈知月悬崖勒马,今年开始疏远那个女人了,她们才重新再玩到一处。 沈知月倒没说过这两姐妹的坏话,但陈安亭总感觉她们装腔作势。 晏明晴口碑翻车的时候,她还挺高兴的,证明她的眼光没错。 论起她大嫂的人选,她当然是偏向沈知月的,晏毓柔想坐这个位置,她第一个不答应! “别羡慕我,我可受不起。” 她语气夹抢带棒,然后拽一拽陈可维,“哥,我们走吧,不要耽误晏姑娘追忆她丫鬟,这才是正紧事。” 陈可维向来对这个妹妹没办法,便向晏毓柔辞别,“晏姑娘,家妹说的也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哎,陈公子。”见他们要走,晏毓柔连忙出声,“你方帕脏了,要不我拿回去清洗,完后再还给你?” 她指的是陈可维刚才给她拭泪的帕子。 陈安亭眼白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她哥正犹豫时,她一把夺走方帕,“不必,多大的事至于搞这么麻烦?我替我哥洗了,不劳烦晏姑娘来回折腾了。” 晏毓柔手都伸出来了,却被陈安亭一把截胡。 她手臂尴尬地悬在半空,而陈可维已经被他妹妹强行拉走了,甚至来不及多跟她客套两句。 等他们走到人影都看不见了,晏毓柔才彻底换了张脸。 抬脚踹向草丛中的碎石泥块,发狠地踹进火堆中,然后把怀中的黄纸冥币全部往火里一丢。 下人小心问询,“四小姐,这些没烧完的祭奠品和祭台是要……” “把火灭了,其他的扔扔掉,给死人用的东西别带回府里!” 第九十一章 不成熟的小建议 晏毓柔怒气冲天地驱车回到相国府,被告知钰棋的家人已经到都城了。 他们囊中羞涩,只能落脚在一家远离府邸的偏僻小客栈,准备先去义庄打点一下钰棋的尸身。 比她更早知道这事的,是八卦小能手晏水谣。 钰棋放到现代,妥妥的算作工伤,对古代专业的工伤赔偿惯例,她虚心请教了闫斯烨。 “王爷,就钰棋这情况,她家可以赔多少呀?” “看晏毓柔有几分诚意了。” 闫斯烨慢条斯理道,“一般富庶人家可以赔个近百两,而以相国府的家底……” 他抬起头,伸出五根手指,“至少可以这个数。” “五百两这么多?” 晏水谣对这个世界金钱价值的匮乏,让她感觉五百两是个天文数字,整个惊呆了。 她要卖多少盒脂粉,拿到的提成才能有五百两? “晏毓柔真能拿得出这些钱?”她持续惊愕。 “你也说过,沈红莺主持中馈这么十来年没少捞油水,晏毓柔或许拿不出,但对沈红莺而言,这笔钱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拿。” 闫斯烨耐心地给她举个例子,“这样说吧,晏明晴之前戴在腕子上的一条翡翠珠串,没一百两打不住,或许店老板看她人傻钱多,再坑她个三五十两,那就将近二百两了。” 晏水谣瞬间就怒了,二百两的串串她戴在手上招摇过市,不怕被贼人砍手吗! 想到她买个饰品动辄一百两起步,当时的晏三还在偏远忍受噎人的冷饭剩菜。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她现在的伙食是比刚来的时候好许多,今儿小厨房还做了点甜羹,端来一份给她。 她愣是把一碗羹拆成三份,非常公允地分给她家大佬和小荣子。 尽管这两人都推拒了,最后还是落到她肚子里,看着碗里吃剩的枣核,突然就不香了。 而后她根据闫斯烨科普的物价,大概换算出,十两银子差不多相当于现代的一万块。 百两等于十万,那五百两就是五十万。 这样一想,一条人命才赔五十万还算少的呢。 带着这个认知,晏水谣收拾了下碗盘,就包裹严实地跑出去了。 今日都城的天气不错,风轻云淡的,她大着胆子跑去东华义庄。 在离义庄一里地处,不知怎的就变了天,黑云笼罩在头顶,阴风阵阵袭来。 许是义庄阴气重,连带周边天色都沾惹了阴森之感。 义庄里头存着几十具尸体,死亡时间各不相同,气味有些重,进去的人都会用白布蒙脸,挡一挡扑面的腐烂气息。 晏水谣提前准备了绢布,往脸上缠了几圈,最后将挂绳扣在耳后。 她踏进门槛前,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透过破败敞开的大门,她看见一老妇人扶在一具尸身旁痛哭,身旁有个小姑娘搀着她,眼里也满是泪水。 身后隔了几步站着个年轻人,眉眼处都跟钰棋有几分相似。 钰棋死前有提过,她是家中老大,底下有几个弟妹,想必这次陪着老妇赶来的是岁数稍大的两个。 晏水谣观察片刻,走到一年长点的少年旁边,“小公子,我认识你姐姐钰棋,可否借一步说话?” 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的样子,但已经比晏水谣高出半个头。 他眼神里虽悲痛难耐,可作为继钰棋之后家里最大的孩子,他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沉稳了。 晏水谣是从侧边绕过去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少年的耳朵飘进去。 少年听见自己姐姐的名字,不由循声看过去,就见到个身形微胖的女子。 眼眸透亮干净,伸出两根手指,勾成爪状,模拟两条腿走路的姿势,又指了指义庄的角落。 示意走到那边再说。 少年的母亲妹妹在前面哭的不能自已,并没注意到他们这的动静。 他思考须臾,还是悄悄跟女子走向隐蔽处。 “你认识我大姐?” 站在靠墙的阴影里,少年急忙开口问。 “是。”晏水谣干脆道,“我不仅认识她,还知道她怎么死的。” 少年面色剧变,又听女子抬眼问他,“关于你姐的死,通知你们过来认领尸首的人是怎么解释的?” “他们说的含糊,只说我姐惹祸了,险些被官府抓进大牢,她害怕入狱受刑,就撞墙自裁。” “嗯,意料之中。” 晏水谣毫不意外他们会模糊重点,把责任全部推给钰棋,那样就能少赔许多。 就可以说成是钰棋个人的过错,相国府没追究就很好了,赔点散银已是仁至义尽。 “钰棋是有过错,她的确帮着晏毓柔做了不少糟心事。” 听见她带着批评口吻说自己姐姐,少年眉头皱起,本能想去反驳她。 但晏水谣举起手,制止他顶嘴,“但你姐是有脑子的人,你看着也是,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心中有数,这点就不必跟我争了。” “但你姐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更不该被人推出去顶包。” “什么意思?” 少年目光凌厉地盯着她。 “意思是,她只是从犯,但她把主谋的责任也一起揽过去了,有人也容不得她活下去,所以她才不得不自我了断。” “钰棋每次回乡,多少应当跟你说起过她侍奉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吧?” “你们等会去相国府,见着她就知道了,你姐赔上这条命想给你们换点抚恤金,这个苦心恐怕也会落空。” 少年从试图辩解,到沉默地听她说。 他家中唯一的男丁,年纪又仅次于钰棋,他姐姐这两年回家时,是会跟他聊些相国府的事。 他能听出来,钰棋对她的主子晏毓柔是又敬又怕。 偶尔也会透露几句,晏毓柔岁数不大,心狠手辣的程度却可见一斑。 眼前的女子虽然不知身份,但似乎有什么想提点他,不如先听一听她怎么说。 少年放低姿态,恭声询问,“姑娘既然认识我姐姐,还请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只是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晏水谣刷地下,伸出五根手指,重复闫斯烨的话,“就我所知,你们去找晏家,至少能拿到这个数的补偿款。” 第九十二章 格局打开点! 少年愣了下,原来她想说的是后续与晏家的赔偿事宜。 他没仔细想过这件事,他如今是死了至亲,一直沉浸在悲痛中,根本无暇去思考那些东西。 见他对补偿款毫无反应,甚至浑不在意的模样,晏水谣摇摇头。 稚嫩,到底是稚嫩,还不懂得钱的重要性! 年轻人呀,眼光还是短浅得很呢。 “我完全理解,失去亲人给你带来的痛楚,没有什么比家人性命更重要的。” “若你们有个良好的家境,我也不会来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可现在你必须要面对的是,你们家痛失的不仅仅是个女儿,钰棋每月的例银很可观,她承载了你们大部分的吃用开销。” “你们失去的还是家中赖以支撑的金钱来源。” “母亲老迈,妹妹们年幼,你也还撑不起一个家,你们以后怎么办?” “若碰到庄稼收成不好的一年,你们靠什么养活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风去吗?” 少年肉眼可见地面色凝重起来,晏水谣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你看看你的母亲和小妹,她们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现在你们家不缺扶棺哭丧的人,缺的是能在这种时刻厘清思路,眼光放远的人。” 晏水谣看着男孩年轻的脸庞,“哭是最容易的,坚强地活着才更难。” 说完静谧片刻,少年才白着一张脸,踟蹰地问向晏水谣。 “姑娘刚才说的,是,是五十两吗。” 他记得晏水谣给他比划了五根手指。 “弟弟,格局打开点,五十两算什么。” 若不是时间有限,晏水谣简直想当场给他上一堂财富课程。 眼界要宽,格局要大,ok? “二房完全能拿出五百两。” 晏水谣把沈氏母女的老底都透出去了,“折个半价那也有二百五十两了,你自己掂量着看,我认为至少不能比这低。” 五百两于少年而言是一笔巨款,他惊得长大嘴巴,“可她们要是不肯给,相国府家大业大,我们村里来的小老百姓如何跟她抗衡?” “少年,你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 晏水谣瞬间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老神在在地凑过去,附在他耳畔就是一通低声教学。 伴随着她叽里咕噜的教导,男孩时不时点下头。 她一直到离去,都没自报家门,脸上也被白布遮掩,看不清全部五官。 少年望着她走远,回想她适才的一席话。 他已经不是小孩,可以独立思考了。 所以他理智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子是谁,她与姐姐有过什么纠葛,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钰棋的尸骨放了七天,负责义庄的人会给尸体简单做些除味的措施,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他们准备把钰棋带回家乡安葬,给了看守义庄的人一些钱,让他们帮忙做些防腐处理。 又去置办了一口便宜的棺材,想绑在马车上运回村里。 这零零总总的都要花钱,半天下来,他们带出来的盘缠几乎见底。 这也加深了少年去晏府谈判的决心。 他们抵达相国府时天都黑了,进去通传的守卫以四小姐在用饭为由,让他们在运货的侧门边上干等了半个多时辰。 都城日夜温差大,钰棋的母亲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加上精神打击过大,瑟缩在门口吹了大半天的风,身子就不舒服起来。 但晏毓柔叫他们等,他们也不能硬闯。 少年看着年幼无助的妹妹,和咳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一股愤怒油然而生。 晏毓柔平时吃饭也没那么磨蹭,今日的确是有意晾着他们的。 她用完晚饭,还差人做了道糖蒸酥酪做甜品,慢吞吞吃好后,用绢帕擦干净嘴。 “让他们进来吧。” 她今日在陈安亭那没讨到好,心情糟糕到极点,这家人算赶巧赶上了。 晾一晾他们一来是她气不顺,二来也能威慑下这群乡巴佬,不敢狮子大开口。 晏毓柔叫人撤去餐后甜点,鱼贯入内的下人立马端来沏好的龙井和茶点。 片刻后,少年搀扶母亲进屋,后面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苏老太太是吧。” 晏毓柔微笑着唤她一声,钰棋本姓苏,在府邸时日长了,大家习惯去掉姓氏叫她。 晏毓柔眼风扫过去,钰棋有个弟弟叫苏铭,应当就是面前的少年。 她指腹抚过昨个刚染的红色凤仙花汁的指甲,“我就长话短说了,钰棋的事你们已经听说了,她是我用的最趁手的丫鬟,她死了我也很遗憾。”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说:我死了条看门的狗,一条最会看门的狗。 苏铭藏在粗布袖子里的拳头咻地握紧了。 晏毓柔没察觉他的愤怒,继续道貌岸然地说,“虽说钰棋她是自己用错主意,自寻死路,但看在她服侍我小十年了,我愿意给你们三十两银子,拿去给钰棋体面地半个丧事吧。” 三十两。 苏铭的怒气瞬间达到顶峰。 她是在打发要饭的吗! 其实苏铭一直对姐姐的死暗藏怀疑。 他了解钰棋,她是宁可坐牢的,也不会骤然自杀,绝了他们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除非她别无选择。 这正好印证了下午那个女子的话。 可晏毓柔穿金带银地坐在高椅上,桌案间泡的茶大概都值几两碎银,她现在却只肯出三十两买他姐姐一条命。 在今日之前,他都一味沉溺于悲伤中,没考虑过银钱方面。 但就像那女子所言,哪怕是为他们家争口气,让母亲和妹妹们以后能不为生计奔波。 不再重蹈姐姐的悲剧,他也得跟晏毓柔杠一杠。 “四小姐真的认为三十两就够换取我姐姐的命了吗?” 晏毓柔摆弄指甲的手一顿,顿时变脸,冷笑反问,“哦?那依你看,该给你们多少才够?” 苏铭毫不示弱地迎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做了个手势,“六百两。” “我要六百两银子,我姐的尸身我们会带回乡下安葬,以后也再不会来碍四姑娘的眼。” 第九十三章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六百两?” 晏毓柔似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气笑了,“我没听错吧,你知道你在跟谁狮子大开口吗,你要钱要到我这来了,我竟不知钰棋有个这么厉害的弟弟,张口闭口就六百两!” “穷山恶水出刁民!指的就是你们!你以为自己算老几,我凭什么要掏钱给你?” 晏毓柔不留情面地辱骂他们,把一天的憋闷都发泄在这些孤儿寡母头上。 “三十两不满足是吗?行,现在你们连三文钱都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我就是赏给门口的乞丐,我也不施舍给你们几个臭刁民!” 晏毓柔劈头盖脸地骂完人,便准备喊人进来轰他们走。 钰棋母亲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被她这官家小姐的气势吓傻了,呆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年纪尚小的妹妹直接哭起来。 苏铭到底是做哥哥的,虽然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但早听姐姐说过这位四小姐的脾气,他使劲稳住自己。 一面谨记着在义庄遇见的女子,她细致教导的内容,缓慢输出。 “你可以赶我们走,但我们出了这个大门,你干的那点掩人耳目的破事就会传遍整个大燕!” 晏毓柔一愣,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皱眉喝问,“你乱说什么?” 她嘴上硬气不减,但行动却迟缓下来,没有立时喊人进屋驱赶他们。 “我姐是你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你私下里许多丑事,这些她都当笑谈说给我听过!” 苏铭寸步不让,双眼喷火,“你也别以为可以像害死我姐姐那样,杀我们灭口,我在来之前就把你那些事记录下来,封存在信封之中,交到不同人手里了。” “若我与我的家人受到伤害,这些写有你秘事的纸就会贴满都城的大街小巷。” “我姐早说过,你是极端狠辣的女人,她生前就信不过你,我们早留了一手,以防兔死狗烹的下场!” 苏铭说的头头是道,晏毓柔生性多疑,想到钰棋握有她几乎全部的把柄。 连给晏三下毒这等隐秘的差事,她也只敢悄没声息地交给钰棋去做。 如今倒成为威胁她的重磅炸药了! 她心中慌极了,而面上没露出太多,仍然谨慎地套他话,“呵,你真当这拙劣的谎言能骗到我?” “我什么秘事,有本事你一一列举出来,我倒想听听?” 苏铭见她上钩了,就按照来时路上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甩给晏毓柔。 “你想听什么?是你如何暗暗撕毁与晏三的停战条约,指使我姐往她的药里投毒?” “还是你们二房姐妹不和,晏明晴在傍水宴上故意推你落水,让你丢丑?” “或者是你挑唆晏明晴,与她合谋串通,在宅府里干的那些狗都嫌的事?” 他层层递进,句句紧逼,一股脑把晏水谣传授给他的精髓完美输出了。 晏毓柔则在他的连珠炮里冒出冷汗。 心理防线逐渐崩塌。 她原本还抱有一线希望,认为这小子可能只是讹她一讹,但苏铭提到傍水宴上那一出,哪怕在场的人都以为是她自己落水。 真相她事后只透漏给沈红莺跟钰棋。 而苏铭能直接道破当中的内情,看来这死丫头真的全跟她弟交代了! 枉费她如此信任这个死丫头! “四姑娘,你最好赶紧下决断。” 苏铭看出她动摇了,乘胜追击道,“你知道的,我们是庄稼人,平时以耕地打猎为生,很快要到第一波收割粮食的时候了,我走之前拜托过旁人,若不能按时回乡,会有人帮我们收粮。” 晏毓柔起初还不明白他说这个的用意,但很快就懂了。 他说,“关于你两面三刀的那些东西,我还藏了几份手稿,装进木盒埋在土里,若被收粮的人挖到,我们村识字的人还不少,会有什么后果,四姑娘可以期待一下。” 晏毓柔手脚冰凉,脱离般摔坐回椅子,因为焦躁,为见陈可维而染的指甲已经被她抠的坑坑洼洼。 她适才一瞬间是动了杀心,当苏铭刚开口威胁她时,她就立即决定,不能让这几人活着离开都城。 短短几分钟里,她甚至想好了周密的部署,在杀死他们后,再派一队人马回钰棋老家。 把她剩下的几个妹妹也陆续干掉。 可这该死的苏铭,不过是个乡野猎户,居然能这么算计她! 若他真将从钰棋那探听的诸多隐秘,记录到纸上,给到不同人手里,她还真无从下手。 打死他们是小,只怕他们不能按时平安回去的话,那些写满秘辛的纸就会传遍都城。 可此时的晏毓柔并不清楚,苏铭的背后是晏三在给他支招。 简单来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跟晏毓柔硬刚的这些话全是瞎编的,他姐姐一年到头才回乡几次,没功夫跟他扯晏毓柔的秘辛。 况且钰棋不想家人担心,更不会多说这内里的艰辛肮脏。 他拎出来举例的几件事,全是晏三口述的。 事件不在多,只要拎几桩极少数人才了解内情的事,就能成功唬弄住晏毓柔。 让她相信钰棋确实对苏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但凡事也都有风险,没有百分百打包票的好买卖,保不齐晏毓柔哪根神经搭错了,不信苏铭做过这些手脚,非要弄死他们。 虽然在晏水谣心中,这个概率不足百分之五,但依然提醒过苏铭,让他郑重考虑。 是那点填牙缝的小银子走人,还是铤而走险,博这一博。 苏家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太依托于当年收成了,遇到个旱灾暴雨的,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苏铭有捕猎手艺,但碰见自然灾害的时候,山里能猎杀的野畜就更少了。 一旦入冬,几个月打不到一只猎物是常有的情况。 他家五个孩子,他后头还有三个妹妹,最小的才七岁。 这也是他最终选择铤而走险的原因。 当他听见晏毓柔只愿意拿出三十两时,他知道,他的决定是对的。 第九十四章 丧失稳妥 “六百两不是小数目,我没有那么多钱。” 晏毓柔态度软化了,试图跟苏铭讨价还价,“我只是个没出阁的小姐,相府的钱财不归我管,我手头拿不出六百两。” “四小姐不够的,二夫人应该能补上吧,府中账目大部分还归二夫人管,不是吗?” 苏铭表现出对她家的财政状况了如指掌,“再不行,就去问一问晏相爷,二房真的连六百两银子都掏不出来了?” 他盯着晏毓柔脖间挂的一块琥珀佛牌,色泽通透,琥珀中心凝固着一株极罕见,拇指大小的干花。 他是乡下来的,但不难看出这块佛牌的贵重精美,恐怕能抵他们庄稼人几年的伙食费了。 嘲讽道,“也不知道,四小姐脖子上的饰品值多少钱,一百两要不要?” 晏毓柔今儿一身的行头全是为了去见陈可维置办的,自然处处花心思,价钱诚然不菲。 光这块万一挑一的琥珀佛牌,就花掉二百多两银子。 可花在自己身上是一回事,给那些乡巴佬她光想一想,就钝刀子割肉一样疼。 “五百两。” 苏铭松了一松口,“就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晏毓柔咬牙问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怎知你会不会一直拿这个要挟我,不断来讨钱?” “四小姐放心,我虽是村野猎户,但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我懂。” 苏铭向她承诺,“我只要这一笔钱,除去姐姐的安葬费,其余用来养活家里人。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年妹妹需要照料,我不会冒那么大风险,一再去要挟相国的女儿,我没有活腻。” 这也是晏三教他的,可以先提高价码,晏毓柔肯定会先暴怒,再差人驱赶,总之是死都不肯出钱。 等她动摇后,再适当降低价格,这样她接受度会高一大截! “这些年庄稼地的收成太差了,前年洪涝淹掉一片菜地,去年又闹虫灾,我们几乎颗粒无收,所以大姐才会拼命赚钱往家里寄。” 苏铭渐渐红了眼,“不是我们好逸恶劳,不肯努力,实在有太多难处,乡里每年都有不少人死于饥荒,还有没钱治病的,拖着拖着就断气了。” 他说的诚恳实在,“我姐在相国府做活计十多年了,我们从没借她的光来都城混吃混喝,这次我们拿了这笔钱以后,同样也不会再出现在四小姐面前。” 晏毓柔坐在位置上思索再三,她现在是攻略陈可维的重要时间。 之前在傍水宴上她就错失良机,事后外头就传起风言风语,说当初是她推晏三入水的。 就晏三那时候滚圆肥胖的怂样,有什么是需要她亲自动手的吗? 这多少影响到她的声誉,她家二房姐妹的名声早已不如从前,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她满盘皆输。 她可不能活的像晏明晴那样窝囊,嫁给个行将入土的老头子。 她一定要坐上国公夫人的位子,再一步步爬到一品诰命! “好,这个钱我给你,就当钰棋这么多年的辛苦费了。” 晏毓柔强忍住答应他时的肉疼,手抓紧桌沿,指甲紧紧抠在实木上。 “但你一定要记住你的话吗,拿完这钱就滚的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会的。” 苏铭松开握紧的双拳,满眼复杂,若有所指地说,“我替我姐姐,谢过四小姐。” 他们拿到银票时,还有种极不真切的感觉。 尤其时苏铭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没想过往相国府跑一趟,能拿回这么多钱。 对她们村里务农的人家来说,即便有四个孩子,也都吃穿不愁了。 “娘,三丫,这钱你们回去不要声张,就说拿到五十两银钱。” “为什么?”三丫嘴快,“这钱不能让四妹五妹知道吗?” “不是想瞒着她们。” 苏铭想的深远,“四丫五丫年纪太小,怕她们一不当心把钱的事抖漏出去,这对相府是小钱,但在我们那儿可是会惹来横祸的大数目。” 这时他的老母亲也反应过来了,附和着她二儿子的话,“铭儿讲的不错,别一个子还没用上,就叫乡里其他人偷去了。就说老方家那小子吧,前些月才从牢里放出来,手脚脏的咧。” “这传出去我们有五百两银子,还不闹得鸡犬不宁。” 手里有钱了,可老妇人依旧一脸愁容,擦一擦眼泪,“这也是我家大丫挣给我们的,要能换我大丫活过来,我宁可不要这个钱,我的心肝肉哟。” 苏铭赶紧安抚他母亲,这时远处闪过一个身影,他步子微停。 三丫看他,“二哥,你怎么不走了?” “没事。” 刚才一个恍惚,他似乎看见下午义庄的那女子。 大概是看错了。 晏水谣躲在观察已久,看见苏铭出来的状态,就知道他多半得手了。 没多久,就听见晏毓柔院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这声音甚为美妙,直击人的内心。 与其说晏毓柔的脾气越来越差,不如说是她在连环失利后,愈发难掩藏自己的真实性子。 一旦丧失稳妥,情绪失控。 她就越容易犯错。 晏水谣想到她血亏几百两银子,就开心的想绕她院子跑几圈。 而在损失一笔钱财后,晏毓柔想榜上国公公子的心更为迫切。 为了制造见面机会,她次日就叫人送了块新帕子去国公府,以表对那日弄脏陈可维绢帕的赔礼。 被陈安亭发现了,当着前来送东西的下人的面,就要把帕子扔出去。 “这哪买的一张破布就往我国公府送?我哥是缺手帕的人吗?” 陈可维拦住她的快人快语,皱眉呵止,“安亭!怎么说话的!四姑娘是心思细腻,记挂着昨日的事,谁跟你个野丫头似的,野性难驯。” “行,我是野丫头,她晏毓柔知书达理。” 陈安亭翻个白眼,“但我可不像她这样,随随便便给男人送帕子献殷勤!” 说完她抽走那条包装精美的帕子,扔到地上快速踩了一脚,赌气道,“反正我只认知月做我嫂子,别人门都没有!” 然后趁她哥教训她之前,做了个鬼脸跑没影了。 第九十五章 脱贫攻坚 陈可维只好跟来人道声歉,赏了对方点碎银,让他回去复命了。 国公夫人一直在屋内听着这头的动静,等人走后才出来,一头优雅的珠翠发饰,随她的脚步轻轻摇曳。 陈可维淡淡抱怨,“娘,你这女儿我是管不了了,她这不是故意打晏毓柔的脸吗,背地里说两句就算了,当着人家家奴的面,做的也太过了。” “安亭就这样,你是第一天当她哥哥吗?” 陈夫人不以为意,扫他一眼,“安亭虽是口无遮拦了些,但倒也没用错意思,你真打算跟晏家那二房生的四女儿相处下去了?” 陈可维不置可否,那张笑面虎似的脸上浮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晏家那小女儿现在粘儿子粘的紧,我还没想清楚,母亲有何高见,儿子愿闻其详。” “当然是跟你妹妹想一道去了,知月是沈老神医的独生闺女,正房所出的嫡女,身世上听着就比晏家那庶出的丫头正派大气。” “沈家呢是旧相识了,知月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跟安亭处得又好。” “不像这晏毓柔,戴着张面具一样,我怎么看都有几分假模假样。” 陈夫人看的很明白,与女儿一样都偏向沈知月,“再有她姐姐晏明晴被张侍郎家退婚,又许配刘老将军当续弦,这些笑话现在还常被一些朝廷命妇们拿来开涮呢。” “我看她们二房一支运道挺差的,那张大公子离了她大姐,现在就混的风生水起,马上就要跟云家小姐成婚了,好不得意。” “娘可不想你娶个丧门星回来,你将来是要承爵的,国公夫人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当得的。” 陈可维抬手给他母亲捏肩膀,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笑呵呵道,“娘亲的苦心儿子都明白。” “这不知月妹妹的性情您也知晓,她素来冷清,似乎同儿子没有交好的意思。我这面没回绝晏毓柔,就当骑驴找马了,她大小是个相国家的千金,既然她执意追逐儿子,我不如受下来,反正不吃什么亏。” “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先处着,等找到更合适的亲事,儿子再明明白白回断她。” 陈夫人想想有理,横竖她家这生的是个小子,只有占便宜的份,吃不到什么亏。 “那就先依你的想法来吧。” 陈安亭当众摔她赠予的帕子,这一事很快传回晏毓柔的耳朵里。 见她一直都挺看得起沈知月的,晏毓柔既愤怒,又有阵阵危机感。 怕在她的耳濡目染之下,陈可维的天平终究会滑向沈知月。 “她想沈知月当她大嫂是吧,可以,我就让她见识一下,她看中的女人就是个不干不净的臭婊子!” 另一头,晏水谣还沉浸在某人被迫自割腿肉,拿出私房钱去堵人嘴巴的事迹里。 完全不知道,晏毓柔的愤怒已经转移了。 从血亏五百两,转至追爱失利这个痛点之上。 很快就到了云秋晚成亲的日子。 晏水谣一大早就爬起来,顶着惺忪的睡眼,坐到铜镜前梳妆整理,像极了一只要赶早上班的社畜。 在她第三次打瞌冲,险些从矮凳上滑下去的时候,闫斯烨淡淡张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今日晏毓柔也会去,必定精装细打扮的,你再不打起精神来,可要被她给比下去了。” 什么?被晏毓柔比下去? 捉到几个关键词的晏水谣一激灵,胜负欲让她瞬间清醒。 沈红莺前些时候犯了偏头痛,今日无法出席,就由晏千禄携两个女儿一起去吃席。 晏毓柔在这种场合必然是盛装出席,她可不能被这小蹄子横压一头。 倒不是要出风头,至少得在整体观感上跟晏毓柔平起平坐吧。 虽然不能抢了新娘子得风采,但踩踩晏毓柔,还是可以办到的! 她快速抄起桌上的化妆品,给自己化了个比平时稍显俏丽,但又恰到好处的心机妆。 看着似乎没花什么大力气,妆感并不浓,五官没多大的变化,而气色却完全不同了。 明丽鲜活,把她眉眼中的优势都衬托出来了。 她换上所有衣裳里最昂贵的一件,小跑到闫斯烨面前,转个圈圈给他看,“王爷,你看我这样搭配好看不,能艳压晏毓柔嘛?” 适才当她化完整妆,闫斯烨就暗自瞧了好几眼,不得不说,她在这方面极具天赋。 明明是个淡妆,却显得她脸小了几圈,脸蛋莹润透亮。 “好看是好看。” 他的视线落在女孩衣服上,“你不是赚钱了吗,怎么不置办件好点的行头?” 这件衣裳是拿晏千禄赏给娄氏的锦缎裁制的,料子只能算是中等水准,晏水谣现在的小金库足够她买件更好的。 “不行,这个钱不能乱花,我以后要派大用场的。” 晏水谣一口回绝,思路很清楚,“现在是脱贫攻坚的关键时刻,钱要花在刀口上,怎么能用到这些花里胡哨的地方呢!” 闫斯烨:…… 她是想当房姐想魔怔了。 晏水谣一切收整完毕,带上给云秋晚准备的贺礼,提早去门口等待晏千禄。 见她把自己收拾的很是得体,晏千禄满意地点点头,“你与你娘现在是最叫我省心的。” 晏毓柔正跟在他身后款款走来,听到这颇具映射的话语,她脸色僵了一僵。 但她佯装什么都没听见,走过去给晏千禄福身行礼,嗓音清甜,“爹爹。” “嗯,都上车去吧。” 晏千禄淡淡点头,吩咐她们先去马车里等候。 晏毓柔拿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咬一咬唇,也只能受着,乖乖朝着停靠马车的方向去了。 她们二房的处境眼下十分尴尬,要说受宠,沈红莺是比不上刚入府的秦双柳的。 要说掌家实权,晏千禄已经分出一小部分给到娄氏,娄氏上回主持祭祖,方方面面做的还不错,又重新得到晏千禄的赏识。 这让原本相府后宅绝对的领导者沈红莺,一下子找不到她该呆的位置了。 风吹起马车的帘布,晏毓柔望着都城长街的繁华,默默发誓。 二房能重回巅峰自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一定要在她们彻底失去权势前,成功嫁进国公府。 第九十六章 香甜可口的瓜 不一会儿,晏水谣也登上马车。 见她挤了进来,晏毓柔抬眼望过去,眼神在她脸上停顿片刻,秀眉微皱,脸上闪现出几分不悦。 晏水谣得意地想,她绝对是被自己高超的化妆技巧征服。 坐稳后,她就进入战斗状态,时刻准备着迎接晏毓柔的发难。 可谁知晏毓柔没有说话,视线重新挪开,投向马车窗外的街景。 她这反应让晏水谣猝不及防,甚至开始怀疑人生:就这? 来呀?撕呀?快活呀? 晏毓柔不搞事了,她还有点整不明白了呢。 但她不爱主动找人麻烦,今儿的时间场合也都不适合暴力撕逼,她也就安静地闭紧嘴。 而大脑却没停歇地运转着,能叫晏毓柔放弃跟她争锋相对,估计是有更重要的事干扰了她。 至于是什么,直到抵达张府,晏水谣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此次云张两家的亲事办的热闹非凡,处处彰显张穆成对新嫁娘的心思与诚意。 张侍郎夫妇在遍地爆竹声中迎出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欢喜气都写在脸上。 他们见到晏千禄时,客气归客气,但身上的喜气难免淡了些,转换成一丝尴尬。 晏水谣猛地想到,张家是退了跟晏明晴的婚事,掉转头跟云家结的亲。 虽然是和平解除婚约,可有了这层关系在,晏千禄来观礼祝贺,张侍郎夫妇总归会不大自在。 估计他们只是象征性给晏千禄发去邀请,毕竟他们把朝中有点分位和交情的官大人都请了个遍。 单跳过晏千禄,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请帖发来了,晏千禄可以抱恙不来呀。 沈红莺多半也是找个借口,被退婚的那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脸皮再厚也经不住今天这遭。 张侍郎夫妇铁定没料到晏千禄的脸皮却堪称猪皮那么厚实,人家客套几句,他真拖家带口的来了。 随的贺礼还价值不菲,反而搞得张家夫妇蛮不好意思的。 她猜想或许晏千禄要的就是他们这份歉意,将来好为他所用。 简洁又尴尬的寒暄结束,他们被请入挺靠前的一桌酒席,晏千禄跟个社交达人一般跟人四处攀聊,留她跟晏毓柔在座位上。 他如同一只花蝴蝶,社交能力满分,同时还能端着相国的架子。 晏水谣透过眼前的一幕幕,仿佛看到了他溜须拍马的上位史。 只想赠送他一句歌词: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 他就等着栽跟头吧! 晏水谣冷眼旁观时,厅堂里的宾客愈发多起来。 身旁的晏毓柔一言不发,直到门里走进几个人,她双眼才陡然一亮。 目光灼灼到晏水谣都有所察觉,那看起来是一家子,光瞧穿着和走路的姿态,就知非富即贵。 其中一年轻男子看见晏毓柔,天生挂笑的嘴唇勾了一勾,朝她轻轻颔首。 “别打招呼了,走啦。” 他身侧的女子拽一拽他,防贼一样地瞪一眼晏毓柔。 晏水谣挑眉:芜湖。 又吃到一枚香甜可口的瓜。 就是这男人有点面熟,隐约在哪里见到过。 此时,在人头攒动的正厅门口,她看见沈知月同她父母正往酒桌走来。 仿佛一道光击穿脑部,她想起来那男人不就是之前跟沈知月走一块的,陈国公家的狗屁公子吗。 晏毓柔倒真对他上心了,难怪一大早在马车上就心不在焉的。 她化了个绝美的妆,都没能激起她的嫉妒心。 可陈公子的妹妹显然不待见她,以这姑娘跟沈知月的情分,她希望沈知月嫁进陈府的概率更高。 晏水谣分分钟就脑补完一出爱恨情仇的大戏。 宛如一只掉进瓜田的猹! 而晏毓柔并不介意她吃瓜看戏的心态,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被人看几眼笑话也无所谓。 毕竟,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她目光冷冷射向正站在角落,与陈安亭聊天的沈知月。 吉时一到,两位新人按照大燕的婚俗穿着大红嫁衣往正厅走来。 在司礼的引领下完成了拜堂仪式,晏水谣恨不能拥有一个手机。 以往这时候,她都在底下咔咔咔一通拍,然后调光修图,上传朋友圈! 整个流程进行得很顺畅,新娘被送入洞房后,大家就开始吃起酒席。 张穆成按婚俗挨次跟宾客敬酒,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大约酒过三巡的时候,晏毓柔开始频繁望向位次被安排在末尾的几桌人。 突然间,有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浑似醉酒的模样,晃晃悠悠就往主桌方向走。 当他走到宴席中间的地方,有人注意到他,但都以为是张穆成的好友,喝大了一时兴起,跑上前去与新郎敬酒的。 但意外的是,他没有径直朝着张穆成而去。 而是在快要靠近的半途中脚步一转,忽地朝沈知月那桌踉踉跄跄走过去。 最终停在沈家三口人面前,借着酒劲,他眼里充满悔恨之意,冲着沈家二老就要下跪。 “姑父姑母,当初是我对不起知月,我也是年纪太轻,那时爹娘已为我向林府下聘定亲,我听见知月有孕吓坏了,慌得六神无主,最后在两难之下辜负了知月,是我该打!” 他看着醉的不清,可口齿很是清晰,每个字都明明白白往沈家人头顶上砸。 这番话的信息量让原本还在喧闹劝酒的场面瞬时冷下来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沈父气的指着他的鼻子,手直抖,“你,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别说是沈家二老了,晏水谣都着实被吓到,筷子上的虾球啪唧掉进汤碗里。 擦!这男的是沈知月表哥? 她久久不能回神,说实话,今天的瓜已经吃撑了。 说句实在的,她不是很想继续进食了。 但出于好奇,她坤长脖子,仔细去看这位表哥的长相,到底长得有多帅,能叫沈知月猪油蒙了心? 好好的大美女当年怎么就瞎了呢,看上这个渣滓? 等她使劲睁大眼,看见男人的一双桃花眸,她霍地想起个人。 这不就是低配版的闫斯烨吗! 大佬的美貌不是这种普信男能复刻的,但就凭这双相似的眼睛,倒也当得起一声美男子了。 啧,怪不得沈姑娘会一整个爱住。 第九十七章 我让你起了吗? 陈安亭见自己小姐妹受人编排,第一个不同意,跳起来就骂,“你喝醉了吧你,知月不是这种不检点的人,你莫名其妙来污一姑娘名节,是这酒席吃太饱,撑着了吧!” 她母亲在桌面下敲打她大腿,用仅有她们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说,“闭上嘴,别出这个头,再看看情况。” 她不希望国公府跟那些不干不净的传言扯上关系。 她是看重沈知月,是因为她在外界清白干净的名声,神医之后,又有女华佗的美名。 她需要个这样的儿媳为国公府造势,稳固他们家的朝廷地位。 若沈知月失了名节,她不能给出个令人信服的解释,那不论事情真假,这个儿媳她断不能再要了。 四周渐渐有人碎嘴议论,“都说酒后吐真言,他醉成这样还记着要来找沈家忏悔,或许就是真的呢!” “沈姑娘这冷冷清清的样儿,可不像会跟男人乱搞关系,这孩子都有了,得多浪荡?” “嗐,你又知道了?你就晓得她是不是假清高,真荡妇呢?” “就是,你忘记相国家的大小姐晏明晴了,出事前不也是人见人夸吗?” “是呀,晏明晴差点就嫁给张公子了,如今在将军府作天作地,我家书童的哥哥在将军府做事,说这晏明晴作天作地,狗见了都绕道走呢。” “你们看,沈老爷都没辩解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八成是真的。” 闲言碎语钻进晏水谣耳中,她开始意识到事件的严重程度。 原书中张穆成没能娶云氏做正妻,自然没有今天席上这出闹剧。 但沈知月在书里就是死于人言可畏。 她似乎看见命运的轨迹在拐了个大弯之后,又与书里的情节殊途同归。 就在流言越说越难听之时,张穆成思考着是否该打个圆场,沈知月忽而一笑。 她握住父亲的手,示意老人别着急,随后她冷眼看向跪地道歉的男人,“你爱跪就先跪着吧,千万别起来。” 男人愣神须臾,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沈知月怎么如此平静。 “表妹,没照顾好你跟孩子,害你只能吃药打胎,全是我的错,你怨我是应当的。” “你有何证据?” 沈知月阻断他自导自演的苦情戏,“我们是表兄妹关系,从小熟识,没成年前来往多些很寻常。你若硬要把我们往男女之事上面按,你得拿出证明来。” “表哥,你是有家世的人,你平白无故地冤枉我,对你有何好处?” 沈知月矢口否认他对二人私情的陈述,稳坐在位子上,脸色都不带变一下的。 她清楚表哥的酒量,不仅爱酒贪杯,成亲后据说还染上赌瘾。 不说是千杯不醉,那也是百杯下肚不眨眼的货。 怎可能在他人喜宴上喝醉成这样,他绝对是故意找事。 “对,你拿出证据来!” 陈安亭看小姐妹气定神闲,她也更有底气,不顾母亲制止,忍不住出这头,“你一张满是酒气的臭嘴乱说话,不就仗着是知月的表兄吗,跟你有点亲戚关系可真倒霉!就活该被你赖上吗?” 沈知月不慌不忙的态度让众人天平又发生微妙偏移。 表哥看她是不准备承认了,就拿出杀手锏,语气中沾有恶心的炫耀。 “表妹你忘了吗,你给过我的定情信物?” 他从怀中拿出一只青色香囊,上面一针一线绣了花草的图案,但这花样并不常见。 “这上边绣的旋复花是你最喜爱的,这花能入药,一般人根本不认得。我记得表妹你自己的荷包上绣的也是旋复花,对比下针脚,一看便知我没有胡说!” 他能精确说出沈知月荷包上的绣花式样,周围人又一阵哗然躁动。 什么旋复花,在场好些人都听没听过。 若是个能入药的植物,沈知月精通医药,她会选择绣在锦帛上倒是合情合理。 晏毓柔密切注视着陈国公夫妇的脸色,见他们面带犹疑,皱眉不语,心头升起难以言喻的畅快。 这种花可以说是只有沈知月才会了解到的,她绣在香囊上,送给自己表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分明是对奸夫淫.妇! 看她沈知月以后拿什么装清高,一个被男人玩弄过的破烂货,好意思哄骗陈公子娶她过门? 男人高举着一只老旧的香囊,试图站起来,向所有人展示上面的绣花。 他刚有个起身的动势,沈知月就一脚揣在他膝盖骨上,冷冷道,“我让你起了吗?” 男人咣当一声摔回地面,两只膝盖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仿佛骨头都要摔裂了。 他疼的龇牙咧嘴,沈知月没有半点同情,冷眼抽走他手里的香囊,看了几眼,再拿出自己的荷包,两只放在一块,站起来扬给大家看。 “各位请看,我荷包上绣的是木笔花,并非他说所说的旋复花。” 她仪态大方地解释,“我确实喜欢拿药草作为模子,绣在锦布上,我绣过许多花样,其中也包括旋复花。但这个花样没表哥讲的那么罕见,坊间多的是。” “这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你就凭这个说我与你私通,愚蠢可笑。” “不可能!” 男人立刻嚷起来,他脑子有点乱,“旋复花又不是梅兰竹菊那些寻常的花,哪有人绣这种?” “表妹你一定还在怪我吧,所以不愿承认,我是想过对你负责的,只是……” “省省吧。” 沈知月打断他,冷眼俯瞰他,“我用得着你负责?” 他装作一副醉酒后口无遮拦的样子,但说到现在,句句条理清楚,目标明确。 装醉无疑了。 而这香囊是她三年前所赠,眼下已破旧不堪,锦缎上起了毛边不说,还有其他颜色的污渍。 显然没有好好保管过,随手就扔到角落里,压箱底去了。 难为他特意翻找出来,这番又借酒生事,就为了毁掉她。 此时,一吃席的年轻女子多瞅了几眼那只旧香囊,她忍不住出声,“沈姑娘说的不错,这花头如今在都城的大户小姐们之间很受欢迎。” 第九十八章 割以永治 “许是看腻了常见的牡丹芍药,现在这些野路子的花草倒格外新鲜惹人爱。” 女子从腰侧解下一荷包,举到半空中,“我这上头的绣样也是旋复花,就在广元街的古月衣坊买的。你们可以去瞧,同是旋复花的还有好几种样板,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男人一听傻眼了,他哪知道这些小娘们的时新花样,着急道,“我,我这香囊是几年前的了,当时肯定没这花头啊!” 沈知月朝发声女子点一点头,略表谢意,随手把香囊丢到男人身上,再拿干净帕子擦一擦手指头。 “我没见过这脏东西,你少往我头上按。” 她冷若冰霜,“你是成家有妻妾的人,我们表兄妹几年没往来了,以前也并不亲厚,我不明白此次一见,你突然污蔑我的理由是什么?” 沈知月顿了下,声调散漫平缓,“我倒是听见些传言,说表哥欠了赌坊一屁股债,难不成是真的?” “你是想通过栽赃泼污水的方式,从我们沈家拿钱?” “你真有难处可以直说,没必要玩这种损人利己的把戏,原本你跪下来好好求一求我爹娘,他们是最心软的,或许会给你点钱。但现在你执意用这个路数,抱歉了,一文钱都没有。” 她这么说完,一些持观望态度的人就骚动起来。 “还别说,他小子真欠了不少钱,我有开赌坊的亲戚,手头有他不少黑料,这小子把他媳妇娘家都快败光了。” “不是吧,他真以为这样能讹上沈家?” “说不定他以为这一闹,沈姑娘将来只能嫁到他府上了,那沈家的钱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吗!” “这小子也忒坏了!” 眼见风向又有一边倒的趋势,男人顿时更加慌乱。 这跟原先计划的怎么不一样,虽然他没有胡编,沈知月的确委身于他过,还流掉一个孩子。 但现在他所有可以成为证据的东西都被沈知月推翻了。 反叫他有口难辩了。 同时他也琢磨出点东西,沈知月是当真对他毫无情谊了。 之前他放弃沈知月,是因为他丈人的钱权更大,远胜于沈家。 但官场之争瞬息万变,他老丈人站错对,去年被人整治了,外派到穷地方当差。 过去存储下来的家底渐渐也挥霍一空,他大手大脚习惯了,这不正急着找来钱的门路吗。 但就沈知月这决绝态度,似乎宁可跟他玉石俱焚,也不会再与他复合了。 若最终不能成为沈家女婿,得罪沈家,可对他没一点好处。 “你想比对针脚绣法也可以,我们这就找懂行的人来甄别。” 沈知月态度硬气,却又有些阴森,“但光辨个真伪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打个赌。” “若这两者绣法相同,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我就给你千两银票。倘若截然相反,我不要你钱财,只要你出了这个门,明日自剁一只手来我府上赔罪!” 她赫然提高音量,“你敢不敢跟我赌!” 她随便一出口,就要人断只手,男人瞬时吓蒙了,在场宾客也几乎被她的惊人之语吓着了。 只有晏水谣听的非常带感,双眼堆满两个字:妙啊! 不要钱要命,此乃渣男粉碎机,巾帼女英雄! 要她说,剁手都是便宜的,就该剁掉蛋.蛋! 割以永治! 男人似乎感觉手臂一凉,光是想象,就已经产生幻肢痛了, 沈知月没让他起来,他此时还跪在地下,把双膝当腿,努力朝她的反方向腾挪。 一边大喊,“不!我不赌!我不赌!” 他此地无银的举动,让大伙都看清了他的嘴脸,更确信他在污蔑沈知月,所以才不愿接受这赌注。 “好,既然你不肯赌,我再问你一句,可有人指使你对付我们家?” 沈知月若有所思地问向他。 她了解这个男人,擅长投机取巧,但没有大智慧。 过去这么些年了,他混迹赌坊也不是一两日,忽然用自爆的方式来为难她,很难不多想。 男人望向旧情人冷然沉静的脸,周遭质疑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审视了下现今的局面与利弊。 终于咬一咬牙,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刮子,继续嚎哭着辩说,“表妹你原谅我,是我不对,刚才的话是我瞎编的!” “半月前有个女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笔钱,她要我在张公子喜宴上这么说的,还说事成之后会交付我剩下一半的钱!” 他拼命把过错往外推,“表妹你知道的,我近来手头是有点紧,我一开始是断然回绝她的!但实在有些难处,这才动了心思。表妹,姑父姑母,是我一时财迷心窍,我反省!我知错!你们就原谅我这回吧!” 沈知月听出他这话不纯粹是假的,眯一眯眼,“哪个女人,姓甚名谁?我这倒勾起我的好奇心了,谁这么看得起我沈知月,出钱买这一场戏,我还挺想会会她的。” 男人哭丧脸,“这,我不认识她。” 有宾客嘲讽他,“骗人吧,她都有法子找上你,你怎么会不识得她的身份?” “真的!她肯定是打听过,在我常去的地方外头候着我!头戴深色帷帽,脸遮的严严实实,一身素衣也没戴什么可辨认的首饰!就是出手挺阔绰的,其他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能不阔绰吗?”立即有人大笑,“不然能买通沈公子在这儿当跳梁小丑?” 男人被臊得脸色涨红,那女人不仅出钱爽快,而且还帮他规划的明明白白。 他把沈知月跟他暗通款曲的旧情曝光出来,虽对他们二人名誉都会造成损伤。 但他是男人,哪个男的年少时没玩过几个女人? 这懂的人都懂,顶多被说个几句风流成性,不会对他有太多诟病。 可于沈知月就不同了,她破鞋的过往宣扬出去,以后没的公子会娶她,那不只有嫁给他做个贵妾了吗? 沈父是很有名望的神医,找他治病的人里头有不少达官显贵。 娶了沈知月,那她的嫁妆,她娘家的钱不都唾手可得吗? 而且还能额外在这年轻女人手里得一笔钱,简直一举两得。 “我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啊!我本意并非如此的,我真的有严词拒绝过她!” “是她开始给的钱不够多吧。” 沈知月冷笑,“加点砝码不就把你拿下了?” 第九十九章 这小娘们不对劲 此时新郎官张穆成出面主持残局,“按道理来者是客,但沈兄在我大喜之日这么闹一姑娘家,实在令人不齿,我们张府庙小,还请您先回吧。” 这相当于下了逐客令,男人的计划也泡汤了,他灰溜溜地想走。 “表兄。” 沈知月突然叫住他,“那个找上你的女人跟你约定何时付清剩下的钱?” 男人扭过看她,结巴道,“三,三日后。” “你记得准时赴约。”沈知月说,“我们沈家会出人,随你一道去。” 男人顿时明白了,她想来个瓮中捉鳖。 他不敢说个不字,忙不迭地点头离开了。 男人走后,一些宾客开始安慰沈家二老,让他们别跟这种小人较劲生气,就当被狗咬了口吧。 沈老夫妇尴尬地应承,因为他们知道,这段私情是真的,沈知月确实有过个没出世的孩子。 他们见到男人冲过来时,都紧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生怕再次刺激到他们宝贝女儿。 却不想知月倒比他们镇定,咬死推脱的一干二净。 而二老不知道,她并不是有过人的沉稳和机变,只是为提防表哥反咬,沈知月已做了数月的筹划。 这还要归功于晏水谣早之前的一句提醒。 她说过:有什么信物落在过这男人手上,该处理的最好尽早处理掉。 就是她语焉不详的好心提点,沈知月回去后认真回想了下。 能称得上是信物,还比较有标志性的,就是今天他拿的这只香囊了。 是她亲自绣成的,上头选的绣样不是外头直接买来的标版,是她自己描摹的旋复花图纹。 这香囊她做了两个,她与表兄各执一件,以预示二人情谊延绵,浑如一人。 她的这只在男人变心后就丢进泔水桶了。 跟晏水谣交谈完,她就把这码子事记起来了。 假如这狗男拿她给的信物做文章,这旋复花有入药用途,少有人用来绣在锦布上,左右一联系就能将她拉下水。 可她又不方便向狗男讨回信物。 思前想后,给她想到个鱼目混珠的法子。 她提前拟了些旋复花的绣样,让信得过的丫头拿去城里各大成衣铺。 铺子里都会附带卖些衣服挂饰,她出了银子,让老板们大量生产这种图案的饰物,然后推销给大燕的贵女们。 那些千金小姐都喜欢稀罕物,什么东西越少见,她们拥有后就越彰显尊贵身份。 在她出钱出力,一步步推波助澜下,在都城形成了一小波热潮。 渐渐变的不止旋复花,其他能入药的,样子别致少见的花都被精明商家用作绣样。 同时她也花了几个月时间,换掉原先的针法和绣花习惯。 所以狗男今日拿信物来砸场,完全在她的射程范围之内。 倒是这恰恰印证了晏水谣小半年前对她的忠告,她有点惊讶,实在准的吓人。 沈知月坐回原位,她似不经意般环视四周,实则在人群中搜寻晏水谣的踪影。 终于在一块小角落里发现女孩,与她的视线短暂交融,又轻飘飘移开。 虽然时间很短,但她清楚的在晏水谣眼中看到了赞许和……一丝迷之遗憾。 沈知月不知道,她正在遗憾狗男居然就这么逃走了。 手和蛋.蛋,至少留下一样吧! 真是太便宜他了! 她愤愤地夹起碗里凉掉的虾球,放到嘴里,幻想成是渣男的小脑袋,凶猛地一口咬爆!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到晏毓柔苍白似女鬼的脸。 三分意外,三分焦虑,四分愤怒。 她无意识地啃起自己的指甲,拇指尖尖头的凤仙花颜色都被她啃掉了。 晏水谣一边咀嚼虾球,一面回忆适才狗男挑事的时候,晏毓柔她的反应。 似乎还挺开心,笑容十分刺眼。 本以为她跟在场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宾客一样,纯粹是喜欢看这些家长里短的纷争。 但现在看她陡然急转的情绪,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没狗血闹剧看,就焦虑成这样? 晏水谣先前注意力都摆在沈知月和狗男的对峙之上,这时才慢慢分出精力去揣摩晏毓柔。 她身子往后靠一靠,以便从侧后放全面地观察晏毓柔。 几分钟后得出结论:这小娘们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又靠回桌子,趁晏毓柔失神,一筷子夹走她面前最后一只红烧鲍鱼。 散场时候,晏千禄照例要去跟一些高官大臣打声招呼。 晏毓柔先行去门外马车上等候,晏水谣则拖拖拉拉的,一点点挪到沈知月旁边。 “付你表哥尾款的人大概不会出现了。” 她悄声道,“因为她刚刚很可能就在现场。” 沈知月心领神会,挑个眉,“你家老四?” 她们明显是考虑到同一个因素,晏毓柔对国公府的向往与执念。 很可能会因此将沈知月当成需要扫除的假想敌。 “小心她的撩阴腿,这丫头年纪小,但心黑手辣的,可别中了她的招!” 沈知月淡笑,“如此一来也好,今日这公然一闹,我多年的心病也算是彻底根除了。” “我没什么把柄能为人所用,我从没感觉这么轻松过。” 看她豁然又宁静,一点不见刚才跟狗男打赌的狠劲,确实是看开之态。 “是也不错。”晏水谣衷心道,“沈姑娘,祝好。” 她们心照不宣地微微点头,便朝两个方向离开。 不是所有人都以赚钱为目标的,只要活得潇洒自在,都是最好的人生。 她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这个世界的女孩,很少有她这么有事业心的。 换成是她,前面的赌注一定是百两黄金,当场签字画押! 待她们纷纷乘上马车,街头的夜已擦黑,从帘布外能看见零星几颗闪亮的星子。 晏毓柔始终心不在焉的,有两次晏千禄同她说话,她都毫无反应。 惹的晏老贼非常不悦。 这顿喜宴估计只有晏水谣在认真干饭,另两个都各怀心思。 老的那个是社交走秀去的,小的则是铲除情敌去的。 都没晏水谣的心思纯粹,说干饭就干饭,专挑营养价值高,热量低,价格昂贵的海鲜鱼虾下手。 只有她真正尊重了这桌子好菜! 第一百章 卧了个大槽 她揉着略略凸起的小肚腩,抱着消食的心态绕了个远路。 准备从井窖那边绕回住处。 那是她遇到百里荣的地方,就当重游故地了。 自从小荣子接替冬桃以后,省掉她许多麻烦,这孩子能干有前途,眼见慢慢抽条长大,作为个称职的主子,是不是该给他许一门体面亲事? 她瞬间感觉荷包一紧。 也不知道这边的彩礼怎么要价的。 但该花钱的地方也得花,一定要让小荣子风风光光讨到个媳妇。 脑子里正乱七八糟的想着一堆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井窖外。 那边依旧荒草丛生,野草长的就是快,比她上次看见时又高了几寸。 这方圆几里是没挂油纸灯的,只有百步开外的树上挂了一盏。 晏水谣摸着黑慢吞吞向前走,忽然间,听见荒草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响。 她耳朵敏锐地竖了起来,别是有老鼠吧,她神色一凌,加快脚步就要离开这里。 但没走几步,那声音变得更为具象,她听见一女子短促的惊呼声。 跟猫叫似的。 努力克制,却没克制住的声音,从井窖方位传来。 晏水谣瞬时又精神百倍了,妈耶,有人钻小草丛喂! 月黑风高的,都钻草丛了,能干什么好事! 她想着大约是哪个院里的婢女,世上还有比香艳的八卦更好的饭后甜点吗! 不,没有! 她只看一眼,就一眼! 就这样,她偷偷从一条不起眼的土路走进去。 这条狭窄的径道是上回跟着李管家才知道的,一般人估计就直接拨开草木往里去。 但那样会弄出不小的动静,而她从旁边隐蔽的土路穿过去,会减少拨动草叶弄出的响声。 尤其是在这种听人墙根的关键时刻。 天地可鉴,她真的只想瞅一眼,多个跟她家大佬分享的花边新闻罢了。 所以她没靠太近,还没走出土路就停住了,这个距离已经能依稀看见井窖旁的情况。 借着盈白的微弱月光从乌云背后透出来,她果然发现有一男一女,站在水井边上搂搂抱抱。 男人的手极不老实,一直在女子身上流连。 一看就是情场老手,不一会两人就气喘吁吁。 天色太暗,晏水谣一时间看不清二人的脸,便觉着无趣。 反正男女间就那么点事,现代哪部言情剧没有个亲吻拥抱的,她看完几眼,内心毫无波澜。 正想原路折返的时候,突然那女子说话了,“行,行了,赶紧回吧,老爷这个点该吃酒回来了。” 男人不肯,咸猪爪抱的死紧,哼哼唧唧道,“回就回呗,你就说你饭后走动去了,我爹这么疼你,他肯定不会起疑。” 两句话一出,晏水谣脑中轰隆一记巨响,恍如雷神之锤,锤得她几乎站不稳了。 她刹停步子,又颤颤巍巍地转身面向井窖。 天上团起的乌云散了开来,月色骤然如灯,比前面亮了几个度。 把秦双柳和晏承誉的侧脸照的一干二净。 晏水谣猛吸一口凉气! 卧了个大槽! 她是想看点劲爆的,但她以为是府邸的小厮跟侍女不清不楚,没想过会撞到一个惊天大秘密! 那两人明知晏千禄该回府了,还在那儿依依不舍地腻在一块,做些少儿不宜的互动! 真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一心赚钱的小姑娘该看的东西了,再看下去要出问题了。 晏水谣赶紧跑路,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 在快走出草丛的时候才加快步伐,脚底生风一般,一头扎进她那老破小的偏院里。 她跟闫斯烨哭诉今日的离奇遭遇,却被男人淡淡教训了句,“活该。” 大佬毫无怜悯之意,见她慌了吧唧地冲回屋子,还觉着有点好笑。 “喜宴上的戏还没看够,非要去横插一脚,结果撞破一桩内院丑事,怪的了谁?” 他说着风凉话,“你去夏北弄个草台班子吧,日日让人唱戏给你听,免得你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晏水谣扑进床榻间,用枕头蒙住头,“我哪会想到是他们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胆子也忒大了,井窖那边隐蔽是隐蔽,但偶尔还是会有下人经过的,至于这么饥渴吗!” “倒会说别人。” 闫斯烨眉目清冷地坐在烛光下,像个教训女儿的老父亲,“你胆量也不小,那里大晚上的下人都不会去,你听见个声儿就敢往里跑,也不怕遇见鬼。” 她当然不怕,她可是恐怖片重度爱好者。 但她对大佬的态度有点小意见了,“王爷,你到底站在谁那头的,咱们还是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了?” 她抱住枕头翻身坐起来,一脸情绪: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ok? 起身时她感觉腰间空荡荡的,手一摸,面色剧变,“我挂在腰上的珠佩不见了!” 这珠佩并不名贵,是娄氏同衣料一起赠与她的,她还是第一回佩戴,就为了出席时显得隆重一些。 一想到这可能掉在那充满秘密的井窖了,她就浑身发毛。 完了,芭比q了。 她当场石化,闫斯烨见状,不由问她,“二房包括晏承誉在内,你早就得罪光了,秦双柳又是一介女流,就算他们发现你又怎样,有这么可怕?” 晏水谣依旧保持石化状态,只动了动嘴皮子,僵硬道,“以前我跟秦双柳多少算是一国的,共同抵御二房的势力,现在若她们联起手来,还有我的好果子吃?” “不用多想。”闫斯烨垂下眸子,继续淡定翻书,“即便不为了争宠,沈红莺要替她儿子前程着想,她也容不下秦双柳。” “但她们完全可以为了保守共同的利益,先结盟干掉我,她们再拗断继续斗!” “我若暴露了,她跟晏承誉以后肯定会更加小心,我抓不到任何把柄,也没法去晏老贼那告发他们!” “那我只能被动挨打了,都找不到反击的点!” 她悲伤地想,给她发现了这种秽乱.伦常的脏事,可不要被这两房杀人灭口! “这不简单。” 闫斯烨缓缓道,“你找个秦双柳的把柄,握紧了,不就能拿捏她了吗?” 第一百零一章 老阴阳人 晏水谣觉着这话与‘何不食肉糜’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要是能拿住秦双柳实质性的把柄,也就不那么愁了。 “王爷,把柄这玩意就跟钱一样,不会凭空掉进我的小荷包的。” “嗯,你没有。”闫斯烨抬起潋滟的眸子,“但我有,想不想要?” 晏水谣微微一怔,后一秒就蹲下来给他捏腿,满脸讨好的笑,“王爷您说,我给您捶着腿,您在屋里坐一天了吧,脖子酸不酸,我一会儿给您捏捏肩?” 她拿出专业的马杀鸡手势给闫斯烨按着大腿,仰着脸像只有求于人的小狐狸。 这是闫斯烨长这么大,见过的众多阿谀奉承之中,阿谀的最清丽脱俗的一个了。 他无奈摇头,娓娓将赫兰查到的信息告诉她,“秦双柳原名刘娟,是下沙县的一位青楼舞姬,花名柳三娘。她打小就跟在老.鸨身边,最懂得怎么虏获男人的心,是老.鸨当作摇钱树培养长大的。” 晏水谣张大嘴巴,几秒没合拢,“她的出身还没沈红莺好呀?” 沈氏虽身世低微,但背景还是干净的,在嫁给晏千禄之前没伺候过别的男人。 这秦双柳不得了,只听说她是在船坊做过花娘,但卖艺不卖身,清高着呢。 原来这只是人家其中一段履历。 “她在下沙县的确也是个头牌,过往恩客无数,也被几个有钱老爷包过些日子。” “后来她遇到一走镖的镖师,是虎头镖局当家的,当时在押镖这行是老大的地位。” “镖师?”晏水谣挠挠头,“虎头镖局?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思索片刻,她突然脑中叮地声,激动地抓住闫斯烨衣摆,“啊啊啊,那个,虞子涯说过,大胡子男名叫周樊,是虎头镖局的一把手!一把手就是当家的对不对!” 闫斯烨伸手捏住她一绺黑发,轻轻一拽,语气不满,“虞子涯统共才跟你说过几句话,记这么牢?” “没没。” 晏水谣哄上去,“我老早就忘了,这不王爷故事讲的太精彩了,我这才想起来的。” 她在心底叹口气,她家大佬果然不一般,凡事都要跟人争个长短,忧患意识五颗星! 闫斯烨瞥一眼她停止按摩的手,示意她,“继续。”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怎么,是说起虞子涯过于兴奋了,不想给我按了?” 晏水谣:? 这绝对是老阴阳人才能说出的话了。 “不存在的!给王爷按腿是我几百年修来的福分!” 晏水谣立即把双手放回原处,继续她的马杀鸡服务。 然后不给他挑刺的机会,催促他,“后来呢,秦双柳就跟周樊青楼姻缘一线牵了吗?” 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用词,闫斯烨轻笑接口,“算是吧。她很快就跟周樊好上了,周樊这些年靠走镖赚了不少钱,在江湖的声望颇高,身家不亚于一当地的富商。” “而他比那些富商老头要年轻壮硕,自然成为柳三娘的首选。” “周樊本是有原配夫人的,膝下一儿一女,但因为沉迷秦三娘他执意休妻,孩子也都不要了。” “但当时柳三娘已经有新的人选,一边吊着周樊,一面跟别人调情。” 晏水谣听的津津有味,“又是对渣男贱女呀!” 这秦双柳原来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大家都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凭什么她这么优秀,可以同时玩弄两个男人! 最后还嫁进豪门! 她不去开一个豪门阔太的入门培训班,真是白瞎了她一身本领无人继承。 “周樊为她一掷千金,挥霍掉很多钱,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他这么败,好在他镖局还在,就还能赚。” 闫斯烨斟一杯凉茶,轻抿一口,“可惜,有一次虎头镖局接到个大单,要往都城运送一批十八罗汉的金身,价值连城,而这批货甚至没出下沙县,就被柳三娘联合新的情夫劫走了。” “是纯金的十八罗汉吗!那挺重的吧!” 晏水谣眼底光芒大盛,“秦双柳的姘头蛮厉害的,这么重的玩意可以从镖局偷走,光凭一两个人应该办不到吧。” 闫斯烨点头,“她的新任情夫是个马匪头头。” 晏水谣恍然大悟,马匪头目手下有一批小喽啰,自是不缺人手的。 “那他们是不是经过激烈地角逐和厮杀,最后干掉周樊的人马,杀出一条血流成河的尸路,把染血的十八罗汉带回山里!从此山中就开始闹鬼!一入夜就传来百鬼同哭的声音!” 故事编到兴头,突然被闫斯烨出手弹了一脑瓜崩,“你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晏水谣揉揉眉心,她有点蹲累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手势敷衍地给他捏着小腿。 “不需要动刀动枪的,柳三娘在镖局众人的饭菜里下了蒙.汗药,里应外合,当晚就堂而皇之地把佛像从镖局运走,没费一兵一卒。等药效过去,众人苏醒过来,他们早跑的没影了。” 晏水谣发出哇哦的赞叹。 这招既保存了兵力,又达到了目的,简直一举两得。 “典型的人财两空呀,大胡子得恨死她了吧?” “嗯,说是想将柳三娘大卸八块都不为过。” 闫斯烨说,“此事之后,他们镖局声誉一落千丈,还面临高额的赔偿金,几乎掏空了周樊剩余的小金库。” “他手下对他沉迷女色十分不满,纷纷离开镖局,自立门户。他认识柳三娘的短短半年,就妻离子散,千金散尽,毁掉几十年创下的镖局根基,只剩一间落脚的宅子。” 晏水谣对他的悲惨遭遇做出总结,“这就说明,爱媳妇爱孩子才能走的平顺长远,否咋不仅会发腮油腻,还会变老变丑,变为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她终于明白周樊的厌女症是从何而来的了。 所以秦双柳看见周樊的时候,并不是被他丑到了,才面露惊慌。 而是老情人加老仇人再次见面的正常反应罢了。 听到周樊死讯时,她估计也大大地松了口气。 第一百零二章 活该戴绿帽 “这些难道我爹不知道吗,他肯定派人去查过秦双柳的底细。” “查是查过,但他查的方向不对。” 闫斯烨一脸洞彻,“柳三娘是在船坊结识的你爹,当时她已经跟她的马匪情夫分开,她买通花船上的管事嬷嬷,冒用了一个叫秦双柳的女子身份。” “晏千禄若只去查秦双柳的过往,确是查不出什么,但他去查下沙县的柳三娘,那牵出的东西可就多了。” “还是王爷厉害。” 晏水谣热烈捧场,“晏千禄真没用,被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活该他被自己儿子戴绿帽!” 闫斯烨客观地说,“也不能全怪你爹无能,秦双柳藏得很深,若不是抓住周樊这条线倒推而下,是很难注意到她跟真正的秦双柳掉包了。” 晏水谣盘腿思索片刻,忽然冒出个问题:闫斯烨为啥会抓住周樊这跟线索呢? 就因为她说过,秦双柳被大胡子男丑到花容失色? 虽然也说的过去,但她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她贼眉鼠眼地用手挡住嘴,抬起臀部,把身子往上拔高,小小声地问。 “王爷,问你个悄悄话,那个大胡子,他是不是你杀的呀?” 闫斯烨挑一挑眉,吊儿郎当道,“娘子这话说的怪吓人的,为夫现在杀只鸡都费劲,外头守卫又严格,出不去进不来的,何谈杀人呢?” 见他一脸‘你这话真是吓到我了’的虚假模样。 晏水谣撇嘴:我就静静看你装弱鸡。 但男人模棱两可的否认不影响她心中的猜测。 甚至莫名有种直觉,不管他承不承认,百分十九十以上就是闫斯烨干的! “嗯,不是王爷干的。” 她淡淡讲反话,“是小狗干的。” 闫斯烨默不作声地看她一会儿,抬起精瘦苍白的手臂,为她的行为鼓一鼓掌,“我看你是越来越不怕得罪我了,勇气可嘉。” 晏水谣如今何止是不怕他,简直有点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脸上拔须的趋势! “不怕。”她笑嘻嘻地爬起身,拍一拍屁股上的灰,“王爷是大善人,王爷承诺过带我回夏北的。” 闫斯烨哭笑不得,他什么时候承诺过了,不过是这小姑娘反反复复在耳边唠叨。 叨的时间久了,就当成他默认了,倒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很会算计。 手握秦双柳的绝世大把柄后,晏水谣感觉整个人好多了。 这个可比秦双柳跟晏承誉偷情的瓜更会让晏老贼起疑心。 而且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只要一些含混的指向加线索,足够晏千禄派人去下沙县探寻一番了。 这么一想来,晏水谣瞬间就不慌了,美美泡了个热水澡,爬到床铺上呼呼大睡。 次日午后,桂嬷嬷来给她院子送东西,走前她问了句,“三小姐,之前夫人给你的珠佩还在您身边吗?” 晏水谣愣了下,有种不详的预感,“嬷嬷怎么这么问?” “今儿大早,秦小夫人就拿着一捡到的珠佩上门来询问夫人跟我,我瞧着像上次给三小姐的那块。” 这叫是怕什么来什么,还真被秦双柳捡走了,也不知是掉在哪块地方的。 她想扯谎都担心露馅。 “嬷嬷怎么回的?” 桂嬷嬷看着她的脸色,就知是她身上的那串,叹口气,“我没跟三小姐通过气,怕乱编个答案反而会帮倒忙,就如实说了这珠佩看着像夫人原来那串,但已经送给三小姐了,至于三小姐有没有转送他人,我就不清楚了。” “好的,嬷嬷你答的很妥当。” 晏水谣安抚她,“没什么大事,就不当心落在哪里,被秦小夫人捡去了,我晚点去问她要。” 桂嬷嬷走后,晏水谣整理了下措辞,算好时间就往秦双柳院子走去。 小厮将她领进门时,秦双柳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三小姐稀客呀,怎么来我这小院了?” 她的院子装饰得花团锦簇,屋里屋外的陈设看起来都老鼻子价钱,堪比沈红莺那屋了。 “早知道秦小夫人住所布置的这么漂亮,我肯定一早就登门拜访了。” 她假装没看见秦双柳难掩疲惫的双眼,笑道,“前头桂嬷嬷来了,说小夫人捡到我的珠佩,可否让我看一下?” “原来是三姑娘的。” 秦双柳从袖口里拿出一枚珠佩,眼里闪出异样光芒,“可是这一个?” 晏水谣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正反端详,满脸单纯的惊喜,“是这个,瞧我这粗心大意的莽劲,秦小夫人在哪里见到的,我找半天没找着,我是掉那儿了?” 秦双柳听的直想吐血,还问她在什么地方捡到的,那还用说! 当然是她跟晏承誉偷情的井窖外,还能有哪里! 避开晏三的问题,她想晏三自己说出来,引导着问,“昨日三小姐不是去吃酒了吗,回府时夜已深沉,你去过哪些地方,你不记得了吗?” 晏水谣认真想了想,“我因为跟云姑娘有交情,爹爹才带我去的喜宴,昨天的酒席很丰盛,我一不留心就吃撑了,回来就在府上四处遛弯。” “我从西门绕回去的,经过中央园圃,再从后厨北面回的偏院。” 井窖就在后厨以北面的方位,她特意装作没注意杂草后面有个井窖,提都没提一句。 但秦双柳不准备放过她,眼睛死盯住她的神情,声音却很柔和,“那三小姐有去过北边的井窖吗?” 晏水谣心中咯噔一下,这女人玩自爆哇! 大概是想来个出其不意,以测试她的反应。 但她早就预判过她的预判! 心底的小人正得瑟比耶,她脸上则完成了几步的情绪走向,先是低眉思索,再到恍然想起什么,最后老老实实点头,“我知道那边,我院里的小荣子就是被几个刁奴在井窖旁压着打,被我跟李管家撞见了,我当时也正缺个小厮,这才收进院中的。” 反正秦双柳是问她有没有去过井窖。 她去过呀,在好几个月前。 她又不傻,她才不会把昨个经过的事抖出来呢! 秦双柳:…… 第一百零三章 解决她 她没有反应出任何慌张不适,秦双柳拿她也毫无办法。 她无法看出晏三到底何时途径井窖的,又是否有撞破些什么。 可这枚珠佩就掉在草丛里,离开土路有个几十厘米,也不确定是她无意间甩进草丛的,还是她当时就站在那边,准备往井窖方向走去。 “秦小夫人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晏水谣纯洁地眨一眨她圆滚滚的大眼睛,“井窖怎么了,那是口枯井,我上次瞧的时候,井里面都干涸了。” 秦双柳昨夜似没休息好,浮出淡淡黑眼圈,用厚白的脂粉盖住了。 她沉住气,微笑回道,“没什么,三姑娘的珠佩就在那附近捡到的,故而问你一问。” “是么?”晏水谣演戏演到底,惊讶道,“是在井窖旁边拾到的?可我只从北面的土路上走过,没穿去井窖诶?” 她满脸想不通,举起珠佩,在阳光底下反复照,嘴里嘟嘟囔囔,“真是见了鬼了,没错呀,是我那串,秦小夫人别是记错了?真的掉在井窖边上吗?” 秦双柳暗自咬牙,那种情形她跟晏承誉吓都快吓死了,印象深刻得很,怎么会记错? 她不想再跟晏三瞎掰扯,就三言两语打发了女孩。 晚些时候,她又在院门口收到晏承誉留给她的接头暗号。 秦双柳因昨晚的这出惊吓,本不想去的,但想着还是要告诉晏承誉一声,关于这枚珠佩的主人。 他们约在戌时见面,地点还在井窖附近,只是位置会更深入一些,被茂密的树丛掩盖。 晏承誉是急色之人,他一觉醒来,酒足饭饱了,就把昨夜的惊吓抛掷脑后。 上来就袭胸摸臀,他八爪鱼似的粘上来,把秦双柳吓了跳,转身就想挣开他。 可她敌不过男人色欲熏心时的力气,不一会儿就大口喘息,“承,承誉,先等等,我是来同你说,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见面了。” “啊,别见面?那可不行!别说一段时间,就是多个几天,我都得犯相思病了!” “那珠佩是晏水谣的。”秦双柳使了吃奶力气才与他隔开些距离,正色道,“我套了她半天话,没看出什么异常,按她所言,只是正常路过外边的土路,并没有穿过草丛往井窖这处来。” 听到晏三的名字,晏承誉对她的可怖印象一股脑地冲回脑中,冲散了他的色胆。 他动作终于规矩下来,脸色讪讪的,“那不就结了,咱们继续好咱们的,更不必担心了。” 他想当然地说,“晏三没必要骗你,现在除了爹爹以外,她在这个家里还有怕的人吗?她如今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她骗你干什么。” 晏承誉这蠢货只想着晏三的超强战斗力,却不去想想,她从来不主动攻击别人,都是被惹到了才出手反抗。 “不行,我始终放心不下。” 秦双柳冷着眼,“你家这晏老三别看平日不争不抢的,其实比谁都难对付。” 这句话,晏承誉倒是非常赞同地点点头,这娘们以一己之力对抗他们二房众人,可厉害着呢。 而且他总感觉晏三阴气沉沉的,有种神婆气场,不然她怎么知道自己那么多事的。 “你想弄她,哪怕弄死了我都没意见。但她在这府里可不好对付,我娘亲和姐姐这大半年来都没在她这儿讨到几分好。” “那就待她出府了,在府外解决她。” 秦双柳眼光闪过一丝血色光芒,让晏承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但这个异样的冷意只持续了几秒,秦双柳又恢复往日的温柔甜美。 她跟晏承誉约好,再见面的时间地点由她来定,等她通知。 几天后,到了沈知月表兄跟蒙面女子做交易的日子,女人果然没来。 这加重了沈知月对晏家幺女的怀疑。 喜宴上的那桩事只在官家贵女之间小范围地传播。 那个女人能拿出一笔可观的费用驱使表哥为她做事,肯定有出众的家世。 同时又与她有仇怨,加上表哥描述的女子身形与晏毓柔十分相像,那就很有指向性了。 所以最后虽然不了了之,明面上并没有找到幕后主使,但沈知月心里反倒越来越清明了。 陈安亭一直气不过,嚷着要让她哥哥再派人手去追查,并扬言要弄死沈知月表哥。 “哥,知月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一定要帮她出口恶气!那几个人谁都别放过!” 陈可维不想花精力管这闲事,就敷衍她说,“你小小年纪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以后真不打算嫁人了?这样下去,你敢嫁,都没人敢娶了。” 陈安亭不以为意,仍旧气呼呼的,“那就这么算了?我不同意!” “我又没少块肉,不算还能如何?” 沈知月这个当事人,反过来风轻云淡地劝解她,“与其在这方面耗时间,我宁可去山里听风采药,研究医书来的更有意思。” 但陈安亭就是耿耿于怀,小姑娘还叫嚣着,“你未来没准就是我们国公家的儿媳,跟你过不去,不等于跟我们国公府过不去吗!” “别,小姑奶奶,你千万不要给我在外头树敌招风。” 沈知月淡淡道,“这次保不齐这就是哪个想当你嫂嫂的女人怀恨在心,我回去仔细想了下,我平时也没得罪过谁,别是你替我得罪完了吧?” 陈安亭刚要矢口否认,突然之间,她就想到了晏毓柔。 完全符合沈知月的描述,她的确对晏毓柔态度很差,也常常私下拿她跟沈知月做对比。 产生了这个想法后,陈安宁愈发觉得晏毓柔可疑。 对比知月表哥的一些表述,也都能跟晏毓柔对的上。 若真是这样,她绝不能让这个女人进国公府的门! 沈知月看她神色,就知道她被自己的话一带,已经怀疑到晏家老幺头上了。 安亭是陈国公夫妇的掌上明珠,像一根野玫瑰,性子锐利明艳,跟她对上,晏毓柔要当国公夫人的梦恐怕要添堵了。 晏毓柔已经在表哥一事上偷鸡不成蚀把米,折损了大笔钱。 再受到安亭的针对,那有的她好受的了。 第一百零四章《算什么男人》 晏水谣在府邸观察了几天,没见秦双柳有任何难为她的意思。 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秦双柳能走到今天这步,实力不容小觑。 一不留心可能小命就栽她手里了,她还没当上房姐,赚的钱也还没来得及花呢,绝对不能就这么挂掉! 不过敌不动,我不动,日子还得照样过! 她没有打乱自己的节奏,在跟白姝约定的日子,带着她新研制的配方出了门。 这次她做的是粉底,配了两个最适合大燕女子肤色的样品。 她去云秋晚的喜宴时就观察到了,这边女子用的粉底粉质不够细,有的遮瑕效果一般,遮瑕好的,颜色又过于白了,妆感太厚,看着不够真实。 因此她回去继续完善她的粉底配方,力求于能贴合这边女子的需求! 这次她拿着样品和配方去找白姝,“姝姐,咱们还是老规矩,你看了合适的,就按之前的分成比例来收。” “行呀。”白姝依旧爽快,“你等会儿,我去后面找兰心她们一块试用一下,如果适合,我给你一笔预付金,今天就收了这两张方子。” “还有前几月的提成,我也结算给你?” 晏水谣坐在待客区吃着茶点,“先不用,我钱够花了,一个姑娘家身边存着太多钱也不安全,先放姝姐这儿。” “哟,你是把我这里当钱庄了吧,想存就存,想取就取的。” 白姝取笑她几句,返身拿了她的样品上楼去。 她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很快就敲定好部分细节,白姝拍板要下了她的方子。 晏水谣跟她科普了这个粉底使用时候,需要注意的几个要点。 “等这批销量起来了,你来给店里姑娘们做个统一的教学,有什么敷用技巧,要关注点什么,让她们也心里有数。如此一来,也能更好地为客人们做推荐。” “可以的,包在我身上。” 晏水谣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优秀售后意识,拍胸脯道,“姝姐什么时候需要我,一句话!” 看配方和样品被收下了,她就准备回去躺着数钱了。 在回府的路上,她为犒赏自己这段时间积极减肥的惊人自制力,买了三只香喷喷的肉烧饼。 她决定自己吃一只,剩下的留给闫斯烨和小荣子。 正美滋滋地咬下第一口咸香酥脆的饼皮,前方忽然一阵尘土飞扬,有十几个骑马的大汉疾驰而来。 都城几乎很难见到这种在闹事纵马的,掀起的狂风把两旁摊贩的货品刮翻在地。 一时间人仰马翻,路上到处是受惊的老弱妇孺的哭喊声。 晏水谣吓的也想往角落里躲,但为首的大汉已冲到她眼前,突然躬低身子,粗壮的长臂朝她腰上一揽,直接将她扛到身前的马背上。 晏水谣一下子就懵了,仅凭本能,紧紧抓住了手中的烧饼,没让它们掉到地上。 大汉身后的手下见状,哄堂大笑,“大哥你看她,这时候了还不忘她的肉饼子呢哈哈哈哈!” “怪不得捞起来挺沉的,这分量够敦实啊!原来都是吃出来的!” “相国府的伙食不错啊!一个不得宠的女儿也养出这么多肉哈哈哈!” 听见一群糙汉子在议论她的体重,晏水谣又怕又愤恨:胖怎么了!吃你家饼了? 几个臭男人拿她一小姑娘的身材当玩笑,一点胸襟格局都没有! 点一首《算什么男人》给你们! 她最讨厌一群臭男人在那里给女生制造身材焦虑了! 但愤怒之余,她内心还是非常惶恐的。 腹部被马鞍硌的生疼,整个人又被折叠起来倒扣在马背上,头朝下,颠簸的她胃部泛出酸水,直想吐。 高头大马撒开蹄子奔出城区,向城门外的郊县奔去。 晏水谣脸涨得通红,深深感觉离脑溢血就一线之隔,她用缺氧的脑子捋了下这奇幻遭遇。 这些人一路上只劫了她一个,而且有马仔轻而易举就说出她是相国府不受宠的女儿,说明提前知道她的身份,不存在劫错人的可能。 看他们彪悍的样子,极有可能是被谁买通来劫持她的匪徒! 可是谁会这么大费周章来劫她一个一穷二白的胖丫头呢? 若是冲着相国府去的,那也该抓晏毓柔呀! 清清白白小白莲! 晏千禄膝下唯一还没婚配,又比她受重视的相府千金! 不搞晏毓柔那个香饽饽,倒来搞她? 她不理解。 她默默用最后一点力气,拿手指沾了点烧饼上的油,涂抹在自己的眼角和腮帮上。 这两个部位她脂粉擦的最厚,今儿还画了个精致girl的眼线,眼下就拿猪油当卸妆油使了,怎么丑怎么来。 天知道这些粗俗的大汉会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 她虽然没大燕多数妹子那么骨感,但放在唐朝也算个别有风韵的微胖美人吧! 也不清楚他们的大本营有多少人,要是恰好有人就好她一口的怎么办? 她得尽力把自己搞的丑一点。 这么想着,她在颠簸的马背上咬了一口饼,里面还有没凝固的温热肉汁。 她沾着这个油汁往嘴唇上抹,不给他们来些狠的,怕这些人不知道丑字怎么写! 等她慢腾腾地捯饬完自己,马匹飞奔至一座山前,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往上跑。 抵达这些人的总部时,晏水谣两眼一翻,仿佛要颠死过去。 一马仔惊呼,“大哥,这胖子不会死了吧?” 领头的男人扛着她往寨子里去,冷笑声,“你看她几个破烧饼抱的多紧,像死掉的样子吗?” 晏水谣听到了,眼白翻的更厉害了。 讽刺一个身陷囹圄的小胖妹真的会让你快乐吗?辣鸡! 然后她下一秒就侧着身子被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手臂先着的地,骨头瞬时传来一波钝痛,她艰难地坐起来,缓了缓,然后动作迟缓而坚定地先把烧饼放回衣襟。 山寨众人:? 这大概不是米面做的,是金子做的吧? 就一街头小点心有这么好吃吗,值得这姑娘护一路? 一众魁梧大汉露出复杂的眼神。 看来她在晏家过的是真挺惨。 第一百零五章 啧,没眼看 她坐在地上,缓过最初那阵眼冒金星之后,她终于抬起头看清她所在的地方。 那是一个典型的山寨主厅的陈设布局,劫她来的为首大汉,正坐在最前面的一张交椅上。 椅子间铺了一大块粗野兽皮,彰显他老大的地位。 总而言之,这是个标标准准的,古装片里的土匪寨子! 在她扬起脸观察环境的时候,山寨其他人也在观察她。 看到她被猪油化开的妆容,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嚯! 那些留在寨子里守卫的人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们人手有一份晏三的画像,知道她有点小胖,但五官还是清秀的。 有人问出心中的疑惑,“大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大哥出马,怎么会抓错人呢!”另一小喽啰呵斥他,“分明是这画像失真!” 晏水谣见他们被自己的面容震慑住,就乘势而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起来。 “你,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你们是要钱吗,我院子里还有几两银子的存款,不多但也算份心意,你们放了我,我一定悉数奉上!” “废话!我们不求财,难道求你的色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手下讥讽她,“还几两银子,你当打发要饭的啊?” 眼泪混着油,把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更加没眼看了,她拿袖口揩了下脏兮兮的脸,怯弱道,“可我与我娘亲在府中并不受重视,我下头有得宠的幺妹,爹爹又新纳了第三房夫人,你们劫持我去向爹爹讨钱,恐怕……” 这也问出了山寨其余人的心声。 原来此次行动是寨主裘天宝亲自决定的,当时有人提议要劫也应当劫持晏千禄的小女儿。 谁都知道自从晏明晴嫁人后,晏毓柔如今在晏家风头无二。 但晏千禄非要对这么个胖妹下手,手下人虽有微词,但也不敢反驳。 “你也是晏千禄的闺女,他就算为了自己相国的名誉,也不好对亲生女儿见死不救吧?” 裘天宝似乎自有考虑,眯起狭长如缝的双眼,“他不怕落下个偏宠庶女,弃嫡女性命不顾的名声?” 他手下捧臭脚的连忙称颂,“大哥说的对,还是大哥考虑周密!” 晏水谣无语地看着他地手下,这个山寨是靠拍马屁发家的吗? 考虑个屁周密,明眼人都看得出晏毓柔才是比她更好的人选! 针对她就针对她么,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看着裘天宝晦暗不清的眼光,她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就算这些人拿到钱,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想到她可能会被绑匪撕票,刚止歇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她的脸被乱七八糟的脂粉油渍糊成一团。 山寨众人齐刷刷撇过头:啧,没眼看。 裘天宝派人把她压到后面的牢房严加看管。 在她不懈努力和扮丑下,果真没有一个男人对她产生兴趣。 她被扔进一个柴火房,里面堆满干草和杂物,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废弃的杂物房。 房门又大铁链紧紧栓死,外头安排了两个守卫轮流值班。 看守她的人不算多,似乎裘天宝很自信她不可能逃脱他们的手掌心。 门一关,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墙上一扇漏风的窗子透出几格光晕。 晏水谣急需捋一下思路,她爬上高高的草垛,一屁股把草堆压实了。 高处比灰土弥漫的地面空气清新些,她盘腿而坐,一手托腮,手肘撑在膝头。 此时天阳已渐渐下山,天边泛起赤色霞光,看来她被掳来已有几个时辰了。 她认真回忆了下整个过程,裘天宝的目标明确,出手如电,还特意在她出府时动的手。 她现在一月也就出去几次,再多能有晏毓柔多吗? 明明劫持晏毓柔是更加保本方便的一条路,偏生要来打她的主意。 要只说是图钱,她是一点都不相信。 门口俩守卫正闲着唠嗑,对于被指派过来看管晏水谣很是不悦。 “他们都去前院吃香喝辣的去了,派我们守着这么个丑娘们,你说晦不晦气?” “行了,一会儿就换班了,再忍一忍。” “等轮到我们还能剩点什么?残羹剩饭的喂狗都不吃!你说说怎么好差事轮不到我们,这种风吹日晒的站岗偏就找上我俩了!” 这位大怨种山匪一肚子怨气,“再说了,又不是什么美人,长得好看点我们哥俩还能先替众兄弟们尝尝鲜,现在她这副样子有什么搞头?倒胃口!” 这个破柴房完全没有隔音效果,晏水谣听的清清楚楚。 她面色冷酷地哼了一哼,都是些目光短浅的男人,她只需好好装扮下,就能闪瞎他们的狗眼! 此时,又听守卫谈论起这次的劫持事件。 “你说大哥怎么想的,以往我们动手干一票,都要筹谋个十天半个月的。这抓个相国的女儿,怎么也要多合谋一下,至少筹备上一个月吧?这前天说动手,今天就去把人掳来了?” “这个兄弟们也都纳闷着呢,按理说大哥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咱们这魁鬼寨建成有五六年了,大小干过上百票的活计,还没哪次像今天这趟那么仓促。” 另一山匪脾气温和点,“大哥可能有他的考虑吧,我们跟着干就行了,反正我们魁鬼寨在青崖山峰,易守难攻,官府也奈我们不得。” 晏水谣竖起耳朵听他们碎嘴子聊天,顺便把这寨子摸了个大概轮廓。 所以说,挟持她的主意是裘天宝亲定的,似乎还是力排众议后的决策。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这个想法是几天前才冒出来的。 仿佛裘天宝一拍脑袋,指着她的画像说:就决定是你了! 这是相当不现实的。 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裘天宝临时决定对她下手。 若让他动此念头的时间点是几天前,晏水谣回忆了下那段时间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一个名字突然在脑中炸开一道白光。 秦双柳。 她不当心撞破秦双柳和晏承誉的乱.伦私情,落下一只珠佩。 她记得面对秦双柳的试探,她没表现出什么破绽。 但能走到今日的女人,一定谨慎又多疑。 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第一百零六章 她的小崽子 晏水谣望向日渐黑沉的天空,又想起秦双柳的发家史。 她曾经就在下沙县伙同马匪洗劫了大胡子家的镖局,而后再辗转到了船坊,顶替秦双柳的名头成了一位花娘。 差不多四年多前认识的晏千禄。 这个时间点恰好也跟魁鬼寨的建立时间相符。 晏水谣终于把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震惊地发现,合着这俩人是传说中的雌雄双煞啊! 看来是冲着都城里的有钱老男人来的,恰好晏来贼撞他们蜘蛛网上了? 难怪要联手除掉她了,她跟晏毓柔都深知,世上只有死人可以保守秘密。 秦双柳容不得有一点偏差,如果真是如此,就算裘天宝拿到赎金,他也会杀掉自己。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晏水谣顿时感觉自己很悲催,有种小命要交代在这里的苍凉感。 天色已暗,她肚子有点饿了,掏出今儿买的肉烧饼,含泪放进嘴里委委屈屈地小口吃着。 肉饼早就凉了,饼皮变得僵硬干巴,但现下这种状况也顾不上挑剔了。 冷掉的肉饼子总比等会那些野男人拿什么猪食来给她要好吧! 她边吃边嘟囔,“我失踪这么久了,王爷大概也听到消息了,他一定很担心我。” 她相信她跟闫斯烨相处这么久以来的革命友情。 她还暗戳戳记下来前面说她丑的那几个小喽啰,有机会叫她家大佬收拾他们! 好像谁没个大哥一样! 她也是有靠山的! 晏水谣狠狠咬一口烧饼,里面的肉馅很扎实,皮薄肉厚,跟现代那些偷工减料的烧饼完全不同。 虽然凉掉了,但咬到肉的时候,仍能品出一股鲜美的肉香气。 此时,她忽然听见破窗下面传来几声沙沙轻响。 听着声儿,像老鼠或是什么大型爬虫类动物。 她瞬间一激灵,立马把整个人都缩在草垛上,双脚尽量悬空,不碰到地面。 她微微压低身子,眼睛跟雷达一样四处扫射,一面发出人类的警告声,“别过来哦,作为两脚兽的我是不怕你们的!但你们别来惹我哦,我很凶的!” 刚放完狠话,草垛后方忽然冒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白色厚实的茸毛上沾了些污渍,看起来像只在泥里打过个滚的……萨摩耶! 晏水谣低头俯视它:? 小东西抬抬眼:? 晏水谣不敢相信地揉一揉眼,她的田园梦还没开始,就遇到一条小狗子? 这会不会是一个预兆,兆示着她迟早会当上房姐,养一窝狗子和猫? “哎。”晏水谣晃着手里的烧饼,轻轻唤它,“汪汪,来,姐姐有饼子,想不想吃?” 狗子耸耸黑鼻头,眼中稍有戒备,但里面还夹杂了一些渴望的光芒。 晏水谣又咬了口,然后晃晃悠悠地引它来,“真的不吃嘛?很香的肉饼子哦。” 似乎挣扎良久,饥饿的本能终于占了上风,小东西小心地走出草垛,露出它的全貌。 完全就是个,三四个月大的萨摩耶啊!她的梦中情狗! 晏水谣忍住兴奋的尖叫声,怕吓到她的小崽子。 没错,她的小崽子! 她已经私自把它划为自己的所有物了! 她对自己人向来很好,大方地翻出一只没吃过的烧饼,让它选。 狗子犹豫片刻,歪着它的卡姿兰大眼睛,最终还是选择了她吃剩的那半只。 小嘴巴叼住饼子的一角,撒开四蹄就往角落跑。 晏水谣也没拦她,像个老鸨招呼回头客一样呼唤它,“吃的好再来呀,我这还有两个!两个!” 还带点小骄傲地想,不愧是她的崽子,防范意识就是强! 生怕另一只有问题,宁可少吃点,也要叼走她吃过的那半个! 瞧这聪慧劲儿,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晏水谣不急于把它拽出来,她知道小东西还机警得很,无法相信她。 反正她在这寨子估计还要呆上几天,感情这东西,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幸好她死死护住了烧饼,这才获得跟她小崽子套近乎的工具。 她这头的情绪依旧稳的一批,但相府那边就没她那么沉得住气了,已经乱成一锅粥。 娄氏得知她被当街掳走,哭的似乎要背过气了,桂嬷嬷在一旁满脸忧愁地安抚她。 “我可怜的女儿,命数如此坎坷,市集上那么多人,怎地山匪就把她抓去了?” “我总叫她一个少出门,女儿家就该呆在府邸服侍夫君,做点针线活,她偏是不听我的,这回出事了吧。” 她是在闹市区被抓走的,消息传的很快,晏千禄知道后怒火中烧。 不是因为女儿遇险,而是匪徒实在嚣张,敢公然对他女儿下手,等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在给他晏千禄下战书! 他是最要脸面的人,有人企图当众扇他巴掌,他如何能忍? 他三言两语打发走娄氏,就一个人在书房踱步,显得有些焦躁。 秦双柳见状就蹙起弯钩似的秀眉,如一朵解语花,翩然上前,“老爷别太忧心了,三姑娘很是机灵,这吉人天相,一定能平安救出来的。” “柳儿你是有所不知。”晏千禄满面愁容,“前面刑部的年大人来找过我,此次劫走水谣的怕不是普通小贼,那是魁鬼山庄的头目裘天宝。” 秦双柳佯装不解,“此人很有来头吗,再厉害也不过一伙匪徒,乌合之众罢了,官府派兵都不能镇压吗?” “还真是不好弄。” 晏千禄摇摇头,跟她诉苦,“魁鬼山庄建在青崖山上,是与都城接壤的司平城的地界,地理位置十分刁钻。他们山寨占领了制高点,要上山没有别的通道,只能从低洼地带蜿蜒而上。” “但这样就会暴露在那帮山匪的视野中,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司平的知府想铲除这块毒瘤已经许多年了,也上书报给过朝廷,都没能顺利解决。” 秦双柳听完也愁绪渐深,垂头思索,“那但愿他们是为钱而来,老爷交完赎金就能救下三姑娘。” 晏千禄握住她一双柔荑,叹气道,“柳儿呀,现在不是简简单单钱的事,你家老爷是骑虎难下了,这赎金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第一百零七章 五千两黄金 “交的话,倒像是我堂堂一个相国,向那群贼人投降了,何况他们还没传来口信,不知道他们想要多少赎金。那都是些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难道他们要半个国库,我也给吗?” 晏千禄要维持下他高大的个人形象,不好跟秦双柳明说,他其实一个子都不想出。 “这若是不交,水谣恐怕就要命丧青崖山上了。” 死个女儿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但晏三的身份特殊,她是闫斯烨名义上的妻子,大燕帝经常会问起她。 尽管闫斯烨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连御医都说他时日无多,但大燕帝一定不愿意让他就这么平静死去。 他要闫斯烨日夜面对着自己赐给他的这个废物媳妇,一直到他闭眼那一刻,看见的都是他最厌恶的人。 晏三是大燕帝手里的一柄利器,用来不断提醒闫斯烨,他不过是个失败者。 若把这个利器弄丢,大燕帝怪罪下来,这个怒火也是他无法承受的。 见晏千禄思虑颇多,秦双柳点头表示理解,她回握住男人的手,“老爷,咱们再等等,绑匪总会来提条件的,待看过他们的要求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也只能这样了。” 在他们得到消息的同时,闫斯烨也收到风声。 他把百里荣打发到娄氏院子,让他去安抚下娄氏的情绪。 屋子里没有点灯,赫兰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三姑娘被掳走又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他承受主上这透彻心扉的低气压! “查到劫走她的是何人了?” 闫斯烨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声音听不出情绪。 赫兰如同小媳妇一样,规规矩矩地双手交叠在身前,“爷,带走三姑娘的人你知道,你前些天刚听过他的名字,魁鬼山寨的寨主,裘天宝。” 闫斯烨抬眸淡淡看他,“秦双柳在下沙县的那个姘头老贼?” “是的。”赫兰之前刚调查过此人,对他印象深刻,“裘天宝的寨子是做过不少坑蒙拐骗的烂事,但主要以敛财为主,属下认为他们没拿到银子之前,是不会伤害三姑娘的。” “但他得到钱之后,也不会放走她。” 闫斯烨知道他怎么想的,冷笑道,“他本就是为了替秦双柳铲除障碍,能再讹晏千禄一笔钱自然是一举两得。” 很明显,裘天宝突然盯上晏水谣,必定是秦双柳吹的耳边风。 他倒是没想过,这两人离开下沙县后居然还有联系,本以为他们为利而来,利尽则散。 秦双柳一面当着晏千禄的娇宠,另一头还跟驻扎在都城外的山寨头子暗通款曲,真有她的。 思及此,闫斯烨的双眸在黑暗中瞬时迸出一缕妖冶的光。 “王爷也不用太操心,三姑娘古灵精怪得很,她知道怎么保全自己,何况裘天宝还没拿到钱,我们有还时间想想办法。” 赫兰这次都没主动问他家爷,要不要去救晏水谣这样的话。 他已经完全躺平了,知道现在不是去或不去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动身的问题! “青崖山的地形图拿到手了吗?” “这个必须的。”赫兰立即从怀中拿出一副卷轴,摊开放在闫斯烨桌前,“王爷请看。” 闫斯烨手骨抚过冰凉的卷面,上面标注出青崖山的所有险要关卡,以及各条主路暗道。 他常年征战的人,几眼就瞧出端倪,“这山头占尽兵家有利地形,守城容易,攻城难,怪不得能占山为王这么多年,官府拿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赫兰提前看过地形图,也道,“没错,这还只是青崖上的地势图,并不清楚魁鬼山寨他们的人员分布和岗哨位置。” 他伸手拿起一只筷子,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地方,“但依属下所见,这几处一定有岗哨,对准上山的低洼地带,一旦大批人马出现,他们第一时间就能进行伏击。” 闫斯烨未发一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束月光,快速扫视地形图上整个青崖山的全貌。 直到赫兰问询他,“爷,需要我集结一小波人马吗?” 良久之后,闫斯烨闭一闭眼,淡声否决,“不必。” 赫兰一愣,这是……放弃营救晏三的意思吗? 而晚点时候,裘天宝就买通个小孩,来给相府送了一封要挟信。 信里提出五千两黄金的天价赎金, 信中说,给晏千禄七天准备时间,七日后,由二夫人沈红莺把这五千两黄金带上他们山里的指定地点。 身边随从不可超过四人,若不满足,他就等着看他女儿的尸身挂在相国府门口的牌匾下吧。 “五千两黄金?好个狮子大开口!穷疯了吧?” 晏千禄勃然大怒,把纸条撕的粉碎,“我去哪里给他变个五千两黄金出来?” 秦双柳在一旁看他怒目圆睁的样子,她跟随晏千禄近四年了,知道这男人是能拿出五千两黄金的。 但他不能承认,那不变相在告诉别人他搞贪.腐吗? 沈红莺也是一脸惊惧,除去高额的赎金,还有令她匪夷所思的要求,“为,为什么要我去送钱?” “大约是那些匪徒不放心男子运钱,而要论相国府位高权重的女子,唯有两位姐姐了。” “但大夫人身子病弱,无法带着黄金走那么远的山路,那就只剩下二夫人您了,所以绑匪的要求也完全能理解。” 沈红莺恨恨地看着她,没轮到她头上,她说的倒是轻巧。 沈红莺抹一把眼泪,“我一妇道人家,哪里懂怎么跟穷凶极恶的山匪周旋,怕是还没走到地儿,就腿软挪不动路了。况且他们开口就要五千两黄金,可不是五千两白银,这是要掏空我们相国府啊!” 秦双柳则不同意,一副良善模样,“二姐姐这么说,是置三姑娘的性命不顾呀,我知道五千两黄金是多,但三姑娘的命就不值钱了吗?” 沈红莺瞪着她,“那你什么意思!妹妹真有本事的话,该想着如何帮老爷筹到五千两黄金,而非在这儿说风凉话吧?” 第一百零八章 关傻了? “我的意思是,三姑娘救是一定要救的,但老爷可以试着跟那些匪徒沟通,也许用不着五千两这么多呢?” 沈红莺瞧着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嘴脸就生气,冷笑讽刺,“妹妹好大的口气,五千两就算折个一半吧,也要两千多两黄金了,这钱你出?” 秦双柳不甘示弱地回嘴问,“那姐姐想怎么办,人不救了吗,就让老爷背负上为钱舍弃亲生女儿,冷血无情的恶名吗?” 沈红莺一梗,“我何时这么说了!” 她虽然的确是这么想的,她就不信秦双柳真那么好心,愿意献出整个相国府的家产,就为救一个晏水谣。 不过是在老爷面前装善良,反正绑匪也没指定她去送赎金,她张张嘴皮子就能树立个纯白的形象。 相国府的资产未来全是她家承誉的,用来赎个晏三算怎么回事? “够了!都少说两句!” 晏千禄被两个女人吵的头疼,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之前娄氏绵绵不绝的哭声,“柳儿的话不无道理,我岂是那种只图钱,不管儿女死活的父亲?” 立完牌坊,可他话锋一转,“不过这赎金数额巨大,还得从长计议,你们都别在我这儿耗着了,先回去休息吧。” 沈红莺见他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夸一句秦双柳,仿佛她放个屁都是香的,便也不想再呆下去,悻悻离开。 秦双柳望着她生气离去的背影,唇角勾出一抹得逞的笑。 在相国府闹的人仰马翻之际,晏水谣正在研究她狭小的柴房,试图找到个能逃出去的方式。 这柴房不大,可以说一目了然,很快她连有几个老鼠洞都摸的一清二楚。 但出这扇柴门不是难事,怎么出去不被打死,还能顺利逃下山就是门学问了! 她正扒在窗口朝外边张望,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下她的裤腿。 她低头一看,刚才蹿走的狗子又回来了,抬起一只爪爪,搭在她的鞋子上。 黑溜溜的大眼睛里少了几分戒备,仿佛对她前面的招待非常满意。 晏水谣的心脏顿时被击穿,啊啊啊,老母亲要被崽崽萌化了!萌化了! 就见它粉色的小舌头舔舔嘴边一圈毛,似乎在说:还想吃肉饼子。 晏水谣继续被萌到心肝颤,差点就一冲动,把两只剩下的两只肉饼都贡献给它了。 但她的生存理智终于压制住冲动,她蹲下去一把抱住狗子,呜呜呜地向它大吐苦水,“崽崽我明天分你好不好!我只剩两只珍贵的肉饼了,要省着点吃,等阿妈以后赚大钱了,天天给你买大猪肘子!” 小兽被她吓了一跳,但可能是感受到她激昂的善意,这次没有躲开。 晏水谣不嫌它身上脏,它也不嫌晏水谣鬼画符一样的脸。 颇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交接班的声音,铁链被拿开,两扇破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晏水谣飞速撒手,小兽钻进最近的一个狗洞,咻地下消失在月色中。 一个守卫给她端来点饭食,呵问她,“喂,你刚才在跟谁说话,隔着门就听你在里头念念有词!” 晏水谣又开启胡扯模式,赔笑道,“没,刚蹿过一只灰老鼠,毛发厚实,肉质肥美,一看那气质身段,就是你们青崖上的本地鼠,我闲着无聊跟它聊天来着。” 几个守卫同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人才关了几小时,就给关傻了? 他们总算有点基本的良知,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她一会儿,没再奚落她,放下饭菜就离开了。 柴房再度陷入大片黑暗,她听见铁链被重新锁死,一切又回归平静。 她走过去看眼餐食,就一只白馒头,一点冷掉的炒素和萝卜干。 她随便拿筷子扒拉两下,对第一顿牢饭很是不满,“连点肉沫星子都没有,还山寨呢,抠死!” 骂管骂,为了蓄存体力,晏水谣拿起馒头,琢磨着以裘天宝那不可一世的性子,必然觉得她只是一小女子,掌控她如掌控一只蚂蚁。 谁会费这力给蚂蚁下毒呢? 饭菜应该是安全的。 她正准备把沾灰的馒头外皮剥掉,吃几口里面的芯子,角落又传出点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她回身一看,那只小兽又原地折返了,三两下跑到她的饭菜旁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完全是打游击的一把好手! 晏水谣掰了半个馒头给它,小兽来者不拒,一口叼住,虽然吃的不像肉饼那么津津有味,但倒也都叼着吃下去了。 “你还真荤素不忌,什么都吃呀?” 看它吃的起劲,晏水谣转念一想,“崽崽好养活是好事,减轻阿妈的经济负担。” 她满脸慈爱地盯着草堆上的白色幼兽,总觉得哪哪都可爱,即便是它头顶脏到打结的一撮呆毛,也可爱到爆炸! 为今之计,就是尽快逃离山寨,带着她的崽崽一起,为他们的田园生活而努力! 她啃着另外半只馒头,又跑去窗边侦察情况,但视野有限,能看见的就屋侧的一条小土路,后面是光秃秃的一排枯树。 问题又绕回来了,她不了解青崖上的地貌,山寨守卫众多,她就算动用她所有的小聪明,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终于,她泄气地从窗边回来,从干劲满满到只想躺平,只花了几分钟。 她还是等着闫斯烨来救她吧。 对,是闫斯烨。 而不是晏千禄那凤凰男! 相信他会心甘情愿拿钱来赎自己,不如相信一道雷电能把她劈回原来的世界。 她坐到草垛边,撸着小兽的脑袋,“阿妈现在困住了出不去,但没事,自由会有的,大肘子也会有的,相信阿妈!” 小兽歪头看她一眼,下一秒就把黑的跟煤炭球似的爪子伸向那盘炒素。 晏水谣大方让给它,毕竟自家的崽崽,自家宠! 他们就这样过了几天,小兽白天很少露面,夜深后就会从狗洞溜进来跟她共进餐食。 裘天宝在数着日子等晏千禄来交赎金,没太为难她。 直到第三天晚上,小兽刚吃饱离开,外头就响起铁链摩挲的微小声响。 第一百零九章 她的快乐,啪,没了 现在是换班时间,外面的守卫刚走开,下一班的还没到。 晏水谣警觉地盯着门口,此时外面应该没人,那又是谁在扣动门锁? 突然间,门被迅速打开一条缝,有个黑色影子跟泥鳅似的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晏水谣几欲喊出声,但来人飞快合上门,扑上前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喊,是我。” 这个低音炮略微有点熟稔,晏水谣抬眼看去,就见来人穿了一身眼熟的夜行衣。 她扒拉着男人的手,小声惊呼,“虞,虞公子?” 虞子涯这身不难辨认,正是她在拜月节的巷子里遇见他时穿的那套。 晏水谣很是讶异,她没想过来到这边之后,第一个来解救她的会是虞子涯。 “你没有离开都城吗?” “刚走几天,正好也没走远,听到你这边的消息就折回来了。” 男人把食指竖在唇心,半蹲在她身前,看她的目光很平和,并没因为她一脸油污而露出嫌恶之色。 “现在长话短说,我会避开守卫,安全把你带下山,但你别出声。” 晏水谣拼命点头,她在嘴巴上做出个拉拉链的动作,“大侠放心!从现在起,我就是个小哑巴!你指东我绝不朝西!你让我张嘴我再说话!” 虞子涯跟她说完主意事项,就把草垛拢成人形,拿破被子盖住,远处看去如同一个熟睡中的人。 布置好障眼法,他就拉住晏水谣溜出柴房,将撬开的铁链重新落锁。 晏水谣则在他身后无声鼓掌,为他加油打气。 简单地掩盖好一切,虞子涯按照事先做好的计划,带着她从后山坡绕下去,那边守卫薄弱,又时值交接班的当口,是绝佳的下山迂回路线。 在茂密树丛中穿梭时,虞子涯告诉她,“我们现在必须绕到南面去,那里是哨岗盲区,要赶在明早他们送饭过来,发现你不见了之前尽快到达半山腰,这样才有逃脱的机会。” 晏水谣提一提碍事的裙摆,眼神坚定,“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一路狂奔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要不是这里人生性保守,她都想把裙子扯开裁短,弄成及膝短裙,方便她跑路。 虞子涯轻笑点头,“我信。” 被一伙山贼掳走三天,精神还如此抖擞,这样的女子确实不用担心她拖后腿。 甚至必要时候,虞子涯相信她可以一闷棍子撂倒一个男人。 晏水谣虽不会功夫,但脚程在一般姑娘中算得上快了,她在现代的时候没事就喜欢爬个小山,去健身房举铁去的也勤。 来到这边以后,一直坚持她的瑜伽锻炼,即便遭受她家大佬无数白眼,她都没有放弃。 所以才锻炼出今日的钢筋铁骨! 他们起初走的还挺顺,偶尔碰到几个巡逻的人在外围走过,他们就躲在草石背后。 小半个时辰后,虞子涯带她溜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大院落外,他悄声说,“去南面这是必经之路,我们现在要绕过裘天宝的住宅。” 这是要经过副本boss的节奏啊! 晏水谣虎躯一凌,刚出柴房就要在裘天宝眼皮子底下搞事吗? 相当于刚出新手村,就要挑战99级大魔王? “不要紧,裘天宝此人极为自大,刚愎自用,对山寨的安保和他本人的武艺相当有信心。” 虞子涯看出她的犹豫,“所以他主宅附近几乎没什么守卫,都被调派到各个岗哨去了,就剩少数不懂拳脚的婢女奴仆,反倒安全。” 晏水谣领悟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总结的还挺到位,虞子涯点一点头。 “那还等什么,冲冲冲!” 她顿时又如打了鸡血,就要拉虞子涯一鼓作气冲下山。 虞子涯便走在前端,晏水谣蹑手蹑脚地做个小跟屁虫。 大约绕主宅走了一半路,忽然听见灯火通明的屋中传来十分奇怪的声响。 似乎有好几个女子在屋里说笑,还有裘天宝浑厚的嗓音不时夹杂其中,很快里头的气氛愈发火热,变为此起彼伏的娇喘和其他淫靡之音。 这火热的动静在静谧黑夜中更显突兀,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了。 屋外的两人当然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晏水谣来自民主富强自由的现代,什么带颜色的小作文没见过,有时电脑还会跳出大尺度小广告。 她当然不会以为裘天宝跟女人们是在房中盖着棉被纯聊天。 没想到这里的人在某方面也绝不输她们新时代,裘天宝够会玩的,年纪也不轻了,还吃得消这种玩法。 她考虑到虞子涯是正经侠客,又没成家,应当是比较纯情的,给孩子听这种烂耳朵的活春.宫不是为难孩子吗! 晏水谣凑过去,用老司机的口吻,给面容尴尬的虞子涯做心理疏导,“男女间就那么点事嘛,食色性也,看开点啦。他们都不害臊,你害什么臊是吧!没必要的!” 听她仿佛经验十足的陈词,虞子涯一时不知作何表情,他扶额摇头,低咳一声,“走吧。” 裘天宝在床上打的越火热,对他们偷摸溜走就越有利。 两人稳中求快地一溜烟穿过主宅,又隐进茂密的树林中。 虞子涯常在野外走动,如同一枚活体指南针,有他在前方领路,晏水谣嗅到了逃出生天的美妙味道! 但人不能高兴的太早,容易被打脸。 就在她喜形于色的时候,她听见寨子里传来巨大的骚动,不远处微亮的山寨忽然灯火通明。 晏水谣傻眼了,“我们暴露了吗?” 虞子涯脸一沉,拉住她胳膊加快脚步往山下跑。 此时已经无需顾虑会不会被发现,重要的是赶在第一批人马搜到南面山头之前,他们能成功到达半山腰。 风在头顶呼啸而过,刮的树林间的叶片婆娑作响如女人的哭泣声。 正要穿出树林,他忽然用内力感应到,有一队人马从临近的岗哨处走来,大概是收到晏水谣逃脱的消息,被派过来搜索附近区域。 他拽住已经冒出一颗脑袋的晏水谣,快速躲回林间。 晏水谣就感觉,她差一点就到手的快乐,啪,没了。 第一百一十章 她的情夫! 虞子涯刚要给她找个藏身的地方,坡道上方忽然传来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她在那边,快,快追!” 守卫们听见动静都追了过去,原本即将逼近的一群人唰地下往反方向跑去。 待他们全部走远,晏水谣才探头探脑地问,“他们走了诶,我们现在能出去了吗?” 对于适才闹出的动静,虞子涯本能地有一丝怀疑,那人的行为似乎特意在帮他们把追兵引开一样。 但眼下顾不得对方是什么来路,裘天宝的人马恐怕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地毯式地搜索他们。 如何躲过这群嗅觉灵敏的山匪才是当务之急。 “嗯,还是先按原定计划,南面山腰有许多巨石掩映,先到那边再说。” 晏水谣相信他的判断,提住裙边,猫腰朝小道上挺.进。 整个山寨都倾囊出动来找晏水谣这颗摇钱树,他们的步伐不免被拖慢许多,要更加谨慎地避闪可能出现的山匪 若只是虞子涯一人,以他的轻功不说来去自如,那也绝不会被人抓住。 但现在拖着个小姑娘,即便她性子再虎,说到底仍是个没任何格斗功夫的女儿家,与他这种四海为家的江湖剑客不一样。 在他原计划里,晏水谣在次日清晨才会被人发现失踪,现在她的提前露陷把整盘计划都打乱了。 抵达南面山腰时,比既定时间晚了一刻钟。 虞子涯找了块两米高的巨石,想让晏水谣休息下再跑。 忽然间,他惊觉背后一股冷风袭来,有什么人在急速靠近。 他下意识提剑去挡,但他很清楚对方武功高他太多,不然也不至于几乎贴到他脊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有所感应。 对方若想要他性命,他的剑也不过形同虚设。 果真提起的剑身被轻轻弹到一边,对方仿佛根本没使力,食指一弹,长剑瞬间发出金属嗡鸣,震得他虎口生疼。 “腿脚不错,跑的倒挺远。” 突如其来的男人凉凉张口,同样的一身夜行服,却穿出跟虞子涯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更瘦削,宽肩窄臀,浑身散发出精瘦却有力量的气息。 晏水谣光听那慵懒冷淡的语气,就认出他是闫斯烨! 夜行衣比较收身,勾勒出他绝好的腰身款型,逃命途中晏水谣还是没忍住咽一咽口水。 手指戳一戳他腰窝:这是什么绝世好腰!真让胖子羡慕! 闫斯烨抓住她的手,露在面罩外的一双媚眼在夜色中都难掩精致,他调侃着,“几日没见了,不先叙叙旧情吗,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合适吗?” 晏水谣嘿嘿赔笑,她就知道,她家大佬不会忘记她的! 闫斯烨看她脸蛋黑油黑油的,嘴角一抽搐,拿指腹划拉下她的脸,“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刚在垃圾堆里打过滚吗?啧,大半夜的,想出去装鬼吓小孩?” 吐槽完她,闫斯烨拽过她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腹上沾的油污。 晏水谣:…… 你不仅嘲笑我,嫌我脏,还拿我衣服当抹布! 但闫斯烨是来救她的,她不能发脾气,忍了忍便解释说,“我这不是怕那些山匪觊觎我的美貌吗,像我们这种年轻标致的小姑娘,很容易会被歹人盯上,就被酱酱酿酿的!” 虞子涯满头黑线,虽然他有点想问晏水谣,酱酱酿酿是什么意思。 但理智告诉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问。 “这位是?” 他看向闫斯烨,眼中充满探究。 适才在山那头弄出动静,引山贼离开的应该就是这个人。 “哦!我来介绍!” 被他一提,晏水谣想到要引荐他们认识下,指着虞子涯,“这位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剑南山庄的虞公子。” 闫斯烨轻微颔首,“久闻大名。” 然后轮到介绍闫斯烨了,晏水谣顿时犯难起来。 她家大佬这身份,肯定不能明说,不然等于摆明告诉世人,闫斯烨是在相国府装病,这岂不坏了他的千秋大业? 她告诉过虞子涯,她的夫君是个双腿不能沾地,很快会嗝屁的病秧子。 那个形象跟眼前功夫使的溜到起飞的闫斯烨,简直没半毛钱关系。 她倒不是担心虞子涯会泄密,只是事关重大,她不能拿这个去赌,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犹豫间,她指着闫斯烨,半晌才咬牙开口,“这,这位,是我的情.夫!” 闫斯烨:? 虞子涯:?? 说之前是有点羞耻,但真说出来,她内心就放松许多,如同打开话匣子,劈里啪啦地开始延展话题。 “是这样的,虞公子你也知道,我有一段不幸又忧愁的婚姻,难免内心凄苦。这时候我遇到了……我的现任情夫,一个嘴硬心软的好男人!没错,我们突破道德底线,在一起了!” 闫斯烨眼角微抽,知道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用这种奇葩的借口,倒也大可不必。 虞子涯对她的说法也将信将疑,但人家姑娘自己都承认有情夫了,他总不能驳斥她:不,你没有? “承蒙虞公子记挂,在我家丫头落难的时候,还能想到她,不愧为剑南侠客。” 闫斯烨快速地接受了情夫的人设,微笑着跟虞子涯寒暄。 这时候,远处传来点凌乱的脚步声响。 虞子涯眉目一皱,提剑就道,“你们先走,我挡他们一阵,随后再去找你们。” 晏水谣像想到什么,突然啊了声,油了吧唧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的崽崽还没带上。” 跑到这里了,她终于想到她的小白狗。 前面虞子涯来的突然,她一下子没想起别的,跟着男人就开始刺激的逃亡。 她家崽崽明天去柴房若看不见她了,那得多失落呀。 闫斯烨莫名地看她,“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顿了顿,又好整以暇地挑眉问她,“连我这个情夫都不知道?” “……” 他的这个角色扮演能力也没谁了。 晏水谣失落地低下头,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崽崽是我被关在柴房的时候认识的一只小白狗,本来想带回去养着的。” 她浑身细胞都散透出:失去崽崽的阿妈好心痛!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降好大儿 “你要真想养,回头我叫人来山上找,现在先得离开魁鬼山庄的地界。” 闫斯烨见她失落,出声承诺她。 晏水谣分得清轻重缓急,便重拾精神,“虞公子,那你自己小心点,挡不住就跑,别把自己搭在这里了。我命大,没那么容易死的。” 她顺势给虞子涯九十度鞠了个躬,“多谢您嘞!” 她对虞子涯的态度十分客气,反观她与闫斯烨的亲昵互动,仿佛就指着这男人来救她,非常的心安理得。 不论他们是不是情人关系,但两人的感情看起来很不错。 虞子涯胸口忽然有些犯堵,可他没说什么,朝有火光人声的方向纵身飞去。 晏水谣便紧步跟在她家大佬那迷人的身段旁边,一步不敢落下,穿过重重石林,朝另一下山方向狂奔而去。 途中还要受到闫斯烨时不时的冷嘲热讽。 “娘子的受追捧程度,着实超过了我的想象,引得剑南侠客密切关注你的消息,大老远地赶回来救你。你们这才相处几天,就已经有如此深的羁绊了,真叫人眼红呢。” 晏水谣又双叒叕被他阴阳怪气到,但悬殊的差距只能让她选择受着,并立刻当着闫斯烨的面,给虞子涯发了张好人卡。 表态道,“虞公子是大善人,他救我大约是看在之前的交情上,行善积德吧!若论羁绊,哪有跟王爷的深!” “是么?” 可闫斯烨并没被哄好,抓住她向前奔跑的手稍一用力,“可在他面前,我这个正派夫君不还是沦为情夫了?娘子真是好狠的心,就这么把我贬为外头那见不得光的男人了?” 见他这么难哄,晏水谣也有点气鼓鼓了,开始指责他,“王爷这是无理取闹!我不也是为大局着想嘛!王爷是不是想借机挑事好换个媳妇!” 这个时候了,闫斯烨还有闲心逗弄她,淡淡道,“我看是你想换个夫君了吧?” “我没有!” 她回答的铿锵有力。 笑话,谁会想换掉一个有权有颜又是未来霸主的夫君呢! 就算以后和离了,她的小生意免不得还要靠闫斯烨照顾,总归买卖不在仁义在。 她正要跟闫斯烨舌战一番,男人突然拉住她来了个急转弯,躲到一边的树丛中,皱眉道,“有一支人马在朝这边过来。” 晏水谣耳朵尖耸了耸,仔细聆听,“我怎么没听见?” “在一公里外。”闫斯烨淡淡瞥她,“你听不见,很正常。” “哦。” 作为一个不会飞檐走壁,隔空劈山的普通人,晏水谣老老实实问,“那我们现在该往哪边走?” 闫斯烨把她塞在一颗高耸的巨树后头,望着面前的山峦和复杂地势,思索下一步的路线。 他选择独自前来也是考虑到青崖山的地形,人多聚集,容易被岗哨发现,而青崖上土地广袤,反倒零散漏进去一个两个的难以察觉。 但他来之前规划的几条路线现在都被堵住了,虽然以他的修为,带着晏水谣杀出一条血路并不是不可以。 可这样有些冒险了,魁鬼山寨不是几个散兵组成的小寨子,他们有一定组织和规模,让当地知府都头疼了许多年。 等他收拾掉一路人马,这个动静一定会引起岗哨警觉,其余的山匪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持。 他总不能来一波杀一波,直到走下青崖山吧。 阵仗搞的太大,也会为他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就在他想找出一条合适的下山路时,抱膝坐在树后的晏水谣眼前忽然晃过一只白色影子。 她的崽崽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右爪扒拉下她的膝头,黑珍珠似地大眼睛里好像在表达什么讯息。 晏水谣立即有种失而复得的快乐,抱起小兽,用脸拼命蹭它额顶的茸毛,“崽崽!我的崽崽!你是发现阿妈不见了,过来找阿妈的嘛!呜呜呜真是孝顺儿子!” 闫斯烨闻声走过来,看见这只神似白色小狗的幼兽,眉心倏忽一跳。 小姑娘看不出,但闫斯烨心中可是明明白白,这根本不是什么野狗,分明是条幼年体落单的雪狼。 小兽对突然走近的某人很是戒备,轻巧地跳出晏水谣掌心,挡在她面前,对闫斯烨弓起身子,它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极度危险,浑身的脏毛都疵了起来,嗓子眼发出呜呜警告。 然而晏水谣长臂一伸,又把抱回怀中,像训狗一样地训它,“怎么能对你阿爸凶凶呢?谁家崽崽这么不讲礼貌?” 小雪狼被她攥住命运的脖颈,满脸懵逼。 闫斯烨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好大儿,表情有一丝皲裂,无情吐槽,“你儿子挺随你的,也像在泥里滚过一样,脏都脏到一块去了。” 他刚说完,对面的一人一兽同时向他投来咬牙切齿的目光:就你好看! 闫斯烨不同他们闹了,心思微动,朝雪狼点一点下巴,“小鬼,这里还有哪里可以安全下山,帮你娘指条明路如何?” 他蹲下身,端详着小兽的双眸,似乎是只品相不错的小雪狼,脏是脏了些,洗干净后应该还有点小英俊。 “喂,见证你是不是个好儿子的时候到了,可别不中看,也不中用?” 晏水谣立马开始护犊子,“孩子还小,干嘛给它这么大压力?” 闫斯烨淡眸摇头,“慈母多败儿。” 尽管有晏水谣无条件地维护,小雪狼仍然被他的态度激怒了,跳出女孩怀抱,朝树丛的某一处撒开蹄子奔去。 跑到稍远处就停下来看他们,好像在看两人有没有掉队。 闫斯烨随它走了段路,然后望向它奔跑的方向,皱一皱眉。 晏水谣察觉到他的迟疑,“有哪里的不对吗?” “我来前看过地图,印象中那边是一小片平原,没有下山的路不说,还是条三面环林的死路。” 晏水谣明白了他的意思,闫斯烨是将军出身,很擅于看地试图,他是绝对不会记错的,那头必然是死路。 但她家崽崽如此坚定地往那边去诶? 望着那一小撮呆毛迎风而立,她又萌出一脸血,理智和原则都喂了狗。 那可是她家崽崽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儿不嫌母丑 “去吧。” 闫斯烨当机立断,“后退是不可能了,捉你的人已经快逼近我们方才呆的地方了,只能往前。” 晏水谣也坚定点头,“对,出了什么问题,阿妈愿意跟崽崽共同承担!” 闫斯烨凉凉道,“真到那时候,你恐怕已经被山匪撕票了,你是准备带它一起走?黄泉路上有个伴?” 晏水谣被他怼的哑口无言,一腔热烈的母爱稍微凉却几分。 但他们还是一致选择跟着小雪狼的步调走,最终到达了如闫斯烨所言的一块平地。 除了他们来的这条路,剩下三面都被密集高耸的树林山石环绕,且都是上坡路。 雪狼也停了下来,在原地埋头打转。 闫斯烨抱臂瞧它,“小鬼,然后呢?” 而晏水谣则想的是,完蛋,崽崽马失前蹄了,幼小的心灵一定受到了重创。 这时候,好的教育可不能一味地责备孩子,要重塑崽崽的自信心才行! 正准备开口对它安抚一番,告诉它阿妈永远爱你,雪狼忽然在某个杂草覆盖的位置,用前爪拼命刨土抓挠。 随着它不羁的动作,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平地当中.出现,从一根胳膊粗,飞速向外扩张,如同一张黑色的血盆大口,准备着吞噬他们。 闫斯烨眼疾手快,一手揽住晏水谣的谣,同时飞身过去抱住小雪狼,两人一兽瞬间被黑洞淹没。 他们落下去后,洞口缓缓收起,几秒钟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闫斯烨抱着他们快速下降了五秒钟,最终落在一块有点湿润柔软的土地上。 头顶的洞口已经严丝合缝地关闭了,闫斯烨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上方。 这显然是个大型的地下机关通道,既然可以从地面催动机关,那地下必然也会设有驱动的开关。 他手下就有个机关狂人,非常热衷制作和拆解各类机关。 晏水谣平安落地时,有种夹缝中求生存村的刺激感,她心脏扑通直跳,似乎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等她缓和下来,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掉进的是个深不见底的地下通道。 通道很宽敞,两旁的土墙壁上隔着十几步就嵌入一只长明灯,微弱的火光一路向远。 晏水谣心有余悸地踮脚往远看,整个地下异常清净,没有一点声响。 唯有他们刚落下来时,激起一阵沙土弥漫,打破了这边古老的平静。 “我们现在是不是暂时安全了?” “难说。” 闫斯烨活动一下胳膊,抬手搔搔她下巴,“刚托举你的那一下好像是伤到了,你看看为夫的手臂可是断了?” 断屁!晏水谣眼神凌厉地瞪向他! “我已经瘦掉很多了!” 她伸手给男人看,摆事实讲道理,“我手腕子明显细了,腰也是,都开始有一点曲线了!” “哦?曲线?你吗?” 闫斯烨淡淡的一连三问,还低眼扫一下自己手掌。 意思很显然:我刚才怎么没摸到? 晏水谣气的把小雪狼从他臂弯下夺走,抱在怀里,借撸毛来缓解情绪,小声嘟囔,“对,有一点也是有,只是线条没别人那么明显罢了。” 她哀怨地抱紧小兽,“还是崽崽好,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崽崽从来不嫌阿妈胖。” 小兽爪子搭到她肩头拍了两拍,用实际行动回应她的话。 闫斯烨无声地笑了下,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崽崽成年后的体重会远远超过她。 “往前走看看吧,既然地下有流通的风,肯定存在别的出口。” 他注意了下雪狼的状态,它此时非常乖顺地躺在女孩的怀中,没有任何遇到危机前的警觉模样,可见这个做在地下的机关通道没什么危险。 小兽估计是被人抱的太舒服了,甚至把脑袋埋在晏水谣胸口,用力蹭了蹭软绵绵。 看它幸福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闫斯烨面色一凉。 伸出两根手指,捏烂菜叶子似的捏住它命运的后脖颈,轻巧地往地上一甩。 “没长腿吗,自己走。” 他颇有严父的风范,可晏水谣就是个溺爱孩子的老母亲,见崽崽被摔到地上,像个肉球般滚了两圈,顿时心疼到不行,“崽崽帮我们找了个藏身之处,它是功臣,王爷不能这么对它!” 雪狼也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但它拗不过闫斯烨的冷面冷心,只好不甘不愿地跟在他们后头走。 晏水谣用眼神安抚它:等以后阿妈发达了,造个大院子,咱们娘俩就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眼下还得忍一忍! 母子俩在眼神交流中迅速达成一致。 闫斯烨假装没瞧见他们的小动作,依旧一门心思在前方探路。 越往下走,他越觉得这条地道造的很玄乎。 种种痕迹都表明,这里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偶尔有些蛇鼠爬行留下的印记,唯独找不到活人停留的记号。 便是说,裘天宝占领青崖山这么些年,也没发现还有这么一块地方。 也不知道是何人在此建造的,倒有些像是战时挖的行军暗道。 “这地道好长呀,怎么还没走到底呢?” 晏水谣默算了下,至少走了有一刻钟了,怎么着也走了一点五公里了吧,这地道还七拐八弯的见不到个头。 她忽然产生了个魔幻的想法,抓住闫斯烨衣襟,“王爷,我们会不会进入了一个异空间!” “这其实是个无限延伸的地道,一旦踏进这里,就出不去了,只能不断往下走,一直走到十八层地狱!” 那些灵异里都是这么写的,不是鬼打墙就是无限循环,她很难不多想诶! 结果闫斯烨又给她一个无情的脑瓜崩,冰凉的指尖弹在额心,不痛,但有点痒。 “清醒没有?”他施施然看着女孩,敛袖抬手,“没醒再来一记?” 晏水谣立刻委屈地抱头后退,还挺不服气地辩说道,“我小时候看的故事本都里这么写的。” 闫斯烨好笑又诧异地看着她,“你哪里听来的话本,你告诉我,我有时间也买个两本拜读一下,都写着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第一百一十三章 阿爸会飞! 晏水谣小心眼着他刚才的脑瓜崩,十分逆反地小声道,“有也不给你看,撕掉都不给你,让你家暴我,哼。” 小雪狼跟她心有灵犀,也凶狠地一跺脚:不给你!家暴男吃屎! 闫斯烨没计较她的小叛逆,想到她一晚上一直在赶路,换成一般姑娘早就受不住了,便温声道,“是不是累了,需要休息下吗?” 晏水谣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休息,我们赶紧找到出口吧,这地道怪奇怪的,还不知道出口通往哪里呢。要是直通裘天宝老窝,那不白瞎了?” 她这点大局观还是有的,夜里是最好行事的时候,有夜色做天然屏障。 但夜里就这么几个小时,一旦等天亮了,寨子里也全员警戒了,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不利。 墙壁上的烛火只能照亮脚下一点路,她望向黑不隆冬的通道前方,想到可能会通往裘天宝的屋子。 下意识道,“他的屋子哪能进人,要瞎眼睛的。” 闫斯烨停下向前探路的脚步,眼风扫向她,“你看见什么了?” 晏水谣一噎,明明周围没旁人,却依然做贼心虚地压低嗓音,悄咪咪说,“就是,裘天宝吧,他屋里有女人!还有好几个!就,他年纪也不小了吧,一次找几个女人不怕把肾掏空吗!” 闫斯烨听懂了,面色变得有点难看,“你全看见了?” 他一字一顿地问,“跟虞子涯一块?” “看倒没看见,听见了。” 晏水谣实话实说,并进行强烈抨击,“不堪入耳!毫无底线!穷奢极欲!” 闫斯烨脸色并没好转,黑着面说,“回去给我把耳朵洗干净,知道吗?” “哦。” 晏水谣挠挠耳垂,应的倒蛮快,但脸上完全不见对听见别人墙角的羞赧。 甚至还很落落大方。 闫斯烨无声叹气,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她气出毛病。 一把将面罩拉下,呼出几口气,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晏水谣快步跟上,心道这里的男人真奇怪,要么像裘天宝这样放荡无边,玩到起飞,要么就是闫斯烨他们这种。 怎么提都不能提一下,一提就拉脸。 宛如纯情小男生! 他们继续朝暗道深处走去,此时墙壁上有点往外渗水,透明水珠沾在壁身,凝结成白色水汽。 忽然一条岔道出现在他们面前,原本的主路分成五条完全一样的岔路。 墙面上依旧是十几步一盏烛灯,与他们来时的路一般无二。 闫斯烨又低头看向雪狼,“选哪条?” 小东西屁股一撅,往地上啪地一坐,翘起后腿给自己搔痒痒,一副‘随你怎么选,关我屁事,爱咋咋地’的拽样。 看它这模样态度,闫斯烨明白了,这五条路大概都没问题。 晏水谣对小兽投去钦佩的目光:敢对闫斯烨甩脸子,崽崽果然勇猛! 既然每条道都能走,闫斯烨就选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条。 走进去后,发现还是冗长的通道,但这条路要短许多,就走了七八分钟,一道泥土砌成的阶梯出现在他们面前,堵住所有去路。 闫斯烨直接拎起雪狼的脖颈,将它扔到台阶旁,“把门打开。” 晏水谣忍不住抗议,“王爷,崽崽还小,别老把它摔来扔去的,影响它身体发育怎么办?” “我下手有分寸。” 闫斯烨低眉看它,评价道,“放心,它可远比你想象的要皮实,摔不坏。” 雪狼朝他嗷嗷叫唤两声,但显然只能嘴上逞能,不敢违逆他,骂骂咧咧地跑去角落,用爪子拨开一堆碎石,对着下头隐约现出的一朵莲纹图案顺时针拨弄。 这图案很浅,就算没有碎石和杂草覆盖,不仔细看也很容易被忽略。 而且纹路本身十分平整,如同画在泥地上的,轻微一抠就能抠除。 若不是雪狼亲自演示,没人能想到这个图纹居然还能转动。 随它一爪子转到底,阶梯上方缓缓打开一只洞口。 星月悬挂于空,夜色依然黑的深沉。 闫斯烨不确定这个口子通往哪里,如果真被小姑娘乌鸦嘴说中了,是通向裘天宝的主宅,那他们齐齐现身可就麻烦了。 “我先上去探探路,你在下面等我。” 晏水谣理解他的做法,“嗯,那王爷小心些,我也正好歇会儿。” 对于即将要一个人被落在陌生逼仄的地下通道里,她没表现出丝毫的害怕和焦虑。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打,又跑不快,让闫斯烨先去核实下外头的危险系数,再决定走不走这边,才是最好的安排。 她乖乖地盘腿坐在台阶下,抱着小雪狼仰头看他,然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还拽住雪狼的爪子,替它挥舞两下,“跟你阿爸说再见。” 小东西咻地把头撇到一边,并不太想再见到这个男人的样子。 有它陪着,闫斯烨放心了些,他没有踩台阶,直直飞出地道,如一道黑色闪电。 晏水谣跟雪狼看呆了,“看到没,你阿爸会飞诶!” 直到今天,闫斯烨才算把真正的自己袒露给她看。 以前他总称自己病弱无力,连院门都出不去,肩不能提手不能抬的。 而今夜展露在她面前的闫斯烨,完全打破了他在人前的伪装,将他真实的一角剥开来给她看。 虽然两个人都没刻意去解释或询问什么,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知道你阿爸厉害了吧,以后对他态度好点,你阿妈就是靠抱大腿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她坐在一片沉寂中,孜孜不倦地教育小雪狼,“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并不丢脸好吗,你以后学着点。” 小兽似懂非懂地望着她,忽然间,它不知感应到什么,霍地跳出晏水谣怀抱,朝通道深处跑去。 那是他们来的方向。 晏水谣一懵,她也没说什么呀,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不经说了? 就跟它传授几句上位心得,怎么就离家出走了呢? 雪狼跑出一段路,扭头似乎在等她。 晏水谣一面想着闫斯烨叫她别乱跑的嘱咐,一面是她家崽崽。 纠结须臾,她最终还是追着雪狼去了,“别跑了,等等阿妈!” 身影消失在幽深的甬道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打手心都不够吗! 闫斯烨离开暗道后,发现上面是一块无人把守的大片荒地。 没有树木植被,全是裸露陡峭的石壁,还有一堆堆散落随意的巨石。 这里约莫是青崖山背面了,离魁鬼山寨很远,因为附近全是黄土石块,没有溪水和林木,裘天宝在给寨子选址的时候,是选在与这儿相距甚远的一块宝地。 这边没有山路,直走到底通向一处万丈悬崖。 既不靠近主干道,也远离山脚,如果没有这条地道,要让到背面来怕是要用缆绳绑住腰,从另一山头划过来。 所以平日里也没有巡逻的会巡到这儿。 但闫斯烨不解的是,既然是块几近废弃的地方,建造庞大地道的人为什么要把其中一条出口设在此处? 可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正疑惑着,他随手捡起一小块碎石,放在手心掂量摩挲。 石头色泽隐隐透着墨黑,他擦去外面那层附着的黄土,看清了这块灰黑石头的模样。 闫斯烨忽而一怔,这是……铁矿石? 原本散漫平淡的眼神瞬间变了,他再次望向那半壁深色石壁,运功飞至石壁的半高处,随手拧下一把石块,放在手里细看。 没有错,是铁矿。 一座隐匿在青崖山深处,无人所知的铁矿。 前段时间一直困扰他的,关于徐正年以次充好,在兵器上偷工减料一事,忽然就迎刃而解了。 他眼下只需要搞清楚,另外四个通道分别是通往哪里的。 就能想办法让赫兰用青崖山的铁矿锻造一批质量过硬的兵刃。 “还真是块风水宝地。” 他伫立在黑夜中,望向高耸的山壁,眼底光芒乍现。 打探好地势形态,他在方才的洞口位置附近找到一块同样的莲花图案,掩在碎石之下。 他用手去触摸,纹路的做工十分精细,且年代久远。 图纹这块的颜色与周边土地一模一样,但摸上去才会发现,材质完全不同。 莲纹的质地明显要刚硬许多,即便用内力催动,也未必能损伤表盘。 青崖山在被裘天宝占领之前,只是座名不见经传的山头,偶尔会有一二猎户在山里捕猎。 看着这些做工精密的机关出现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山里,闫斯烨愈发好奇。 是谁花费如此大精力,只为在这个地方建造延绵几公里的地下密道,又所图为何? 他伸手转动莲纹圆盘,地面应声裂开,渐渐露出一只深坑大洞。 闫斯烨纵身跃下,洞口复又关闭。 台阶仍是前面那道台阶,墙壁两边依然燃烧着幽暗的烛火。 但原本应该坐在阶前的人却不见踪影。 “丫头?” 闫斯烨唤她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他面色陡然一沉,提步运气,如重影般掠过晦暗的甬道。 迅速移动间,他留意观察暗道里的动静,眨眼就回到之前的分岔路口,也没有看见晏水谣的影子。 也不见雪狼那只小畜生。 他负手立在原地,闭目听着风声从几条岔路传来,忽然他隐约听到有什么细碎的响声从最右边通道传出来。 闫斯烨毫不迟疑地遁入甬道,他的速度快,不消片刻就寻到了动静所在。 这条通道与刚才的不同,居然没走多远,就见到一间另外开辟出来的耳室。 耳室很亮堂,燃烧着十几盏长明灯,闫斯烨刚一踏入就瞥见晏水谣站在前端的石桌前,腿边趴着那只小雪狼,手里拿着个方形木匣。 “晏水谣。” 闫斯烨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背后,冷冷喊她, 第一次被叫全名的某人浑身一激灵,极度心虚,且缓慢,且僵硬地回过身。 见到一张堪比黑脸关公的闫斯烨,正眼色不善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窟窿眼。 “为什么乱跑?我走前怎么跟你说的?” 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声音冷硬如霜。 “对,对不起。” 晏水谣自知理亏,火速认怂,垂头丧气地说,“我想着一会儿就回去的,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探查完了。”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闫斯烨又问一遍,他不信以晏水谣那惜命的小胆子,敢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不顾地乱跑。 一定有别的原因。 晏水谣下意识拿余光瞟了下脚边的小雪狼,但作为合格的阿妈,是不能出卖自家崽崽的。 她决定咬牙扛下,“就,就突然想参观一下别的通道!” 她伸出手,把手心颤巍巍伸给男人,做出艰难决定,“王爷你打我吧,乱跑是我的不对,你要惩罚我,我也无话可说!” “这是打个手心就能解决的事?” 闫斯烨面容冷艳地反问她。 晏水谣一下子紧张起来,咋地,听这意思,打手心都不够吗! 她态度都这么诚恳地认错了,居然还要经受比打手心更残酷的惩罚吗! 她想了想,反手就捂住屁股,警觉地盯着闫斯烨。 少年,你要懂得,有些部位不是你想打,想打就能打的! 可闫斯烨指一指小雪狼,平静地说,“把它煮了,给我佐酒吧。” 他已然看出问题主要出在这小东西身上,便出声唬它一唬。 “不行!” 晏水谣跟雪狼同时被他的狠话镇住。 小东西三下五除二蹿上晏水谣大腿,蹭蹭蹭地爬到她胸口,把头埋进她一侧脖颈。 显然非常清楚,谁才是它的依靠! “我跟崽崽共存亡,你要煮它,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晏水谣抱紧雪狼,向闫斯烨发出阿妈宣言! “那就别被它牵着鼻子跑。” 闫斯烨淡淡道,“小东西野性难驯,打一顿便老实了,若一顿不行,那就再来一顿。” 他没真想动这还没长大的小玩意,不过恐吓一下,防止它下回再带着晏水谣乱来。 抬眼环顾耳室,四四方方一眼能看到全貌,他抽出晏水谣手中的木匣,“什么东西?” “就这桌上拿的,还没来得及打开,王爷就找来了。” “不知道在地底下放了多久的盒子,你也敢直接上手拿?” 闫斯烨摇摇头,“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吗,不怕不干净?”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现代的东西 晏水谣小声嗫嚅,“我就是有那么一丁点好奇,想隔着盒子看看,没准备打开来。” 她追逐雪狼来到这间耳室,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石桌的正中放了一只古色古香的木匣。 谁会专门为存放一只小匣子造间耳室呢,又不是金子做的。 闫斯烨对机关之术略通一二,他检查了匣子的边角厚薄,就是个普通的木匣。 “既然好奇,那就打开看看吧,也别叫你白跑一趟。” 闫斯烨为防万一,还是把木匣放回桌上,带着晏水谣退到门边,手指合拢,虚虚朝桌面飞起一掌。 带了内力的劲风瞬间把木匣的盖子刮开。 长久没擦拭的匣子一经打开,瞬间灰土飞扬。 待那阵灰土散去,室内静悄悄的,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晏水谣大着胆子回到石桌边,探头往匣子里看,方形的匣内铺了一张红布,当中静静躺着一枚胸针。 这边的女子没有戴胸针的传统,胸前最多挂一条压襟,用来固定轻薄的衣衫。 这是她们现代的东西。 晏水谣看的一愣,双手不由垂了下来,小雪狼失去她臂弯托举的力量,霍地往下滑去。 闫斯烨走在她侧后方,还没看见匣子里的物件,但他有些奇怪晏水谣的反应。 是什么东西,让她连她句句不离口的崽崽都顾不上了。 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似的。 他瞥向木匣,大约是个女子的饰品,图案是有点怪异,在别的地方没见过。 但他素来对女人的那些装饰用品没有兴趣,所以也瞧不出哪里不对。 他索性拿起来,放在烛火下细看,“这是你们女子的饰物?” 胸针在烛光里折射出白光,晏水谣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确实是女孩家喜欢的饰品。 但它是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胸针上居然画着一个卡通人物,风靡大江南北的蓝胖子:哆啦a梦。 晏水谣自打穿进晏三的身体里,就再也没像现在这样,实打实地接触过与现世相关的物品。 可这是一枚胸针,透明玻璃下是笑得呲牙咧嘴的小叮当。 她关于现世的记忆潮水般涌回大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闫斯烨从没间过她这样,几乎要以为这匣子有什么问题,把她的魂给勾没了。 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了?” “这个能给我吗,我有点喜欢。” 晏水谣回过神,小心翼翼问他讨这枚胸针。 “是吗?”闫斯烨眯眼看她,直言道,“你这可不是喜欢的样子。” 晏水谣又一次沉默了,她要怎么告诉闫斯烨,她发现不止她一个人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看这地道的悠久年限,恐怕早在她之前,就已经有人踏足过这块土地,并给后人留下记号。 她无法解释,就只能用三分无辜三分迷离四分渴望的眼神盯着闫斯烨,以此来表达想要的迫切心情。 在这样情感充沛的眼神攻击下,连一边的小雪狼都不禁扒拉起他的鞋尖:给她!快点给她! 闫斯烨没法子,把胸针抛回匣中,合上盖子,将整个木匣塞给她,“收好了,丢了可别找我哭鼻子。” 晏水谣揣着复杂的心情收下木匣,然后随闫斯烨走出耳室。 见闫斯烨没带她原路返回,那刚才选的那条道应该无法通往山下。 他们沿着耳室往前走,开始尝试最右边这条甬道。 这条通道比刚刚的还要长,他们足足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底。 尽头处依旧是一道蜿蜒向上的台阶,这回闫斯烨没把她单独留在下面,“跟紧点。” “我也去吗?”晏水谣懵懵的,“不在下头等你了吗?” “留你在下头干什么?”闫斯烨不留情面地怼她,“再玩一次失踪?” 晏水谣在他这里失去了信用,只好撇撇嘴,跟着他走上台阶。 夜风吹拂在脸上,她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她惊讶地四处张望,“这里是……” 他们站在一块地势很低的土坡上,晏水谣回身望去,没有山峰,也不见层层密密的树林。 只有两条并驾齐驱的官道。 再远点,是大燕都城的城门。 “我们这是下山了?”晏水谣不可思议地问。 “最右的甬道直接通到城门外。”闫斯烨眼光闪了闪,“有点意思。” 他们所处的位置在都城与司平城的中央,他们直接避开下山的山道,通过地下暗道抵达了山脚下。 裘天宝的人肯定还在山上挖地三尺地找她,没人会想到,就这么会儿功夫,她已经成功逃下山了。 仿佛体会了一把坐缆车下山的奇妙速度。 晏水谣终于可以歇口气了,跑了一晚上,她浑身都是粘腻的汗,此时已经干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瘫坐到路边,感觉两条腿仿佛已经不是她的了,酸软无力。 顺手捞过雪狼当抱枕。 “裘天宝有提赎金要求吗?”休息了会儿,她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嗯,五千两黄金。” “啥?”晏水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千两……黄金?我的妈,我这么值钱的吗!” “五千两晏千禄不可能全给,但他为了不被世人戳脊梁骨,估计会给个一部分,剩余的动些手脚。” 闫斯烨靠在一棵小树前,又给她一个新消息,“还有,裘天宝指名要沈红莺去送钱。” 晏水谣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雪狼的绒毛,“这到底是裘天宝的意思,还是秦双柳她的意思。” 闫斯烨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他们的关系了。” “王爷说过么,说秦双柳曾经在下沙县有个做马匪的姘头,为人心狠手辣,我再联想到最近得罪过的人,不难猜出这两人之间的干系。” “他们不仅是老情人关系,还挺志同道合,之前就是为了谋财,合起伙来设计了虎头镖局。现在再次为了钱财绑架我,也很合理。” “等秦双柳坐稳相府后宅的当家位置,那晏家丰厚的家产,不也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第一百一十六章 总统套房 好一招一石三年,秦双柳肯定是让裘天宝得到钱后就除掉自己这根肉中刺。 顺便再趁此机会,好好折腾下沈红莺。 而在钱财上,拿不足五千两黄金,至少也能榨取个一两千,绝对是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王爷。”晏水谣眼里倏尔放出一抹精光,“我们也可以学秦双柳的,一石三鸟。” 她污垢满面的脸上此时充满睿智的光。 “在沈红莺走到目的地之前,你先找人劫住他们,把黄金拿走。” “管他晏千禄往箱子里放了多少真金,有一两算一两,反正是从一大奸臣手里白得的,不拿白不拿。” 闫斯烨听完显然很欣赏她的想法,接她的话往下,“你先躲起来,待交赎金当日再穿回今日这身脏污的行头,等送赎金的人到山脚下了,你再回府,佯装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晏水谣也是这样想的,继续兴奋补充,“晏千禄一定会派人追回送赎金的队伍,但沈红莺当时已然上山了,只是离魁鬼山寨还远着呢,那便是下手的好时机!” 有太多小细节在她脑海中盘旋,可以既让秦双柳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能狠狠整治沈红莺。 何况还有黄金拿,事成后她可以跟闫斯烨商量,他们二八分! 两人讨论到这儿,便默契地不再说下去。 这时山坡上快速掠过一枚黑影,等影子离近了,原来是先前去引开追兵的虞子涯。 他远远就看见两人一站一坐,围在一颗歪脖子树前休憩。 正纳闷他们速度如此之快,闫斯烨拖着个姑娘,在躲避山匪的情形下,还能这么快下山。 但刚一靠近,就在两人脸上看见神同步的奇诡笑容。 虞子涯被他们的满脸算计活活逼停了脚步。 停顿几秒,他咳嗽一声,这才走上前,诧异问道,“你们从哪里下山的,比我还快?” 闫斯烨敛一敛神色,含混地说,“运气好罢了,正好发现一条捷径。” 他朝虞子涯淡淡道谢,“也多亏虞公子替我们开路,才能这么快离开青崖山。” “应该的。” 虞子涯没把这点恩惠放在心上,“我受过晏姑娘帮扶,此番她落难,我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晏水谣由衷地为他鼓掌,手掌拍得啪啪响,这就是伟大的侠客精神呐! 虞子涯问她,“你现在是回相府吗?” “先不回去。” 晏水谣把头摇的如同拨浪鼓,“我刚刚跟我家……情夫商量了下,我想在外面藏几天,等快到交赎金的那天再回相国府。” 她险些就脱口说出我家王爷四个字。 幸好连日的疲惫并没有完全带走她的智商,她迅速改了个口,并默默在心底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虞子涯面皮不由抽了一抽,我家情夫,这是哪门子说法。 倒是闫斯烨明白她原本想说什么,艳丽的眉眼无声地弯了一弯。 虞子涯没有多问,“我在司平城附近有个认识的客栈老板,他人很靠谱,你们可以先去那边落脚休息。” 听到客栈二字,晏水谣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她现在急需一个休整的地方,几天没洗澡,加上这一晚上的奔波,她都能闻到身上臭烘烘的味道。 她太想洗个热水澡了,顺便给自己搓个泥! 她扶着旁边的歪脖子树站起来,前头被紧张的逃命情绪牵引着,迫使她马不停蹄地赶路。 现在终于卸力了,坐着休息了下,体内压抑的所有疲累就都释放出来。 她哼哼唧唧,“可我走不动了,我腰酸腿疼,四肢无力。” “娇气包。”闫斯烨说她一句,然后背对她单膝蹲下,“上来,我背你。” 晏水谣受宠若惊,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把闫斯烨当马骑! 如此殊荣,当然是答应他咯! 晏水谣毫不客气地爬上他的背,意外地发现别看闫斯烨平日一直顶着病弱美人的人设,后背竟然还很宽厚。 大概就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人吧! 此时小雪狼也顺着晏水谣的裤脚管,嗖嗖几下爬到她肩头,而前爪则搭在闫斯烨肩膀上,十足地威风凌凌。 颇有种把闫斯烨当坐骑的既视感。 晏水谣:…… 崽崽你这么嚣张,回头只怕阿妈也保不住你啊。 它爪子还拍击两下:本大爷上来了,可以走了! 闫斯烨似笑非笑地瞥它一眼,“行,你有种,保持住了。” 它被这一眼刀吓的把脑袋一缩,贴着晏水谣脖颈不满地呜呜几声。 晏水谣无奈极了,又怂又虎,简而言之,打不过又爱挑事,也不知道这个性子随谁。 它圆滚滚一小只,虞子涯这时才发现它,“这是……” “我家崽崽!”晏水谣像个炫耀自家孩子的老母亲,“可爱吧,它现在是有点脏,但等它洗干净了,我敢说整个大燕都城都找不出比它更俊俏的狗子!” 虞子涯跟闫斯烨交换了一枚眼神,他也瞧出这是匹小狼崽子,可不是什么狗。 但两个男人没有打破晏水谣的想象,都选择闭口不谈。 狗就狗吧,反正也看不出一点狼的气势。 他们很快到达虞子涯说的客栈,老板为人飒爽,客栈开在青崖山的北边,接待的多数是去都城做生意的商贩。 虽然客栈紧临青崖山,但裘天宝不会想到来搜查这里。 任谁都会以为,她若成功逃下山,一定会立马逃回相国府。 她身无分文的,怎么会跑去住店呢? 但晏水谣就要让他们知道:姐姐不走寻常路! 到达客栈前,虞子涯就换掉了夜行衣,而闫斯烨不便摘取面罩,就在外头等他们办入住手续。 全程都是虞子涯在沟通,客栈老板跟他有交情,爽快地给她一间天字号上房。 她换算了下,在现代这大概是总统套房的待遇了! 进屋之后,里面居然是一室一厅的构造,卧房在里间,外面是会客或读书用的空间。 晏水谣脑中自动对比了这几天住的破败柴房。 深感幸福来的如此突然! 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男色冲昏头脑 小雪狼也很满意这个环境,抬起后腿就准备撒泡尿圈地盘。 被晏水谣识破,一把抱起来,眯起眼睛,“不许在屋里撒尿,咱们是有教养的狗子,怎么能做这种事!” 小雪狼被拿捏住,老实地呜咽几声,晏水谣才把它放回地上。 它一溜烟蹿出门口方便去了。 晏水谣对客栈环境很满意,虞子涯先垫了钱,她本来想等闫斯烨上来,问他借点钱还给虞子涯的。 “不必了,没几个钱。” 虞子涯直接拒绝了,“店老板与我交情深,房费便宜算我了,你就安心住下,调养几天再回去也好。” 既然他执意推辞,晏水谣也就不强行还钱了,“也是,钱来钱去的多生分,伤了我跟虞公子之间的情分!将来等我自由了,我就带着我崽崽,去剑南山庄找你玩!” 虞子涯笑一笑,“好,那就一言为定了。” 晏水谣计划得很美好,等她去到夏北,脱离晏家掌控,生意也渐入佳境后。 人生到达有钱有闲,老公失踪的最佳状态。 她就能带着她家崽崽出去游山玩水了! 抱着美好的幻想,她在虞子涯离开后,叫店小二打了盆热水进屋。 然后就躲在里间,一边哼着喜刷刷,一边从头到脚地清理着油污。 她整整洗了一小时,洗完她才猛然意识到一个严峻问题。 她没有换洗衣物! 她已经洗的香喷喷了,可不想再换上之前的脏衣服,染指自己干净的肉体! 她犹豫片刻,往外间试探地喊了声,“崽崽你在不在?帮阿妈叼块干净被单进来?” 晏水谣喊完这一嗓,听见外边随之有点小回音,她有点激动地扒在浴桶边沿,继续呼唤,“崽崽!崽崽是你嘛!给阿妈拿条被单!” 她思索下,决定放宽要求,“枕巾也行啊!只要是干净的布料都可以!” 她又听见一阵沙沙细响,正等着呢,帘布忽然被一只大手掀开,外面赫然站着褪去夜行衣的闫斯烨。 他手里拿了套全新的衣物,平静地走进来,挂在一旁的木质衣架上。 他施施然道,“你崽崽可能分不清什么是被单枕巾,还是靠你情夫吧。” 哗啦一声响,晏水谣抱胸沉到水下,瞬间大朵水花溅到桶外。 “王爷你进来怎么都不打声招呼!” 她羞愤质问,她虽然有个现代的灵魂,但对浴室.y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 “我可是好意帮你买了干净衣物。” 闫斯烨还呆在里间,慢条斯理地说,“再者说,我们是老相好的关系,我想进就进了,哪里有问题?” 晏水谣气的想拿脏抹布丢他,谁跟他是老相好! 她躲在水下,如一只警觉的猫咪,就露出一颗脑袋浮在水上,“王爷,我要换衣服了!我觉得你应该回避一下!” 闫斯烨低头轻轻瞟她一眼,露出‘你就这么赶走你的老相好,真是狠心’的表情。 然后才慢步走出去,顺手拎走了在门帘下张望的小雪狼。 晏水谣确认他走远了,才湿漉漉地直起身子,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但她脸颊却很烫。 她知道闫斯烨对她不赖,尤其是过了一开始的试探期后,可以说是待她相当不错。 但她一直觉得他们是牢固的革命友谊的关系。 可她刚刚面对自己的战友,居然可耻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脸色潮.红! 她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默默告诫自己,“晏水谣你振作点!他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只要他想要,可以同时拥有百八十个老婆,和百八十个小崽子。可你是未来的女企业家,不能被男色冲昏头脑!” “跟无数个沈红莺一样的女人争男人,哪有搞事业来的香呢!” “对!搞事业!” 自己给自己洗脑完,她擦干净身子,穿好里衣踏出浴桶。 衣物的织料很柔软,明显是成衣铺里的上等货,贴着皮肤很舒适。 晏水谣抚摸了下布料,半晌过后,微微叹口气。 闫斯烨赶在天明前离开客栈,并提前留下一笔钱,作为她后几天的伙食费。 晏水谣望着桌上的几大锭银子,再想起虞子涯替她付房费的事,忽然有点恍惚。 怎么她一好端端的事业型女子,竟活活变被男人包养的金丝雀了? 等她用银子买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餐,跟崽崽两个狼吞虎咽地干饭,瞬间就把这个烦恼抛到脑后。 她窝在客栈天字号房里大快朵颐,魁鬼山寨的人却找了她一整晚。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却没有发现一丁点她的痕迹。 裘天宝大怒,不许众人休息,让他们继续一座山头接一座地翻,“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他自己则偷偷联络了秦双柳,在他们经常交换消息的茶楼。 “你们怎么搞的,看个女人都看不住?” 秦双柳听完恼恨极了,“她被关了三天,正是虚弱的时候,还能被她跑掉到现在都没找到?” 她急了,“你的属下都是吃干饭的吗!” “我觉得她有帮手。”裘天宝冷眼道,“她一个人就算能跑出柴房,她也走不远。” “你们的人搞不定晏三,就偏说她有帮手?” 秦双柳冷笑,“她一个常居偏院的小丫头能找到什么厉害帮手,她肯定还在山上,否则她怎么不回府邸,一个人在街上晃悠吗?不过她小伎俩是很多,我早就叫你当心防范了,你就是不听!”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在相国府外加紧巡查了,一旦发现她就立马拿下。” 裘天宝目露凶光,“山上我也再叫人抓紧搜索,我就不信,我偌大个魁鬼山寨还找不出个女人了。” 但他们的算盘又一次落空了,晏水谣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还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面四天,魁鬼山寨几乎把整座青崖山翻了过来,都找到晏水谣。 安插在相国府外的眼线也没见到她回府。 “大哥,她会不会掉进哪个陷阱里,摔死了?要么就是失足掉下悬崖,挂在哪个枝桠上了?” 裘天宝阴沉着脸,“你可有看见任何蛛丝马迹,有关她坠落悬崖吗?” 别说尸体了,连人滑落山坡的滑痕都没见一处。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送赎金 “明日就是交赎金的日期了,那我们交易还继续吗?” “继续,为什么不继续?” 裘天宝果断道,“别走漏风声就行,我们本来就准备拿到钱,当着沈红莺的面撕票的,最好血溅她一身,吓吓这老娘们。现在这样,你去找个跟晏三身形相似的女人,到时候头套一蒙,谁会知道不是她。” “行,大哥,既然决定要找个替身,那我们也别满山去搜那婆娘了。” 小喽啰抱怨,“兄弟们这些天就为找她,可累的够呛呢。” 裘天宝一脚踹过去,把男人踹翻到门口,“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都看不住,现在人跑了,一群大老爷们抓又抓不回来,还好意思搁我这儿喊累?给我滚去继续找!” 他的属下不敢再多话,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本来只要拿到钱,晏三是死是活并不重要,但她现在是秦双柳要的人,不除掉这丫头,恐会妨碍三娘日后在相府的前程。 晏三这一条命关乎着相府日后的资产能不能顺利落入他们口袋。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他们这头在紧锣密鼓地为明日的交易做准备,相国府那头也没闲着。 晏千禄跟司平城的宋知府反复沟通过,本想试着出兵去攻打魁鬼山寨,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做做样子。 能不能救回女儿是其次,至少向世人表了个态,他有积极营救。 至于女儿若被山匪杀害,那错在匪徒,自然与他这个尽过心力的老父亲无关。 这样还能省下一笔高额赎金。 但宋知府告诉他,“若强行带兵上山,以青崖山的地势,我们势必要经过一处低洼盆地,魁鬼山寨的人就在两边山峰之上。他们简直就是群未开化的野蛮人,哪怕我们说是来谈判的,他们都可能二话不说,直接放箭。” 宋知府吃过裘天宝的亏,如今跟魁鬼山寨打交道谨慎了许多。 这样一来,晏千禄就要考量下了,总不能既牺牲了朝廷兵马,又没救回女儿。 那就不止是坏了口碑,只怕还会引来皇上的不满。 强攻不行,谈判也没用,裘天宝就给他七天时间,来不及再想别的两全法子,那只有按照他的要求,把赎金送到指定地点了。 但五千两黄金,晏千禄就算拿的出,他也舍不得就这么撒手给到裘天宝。 这不是在剜他心,割他肉吗! 所以他预备在箱子里做些小动作。 他差人找来五只半人高的木箱,在底部放的都是染上金粉的银锭,只有上头三分之一处填上真金。 作假的金子是他找专人来处理的,足以做到以假乱真。 可饶是他费劲心思,粗略算了下,还是要填进去将近一千两黄金才行。 再少的话,山匪在开箱检查时,可能会露出明显破绽。 五大只深口木箱,这些草包莽夫大概只会认真查看上半部分,还不至于全部倒出来,一锭一锭地看过去。 这也是没办法下的办法了。 晏千禄为这件事心力交瘁,沈红莺也一样不好过。 “什么魁鬼山寨,挨千刀的裘天宝!指派谁去送钱不行,非要点名让我去,真不知道他按的什么心!” 晏毓柔也有点担心,“娘,这种事让你一介女流冲在前面,算是怎么一回事?要不再去跟爹爹商量下,看看能否换个人去。” 沈红莺也是这么想的,就伙同女儿找过去,她刚提了一句,但被晏千禄一口回绝了。 “你不必担心,我找过年大人,会指派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随同你前去,他们会保障你的人生安全。” 晏千禄语气闲散,对于她的忧虑害怕显得漠不关心。 沈红莺心下一寒,多年恩爱夫妻,她再有什么不随他意的,也不至于眼都不眨一下就把她往土匪窝里推。 但她还是忍下千般情绪,扮作晏千禄曾经最喜欢的可怜相,“老爷,我不是担忧自己的安危。只是此次关乎三丫头的性命,我又没见识过那种场面,若一时慌张把事情搞砸了,我自己倒无所谓,若连累了三丫头因此丧命,那我该如何跟姐姐交代呀。” 说着她又拾帕垂泪起来,哀叹晏水谣的坎坷人生,活脱脱一个人美心善的后母形象。 但晏千禄不为所动,“该说什么,做什么,提前会有人教给你。” “你也不用太忘记菲薄了,你掌管这么大个相国府,又常与我出席各种宴席场合,我相信你的能力足以应付那个场面。此次不是我非要你去,是裘天宝指名道姓要求的,你就受个累跑一趟,娄氏也会记着你的好的。” 沈红莺脸色惨白,笑话,娄氏是什么玩意,她早年的手下败将而已! 她需要这个没用的女人记她的好? 但晏千禄的态度毫无回旋余地,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什么用。 只是她很想问一问晏千禄,假如换成秦双柳,他还会如此绝情吗? 答案可想而知。 沈红莺在府邸内再怎么飞扬跋扈,那也只局限于深宅内院。 她如今要面对的是一群官府都拿他们没辙的蛮子,身边却只能带四个侍卫,这叫她焦虑的一晚上没合眼。 次日清晨天没亮,她就被叫去大厅了。 年大人向她引荐了他选出来的四位随从侍卫,又与她说了些见到裘天宝后,需要注意的事项。 沈红莺浑浑噩噩地听着,一夜的失眠让她头昏脑胀,不知听进去几句。 一切准备就绪,晏千禄派了一支几十人组成的队伍护送他们与装赎金的箱子,直到山脚下才撤回人马。 随后就按裘天宝的标准,由沈红莺和几个侍卫们坐在满是赎金的车马上,孤零零地上了山。 沈红莺在车厢内既紧张又疲惫,山路难行,时而一颠簸,她咬紧牙关才忍耐住不发飙。 马车沿着山路行驶了一会儿,沈红莺忽然感觉一阵乏力,紧接视线就有些模糊。 一股强烈的困倦席卷而来,她渐渐闭上眼睛。 此时马车外的几名侍卫也不知不觉地靠着车辕昏睡过去。 草丛中走出十来个蒙面人,拨开他们身子,把木箱一一卸下来,抬到树丛隐蔽处。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毒 为首的男人眼光狡黠,还有点咋呼,指挥大伙转移黄金,“动作麻溜点,都装麻袋里绑结实,一点金粉都别留下!别不把金粉当钱,咱们现在是困难时刻,一滴滴都不能浪费!” 赫兰当仁不让冲在最前头点钱。 他们带来几只结实的大.麻袋,里头装满石头做的金锭,外面涂上特殊颜料,看上去金灿灿的。 不细看还瞧不出与真金的差别。 “先把木箱腾空了,再把我们带的好东西给他填进去,排的整齐点,别让人看出端倪。” 赫兰正在草木中指挥大家移花接木,他突然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银饰微微发黑,在空气中反射出幽暗的光。 他愣了下,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喝一声,“都住手!” 其余人通通停下转移黄金的动作,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赫兰用一块白布就近捏起一锭黄金,用布头反复擦拭,一会儿白布上就染上点白色荧光粉。 “上面涂毒了。” 赫兰刚刚也拿手碰过黄金,身体并没什么异样,可见不是个会快速病发的毒,“先吃粒解毒丸,都别用手碰了,拿帕子把黄金放到麻袋里,等下山了找老吕来看看涂的是什么毒。” 有人问赫兰,“那掉落的金粉还捡吗?” 既然是外层涂毒,那层掉落的金粉只怕都被毒物沾染了,赫兰痛心道,“罢了,先不捡了,把大头扛回去,都小心着点,看来晏千禄这老狐狸还另有筹算。” 大家应了声,赶紧照做,动作也愈发谨慎起来。 快速地把装好的麻袋扛上土推车,再在木箱里填上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假黄金,然后原封不动抬回沈红莺的马车。 “你们下山去吧,我随后就来。” 赫兰先让众人下山隐蔽起来,等他们走远,他才拿出一罐瓷瓶,打开瓶口向外洒去。 细白的药粉顺风飘散,没一会儿就落进马车,赫兰弹出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落在马匹肥厚的臀部。 马儿抬起四只蹄子,带着马车缓慢前行。 几个赶车的侍卫这时在药物作用下,回神般地醒了过来。 四周一切如常,木箱也妥当地叠放在板车上,他们没意识到发生过什么,继续驱车向山上走。 而这个时候,裘天宝的所有手下都被招回了山寨,一面是守卫寨子的安全,以防晏千禄派兵马奇袭魁鬼山寨。 另外就是加派人手在接收赎金的地方,静待沈红莺带着钱来跟他们交易。 但他没想到的是,晏水谣就趁着这个关口,在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赎金身上时,她换回被掳走时穿的脏衣服,扯乱自己头发,跌跌撞撞冲回相国府。 她对门卫喊,“快,快去找爹爹!就说我从山寨逃回来了!” 守卫不敢耽搁,立马去前厅通报晏相爷,另有人搀扶着晏水谣往府里走。 她在来之前就给自己上了个惨败病弱妆,眼窝深陷青黑,面色蜡黄,有气无力的模样像几天没吃上饭。 实际上她早晨还干掉一碗馄饨面,给自己接下来的一番演出加油鼓劲。 晏千禄见到她时,没有什么惊喜之色,第一反应是相当震惊,“你怎么回来的?” 没一句关切问候,哪怕询问下她哪里不舒服,叫个大夫上门,这些在他这儿都完全不存在。 劈头盖脸就问她怎么回来的。 仿佛她就不该活着回来似的。 对他的冷漠,晏水谣已习以为常,她坐在华贵的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开始她的表演,挤出两滴眼泪。 “女儿刚被绑去山寨的时候,一直被寨主关在后山的柴房,第三天晚上我趁守卫换班不注意,逃出柴房躲在附近的山洞里。” “我听到这些天他们不停在搜山,怕被他们发现,就东躲西藏的,直到今天他们巡逻的人少了,好不容易才逃下的山。” 今日巡逻之人减少,必然是派去山谷里埋伏守卫了。 晏千禄蹭地冲出前厅,边走边喊李管家,“老李!去找一只速度最快的护卫队,让他们快马加鞭赶去青崖山,夫人他们应当还没走远,拦截下他们!快!” 李管家连声答应,即刻就组织出十个马术最好,腿脚顶利索的护卫,指挥他们赶往青崖山。 此时的前厅只剩晏水谣一人,她收起孱弱的神情,清凌凌地望着院中忙碌的众人。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忽然脚边痒痒的,被一团茸毛蹭了几下,她低头一看,是随她回府的小雪狼。 趁守卫乱成一团时,它嗖地就溜了进来,速度飞快,头顶的呆毛都吹了起来,凌乱又嚣张。 晏水谣抱起它来,放在腿上轻轻撸毛,“还是我家崽崽好,心思单纯。” 她又望一眼院落,淡淡道,“不过呀,别太爱人类,不值得。” 小雪狼似乎听懂什么,不满地跺一跺脚,它可挑剔了,才不是谁都喜欢呢! 这个时候,晏千禄刚向护卫们交代完事宜,他反身回到前厅。 再看到晏水谣时,这才想起她被困青崖山七天,应当已经身心俱疲,大概身上还有各种擦伤。 正准备后知后觉地问她一声,就看见她怀中的小兽,晏水谣抢先说道,“爹爹,它是我在山里捡到的流浪狗,是它领我下山的,这回多亏了有它在,女儿才能化险为夷回到爹爹娘亲的身边。” 她虚弱地几乎要晕倒了,却还可怜兮兮地抱住小狗,用水润含泪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爹爹,我,我能收养它吗,就养在我院子,我一定不会叫它乱跑的!” 晏千禄适才那么忽视她,现下才有了一丝愧意,又想着多养只小畜生而已,不碍什么事,就同意了。 “谢谢爹爹!” 晏水谣充满感激地道谢,便抱着小雪狼,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偏院走去。 而她在回去的路上,迎面就撞见了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秦双柳。 见到她秦双柳难掩惊讶,随后又转化为殷殷关切,“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有没有伤到哪里,怎地状态这么差,是二夫人赎你出来的吗?” 第一百二十章 母子同心,其利断金! 秦双柳问了这么多,原是在最后一句等着她。 看来秦双柳只听说她回府了,还不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 晏水谣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倾倒,装成体力严重不支,重重扑在秦双柳身上。 秦双柳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接住她。 哪知她看起来无比憔悴,似有瘦去一点儿,但真撞到胸口有如千斤顶,把秦双柳撞的七荤八素的。 要不是有丫鬟扶着,差点就仰面摔倒了。 晏水谣把所有重量都压到她身上,弱弱地朝她倾诉,“我不知道什么二夫人,我是费尽千辛万苦,自己逃出来的,刚刚已经向爹爹解释过了。” “幸好秦小夫人没见着,那魁鬼山寨的寨主裘天宝,他比之前那个大胡子还要丑,若哪个女人跟了他真是三生不幸呢。” 秦双柳听的眼皮子一跳,她跟裘天宝就是情人兼合作伙伴的关系,晏水谣这么说,仿佛无形中在隐射她一样。 但她应当也是随口一句,秦双柳不能拿这个跟她计较。 秦双柳想扶她站稳,无奈根本推不动,对方依旧丝丝靠在自己肩头,衣服上一股难闻反胃的油耗味,生生蹭在自己新换的衣料上。 她强忍着恶心和不适,探问道,“三小姐既已回来,可二夫人已经去青崖山上送赎金了,那她……” “是吗?”晏水谣虚弱中露出几分惊讶,“是二夫人带着钱来救我吗,哦,好像方才在前厅是听爹爹提过几句,我实在是头晕脑胀,刚听着的转头就忘了。” 她抓住秦双柳胳膊,状若无意地说,“是了,我想起来了,爹爹派人去截住二夫人他们。也是,我都平安回来了,自然没必要把钱拱手送给那群匪徒。” 秦双柳一时气结,这么重要的情况她拖到现在才说。 早点知道,还能偷偷找个人去给裘天宝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山腰就劫走黄金。 现在倒好,秦双柳有些着急了,想挣脱晏水谣,她合计着也许努力一把还来得及呢? 可晏水谣就像只八爪鱼,深深吸附在她身旁,不仅一下没推动,还被蹭了一手臂泥灰。 秦双柳瞬间就黑脸了,给丫鬟洛锦使眼色,洛锦赶忙想替自家主子扶住晏水谣。 哪知手还没碰到她,一只圆滚滚的东西突然蹿上她后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嗖爬上她发顶。 “啊啊啊啊!” 洛锦失声尖叫,拼命晃头,试探把头上的不知名活物给甩下来。 “崽崽别闹,吓坏人洛锦姑娘了。” 晏水谣淡淡教训小雪狼。 它才不甘不愿地爬下来,舔舔爪子看着秦双柳他们,脸上毫无歉意,可以说是十分狂妄。 晏水谣嘴上呵斥它,内心其实乐开了花,这就叫母子同心,其利断金! 秦双柳摒不住了,略微崩溃道,“这是什么东西?” “它不是个东西。”晏水谣认真回她,“是我山里捡来的小狗。” 并强调,“爹爹同意我养在房中,秦小夫人若喜欢,可以改天来我那儿跟它玩。” “不过要当心些,这小东西牙尖嘴利的,可别被它咬到。” 秦双柳不喜欢这种带毛的畜生,满眼嫌恶,遇到它绕道走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找它玩? “秦小夫人,我有点想吐,腿软无力,你能送我回院子休息吗?” 晏水谣作势张嘴,宛如下一秒就能呕她胸口的模样。 “哎,三姑娘,你别吐,我现在就送你回房,你忍着点!” 秦双柳今儿这套是昨个晏千禄刚赏她的蚕丝面料,最难打理,真沾到什么呕吐物,那可就报废了。 等她一弱女子伙同洛锦这个同样娇小的妹子,连拖带扛把她带回偏院,两个人都折腾出满身大汗。 不仅是生理上的疲惫,这一路晏水谣动不动就嚷嚷着想吐,她们提心吊胆的,心理上也受到极大的折磨。 而做完这一切,秦双柳早已失了先机,再想去通风报信也为时已晚。 李管家派出去的护卫已经找到沈红莺,在他们抵达交易地点前及时拦截。 沈红莺听见晏三活着回去了,也说不清是悲是喜,好在她终于不用直面那些山匪了,不由松了口气。 一行人就小心翼翼地原路下山,而裘天宝的人还守在约定地点附近,痴痴等待晏家送黄金过来,丝毫没发觉他们快到嘴边的肥肉已经溜走了。 晏水谣回到久违的小院子,第一件事就是让百里荣打一桶热水。 别说秦双柳了,她自己都快被自己熏晕了。 而她家大佬没事人似的坐在老位子上,丝毫看不出几天前救她于水火的英雄模样。 完完全全又变回那个美貌病娇。 晏水谣偷偷给他一个wink,两人心照不宣。 无论谁问上来,她都是凭一己之力逃出来的,不接受反驳。 待热水打来,她进里间冲洗,小雪狼本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去了,被闫斯烨一把拽住脖颈,提溜了出来。 “能不能有点作为公狼的自觉性?” 他对着小狼耳提面命,教训道,“女儿家洗漱,是你该看的吗?” “嗷嗷。”雪狼小声呜咽,大有虚心接受,下次还敢的架势。 闫斯烨把它扔到床脚,这时赫兰翻窗溜了进来,他是来汇报黄金的消息,乍一眼看见奶乎乎的小雪狼,顿时眼都直了。 “爷爷爷!”他压抑着激动,说话都打磕巴,“你哪弄来一头小狼,能借我玩几天吗!” “谁是你爷爷?” 闫斯烨好笑地瞟他一眼,“别打它的主意,它可是那丫头的命.根子,你把它带走了,她能跟你拼命信不信?” 他低眼扫一扫正在舔毛的小兽,“况且,就算你想要它,你也得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 小雪狼抬起脑袋,歪头仔细审视赫兰,然后默默退后一步。 一副‘我不跟傻子玩’的态度。 赫兰心都碎了,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对这个小家伙愈发有兴趣了。 闫斯烨手指叩一叩桌沿,拉回他的深思,“那批黄金如何了,得手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信神佛 赫兰靠意志力才忍住不去看小雪狼。 他艰难地把头转回来,打起精神,“黄金我们运下山了,晏千禄这老贼在金锭表面涂了毒药汁,兄弟几个差点中招。” 闫斯烨听之猛一皱眉,“都没事吧?” “不要紧,我们找老吕瞧过了,这是种效力迟缓的毒,光沾在皮肤表面没什么用,要口服才能发挥效用。”赫兰说,“而且服下此毒,也不是立即有反应,要一天后才会慢慢毒发。” 闫斯烨略微想了一想,拇指上的扳指顺时针转动一圈,大概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冷笑道,“他这几十年没白活,小脑筋倒挺多。他知道山匪为了确认黄金纯度,会直接用牙咬,毒素就会进入他们体内。若有人清点过黄金,再拿沾毒的手或衣物去后厨碰触了食材,那整个山寨就都危险了。” 赫兰点头,“到时候,他再联合刑部去围剿魁鬼山寨,没准真能拿下。他掏出去的钱多少也能拿回一些。” 而晏千禄眼下见到女儿回来了,只要截住送赎金的队伍,所有的钱就能分文不少地保下来。 只要能守住钱财,他也不管魁鬼山寨这颗毒瘤能不能铲除,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燕的相国都如此自私狭隘,这个国家的气数怕是要到头了。 “让老吕把金锭上的毒解了,你们想办法把钱运出去,必要的时候可以用青崖山里的暗道。” 闫斯烨淡淡吩咐,“对了,你有去查看过,另外几条甬道通往哪里吗?” “嗯,我都走过一遍,最长的那条是通往都城中一处乱坟岗,等于贯穿两座城池,从司平城地界一脚踏入大燕都城了。另有一条是通向司平城的郊区,最后一条最危险,是直通寨子正中心了。” 闫斯烨继续摆弄着扳指,眼睛微眯,“也就是说,合理运用这地下暗道,便可以把魁鬼山寨一网打尽。” “爷的意思是?”赫兰凑过头去。 “那批铁矿于我们有益,一定要拿到手。虽然那矿山的位置特殊,平日没人经过,但毕竟是在青崖山的势力范围,魁鬼山寨的人太碍眼了,采矿的动静大,时间久了,难免会被他们发现。” 闫斯烨道,“一旦被他们察觉,风声若传到大燕帝耳朵里,那就可惜这座上好的铁矿山了。” 他眺目望向青崖山的方向,缓声道,“裘天宝作恶多端,魁鬼山寨里没几个干净的,连窝端了吧。” 他把捣毁人家老巢,说的像吃饭喝水一样平淡,“具体的你自己看着办,几个头目不能留,裘天宝等我来动手,其余人你们按老规矩处理。” “明白。” 赫兰知道后续要跟进的事还很多,但他仍贼心不死地看一眼小雪狼,“爷,真的不能给我吗,哪怕就玩两天?” “走。” 闫斯烨淡漠吐出一个字。 “好嘞。” 终于,赫兰的一颗红心死透了。 过了会儿,晏水谣洗干净出来,又打了盆热水,在院子里给小雪狼洗澡。 她在客栈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无奈小家伙极其不配合,满屋子疯跑。 只要看到水,它的状态就应了那句歌词:旋转,跳跃,我不停歇! 毕竟那是虞子涯朋友开的店,她不想就为了洗个澡,把里面陈设都破坏了,几次尝试无果后只能放弃。 但现在回来了,那形势可就不一样了! 她把水盆放院子中间,百里荣好奇地看着已经开始热身乱窜的小兽,晏水谣撅嘴问它,“崽崽你身上都长虱子了,一句话,洗不洗?” 小崽子眼神倔强:不!洗是不可能洗的! 晏水谣点点头,然后朝屋里的闫斯烨招手,开始搬救兵,“王爷,这里有个崽崽不讲卫生,能帮我……” 她话没讲话,闫斯烨凉凉的眼刀已经飞出屋外,直直插在小雪狼身上。 它浑身一哆嗦,飞一般地冲进水盆中,正襟危坐地摆好姿势。 “啧。”晏水谣撸起袖子蹲下来,“这就对了嘛,为什么非要我使出杀手锏呢,洗个澡而已,何必呢。” 小雪狼没有保住自己的肉身,生无可恋地被洗了三遍,终于把打结的毛梳理干净了。 一身蓬松柔软的毛发,白的没有一丝杂质。 晏水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抱起它说,“不错!今天可以跟阿妈一起睡了!” 小雪狼眼神瞟瞟屋中男人:不,我不敢。 晏水谣忙完这么一圈,院外传来短促的脚步声,她转身看去,意外地见到娄氏在桂嬷嬷的搀扶下,匆匆赶来她的院子。 “娘亲?” 这还是她占了晏三身子之后,娄氏第一回主动找过来。 兴许是如今重新获得了晏千禄的注意,娄氏的气色也比从前要好了,跟回春了似地的。 但她现下眼泡肿得老高,通红一片,显然近几日没少哭。 此刻也是话还没说,眼泪就扑簌簌地滴到领口,反倒是晏水谣无奈安慰她,“我不都平平安安回来了吗,就听起来被抓进土匪窝好像挺瘆人的,其实我就被关了几天柴房,没吃什么亏。” 娄氏抹泪点头,“不枉我日日求神拜佛,吃斋念经,祈愿你能活着回家,可见是神佛听见了我的声音,庇佑你逢凶化吉。” 晏水谣笑一笑,没接她的茬,又软言相劝几句,就把娄氏哄走了。 闫斯烨如同透明人般坐在房中,静默地看完这一整出,娄氏走后他才摇头评价。 “你与你娘倒是一点都不像。” 准确点来说,应当是与他成婚前的晏三,她与娄氏的性子更贴近。 “谁说不是呢。”晏水谣摊一摊手,“大概是我鬼门关前走过一趟,回心转性了,但我娘没经历过这种生死之事,自然就有了差距。” 闫斯烨还注意到,适才娄氏提到佛祖庇佑的时候,她露出未置可否的笑容。 顿了顿,他问,“你不信神.佛?” “不信。” 她没有丝毫犹豫。 “天下太大了,世人多如牛毛,我只是不信,神.佛能庇佑到天下人。” 晏三一生没害过人,若真如娄氏说的佛祖显灵,她的女儿怎么会落水而亡,任由她这个异世的灵魂占据了身体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钱没了 “巧了。” 闫斯烨勾唇看她,缓缓吐字,“我也不信神.佛。” 晏水谣隔着桌案与他对望,点点头,“我理解。” 她完全理解,闫斯烨为夏北苍生做了许多,奉献一生,却未被夏北众生善待。 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戎马生涯十数年,相当于他十岁时就提枪上战场了。 他为夏北铸造了一道铜墙铁壁,让异国胆寒忌惮。 若神佛可期,那他就不该呆在这里,而他的那些草包兄弟却享受着他的赫赫战功,躺在帝都的金殿里寻.欢作乐。 就连他当年在战场受到伏击,身受剧毒这一连串的事,都与他那吃人的皇宫脱不了干系。 他在外头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些蛀虫却在宫里,只想着如何坐享其成的同时,把他干掉。 她跟闫斯烨都不是靠着求神拜佛活下来的,把希望全部倾注在那种虚无的东西上,是弱者的行为。 若真如此,他们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只有娄氏这种性子的,才会把一辈子都押宝押在所谓的神佛头上。 不懂自我争取,天真得可怕,也愚昧得可怕。 晏水谣忽然发现,她和闫斯烨的三观还是挺合的。 她把娄氏送来的补品糕点拿进了屋,正好有些饿了,就跟她家大佬分着吃。 但闫斯烨向来没有口腹之欲,掰了几口就不吃了,剩下的都进了晏水谣的肚子。 吃饱喝足后,她算算时间沈红莺应该早回来了,就想溜达去前厅瞅一眼。 她刚准备出院门,就见帮她去倒洗澡水的小荣子匆忙跑来,“三小姐,老爷跟二夫人在前厅吵起来了,好像是运回来的黄金有什么问题,老爷扬言要杀了二夫人。” 晏水谣努力压抑住上扬的嘴角,故作深沉地点头,“这么严重的吗,都上升到要打要杀了?那我得去看看。” 她迫不及待地奔去前厅,生怕晚一点就会错过什么精彩的好戏。 当她在离目的地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就清楚听见晏千禄的咆哮,“说!一千两黄金和几千两的白银都被你弄哪里去了!你说不说!” 沈红莺的情绪也几近崩盘,她这些天本就焦虑异常,提着一口气。 现在磕磕绊绊的,好不容易成功解决了,她还没回房卸下一身风尘,就被晏千禄叫了回去。 不由分说就大骂她白眼狼,是私吞黄金的贱妇,她是又气又累,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 “老爷,您说话要凭良心,我一直跟几个护卫呆在一起,哪来的时间转移黄金呢?” 她顾不上形象,失声哭诉道,“您不信可以问那些个护卫,我从始至终都坐在马车里,他们都不清楚黄金被掉包了,我只是个弱质女流,我又怎会知道呢?” “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 晏千禄显然还是把她列为首要怀疑对象,“你之前在府邸账目上动手脚,拿家中的钱去接济你那些穷亲戚,我已经不跟你追究了。” “现在你连水谣的赎金都敢贪,把金银都换成那些个破石头,如此拙劣的伪装,你当魁鬼山寨的人瞎吗!手一掂量就知道问题了,你做的这样明显,是把水谣往火坑里推!” 晏水谣在门口听见,摇一摇头,说的好听,他何时在意过自己的性命。 这贼老头肉疼的是他那白花花的银子! “老爷!我是奉命押送赎金的人,那些山贼一定会当着我们的面开箱,我若这样做,别说水谣了,我自己都未必能活着下山!” 沈红莺替自己辩解,“我也惜命的,怎会干出那等要钱不要命的事呢?” 晏千禄迟疑片刻,这话听来也有道理,但除去沈红莺就剩下四个护卫,都是年大人精挑细选出来的,不可能监守自盗。 而且这个名单也是他跟年大人这两天,从一众护卫中刚挑选出来的。 要制作五大箱涂了黄色废料的破石头,没个四五天是做不到的。 由此一想,也就沈红莺最可疑了,而且她在晏千禄心中还是个有前科的。 “但你如何解释今天的事!五箱子真金白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老爷非要这么问,我也没法解释!” 沈红莺的气性也上来了,她多久没受过这种冤枉气了,“老爷平心而论,那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都没察觉出什么,我这妇道人家能知道个什么?” 其实她的讲法也没毛病,但晏千禄横竖看她不对劲,又实在心疼自己那些钱。 凶相毕露,恶狠狠道,“我劝你不要耍小花招,有什么同伙赶紧招供,不然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你扭送官府查办!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沈红莺只觉心力交瘁,瘫坐在地上,面色憔悴枯槁,“随便老爷把我送去哪里,我都还是这句话,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啊!” 晏水谣没进院子,光趴在门外就听的清清楚楚。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但自她回来,一路上先遇见秦双柳,再到现在的沈红莺,一个个看起来都比她惨。 无论是秦双柳吃瘪,还是沈红莺被冤,都叫人舒爽无比。 她偷听的正起劲,就见到远处匆忙走来个男人,她赶紧闪身躲到墙后。 原是年大人闻风而来,他的到访一定程度遏制了晏千禄的怒火。 “晏大人,我问过随行的几名护卫了,他们大约刚上山时中了迷烟,昏过去一阵。” 年大人说,“这迷.药十分厉害,无色无味,他们全程都没太大感觉,这不发现赎金被调换,他们才想起点不合常理的细节。”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恐怕不是一般人。” 他变相在为沈红莺说话,意思是她搞不到这么高明的迷.药。 晏千禄这下更加头痛了,猜测道,“莫非是裘天宝虚晃一枪,没等到达交易地点,提前动的手?” 但话一说完,他自己也摇头了。 年大人也道,“他无需多此一举,他什么都不做,二夫人就会将赎金送上山,他们坐享其成便可。何必还要下功夫去伪造假的黄金,除非他想借着这个由头,再次向相国府索要银钱?” 可作为一支训练有素的匪徒,应当知道这事可一不可二。 晏千禄说什么也不会再拱手送上五千两黄金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尿失禁 年大人承诺晏千禄一定会尽力探查黄金的去处。 但这就像张空头支票,敢见缝插针犯下这种大案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抓到。 晏千禄自知这笔钱有很大可能是追不回来了,一时气血攻心,就病倒了。 眼下沈红莺莫名被诬,晏千禄在火气达到峰值时,还说出要杀死她这样的话,深深寒了她的心。 所以此次他卧病在床,沈红莺以身体抱恙为由,没怎么前来照料,倒是晏毓柔鞍前马后地跑的勤。 趁着这次,晏千禄干脆就把寝屋搬到秦双柳的别院去了,看着妾室风情万种的脸庞,他养病的心情也变好了。 但这可苦了秦双柳,等同于她要接下照顾晏千禄的重担,连带她跟晏承誉私会的时间都变少了。 以往在做晏千禄外室的时候,他一月少则来个四五次,多则也就十来天。 秦双柳只需要在那几天里卖力讨好这个老东西,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过的很惬意。 而自从她在晏承誉这儿感受到年轻男子的好处,就愈发嫌弃晏千禄,更别提要彻夜照顾他了。 有一次午后,晏水谣陪同娄氏过来探望晏千禄。 她本意肯定不想来的,是饭不好吃,还是她家崽崽不好玩,非要来看个没品的老鬼? 但她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到的时候,正看见秦双柳面色铁青地往外走,晏水谣迎面遇上她,“秦小夫人,这么匆匆忙忙地,出什么事了?” 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秦双柳低声同她们说,“老爷这次的病势比较凶猛,我也不瞒着姐姐和三姑娘,老爷尿失禁有几天了,这不刚午睡醒来,换好的床单被套又……” 她忧愁地顿了下,没再往下说,“姐姐进去看下吧,我以前也没伺候过卧病在床的人,实在没有经验,弄得手忙脚乱的,真真是惭愧,若姐姐能帮衬指点一二,那就是帮了双柳大忙了。” 娄氏一听秦双柳这么捧着她,将她当成晏家主母来恭敬对待,立马满口答应。 也不管她自己本就身子虚,根本不适合做伺候人的力气活。 可她非要亲历亲为,晏水谣也拦不住,只希望晏千禄好转后能记着点娄氏的好。 秦双柳在外头当起甩手掌柜,屋里的尿骚气还萦绕鼻尖,她皱眉压下阵阵反胃。 “三姑娘到底年轻,身体底子好,从山寨回来才几天就养回来了,精神气色完全不同了呢。” “可能吧。”晏水谣打马虎眼,“我当时只是受惊过度,在山里又没休息好,回府睡几觉就缓过来了。” 秦双柳看她恢复得如此之快,想到她跟裘天宝筹划一场,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恨得牙痒痒。 “对了,我上次忘记问了,三姑娘是怎么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 秦双柳眼波似水,里面却满是机关,她柔和地问,“孤身一人要躲过那么多眼线不是件容易的事,三姑娘可是有人接应?” “嗐,就我,能有谁会冒险接应?” 傻子才听不出她暗戳戳的试探,晏水谣偏不上钩,“我纯粹是运道比较好,给我找到个隐蔽的躲藏地方。” “二夫人来交赎金那天,我看搜山的人少了,就赶紧沿着下山的道儿一路狂奔,没成想真给我逃出来了。” “那还真是上天眷顾。” 秦双柳假惺惺地感叹,其实心里气极了,暗骂裘天宝的手下全是吃屎的,就这么让晏三一个人在山里藏了这么久。 差一丁点就到手的黄金也不知落到谁头上了。 “是呀。”晏水谣觍着脸说,“大概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吧。” 看她这么不客气地顺杆往下爬,秦双柳干笑两声,不太想打理她了。 等娄氏在房中给晏千禄擦完身,收拾完他的污.秽物,晏水谣再进来给他请安问好。 屋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难闻的腥味,尤其是床铺位置。 想到秦双柳晚上要在这张床铺上睡觉,晏水谣就想说一个字:该! 也是时候让她吃点苦头了。 如今这奢华的寝屋,送给晏水谣她都不要,她只呆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她回到偏院,就向闫斯烨无情地嘲笑晏千禄,“王爷,你敢信,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尿失禁了哈哈哈!” 闫斯烨抚着下巴,“嗯,可见黄金的事对他打击很大。” “切,矫情。”晏水谣嗤之以鼻,“讨女人欢心时,一掷千金也没见他心疼过。” 她坐到桌前,闲来无事,拿出用布包裹好的胸针,又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就这么十分钟过去了,闫斯烨看她依然全神贯注,都快成斗鸡眼了,叹口气,“看出什么没有,再这么下去,你都要把那东西盘出包浆了。” 晏水谣失落地一摇头,胸针的体积太小了,她没在上面发现其他有用信息。 “拿来。”闫斯烨朝她微微抬手。 晏水谣老实地塞给他,并蹲到他手边,准备观摩下大佬的解题思路。 只见啪嗒一声,闫斯烨直接两根手指一错开,把胸针给掰开了。 晏水谣嘴巴张成o形,就看到连接别针的一块板被他卸掉了。 她险些发出土拨鼠尖叫! 闫斯烨把胸针弄坏了? 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弄坏了! 但等她看见底板后面刻的字母后,她气息滞了一滞。 那是三个英文字母:sxx 既然能在这里看见哆啦a梦,那看到大写字母也没什么稀奇。 晏水谣指尖抚过这个刻痕,仍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是暗号,还是代码? 她聪明的脑袋都被难住了,揉一揉酸软的脖颈,“王爷,你能把它装回去吗?” 闫斯烨两指一合,胸针又变回原样了,原来它当中有个可以开合的暗扣。 他把东西还给晏水谣,似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说过,之前在魁鬼山寨,有几个小喽啰羞辱你,还记得长相吗?” 说到这个,晏水谣可来劲了,用手把两边眼角吊起,“有个是吊眼,就像这样!” “还有个胖子,肚皮宛如十月怀胎的妇人!” “还有个喜欢呆在裘天宝旁边吹捧他的瘦猴子,尖嘴猴腮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戛然停住,思索须臾,狐疑道,“王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人皮 “不做什么。”闫斯烨淡淡道,“好奇。” 晏水谣知道他不会说实话,反正她默认大佬收集信息,是为了给她出气。 抱着这个美好的想法,加上今天看见晏千禄尿失禁,以及秦双柳那屎黄的难看脸色,她心情大好,刚一沾枕瞬间就进入香甜梦乡。 待她睡熟后,闫斯烨换回之前的夜行衣,轻易地避开院外的众多眼线,飞快消失在相国府。 他从乱葬岗的那条地道进入青崖山,到达魁鬼山寨的时候,赫兰已经集结人马把整个寨子控制住了。 连裘天宝也五花大绑地被丢在地上,他还没从与黄金失之交臂的暴怒中缓过来。 这些天一直加派人手去查黄金的下落,倒疏于防范山寨内部的安保事项。 赫兰他们又有密道加持,攻破山寨简直易如反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见闫斯烨踏月而来,裘天宝观其气度,就知道他是这群神秘人的首领,急忙道,“我们魁鬼山寨跟这位兄台有何仇怨,你要如此赶尽杀绝,还是我们这里有你想要的?” 他立即表态,“兄台需要什么大可直说,只要是我们有的,一定倾囊相赠!” “我想要的?”闫斯烨走过来,一双黑色靴子缓缓停在他身前。 淬了冰雪似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我想要你的命。” 裘天宝最后点希望落空了,但他仍不死心,想要求个明白,他挣扎着问,“我与兄台素未谋面,不知哪里得罪了还望指点!” “素未谋面,不代表素来无仇。” 闫斯烨冷冰冰的,“还有,别叫我兄台,小子,以你我辈分,喊我爷爷还差不多。” 这等于变相在骂裘天宝是孙子。 赫兰笑点低,扑哧声就笑出来。 闫斯烨警告般看他一眼,就走向一排排被捆成粽子的山贼。 视线扫过众人,然后轻轻落在几个人头上,他抬起手臂,只是挥一挥袖,突然就有人痛苦地抓住衣襟,倒地抽搐。 几秒后,那些小喽啰就口吐鲜血,不再动弹。 死的都是当初拿话侮辱晏水谣的山贼。 这时,闫斯烨的手下搜来一本魁鬼山寨的日志,交给他,“爷,这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近几年干的每一票。” 闫斯烨拿过来翻看,眼光愈发冷峻,“你们的涉猎范围还挺广,从下沙县到司平城,打家劫舍,杀人放火都干过了。” 他把册子狠狠摔在裘天宝脸上,“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下一步就该揭竿起义了吧?” 闫斯烨给了赫兰一个眼神,幽幽道,“他们既然这么喜欢青崖山,去后山挖个万人坑,都埋了吧。” 身后响起一片哭天抢地之声,裘天宝也头皮发麻,他趁着场面有些混乱,猛地撞开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运功向山下疾奔。 虽然他手上被捆死了,好在腿还能动,只要他成功避开这些人,躲进树林深处。 青崖山毕竟是他占了几年的地盘,他难道不比这些外人熟? 等他溜下山,取出存在钱庄的大笔财产,再联合秦双柳从晏家那儿抠点钱出来,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他可以招兵买马一路自下沙县闯到青崖山安营扎寨,他就能换个山头继续做他敛财的营生! 靠着这股意念支撑,他把功力提到十成,脚底生风般拔足逃窜。 就在他即将没入一侧漆黑茂密的林子,一抹凉风掠过,眼前的视线微微一晃,闫斯烨已出现在他正前方。 压根没看清他是怎么来的,仿佛凭空出现,鬼魅一般。 裘天宝终于明白,此人功夫深不可测,他是踢到铁板了。 “你饶我一命,我愿把名下家财分你一半!” “你名下家财?”闫斯烨似听见天大的笑话,嗤笑道,“是你的家财吗,还是你带领手下一帮恶棍杀人越货得来的财物?” 他眼里闪烁出妖冶的杀气,“你有何资格分我一半?” 说着举起右臂,一团幽蓝的火焰在掌心升起,他猛地拍向裘天宝的天灵盖。 裘天宝无从躲闪,鲜血瞬间从他的眼鼻口中流淌出来。 他连喊都没能喊一声,直直摔跪在地上,一命呜呼了。 裘天宝死后,闫斯烨让赫兰给他通身搜了一遍,果真在他衣服夹层里发现几张钱庄的凭据。 “先存起来,既是取之于民的,等遇到灾害年,用这笔钱救助老百姓吧。” 赫兰把凭据收起来,此时山里的夜色深暗如墨,本该万籁俱寂的山林深处,眼下正充斥着血光与哀嚎。 闫斯烨跃到树顶之上,俯瞰着如若人间炼狱似的生杀场面。 他满脸平静,没有丝毫情绪。 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从他们决定加入裘天宝的寨子,开始强取豪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就该做好这样的觉悟。 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哪有这么好过的? 林间的风混杂着众人的哭嚎声,不断卷着往耳朵里送,闫斯烨静静看了一会儿,眼里晦暗不明。 须臾过后,他飞身落到裘天宝的尸首旁。 撕开裘天宝右臂的袖口,手起刀落,割下一小片皮肤,随后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今夜秦双柳睡的也不踏实,总担心晏千禄突然大小便失禁,自己就睡在他枕边,可不想被尿污沾一身。 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隐约听见啪地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掉进房中。 她起身看去,门槛前忽然多了一只白色小匣子,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秦双柳以为自己眼花,她不记得她有这么个款式的梳妆匣,而且又出现在如此奇怪的地方。 她披了件纱衣,走到门前捡起地上的匣子。 打开锁扣的瞬间,她赫然看见里面躺着的是一块血淋淋的人皮! “啊!” 秦双柳失控地惊声尖叫,姣好的容貌也扭曲变形,手一甩,把匣子甩到地上。 但人皮没有掉落出来,它被死死钉在了底部。 她的叫声吵醒了晏千禄和外头巡逻的护卫,一时间院子内外灯火通明。 “什么情况?” 晏千禄哑着嗓子坐起身,满脸没休息好的戾气,同时感觉一股热流在身下流淌。 他又不当心尿在床上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挑逗 “有,有血!” 秦双柳退到床铺边,本想扑进晏千禄怀中,但她闻到了那熟悉的令人崩溃的尿骚味,顿时就止住动作。 护卫跑进来拿起染血的木匣,也被里面的东西吓了跳。 晏千禄大怒,“拿给我看看!” 护卫连匣子一块递过去,晏千禄拿来一瞧,一张印有白虎刺青的人皮血淋淋地躺在匣子里。 适才由于没开灯,大黑天的秦双柳并没瞧得太仔细,眼下才注意到人皮上的一枚刺青。 她脸色唰地一变,从原来的恐惧变为震惊。 这个刺青与裘天宝手臂的那枚一模一样,甚至连白虎头顶的那颗红痣都完全吻合。 她跟裘天宝的半路夫妻已不是一两年了,她太清楚那个男人身上的每一处伤疤与痕迹。 “怎么回事,这是谁放进来的?啊?” 晏千禄愤怒发问,但所有护卫都一头雾水,他们根本没发现有人侵入。 更不知道是谁如此大胆,把装有人皮的匣子放进相爷屋中。 看他们一问三不知,晏千禄更加生气,提起匣子朝护卫脑门砸去,登时鲜血直流。 “那个人能避开你们把这腌臜东西放到我房里,明日就能趁我睡着一刀了结我!你们居然丝毫没有察觉,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们才有所反应!” “我养你们这么多废物,是嫌我钱太多没处花了是吗!” 秦双柳斥责他们,“还愣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查清楚了?你们存心要让老爷不安是吗?!” 护卫们唯唯诺诺地退下去,秦双柳忍着恶心,指挥丫鬟伺候晏千禄把尿湿的裤子床单换掉。 此时天边已泛起微微蓝光,是天明前的征兆。 晏千禄因为服药的缘故,容易犯困,很快又沉沉睡去,打起扰人的鼾声。 但秦双柳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近期事事不顺,所有计划都莫名受阻。 而且刚才那个匣子,感觉并不是冲着晏千禄来的,倒像是在给她敲警钟? 秦双柳左想右想总觉得心里慌得很,天还未亮,就叫洛锦去备车,她匆忙赶去青崖山的山脚下,留了十万火急的接头暗号。 然后再跑去他们私下见面的茶楼,一等就是一整天。 但裘天宝并没现身。 为保稳妥,这间茶楼她一连来了五天,次数频繁到晏千禄都对她不满了。 嫌她不在府邸好好服侍他,一天到晚往外边跑,她这才悻悻作罢。 但这也让秦双柳隐隐明白了,那块人皮刺青或许真的是裘天宝本人。 他出事了。 倒不是她对这姓裘的有多少感情,但这个男人终归是她的一处靠山。 狡兔还有三窟呢,她秦双柳当然要多找几条退路,而裘天宝人多势众,能暗中替她铲除不少障碍。 这条路子断了,确实有些可惜。 比起裘天宝可能遭遇的意外,秦双柳其实更担忧自己的安危。 到底是谁割下他的皮肤给自己送来,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她跟裘天宝的关系的? 又知道多少? 她的履历本就经不住细挖,能挖到这一步的人,他把这人皮丢到自己面前,又有何图谋? 秦双柳惴惴不安地抱着各种猜测,每天都过的很恍惚,经常疑神疑鬼的,精神头也没刚入府的时候那么好了。 好在晏千禄没对她起疑心,只当她是被那晚的人皮刺青吓坏了,又整夜照顾自己没休息好,才会状态不佳的。 倒是为此赏了她点珠钗首饰。 然而黄金一案刑部迟迟查不出匪徒的动向,晏千禄也是元气大伤,出手愈发抠搜小气了。 赏的那些个玩意根本入不得秦双柳的眼,反而让她越看越气不顺。 她想方设法进入相国府,被迫照顾个尿失禁的中年男人,可不是为了这么点不入流的首饰! 秦双柳这边日子不好过,沈红莺那头也一样。 她不仅失宠于晏千禄,而她寄予厚望的小女儿也迟迟没能拿下陈国公家的公子。 “你们处的不是还不错吗?” 沈红莺不免焦急,“都约出去吃过几次茶了,陈公子就没给你个承诺?” “就算他许诺我点什么,那也是空口无凭,不到拜完堂的那一刻,一切皆有变数。” 晏毓柔也很着急,她知道不能跟陈可维打持久战,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今时不同往日,她母亲和胞姐的地位远不如从前,他们是一损俱损的关系,牵连到她在外人眼中也争议不断。 等日后年纪上去了,更加不好配一佳偶了。 “这陈公子也真有他的一套弯弯肚肠。” 沈红莺看出此人的算盘,“总这么不温不火地吊着你算个什么事。” 晏毓柔倒替他说话,“陈公子之前漏过点口风给我,不是他不愿意娶我,只是陈国公夫妇那边对我稍有微词,不是太满意。陈公子又为人孝顺,他做儿子的不好忤逆父母之意。” “他这是拿话搪塞你呢,你素来聪颖,怎会看不出来?” 沈红莺一语指出,“那陈国公夫妇若一直不同意,甚至给他张罗其他适婚女子,他又该如何?一脚踹了你?” 晏毓柔双眼盛满算计,冷冷地捏紧一只瓷瓶,“娘亲放心,我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踹开我的。” 次日又到了她约着与陈可维对棋品茗的日子。 晏毓柔早起梳妆打扮,用上了从人面桃花新买的粉底。 可惜她不知道这款火爆都城的色号,正是出自她一直想弄死的晏三之手。 不然恐怕她得呕出血来。 一切都按陈可维喜爱的模样装扮好,她还稍改往昔清纯的衣着,换上套美艳风情的衣裳,那花纹与款式略带点挑逗意味。 她提前到达茶馆雅间,布置好所有细节,便坐在榻上静静等待陈可维。 这天起初跟前几次见面一样,陈可维温柔体贴,光是冲她笑一笑,就叫她如沐春风。 但茶过三巡后气氛慢慢就变了,陈可维看向她的眼神逐渐变的深黑浓稠,沾了火热的欲望。 晏毓柔怯生生地唤他,“陈公子?” 而她领口微敞着,隐约露出白腻的肌肤。 陈可维喉头重重滚动几下,捏住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计上心头 软榻间的棋盘顷刻间被拂落在地,他痴迷地将晏毓柔压在软垫之上。 晏毓柔小声喊着他的名字,半推半就地就从了他,眼里泛出得逞的精光。 等这桩旖旎情事结束后,陈可维才清醒过来,看着软榻上半.裸的女子,他一脸愧疚懊恼,“晏姑娘,我刚才也不知怎么的,一时情动,没有把持住,冒犯了姑娘。” 晏毓柔拿锦被裹住撕破的里衣,躲在墙角嘤嘤垂泪,“还望陈公子不要误会,我,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子,今日的事若被我爹娘知晓,只怕会将我抽筋扒皮……” “这个晏姑娘放心,既然此事由我而起,自然不会让你一人承担。” 陈可维赶紧上前安抚,“若晏相爷怪罪下来,我定会挡在你前面,同你一起受罚。” 晏毓柔这才止息了哭声,用兔子似的无辜眼神看着他,迟疑地问,“那,那陈公子会对我负责吗?” 说着她又默默流眼泪,泪珠滴到唇角,“我守身如玉十几载,陈公子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若你不愿负责,我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往后也不会有人要了,不如回去一死了之。” 陈可维用方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给我一点时间,嫁娶之事,媒妁之言,我还需要与父母商议,晏姑娘应当也不希望我触怒爹娘,被削去国公爵位吧?” 晏毓柔本来听到前半段话时,心里十分不满,什么叫媒妁之言,她都把贞操献出去了,他却拿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堵自己。 但听到后面陈可维说他可能会被削爵,她立即紧张起来。 无法承袭国公爵位了,那她的国公夫人不也泡汤了吗,更别说去争取什么一品诰命了。 她低眼揩泪,暗暗掩藏住她满肚子的算某心机。 这时,陈可维在她耳旁轻声说,“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可亲,如同他始终挂在嘴角的那抹微笑一样,让人不由卸下防备。 但晏毓柔也不是傻的,陈可维的话相当微妙,只说会给她一个答复,而非满意的答复。 也就是说,若最后陈国公夫妇都不接受她,那这个答复也可能是给她一笔钱,像打发个女支子一样,将她拒之门外。 晏毓柔知道这次是她耍了手段,不能一下子把陈可维逼太紧,只好假装没察觉出他话里的隐藏含义,柔柔弱弱地应声,“都听陈大哥的,我一小女子遇到这事能有什么主意,三魂丢了七魄,只能仰仗陈大哥了。” 看她这可怜收欺的模样,陈可维心疼地将她抱在怀中,又是番好言抚慰。 他轻轻拍着少女光滑的脊背,眼光落在桌角的香炉上,眼尾划过一丝洞彻的冷笑。 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搂在一块,开始了他们的苟合之路。 自那日起,晏毓柔就频繁地与他私会,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做都做过了,所谓的矜持腼腆都抛掷脑后了。 而晏毓柔也尝到其中乐趣,行为愈发大胆挑逗,有时直接约在客栈的房间里见面,意图可见一斑。 她这次也算豁出去了,为个好前程先把自个搭进去。 她一门心思想嫁入豪门的时候,晏水谣正抓紧一切间隙搞事业。 因为有了上次当街被掳的意外,给她内心留下阴影,回来后不敢立马往外跑,就在府邸憋了半个月。 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她的事业人,事业魂!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想出去就出去吧,裘天宝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闫斯烨见她闲不住,在院里憋的快长绿毛了,就好心给她吃颗定心丸。 晏水谣一愣,“王爷怎么知道的?” 闫斯烨撒谎不打腹稿,淡淡道,“裘天宝托梦给我,说他死了,我看他说的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应当是真的。” 晏水谣满脸黑线:请问,这是在把她当智障哄吗? 虽然闫斯烨鬼扯的痕迹很明显,但他对于裘天宝已死这个结论,似乎十分有把握。 不论他编撰的托梦一说有多瞎,但重点却在于,他笃定地说:裘天宝死了。 晏水谣心思动了动,突然道,“半月前爹爹房里被人放进一块人皮,至今还没查到是谁做的,这么做又有何目的,王爷可有什么想法?” 闫斯烨掀一掀眼皮,“不知道,没想法,不清楚。” 好一个否认三连。 晏水谣深感自己惯用的伎俩被某人学过去了。 但这反而加深了她的某些猜测。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颇有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味道。 晏水谣这才安心地收拾了下小荷包,给小雪狼喂完饭,准备下午去一趟人面桃花。 离开府邸前,百里荣跟她说了件事,“三小姐,我按你的指示,这些天常常入夜后守在秦小夫人院外,前段日子倒还太平,近几天她经常在丑时三刻,独自一人偷溜出去。” 晏水谣问,“是去井窖那边吗?” “不是。” 百里荣道,“是去后花园的荷塘附近。我见秦小夫人穿过池子就进入一旁的草丛,我怕离的太近会被发现,就没再跟上去。” “荷塘呀。”晏水谣若有所思,淡笑一下,“也是个入夜后不会有人经过的偏僻地方呢。” 她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夜夜蹲守了,偶尔空的时候晃悠过去看几眼便行。” 显然秦双柳已经转移阵地了,换了处自以为隐蔽的偷情场所。 她也算谨慎小心的,隐忍了这么长时间没去见晏承誉。 可于她而言,近来的破事太多,大约情绪紧绷久了,眼下实在忍耐不住,终是破了功。 相国府面积很大,各类园圃植被不胜枚举,晏水谣也不是每处都去过。 但秦双柳青睐的偷情圣地,她可得好好欣赏欣赏。 晏水谣去到那里,围着上百平的荷塘绕了一圈,忽然在池中发现个有趣的东西。 顿时计上心头。 果真是个适合发生点故事的风水宝地呢。 只不过,到时候是故事,还是事故,那可就说不清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不如畜生 晏水谣还是先按既定计划,不慌不忙地去了一趟人面桃花的店铺。 “哟,小祖宗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攀上其他高枝,把我这儿给忘了呢。” 许久没见她人,白姝不免打趣,“怎么的,是不想见到我呀,连钱都不来拿了,这么久不出现?” 晏水谣嬉皮涎脸道,“没有的事,我是前些日子人不舒坦,吃了好些苦头,这不才耽误了生意嘛。” “嗯,瞧着是又瘦了点。”白姝仔细看她脸,“你等着,我们做了四喜丸子,端来你尝尝。” 随后她们边吃边聊,谈到后续的合作,晏水谣想法可多了去了,她脑子里能装下一整个美妆大全。 “妆容其实只是辅助作用,皮肤底子打好了,稍微扑点粉提一提气色就能很好看。” 说到她擅长的,自动开启侃侃而谈模式,“我想做几套适合不同肤质的护肤套装,每日早晚洗漱后,按步骤使用,这样可以改善皮肤状态。也可以根据不同的气候,环境来改变我们的配方,做出分门别类的优秀产品。” “想法倒不错。” 白姝先是认可她的提议,“但要一一实现,花费的时间可不老少。” 说起这个,晏水谣思忖片刻,她斟酌着说,“姝姐,若以后我搬离都城,去其他地方生活了,那我之后研发出的方子该与谁对接呢?” 她早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虽说未来获得的利润可以拜托白姝存进她钱庄的户头,她在异地也能通过钱庄的分支点取钱。 但往后她要是再有新品,该跟谁来谈新的买卖呢? “你准备离开都城了?” 白姝愣了下,她之前是有听出一点晏水谣可能会走的苗头,但没想到这么快,“你已经有去向了?” 晏水谣摆手道,“这个我也说不准,看情况吧,可能一年半载走不掉,也可能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 她虽然对大燕的政.治时局一窍不通,但多少能从闫斯烨这儿感受到点东西。 她有时睡迷糊了,会朦朦胧胧看见屋里有个陌生男子,立在闫斯烨身前,似乎在跟他沟通交流。 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几次过后,她开始察觉到,是真的有人潜进来过。 要知道,守在她们院外的侍卫可不同于这府邸的其他护卫。 都是正规的皇城军,由大燕帝统一调配的,不归晏千禄管。 领头的侍卫长连晏千禄见到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能避开这群人混进屋里,此人的功夫必然是一流的,应当是闫斯烨手下一员悍将。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轻易被她发现,还是在她睡的迷迷瞪瞪,口水横流的时候。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闫斯烨故意让他暴露的。 为了给她一点心理准备。 这预示着,有些东西变的不一样了。 “现在聊清楚点,以免事发突然,真出了什么岔子,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晏水谣说的不怎么明晰,但也是一种表态,白姝思索半晌,她站起身,“你稍等我一下。” 她上楼去拿来样东西,递给晏水谣,“这是我们人面桃花的印章,你拿着,倒时候你在哪里安置完毕,就去就近找我们的分店,把这印章给她看。我会提前跟其他店铺老板做好沟通,让她们心里有个底。” 她笑笑,“至于那家分店的老板,有没有我这么好说话,那我可说不准咯。” 晏水谣接过印章,里面刻的是桃花图案,可以说是人面桃花的品牌logo了。 这岂不是相当于现代的集团公章? 晏水谣顿时一脸肃然,“姝姐,你把店里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当信物,不好吧。” “你想多了。”看出她在想什么,白姝咯咯笑起来,“我们家下达书面决策的章子可不长这样,这就是个印刻在我们妆匣包装上的图案,被人拿去也没什么用处。” “这样哦。” 晏水谣这才松口气,集团公章什么的对她这种老实本分的小人物来说,简直就是烫手山芋。 分分钟会把她卷入不必要的纠纷中。 她只是个带着崽崽,纯粹想赚钱的单亲妈妈,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有了沈红莺的担保,她终于安心收下印章,并拿走一部分佣金,揣在小荷包里。 离开人面桃花后,她没有回相国府,而是辗转找到沈知月的府邸。 见她前来拜访,沈知月有一瞬惊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找我何事?” “沈家不愧是医药世家,别人府邸都是满屋子的熏香气味,你家一进门就是各种草药味。” 晏水谣东闻西嗅,啧啧称奇,等她稀罕够了,才道出来意,“沈姑娘,不知道你可否有门路帮我查一下晏承誉在致远书院的情况?” “可以倒是可以。” 沈知月看着她,“不过,你查晏承誉做什么?为了对付你家二夫人?” 晏水谣神秘地笑一笑,沈红莺自然是头一份的跑不掉,但她如今能用晏承誉去拿捏的可不止二房这一支。 她撇嘴吐槽,“晏承誉这臭小子告假回来得有个把月了吧,什么探亲假能有两三个月之久,他还不滚回去念书,着实可疑。” 沈知月也觉得他宅家的时间是有点久,“你爹没问他吗,他怎么解释的?” “他说是书院的夫子见他长久未回过家,特此批准他多呆段时间,以尽孝道。” 晏水谣压低嗓子,学晏承誉讲话,说完她冷哼一声,“尽个屁孝道,真要轮到他来尽孝道的时候,我爹恐怕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一个觊觎他父亲妾室,饥不择食的人,好意思大谈孝道。 她家崽崽都比他强! 妥妥的人不如畜生系列! “致远私塾是吧,行,我差人去帮你查。” 沈知月应下来,“给我七天时间,有回音了我同你联系。” “那就劳烦沈姑娘了。” 得了她的承诺,晏水谣心满意足地走出沈家。 她今儿在人面桃花收了账款,作为一个身上有钱的富有女人,她不敢在外头多呆,办完事就往相府赶。 第一百二十八章 怀了个孩子 但刚踏过门槛,就听里头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见李管家从门边闷头走过,就捉住他问,“李叔,这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李管家一见是我,苦着张脸,悄声说,“四小姐她……怀了个孩子回来。” 晏水谣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又觉着这话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她稍一思索,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情深深雨蒙蒙》里的经典台词吗? 依萍跟何书桓跑去陆家时,被陆振华愤怒告知 ——梦萍她怀了个孩子回来!居然还弄不清楚谁是孩子他爹! 说起来,晏家两个正儿八经出嫁的姑娘都还没有身孕,倒让个未出阁的小女儿捷足先登了。 真是十分的刺激! 但显然晏毓柔不是梦萍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她有明确的目的谋略,她很清楚自己的孩子父亲是谁。 这样的好戏怎能错过呢,晏水谣来不及安置她装满银票的小荷包,就兴冲冲赶去场内最佳位置,假装路过,然后躲在红柱下明目张胆地偷听。 与她一样的,还有院中佯装洒扫,其实耳朵都竖起来的一众奴仆。 果然不论在任何时候,深宅秘辛都是最牵引人心的! 晏千禄眼下完全顾不上隔墙有耳,一面咳嗽,一面冲晏毓柔发出琼瑶式咆哮。 “说!与你苟合的男人是谁!你今天不给我说个清楚明白,信不信我打死你?” 晏毓柔跪倒在他脚边,情真意切地哭喊,“爹爹,我与陈国公家的公子是真心相爱的,是以未经爹娘允许,早早地私定终身,还望爹爹成全!” 一听她肚子里怀的是陈国公家的种,晏千禄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快速闪过无数算计。 “哦?这么说来,孩子的父亲是陈可维?” 他这才坐下来,没有了方才的气急败坏,思忖着问,“他可知道你现在怀了他的孩子?” “女儿没经历过这事儿,自打发现怀有身孕,有如五雷轰顶,惶惶不可终日,昨个才跟陈公子通的气。” 晏毓柔抽泣自诉,“陈公子说会回去同国公夫妇商议一下,改日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叫改日?改日又是哪一日?” 沈红莺在一旁趁热打铁道,“你这肚子现在还不显,过俩月可就大起来了,难道要拖到时候再去讨论婚嫁之事吗?” 沈红莺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上位。 开始的时候也无比震惊,认为晏毓柔疯了,居然无名无份地委身于陈可维,还背地里有了身孕。 但转念一想,她年轻时不也靠着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以退为进地争一个更上一层楼的入场券吗? 而后不也照样一步步地坐稳相国府二夫人的位置么? 就算如今她短暂地失宠于晏千禄,但她为晏家生育三个孩子,这是谁也夺不走的事实。 只要她孩子争气,这个府邸就始终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至于当初是如何嫁进来的,十多年前的事,谁又会一直记挂着呢? 所以她这个做母亲的,与其埋怨女儿不够自珍自爱,不如想法子帮扶她一把。 “老爷,您要不哪天去找陈国公好好说道下吧,我就这一清清白白的闺女,还没成婚行礼就大了个肚子算怎么一回事?” 沈红莺撺掇着,“我们相国府也不是外头那些任人宰割的平头百姓,他们可不能赖账啊?” 晏千禄捋一把胡须,“我自会与陈国公商榷此事,但这是你们小辈闹出的笑话,你们都已成年,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了,你盯着点陈公子,让他负起该负的责任!” 此时晏千禄已怒气全消,他很清楚,以相国府今日的口碑地位,晏毓柔即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一样找不到比陈可维更优秀的夫家了。 放眼整个大燕,把官宦家的适龄男子们排个序,难免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境地。 现下倒好,真能配给陈可维,与陈国公攀个亲家,也能稳固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起来吧,前三个月身孕尤为重要,地上寒凉,别跪着了。” 晏千禄终于有点好脸色,“你不为自己找想,也要替肚子里的孩儿考虑,若这一胎是儿子,那可就是国公府的长孙,意义非同小可。” “爹爹训诫的是。” 晏毓柔抹干净眼泪,捂住代表她未来荣华富贵的肚子,缓缓站起身。 外头偷听的晏水谣一脸意犹未尽:啥?就结束了?不展开说说? 比如幽会过几次,都选在什么地点,是谁先主动的,如何从一垒进阶到全垒打的? 这些她感兴趣的全都没说。 真是听了个寂寞。 不过明显晏毓柔并不在意自己未婚先孕的事被人听去。 因为孩子的父亲是陈可维。 她愿意让更多人知道,也好借此向国公府施压。 不难看出,她已经堵上一切,只为了达成所愿。 她什么都能牺牲,包括她自己。 晏水谣吃完第一手的瓜,悄没声息地离开回廊,朝自己院子走去。 她刚进到卧房,就见闫斯烨摔倒在地,迟迟没有爬起来,地面上还有一滩未干的猩红血迹。 她被这一幕吓到了,“王爷这是怎么了?” 晏水谣冲过去想扶他,哪知刚一靠近,就被男人一把推开了。 闫斯烨抬起头,干裂的嘴角沾着血,脸色透出非正常的灰白冷硬,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滚开。” 晏水谣一屁股被推坐在地上,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脸上写满了:你吃错药了? 闫斯烨几乎没有用过这样生硬凶蛮的态度对待过她,哪怕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也仅仅是带着浓重的疏离与戒备。 除了大燕帝前来视察的那一次。 想到这儿,晏水谣刚刚涌上来的委屈与难受顿时淡了一点,她眨巴几下眼睛,仔细盯着闫斯烨瞧。 就见男人拿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朝头顶屋檐的方向扫了下。 晏水谣顿时就明白了,顶上有大燕帝派来的暗探! 应该是在她走后来的,所以来不及跟她通气。 她瞬间怒了,奶奶的,给老娘搞突然袭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做妾 此时小雪狼从外边叼着块肉欢快地跑进来,见屋内气氛凝滞,它整个狼也随之怔住。 这显然已经不是它一只未成年的小狼该承受的场面了。 刚想悄悄退出去,就被它阿妈一把抱过去,眼泪唰唰地滴到它的毛发上,就听晏水谣语气凄厉。 “王爷!我知道你不满这桩婚事,对于我的存在一直都心有芥蒂,但请您公平一些,我也没有选择权,如果可以,我绝对不想在这儿碍您的眼!” 她用面对渣男的语气声声控诉,一副心力交瘁的苦痛模样。 小雪狼被她抱的难受,背脊的毛都被打湿了,在她怀中拼命挣动。 而晏水谣演技大爆发,抱起它这只工具狼,冲闫斯烨哭喊,“王爷!一夜夫妻百日恩呐!就算你不认同我,也不该如此糟蹋我的真心!” “您这是在逼我跟崽崽去死啊!” 小雪狼懵极了,嘴里的肉都掉在地上,一脸无辜。 它还是个孩子啊,正该在享受快乐童年的时候,为什么要夹在互飙演技的阿爸阿妈当中! 闫斯烨见她反应迅速,给她一点细微提示,她就立马开始搭台唱戏。 将一位受丈夫冷眼的单亲妈妈角色,表演得淋漓尽致。 闫斯烨忍住笑,拿出与之匹配的演技,一脸漠然地回她。 “你跟这个小畜生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你只需记住,莫要再贴到我面前来,我的生死也与你无干。” 他眼中冷意横陈,“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再做一些逾矩的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听完他的话,晏水谣面色更加苍弱,仿佛受了不小的情伤。 有什么比被自己夫君恶意中伤更让人撕心裂肺的呢! 晏水谣坐在地上嘤嘤落泪,演技由浅入深,从开始的痛心质问,到现在心如死灰,整个表演非常有层次。 小雪狼也生无可恋地瘫在她怀中,后背的茸毛湿漉漉的。 它完全不能理解,它的阿妈为什么泪腺如此发达? 而且它只是想进来安安静静吃块肉啊!为何要受到这般对待? 正当它崩溃之际,屋顶上的暗卫终于悄然离开,待他彻底消失在别院上空,闫斯烨才揩一揩唇边的血。 他施施然站起来,然后朝晏水谣伸出手,“可以了,起来吧。” “人走了?” 晏水谣瞬息止住眼泪,一改怨妇神色,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怎么说来就来的呢,逼我即兴发挥,简直吓死个人。” 小雪狼也跟着嗷嗷叫:简直吓死个狼! 看着他们两个神同步,闫斯烨淡笑敛袖,“我看你们发挥的不比演练过的差。” 晏水谣大言不惭地说,“那是因为我比较有唱戏的天赋,换个人来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呢!” 她一副‘王爷你娶到我这样的小机灵鬼真真是娶到宝了’的表情。 “那是大燕帝派来的人吗?”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大理解,“上回他不是派过御医来给王爷诊脉吗,怎么又不放心了?” 她语气不满,“这小老头心眼怎么恁多呢?” “正常。” 闫斯烨拿起茶杯,沾了点水在手指上,擦拭去脸上凝结的血块,“夏北帝已是强弩之末,快不行了,大燕的这老东西想趁此机会扩张国土,自是要来试探我一番。” 他的声音稀松平常,如同一局外人,在说一件同他毫不相关的事。 但他口中的夏北帝,分明是他亲生父亲。 只是这个男人膝下有二十几个孩子,其中皇子十三人,多数都分府出去,有自己的藩地。 除了几个最得老皇帝宠爱的儿子还留在宫中,成为争夺储君的主力军。 这当中无疑闫斯烨是最优秀的。 然而老皇帝蠢且迷信,只因闫斯烨在出生时,被预言为百年难遇的帝星之材而遭受诸多忌惮。 说白了,夏北帝这皇位得来的本就不光彩。 他自己做过贼,便日日怕贼偷。 生怕遭儿子篡夺帝位。 闫斯烨在夏北受的罪,不比在这儿的轻。 以至于他讲起自己父亲,只用了冷冰冰的三个字:夏北帝。 晏水谣看他下颚还沾了点血迹没擦干净,就用茶壶倒点水在袖口上,轻轻给他擦拭,眼底清晰地映着疼惜与愤慨。 什么狗屁皇帝,会生不会养! 咒他离离原上草,头顶一片绿! 闫斯烨见她满眼心疼,微微怔忪,便笑了,“都过去了。” 须臾,他张口道,“你也准备准备。” 他虽未明说,但晏水谣知道,他的意思是:该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 晏水谣想了想,她在相国府拥有的不多,真到抽身离去时,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娄氏如今地位回暖,有桂嬷嬷从旁协助,日子应当会越来越好过。 至于小荣子,可以把他安排去娄氏院子里,让桂嬷嬷留意下有什么好姑娘,帮他把终身大事给办了。 要真说有哪些心愿未了,她倒是想在走之前,亲眼看看秦双柳和沈氏他们的下场。 奈何有的事急不来,时机很重要。 很快,终于给她等到这个时机。 晏毓柔千盼万盼,好不容易盼到陈可维的回音,她特意约在他们初尝禁果的茶馆,隐隐希望借此能唤起陈可维的某些回忆。 她穿的光鲜亮丽而来,怀揣着满心欢喜,觉得这次应当稳了。 陈可维进屋脱去大氅,面上依旧挂着他惯有的微笑,“我回去与爹娘聊过此事,这毕竟是我头一个孩子,我们国公府也非常重视,想要尽早将我俩的事定下来。” 晏毓柔按捺不住欣喜,嘴角用力上扬,但下一秒,她就听陈可维说道。 “我爹娘希望你先以妾室身份入府,待到诞下长孙,再扶为正妻。” “什么?让我做妾?” 宛如当头棒喝,晏毓柔顿时蒙了,不由提高音量,“我堂堂相府千金,顶上两个姐姐都是嫁为正妻的,单单我却沦为妾室,这不让人看笑话吗?” 陈可维自顾自啜了口茶水,看她道,“你两个姐姐是正房没错,但她们能与你一样吗?” 第一百三十章 砸场 “一个是嫁给年逾五十的老将军为续弦,另一个是嫁敌国质子为妻,怕是不多久便该成小寡妇了。这样所谓的正房,地位与处境远不如你在国公府做妾。” 陈可维是有备而来的,他侃侃而谈,试图说服晏毓柔,“况且我并无正妻,你嫁来国公府是独一份的,没有女人同你争宠,待十个月后你生下陈家长孙,到时再扶为正妻也不算晚。” 他说的似乎不无道理,但这与晏毓柔的心理预期有太大落差,她依然犹犹豫豫。 陈可维穿过桌案,握住她的手,温柔款款地说,“柔儿,我本心当然是想娶你做正妻的,我之所以隔了些天才来找你,便是一直在同爹娘奋力争取。” 他叹口气,“然而你娘亲和姐姐如今的声名在大燕名流贵族间算不上多好,我爹娘又没同你相处过,不知你的好处,他们要挑选的是未来国公府的主母,所以慎之又慎,还望你能理解二老的苦心。” 这说到晏毓柔的痛处,若非她们二房的声誉一落千丈,她哪里需要用这种壮士断腕的方式去争取姻缘。 理应她坐在家里,就有无数优秀的青年才俊踏破相府门槛才是! 她终于松一松口,“我懂了,但这个不是我一人应下就能成的,我还需要回去禀明父母。” “这是当然。” 陈可维抚摸着她平坦的小腹,温雅的笑容无懈可击。 回到府上,沈红莺听到这个消息,她惊怒交加,“陈可维怎么搞的,他回去商讨这些时日就给出这个答复?要你去做妾?你也答应了?” “我不应下又能怎样?” 晏毓柔也胸闷难耐,揉着太阳穴,“就算我能拖得起,我肚子里的孩儿拖不起,陈国公夫妇死活不肯接受我做正房,我难不成还能上门闹去?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红莺蹙眉道,“那陈可维之前可有向你透露过他们家想要你做妾的心思?” “他若真说过倒好了,我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了。” 晏毓柔自打有孕之后,就容易嗜睡疲惫,她半靠在软枕上,“主要还是陈国公夫妇那头,他们嫌我们二房今时不同往日,在爹爹那的恩宠也淡了,配不上他们国公府吧。” “罢了。”沈红莺斟酌须臾,“等你爹爹回来再做定夺吧。看他有没有别的好法子。” 可晏千禄哪有可以拿捏国公府的利器,在陈可维前来找晏毓柔谈的时候,陈国公也在下朝后找到晏千禄。 礼貌地跟他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因了四小姐的母亲也是妾室身份,晏毓柔为庶出小姐,要配国公的嫡长子还是不够资格。 晏千禄思前想后,便也默认了他的安排。 “只要你肚子争气,能一举生个大胖小子,还怕没有上位的时候?” 他跟晏毓柔说,“眼下先进了陈家,在国公府安心养胎才是正事。” 连晏千禄都发话了,沈氏母女只能接受国公府给的方案,一周后以妾室之身从小门抬进国公府。 不行拜堂礼,只办几桌酒,简单地宴请一些亲朋同僚。 晏水谣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有点唏嘘,晏毓柔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是个当妾室的命。 虽说是纳妾,但陈家还是给足晏千禄面子了。 酒水规格皆是顶配,除了没有娶正房的繁琐礼节之外,其余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 毕竟这不仅是相国府的脸面,也是他们国公府的脸面。 娄氏因病照例是不参加这些场合的,沈红莺是晏毓柔的生母,定然是要出席的。 此次晏千禄没带上秦双柳,她到底只是外室转正的,是新纳的第三房,不论如何受宠,也不适合在大场合露面。 所以同去的小辈里头,只有晏水谣跟那油腻讨人厌的晏承誉。 他对自家姐姐当人小妾浑不在意,一副抓耳挠腮,心不在焉的模样。 瞧他急色那样儿,晏水谣都不需要钻进他脑子里,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的马车抵达国公府,刚一进入厅堂,便意外看到许久没见的晏明晴。 她已然坐在娘家人的主桌上,面色枯槁,人瘦的厉害,身上阴气沉沉的,孤零零地坐着,与今日还算喜气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红莺见到她时,面容僵直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如,勉强笑道,“明晴来啦,娘亲就知道,你们姐妹俩打小就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平时有点小矛盾,过几日也就消气了,毕竟还是亲姐妹。” 沈红莺的暗示意味很重了,显然晏明晴没有受邀,属于不请自来的,沈红莺希望她安分点别闹事。 还特意强调了亲姐妹三个字。 仿佛她们往后仍然可以互为依靠一样。 但这话在半年前,骗骗晏明晴还管用,如今再拿这个来稳住她,她也没傻到这种地步。 “娘亲说的没错。”晏明晴一笑,颧骨高耸,似乎就一层皮包着骨头,莫名有点阴森之气。 “所以我听说妹妹觅得良缘,靠着与陈公子无媒苟合,未婚先孕,终于坐稳国公府的小妾位置,我做姐姐的实在替她高兴,这样的大喜之日怎能不亲自到场庆贺?” 这番话把晏家人的脸都听绿了,即便是没心没肺的晏承誉,他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脸都臊得慌。 晏水谣忍住笑,这是把明褒暗贬的技能耍的风生水起。 看来晏明晴在将军府没少进修吵架秘术! 就差直接说:我是来砸场的。 “给我坐下!” 晏千禄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低低喝斥她。 晏明晴早都嫁人了,已然不再怕他,冷笑着坐到位子上,但她如同一条吐着血红信子的蛇,安静地蛰伏着,只为寻找再度出击的机会。 果然等宾客都到齐了,大家恭贺陈公子纳得美娇妾,陈可维端起酒杯准备挨桌敬酒。 沈红莺没拉住大女儿,又让晏明晴钻到空子,拿起个大海碗,哐哐装满酒。 端起来就走向陈可维,犹如风尘女子般,与他娇笑碰杯,“妹夫呀,你真是有福气,我这妹子没别的本事,打娘胎里出来就聪慧可人,她愿意早早把身子给你,是她看得起你的家世背景!”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光脚不怕穿鞋 听她反反复复强调他们暗度陈仓的事,陈可维天生挂笑的脸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只是说,“刘夫人似乎有些醉了,我看夫人没带几个家仆,晚些时候我派人送您回府吧?” 陈可维特意喊她刘夫人,便是警告她自持身份,她不仅是相府的大小姐了,如今还是刘将军府上的大夫人,可别做有失颜面的事。 但今日的晏明晴哪里还会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头衔。 她已经跌进谷底,人生无望了,只盼着拖更多人下水,跟她一块在地狱煎熬! “有什么可送的,我难道没长脚吗,我自己会回去的,这就不劳妹夫费心了。” 她笑着贴上去,先是仰头喝去半碗酒,作风豪放,“你还是多关心关心我那等在婚房的好妹妹吧!” “虽然她有了身孕,你们今夜也做不了什么,但她想爬上国公夫人的心思可活络着呢,你可别叫她愿望落空呢。” 尽管陈可维是个笑面虎,擅长暗地里使手段,打哑谜,但他没跟这种撕破脸皮撒泼的女人打过交道。 简直油盐不进,无从下手,他的脸在深红色喜服映衬下愈发黑沉,“刘夫人说笑了。” 沈红莺在一旁心惊胆战的,冷汗直流,她顾不上擦掉额角冒出的汗珠,上前抓住晏明晴胳膊,“明晴与我们甚久没见,一时欣喜,喝多酒有些醉了,说了些胡话还请陈公子体恤。” “我没醉!这才哪到哪啊,几碗酒能醉的了谁?” 晏明晴一把甩开沈红莺钳制她的手,力道之猛,径直将沈红莺摔向隔壁一桌。 就见这锦衣妇人脚步不稳,哐当摔倒在一宾客脚边,后脑勺磕在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在场宾客一片哗然。 晏水谣听这声儿,宛如在敲打一熟透西瓜,就知她磕的不轻。 就算没有脑震荡,也应该肿起一个大包了。 见沈红莺不仅没遏制住场面,还闹出另外个笑话,晏千禄唰地起身,脸色铁青道,“明晴!你喝太多了!要喝你回你府邸喝去,不要在这里失礼于人!” 晏水谣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几个字:你府邸。 明摆着把晏明晴当泼出去的水了,想把今儿发生的一切都推到将军府头上。 意思就是,晏明晴已然是你们将军府的人了,是你们没管束好自家夫人,跟晏相府无关! 倒是推的一干二净。 “酒可以回去喝,但喜庆话可得现在说,今夜是妹妹做妾的大喜日子,我祝福她几句没问题吧?” 晏明晴毫不示弱地与她父亲对视,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样子,依旧在厅堂中高谈阔论,“错过今日,可就要等到下回妹妹改嫁,才有再次欢聚一堂的机会了!” 一般女子改嫁,要么是被夫家休弃,要么丧夫再嫁。 但无论哪种,在今日的场合下都十分不吉利。 陈国公夫妇此刻脸色也极度难看,尽管是纳妾,可请来吃席的都是大燕的名门望族,这么一闹,他们国公府也颜面扫地! 好端端的纳个妾,妾室的亲姐姐却是个疯婆子? 这传到外头去,让百姓们如何看待陈国公府? 国公夫妇是拉不下脸去跟个小辈拉扯,但陈安亭实在控制不住了,跳起来就喊,“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了,我不知道你们姐妹俩发生过什么龌龊,请你们私下解决好吗?” “晏毓柔现在就呆在喜房里,你既然有那么多话想同她说,我带你去啊!” 陈安亭跑上前去,一手摁在晏明晴肩胛骨上。 陈安亭是像个野小子一样长大的,力气本就比晏明晴这种绣花枕头要大得多。 不等晏明晴反抗,她快速点了对方哑穴,然后生拉硬拽地把人给拖出厅堂。 但她并没像刚才说的那样,把晏明晴丢去喜房,毕竟都在国公府里头,若是两姐妹厮打起来,闹凶了打的还是她爹娘和兄长的脸。 离开众人视线后,她直接让护卫把晏明晴丢出府去,一点面子也不给。 而厅堂内的陈可维喘了几口气,复又挂上笑容,简单说了几句让大家吃好喝好的场面话。 也不再敬酒了,随后坐回主桌,用力握住酒杯的手骨微微泛白,青筋可见。 晏千禄也被这一波气的胸口疼,他在黄金劫案后落下的病一直没有大好,最近才刚刚控制住大小便失禁的问题。 他跟晏承誉说,“去,盯着点你姐,把她送回刘府,确保她进去以后你再走知道吗?” 晏承誉诺诺答应,小心翼翼地从后面绕出去。 此时晏水谣桌前已经嗑出一小捧瓜子皮。 啧,又是愉快吃瓜的美好夜晚。 此时沈红莺已经捂着后脑勺坐到位子上,没人关心她的伤势如何,她也没喊疼,只是红着眼圈一言不发。 晏水谣并不同情她,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有今天也是咎由自取。 包括正满心欢喜等在洞房,不知前厅状况的晏毓柔,她怕还做着生完孩子就被扶正的梦。 不管陈可维是否真的有这么打算过,但今夜过后,她的正房花路只会更加难走。 因着晏明晴这一搅合,这场宴席结束得很早。 晏水谣在另一桌上遇见同样受邀来吃席的沈知月一家,以及云秋晚夫妇。 她体内的dna又动了起来。 就在晏府的马车前,她向晏千禄禀明,“爹爹,我与云姑娘她们有些日子不见了,她们得知我之前在青崖山遇险,很是关心,眼下时辰尚早,我可否与她们叙叙旧再回府?” 晏千禄对她能结交一些名门贵女自然不会有意见,便随她留下。 心里感慨着到头来,竟是曾经那个最没出息,让人见之发笑的三女儿越活越有千金小姐的样子了。 他白白给沈氏的两个女儿花这么多钱,真是晦气至极! 晏水谣得了他的首肯,便去街边与沈知月汇合。 趁着云秋晚还在跟她丈夫说话,沈知月偷偷告诉晏水谣。 “我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原来你家老五早在年前就被致远书院退学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娘矮矮一窝 晏水谣毫不意外,原书中的晏承誉也被书院退了学。 只是他的人生轨迹到目前为止,跟原书有极大的不同,本来会见证他生死的花娘陆柰子提前下线了,这直接把他的未来走向引入另一分支。 这不走了个陆柰子,却来了个秦双柳。 反正不是死在花娘身上,就是跟父亲的小妾偷情,两者的分量不相上下。 晏水谣只是想稍微确认下,被书院退学这条支线,是否也会在大方向的改变下,产生微妙变化。 听完沈知月的回复,晏水谣心中有数,看来无论什么插曲,都无法撼动晏承誉的草包人设! “可以呀,沈红莺多半也被蒙在鼓里了,只当他此次回来是正常休假。” 晏水谣又问,“他是因为什么被书院除名的?” “他的光辉事迹可太多了。” 闻言沈知月摇摇头,“屡次在宵禁之后偷溜去青楼小馆买春,仗势调戏商贩家的小媳妇,对方抵死不从,还差点闹出人命来。也叫致远书院建立在山水之间,离都城太远,消息闭塞没传过来。” “书院夫子看在你父亲面子上,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谁知他胆量愈发大了,有次醉酒把女支子偷偷带进书院,狂欢作乱,极尽荒唐之事。把次日当值的夫子气到半死,直接将他逐出书院,以儆效尤。” 晏水谣听后心里就冒出一句国粹:真他妈的是个人才! 死在女人身上一点都不亏他的! 他值得拥有! “我不知道他回来是怎么说的,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他以后若离开都城,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拿脚趾头都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 晏水谣冷笑,“他就想挨到明年秋试呗,等科举结束,他也不必再去书院,落榜后就回来继承家产,让他爹砸钱给他买个小官当当。” “到那时候,谁还会去提他念书时的旧料呢?” “所以他先编撰理由在府邸多赖一天是一天,实在赖不下去了,他就佯装回书院,其实是拿钱在外头租个院子,一边花天酒地玩女人,一面等待来年科考。” 沈知月想想,也觉着大差不差,估摸晏承誉就只有这条坑蒙拐骗的路好走了。 不由慨然,“沈红莺这几个孩子,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真是不容小觑。” “俗话说,爹矬矬一个,娘矮矮一窝。” 晏水谣犀利点评,“有沈红莺这样的娘,再生十个都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这时,云秋晚刚跟丈夫说完小话,随身带了四名侍女,向她们小跑而来。 “三姑娘,沈小姐,不好意思,是我太磨蹭了,让你们好等。” 她跟沈知月虽然不是太熟,但经常会在一些公开场合见到,彼此也不算陌生。 晏水谣笑容满面,“没等多久,我跟沈姑娘闲聊来着,正聊到些有意思的事,我们还嫌时间太短,不够我们聊的呢。” 又道,“这样吧,我府上的荷塘近来开了一朵罕见的红粉色并蒂莲,若二位不赶时间,不如去相府小聚,咱们边月下赏莲,边小酌叙旧?” 云秋晚性子纯良,成亲后被张家保护的很好,依旧是没什么心眼的白月光。 听晏水谣用并蒂莲盛情邀请,便不疑有他,当即答应下来。 而沈知月则心性稳重许多,见她忽然邀约,就知道不是赏莲那么简单的事,似乎还有比适才宴席上的冲突更好看的戏。 她横竖无事,不妨去走这一趟,便也含笑点头。 几人的车马很快就在晏府卸货的边门停下,云秋晚奇怪道,“三姑娘,我们为何不走正门,要从侧门进入?” 晏水谣开始瞎编乱造,“我们连侍从在内有十来人,从正门进去恐会打扰爹爹和二夫人休息,他们今夜想来已十分劳累,再说了,若把他们给惊动了,我们姐妹几个束手束脚的也玩不尽兴。” 云秋晚瞬间被她说动了,越琢磨越有理,让自家车夫在府外候着,带上几名侍女就跟随晏水谣自侧门入内。 沈知月不置可否地挑一挑眉,更加确信晏水谣不是单纯地找她们叙旧。 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着药呢。 她们三人,外加云秋晚的四名侍女,与沈知月带的一个贴身丫鬟。 一行八人,在晏水谣洗脑言论下,蹑手蹑脚地往荷塘走去。 大约走到半路,百里荣前来迎她们,少年眼光闪烁,“三小姐,我同后厨房打过招呼了,说您今夜要招待贵客,他们正准备着呢。” 他轻微一顿,然后仿若无意地提了句,“万事妥当,您请放心。” 晏水谣与他对视后笑了下,抬眼望向那轮黄澄澄的弯月,轻声呢喃,“嗯,倒是个赏月的好日子。” 感叹完,她继续带着大伙往荷塘走去,百里荣则在前方提灯带路。 到了荷塘,果真如晏水谣所说,池子的东南角有一朵半开的并蒂莲,浮在莲叶上顺着水波轻微晃荡。 “真好看。” 一缕月光洒在水面,云秋晚发出由衷的赞美。 她带来的丫鬟们也陷入那朵并蒂莲的美貌中,小声地巧笑碎语。 他们正在百里荣的引领下,往池心的凉亭回廊走着,沈知月忽然看向一处草丛,“什么声音?” 就听的隐隐约约有一阵野猫叫.春似的动静,咿咿呀呀的,古怪中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由她一指出,其余人也发现草丛中有异响,都屏息凝神去听。 这时,一枚年纪稍长,伺候过不少王孙贵族的丫鬟猛然反应过来,脸色顿时红白不定,跺一跺脚,压低嗓音说,“怕,怕是有什么不长眼的贱婢跟护卫在……在私通。” 此话一出,众人终于明白过来,这响动为何熟悉又陌生。 毕竟云秋晚已嫁为人妇,而沈知月连孩子都怀上过,必然都清楚那是什么叫声。 只是她们正经姑娘家,谁没事会往那处想,所以就算觉着熟稔,一时却没意识到是什么。 被那丫鬟一提,这才恍然大悟。 晏水谣故作羞怒之色,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哒哒哒冲到那片树丛前,余光不忘看一眼百里荣。 跟他确定:方位ok吗? 小荣子眨一眨眼:准得很。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秽乱纲常 确认完位置,她拿出捉奸般的气势,一把掀开草叶。 人未至而声先至,使出沧海一声吼,“哪个院子的贱婢奴才,敢在相国府的地盘大行淫秽之事,还不赶紧给我收拾齐整了,去李管家那领罚!” 她这一声吼,实实在在地把草丛里正酣战的男女吓到了。 就此不举,终身不能人道都是有可能的! 就听里头的女子极为慌张地尖叫起来,随后便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晏水谣拿过小荣子递来的油灯,毫不客气地往草丛深处照去,果真就见到那两个老熟人正在忙里忙慌地从地上捡拾衣物。 他们脸颊还沾着细密汗珠,一粒粒狼狈地往胸口滴淌。 晏水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遮挡关键部位的动作。 冷艳地呵了一声,反正这个时候,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随后便佯装震惊,脱口而问,“呀,秦,秦小夫人,怎么是你?” 百里荣也紧随其后,往里头一瞥,大惊失色道,“小公子,这个,这,你们……” 他向后跌退几步,脸色刷白,宛如撞见肮脏秘事而手足无措的小奴才。 站在外围的一圈女眷更是大脑直接宕机。 饶是沈知月早早做好前来观戏的准备,也仍被面前的丑闻惊到外焦里嫩,半晌说不出话。 晏承誉在名义上算秦双柳半个儿子,跟自家小辈干出这秽乱纲常的事,这可谓是惊世骇俗的秽闻了。 趁众人呆怔的时候,百里荣已悄悄退出去,撒腿去找晏千禄了。 “秦小夫人,你,你糊涂呀!爹爹待你如珠如玉,还希望你能为相府开枝散叶,你怎么能背着他跟承誉私通呢!不能因为他身体里流着爹爹的血,你就真把他当郎君了吧!” 晏水谣痛心疾首,“咱们大燕可没老子与儿子共享妻妾的风俗啊!” 秦双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脑中只剩下大片眩晕,眼前人影幢幢,她听不清晏水谣在说什么。 唯有一个念头反复响起:完了,她完了。 此时她充满大势已去的荒凉,但晏水谣却灵感爆棚,有大把发挥的余地。 她往前大跨一步,一把抓住晏承誉刚套上的外衣,五指捏紧他衣襟,压抑不住愤慨似的大力揉捏,“你竟敢与爹爹的妾室有染!枉你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对得起爹得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她边骂边把晏承誉的外衣捏的皱皱巴巴,继续营造一副他跟秦双柳情到浓时,干柴碰烈火的激烈战况。 然后举起手,带着无比充分的理由,稳准狠地扇过去。 就听啪啪几声,晏承誉左右脸顷刻间就肿起来,留下两只清晰的手指印。 “我今日就要替爹爹好好教训你这混账儿子!” 晏水谣活动着腕子,为可以名正言顺揍人而是双眼放光。 晏承誉被扇懵了,看她似乎只是开了个头,还有继续动手的架势,他吓的坐在草地上拼命蹬腿,连连后退。 就在晏水谣俯下身,想去揪他领口,把他揪到眼皮子底下胖揍一顿时。 晏千禄闻讯赶来了,身后还跟着发鬓微乱,呼吸急促的沈红莺。 他们都没带贴身服侍的奴才,只由着百里荣在前头小跑带路。 这种场面确实是越少人看见越好,任凭哪个当事者,都不会愿意宣扬出去。 晏水谣这才垂下手,退到一边去,把这两个绿油油的大惊喜留给晏千禄。 被她上蹿下跳的这么一闹,秦双柳他们惊羞交加,连衣裤都来不及重新整理,正拽着布料蜷缩在草叶后头。 可怜这团起的料子遮住胸口就遮不住屁股,遮住屁股就露出肩膀,根本掩不住外泄的春光。 晏水谣今个也只是碰碰运气,见晏承誉提前离场,府上能做主的人都出来吃席了,只剩下秦双柳独守空房。 这么好个机会,怎么想他们都不该放过才是。 以往见缝插针也要找空子私会,今晚这样好的时机,待晏千禄他们回府,那时辰也晚了,多半就洗洗睡去,不会来过问他们。 简直是绝佳的偷.情之夜有没有! 所以她早几天就叫百里荣盯着点荷塘的动静。 若他们忍住没见面,那就权当她纯纯领沈知月她们来叙旧,相府这么大,有的是地方赏月吃茶。 可赌就赌的是个万一。 万一他们就打野战去了呢! 那光她一人欣赏多可惜,得叫上小姐妹们一块看才够劲。 晏千禄赶来看见池塘边围了这么多人,再一瞥草丛里头乌糟糟的靡乱之色,他脚步猛一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沈红莺后来者居上,也拨开众人看到衣冠不整,在冷风中青紫个嘴唇的小儿子,顿时喉头一阵腥甜,两眼发黑。 她本来在自己院里歇息,后脑勺上的肿了个馒头大的包,老嬷嬷正拿药和冰袋给她缓解疼痛。 想起大女儿今夜的砸场,她就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祈愿晏毓柔先生个儿子抓住陈可维的心,再想办法稳住她公婆,通过时间来慢慢消解掉今日的坏印象了。 哪知她还在为两个女儿坎坷的前程忧愁之时,有下人一脸古怪的来报,“二夫人,秦小夫人那儿出事了,好像是跟人偷.情,被三小姐和沈家姑娘她们发现个正着。” 沈红莺听后大喜,起先觉得是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头不疼,人也精神起来,重重呼出一口恶气。 “好!甚好!让这贱蹄子再风光得意,看她以后拿什么在我面前臭显摆!” 她推开给她上药的嬷嬷,“走,我倒要瞧瞧她那饥.渴的嘴脸,通知老爷了没?不,还是我亲自去通报老爷,训导这种不守妇道的妾室还得我来出手!” 仿佛终于抓住秦双柳的把柄,大有往死里搞她的态度。 但刚收到消息的下人急忙拦住她,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可是,二夫人,听说与秦小夫人通奸被当场抓住的,是小公子……” 他声音越说越轻,但其中威力不亚于一记重炮,轰地砸到沈红莺头上。 什么叫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今夜沈红莺算是尝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野鸳鸯 “你胡说!”她捉着下人的肩膀,脸色扭曲如厉鬼,“我家承誉将来是要子承父业的,是干大事的人,他能看得上秦双柳那下流胚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她歇斯底里地喊,“什么捕风捉影的谣言就敢拿来碎嘴子!你不想在府里干活了是吧!” 下人满脸无辜,“我来的时候经过小公子院子,他的伴读小厮说他的确不在屋里,现在老爷已经赶去荷塘了,府邸都传的有鼻子有眼,奴才不敢凭空捏造。” 沈红莺这下慌了,连一直跟随她的老嬷嬷都不敢带,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往荷塘方向跑。 一面奔跑,一面暗自在心底求佛保佑,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但当她见到晏承誉在草丛里手忙脚乱地提裤子,隐约看到几眼光溜溜的屁股蛋子,今夜几重打击下,她终于眼白一翻,头冲着池塘方向,昏死过去。 “沈二夫人!” 云秋晚心善,怕她滚进荷塘,赶紧扶起她上半个身子,使劲拖到安全的树荫底下。 晏水谣也依样画葫芦地出了点力,携同她把沈红莺安置到一旁,抬起头时,晏千禄已一脚踹向那对野鸳鸯。 看他身形晃晃悠悠的,感觉这腿脚也没多大力量,估计是踹不死人。 “你们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是故意联起手来想气死我,好借此瓜分家产吗?” 晏千禄气到脑门生烟,毕竟任一男人摊上这事,都得气坏了。 如今还被沈知月她们看去了,他就是想封锁消息,独自吞下这口绿色的苦水都不行了。 他来之前顺手拿了根缠在腰上的皮革鞶带,抬手就狠狠抽在两人身上,什么宠妾什么爱子,他统统都抛到脑后了,发狠地肆意鞭挞。 打到谁算谁,打到哪里算哪里,那下手的速度频率,完全是不顾他们生死的程度了。 晏承誉哪受过这个罪,凄厉的求饶声响起来,跟杀猪似的,边躲边喊,“爹!是秦双柳!是秦双柳她勾引的我啊!她总跟儿子暗示她深闺寂寞,开始儿子怒斥过她伤风败俗,不要脸面!” “但经不住她一再勾引挑逗,儿子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今夜回的早,又被秦双柳缠住了,一时被她迷住心眼才会犯下大错!” “爹爹也是男人,也是从年少时候过来的,一定懂得我的难处!” “求爹爹看在我是初犯,绕过我吧!” 秦双柳见他把所有过错都往自己头上推,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眼中全是伤痛与震惊。 “晏承誉!是谁一个劲的跟我死缠烂打,说尽山盟海誓,你都忘记了吗?” 她对晏承誉还是有真感情的,不同于她之前求财而委身的那些男人,她在晏承誉身上感受到久违的少年人的朝气。 再厉害的女人,一旦被情爱困住手脚,都容易失去平日的理性与冷静。 秦双柳就是如此,她是真没想到,他们的关系这才刚刚暴露,晏承誉就迫不及待地扔下她,甚至不惜将所有罪过都按到她头上。 她虽然也被打的皮开肉绽,但她仍然用尽全身力气捶打晏承誉,“我纵然是没脸没皮了,但你又是个什么好儿子?你给我写的情诗现在还存在我寝房中,你若想推卸了之,那大不了我跟你鱼死网破!” “没,我没有!” 晏承誉也跟疯癫了一样,咬死了,“那一定是你伪造的!是你之前勾引不成,就想栽赃陷害我!” 晏水谣是险些死在秦双柳手里,但作为一个女人,对这种占完便宜把嘴一抹,污水全往女子头上泼的男人是一百个看不惯。 既然是两个人的错,算起总账来五五开是应当的,若男的有点责任担当,多揽下些罪责也很寻常。 而活成晏承誉这样,完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就该送去宫里,把根给剪了,看他还怎么耍横斗狠。 晏水谣走到离脑溢血就差一步之遥的男人手边,轻声附耳,“爹,宴席散场的时候,我听见有人私下里在议论五弟,说他此次并非跟夫子告假回来的,而是因为作风不良,屡次招女支,调戏良家妇女被书院劝退了。” “我原先还不信,觉着是他们嫉妒五弟年轻有才气,又是相府唯一的男丁,所以乱说一气编排他。” 她犹豫着说,“但方才看到五弟做的荒唐事,怕只怕他们说的是实情,那五弟年纪还小,爹爹若查明真相再严加管教,应当是能改正过来的。” 这无疑是往晏千禄心口再扎一刀,晏承誉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独子,英俊高大,以前带出去谁不夸一句虎父无犬子。 那时候若有人跟他说,晏承誉因品德败坏被退学了,他根本不会信,只会怒斥对方一顿,赶出府去。 但现在晏水谣跟他说这话,不由得他不信了,只觉得桩桩件件都是这逆子能干的! 想到花了这么多钱去培养他,到头来不仅养出个染指继母的二流子,如今还被书院除名,来年科考必然也是不成了。 名声尽毁,就算他还有钱去给晏承誉买个小官,就他这扶不起来的烂泥样儿,那顶乌纱帽能戴多久还成问题。 晏千禄的身躯在夜色下摇摇欲坠,但他不能倒,他咬紧牙关跟晏水谣说,“你去把沈姑娘她们领出府邸,让她们不要声张今夜发生的事,失礼之处,改日再宴请赔罪。” 尽管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便沈知月她们不说,她们带来的丫鬟小厮不说,但相府上下多少对耳朵都听见这动静了,泄露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可晏千禄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提上一句。 晏水谣随口答应,在送几位女眷出府时,云秋晚还惦记着昏迷不醒的沈氏,“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沈二夫人她……” “别担心,我让小荣子去找她院里的下人弄辆推车过来。” 晏水谣站在原地瞥一眼沈红莺,“我们几个姑娘家扶她到树荫下都费了老鼻子劲,这离二夫人寝屋可有段路呢,光靠我们哪扛得过去,还得喊人帮忙才行。” 第一百三十五章 意外怀孕 云秋晚想想也是,就留沈红莺在树下吹冷风,跟着晏水谣离开了荷塘。 她们一走,晏千禄更加没有顾忌,用皮革鞶带反反复复抽打两人。 在绿帽面前,亲儿子打起来也没商量。 秦双柳哪里受过这个罪,很快就被抽晕过去。 晏承誉疼的像只母猪一样嗷嗷直叫唤,眼泪鼻涕都糊在嘴角,连哀求的声音都慢慢变弱了。 这一整天的,晏千禄受的刺激也不小,他很快就手臂没力气,终于甩不动鞶带了,粗喘着气走出荷塘。 外头守着的家丁把几人抬回各自的院子,晏千禄明令禁止他们请大夫,有的奴才只好找来懂点医术的桂嬷嬷帮着看一看伤势。 但桂嬷嬷手指刚搭上秦双柳的脉搏,面色就发生细微变化。 “秦小夫人她……有孕了。” 洛锦听的登时就哭出来,这时候查出身孕不等于一再往相爷铁板上撞,自寻死路吗? 她怀着一丝希望,“桂嬷嬷,您再探一探夫人的脉象,会不会看错了?” “我别的大本事没有,但瞧个孕相还是可以确定的。” 桂嬷嬷叹口气,晚间发生的丑闻她略有闻听,便问道,“这孩子是相爷的吗?” 洛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哭丧着脸,“这个,这个奴婢也说不好。” 她虽说跟在秦双柳身边好多年,但到底只是个小丫鬟,主子不想透露的事,她也无法知道的太清楚。 桂嬷嬷这把年纪了,见过不少贵族高门的兴衰荣辱,对这些暗地里的男女勾当早就见怪不怪了。 而秦双柳并不是她该尽忠的对象,自然也管不了太多。 她留下几瓶金疮药,“我能做的仅此而已了,等小夫人醒来,你还是劝她去找相爷说清楚吧。她如今有孕在身,还是该找个正经大夫来瞧一瞧,我这金疮药只能暂时止血,不适合孕妇长期使用。” 洛锦拼命摇头,抓住桂嬷嬷不放,“不行啊嬷嬷,您也看到了,老爷下手有多重,若被老爷知道夫人现在的身子情况,只怕会被活活打死,一尸两命啊!” “你瞒着又能瞒多久?” 桂嬷嬷眼神平静,“小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很快就会显出孕相,相爷早晚都会知道。瞒到那时,若相爷仍然执意不肯留下孩子,月份大了再去落胎,小夫人的母体只会更危险。” 桂嬷嬷说的很中肯,洛锦一时犹豫不定,“多谢嬷嬷提点,我会如实告知夫人,至于后面的路该怎么走,还是等夫人清醒过来,商议后再决定吧。” 可秦双柳跟晏承誉的奸情已经锁死了,她就算恢复意识,又能有什么好的主意呢。 “不可能!一定是娄氏联合她女儿要害我,我怎么可能有身孕!” 秦双柳精神上如遭雷劈,不能接受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 她以色侍人太久了,看过精通这方面的大夫,说是身子早已亏虚损伤,不宜有孕了。 所以她跟晏承誉勾搭的再疯,也没想过会有孩子。 虽然秦双柳死活不承认有孕,但这个消息没几日就传到晏千禄耳朵里。 他怒气冲冲地找来一个与相府相熟的老大夫,让他秘密替秦双柳把脉,最终得出的结论与桂嬷嬷一样。 “给我把这个野种打掉!现在就打掉!” 晏千禄指着老大夫,“你开个能立即见效的堕胎药,我绝不允许她肚子里的野种玷污我相府门楣!” 秦双柳一听她真的怀上孩子了,顿时百味杂陈。 她很清楚,如果这胎保不住,她这辈子都将不再会有一男半女。 年轻时对有无子嗣还不怎么强求,觉着有钱就够了,但随着年纪上涨,她渐渐开始希望拥有自己的血脉。 “相爷!这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啊,真的,我发誓!” 秦双柳声泪俱下,“我腹中孩儿已两月有余,按时间推算,一定是老爷您的啊!” 晏千禄先让大夫去外边等候,随后抡起一胳膊把秦双柳掀翻在床,冷笑道,“我的骨肉?到底是我的亲生骨肉,还是我儿子的亲生骨肉?” 他眼睛充血,“哦,你既然能跟晏承誉乱搞,相府那么多护卫小厮,难保其中没你的旧情人老相好,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种?” 他恶狠狠盯着秦双柳还很平坦的小腹,“今天这野种我非要打掉,拿他的血肉喂狗不可!” 秦双柳听的心惊胆战,护住腹部退到床脚,仍想替自己找借口,“我没有!我跟晏承誉是犯过几次错,但都发生在最近几天,两月前怀的孩子只能是老爷的骨血啊!” 她哭喊道,“您是要亲手弑子,杀掉您这得来不易的老来子吗!” 她前些时日被逼着喝过不少据说能生儿子的偏方,她知道晏千禄有多想再添个男孩。 可这一招对他没什么用处,男人大手掐住她脖子,“我是想要个大胖小子,但我可不想你给我弄出个孙子来!既然你不肯落胎,那你就跟你的死鬼孩子一块去阴间吧!” 他五指逐渐收紧,秦双柳开始有点喘不上气,求生的本能让她死命拍打晏千禄的手。 就在她快被掐断气的时候,晏水谣从外头跑进来。 眼见自己即将要成为一个凶杀现场的目击证人,她立马过去拽住发飙的晏千禄。 “爹,爹爹爹,你冷静一点!冷静!” 被她一拉,晏千禄力气松懈下来,但他已经动了杀心,不肯轻易罢休,“这个贱人做了什么你也知道,我是为相府颜面才这么做的!难不成真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那也不是不可以。” 晏水谣赶紧说,“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秦小夫人这胎怀的当真是您的孩子呢?不如让她生下来,到时候自有验证的方法。” “反正再等七八个月,若最后证实下来不是您的亲生子,那就当成死胎偷偷处置掉。” “但假如真能给我添个亲弟弟,也算这段时日以来,难得的一点喜事了。” “就算是亲生的又如何?” 晏千禄面色沉郁,“他有秦氏这么个浪荡无耻的娘,他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做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号养废了 晏水谣听他这话直想笑。 说的好像没出这趟子事,秦双柳的身份就有多高贵似的。 相国府讨进来的三个女人,只有娄氏身家最清白,为人虽懦弱可欺,但品性是好的。 可这样宜家宜室的女人,也是最不对晏千禄胃口的。 明明是自己偏爱风骚渣女,享受对方带来的新奇与刺激,而等绿帽子扣下来的时候,又嫌人家放荡无礼。 真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希望娶来的女子既高贵又圣洁。 既有万种风情大胆奔放,又要对他死心塌地,忠贞不屈。 “他可以养到我母亲膝下。” 晏水谣提出一个方案,“娘亲为人敦厚良善,必然会将爹爹的子嗣视如己出,再者我娘出身贵胄人家,一生清白守礼,又是相府的大夫人。将养在她的名下,于那孩子而言,也能有个好名声。” 她给出的这个提议确实有点动人,晏千禄燃烧的怒火被浇灭几分。 倘若秦双柳这胎真是他的儿子,交给娄氏抚养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毕竟他如今身子骨也不算硬朗,年轻时就不是个有子孙福的,里里外外那些女人统共才给他生了这三女一子。 以后再想纳妾生个儿子只怕会越来越难。 为了说服他,晏水谣昧着良心说,“爹,我觉着五弟本质是好的,只是自小跟在二夫人身边,怕是光宠着哄着,忽略了该如何教导。” “您现在有了五弟的前车之鉴,再有个儿子一定能少走许多弯路,提前给他正确的引导。” 她搬出晏承誉来充当案例,顺便也是暗示晏千禄:大号养废了,不如换小号? 像他这么重男轻女,还企图有儿子继承衣钵的男人,一定会对练小号的计划疯狂心动。 他肯定已经打听到晏承誉在致远书院的诸多破事,清楚地认识到,这儿子已是废人一个。 但秦双柳身体里有个可以让他重新拥有优秀儿子的机会。 晏千禄神色终于动摇起来,他眯起狠戾的眸子,抬手指向秦双柳,“你以后就在屋里养胎,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进来,亏待不了你,但不许给我出院子,若被我发现你再有任何出格之处,我不动你肚子,但我每次掰你一根指头。” “浑身上下一共二十根指头,你可以自己算算,你还能惹怒我几次?” 撂下狠话,晏千禄就摔门而出。 秦双柳仿佛终于呼吸上了久违的氧气,匍在床头大口喘息。 过了会儿,她冷然地看向晏水谣,“为什么要帮我,我现在的下场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晏水谣挑一挑眉,没有否认,“彼此彼此吧,是你先想借裘天宝的手杀掉我,还不允许我反击了?” 秦双柳怔了下,即使她猜到晏水谣在井窖那次就撞见她跟晏承誉通奸,借此设局,但她还是没能想到,晏水谣能查出她和裘天宝的关系。 沉默半晌,秦双柳眼色复杂地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小夫人这话问的奇怪,我自然是相府的三小姐,还能是什么人?” 晏水谣似笑非笑地站她床边,“我不像小夫人,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连名字身份都冒用他人,不是吗?” “你!” 秦双柳震惊到语塞。 她甚至知道自己并非那个真正的船坊花娘秦双柳。 那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裘天宝是不是为你所害?” 秦双柳突然情绪激动。 见她提到她的老情人,晏水谣懵了下,“裘天宝他怎么了?” “你别装蒜!有人割下他的皮肤送到我屋里来,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晏水谣还真敢,她知道是出过这么件事,晏千禄还特意加强安保,但她哪知道那块皮是属于裘天宝的。 能识皮辨人,难道说那皮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比如裘天宝的毛发十分浓密,那是块布满粗糙黑毛的人皮? “小夫人太看得起我了,官府都对付不了的山寨,就凭我能干得动他们?” 晏水谣平静否认,“我真有这本事,当时也不会被掳进魁鬼山寨了。” “至于我为何要帮你,说的其实不准确,我并不是在帮你,而是不想你未出世的孩子就这样夭折惨死。” 晏水谣语气轻缓平淡,“稚子无辜,他不该成为你们大人肮脏的牺牲品。” 她看向怔然的秦双柳,“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恐怕你自己也不敢确定,你怀的是谁的小孩吧?总之八个月后见分晓,若孩子不是爹爹亲生的,你一样保不住他。” 若非说私心,她确实也有一个。 她在大燕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待她走后,娄氏身边若能有个子嗣傍身,不论男女总归是有个盼头。 倘若是个儿子,那娄氏这辈子的依托就有了。 “秦双柳,你就是手段太狠了,不给人留一丝余地,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她都快离开相府了,本来秦双柳不出手搞她,她也不会自卫反击。 说完这些,晏水谣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奢靡辉煌的寝屋。 她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了,正遇到院外两队侍卫在换班。 她早习惯这样日日被监控的场景,十分淡然地越过他们往里走。 她的小院子是十年如一日的萧条冷清,她在这里没归属感,便也没费心去打理过。 本来想在空地种点菜的,但一想到离开相府后,她的菜会落进别人胃里,她就一点都不想动了。 没错,她就是一根葱都不想便宜别人。 晏水谣穿过萧瑟的院子,刚推门进去,就见床幔旁站着一个长相很嫩的青年人。 有张辨不清年纪的娃娃脸,眼睛黑亮滚圆,但此时正斜眼看着她,似乎并不太喜欢她的模样。 晏水谣有一瞬迷茫,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是闫斯烨的亲信,就是她偶尔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到的那个人影! 而眼下闫斯烨就坐在桌边,惬意地观望着他们俩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晏水谣浑身一紧。 擦!她为什么会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错觉? 第一百三十七章 茸毛控 通过这无声对望的两分钟,晏水谣至少确认了一件事。 ——这精神小伙真的很不待见她。 晏水谣思索一会儿,猜测他可能是对自己占用了他家王爷妻子的名头十分不满。 抑或是认为她是只依附闫斯烨而活的蛀虫。 晏水谣扁起嘴,很想告诉他:小老弟,我以后可能比你还有钱,你老婆都得用我设计的产品ok? 但她不能跟个不成熟的小男生计较,就收回眼神,问向闫斯烨,“王爷,他是……你小弟?” “算是吧。”闫斯烨同她介绍,“赫兰,我的亲信。” “哦。” 晏水谣心思微动,没再多问,毕竟古往今来,太多人是死于话多了。 那些不该她了解的东西,她是碰都不想碰。 她客气地同赫兰说,“你好,你随意,就当自己家,不用拘着。” 这时小雪狼从门缝里挤进来,它对赫兰的存在毫无反应,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晏水谣抱起它坐到边上,不打扰闫斯烨他们说话。 而赫兰的眼光再次被雪狼吸引,非常显著地亮了一亮,看到晏水谣可以那么自然地rua它毛发,眼中闪过一缕艳羡。 “兵器铸造的进度如何了?” 闫斯烨淡淡开口,继续他们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 尽管晏水谣缩在小角落里,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人,但他们呆在一间狭小的套间里,毫无隔音可言。 该听的不该听的,她捂住耳朵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这一上来就聊兵器,谈政局,晏水谣嘴角不由抽搐,这回真不把她当外人了,她那颗小心脏还有点受不了呢。 私铸兵器什么的,真的是她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我们的人已经在青崖山上秘密赶工,白日采矿,晚间冶铁铸剑,昨夜刚通过地道运出去一小批。” 赫兰一本正经地汇报,“试走了一下运输路线,基本畅通,货车已离开大燕境内,最关键的几道关卡已经通过了,后面会容易许多。” 闫斯烨稍一颔首,“备用路线的试验方案也抓紧跟上,一旦其中一条出问题,可以用其余路线补救。” 他们旁若无人地在讨论铸造兵戈,运回夏北这种一旦发现,就会被株连九族,连门前蚂蚁窝都要活活烫死的谋逆之事。 晏水谣不断靠精神麻痹的方式催眠自己:你是聋子,你听不见,阿巴阿巴阿巴…… 可是她理智上在抗拒屋内的声音,可身体却很诚实地全部接收了。 耳朵耸.动间,又听见赫兰说道,“根据我们眼线传来的消息,大燕帝已经暗中集结完三十万兵马粮草,准备南下了,他这次似乎有意御驾亲征,直取夏北帝都。” “小老头野心倒是不小。” 闫斯烨淡漠地勾起唇角,“御驾亲征,也不怕他这把老骨头折在半路上回不去了。” 赫兰吊儿郎当道,“他若死了,他那无用的儿子可撑不起整个大燕,国破家亡指日可待。” “但他兵行险招,对大皇子他们其实是管用的,夏北如今正内斗的厉害,几位爷的关注点都放在争夺皇位上,眼光浅薄得很,没有应对外界危机的准备,这确实是个奇袭的好时机。” 闫斯烨何尝不了解他家中那几个名义上的兄弟。 年纪越大的,越是脑袋空空,只看得到眼前一点利益得失,毫无全局观。 倒是几个岁数小的,老七老十他们思路清爽些,能力眼界皆远胜于大皇子一干人。 “大燕帝作为一国君王,有野心也无可厚非。” 闫斯烨摇头,“但眼下他该考虑的是如何在百年之后,能帮他儿子守住国土,这才是他最该关心的,而非一味向周边攻伐扩张。” 毕竟他跟夏北的局面不同,夏北皇子众多,废掉一个就能立马填上一个。 可大燕这儿肉眼可见的人丁寂寥,但凡废掉一个,就全盘崩溃。 自家土地国民都管不好,还把胳膊伸到其他地方,也不担心手臂抻的太长,被人一刀给斩断了。 赫兰叹气,“估摸等大军打到夏北门口了,某些人才想到要开始戒备迎战,他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会指挥战事,到时候这场仗呀,又得落在咱们头上。” 闫斯烨眼光投向轩窗外薄雾弥漫的夜色,没再多说什么。 但晏水谣总有种感觉,可能闫斯烨等的便是这样一个领兵再战的机会。 夏北皇城被困,当局者无能,百姓面临流离失所之际,他忽然带兵杀回来。 那个被人遗忘的少年战神再次从天而降,只要他能赢下这一局,便与皇城中暗害他的蛀虫高下立判。 他将以绝对的胜者姿态,高调回归。 赫兰后面又零碎地说了些夏北老皇帝的病情,总而言之就是苟延残喘,不容乐观。 晏水谣也从刚开始的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到后来的反正听都听到了,累了,毁灭吧。 然后到现在的聚精会神:啧,皇家八卦,真香。 赫兰做完通报,眼神不自觉朝晏水谣方向瞥了眼。 小半个时辰下来,晏水谣若再看不出,赫兰觊觎的是她家崽崽,她就白在相府里混了。 她忽然举起小雪狼,冲着赫兰询问,“你要抱抱吗?” 赫兰原本龙傲天式睥睨她的眼神瞬间变了,冷傲人设顷刻坍塌,他紧张到僵直,掌心不断冒出手汗,“我,我可以吗?” “当然。” 晏水谣毫不犹豫把儿子献出去,充当社交工具狼,“我家崽崽很乖的。” 顺便自夸一番,“它性子随我,聪明又懂道理。” 小雪狼被托举在半空中,挣扎着把头撇去一边,满脸抗拒:真的要跟傻子玩吗? 晏水谣目光犀利地盯着它:不要影响阿妈社交!还是不是阿妈的好崽崽了? 受到她的眼神胁迫,小雪狼这才不情不愿放弃出逃的想法,被塞进赫兰手里。 柔软毛绒的触感传过来,赫兰的萌点一下子就被精准击中了! 晏水谣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幻:嚯哟,没想到这小老弟还是个茸毛控呐!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心赚钱 晏水谣没费吹灰之力,用自家儿子就把赫兰的心收服了一半。 “以后你来可以给它带点生牛肉,崽崽很爱吃。” 她悄悄跟赫兰传授如何跟小雪狼拉进关系的诀窍。 赫兰立即觉得她这张小圆脸又亲切几分,一想到有机会可以给小狼崽投食,他干劲十足,恨不得天天加班! “爷,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来跟你汇报消息!” “别,我没这需要。” 闫斯烨无情拒绝,并下达驱逐令,“你可以走了。” 赫兰舍不得放手,用晶亮的眼神表达:我还想再待会儿。 可闫斯烨依旧铁面无私,淡淡看他:不,你不想。 赫兰没有法子,只能恋恋不舍地放下小雪狼。 晏水谣接过崽崽,拿着它的爪子向赫兰作挥手状,“快,跟小叔说再见。” 赫兰看着雪狼柔软的小肉垫,心脏顿时又被三连击,萌到要滴出血来! 他对晏水谣的好感度再次刷升几分,他到今日才顿悟了,晏水谣这小胖妹是真能处!难怪王爷要带她回夏北! 就冲她的小狼崽也必须带上啊! 谁敢从中阻挠,他赫兰第一个就拔剑不答应! 这么会功夫,赫兰已经跟晏水谣站在同一战线,保持高度一致了。 待他走后,闫斯烨才挑着眉,缓缓问出一个词,“小叔?” 他瞟一下趴在地上的小雪狼,“赫兰的辈分什么时候变成小叔了?” 晏水谣觉着这称呼没问题,她指一指自己,“阿妈。” 再一指闫斯烨,“阿爹。” 又道,“赫兰是王爷的小弟,属于叔叔辈的没问题。” 闫斯烨无奈摇头,非要这么说,确实也没毛病。 此时工具狼已完成它的使命,跳下它阿妈的膝盖,一溜烟挤出门缝去找百里荣要吃的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晏水谣跟闫斯烨两个人。 她今日是真正意义上第一回见到赫兰,见他从一枚极为模糊的人影,到货真价实地站在自己面前。 也算是闫斯烨对她的一种开诚布公。 “王爷,我听赫兰刚才的意思,你是把裘天宝他们给……” 晏水谣抬起手,做了个割脖子放血的动作。 若不是魁鬼山寨被连窝踹掉,他们哪能在青崖山上大张旗鼓地冶炼兵器呢。 “为民除害罢了。” 这次闫斯烨没有跟她打哑谜,只是淡淡承认下来。 晏水谣虽然早有类似猜想,现在乍一亲耳听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裘天宝他们也算是自作孽,即便闫斯烨不出手,将来也会被别的有识之士干掉。 她不由想起相府之中,曾牢牢依附于裘天宝的某人,便问道,“王爷,秦双柳还有七八个月就要生了,我会在她孩子出世后再走吗?” 换言之,她还会在大燕呆多久,会久到秦双柳生完这一胎吗? 闫斯烨美目微睁,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我无法保证你什么,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准,你也许能呆到她孩子满月,又或许等不到她临盆。” 他轻挑眉头,“怎么,她生孩子与你何干?” “没见过女人生产么。” 晏水谣无聊地嘟囔,“听说宛如鬼门关里走一遭,我这不好奇吗,不知道秦双柳从鬼门关回来是个什么样儿。” 毕竟古代产子不同于她们现代,没有高科技的接生技术和辅助器械,说是去趟阎王殿一点都不假,稍有不慎就难产挂掉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闫斯烨看着她,有意无意地说,“你自己生一次便知道了。” 一听这话,晏水谣立即露出见鬼的惊悚神情,吓的脖颈一缩,赫然挤出三道褶皱。 “王爷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然为什么要咒我生孩子呢?” 闫斯烨没法跟上她的脑回路,好笑道,“这就算咒你了?” “你托生为女子,自有孕育子嗣的能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如何能称得上是诅咒你。” “那身子是我自己的,我也有权力决定不以母体为代价去孕育生命。” 晏水谣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孩子应该是爹娘相爱的结晶,而不是完成传宗接代任务的产物,我没有做好当一个称职母亲的准备,我有崽崽就够了,暂时还不想自己生。” 闫斯烨头一次听到这种想法,他自小长在深宫,看到太多试图用子嗣拴住男人上位的女子。 倒是从未听过有哪个女孩会说出不愿轻易生子这样离经叛道的话。 但一想到这是出自晏水谣那丫头的口,他似乎又觉着没那么奇怪了。 她的确是少有的头脑清醒,一心扑在活命赚钱上的奇女子。 若世间做母亲的都像她这样冷静自持,不将子女当成争权夺利的筹码,或许很多悲剧便不会发生。 可惜似她这般的太少了,多的是晏毓柔那样的,在孩子投胎到她身体里之前,就早已算计好一切。 她这刚进国公府,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宴席当晚陈可维就没来她房中,她一直等到三更天都没等来她的夫君。 她派丫鬟去找陈可维,“郎君大概是醉倒在哪处了,你去看一看,顺便准备个醒酒汤,叫他早点回屋歇息。” 但很快她派出去的小丫鬟就回来了,面色尴尬地重复着陈可维冷冰冰的话,“大公子说,让小姐先睡吧,不必等他了,他今日还有朝中事务要打理,一会儿就宿在书房了。” “什么?他要睡书房!” 晏毓柔这下坐不住了,撕开了贤良淑德的面具,新嫁娘的火红妆容衬得她脸色狰狞,“这是我入国公府的第一晚,他怎能撇下我去睡书房!这当我是下堂妇吗?” 丫鬟害怕地躲在桌边,小声道,“奴婢听说晚宴上大小姐也来了,她在前厅大闹了一通,言辞粗鄙,还,还直指小姐跟大公子是无媒苟合,让国公爷和夫人都下不来台。” “最后还是二姑娘强行把大小姐拖出府去的。” “可能大公子心里还为此犯堵,所以不愿前来。” 晏毓柔就听到脑中的一根弦,啪地声断掉了,她失力般坐回床铺。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走水 她嘴里喃喃,“我真的……还能扶作正房吗?” “可以的!小姐莫灰心!” 丫鬟赶紧安慰她,“如今您腹中孩儿就是最大的杀手锏,只要能为国公府诞下长孙,待到那时候,今夜的不愉快也都过去了,大公子一定会立您作正房夫人的!” 晏毓柔涣散的眼神终于聚拢起来。 她咬一咬牙,没错,她现在还是陈可维唯一的女人,她还能翻身!她没输! 这一夜勉强熬过去了,尽管她不断给自己打气,但依然躲不过一进门就被百般冷落的事实。 陈可维借口她身怀有孕,不想打扰她休息养胎为由,一次也没在她屋中过夜。 国公夫妇更是一直因晏明晴的砸场而迁怒于她,对她避而不见,不肯接受她的请安敬茶。 陈安亭则更不必说了,本就极为讨厌她的为,又始终怀疑是她害的沈知月,日日对她吹胡子瞪眼的。 若不是看她怀着孩子,以陈安亭眼中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怕是会一言不合跟她动起手来。 眼见肚子越大,晏毓柔的孕吐反应越加严重,情绪也常常不受控。 终有一日她跟陈可维为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爆发出激烈争吵。 陈可维冷笑着撂下话,“你既然要闹,那我就跟你明说,正房的位子你不必做梦了,讨你做妾都是抬举你的!即便你这胎生个儿子,未来的国公夫人也不会是你!” 他卸掉老好人的伪装,目色阴凉,“你娘家的家风不正,妾室与少爷通奸被捉,早知如此我绝不可能跟你牵扯上。我们国公府是百年望族,每任家母都出身干净清白,怎能折在我这一辈上?” “你也不照一照镜子,你娘是个贱妾,你是贱妾所生的庶女,你的孩子配当嫡子吗?” 陈可维字字往她心口扎,晏毓柔胸脯剧烈起伏,她不敢相信陈可维怎么变成这样嘴毒心硬的主了。 她声嘶力竭地喊,“可是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待我诞下麟儿,你就扶我做正妻!你不能出尔反尔!” “我是允诺过你,但当时你们相府还没这些烂糟糟的恶心事!” 陈可维骂道,“你们家如今在大燕就是个笑话!已经臭到骨髓里去了,你还想拖垮我们国公府?” 晏毓柔顿时说不上话,她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发生如此多巨变。 晏承誉在致远书院的一系列骚操作也被深挖出来再加工,已经成为都城中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跟秦双柳的艳情也被百姓津津乐道,甚至改编成话本,在大燕各地大肆传唱。 按这个架势,不会再有什么富贵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通过家族联姻来翻身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眼见她们相国府被舆.论砸成一只空壳子,晏千禄甚至破天荒的,向大燕帝告假了两个月,实在没脸上朝面对昔日同僚。 “你以后少跟你娘家人见面,别好的不学,尽学些下三滥不入流的伎俩回来!” 陈可维威胁她,意思是要她断绝跟母家的联系,省的外人一提起国公府,第一个就想到他讨了个烂透了的晏家女做妾。 晏毓柔平日再有主意,充其量也只是个十来岁,眼界狭窄的小姑娘。 她离不掉娘家扶持,很多事还需要同沈红莺交换意见。 这么一断,那岂不是切断她全部后路,逼得她只能在陈家小心讨生活,受了委屈也没处说去? “你早就计算好的吧,哄我做妾,让我乖乖生下你的孩子,转头你再找个背景更好的娶来镇宅?” 晏毓柔算看明白了,她愤怒质问,“你从来没想过让我做你正室是不是!” “是又如何?”陈可维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挑起她下巴,满脸的不怀好意,阴笑出声,“难道不是你给我下药在先,既然你喜欢玩请君入瓮这一套,我就陪你玩玩,你不也十分享受吗?” “谁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女人呢?” 他脸上又挂上温柔的面皮,说出的话却不堪入耳,“廉价是廉价了点,但倒贴来的,身子还算干净的风骚.女人,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呢?” 他轻轻揉搓着晏毓柔娇嫩的肌肤,“我国公府大公子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你的身子我早就玩腻了,劝你安分一点,别惹怒我,不然我连你那便宜儿子一块扔到柴房。” 他用最柔和的嗓音,在晏毓柔耳边呵气,“我不缺给我生儿子的女人,懂吗?” 说完他就离开了小院,独留晏毓柔坐在房中饮恨流泪。 她想起晏明晴之前咒骂她的话。 原本以为她跟晏明晴那个没脑子的不一样,未来前途一片大好。 但事到今日,她的所有努力都化成泡影,机关算尽却只捞到个卑微妾室,还不如晏明晴的身份高贵。 孕期的疲惫与种种精神压力终于压垮了她。 自这日陈可维警告完她之后,她就没再耍什么心眼,暂时地呆在自己院子,很少出门。 这么横向对比下来,倒是晏水谣的日子最好过。 相府的中馈之权逐渐也回到娄氏手中,她刚开始还有点手生,但祭祖一事开了个好头,她后续也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晏水谣看着相国府与她刚来时,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就不免唏嘘。 偶尔经过沈红莺冷清孤寂的院落,仿佛看到曾经的娄氏。 晏水谣心情大好,减肥也倍儿有劲,日日一边练着瑜伽,一边轻哼《翻身农奴把歌唱》。 没有宅院纷争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府外也变了天。 大燕帝突袭了与夏北的边境关卡,夏北兵将这一年来疏于操练,都陷于政.治斗争难以抽身。 边境防卫脆弱不堪,大燕只用了五日就全面攻克了,一路势如破竹朝夏北帝都挺.进。 就在战事打响的第五个月,秦双柳折腾了一天一夜,早产生下一个瘦小男婴。 而同一晚上,晏水谣院里发生一场大火,火光撕破了相国府黑沉的夜空。 因多数人都去秦双柳院子里帮忙了,是院外看守的皇家侍卫先发现里屋着火了。 但等他们打水过来救火的时候,火势已席卷整间院落,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第一百四十章 易容 “来人啊!着火了!来人救火啊!” 外头的站岗侍卫大声呼喊,才从远处喊来一些府邸小厮。 百里荣那晚被派去娄氏院里做事,听到走水的消息才匆匆赶回来。 但此时火光冲天,房梁尽数坍塌,一桶桶接来的水泼进去便隐没不见,起不到什么作用。 百里荣怔愣良久,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热浪扑面袭来。 他突然觉着,三小姐她自由了。 整场大火在后半夜才全数熄灭。 并不大的偏院烧成了废墟,在一片焦黑中被拖出来两具尸体。 勉强能辨认出是一男一女,但尸身在大火中已烧的面目全非,只能从几块黏在皮肤上的布料纹路中确认:死的正是晏水谣与闫斯烨。 娄氏闻讯赶来,远远见到白布下这惨不忍睹的画面,两眼一黑,哭的昏死过去。 百里荣在四周找了一圈,并未发现小雪狼的影子,心下便隐隐又加深了几分起初的念头。 他到底跟在晏水谣身旁一年多,他很清楚三小姐的为人能耐,她可没那么容易一把火就给烧死了。 再想起最近的小半年里头,三小姐常将他赶去娄氏那处帮工,现在看来倒有点像在给他安置去处。 周围绕完一圈,百里荣回到停放尸体的空地上,望着满目疮痍的院落,他久久没说一句话。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们因意外走水身亡的时候,真正的晏水谣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昏昏欲睡。 手里还紧紧攥着她存钱的小荷包。 五指捏得可紧,一看就有极强的防盗反诈意识!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洗好澡,躺在硬板床上,在满脑子赚钱减肥当房姐的美梦中沉沉睡去。 生物钟让她困到眼皮子打架,头往前一冲一冲的,就当她第n次把头撞向车窗时,闫斯烨抬起手臂,稳而准地挡在她与坚硬的车板之间。 晏水谣扬起迷蒙的小眼神,有点委屈,“困。” 闫斯烨长臂一捞,把她带到手边,让女孩头靠在自己平直的肩膀,叹口气,“怎么这么能睡?少睡一会儿都不行?” 晏水谣虽然很困,但脑子还没完全停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是猪吗? 她哀怨地看一眼闫斯烨,缺乏睡眠会影响智商的好吗! 她聪明的大脑可经不起这么霍霍! 不让她好好休息,他们失去的将是一位伟大的女企业家! 所以晏水谣果断选择把闫斯烨肩头的衣料捋捋平,然后找个舒服的角度靠上去。 外头赶车的赫兰从马车帘布的一条缝里瞅见了,不由百感交集。 敢把他家冷面杀神的王爷当靠枕使,晏三小姐实在是不简单! 又赶了半炷香的路,即将行到司平城的出口处,往常畅通无阻的通道今夜忽然多了一班侍卫把守。 每个离开的行人和车队都要停下检查。 赫兰心里咯噔一下,他放慢行车速度,掀开车帘低声道,“王爷,出口地方有盘查的侍卫,粗略一看,有二三十人。” 闫斯烨瞥一眼天色,“嗯,大约是那边火头熄灭了,发现了尸身,所以长个心眼来排查。” 他准备的两个与他们身形有八分相似的死囚,在这两人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再经烈火一烧,浑身皮焦肉烂,辨不清身份,光靠肉眼是查不出真假的。 眼下正是大燕和夏北两方交战的重要时刻,出了这事,皇城的官员连带刑部肯定都动起来了,生怕其中有诈。 按时辰来算,他们速度倒是快,比闫斯烨构想的封锁时间还要早。 一旦出了司平城,外面就是四通八达的土路官道,再要找几个藏起来的人更加难上加难。 这时晏水谣晃晃悠悠醒来,她隐约听见几个字,“啥?排查?排什么查?” 闫斯烨掀起帘布,索性让她自己看,冷风灌进车厢,挑眉问,“醒了没?” 晏水谣迷糊地向外望去,只见面前的通道上排了十几米的队伍。 最前方有一群官兵凶神恶煞地来回踱步,腰边佩剑在夜色中泛出冷光。 晏水谣瞬间一激灵,整个被吓醒了! 她抓住闫斯烨手臂,呈崩溃状,“怎么办怎么办!被抓到就不是假死,是真没命了!” 她下意识揣紧小荷包,没想到她刚离开都城,就很可能要面对一件人生中最悲哀的事。 就是钱还在,人没了! “你不走前捯饬过了吗?” 闫斯烨十分淡定,眼光扫过她上过妆的脸,“化挺好,认不出是你。” 晏水谣正顶着一张中年妇女的妆容,这是她在离开前给自己化的仿妆,顺便也给闫斯烨贴上几根彰显气质的小胡子。 然而闫斯烨不愿意在脸上涂脂抹粉,晏水谣便没有强求。 可看着前方严格戒备的样子,晏水谣对着他这张唇红齿白,妖孽般的面孔陷入深深沉思。 思索片刻,她掏出自己随身的化妆品,挑了个色号较深的粉底,不由分说就要给闫斯烨抹脸。 “王爷,你就当作是易容呗,别想那么多,眼一闭一睁,我就给你化完咯!” 她严肃地跟男人讲道理,“你长得过于标致了,太显眼懂不,那些军爷多瞅你几眼就暴露了。” 赫兰驾马的手一顿,默默倒吸一口凉气:晏三居然要动王爷的脸! 这才叫真正的猛士啊! 这可比门口那群外强中干的士兵们勇猛多了! 闫斯烨眯一眯眼,抓住她探过来的爪子,“给我上妆?嗯?” “人生总要有第一次么!很快的真的!” 晏水谣扭动腕臂,不依不饶试图碰到他的脸,哼哼唧唧,“王爷你就让我化一回吧,一到安全地方我就帮你卸掉,我保准给你化成个威武雄壮的……” 她想了下,试探着问,“庄稼汉怎么样?” 闫斯烨听的直磨牙,这小丫头居然想把他包装成山头的庄稼汉? 但看见她眨着一双小狗眼,里面水亮亮的写满期盼。 闫斯烨闭一闭眼,缓慢松开手,终是道,“给你半盏茶时间,动作麻利点。” 晏水谣立即眉开眼笑,认为自己又靠机智与过人的手艺苟活一遭! 第一百四十一章 辣鸡! 见到这一幕,赫兰的马鞭差点吓到脱手。 他家王爷居然允许晏水谣摆弄他的脸? 脂粉香膏的往面上抹? 王爷小时候就因为长相过于柔美,而被大皇子他们拿来攻击嘲笑,他何曾碰过这种女里女气的玩意? 别说碰了,谁敢跟他提个议,下一秒那人的舌头估计就不在嘴里了。 赫兰深度怀疑,若哪天晏水谣瞧他不顺眼了,想要拿他的人头当球踢,王爷大概都会同意! 不过好在晏水谣的技术确实过硬,把闫斯烨的妆面往粗糙的铁汉子方向靠拢,倒也不算碰触他的禁地。 三下五除二化好妆,他们已经排到队伍的中间,闫斯烨拿脚尖撵一撵窝在车门边的小雪狼。 又端起一副严父模样,“下去,到外头官道等我们。” 晏水谣养了它大半年,相国府的人都知道她有条青崖山上捡来的白色小狗,若在这里被有心人发现,恐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小雪狼显然对他这个阿爸不大信任,怀疑自己被赶下车后,就会惨遭遗弃。 它斜着眼瞟向闫斯烨,并装傻充愣,一动不动黏在车上。 晏水谣简直心酸,论一个崽崽在父爱淡薄的环境里长大,性子是多么的敏感多疑。 但闫斯烨绝不惯它,抬脚就要踹过去,晏水谣迅速地抱起小狼,避免它毫无防备地滚下马车。 “崽崽没事,你先从灌木丛里过去,乖乖等在城门外头,阿妈一定会来接你的!” 她明白闫斯烨的用意,此时容它呆在车里,难免会出什么纰漏,便用一种春风化雨的方式劝抚它。 听晏水谣都这样说了,小雪狼只好按这个方案走了。 它跳车前,冷艳地回头瞥一眼闫斯烨,小眼神十分犀利。 若它能开口说话,此刻说的一定是:辣鸡!混球! 如果能力允许,可能还要竖一竖中指。 闫斯烨成功接收到它的信号,阴恻恻地冷呵一声。 晏水谣头疼地夹在这对势如水火的父子当中,看着崽崽跐溜一下消没在夜色下,她不禁扶一扶脑门:崽崽这是迟早要给它阿爸炖了下酒的节奏啊。 当初在青崖山见到它时,也没发现它脾气这么横,反倒跟闫斯烨处久了,愈发乖张起来。 这就是什么样的阿爸教育出什么样的崽吗? 小雪狼蹿进草丛,很快就穿出城门,而等待放行的队伍依旧在缓慢腾挪。 终于轮到晏水谣这一车时,为首的军官拉开车帘,眼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来回扫射,语气傲慢地问,“这是要往哪儿去?” 赫兰摆出张家仆的脸,“这位军爷,我们是猎户,准备去南边探亲,车里也没啥子行李,就点换洗的衣服细软,还请军爷高抬贵谁放个行哈。” “探亲?现在外头战火纷飞的,你们跑出去探的哪门子亲?” 身穿软甲的男人似乎不太好搞,他粗声下令,“都给我下车,例行检查。” 闫斯烨端坐着淡淡看他,没吭声,但这一记命令可把晏水谣吓到了,她撩起帘布伸头出去,一颗硕大的媒婆痣粘在嘴角。 “军爷哟,俺家这口子前些日子打野猪的时候扭到腿了,这不想去省城的姨妈家住几天。” 晏水谣瞎话顺嘴就来,她小声悄悄跟那人说,“您知道的,男人都要面子,俺家这个别看他是个没什么表情的面瘫,可在乎脸面了!” “这里聚着那么多人,要他一瘸一拐地出来走两步,那可比要他命还难受!” “您要查什么跟俺说,俺拿出来给您看。” 边说她边打开随身包袱,露出里面农家的粗布衣衫,和几块破旧的兽皮。 男人拿佩剑拨弄一番,没发现什么,便又看向闫斯烨,嗤笑着打量,“看来你男人本事没几分,脾气倒不小。” 晏水谣心想:放屁!我家大佬动根手指就能秒杀你们这些渣渣! 但她现在不能跟这小散兵争执什么,就假装羞赧地说,“军爷这话俺可不同意了,俺男的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备受追捧的俊小伙呢,稀罕他的姑娘都排到村门口了,俺也是力压群芳才把他争到手的!” 说着她咧嘴一笑,众人看向她那颗凸起黝黑的媒婆痣,俱一沉默。 男人实在看不下去,感觉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赶紧放下车帘,“得了,走吧走吧。” 晏水谣还来劲了,咋咋呼呼的,“哎,军爷,这就走了?俺再跟你聊聊呀,关于俺跟俺男人如何在村头土炕上相识相恋的动人故事!” 但她的话音还没落地,车轮已滚滚向前,把那群官兵落在身后。 闫斯烨侧头看她一会儿,“夫人真是又一次让为夫大开眼界。” “没有没有。”晏水谣谦逊摆手,“雕虫小技罢了。” 闫斯烨总体还算了解她,倒是赫兰第一回见她发挥,整个人都懵了,驾着马车久久没能回神。 晏水谣反思着看向闫斯烨,有点轻微愧疚:我是不是吓到孩子了? 闫斯烨眼色平淡:无妨,他慢慢会适应的。 马车开出一段路,停在一块隐蔽的草木旁。 车刚停稳,一道白光卷着风呼呼而至,小雪狼奔入车厢,跳进晏水谣怀里嗷呜直叫。 似乎是嫌他们动作太慢,害它躲在灌木里等半天了。 “娇里娇气的。”闫斯烨面无表情地批它一句,“一点出息也没有。” 小雪狼把头拱进晏水谣臂弯,就留出一截毛茸茸的屁股对着闫斯烨。 仗着有它阿妈撑腰,颇有点无法无天的架势。 毕竟它十分聪明,早已摸清楚规律,闫斯烨虽然凶狠强悍,但顶多对它摔摔打打,不会真的要他狼命。 心里有了这个底,它就开始使劲造次,不带怕的! 闫斯烨的目光从它那坨嚣张的屁股上挪开,投向一望无际的荒凉土道。 他们顺利出了司平城,而另一边的大燕都城忙活了整晚,都没发现可疑人员。 晏千禄已然认为他俩在火灾中丧生了,跟刑部的年大人商议后续的安置事项。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娇嫩了! 他忧心叹气,“怎么就好好的忽然走水了呢,火势还这么大,人说没就没了。” 他脸上不见娄氏那样的丧女之痛,有的只是诸多顾虑和担忧。 “眼下正是我们跟夏北交战的关键时刻,按这个势头,再过两个月就能攻进夏北皇城,闫斯烨在这个时候死了,总觉着有些蹊跷。别的都好说,就怕影响到前线战局,那我岂不成大燕的罪人了?” 年大人明白他烦忧的地方,“我与手下仔仔细细检查过闫斯烨的尸体,他早年胫骨受过刀伤,确实在骨头同一位置上发现刀痕,再看身形高度全部吻合,其他细节也都对的上。” 年大人思忖着,“闫斯烨以前是厉害,但中毒之后就浑如废人了,会被困在火海里逃脱不得,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说,“收到你的消息我就立马封锁了都城附近的进出要道,有任何异动,都会直接报与我这边。” 晏千禄如今也无计可施,“那依年大人所见,他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呢?” “先在朝廷的义庄里存放一个月吧。” 年大人道,“我会快马加鞭找人去通报陛下,看一看陛下是什么意思,我们别揣摩错了圣意,到头来白忙活一场还徒惹圣上不悦。” 晏千禄连连应声。 他们两个男人说道半天,都在围绕朝局战况,没人提过一句晏水谣。 仿佛偏院烧死的,是一具尸体,而非两具。 也就娄氏伤心欲绝,她今时在相国府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大事小情上也能独自做主了。 她请来道士作法,给晏水谣超度念经,烧了许多纸钱元宝,认认真真做了一场头七法事,这才罢休。 而相府发生如此大事,里里外外的琐事一堆,秦双柳生下的儿子自然是受到了忽略。 待到晏三所谓的头七过去了,晏千禄才把手头的活处理完一半,想起秦双柳这一茬。 他找来这方面经验丰富的老人家,用最古老的滴血验亲,最后查下来那孩子确实是晏千禄所出。 秦双柳刚松一口气,就听晏千禄跟李管家说,“去把孩子抱去大夫人房中,以后他就是夫人的亲生子,让所有下人嘴巴都缝严实了,不管谁来问,这就是大夫人腹中.出来的,懂吗?” 这孩子到底是秦双柳十月怀胎,吃尽苦头所生。 落地后又亲自照料了一段时间,她哪里舍得就这么拱手交给娄氏。 “老爷!孩子才刚出生,正是离不开生母的时候,姐姐如今刚接手后宅,多的是零零碎碎要她拍板决策的事,只怕分不出精力来照看一个新生儿!” 秦双柳产后体虚,气色非常难看,但她仍竭尽全力替自己争取,“我现在横竖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我照看孩子到周岁之后,到时等姐姐得空了,再把孩子过继给她。” “你想都别想!” 晏千禄指着她,语气里毫无转圜余地,“我绝不会让他跟你沾上一分一毫的干系,毁掉这孩子一生的名誉仕途!你能给他带来的除了被世人指着鼻子骂的肮脏污点,你还能给他点什么!” “你若真想做个好娘亲,为孩子的将来着想,就该早早将他交给娄氏抚养!” “他长在大夫人房中,就是我相国府的嫡子,以后少不得他的好处!” 晏千禄不由她分辨,一把夺过还在襁褓中的婴孩,任凭尚不足月的孩子哭声凄厉。 递给一旁的李管家,“去,带去娄氏房里,再指派两个乳母前去照料。” 秦双柳看着儿子生生被人夺去,但她已无依无靠,没有与他人抢夺抚养权的竞争力,只能伏在床头恸哭哀鸣。 另一边,赫兰一路避开人多的官道,抄近路在往夏北赶。 但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夏北皇城,而是去其中一道大燕行军必经的关卡:龙潭岭。 那是通往夏北必不可绕开的一条山脉,穿过龙潭岭,便抵达进入夏北帝都前的最后一座城池。 ——东洲。 “东洲是鱼米之乡,商贸往来频繁,是最富庶的城池之一。” 闫斯烨在赶路间隙,同晏水谣略微科普了一下夏北的产业结构,“东洲富饶,但兵力并不强盛,城池的土地面积不大,要是真成了战场,两军交战时基本没有赢面。” 他拿起一颗棋子,落在纵横的期盼之上,“而东洲一破,就直逼夏北帝都了。” “所以咱们要在龙潭岭拦住大燕的军队?” 晏水谣自然而然就说出‘咱们’二字,面容沉肃,好像她也要上场杀敌似的。 闫斯烨挑一挑眉,又落一子,“正解。” 晏水谣顿时心情澎湃,她若有朝一日能穿回去,这个牛可以让她吹一辈子:她居然上过古代战场! 试问还有谁的人生阅历能比她更丰富? 生命的厚度瞬间就不一样了! 优秀的女人背后必然有个沉甸甸的人生! 抱着这样宏伟的理想,她扛过大半个月的风餐露宿,但她的热情终于在日复一日玩命的赶路中消磨光了。 她开始想念以前交通便利的现代,就这种距离,乘飞机半天也就到了! 哪里需要在马车上颠簸这么长时间,她胆汁都快颠出来了。 而且晚上还常常没有落脚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在野外或破庙暂时将就。 有天她终于忍不住,哀嚎着问,“王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啊,再走下去,我就要成人干了!” 她拿出小铜镜,一照便崩溃了,“王爷你看,我都脱皮了!脱皮!” “额头还长出干纹!这是衰老的前兆啊!” “完了,我不娇嫩了,我老了!” 闫斯烨抽走她的镜子,收起这个让她情绪失控的工具,“快到了,再忍忍。” “你五天前就是这么说的!” 晏水谣这回学聪明了,在逆境中充分发挥她的质疑精神,控诉他,“你每次都说快了,可我连个山脉影子都没看见!骗人!” 闫斯烨见她受到极大打击的神情,不由轻笑一声,摇摇头,“我骗你如何,不骗你又如何,难不成你嫌远就半路下车?” 他手臂向马车外虚虚一指,轻飘飘地说,“夫人请便,为夫绝不拦你。”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人类幼崽 外头是一片黄沙漫天的土路,在这下车显然是自讨苦吃。 晏水谣瞬间吃瘪,她扁着嘴抱紧小雪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好气哦! 作为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女子,她没再抱怨过赶路时吃的苦。 只是默默对镜叹息,感慨红颜易逝,这美人总是要承担一些与她美貌成正比的苦难。 他们又赶了三天路,在夜幕降临前到达一间偏僻冷清的小客栈。 统共就五间房,里头的老板伙计就占掉两间,幸好平日往来的旅人很少,剩下三间房就给赫兰全包了。 老板有个五岁的小女儿,晏水谣他们在一楼吃饭时,小姑娘一直盯着桌底下的雪狼瞧,拉住她娘亲衣角小声又兴奋地比划,“修狗勾,毛茸茸!” 晏水谣看她扎了两根羊角辫,模样可爱,就逗她道,“想来摸摸吗?” 小丫头不禁逗,晏水谣稍一招呼她就晃晃悠悠跑来了,俯身下去,轻轻捏住小雪狼的两只耳朵。 如同一个活的毛绒玩具,顿时就把女孩逗的咯咯直笑。 小雪狼如今也是个成熟的社交工具狼了,它生无可恋地被女孩搂住,听她不停奶声奶气地喊它修狗勾。 闫斯烨见它一匹纯种的狼活活过成一只狗,还挺解气,转着杯子哼笑一记。 听到他的嘲笑声,小雪狼整只狼都不好了,非常抑郁地夹紧尾巴缩在桌角。 客栈老板笑呵呵跟他们闲聊,“几位瞧着气质非凡,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夫人,怎么会经过我们这种小地方?” 眼下他们已远离大燕,就没再化妆易容,现在虽穿着朴素低调,但样貌都还是好的。 “我家相公是读书人,准备去南边拜师求学,想着来年科举考能博一个好名次。” 晏水谣立马根据他们此时的装束编出一个崭新的故事,“老板你看我夫君这模样,生的水灵灵的,这辈子只会念书,我哪敢放他一个人上路,怕平白被人欺负了去,可不得跟着吗。” 老板听她这么一带,越看闫斯烨越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认同地点一点头,“也是,小公子唇红齿白的,一看就是个文气温雅的读书人,这路途漫漫的没人跟着哪能行,当心着了匪徒的道。” 闫斯烨无奈地听她跟老板唠嗑,半个多月前他还是个坡脚猎户,现在就成了赶考的书生了。 这丫头不去做胭脂,倒是可以去写话本子,乱七八糟的故事一套一套的。 赫兰经她这段时日的调.教,也开始见怪不怪了,甚至还能跟晏水谣一搭一唱,“是呀,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乱得很。” 老板娘端了菜出来,笑问道,“去南边的话,那是去东洲呀?” “对。”赫兰起身接过餐盘,“也没多远了,穿过龙潭岭就到了。” 老板娘点点头,会在他们家留宿的客人大多都是准备去东洲的,这个不奇怪,“东洲好是好,但最近战事频发,东洲也不一定安全咯。” 她想想又道,“你们厚衣服带的够吗,龙潭岭附近有几座雪山,老冷了。” “带了几件袄子,都在车里咧。” 赫兰随口应了句。 这时,正在桌下单方面玩弄小雪狼的女孩忽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似乎犹犹豫豫地想说什么。 小雪狼趁她松开手,咻地蹿上晏水谣大腿,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下地了。 陪人类幼崽玩过家家什么的,真是太可怕了! “丫丫,来,不闹了,陪娘亲去院子择菜。” 老板娘朝女儿挥手,“快过来,不要打扰客官用饭了。” 晏水谣见小女孩仰头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以为她还没玩够,便好声好气地哄她,“我们明早才走,你明儿再来找修狗勾玩好不好?” 女孩踟蹰片刻,用力点头,“嗯!” 小雪狼嗷地声,发出猛男之怒:我拒绝。 晏水谣掐住它脖子:拒绝无效。 这家店面不大,但老板娘的掌厨手艺很不错,他们终于吃上顿来之不易的热乎饭。 晏水谣回屋就洗了个澡,洗完水都发黄了,可见她身上有多脏。 全部收拾好,她几乎躺倒就睡着了,一直睡到半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床,她才艰难睁开眼。 小雪狼扒在她床边,疯狂地用两只前爪拨弄她被子,用行动明示她:我饿了! 见晏水谣没什么反应,好像又要睡过去,它着急地扒她手臂:我要吃肉!我现在!马上!立刻!就要吃到肉! 它一脸不满:都是因为被迫跟人类幼崽玩耍,我晚上才没吃饱的! 这难道不是作为阿妈应负的责任吗? 没吃饱饭对正在长身体的崽崽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晏水谣被它闹得不行,只能披头散发地起床,做个称职的老母亲可真不容易。 大半夜的她怕吓着人,就随意梳了梳头,用木簪挽起个简单的发髻,领着小雪狼就出了房门。 两层楼的客栈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呜咽作响。 他们照着印象找到一楼的后厨位置,里面基本的食材还算齐全,晏水谣准备切几块猪肉给崽崽拌饭吃。 刚拿起菜刀,旁边的柴火堆忽然不明原因地蠕动了下,发出咔咔细响。 “谁?” 晏水谣一吓,举着菜刀就对准墙边的柴火。 过了会儿,一颗小脑袋冒了出来,两根羊角辫拆开了,一头乌黑厚实的头发披在肩头。 小丫头从柴堆后头钻出来,嘴角还沾着几颗没化的白糖。 晏水谣秒懂,放下刀子,笑着打趣她,“呀,是谁家偷吃的小馋猫呀。” 小雪狼如临大敌地退后几步:糟糕!躲不掉的人类幼崽又来了! 但这次小丫头没有冲它过来,而是跌跌撞撞地扑向晏水谣,一脸被抓包的羞涩小表情。 “大晚上的吃糖对牙齿不好哦。” 晏水谣擦去她嘴角的糖粒,“而且时间长了,还会变成个皮肤粗糙的小胖妹哦。” 小丫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捂嘴直笑,笑完她趴到晏水谣耳边,“姐姐,你们是要去龙潭岭嘛?” 第一百四十四章 闹鬼传说 估摸她是听见他们聊天的内容了,晏水谣点头,“是呀,可能过些天会路过那儿。” “姐姐别去!” 小丫头紧张兮兮地悄声说,“那边不好的,不干净的,闹鬼哦。” 晏水谣闻之一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闹什么?闹鬼? 但女孩表情十分认真,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惧怕。 可若龙潭岭真闹鬼,她怎么没听赫兰提起过,方才跟客栈老板聊天时,言语间也不见他们有透露什么。 但晏水谣也不觉得五岁小孩会拿这种话骗她,或许是她爹娘为了让她乖巧听话,故意用民间故事来吓唬她也没一定。 次日清早,晏水谣下楼用早点,看着一早就开始忙碌的两夫妻,状若无意地问了句。 “老板娘,我昨个听丫丫说,龙潭岭好像有鬼魅出没,是你们编来唬她的段子吗?” 老板娘微怔片刻,随后想起什么,恍然道,“哦,姑娘说的那个呀,还真不是随口唬丫头玩的。” “其实龙潭岭很大的,但一般来往商旅只走南北的山道,对我们来说那一块才是龙潭岭,而闹妖的方位在西边,要穿过狭窄的一线天,翻越过去是片连绵雪山,那边确实邪门。” 这个讲法连闫斯烨也是第一回听到,他抬眼瞥一下赫兰。 赫兰咻地放下勺子,“以前是有擅自闯入的人离奇死亡,尸体被挂在一线天的入口,死因不明。” 他小声强调,“只要不进入雪地就成,那边本就无人踏足,偶尔几个不长眼的跑进去多半也是朝廷追击的要犯,估计大雪把路埋了,一不小心就被困进去了。” 原来赫兰早就听过龙潭岭的怪奇传说,但他愣头青一个,根本不信这种东西,就没拿来讲。 闫斯烨反问他,“既是被暴雪困住,尸身又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入口?” “兴许是风太大了,把尸体吹到入口!”赫兰理直气壮,“一线天多窄呀,可不得卡住吗。” 闫斯烨凉凉看他,“你挺会找理由。” 老板从院中走进来,他听到一些,也道,“嗐,没啥事的,丫丫都是小时候听她爷奶讲的,关于这雪地闹鬼的传闻呀,四五十年前闹得凶,已经过去太久咯,现在都没谁往那边跑。” 他坐进柜台里,边拨着算盘边说,“谁摆着平整的大路不走,去翻那座光秃秃的雪山。雪路难行原就危险,非要往里去的,也就些亡命之徒了,死了也不稀罕。” “只因为偶然有人被发现死在山里头,就开始传说那里闹鬼吗?” 晏水谣总觉着有哪里不对,“不至于吧,哪座山一年里没些个失足坠亡的过路客,既会传这种怪力乱神的话,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早年间是传出点邪乎的东西。” 老板说,“常有企图穿近路去往东洲的人,他们说在夜晚的雪山里看见鬼火,幽绿幽绿的,一闪一灭。” 赫兰满脸怀疑,“别是哪儿跑出的野狼野狗吧,夜里眼睛发绿光,被人误以为是鬼火。” 小雪狼本来在椅子下啃肉,一听自己被cue,立即用凶巴巴地爪子踢向赫兰的椅腿:你眼睛才发绿光!你全家都发绿光! 赫兰瞬间噤声。 “也不是,那片没有狼群出没,而且据说那鬼火吧是飘在半空中的,有时飘的比人还高咧。” 老板不以为意,当作个轶闻在说,“不过也都是老早以前了,后来去的人越来越少,就不太有这样的传闻。那有没有鬼吧,咱也不知道,老一辈人时常会拿来说道,到我们这辈聊的就少了。” 晏水谣想了想,闫斯烨此行的目的地肯定也是龙潭岭主干道,位于南北方向。 所以赫兰提也没提西边闹鬼的雪山。 既然与他们不相关,晏水谣满足完好奇心,就没再打探下去。 赫兰装了些点心干粮路上吃,又将几只水壶装满,几人没多耽搁继续往龙潭岭赶。 这一次,晏水谣很快就见到层叠的山脉出现在道路两侧,在真正抵达龙潭岭的最后一晚,他们随意找了块开阔的平地,和衣休憩。 晏水谣靠在一截树桩旁,她如今已然练就一身在野外三秒入睡的本领。 但毕竟露宿山头,她不会睡的太死,中间时而会醒一醒。 正当她被身后碎石滚动的声响弄醒时,忽然几缕柔风拂过脸庞,她原本有些清醒的意识突然不断下坠,迅速变得模糊昏沉。 几秒后就彻底昏睡过去。 这时候,黑暗之中,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从她背后悄然而至。 带着一股淫邪之气,缓慢地朝她贴近。 就在即将搭到晏水谣肩头的时候,突然有只滚圆毛绒的东西猛地从树桩旁跳出来,直愣愣撞向那人手腕。 男人反应也快,急忙用手掌去挡,但仍然被撞退几步。 他低眼一看,是只幼年体的小狼,正呲着牙,面露凶狠地盯着他,喉间不断发出警告意味十足的低吼声。 “啧,真没看出,这小妞还养着匹狼呢。” 男人看它还小,惊慌过后便没将它放在眼里,抽出把匕首冷笑着,“小畜生,我劝你滚远点,别坏老子好事,不然我先一刀宰了你,剥下你的皮毛做围脖,再好好跟你家主子玩一玩。” 但小雪狼非但不怕他,还摆出攻击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撕咬他。 两方僵持间,山风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摆摆样子就行了,别真咬上了,谁知道他有没有染什么脏病。” 这话语声冰冷阴沉,带着空幽的回音,在微凉的空气中淡淡化开。 男人一惊,他看向几步开外的地方,本来半靠在石堆边上睡觉的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可他刚刚分明下了迷药,也亲眼见他们昏过去的! 男人露出见鬼的神情,更可怕的是,他甚至分辨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就在他东张西望之际,手臂突然被无形的力道拽住了,就听咔咔两声,他右臂瞬间脱臼。 疼痛猛烈袭来,他还没痛呼出声,脑门就已布满汗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骂我遍试试! 闫斯烨不知何时飘到他身侧,眼里没有温度,盯着他的瞳孔,“你刚刚喊谁小畜生?” 他冷冷道,“再喊一遍给我听听?” 小雪狼紧紧挨在他脚边,高扬着头,耀武扬威地冲着男人:再骂我遍试试!弄死你! 第一次与闫斯烨如此同仇敌忾。 它阿爸虽然平日里非常讨厌,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 虽然闫斯烨平日里也没少小畜生长小畜生短地喊它,但有些称呼只能他喊,别人一个字也说不得。 赫兰同样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这死瘦子,一张臭嘴居然敢骂他家小狼是小畜生! 他见过这么肥美可人的畜生吗! 没长眼的瞎子!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瘦极了的男人马上就明白他今个踢到铁板了,当即跪下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我只是路过此地,见姑娘模样好,一时糊涂才动了歹心!您念我是初犯,就饶我这趟吧!” “你当真是初犯?” 闫斯烨走近他,眼泛冷光,“迷药使的这么顺手,你说你是初犯,当我傻是吗?” 他敛袖伸手,“解药拿来。” “这迷魂散没有解药。”男人忍疼交待,“中招之人半天后就自己醒来了,无,无需解药。” 闫斯烨谅他不敢撒谎,转过身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吩咐赫兰,“把他衣服扒光了,搜一搜身上还有什么下三滥的瓶瓶罐罐,搜到的也别浪费,全喂他吃进去。” 赫兰一凌,苦着脸,“全部扒掉吗,一条底裤都不留?” 这淫贼那处肯定丑陋赃污,看到没准会烂眼睛! 闫斯烨懒懒反问他,“留着做什么,以后给你用?” 一听这话,赫兰不再迟疑,立马动手,“爷您放心,给我点时间,保准给您扒得一干二净!” 赫兰长剑起落,三两下就把男人的衣物全部割裂,布料碎片如雪花片似的哗啦落下,他身上藏的药瓶也都落了出来。 这时赫兰注意到他肩胛处有个犯人的绿色烙印,是夏北对部分入狱的极刑犯施以的铁烙印记。 “你是从牢房里逃出来的犯人?” 男人浑身光溜,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被人看光,他就地蹲下,无助地环抱住自己,辩解说,“我是之前犯事进去的,现在已经放出来了……” “放你娘的狗屁!” 赫兰立即爆了句粗口,“你以为小爷我蠢吗?夏北按犯人罪名不同,烙印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我若没记错,你这绿色是主奸淫掳掠之罪,这在夏北是终身监禁的罪罚。” “瞧你这印子还挺新的,你这么快就给放出来了?” 男人一时欲哭无泪,他好不容易从牢中偷溜出来,结果还没走出太远,就碰到个刑法方面的行家。 早知道会这样,他绝对不来招惹这丫头。 怪就怪他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太久没尝鲜了,忽然在荒郊野岭看见个小姑娘,一下子没把持住动了邪念,哪晓得这两位老哥竟是不好惹的。 现在他衣服被撕的西巴碎,想跑也没地方可跑,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赫兰忍住强烈的恶心,细细观察他的样貌特征,突然冷笑喊他,“你是海猴子周林?” 男人明显怔了下,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但他嘴上拼命否认,“什么海猴子,这位小英雄怕是认错了!” “是吗,听说海猴子在岭南采花时,被当地富商抓了个现行,腿根处挨了一刀,差点废掉命.根子。” 赫兰一挥过去,剑刃直指他下身,“既然不是,就站起来给小爷走两步,看看你大腿根到底有没有刀疤!” 男人这下慌了,他身上有没有刀疤,他自己最清楚,只能放弃狡辩,朝赫兰磕了几个头,“小英雄饶我一命,我以后一定皈依佛门,一心向善啊!” 海猴子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一米七左右的个头,身材极为干瘦,据说才九十斤出头,如同一副行走的骷髅架子。 擅用各种迷情药物,虽功夫不高,但轻功算得了上乘,所以横行江湖七八年了,一直没有落网。 几个月前才被东洲知府设局捉了起来,条条框框都能与面前的男人对得上号。 看样子是使了什么溜门撬锁的功夫越狱了。 闫斯烨走到晏水谣身边,蹲下来看她面色,感受到小姑娘均匀绵长的呼吸,的确只是沉沉睡去,没别的异样。 他余光向后瞥,“你罪行累累,是活该下地狱的人,佛门岂会收你?” 赫兰捡起海猴子掉出来的几只瓷瓶,打开简略检查了下,皱眉道,“爷,都是些控制人心智的迷情药。” “喂他吃了。” 闫斯烨直截了当。 闫斯烨一旦开口了,周林求爹爹告奶奶都没用,赫兰掐住他嘴巴就哐哐灌进去。 末了,还用树叶擦擦手,生怕被传上什么男科病。 周林以往为了助兴,偶尔也会吃一两粒,但架不住这样一股脑往肚子里灌。 没一会儿这药效就上来了,他开始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疯狂打挺,宛如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 他这样一丝不.挂地剧烈抽搐,画面实在熏眼睛。 待他这波消停下来,赫兰把他捆在马上,用麻绳五花大绑地绑结实了。 远远瞧着像一摊白花花的死猪肉。 闫斯烨他们本就觉少,稍微闭会儿眼也就够了,现下被海猴子周林这一搅合,更加没有睡意了。 此时离开燕林军驻扎的营地只有半日车程,闫斯烨便把晏水谣抱到车厢内,让赫兰直接赶车去与大部队汇合。 随后就见马背上驮着一瘦极的裸.男,在深邃夜色里快速前行。 一路上,闫斯烨考虑到晏水谣离开大燕以来很少能睡个安稳觉,索性就借着这迷.药的劲头,让她好好睡一觉,便没摇醒她。 天蒙蒙亮时,他们行经一处山坳,有数十人的小队等在岩石边。 再往远处看,隐约能见到黑石块后搭的行军帐篷。 赫兰兴奋地跳下马车,给前来接他们的男人一个熊抱,“老卫!我回来了哈哈哈!” 卫枭推开他,笑骂道,“滚你丫的,俩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 第一百四十六章 咱家王妃 但赫兰并不介意他的态度,依然高兴地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别呀,咱多久没见了,不带这么冷漠的!” 卫枭用力扯开牛皮糖一样的赫兰,大步走向马车前,还没看到闫斯烨,第一眼先被马背上的裸男震惊到了。 “赫兰,不是,你带回个什么东西?” 卫枭面色复杂地回头看他,“就放你出去历练些日子,怎么这口味也变的颇重啊。” “别乱说啊,海猴子周林知道吧,就这厮。” 赫兰不满地踹他一脚,“算他倒霉吧,跑我们地盘撒野来了,这不怕他跑吗,是王爷吩咐我把他扒光绑上的。” 卫枭恍然,又问,“那王爷呢?” 话音刚落,马车帘布就微微晃动,忽然一颗长满毛的脑袋钻了出来。 小雪狼抖抖身上的毛,轻快地跃下马车,跟卫枭大眼瞪小眼。 卫枭:? 赫兰激动地一把抓住卫枭胳膊,“老卫!快看!它是不是特别活泼烂漫!” 卫枭无语地抽出手臂,“不就是只普普通通的小狼吗,至于么?” “这还普通?” 作为小雪狼的头号粉丝,赫兰不干了,“你赶紧去找老吕看看眼睛吧!什么眼神啊?” “你急什么,横竖就是只狼崽子。” 卫枭莫名其妙的,无法理解他的萌点,“你欢喜这种,我下回差人给你抓一只回来,它是公的是吧,那我捉只母的来,跟它配一配种如何?” “它还小着呢!你瞎说什么浪荡话!” 赫兰愤愤地怼过去,“而且它可是咱家王妃的崽崽心头肉!卫枭你态度放尊重点听到没!” “你有病吧?”卫枭更加纳闷了,“哪来的王妃?” 这时闫斯烨掀开马车帘布,抱着仍在昏睡的晏水谣走下车。 卫枭如同受到暴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家王爷居然带了个女人来军营。 再一联想到赫兰口中的王妃,他顿时有点晕乎,怎么王爷去大燕当了一圈质子回来,还捎带回个夏北未来的女主人? 他一直以为王爷在大燕过得相当凄苦。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这种。 但实际情况好像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卫副将陷入一种与之前认知截然相反的矛盾境地,赫兰拍一拍他肩膀,用种过来人的表情同他说,“我懂你,我起初也大为震撼,习惯就好。” 闫斯烨对卫枭点点头,“把周林也带上,墨晗应当在吧,让他去营帐等我。” “在在。”卫枭终于回神过来,忙不迭道,“老吕他昨夜就睡在药炉边上,我这就叫人喊他去。” 回完话,过了会儿,卫枭还是忍不住出声确认,“王爷,这位姑娘是?” 闫斯烨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他略微想了下,就道,“她是……我贵人。” 卫枭听完,感觉闫斯烨答复了他,又好像没答。 倒是赫兰记起来,这是太傅说的,王爷的贵人在东南方,当时他们还觉着这话跟晏水谣有多大关系。 但仔细想一想青崖山的铁矿,意外收服的小雪狼,通过它才发现的秘密暗道,以及占领青崖山后那一批批从暗道里偷运出来的兵器。 现在连赫兰都不得不怀疑,太傅说的那个贵人,怕别真是晏三吧? 而且小雪狼如此惹人怜爱,能一把头将它收入囊中的,必定不是寻常女子啊! 毕竟经过这么长时间相处,小狼崽对他还爱答不理的,光凭这点,赫兰就对晏水谣刮目相看了。 卫枭走在后头偷偷问赫兰,“哎,这姑娘到底是谁呀?” “还能有谁。” 赫兰白他一眼,“还不是晏千禄的三闺女,正儿八经跟王爷行过礼的那丫头吗。” “啊?你不说她可胖了吗?听你形容的感觉都快走不动路了。” 卫枭很是吃惊,看向被他们王爷抱在怀里的女孩,“就这?这哪里胖了?” 赫兰过去跟他咬耳朵的话冷不丁被他捅出来,瞬间惶恐至极,“我那说的是以前!以前懂不懂!” 想到这些话都被闫斯烨听过去了,他就双腿发抖,故意提高音量道,“而且三姑娘就是胖的时候,那也是珠圆玉润!胖的非常讨喜!你这个武夫大老粗懂什么!” 尽管他求生欲极强,但还是感受到一丝即将被他家王爷修理的绝望。 闫斯烨当下没说什么,将晏水谣抱进主帅营帐,稍过片刻,吕墨晗从外头走来。 刚一入帐,就听他温和的嗓音顺风飘来,“听说你拐了个王妃回来?” 随后便见到一模样风雅的男人步入帐篷,他不似卫枭那样恭敬,没有向闫斯烨行礼,如同一兄长般将他从头看到脚,“嗯,没瘦也没胖,可见是在大燕过的还不错,倒叫我们白担心了。” 闫斯烨也面露淡淡笑意,眼光扫一眼床榻上的女孩,“确实没预想的那样无趣。” 吕墨晗顺他目光看过去,打量片刻,喃喃思忖道,“她就是晏水谣?还行呀,也没那么胖。” “赫兰这大嘴巴子,到底跟多少人嚼过舌根?” 闫斯烨无语地叹口气。 吕墨晗轻笑,“大约整个燕林军都知道了吧。” 而后他给晏水谣看过脉象,得出结论只是这迷药后劲大,昏的久一些,对身子没什么损伤。 闫斯烨便把小雪狼抱到床上,用它肉墩墩的身子压住被角,以防刮进来的山风把被子吹开。 他跟吕墨晗离开帐子,向他们讨论排兵布阵的军事营地走去。 晏水谣是在饥肠辘辘中醒来,她睡醒时,天边已泛起红色霞光,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看见自己睡在一顶十几平方米的大帐篷里,本就一愣。 她悄悄走到门边,将门帘拉起一只角,看到外头把手的陌生士兵,以及头顶那片夕阳西下的火红天色,她更是当场呆住。 她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跟她刚穿过来的时候一样迷茫。 “四王妃,外头风凉,您还请到里头稍等片刻,我们会把吃食送进来。” “啊?哦。” 头一回被人喊四王妃,晏水谣还不大能反应过来,有点别扭地返回帐篷。 心想着,这些士兵真是实心眼,都不在大燕了,还张口闭口喊她四王妃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他该呆的地方 她等待片刻,士兵给她拿来一些行军的干粮,晏水谣不挑食,稍微拿清水洗漱下就掰着白饼往嘴里送。 待她吃到一半,闫斯烨掀帘走入,身上还沾着山中的风尘,艳丽的眼眸轻微向上扬起。 晏水谣掰饼的动作一顿。 她能感受到此时的闫斯烨是快活的。 是那种他在相国府从未有过的畅然与自在。 哪怕再过几十天他将面对一场避无可避的战争,但他依旧像回到主场的神明,带着足以令人臣服的强大气场。 天地之下,山水之间,这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闫斯烨抬起手,择去她唇上沾的饼屑,轻啧一声,“你睡的倒好,昨夜遇到采花贼了都不知道,心怎么这么大呢?” 晏水谣听过离谱的,但没听过这么离谱的,她惊奇无比地盯着闫斯烨,“是我理解的那个采花贼吗?” “不然呢?”闫斯烨反问她,“还有别的解释吗?” 她终于回忆起昨晚零星的一点画面,一阵风过后她就特别困倦,像有人在耳边催眠她似的。 “我说呢!我再爱睡懒觉,也没的睡那么久过,我是被迷晕了吧!” 她陡然兴奋,“王爷!那个采花大盗呢!他还活着不,我还没见过活的采花贼呢!” 看她这个有别于一般女子的事后反应,闫斯烨并没太惊讶,只是揉一揉眼眶,“你就一点也不准备担心一下你自己?” “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晃着两条腿,继续掰饼吃,“有王爷在,肯定不会让我吃亏。” 再说她也不是无知少女,真发生点实质性的东西,她身子还能像现在这么干爽? 她可照过镜子了,身上一处吻痕都没有呢,清白得很! 这时帐子外传来很轻的一声笑,在清风虫鸣的山谷分外清晰。 紧随就进来个仙风道骨的清俊公子,气质乍一眼跟闫斯烨有点像,也是一身素净,遗世独立的模样。 但再一品,又完全不一样。 闫斯烨是伪病娇,看着苍白病弱,一张小白脸精美得跟神仙似的,风一吹能就能倒,实际是芝麻汤圆,外表白软里面黑的流油。 他身上的那股子狠劲儿和冷倔是遮掩不住的。 即便沦为质子,面对大燕帝他也从不露怯,天生反骨,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 只能说老天赐予他一副与他冷厉内在毫不相关的皮囊。 但这个刚走来的公子不同,他气息要比闫斯烨温润许多,是骨子里透出的好脾气,与他外貌十分相符。 “四王妃的性子还真是……无忧无虑。” 吕墨晗笑着评价。 但晏水谣分明感觉,他想说得是没心没肺。 “公子想说什么可以直说,没事的,我脸皮厚,好赖话都伤不到我。” 她顺便澄清一下,“还有,别喊我王妃了吧,等这里的事一结束,我跟王爷回到夏北,往后就自个过了。王妃的头衔我可不敢占,多少人眼红呢,我就一条小命不够折腾的。” 吕墨晗轻微怔愣,第一时间看向闫斯烨:怎么的,还没搞定呢? 他思索着说,“可你一个姑娘家,在夏北举目无亲的,要怎么独自过活?” “我有钱的。” 晏水谣小声回他,“我也能赚钱,我还有崽崽,以后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日子肯定过的红红火火!” 说完停顿一下,暗戳戳加了句,“如果王爷愿意给我一笔分手费,我也不介意收下来。” “你不是有钱吗?”看着她眼中只有钱的财迷嘴脸,闫斯烨淡问她,“讹我呢?” “谁会嫌钱多哦。” 晏水谣听他这不阴不阳的语气,撇撇嘴嘟囔,“再者说,分手费可多可少,又没要你一座金山银山,看着给么。” 闫斯烨听的好气又好笑,“你这都不做我王妃了,我凭何要给你金山银山?” 他有意无意地说,“我的银钱自然都是留给未来妻子的,你说呢?” 晏水谣忽然心里泛出点细微的不舒适,她好歹与闫斯烨并肩作战这么久,怎么就比不上一个他将来素未谋面的老婆呢! “那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呢!” 她委委屈屈地回怼,“我跟王爷满打满算也该是千年的缘分,千年呐!给我点钱花花怎么了!” 眼见闫斯烨被她神奇的逻辑怼的没了脾气,吕墨晗静静在一旁看着,似乎有点明白了。 难怪闫斯烨比他们预想的状态都要好,原是身边有这么个活蹦乱跳的丫头,也算是他在大燕那段生涯的一线光明了。 此时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卫枭就在外求见。 他入帐时还拎着个很瘦的男人,“王爷,我把周林带来了。” 周林脱臼的手臂已经接回来了,也给了粗布件衣服穿上,但这疼了一晚上又光溜溜地吹了整夜的山风,他原本就瘦的马脸更加凹陷进去。 “海猴子周林?” 吕墨晗前面只听说抓到个淫贼,却不知此人竟是越狱逃出来的周林,“等一等,只有他一人吗,我今早从东洲来的,听说随周林一块逃走的还有他的结拜兄弟李九奎。” “对。”卫枭脸色凝重,“我正是要来说这事,李九奎可能死了。” 晏水谣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出来,眼前这瘦子正是闫斯烨口中的采花贼! 她顿时来了兴致,聚精会神地盯着周林瞧。 闫斯烨余光一直注意着她这头,斜眼发问,“有这么好看?” 晏水谣衷心感叹,“采花大盗原来长这样,比我想象的还磕碜。他还有个兄弟吗,你们这边的采花贼都流行结伴作案?” 口味重到她这个现代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吕墨晗同卫枭交换眼神,他轻咳一下,“李九奎跟周林还不一样,他不是普通的采花贼。” 要聊这个,晏水谣可带劲了,饼也不掰了,“怎么个不普通法?” 考虑到有些话跟女儿家不大好张口,吕墨晗没再讲下去,而是用目光询问闫斯烨:方便说吗? “也没什么。” 闫斯烨张口了,平静道,“就是周林好女色,李九奎好男色,两人路子不同,但本质没有区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好男色! 好男色! 这三个字瞬间让晏水谣脑补出无数场惨绝人寰的大戏! 这年头业务板块不同的恶人都能称兄道弟了。 难怪要说这李九奎不是普通的采花贼,龙阳之癖在这边肯定也只占很小一部分。 更何况不止有这个取向,还对陌生男人痛下毒手的,估计更是少之又少。 “什么叫李九奎可能死了?” 闫斯烨捕捉到他话里存疑的地方,“死就是死,活便是活,可能这二字从何而来?” 周林猜到他落进朝廷人的手里,看样子还跟夏北皇室沾亲带故,他不敢隐瞒,一股脑全说了。 “我跟九奎从东洲大狱逃出来,本来是向一路往北走的,但在城外遇到一支前来抓捕我们的官兵。我们怕走官道会被他们发现,就朝雪山那头去了。” “我们哥俩也听过那处的传闻,但真被衙役抓走,也是死路一条,就觉着躲进雪山里没准还能保住条性命。而且九奎压根不信什么鬼呀神呀的,说全是老人编的志怪故事。” 周林回忆起三天前他们进入雪山腹地之后,起初是没遇到事,连个野兽影子都没有。 这愈发加深李九奎的想法,认为闹鬼之说都是骗人的。 后来他们找了些干柴,在雪地里生火取暖,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生息,他跟李九奎就在火堆边乱侃他们之前采花的心得事迹。 周林得意炫耀,“我上次可是拿下琼月楼的当家花魁,啧,那身段滋味哟,你是不能体会的。” “切,一青楼女子有什么了不得的。” 李九奎对女人提不起劲,“本来就一双玉臂万人枕,又不是花黄大闺女。” 周林争辩道,“你懂什么,那花魁只接达官显贵,一般人连面都见不上,一夜千金啊!若是没我这高超技艺,哪个男人能不花钱就得手的?” 李九奎生起攀比之心,“你那不行,你瞧我,年前得手了淮扬首富钱赫的小儿子!不愧是在钱罐子里长大的,就是比一般男子细皮嫩肉!” “他老子有钱又怎样,事后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人争先恐后地细数自己的战绩,说的正火热,突然一道阴风斜刺里刮来,直接将旺盛的柴火吹灭了。 周林用火石重新点上,又是阵风来,刚燃起的火又灭了。 他反复数次,都是刚一点燃,后背就顿起阴风。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往雪山的怪谈方向想,周林人瘦畏寒,夜晚的雪地温度极低,他骂骂咧咧地去后面拿木柴。 他们为了防止雪水浸湿干柴,就把捡来的柴火放在十几米开外的一处黑色裸石上。 等周林把所有木柴搬过来,李九奎居然不见了,连他们生的那堆柴也不翼而飞,原本生火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下子把周林给看懵了,他以为李九奎在捉弄他,喊了半天没人回应。 然后越想越奇怪,这黑灯瞎火的李九奎也没处找柴去,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他没火烤要如何过夜呢? 这时周林才想起关于龙潭岭古老的传说。 他一时后脊发凉,直觉告诉他这块地方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扔下木柴慌忙往雪山下面跑,就在到达一线天的时候,他感觉头顶落下一滴雨。 他无意识地抬头望天,后面的一幕把他吓得摔倒在地。 就见李九奎的尸体刮在一根横出的枯树枝上,他衣物似乎全湿了,刚刚滴下来的雪水正是从李九奎身上落下来的。 “我去取柴也就那么一小点时间,离的也不远,若是官差或者别的什么人出没,李九奎一定会奋起反抗。” 周林现在说起昨日的场景,他还心有余悸,“可我全程没听见他喊叫,四周跟我走的时候一样寂静,李九奎与我不同,我一直对姑娘下手,她们文弱好制服。但李九奎喜欢男的,少不得多费点功夫,他的武功讲起来其实比我好。” 晏水谣听完后,发挥福尔摩斯精神,炯炯有神地提问,“既是深更半夜,又冷又黑的,你怎么确定那具尸体是李九奎的?” “你怕是当时就吓跑了吧,也没把尸身取下来看一眼,或许是早先死在山里的人呢?” 周林闻声抬头看向她,昨夜月色昏暗,他并没看的太清楚,现下帐篷里烛光敞亮,以他阅女无数的眼光来看,晏水谣那小模样还挺可人,俏丽中透着灵动。 卫枭见闫斯烨眼色一沉,他立即会意,一巴掌削向周林后脑勺,“看屁看!问你问题,你就埋头好好答,我们夫人是你这双鼠眼随意能看的?找死是不是!” 周林赶紧低下头,眼睛不敢乱瞟了,老老实实交代,“虽看不清楚脸,但我认得他那根金线织的腰带,我们的两套行头都是在东洲的成衣铺里偷的,李九奎贪图富贵,故意偷了套十分华丽的蜀锦织物。” “我怕跑路途中太显眼,还劝他来着,因着这事我们争执了一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闫斯烨淡淡思索他的整个事件,轻喃重复,“一大活人转个头的功夫无故消失,再看见时,尸体刮在入口处?” 他跟晏水谣对视,“倒是能跟客栈老板的讲法对起来,可见民间也一直是这一套说辞。” 卫枭说,“我下午跟两个士兵去一线天探查了下,没有找到李九奎的尸体,但发现一根粗树杈上有几片缠住的布料,确实是蜀锦做的。” 虽然痕迹很少,但至少说明周林并没撒谎。 “明白了。” 闫斯烨挥一挥手,卫枭将周林带了出去,他问吕墨晗,“这事你怎么看?” “龙潭岭的西边肯定是有点问题的。” 吕墨晗皱眉道,“但我提前了解过,且不说这些传闻最早能追溯到五十年前。即便拿近十年来说事,也不是所有进去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的。” “比方一些在山里见过鬼火的附近村民,他们说的神乎其神的,不也都活着回去了吗?” 吕墨晗行事向来细致,思虑周详,“说句难听的,我把历年地方卷宗查过一遍,那些在龙潭岭西边离奇死去的,他们大多跟李九奎一样,都是该死的鬼。” 第一百四十九章 狗也有更年期吗? 闫斯烨听懂他的意思,“要是真闹鬼,这鬼还挺有阳间的正派原则。” “所以我思前想后,我们不去西面,不去打扰那边的东西,其实怎么样都不要紧,他们肯定也不会主动来犯。” 吕墨晗叹口气,“这场战事总归是要在这里完结的。” 说完这个插曲,外头来报,有出去探查大燕消息的士兵回来了。 “好,让他歇息片刻,我们现在便去。” 虽是军机大事,但闫斯烨倒也没抬腿就走,而是先关心了下晏水谣,“这几夜怕是不能陪你,要你一个人睡了,外头一直会有守卫,怕的话可以叫人来喊我。” 他语气十分暧昧,吕墨晗忍不住咳嗽声,一脸被喂了狗粮的神情。 晏水谣也被他这话弄了个大红脸,谁要他陪.睡了,以往在相国府两人虽然同屋,但并不同榻。 怎么到闫斯烨口中听着就变味了,好像他们夜夜困在一张床上似的! 她飞快把饼子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然后侧身躺回床榻不理睬闫斯烨。 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怕是不可能怕的,你可以走了,再见不送。 他们走后帐子又恢复起初的安宁。 晏水谣脑子里却乱哄哄的一堆念头,想着这场仗闫斯烨已谋划良久,应当不会被拖成持久战。 多则四五个月,少则二三十天或许就终结战斗了。 到那时,闫斯烨会带兵回到他那吃人的皇宫,而她大约会在帝都或东洲找个宅子落户。 那是他们该真正分开的时候了。 不知道闫斯烨回宫后会马上结亲吗,毕竟老婆娘家显赫,对他往后在夺权路上站稳脚跟才更有助力。 虽然原书里的闫斯烨断情绝爱,一直到他问鼎天下,都没有成亲。 但这种事谁说的清呢! 这个世界本来就因为她的到来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 晏承誉都能跟自己小妈搞到一块,闫斯烨作为未来的君王霸主,娶他几十个妃子又有什么的呢? 不知怎的,晏水谣就被自己的想象给气到了。 抱起方枕,拳头如雨点砸下,边砸边骂,“闫斯烨你个大渣男!你敢娶那么多老婆,当心变成便宜爹,替别的男人养儿子!要想妻妾成群,就得头上戴绿!” 她发了通无名怒火,然后就把自己给气困了,抱着枕头迷迷瞪瞪睡过去。 然后因她不良睡姿,又没枕头托靠,第二天清早醒来惨烈地落枕了。 面对她难以动弹的歪脖子,闫斯烨还狠心取笑,“枕头是夜里用来枕脖颈的,不是拿来当手炉的。” 听见男人不加掩饰的笑意,晏水谣顿时感觉受到了冒犯,悲愤道,“做人留一线,下次好相见,王爷你这么嘲讽我真心觉得合适吗!” 人吃五谷杂粮,偶尔拉个稀,落个枕再正常不过了! 何必呢! 但闫斯烨毫无同情心,居然淡淡反问她,“不合适吗?你能做得出就别怕人笑话。” 甚至教训她道,“谁睡觉把枕头抱在怀里睡的?你这怪的了谁?” 晏水谣无言以对,只能歪着脖,斜着眼,用眼神警告他:闫斯烨!我劝你善良! 尽管他嘴上既狠又毒,但行为上还像个人样,向吕墨晗讨了擦治的伤药,帮她按揉酸痛的脖颈。 没想到这药还挺管用,她用了没多久就可以缓慢扭头,不那么僵硬了。 闫斯烨很快又被副将叫走,他这两天相当忙碌,连晚上睡觉都不回营帐,估计就在商议军情的地方打个盹眯两眼。 晏水谣除了在帐子里养一养她落枕的脖子,也没别的事可做,常常抱着小雪狼跟它唠嗑。 “你阿爸在拼事业,这年头吧,钱难赚,屎难吃,干啥都不容易,看把你阿爸逼的都不着家了。” 她絮絮叨叨,“但你放心,阿妈以后会努力工作给你打下一份基业,即便是单亲家庭的崽崽,也会让你拥有一个快乐茁壮的童年!” 小雪狼打了个哈欠,显得兴致缺缺。 到了晚上,闫斯烨依旧没回帐篷,有士兵送来晚餐。 晏水谣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只被圈养起来的猪,只能在固定的一块区域吃喝拉撒。 但为了不给闫斯烨添麻烦,她一步也没乱跑,吃完就躺在榻上养膘。 天色完全暗下的时候,她忽然被什么东西给晃醒了。 她小心扶着脖子睁眼,就见小雪狼十分焦急地用爪子扒她衣服。 她本就只穿了单衣窝在床里,被小狼扒弄的衣襟都散开了,圆润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晏水谣下意识轻轻拍打它脑袋,“哎哎,怎么可以随便扒女孩子衣服,你这样出去是要挨打的知道不?” 但小雪狼并没收敛,依旧急切地拨弄她手臂。 晏水谣坐起身,缓了会儿再发现不大对劲,她家崽崽性子皮归皮,但它有分寸也讲场合,从来不会在她熟睡的时候闹人。 除非有什么别的情况。 晏水谣唰地下就醒了,她起来穿好衣物,掀开帐子的小窗往外看。 山里寂静异常,昨夜还充斥着各种原生态的虫鸣鸟叫,今晚却静的有些反常。 这点小变化若放到往常,晏水谣是根本不会注意的,但被崽崽强行弄醒后,她就不由摸着下巴去关注四周。 小雪狼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焦躁不安,它在原地来回横跳,恨不能开口说话。 晏水谣完全get不到它的用意,刚掀开帐门一角,小雪狼就蹿了出去。 门外的士兵询问她,“您是有什么需要吗?” “没事,这小家伙今儿有点反常,我去瞧一瞧,不走远。” 晏水谣礼貌地跟士兵解释,幸而小雪狼就在帐篷一侧,走两步就赶上它,“小祖宗喂,怎么了今天,情绪这么暴躁,狗也有更年期吗?” 小雪狼爪子拍向边上的草丛,晏水谣探头一看,瞬间吓得头皮紧绷。 至少有七八条灰色的草蛇在丛中快速滑走,她的爬行动物恐惧症一下子被调了出来,惊呼着往后退。 “怎么了!”看守的两个士兵听见声音赶了过来。 “有,有蛇。” 晏水谣躲在他们身后,心有余悸地指着草丛。 第一百五十章 天灾来临 她低头瞪一眼小雪狼:逆子!你是想吓死你阿妈再换个老母亲是吗! “山里有蛇是常事。” 士兵听她说完,反而松一口气,劝慰她道,“姑娘大概没怎么在山中生活过,这里的蛇虫鼠蚁肯定比别处多。” 晏水谣狂跳的心脏稍微平缓一些,她想了想,忽然问道,“那十几条蛇一块出现也是常事吗?” 士兵被她问的一愣,用剑尖跳开草丛,就见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先前晏水谣只在外围探看一眼,没瞧的太细致,经士兵这把过膝长的草叶一拨开,只看到密密麻麻的蛇群如黑水般向山下游走。 不是她方才以为的十来条,按这源源不断的动静,说是上百条也是有的。 晏水谣着实被吓到了,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咻地抱起小雪狼,躲到更远的地方,颤颤巍巍地问,“这个……也正常吗?” 士兵一时哑口无言,两人对视几眼,另一人开口道,“请姑娘先回帐子,我去找人到附近查看一番,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晏水谣点点头,在她走回帐篷的几米路上,又有一群灰黑硕鼠呼啦下沿着土道滚下山。 此时她已顾不上害怕,更多的是反上来一种怪异的感觉。 按理说,蛇虫鼠蚁都是避开人类生存的,有人的地方,它们躲还来不及,现在却群体出动。 这种动物间非同寻常的迁徙骚乱,以及崽崽突如其来的躁动。 凭她在现代受过的九年制义务教育和常识科普,这些完全是某些天灾来临前的征兆啊! 附近没有水,应当不是洪水海啸。 她环视四周高耸的山体,麻痹,地震山崩还是很有可能的! “带我去见王爷!现在马上!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她拽住一位士兵的铠甲,很是严肃地要求见闫斯烨。 但此时四王爷正在跟几位将领商讨之后的战略部署,士兵以为晏水谣只是怕蛇,又努力安抚她,“您放心,我们先派人……” “我再说一遍,我有生死攸关的事要反应,必须立刻见到王爷。” 不给士兵说完,晏水谣不容置疑地打断他。 大约是她一直躺在帐篷里混吃摆烂,此时猛然雄壮起来,士兵还真有点被她唬住。 犹豫片刻,就带她往山头主帅的营帐走去,士兵先进去说明情况,很快就把晏水谣放了进去。 闫斯烨见到她也有点惊讶,她不是不识大体的女子,相反她既懂事又怕惹麻烦,若非十万火急的要紧事,怕也不会就这么贸贸然地闯来。 主帅营帐里除去闫斯烨和之前见过的副将卫枭,军医吕墨晗,赫兰,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看上去年纪稍长一些,宽鼻大耳,模样也十分粗狂。 他早听说王爷不仅带回个娇里娇气的女子,养在军营帐篷里,还尤其偏宠她。 他不愿闫斯烨在现阶段被个小娘们左右,本就相当不满,现在这女人竟不识相地强闯主帅营帐。 闫斯烨都没开口呢,男人就出口发难了,“荒唐!姑娘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男人们在商议家国大事,你若明点事理,有话就该等王爷回去再说,这么中途闯入像什么样!” 狠话撂完,晏水谣还没反应呢,赫兰已吸进一大口凉风,悄悄跟卫枭说,“在我心里,老贾已经死了,他竟敢这么凶晏姑娘,啧,胆大,真是胆大。” 吕墨晗倒无所谓她这时候进来,毕竟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已经泡在这儿快一整天了,都挺疲乏的,就算晏水谣没来,也该休息一下了。 老贾就是对人姑娘有偏见,以公谋私,趁机给她下马威。 不过吕墨晗并不准备替晏水谣说话,他倒想看看,对于贾龙这种程度的发难她能如何应对。 如果闫斯烨将来一定要娶她做正妃,那往后该她面对的大大小小的事件还多着呢。 她要是没有这点接招的能力,未来要如何在深不见底的皇宫活下去。 晏水谣在一圈大男人的目光下,慢吞吞张口,“你这人不止长得奇怪,思想也很奇怪。” “我都没说是什么事,你怎知就你们谈的才是大事,我的就没你大?” 她也叫仗着闫斯烨在场,放飞自我地怼人,“我又没惹过你,瞧你人高马大的,怎么如此没有礼教,初次见面都不知道应该先自我介绍下吗,上来就数落人,我又不是你闺女随你教训的,王爷都没说话呢,你凭什么数落我?” 她停了一停,又问,“你是军队前锋吗?” “对对!”赫兰兴奋抢答,“晏姑娘怎么知道的?” 晏水谣不客气地指着贾龙,一字一句,报复性地评价,“嗓门大,长得丑,又蛮又横,肯定是要放在队伍最前面去吓唬敌军的。” 贾龙被她气的脸通红,半天没回一句话,他虽然是莽夫,但还没到蠢的地步,不至于当着王爷的面揍他心眼里的女人。 所以受了气也只能自个咽下了。 谁叫这场口水仗,某一程度上来说,也是他主动挑起的。 “贾龙脾气糙,我回头修理他。” 闫斯烨眼里清晰含笑,再一次见证晏水谣在吵架领域占领高地,温和问道,“找我何事?” “王爷,这座山很快要塌方了,我们必须立即撤离。” 晏水谣不再废话,直接抛出她的重磅结论。 所有人听的皆是一愣,贾龙更加气不打一出来,“你胡……” “有什么依据?” 闫斯烨直接忽略暴脾气的老贾,蹙眉问向晏水谣。 显然没有将她说的当儿戏,而是认真询问她做出这个判断的原因。 贾龙见状,怕闫斯烨被女色所误,真要相信她的鬼话怎么办,又忘记前面怎么被她怼成渣的,开始冒死谏言,“王爷你可不能信她的,她大概睡迷糊了,做了个噩梦就当真了!最近又没暴雨洪涝,好端端的山怎么会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地震 “谁说只有洪水才会导致山崩,地震听过吗!” “那是地壳快速释放能量过程中造成的振动,是板块与板块之间相互挤压碰撞,造成板块边沿及板块内部产生错动和破裂!” 所幸晏水谣记性不错,一口气背了一长段百度百科,把在场的人都听懵了。 贾龙张大嘴巴:这每个字我都认得,但连起来听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晏水谣把送她过来的小兵拽进帐篷,“我们刚才看到有大批蛇群和灰鼠在向山下迁徙逃窜,王爷经常在野外作战的,应该知道动物都有自己的习性,这样成群出动的反常形态一定是有问题啊!” 她着急地劝着众人,“动物对潜在的环境危机比我们凡人更敏锐,它们能预知一些大灾难的来临!” 她抱起脚边依旧焦躁地原地转圈的小雪狼,“王爷你见过崽崽这个样子吗!你们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搜山,肯定不止蛇鼠有异动!” 赫兰一看小狼状态不大对劲,立马心疼起来,原则什么的抛到脑后。 他毫不犹豫地站在晏水谣这边,“我觉得晏姑娘说的非常有道理!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真有山崩,我们也好提前做出应对的准备!” 此时同行的士兵朝闫斯烨点一点头,证实了晏水谣的说法。 闫斯烨吩咐小兵,“带人去看看。” 士兵领命出去,而贾前锋还在帐中不依不饶地发表相反的想法,“我们眼下驻扎了八万兵将,后面陆续还有五万大军在暗中赶来,如此庞大的队伍哪能说撤就撤!” “大燕兵马不日便能渡过三沙河,短则一个月就会到达龙潭岭。我们计划也是在这里伏击大燕的先头部队!这么一撤,之前的部署计划都白费了!” 贾龙喘着粗气,不阴不阳地问,“不如晏姑娘给我个好法子,撤走之后我们该如何是好?” “你这男的简直奇怪,你们下山后住哪儿是我该考虑的问题吗?” 晏水谣被他的大嗓子吵得头疼,没好气道,“我只能实事求是地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危机,你若想找死我不拦着,怎么着,我好心救下你以后就活该被你缠住,还得一条龙服务帮你把一大家子人的吃住问题都一并解决了?” 她眼光扫到桌上没吃完的干粮,冷声道,“就比方这饼里有毒吧,我为你好死命拦你,结果你不感恩便算了,还凶巴巴说都是我害的你没有毒的饼子可吃,必须去给你找别的食物?” 她气呼呼反问,“我欠你的呀?” “你!” 贾龙这回被她怼的心绞痛了,想骂她胡搅蛮缠,放肆无礼,但他见到闫斯烨唇角那一抹难以捉摸的淡笑,他顿时就骂不出声了。 他感觉太心痛了,王爷一世英名,竟被这乖张妖女绊住手脚。 他可不想前脚被人指着鼻子臭骂,后脚被王爷军法处置。 这燕林军的前锋真不是那么好做的!真他妈气人! 吕墨晗扑哧下笑出声,“抱歉,老贾,我认为晏姑娘一番话主旨明确,条理清晰,没什么问题。倒是你,一大男人跟姑娘家较什么劲呢?” 他彻底打消先前对晏水谣能力的担忧,这丫头很可以。 按她这股劲,连凶神恶煞的贾龙都不怕,以后真跟闫斯烨回了帝都,还讲不清楚是谁吃谁呢。 听吕墨晗都站晏水谣这头了,帐子里唯一吃瘪的就只有贾龙一人。 “她毛还没长齐呢,我犯得着跟她较劲?是她先……” 贾龙反驳的话还没说完,方才离去的士兵匆忙回来,没有通报就掀帘入内。 随着门帘拉开,帐内的烛光洒向漆黑夜幕,就见天空乌压压一片飞鸟过境,像黑色厚重的云层悬在头顶。 成百上千的鸟类翅膀扇出奇诡刺耳的响声,不断回荡在山坳里。 其实见此情形,这些常年驻扎在黑山白水的将领已明白大半。 “王爷,我们派出几支小队沿附近主路搜寻,确实发现有些许异状。” 士兵脸色凝重,“除却姑娘刚才说的那些,后山河流的鱼不知怎地都翻肚皮了,死鱼浮满整条支流,我们粗略查看了几条,全是刚死不久。” “原本避着人的鼠群今日也不怕人了,跟着魔了似的,一路横冲直撞的。见我们挡道居然还主动攻击。” 待士兵汇报完,吕墨晗眉心紧皱,“万物异变,是天降灾祸的征兆。” 只是这个祸事是否跟此地山脉有关,他们就不能判断了。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贾龙也不说话了,大家齐齐看向闫斯烨,都在等他拿主意。 他考虑半晌,忽然问晏水谣,“你说很快会有地陷塌方,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八九成。” 晏水谣话没说死,她知道,闫斯烨在给她一个判断失误的空间。 若最终没有山崩,她也可以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反正她话都说在前头了,又没百分之百打包票。 “通知下去,让各级将领清点人数,即刻起收整行军物资,分批下山,在明日隅中之前在山脚下集合。” 闫斯烨立在营帐中央,向军中各位首领下达命令。 “末将明白!” 众人齐声应诺,即使适才表现出最为刺头的贾龙,他在此刻也没发出一句异议。 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就是在主帅做出终极命令时,坚定且高效地执行任务。 他们迅速离开帐篷,这时夜色已深,离隅中时分只剩下几个时辰,要率领已经驻扎完毕的八万人大军悄悄撤走,并不是个容易的决定。 闫斯烨决定的迅速,反倒让晏水谣原本坚定的心有了点动摇。 “走吧,我们也要收拾一下。” 他掀开门帘,做了个请的手势,面容一如往日平静。 晏水谣越发不安起来,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犯贱的心理。 遇到有人开火呛她时,她可以瞬间化身咄咄逼人的女战士,把那些用有色眼睛看她的瞎子一梭子轰走。 但真像闫斯烨这样冷静地给予她信任,她又开始惴惴不安,生怕辜负他的信任。 “我如果判断错了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二章 收服贾龙 “刚刚对阵贾龙的时候那嚣张气焰跑哪儿去了?” 闫斯烨好笑地看她孬乎乎的表情,“错便错了,总有解决方法,最终拍板的人是我,天塌下来也是我来担着,即便论罪惩处,也还轮不到你头上,怕什么?” “怕你被人戳脊梁骨,说你昏庸无能,被美色迷惑。” 现在身边没旁人了,晏水谣才敢老实巴交地把她的顾虑说出来。 “美色?”闫斯烨轻笑,“你有吗?” “我没有吗!” 一听他如此问来,晏水谣顿感受到了羞辱,“我底子这么好!只要稍稍化个淡妆就能艳压群芳!” 她露出一脸‘你要凭良心讲话,你这个态度惹到我了’的气恼神情。 随后抱着小雪狼气鼓鼓地走在前头,跟它小声抱怨,“什么眼光呀,阿妈这鼻子这眼睛,生的不好看吗?非要脸上没二两肉的才美吗?切!” 闫斯烨跟在后面,看她似被踩中尾巴一样炸毛,而心思已经飘远了,眼光投向漆黑连绵的山峦,眉宇间略见忧愁。 晏水谣碎碎念着收拾好包袱,跟着闫斯烨的大部队下了山。 所有兵将在规定时间内集结到山下,他们撤退的途中见到不少沿路蹿逃的山中鸟兽。 说来也巧,当最后一支小队行到靠近山脚的地方,天已大亮,只听山体发出轰隆两声巨响,带队的贾龙面色剧变。 他本就肤色黝黑的脸盘此时更似鞋底一样擦黑,他提声大吼,“跑!” 随着他的嘶吼声,小分队的士兵立刻在山路间拔足狂奔,幸而离山底不远,没一会儿就安全抵达。 而地壳并未停止震颤,愈发激烈地晃动起来,眼前的群山如一片多米诺骨牌,一座接一座地发出崩裂之势。 仅仅是逃到山下还并不安全,容易被碎石砸中,闫斯烨皱一皱眉,朝众人喊道,“都往雪山方向跑!由各部将领带头,按队伍列次由小到大撤退,山路狭窄,记住切莫拥挤抢道。” 发布完指令,他右手揽到晏水谣腰间,一把抄起女孩,衣袂缭乱翻飞,足尖点着一侧的山壁轻快地向前方掠去。 晏水谣就感觉腰部被一捆绳索绑住,还好昨日没吃太多,不然怕是要被勒吐了。 闫斯烨带着她在群山间飞驰,颇有点以前在欢乐谷坐云霄飞车的刺激感。 然而安全系数远没有现代高! 毕竟坐飞车还能扣个安全带,这人肉空运多吓人! 她紧紧抱住闫斯烨,一动不敢动,就怕一个不慎他手一松,自己直直摔下去。 眼下这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若真摔着了不一定会死,很可能高位截瘫半身不遂。 那才是最惊悚的! 闫斯烨只捎带她一人,不出几分钟就飞出老远,将她稳稳放在一块安全的平地。 后边赫兰腋下夹着小雪狼也紧随而至,待到众人全部逃至安全区域,再往后看时,就见到巨大石块不断奔腾滚落。 数座山体纵横开裂,如同被一剑狠狠劈开,地面也有许多裂缝,那宽度足以吞噬一些小体的动物。 看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晏水谣陷入长久地失语中。 所谓天崩地裂,大抵如此吧。 这个动静持续了几近一炷香的时间,等这波状况结束,大家才回过神来。 赫兰惊的合不拢嘴,他向晏水谣投去钦佩的目光,“妈耶,晏姑娘,你真是太神了,若不是你,我们这得有多少人被压在石头底下!” “是啊,而且这准头刚刚好。” 吕墨晗认同地点头,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哪怕晚个一时半刻都没法全身而退,我们八万大军,恐怕是仗还没打就先折损一半了。” 他们刚刚扎营安寨的山头现在也塌裂得不像样了,可见要是他们没有撤离,如今不被山石砸死,也要掉进那深黑的地缝里去了。 赫兰掐着贾龙脖子,“快!快给我们王妃道歉!让你先前跟王妃没大没小地嚷嚷!听你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顺便指着小雪狼,添了一句,“还要跟我家小公子道歉!” 贾龙踹他一脚,小声嘟囔,“你让我跟只小狼崽道歉?道你娘的歉。” 但他对晏水谣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恭敬起来,虽然还有点小别扭,可他终归是个直肠子的汉子,认错认的也不含糊。 “这事的确是我先入为主了,觉着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嘴上冒犯唐突了姑娘,是我的错!” 他蓦地朝晏水谣鞠躬致歉,“姑娘这次帮了我们整个燕林军,等同于帮了夏北的无数百姓免遭敌军践踏,您从今往后就是我贾龙的恩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我必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晏水谣见过莽的,还没见过像他这么莽的。 看这虎了吧唧的架势,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可能都要跪下来哐哐给她磕几个响头了。 “呃,贾将军不用这么客气的。” 晏水谣一点不邀功,如实道,“我也是自救罢了,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你们出点什么状况,我也跟着遭殃不是吗。” “而且我昨夜在营帐里,一着急说话就比较冲,态度也不大好,既然贾将军没跟我计较,那咱们就两清了。”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贾龙给她面子了,她自然也要收敛给人家一个台阶下。 “这不一样!” 可贾龙一脸公事公办,恩怨分明的样儿,“救命之恩是大恩德,跟口舌上的一点小争执哪能一笔勾销!” “行了,先记账上吧,你想报恩回去有的是机会。” 闫斯烨挥手阻断他继续掰扯,“现在山石彻底将龙潭岭的几天大道和主要分支都堵死了,我们要另找地方扎营,之后两军的交战策略也得变。” “是啊。” 吕墨晗清点完人数走过来,面有愁绪,“现在主路都不能走了,原先我们计划交战火力最猛的那一片区也被山石压成了废墟,根本下不了脚。” 第一百五十三章 探路 “不止是我们。” 赫兰站在一块巨石上往远望,“大燕的兵马到时候一样得绕道走,我们跨不过,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闫斯烨难得赞同他的话,淡淡道,“天灾面前,谁都不占优势,不必太过担忧,我们今日面临的问题大燕也摆脱不掉,他们想入主东洲,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都必须翻过龙潭岭。” 看着天地间扬起的灰土石屑,空气中似乎蒙着一层混沌雾气。 大燕的部队想要在不延误战机的前提下渡山而过,也只能去翻西面那几座皑皑雪山。 否则先不说后续是否还会二次崩塌,就以面前坍塌的程度来看,等他们清除出一条可供几十万大军行经的山道,恐怕紧赶慢赶也要一个月。 到时军心涣散,又在龙潭岭消耗掉太多体力,给夏北皇室的那些窝囊废也争取出一点整兵的时间。 这仗打起来可就难了。 大燕帝好不容易一路死伤无数地杀到龙潭岭,怎容许自己在最后关头跌跤呢? 眼见就最后两座城池,东洲和帝都,以闫斯烨对他野心家的了解,他爬也要带领士兵爬过龙潭岭。 “我们去西面。” 闫斯烨决定道,但思虑到那边邪乎的传说,“先不入雪山,就在山下找些尽量平整的地方扎寨,避开走势陡峭的山峦,要考虑到若有余震,可以安全脱身的地理位置。” 讲完注意事项,他问卫枭,“周林人呢,是死是活?” 卫枭会意,马上给一个部下使眼色,“去,把周林那小子带过来。” 他说,“王爷没发话,我们肯定得吊着他一条命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周林的命不值钱,死便死了,但闫斯烨想到他是这里唯一进过西面雪山的人,倒算是有点利用价值。 大军按照闫斯烨的指示缓慢向西边进发。 很快周林被两个士兵架到队伍最前方,他太瘦了,再经过这一番逃命折腾,眼下便如同一副骷髅架子挂在士兵的臂弯里。 “一会儿大军驻扎完毕,你画个雪山的地形图给我,记得多少画多少。” 闫斯烨秉持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淡漠道,“晚上同我去一趟雪山。” 周林面似土灰的脸更加灰败,“我虽然上去走过一圈,可当真一点头绪也没有,没法帮公子的忙啊!” 赫兰在一旁冷笑搭腔,“周林,你可想好了再说,你如今就这一丁点的价值了,不然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他们显然不是征求周林同意,而是通知他准备一下,今晚动身。 吕墨晗走到闫斯烨手边,轻声说,“今晚还是我带周林上山探查,你长途跋涉赶了这么久的路,先歇一歇吧。我们又不是死的,哪用得着什么都你亲力亲为。” 他这么说也是担心雪山的情况不甚明朗,毕竟闫斯烨是三军主帅,他绝不能让闫斯烨以身犯险。 听他这番忠心言论,赫兰也不甘示弱,自动请缨,“爷,算我一个,我也能去那鬼山走一遭的,反正有周林在,遇着鬼了我就把他推出去送人头!” “没错。” 卫枭跟他们一样,不赞成闫斯烨去做这种危险之事,“再不行还有我跟老贾,我们都有丰富的勘察经验,我们能搞定。” 闫斯烨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眼色凉飕飕的,“我不过是早先中过一次毒罢了,连你们都当我是个病弱废人了?” 他冷声皱眉,“多大点事,至于这么跟我争?” 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晏水谣忽然出声,提出她的小建议,“要不,你们别争了,一起上?” 几个男人齐刷刷看向她,目光里浅浅透露着:what?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晏水谣被他们盯的心一慌,咽着口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多带点人一块上山,我这一路听下来,龙潭岭西面似乎去的人极少,所以未知全貌,偶尔有几个逃命去那儿的,全是形单影只成不了气候的。” “若山里真是有什么人在捣鬼,自然喜欢这样把入侵者各个击破,就像孤狼掉进蛇鼠堆里,个人能力再强也抵不住对方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但似乎还没听到进去一小支人马会有什么样的情况,也许多点人进去,对方哪里没做好,就会露出破绽了。” 晏水谣说的也不怎么有信心,毕竟没经历过这种事,只是大胆表达下自己的想法罢了。 表达完毕,那几个男人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晏水谣内心忐忑,莫名感受到一种要挨揍的前兆。 正当她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道个歉再说的时候,吕墨晗终于开口了。 “不愧是晏姑娘,三两句就给我们开拓了一个新思路。” 他点头,“说的确实不错,雪山的地势走向原不复杂,只是屡屡传出闹鬼之说,偶有落单胆大的人误入此处,却从没过商队之类的敢成群结伴穿越雪山。” “一个两个对付起来本就容易,再有奇志怪谈加持着,看起来就更加坚不可破了。” “但事实上,西面是不是真的这么难破解也未可说。” 晏水谣不住点头,觉得吕墨晗总结的相当到位。 闫斯烨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想了想道,“这样吧,今夜先派出十五人一支的先头小队,我与赫兰带队,士兵腰上用绳索一个捆一个,以免有人掉队,再让周林领路,先去探一探情况。” 晏水谣蠢蠢欲动地拉一拉他袖口,“我也想去,我能去吗?” 每天睡在帐篷里面躺平摆烂实在太无聊了,何况撞鬼这种事,她可是有兴趣极了。 若说她以前没穿越过来前,对这些神鬼之说是又怕又好奇。 现在借尸还魂都能发生在她身上了,试问一下,还有谁比她更诡异的! 她如今就是《走近科学》都无法解释的女人呢! 要是真遇见鬼了,反正她也不是普通人,两方火并,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而只要这么想一想就颇有点无所畏惧! 第一百五十四章 带她去 闫斯烨还未应答,赫兰和吕墨晗就齐齐向他投去疯狂暗示的眼神:答应她!带她去! 他们隐隐察觉到,晏水谣的气运也太好了! 有她在,别说什么闹妖的雪山,没准这仗都不用打,直接就躺赢了! “可以,但一定要跟紧了,被小鬼叼走我可救不了你。” 闫斯烨今晚只想在雪山外围走一圈,没准备深入腹地。 见晏水谣一姑娘在满是大老爷们的营地呆得憋闷,便点一点头,同意让她随行。 晏水谣美滋滋应声,“那必须跟紧了,我决定今晚就挂在王爷身上了!” 若换成昨日,闫斯烨做出这个决定,贾龙一定会再次当面死谏。 大骂晏水谣是祸国妖女,将来必定是扰乱朝纲的狐媚子! 但现在他屁都没放一个,满脸写着:ok,可以,没问题。 大军行了大约小半天的路,找到个相对稳妥的地方安置部队,眼见很快就要天黑了,大家将行军帐篷都架了起来。 众人忙忙碌碌的,而晏水谣无事可做。 抱着不给大伙添乱就算是帮忙了的心理,她带着小雪狼到旁边一处前不靠山后不靠树的空地上,盘腿坐下。 她是被山崩给吓怕了,不敢挨着山体坐,动不动就落下块飞来横石,这谁受得了呀。 无聊间,她又拿出那枚哆啦a梦的徽章反复把玩。 她把徽章的隔板拆开再装上,看着里面刻着的sxx三个字母陷入沉思。 她思考过很长时间,sxx难道是个人名,比方说:孙叉叉? 已知线索太少,她聪敏的脑瓜还是被活活难住了。 她在这边自顾自地捯饬徽章,而吕墨晗正站她身后不远处的高地上,望着她同闫斯烨苦口婆心地说。 “请加把劲拿下她,别管用什么阴谋阳谋的,一定要把她弄回宫里,没人比她更适合做四王妃了。” 闫斯烨在擦拭佩剑,抬眸瞥一眼他,“我怎么记得,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一开始吕墨晗知道他要将晏三带回夏北的时候,还非常地不理解。 他虽不像贾龙那么直来直往,但也含蓄地劝闫斯烨想清楚,就算两人处出感情了,毕竟那是大燕相国的嫡女,带回来后总归是个麻烦。 “是谁跟我说的,光是给她按个新的身家背景就是件麻烦事,若长久带在身边,怕会早晚被人拿捏住把柄?” “对,这话是我说的不假。” 吕墨晗爽快承认,“但我那时没见到晏姑娘,不知道她为人这样伶俐慧敏,有胆有识,能治住老贾的女人放到后宫里去,那必然是大杀四方的角色。” “她在夏北行走时需要的身份凭证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吕墨晗一顿,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但人姑娘可没有嫁与你的意思,这才是最难办的。” 闻言闫斯烨额角一抽,冷着眸看向他,“你年纪越大,废话是越发的多了,以后少跟赫兰厮混。” 数落完他,闫斯烨冷艳地收剑离开,留给他一个绝美背影。 吕墨晗无奈摇头,在感情上受点挫也挺好,省得这人一门心思都扑进军营与朝堂,人生实在了无生趣。 他能看出,这个女子能给闫斯烨带来慰藉和乐趣。 再加上她本身也是个小有能耐的丫头,完全可以应付皇宫里乌七八糟的事端。 那就足够了。 哪怕她背后没有滔天富贵的母家,也足够去做夏北的四王妃了,甚至于未来的中宫娘娘。 夜幕渐渐降临,临时营地开始生火做晚饭,而主食还是干巴塞牙的白面饼子。 小雪狼不愿意吃这个玩意了,嗷嗷着跟晏水谣闹脾气。 “这个时候哪里找肉给你吃,不可以这么任性知道吗,你已经是只成熟的狗子了,可别做让其他狗子笑话的事!” 晏水谣严母上线,对小雪狼一通批评教育。 忽然,一只烫掉毛的山鸡伸到眼前,晏水谣一愣。 就见赫兰蹲着身子,手里举着不知哪里抓来的山鸡,朝小雪狼微微晃动,“来,给你打打牙祭。” 小东西夹着尾巴跑过来了,尽管平日里对赫兰略凶还傲娇,但它大体还是个讲道理的小狼。 叼住赫兰给的珍贵山鸡,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一蹭他以示感谢。 赫兰顿时露出幸福到几乎要晕倒的表情。 “这样……好吗?” 晏水谣犹豫地问。 现在特殊时刻,兵将们都没这样好的待遇,专给她家崽崽吃鸡,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没关系,老半天才发现一只小野鸡,这边八万将士一人一口都不够的。” 赫兰明白她的顾虑,笑道,“您说怎么分,给了卫枭吧,老贾不干,给老贾吧,墨晗不乐意,不如就给它吃吧,皆大欢喜,谁会跟它抢去。” 小雪狼一脸哀怨地看着晏水谣,作为孝顺崽崽,它并不大敢忤逆老母亲。 直到晏水谣朝它点一点头,小雪狼才放心享用起自己的美餐。 待到众人休整完毕,周林的简易版雪山地形图也画出来了。 晏水谣凑近看了眼,不禁摇头,“啧,不是我自夸,我真的拿脚画的都比你好。大兄弟,你读没读过书呀?是不是学堂没念几天就出来跑江湖了?” 这就是古代的弊端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普及率太低了! 看他这一手歪七扭八的墨迹线条,肯定大字不识几个的。 被晏水谣一吐槽,饶是周林这种风月老手脸都有点红了,他确实没什么文化,心思都放在鱼水之欢上了。 吕墨晗提笔将他的地形图完善了下,方才能够入眼。 此时卫枭已挑选出十几个预备今夜上山的士兵。 按照闫斯烨的要求,不用功夫有多高,但轻功必须要好,脚程快,人性子灵活懂变通。 挑出这么一批人后,给他们腰间都绑上锁链,大家串联起来,这样就避免发生李九奎那样忽然消失的情况。 单个人容易丢,这十多个绑一道了,又在闫斯烨眼皮子底下,要丢就可难了。 看大家都有所装备,晏水谣便顺手把哆啦a梦的徽章别在胸前,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闫斯烨往一线天走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鬼打墙 一线天的通道果然狭窄,宽度只能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并排通过。 赫兰提住周林的衣领子走在最前端,为防止跟周林走散,也在腰间跟他绑了根麻绳。 按闫斯烨的话讲,倘若真遇到个牛鬼蛇神,直接把绳子斩断,反正周林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在达成这个高度一致的想法后,一行人顺利越过一线天。 眼前出现大片苍凉雪色,明明也属于龙潭岭的一部分,与官道的山峦方位不同罢了,风景竟截然不同。 如果没有这一望无际的白雪覆盖,给行路增添了阻碍,其实从这里翻去东洲倒是条捷径。 闫斯烨行事谨慎,这时的天已完全黑透了,他便带领士兵沿着地势图的大致路径,从入口处小心地往山峰摸索。 刚开始的时候还一切如常,周林指着一条白雪掩映的路,“我就是沿着这儿一路逃到一线天的。” 他之前跟李久奎逃亡的那条路线本没有错,尽管李九奎离奇死亡,但周林确确实实从东洲安全抵达龙潭岭了。 “今儿你就原原本本地再走一遍,走到那夜你们生火休息的地方就停下来。” 赫兰扭住他耳朵,“别给小爷耍花招听到没!我弄死你就跟弄死只蚂蚁!” 周林连连应声,他自知小命都被捏在这群爷手里,是一点都不敢造次的。 山中昼夜温差大,尽管闫斯烨身高体阔的,走在侧前方挡掉大多风雪,但晏水谣还是冻得直哈气。 “非要来走这一趟,冻着了吧。” 闫斯烨把她拉到手边,紧挨着自己,他练武之人有内力在身体里游走,即便外界冰天雪地的,他身上依然散发着灼烫热气。 晏水谣贴近了,瞬间就感觉一股热流渡了过来,浑身暖烘烘的,她顿时来了精神,“王爷,你说这里真的有鬼嘛?” 闫斯烨见她如此兴奋,便随口调侃,“我捉一只给你养着?” 晏水谣认真想了下,“行也行,我把它跟崽崽放在一起养,防身又别致。”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接口。” 知道她稀奇古怪的念头比较多,但闫斯烨依旧被她刷新了认知,“鬼都敢养,不怕它反噬饲主吗?” 晏水谣低头嘟囔:这有什么,你敢问,我就敢接。 新时代女性都是这样敢闯敢拼的! 然而闫斯烨眼风凉凉飘来,她立马停止嘟囔,作乖巧状。 不说就不说,能屈能伸也是新时代女性的标配! 就在他们说着话按原定路线走的时候,渐渐能看到周林所说的那处摆放干柴的裸岩。 “到了,就是那儿,我就把木柴搁在那片岩石上。” 周林认出地方,手指向距离裸岩十几米外的空地,“然后一转身的功夫,李九奎本来坐在这边的,忽然就不见了。” 雪地看起来平平无奇,周围有几棵被雪压弯枝条的树,再往后就是一小片黑色裸岩。 跟他们这路走来看见的山道并无两样。 赫兰提溜着周林走近了,他言之凿凿,“没有错,就是这里!我认得这两棵老树!” 赫兰运起七分内劲,用靴子在雪地上踩了两下,冰雪埋得瓷实,硬梆梆的,毫无塌陷之感。 “爷,是实心的,底下没暗道。” 闫斯烨暂时也没看出什么问题,他思索须臾,“继续再走一里路。” 赫兰点头,抓起周林跟抓个小鸡仔似的,将人往前一扔,“继续走着。” 士兵们手扶链条跟在后面,大约走了又两百米,晏水谣都有点犯困了,本来这时候她已经在营帐里烤着火,做睡前的一系列准备工作了。 比如总结复盘下这一整天的进度,有没有离女企业家的梦想更进一步? 哪里做的不错,哪块有待改进。 这是作为一个成功女人必不可少的自我鞭策! 可她今夜舍去这么重要的步骤,兴冲冲来雪山上找乐子,结果就是座普普通通的山而已。 她打出第三个哈欠时,突然听见闫斯烨吐出一个字,“停!” 她脚下猛一刹车,迷茫地望向闫斯烨:咋就停了呢?这还没走到一里路呢。 “我们又绕回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一愣。 赫兰环顾四周,在侧后方再次看见那几棵被重雪压弯的小树。 这山上的林木都差不多一个样,他们一时间没有发现。 更重要的是,这一小片树木原本在他们右前方的,现在却挪到了左后方。 也就是说,他们原本是从一线天出发,往顶上山峰方向走,现在确是在朝着反方向,往一线天的下山方向而去。 因为只走了两百米左右,对这一细微变化,大家还没太明显的感觉。 赫兰看到雪地中央有一块马蹄形凹陷下去的痕迹,正是他刚刚用内劲踩出来的坑! 幸而闫斯烨敏锐异常,才走出没多远,就发现了端倪。 “怎么回事呀?” 晏水谣也反应过来,她在呼啸的风雪中愈发贴近闫斯烨,轻声提问,“可我们一直在往前走诶,什么时候折返的?” 闫斯烨摇头,“我们并没折返。” 晏水谣忽然明白什么似的,既紧张又亢奋地问,“所以是鬼打墙吗!” 她一问完,十几士兵外加周林都一并看向她,脸色复杂: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晏水谣被他们的眼神戳中,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只敢偷偷吐槽他们,一点对未知的探索之心都没有,当真无趣。 众人毫无头绪之际,闫斯烨跟赫兰快速交换视线。 赫兰低声说道,“爷,是五行八卦阵。” 这对晏水谣而言,是个很专业的名词,但也没少在武侠里看到。 别的她不知道,但若是一八卦阵型将他们困进去,“那就是人为的咯?” 这可不跟鬼打墙没半点关系了? 她微微失落地叹口气。 闫斯烨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无奈的嗓音轻轻响起,“你倒是遮掩一下,别把没见到鬼好失望的想法表露的那么清晰。” 晏水谣讪讪地摸鼻子,“我有吗?” 闫斯烨抬起头,挑眉看她,“你说呢?” 小姑娘撇一撇嘴,那确实是挺失望的,咋还不让人真情流露了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鬼火 正当他们在怀疑眼前的变幻是因为山里有人布阵的原因,不远处忽然飘荡起一枚枚绿色光影。 如空谷幽灵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蓦地就平地升起,一簇簇飘在半空中。 士兵们唰地声一齐拔剑,周林直接吓到瘫坐在地。 此时天地幽暗,而纯白冰雪会扰人视线,衬得那些绿影愈发诡异。 这叫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心里素质强悍些,还能自持冷静,想想若是被一些手无寸铁的村民撞见了,岂不是要吓得屁滚尿流了。 难怪几十年间,闹鬼之说经久不衰。 闫斯烨皱一皱眉,他从不怕这些,只是有些许的奇怪。 倘若是有人装神弄鬼,他应该能在那些漂浮的光影身上感觉到人气才对。 但他这一次并没有探到丝毫气息。 “鬼!鬼啊!” 周林人瘦身子单薄,被这一吓,半条命几乎吓没了,吱哇乱喊。 “跟传闻里说的一点不差!是拖人入地狱的鬼火啊,李九奎肯定是被这玩意弄死的!” “鬼什么鬼?”赫兰抬腿踹过去,“吵死了!你好歹是个男的,人姑娘都没说什么,你干嚎个屁啊!” 训斥完鬼哭狼嚎的周林,他扭头询问闫斯烨,“爷,要不我过去探一探是什么把戏?” “不忙。”闫斯烨抬手拦住他,沉着脸,“再等等。” 就见无根的幽绿鬼火始终聚集在大约五十米外的空地上,轻飘飘地升降起落,但并没有要荡过来的意思。 尽管察觉不到活人气息,可就这么短短十几秒,也能基本感知到对方并无恶意。 似乎纯粹只是想吓退他们。 晏水谣眯起眼睛瞅了好半天,忽然问道,“赫兰,那些个据说见过鬼火的百姓,不论说的多可怖,是不是没听说有谁因此丢过性命?” “确实。”赫兰想了下,“死的基本都是些有恶名在身的,不管这里的鬼怪说词在民间传的有多凶,几十年里倒是没平头百姓死在山上,所以现在都当个故事听。” “这就是了。” 晏水谣似乎想到什么,她抓住闫斯烨小臂,“王爷,你说给我抓个鬼养着的话可还当真?” 闫斯烨垂眸看她,手指一指那零星鬼火,目色无奈,“你想养那玩意儿?” “那本来就是人养出来的吧。” 看着这略微有点眼熟的绿色光点,晏水谣撇撇嘴。 这不就是萤火虫吗! 简直是欺负古代人没见识,拿萤火虫冒充鬼火,再借以雪山天然的风貌坏境来起到吓人效果! “我以前从书里看见过,这是一种尾部会发光的飞虫,学名叫萤火虫,数量多的话,在夜里能产生烛火的效果。” 晏水谣怕他不信,同时也想证实下自己的想法,就细声撺掇他,“王爷,你会不会那种话本里说的吸星大法,一掌拍过去,手心像有吸力似的,能把那边的东西吸过来。” 听她又冒出个新名词,闫斯烨叹道,“什么吸星大法我是没听过,但你描述的那功夫倒是不难。” 周林一听着急了,觉着是晏水谣妇道人家乱说话,把不知道哪里看来的戏本就拿来瞎扯。 “这鬼火岂能随随便便惊动的,本来那东西可能还没发现咱们,这一运功不上赶着引起它们的注意吗!”周林急切道,“小姑奶奶,找死也没这样个找法的!被鬼拖走还能有个好?” “你管我?”晏水谣白白他,出声讽刺,“再说了,我看神鬼的说法并不准,不然你怎么还好好地呆在这儿呢,你是最该被鬼差勾走的。东洲的大牢都没关住你,可见这些小鬼也没什么用处。” 周林噎住了,就在他反驳不上来的时候,身侧霍地生出一阵冷意,仿佛有只无形的手伸向天空。 就见闫斯烨周围凝结出一小团透明的光影,他掌心些微一抬,便让前方的风雪倒灌而来,连带那些绿光也向他们站的方向瞬息飞来。 周林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 但他想象中业火烧身,鬼影幢幢的景象并没有发生。 片刻之后,他紧闭的双眼睁开了,发现前方的鬼火消失了,眼前又恢复了来时的模样。 闫斯烨摊开手掌心,看见有几只小飞虫微微扇着翅膀,真如晏水谣说的,尾部都闪着淡淡绿光。 他的分寸掌握的很好,小虫还很精神地在他手心里扑腾,并没直接捏死。 晏水谣伸长脖子看过去,的确是萤火虫没错,但她印象里,萤火虫喜欢温暖潮湿,一般夏季才会有,本不该生存在这么寒冷的地方。 雪山完全不符合它们的生长习性。 除非是使了什么法子,人工培育的。 闫斯烨捏住虫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也算自小走南闯北,比常人见的要多,却没从未听说过这种身子会发光的飞虫。 他低眉瞥向晏水谣,“又是你书里看的?你这书读的倒挺杂,想来晏千禄待你还不错,一直给你找些新奇志传来解闷,怎么我在偏院的时候一本都没读到过?” 闫斯烨气定神闲地开始揭穿她的谎话,“大约是我不配吧,你藏起来不愿给我瞧?” 晏水谣咬一咬牙,索性撒谎撒到底,“老早以前读到的了,不知道放哪里去了,可能在我娘亲院子里吧。” 她一副耍无赖的样子,“王爷想看,要不派人去我娘那儿搜一搜。” 闫斯烨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反正现在离大燕远得很,就算想去求证也没有门路,她说什么都是两手一摊不用负。 闫斯烨感觉好气又好笑,“要是搜不到怎么办?” “搜不到那可能就在别处。” 她扇扇手,糊弄道,“哎呀,年代久远,那种细节我实在记不清了,况且我还落过水,伤到过脑子的,忘记点什么很正常!” 闫斯烨摇摇头,捏着虫身问她,“要养吗,我让赫兰那个囊袋装起来?” “不了吧。” 见它们扑腾的难受,晏水谣出神片刻,原先还说要抓一只来养,现下忽然就提不起劲。 她轻声道,“它们或许并不属于这里,就别强留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偷偷潜入 闻言闫斯烨轻微皱起眉头。 那句‘不属于这里’听的他心尖一跳。 倒不像在说这小虫,更像在叹她自己一般。 但既然晏水谣不想要了,留着也无用,此刻天色甚晚,不宜在设有五行阵法的雪地久留,他便松开手放几只萤火虫自行飞走。 赫兰观察四周,“爷,刚才那群发光的虫子不说上百,也有好七八十只,你用内力捉来几个,剩余的理应就在附近,现在却彻底消失了,可见确实有精妙的阵法布在这雪山之中。” 借由一些八卦阵法,的确能起到移形换位的效果。 闫斯烨也想到这些了,“嗯,能弄出此等阵法的怕不是一般人,这山里的秘密比我们想的还要多,也不知道深处藏着多少人。” 他转言又道,“虽说蹊跷,但他们只是利用阵法将我们引回下山的路,这所谓鬼火也是为的吓唬我们,逼大家向一线天的方向逃。” “就算是不信鬼怪的,在深山里见到这诡异的光亮,保守考量,大约也不会轻易靠近。” 闫斯烨已揣摩透布下这迷魂阵的人他们的小心思,“几十年里他们用这两招吓跑多少人,估计没想过会在我们身上栽跤。” “这里的情况摸的差不多了,先下山去罢。” 闫斯烨决定顺应对方的意思,先离开雪山,“回去把老吕他们召集起来,即便这边的人没有歹心,可我们想在别人地盘上行军打仗,那就犯人禁忌了,这事还得再行商榷。” 晏水谣看着那几只被放走的萤火虫,孤零零地飞进苍茫雪色中。 它们个头都挺大,看起来是被主人精心饲养的。 她忍不住双手拢在唇边,朝虚空喊了句,“萤火虫养的很好,但下次别养了!” 喊完话,她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雪山里。 闫斯烨带领小分队走出一线天,他把晏水谣送回营帐安置好,就去临时搭建的主帅帐子讨论后续作战方案。 晏水谣照例在睡前进行了一次温馨的母子谈话。 她抱着小雪狼把刚才的见闻绘声绘色学给它听,“崽崽你肯定没见过那种会发绿光的虫子,周林吓得快尿裤子了,但你阿妈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它是什么妖精!” 小雪狼拿后腿骚骚脑袋,一脸迷惑:发光的虫子?大吗?能吃吗? 不愧为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晏水谣一下子就明白它的意思,点点头夸下海口,“就那么大个的,我一口气能吃四五个。” 但小雪狼总被它阿妈诓骗的团团转,现在也学精明了,半信半疑地斜视着晏水谣。 “好了,睡前故事到此结束!” 晏水谣拍拍手,颇有仪式感地宣布道,“睡觉!” 小雪狼跳下床榻,跑到角落里赫兰给它用棉絮做的一只小窝里,刚趴下没一会儿,就睡熟过去。 这一天下来,早晨逃命下午赶路,晚上还去雪山里跟传说中的鬼火打了个照面。 晏水谣感觉今日运动量严重超标,也是刚一沾枕,神思就开始变的模糊沉重。 不知睡了多久,帐篷外传来几声极细微的,如同石子落地的声响。 紧接是一道银光落下,将帐篷侧面隔开一条半人高的缝。 一枚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这道隐秘的开口挤了进来。 然后动作麻利地探到晏水谣床边。 来人皱着眉站在女孩的床头看了会儿,向前一步,抬手就想去点她睡穴。 正当他指尖要碰到晏水谣肩膀的时候,斜刺里横过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他。 他下意识想发力挣开,但腕子上的手如同烙铁般,死死扣住他。 “阁下夜半时分偷偷潜入我娘子睡卧的地方,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闫斯烨跟个背后灵似的忽然出现,这时他才松开手,“有什么不能坐在来心平气和地谈,非要用这种方法偷偷潜入?” 闫斯烨返回营地后就有所猜测,他们这趟怕是惊动了雪山深处的某些人,只要花点心思留意,就会发现他们的大部队已经驻扎到山脚下了。 而且以龙潭岭南北面的坍塌程度,以及大燕兵马的行军速度,他们有必须入主雪山不可的理由。 这些于山中的人而言,都是极危险的变数,一个不慎便会打破他们几十年来的清静。 稍稍想一下,必定会有人找过来探寻情况。 所以闫斯烨一回来就四处戒严了,在几个重要的营帐前都安插了不少暗线。 但即便是他思虑周详,也没料到对方会把晏水谣的住处当作第一目标。 要不是提前知晓他们并非歹人,这会儿恐怕就不简单是捏住手腕甩开的程度,那人的手臂大约已经跟身子脱节了。 闫斯烨神出鬼没的功夫也让来人明白,他是有意放自己一马,几乎没有下重手。 他沉默须臾,轻轻拉掉遮面的黑布,朝闫斯烨抱一抱拳,“深夜叨扰,确是我的不对。” 男人看上去大约三十来岁,面相十分端正,不能说五官有多俊朗,但浑身透着一股正气,不像是会这么偷摸到别人寝房的。 “只是我实在有太多的疑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体谅。” 说话时,晏水谣已经被帐中的动静吵醒了,她揉揉眼睛,赫然看见没亮灯的幽暗帐篷里站着两个高大隐绰的人影。 吓得她差点没扯着喉咙尖叫出来。 当她发现其中一人是闫斯烨时,才微微松下半口气,这不点个烛灯直愣愣地站人床头是在弄啥嘞! 她没病的也得吓出点毛病来了! 这时赫兰走进来,用火折子点亮入口的两盏油灯,帐篷一下子通明起来。 小雪狼的好梦也被扰醒了,它飞奔到晏水谣怀中,一人一狼用极幽怨的眼神看着帐中的几个男人。 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敢问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见她醒来坐起身了,干脆就直截了当地问她。 这话把晏水谣问的一懵,再发现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很,不是近来负责守卫她这边的士兵。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条件置换 她理了一理鸡窝头,把浆糊一样的思绪捋了下,然后艰难发问,“你夜闯我的营帐,我还没问你是谁,你先问起我来了,是这个意思吗?” 她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大兄弟你样子挺端正的,没想到性子这么狗啊?我家崽崽都做不出这事! 男人略微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若姑娘实在要分个先后,恐怕也是你们先带人闯进雪山,又在我们家门口驻军,应当是我们为难在先吧?” 听他这是来算账的意思,晏水谣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飞快指向闫斯烨,“找他,他是这里的负责人,与我无关!” 见她几乎是毫不手软地把自己推出去挡灾,闫斯烨眼角抽了一抽。 可男人并没把注意力投到闫斯烨身上,依然冲着她问,“姑娘如何会知道萤火虫的?” 晏水谣愣了下,就在刚刚她已进行了一番头脑风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对方是来问这个的。 而且张口就喊它们叫萤火虫。 晏水谣原以为即便它们出现在雪山里,饲养它们的人可能会随着自己喜欢取个别名。 比如天王盖地虫之类威武的名字。 怎会这么巧,也被换作萤火虫呢? 她忽然明白了,觉着巧的不止她一个,所以男人找上她来了。 其实她也想说实话,毕竟扯谎骗人,就是拿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她也十分心累。 但她不能。 这说出来岂不是个比雪山闹鬼还夸张的灵异故事吗? 鬼知道这里有没有现代那种专门搞研究的基地,把她掳过去做人体试验怎么办! 晏水谣没办法,只能机械地又重复一遍之前用来糊弄闫斯烨的话,“我是书里看来的……” “书里不会有这个。” 但刚起了个头,男子就摇头打断,他盯着晏水谣的眼睛,“这种小虫中原没有,是在极遥远的藩国发现的,所以它原先在中原本并没称呼,是我们家老爷子的一位知交旧友给取了萤火虫这个名字,我们一族才把这称呼沿用至今。” 晏水谣突然语塞,就个学名而已,怎么还成他家老祖宗研发的专利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跟你们老祖宗的想法比较一致,不约而同取了一样的名字,若有缘得见,没准能成为忘年交呢?” “大抵没这样的可能。” 男人仍然是肯定决绝的语气。 晏水谣有点小脾气了,她说什么都给否了,这位兄台怎么恁不给人面子的呢! 后一秒,她听男人淡淡说,“我爷爷的旧友很早就过世了,她没有活过二十五岁。” 晏水谣听之一怔,旁边一直静默听他们对话的闫斯烨也轻微皱眉。 这样一来,问题又抛回给晏水谣了。 “这位公子在山上看穿了我们的八卦阵法,当时我就藏身在远处的雪山石后面,听见姑娘口中说出这几个字,我记得姑娘可是一点没犹豫。” 他直接指出,“说是脱口而出都不为过,完全不像是临时给它取了个名儿。” 停顿几秒,男人微微敛眉,轻声道,“与那位故人一样,她也是这样,分明说是第一回见到,却脱口便这么唤它们。” 听完后晏水谣完全静默了。 其实很好解释,说明在她们的认知里,这些绿莹莹的小飞虫就该叫这个名字。 她们很早以前就接触过,甚至拿来搪塞别人的理由都一样。 男人口中的故人,很可能与她一样都不属于这片天地。 片刻之后,晏水谣问道,“她是怎么去世的?” “说来话长了。” 男人摇头,“这些事我知道的并不详细,所以想带你去见一见我们家老爷子,他很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他很想见你。” “不行。”闫斯烨当即替她拒绝了,眉眼冷淡,“我不能让她跟你走。” 直觉告诉他,让晏水谣跟眼前的男人进雪山,是件需要担风险的事。 至于是什么风险,他一时间也没有捋的太清楚。 “可以。” 可晏水谣却突然出声,她眼里闪着奇异的光,“但我有个要求。” 一旁的闫斯烨蹙着眉,“胡闹。” “姑娘请说。” 男人见晏水谣表现出愿意随他上山的意愿,立马接腔,本来将她强行掳走就是下下策,这种事他做起来极不顺手。 现在可以和平地将她请上山去,自然是件好事。 “我希望你之后可以解开雪山上的阵法,让我们的兵马在山里暂时驻扎。” 她此言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她来到龙潭岭后,虽日日都缩在帐篷里装乌龟王八,但不代表她真的一点不清楚这场仗的重要性。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她才不敢乱跑,若在山里迷了道或伤到腿,不仅浪费宝贵的人力来寻她,日后真打起来了大军需要动起来的时候,她有伤在身,那可是走也走不快。 闫斯烨肯定不会丢下她不管,但一边要兼顾战局,另一边又要照顾她这个伤病员,难免是个拖累。 她是闫斯烨带来的人,所作所为都代表闫斯烨的脸面。 总不能人家好心带她脱离苦海,她不感恩也就罢了,还累得闫斯烨在三军中的高大形象毁在她手里吧。 她很清楚目前的困境,若有能力,她也希望帮忙解一解。 闫斯烨目光拂过她认真的脸庞,似一根羽毛轻轻落下。 何况这支突如其来的庞大人马显然也是男人此行的一块心病,他来的目的不止是为了见她。 既然晏水谣提起来了,男人就也不再掩藏,“你们到底是哪里的军队,看士兵铠甲的样式并非大燕兵马,但……也不该是夏北军。” “不是夏北军?” 闫斯烨收回放在晏水谣身上的视线,转而投向男人,“你何以这么确定?” 男人冷笑,“夏北皇宫里那几个废物王爷已经在准备卷铺盖往南下逃亡了。” “现在帝都整个乱成一团麻,随便拉个黄口小儿他都知道,宫中的几位爷这些年就忙着内斗了,什么抵御外敌的远见防备都没有。” 第一百五十九章 桑叉叉 “这场仗刚打起来的时候没人当回事,十几座重要城池接连被破了,他们再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应对的能力,能派出去的兵马早都派光了!” 提起夏北皇室,男人显得气愤异常,本来稳重沉着的人渐渐激动起来。 “谁不晓得,现在有的精兵都调去保卫皇城了,连临近的东洲都是一座空架子!按这个架势,大燕的大军一到不出两天就能拿下东洲,直取帝都!” 男人应该是夏北人,所以说起敌军来犯的时候格外愤怒。 “现下他们逃命带着财富逃命还来不及,哪里会分出这么多兵马埋伏到龙潭岭呢?” 闫斯烨轻微点一点头,“阁下说的还是很中肯的。” 他抬起眼,精美的眸子里有如波光般潋滟的光,但仔细一看,却是充斥了嘲讽与冷意。 “废物永远是废物,皇城里的那些人就从未长进过,自然是指望不上,遇事只想着逃跑也在情理之中,可即便他们向来无能,夏北不也太平了好几十年吗?” “那是因为之前有四王爷在!” 男人面露痛心之色,“是他带领燕林军在边关一猛子就扎了十几年!打的那些虎视眈眈的异国蛮子无人敢侵入夏北领土一步!可惜了这么一个英雄人物,竟折在奸佞手上!” 听着他对闫斯烨的高度评价,晏水谣心里生出难以言喻的感慨。 她忽然觉着,闫斯烨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没白忙活。 至少还有人真真切切地记着他,记得他为夏北做过什么。 就算那宫里的所谓血亲个个心怀鬼胎,只会缩在金雕玉砌的宫殿里坐享其成,另一边却还忌惮他的功勋与成就,一心想他死。但他十多年的沙场浴血,那些蠢材们不当回事,可夏北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倒也值了。 “不可惜。福祸相依,否极泰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未必不是好事。” 闫斯烨神情依旧淡淡的,并没因这些夸赞之话表现出任何的欣喜或自傲。 宛如对方谈论的只是件十分寻常的事。 他看着男人,“以前的仗该怎么打,现在还怎么打。” 大约是他的口吻过于淡定沉着,男人不由得听的一愣。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不等他细想,闫斯烨已继续开口,“我知道,如今这座雪山是你们一族隐居生存的净土,我等本不该打扰,但你也看见龙潭岭的南北主路损毁到什么程度,就算我们愿意避开雪山,大燕的兵马会愿意吗?” “再破几座小城,他们很快会杀到龙潭岭,东洲近在咫尺,你认为他们会放弃到手的肥肉打道回府,还是选择翻过雪山,直取东洲呢?” “你们的五行八卦阵固然精妙,但未必是不能破的。” 闫斯烨直言,“你们能挡住误入的散客,可人多起来难保顾此失彼,被人流冲破。大燕三十万兵马,这一路算他撑死折损个十万人马,那打到龙潭岭也还剩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你们挡得住?” “对对。” 晏水谣颇有点夫唱妇随的意思,帮腔劝说,“你总不能指望他们肯花个把月去铲石修路吧,既损耗士兵的精神元气,还拖累攻伐进度,他们可不会干!” 这些男人其实都有想过,自从南北边发生坍塌后,他们就开始忧虑这件事。 他家老爷子愁的饭都吃不下了。 大伙商议了近乎一整天,也没讨论出个可行的法子来。 “你们原本驻扎在龙潭岭,就是预备对付大燕军马的?” 这虽是一句疑问句,但他却是用极为笃定的口吻说出来。 男人压制不住内心愈发澎湃的猜测,他一瞬不瞬盯着闫斯烨,张了张口,“公子能够调动这么多兵马,你是……” 闫斯烨没有出声,只是走到桌边,手指沾着喝剩的白水,在桌上一笔一划用正楷写下一个字 ——林 男人心中大惊,这是变相在告诉他,驻扎在这里的是燕林军旧部。 “你!” 他只发出一个音节,就再也说不下去。 他潜入营帐前有做过粗略估算,眼前这支部队至少有六万人马。 可以召集并统领数目如此庞大的燕林军部下,这世上怕是只有一个人了。 那就是夏北四王爷闫斯烨。 想清楚这一点,他再去辨别面前人的样貌气度,他虽没见过四王爷,但传言此人虽是一位骁勇武将,却偏偏有些男生女相。 大约因为他母妃曾是个以美艳闻名于天下的女子,他遗传了母亲的美貌,是个五官极精致的人。 现在看来,这些点倒也能跟面前人一一对上。 然而他心里有太多的疑惑,正在愣神间,视线正好瞥到桌角放的一枚胸针。 这胸针原先是放在正中间的,被小雪狼当成玩具给拨弄到一边,摇摇欲坠,离摔落在地就差一丁点。 可就是这么一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他顿时眼色一变,猛地拿起来放在烛火下观察,随后难掩激动地看向晏水谣,“姑娘当真认得桑小姐?” 晏水谣被他的一惊一乍问愣了,“桑小姐是谁?” 话刚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桑字的首字母不就是s吗? 所以那个sxx还真是个人名? 不是孙叉叉,是桑叉叉? 她被这一新发现惊喜到了,脱口便道,“你的意思是,这胸针里头刻的三个字母是某一人名吗?” 可她说完便后悔了,这不是等同于告诉对方,她知道这几个符号代表的含义吗。 他们这年代哪有二十六个字母的概念。 不过说出去的话犹如放出去的屁,根本收不回来。 “对,里面是有刻东西,据说刻的是桑小姐的名号。” 男人情绪愈发激动,“姑娘是如何得到这枚胸针的?” “这是我在一密.穴里捡的。” 晏水谣稍稍把真实地点改了下,从山底暗道改成密.穴,毕竟还不清楚这男人的底细,总归得防着点。 虽改掉个地点,但大体上没撒谎,怕男人不信,她又补了句,“真的是我捡来的,我瞧着有趣就带在身上了,别的我真不知道。” 第一百六十章 一家三口绝不分开! “还请姑娘随我进山一趟,若老爷子知晓有个桑小姐的老乡在这里,他一定非常高兴。” 男人再次提出请求,神容十分恳切。 晏水谣敏锐地听出‘桑小姐的老乡’这话甚有意思。 要不就直说,她们俩都是长在红旗下的现代好青年! 可她现在的肉身属于大燕相国府的废柴三小姐!哪里冒出个莫名其妙的老乡来! 当着闫斯烨的面,她绝不可能,也不可以跟那什么桑小姐当老乡! 眼见男人在奋力撕扯她的小马甲,为了不掉马,她反应激烈,“什么老乡!哪来的老乡!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人好奇怪哦!” 她反应越大,闫斯烨越明白这其中定有乾坤,端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望着她。 晏水谣抱紧她家崽崽,说实话,在这个小马甲将掉未掉的时刻,她实在是紧张极了。 但幸好闫斯烨知道轻重缓急,没在这个当口直接向她提出质疑。 只是同男人说,“她可以上山,但我得与她同行。” 闫斯烨不客气道,“我也听出来了,关于我大军入山一事,阁下无法做主,那烦请你替我引荐个能做主的,也省去当中一来一去传话的时间。” “早一步进山,我们的兵马也好早些准备起来,一来需要重新熟悉雪山地形,再者还要制定新的抵御外敌的方针,万般无奈,只能打扰各位的清修了。” “没错!” 晏水谣狂点头,并举起小雪狼,“我家崽崽也要一道!我们一家三口绝不分开!” 小雪狼也顺势腾空刨一刨爪子,以彰显与它阿妈一样坚决的态度。 男人稍微想了下,他没有考虑太久,便应允了,“好,我带你们二人进山,公子想何时启程?” “即刻吧。” 闫斯烨低头看向床榻间的女孩,“时间紧迫,夫人可以理解吧?” 晏水谣可怜巴巴地点一点头,问题是她不理解并没毛用。 半夜把她吵醒,然后将一大波的信息塞进她脑子里,现在就算命令她即刻睡觉,她也完全睡不着啊。 淦! 等几个人离开她的帐篷,晏水谣一骨碌爬起来收拾厚衣服。 顺便把小雪狼的窝给带上,也不知道要进去呆多久。 要是里面的人与世隔绝久了,还过着极为原始的生活,连条铺盖都没有那可不得冻坏她家崽崽。 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想法,她准备了一堆吃喝用品,足足三大包袱,吭哧吭哧背出来的时候把站在外头的闫斯烨等人都看的一阵无语。 她此时才知道刚刚潜入的男子名叫齐阳,从小就是生长在龙潭岭西面的雪山里。 成年后开始被允许出入雪山,到外头为山里的族人购置一些基本物资。 据说他们住的地方并没有外头看的那么荒芜,还是有很多未被白雪覆盖的区域,自给自足地养些蔬果家禽。 闫斯烨与军中几员将领说了此事,他们一听都争着要跟去,生怕山中有诈。 “爷,您看呐,您这左手拖着晏姑娘,右手带着小狼崽,拖家带口的若碰到点什么没人帮衬可怎么脱身呀?您就算不带兵马进去,身边也得带个随从吧。” 赫兰首先蹦起来,极力要求跟了去,一副‘有小狼在的地方就有他’的坚定态度。 “还是让我随行吧。” 吕墨晗斟字酌句道,“我有医术在身,虽轻功不敌赫兰,但总体的功夫也不算弱,若有毒物暗算,我可以快速甄别,此行能用到我的地方应该更多。” 卫枭自然也不甘示弱,抢着把自己的优点一一罗列出来。 贾龙差点就捶胸口,以证明自己孔武有力。 最终是在闫斯烨的眼神杀中大家才安静下来。 他去到营帐外,与齐阳稍稍聊了下,对方同意了他再带一名下属。 齐阳完全可以理解,以闫斯烨的尊贵身份,哪怕他提出带一支队伍进山也实属平常。 闫斯烨思索过后,决定让吕墨晗同去,赫兰,卫枭同贾龙留守军营,密切关注地脉情况,严防再有山体滑坡的事态发生。 交代完,连同吕墨晗在内的四人一狼就踏上去雪山的路。 起初那一段路跟他们今夜走过的没有两样,都是从一线天进入,然后按上山路线行至周林他们烤火的地方。 但在这之后的山路就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明明仍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但周围的景致略略跟上一趟有点不一样。 似乎树木山石的摆放位置都跟之前有所区别。 晏水谣悄咪咪地问,“王爷,是我的错觉吗,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好像没这片雪山松?” “你没看错。” 闫斯烨应道,“这确实不是我们适才走的道。” 他们紧跟在齐阳身后,就感觉虽说方向一致,但齐阳的步法很有讲究。 应当有他的一套心算口诀,左右步数该如何调整,看似随意轻巧,实则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外人入山但凡走错一步就不可能到达雪山深处,如此精妙障目的阵法设计,难怪几十年间都没人能踏进他们生活的地方。 也可见这些人的处事谨慎。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此时天边蒙蒙亮了,晏水谣居然看见一小片绿洲,就像他们途径的任何一个鱼米之乡,远远看去就给人丰沛富足的感觉。 “到了。” 齐阳指向正前方的一大片屋舍,“我家老爷子就住在正中这间,旁边有空屋,我先领各位稍作休息,等我与老爷子把这情况说一下,随后再来领各位前去。” 闫斯烨轻轻点头,“麻烦了。” 晏水谣对此处好奇极了,她不明白怎么能在雪山中建造出这样一片土地空间。 一路上宛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脖子抻得老长,东瞧西看的。 四周都是纵横的街道与低矮房屋,路两边也有热闹的商贩在沿街叫卖,与一般江南小镇没有差别。 小雪狼也一步一跳的,惊讶地发现脚下的地面居然变成了干燥的泥地,方才的雪块都消失了,一点都不冻脚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媳妇这么虎的? 晏水谣偷偷提醒它,“崽崽你不要这么亢奋,显着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闫斯烨淡淡取笑她,“你与它大差不差,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晏水谣脸色一僵,不满地斜斜眼:你这样拆我台,我还怎么教育的好下一代! 一点都不晓得为人父母,在教育方面必须力往一处使。 哪有这样拆台的,岂不是让她以后都没法在崽崽面前树立威严老母亲的形象了! 果真,小雪狼抬头露出‘抱歉了,这次我必须站我死鬼阿爸’的小表情。 晏水谣略微有点心酸,想她平日里当爹又当妈的,还要时常忍受闫斯烨这样那样的挖苦,孩子还小又叛逆。 老母亲为了撑起这个家,忍不住要掬一把辛酸泪。 正暗自神伤着,闫斯烨忽然拿指尖点一点她的肩膀,看向路边卖糖糕的摊子,“想不想吃?” 晏水谣鼻子不受控地耸了一耸,新鲜糖油的香气传了过来,忽然就想起是该吃早饭的时候了。 她眼神乍亮,没什么出息地妥协了,“要吃!” 说完又强调一句,“要三个。” “口气倒挺大。”闫斯烨啧了声,挑眉摇头,“吃得下吗?” 这边的糖饼十分实在,一只有大燕都城卖的两个那么大,分量十足。 “对,就三个,我能吃的。” 晏水谣生怕他不给买,另一面又抠搜搜地不想花自己的钱,立马再加个理由,“况且还有崽崽呢, 它这是在长身体的时候,我若不拦着,他一口气能吞三四个!” 闻言小雪狼咻地挺胸抬头,摆出气吞山河的气势:可不,一气三四十个都不在话下! 晏水谣站着不走了,眼巴巴地催促闫斯烨,“几只糖饼又不贵,成大事者不拘小钱!” 吕墨晗噗地声笑出来,伸手鼓掌,“晏姑娘此言在理。” 听到他的夸赞,晏水谣微微有点得意,她可不就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吗! 闫斯烨刚要掏钱,旁边的齐阳赶在他前面拿出几块铜板,笑道,“我来,几位是客,就这点小玩意哪能让你们出钱。” 看他如此上道,晏水谣笑眯眯地与他道谢。 闫斯烨发现齐阳拿去买糖饼的铜币是夏北通用货币,也就是说,他们这里大部分人虽不与外界往来,但日常买卖流通的货币同外头无异。 应当有一小撮人如齐阳一般,会代替众人去外面巡查或购置这里无法自产的必需品。 这些人必然是十分受这里掌事者的信任。 才敢传授给他们自由出入的口诀路径,不怕他们将祸害带进雪山。 趁齐阳买糖饼的间隙,吕墨阳轻声说,“来时的阵法走位我记得八九不离十了,估计我们这会子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将原有阵型调整了,再按之前的步法是进不来的。” “可以理解。” 闫斯烨很平静,“一切为了安全着想。这片离东洲这么近,再下去便是帝都,龙潭岭又是一处通往皇宫的要塞,若被人发现了这处适宜居住安寨,只怕会成为一些人争夺的军事重地。”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龙潭岭的西边地势比坍塌的南北面更适合两军交战,对我们是更加有利的。” 闫斯烨反倒是非常理解他们异常谨慎的做法,“我们能发现的东西,别人也会发现,皇宫里的那些个豺狼虎豹,他们不会管深山里有多少无辜百姓,到时这块净土怕是保不住了。” “嗯。”吕墨晗点头,他抬眸望远,“粗粗一看,这里堪比一座小城,总人数估计不少。倘若被军营接管,收作皇城军驻扎的一处基地,这边的百姓都得赶出山去。” 晏水谣听的一皱眉,“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就生长在这儿,这辈子都没出过山。” “若将他们就此赶走,原本赖以生存的田地屋舍都没了,去到其他完全陌生的地方,无异于将他们逼向死路。” 换做她,她也会死守着山中秘密,不让外人逾越一步。 看来齐阳私自带他们进来,是冒了一定风险的,他肯定有八九成是冲着闫斯烨的品性为人,才敢赌一把。 果真他们刚进来一小会儿,周边就有零星赶早的路人投来好奇又疑惑的目光。 大约是看他们眼生,装束的风格也同这边人不大一样。 这时齐阳买完糖饼走过来,早点摊子的人比较多,他排了一会队才拿到热腾腾的糖饼子。 递给晏水谣的时候,周围拿异样目色瞧他们的人才移开视线。 似乎看见他们是齐阳带回来的,顿时就安心许多。 晏水谣道完谢,她接过糖饼,趁热咬了一口,瞬间整个人都陶醉起来,“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我吃过最香甜的糖饼子!没有之一!” 齐阳看她毫不做作的模样,笑了下,“我们这的吃食都是自家土地现摘现做的,好吃的还多呢,若各位不赶时间,一会儿可以一道用饭。” 晏水谣下意识就想应下来,但闫斯烨与吕墨晗不约而同看向她,意思明确:注意点你的言词。 到口的话在舌尖一转,就变成,“还,还挺赶的,吃饭就算了,算了。” 她灵机一动,“不如吕兄帮我们打个包,我带回去吃。” 吕墨晗:…… 他实在是跟晏水谣相处的时间太短,不了解她的真实为人。 他有点诧异地看一眼闫斯烨:你媳妇这么虎的? 闫斯烨习以为常地淡淡颔首:她一向很好意思。 而齐阳是爽利人,没被外面的歪风邪气浸淫过,还就很欣赏晏水谣这种有一说一的性子,当即就答应会给她每样特产都包一些。 两人一拍即合,越聊越投缘,很快就称兄道妹。 “齐哥还有多远呀?” “快了,拐过这条街就到了。” 齐阳指一下前方,“那个八角屋檐的房子便是了。” 晏水谣能清晰看到那座小屋的顶部轮廓,的确是没走几步便到了。 这是间不大的四合院,但前后房屋加起来,住上四五个人完全没问题。 将他们带进休息的院落后,齐阳就匆匆离开去找雪山的掌事者。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好一个风评不佳的女子 本以为要等上一会儿,没想到才坐下来喝盏茶的功夫,齐阳就再次折返,将他们请去旁边一座更大的宅院。 他们穿过入口的庭院,就走到一处四方结构的正厅。 里面主位上坐着个发白如雪的老人,虽已年逾七十,但精神头还很饱满,脸上微微泛着红光。 想来就是雪山中顶有分量的人物了。 他见到众人走近,立即从座位上起身,眼神在闫斯烨身上稍作打量,不由点头开口,“齐阳没说错,公子果真好气度,我起初还有些疑窦。” 他笑着摇头,声音里中气十足,“老朽虽年老闭塞,但对外头的一些局势变幻还是有所了解的,都说宫中那位战神王爷身重奇毒病了几年,后又被作践去大燕当质子,还被迫娶了位风评不佳的女子为妻。” 晏水谣本来挺捧场在一边不停点头,直听到最后一句时,她顿时僵了几秒。 真是好一个风评不佳的女子。 虽然严格来说,这指的应当是这具身子的原主,但她毕竟用晏三的身份活了这么久,还是感觉有被冒犯到。 而且她还敏锐地感觉到吕墨晗带笑的余光扫了她一眼。 若不是现在人多眼杂,吕墨晗平日又是副好好先生的模样,要换成是贾龙,她肯定得凶巴巴地怼上去:看屁!是没见过风评不佳的女子吗! 不过此刻她也就忍了。 继续听老爷子说下去,“真是没想到,公子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能一一化险为夷,我有生之年可以在这里与公子见上一面,往后死了去到下面,也算是有了跟老友炫耀的谈资了。” 老人年岁大了,可思路还相当清楚,几句话下来就能听出是个脑子极好使的小老头。 他话里话外都称闫斯烨为公子,却不是王爷,也是有心不去张扬闫斯烨的皇室身份。 闫斯烨自然也有察觉,对他态度很是尊敬,“原是我们不请自来,您老愿意听我们在这儿说道几句,已是通融之举。” 晏水谣静静听他说着,知道他最擅长先礼后兵,先捧一捧人家老年人,很快就该出真招了。 果然,就听闫斯烨接着道,“想必齐兄已经跟您老说过外面的情况了,其中利害关系我就不再赘述,若您信得过在下,还请给我们行个方便。若能短时间内打完这场仗,将大燕打回他们的地方,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老爷子脸色渐渐变的凝重,“公子,容许我问一句,你这一仗有多少把握?” “或者这么问。”老人看着闫斯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保证我这里的百姓无一伤亡,公子可能做到?” “可以。” 闫斯烨与他直视,那是双阅尽风霜的眼眸,虽然躲不开人老去后眼中的那点浑浊,但他眼里更多的是洞明与清醒。 老人叹口气,“我知道公子是个一言九鼎的性子,但刀枪无眼,若我开门放各位进来,这儿成了两军交战的战场,我们有几千来号人,公子如何保障大家伙不会被战火波及?” “我不准备让大军进入这里。” 此言一出,连带晏水谣他们都一怔。 小雪狼看出众人的困惑与讶异,为了合群,它也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跟它阿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吕墨晗很快反应过来,“王爷的意思是,把战线挪到外围?” “是。” 到底是十多年的知交战友,对闫斯烨的意图把握得很到位,他跟老人承诺,“我们不需要深入腹地,只恳请老爷子这边出一支人马,要熟悉雪山地形,深知五行阵法的青壮年。” “我们没支小队需要配备一个这样的向导,您只需要解开一部分阵法,让我们的人埋伏进去,如今既有这种优势,不如利用起来,请君入瓮。” 老人一点即通,“公子的意思是,想利用我们的五行八卦阵去反打大燕?” “没错。”闫斯烨轻微一笑,“如此好的阵法,不用可惜了,之后只需告诉我们其中一部分的走位口诀,老爷子也好放心,光知道这部分的心诀是根本无法抵达有人口居住的地方。” “待战事结束,你们再换个阵法,便是神不知鬼不觉,这山中隐藏的奥秘只有我等少数几个人知道。” 闫斯烨对老爷子保证,“所以我胆敢做此承诺,我的十多万大军不会踏进这里一步,凡是我之后带入雪山腹地的将领皆是跟了我十多年的心腹亲信,我信任他们犹如信任我自己。” “他们断不会走漏一点风声,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只要出了这山头,就烂在肚子里。” 老人下定决心般点一下头,“公子考虑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同意,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他重重叹口气,“毕竟龙潭岭南北边的状况对我们极其不利,如今大燕与夏北的战局我们也是略有耳闻,怕只怕那头塌了,大燕的兵马就要冲我们雪山来了。” “短时间内我是不担心他们能进山的,但架不住几十万大军人多势众,就怕我们的八卦阵再精妙,也挡不住他们的轮番轰炸。” 老人的担忧是对的,以目前大燕攻占城池的作风来看,每到一地就扫荡式地进行洗劫。 若被他们发现雪山之中别有天地,这里相对富庶的物资都会被他们强抢去。 对于这一点上,老人跟闫斯烨有着相同的清醒。 “那我再跟墨晗跟具体细节对一下,就让他随齐兄出山,把这边的情况告知军中各位副将。” 闫斯烨的提议最终得到了老人的认可,他摆摆手道,“我姓叶,我不爱别人把我叫老了,各位不嫌弃可以喊我一声叶叔。” 然后又道,“我听小齐说把隔壁院子给你们落脚用了,你们来的突然,我一会儿再叫人去收拾下,有什么需要就跟我和小齐说。” 闫斯烨点一点头,刚预备离开,这时叶老一双灼亮的眼眸看向晏水谣。 “这位姑娘,可否留下来与我单独聊两句?” 晏水谣一怔:啊这? 第一百六十三章 哆啦A梦的妹妹? 虽然她知道齐阳主要就是想带她来见一见叶老。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到要留下来跟老人面对面聊天了,她还有点小慌张。 毕竟她的真实身份比较魔幻,一来不清楚老人对借尸还魂的了解有多深,二者也摸不准他想聊什么。 叶老年纪气场摆在这里,晏水谣不能像面对沈红莺那样昂起高傲的头颅,她并不大会跟老年人打交道,现下已经有点蔫了。 就怕她一句话没说好,把老人家给气到了,叶老在古代普遍早死,平均年龄不高的情况下,能活到七十多已经能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人瑞了。 若真被她气出个好歹,别说配合闫斯烨他们打仗了,就他们仨都很难在没人带领的形势下活着离开雪山。 而这一切可能的严重结果,都会源于她嘴上没把门,说错了话。 简直就跟千古罪人一般。 真是非常的惨。 “姑娘不必紧张,就随意聊些家常。” 叶老慈祥安抚,但晏水谣并没感觉到放松,只觉得离受世人唾骂的妖妃妲己又更进一步。 她苦着脸问道,“那我能让我家崽崽留下来陪我吗?” 叶老怔然,正在思索她的崽子是哪个,就见脚下一团毛球挺身仰头,努力刷着存在感:在这咧! 叶老哈哈大笑,“行啊,再多来几个我都欢迎,还请姑娘移步书房,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一看。” 这话小雪狼略略有点听的不是滋味,别看它还小,但可听得懂人话了。 这听上去似乎有点不将它放在眼里的样子! 但它也只能撇撇嘴,乖巧地跟着它阿妈留在这里。 晏水谣眼巴巴地看向闫斯烨:王爷,那我去咯? 男人朝她点一点头,眼神温和,“去吧,没事,我就在门外等你。” 闫斯烨的嗓音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晏水谣渐渐平复下心情,领着小狼崽跟在叶老身后,缓缓向书房走去。 这整间院子的面积格局就比隔壁那间大一点,总体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所以书房离厅堂很近,穿过一道长廊就到了。 在廊上叶老和和气气地问向晏水谣,“小齐前面跟我讲,你有一枚跟桑桑很像的胸针,可否给我瞧一眼?” 这是晏水谣从第二个人嘴里听到桑这个姓氏。 而老人喊的就亲切许多,他喊这个女子叫桑桑。 她一直认为,能喊对方叠字的,关系一定非同小可。 她从兜里掏出那枚老旧的胸针,老实巴交地递出去,“叶叔,就这个,齐哥应该跟你提起过,这个是我捡的。” 晏水谣又特意强调一遍,这玩意不是她偷来的,到时候若发现是谁家遗失的,可别来怪她。 然而老人没有回她,只是接过胸针木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口里喃喃,“是了,是这个,没有错……” 看他这个反应,晏水谣没来由地一慌,不会真是叶伯伯家的传家宝吧? 就这不起眼的小胸针,就是塑料做的,放在现代都未必有多少销量!不至于吧! 这时老人一只手伸进宽大的袖口,不知道拿出个什么东西来。 好像很小一个,被他紧紧攥在枯槁的掌心中,一时看不清楚全貌。 待他将手心打开,晏水谣赫然看见里面也是一枚小巧的胸针。 看起来时间久远,边缘已磨出一层毛边。 “姑娘可认得这个?” 晏水谣面部略一抽搐,她虽然不知道这枚胸针的主人是谁,但上面的图案她何止是认得。 “这不就是哆啦a梦的妹妹哆啦美吗?” 她没忍住把心里话吐槽了出来。 叶老耳朵尖,把她的话听的清清楚楚,顿时激动起来。 “姑娘果然都认得!” 老人眼中忽然泛起泪光,“你跟桑桑一样,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晏水谣皱起眉头,前头若说齐阳讲的还比较含糊,说她跟桑小姐是老乡,那现在叶老的话就很有指向性了。 那个地方来的。 没有明确说是哪一座城池,因为她们的来处本就是桩不能言说的隐秘之事。 再加上这两枚明显是从现代带来的饰品。 晏水谣基本能确定那位桑小姐的身份。 但她仍然有些疑问,“叶叔,这两枚胸针都是属于桑小姐的吗?” “对,都是桑桑的所有物。” 叶老告诉她,“一只交给我保管,另外的她拿走了,说是放在个很安全的地方,未来会落入有缘人手中。” 晏水谣满脸无奈,这听上去仿佛跟武穆遗书一样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两个塑料饰品啊! 搁在现代也就二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而且她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同样都是穿越来的,那小桑姑娘居然能捎带两件现代的东西。 这桑小姐好像自带空间技能似的,而她却只能穿进一个刚死还没凉透的无宠胖妹身上。 咱就说,一样是穿到异界,怎么两人的起跑线还不一样呢? 这合理吗! 她捂住被气疼的胸口,缓了一会儿,才继续提问,“那,叶叔,桑小姐是怎么走的?” 叶老本来还在端详那枚哆啦a梦的胸针,闻言脚步微滞,抬起头来出神地望向远处。 半晌,他才悠长地叹息,“桑桑是自裁的。” 晏水谣怔住,这不就是自杀的意思吗? 但从这些零零碎碎的描述中,她可以感受到,一个能够把东西藏在那么隐蔽的山底暗道的女子,乃至于那些错综复杂的暗路可能都跟她拖不了干系。 这么样个有能力有主见的现代女性,怎么会轻易寻死? 叶老看出她的迷惑,怅然道,“其实我们至今没有发现桑桑的尸体。” “她是从万丈悬崖上跳下去的,随她一同跳崖的还有她的爱人,两人的尸身都没有找到。” 说这话时,叶老声音里没有悲痛,反而有种平静的淡然。 正因为没寻到尸首,所以老爷子这辈子始终都不认为他们已经死了。 一直都挣扎在这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幻觉中。 晏水谣这时才觉着,叶老爷子很不容易。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不锈钢做的镯子? 随后晏水谣便没再问什么,沉默着走到书房门口。 叶老推开门,他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一层实木做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本书。 他递给晏水谣,“这是桑桑留下的传记,里头应该写了她的生平来处,姑娘且先看一眼。” 生平来处? 那就是写她如何穿越过来的种种秘事! 听到居然是这样劲爆的玩意,晏水谣虎躯一凌,顿时有点紧张到手心冒汗。 就想着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也不上把锁呢,若被人瞧见了,那桑小姐不跳崖寻死,也得被人当妖怪抓起来烧咯。 但当她翻开册子,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些根本不用锁。 “拼,拼英?” 她不由喃喃出声。 这里头全是用汉语拼音夹杂着简单英文书写的。 就算有人拿去了,也不会知道写的是什么。 她是写给同类人看的,甚至可以说,这位桑小姐早早就预料到,她不会是唯一穿越过来的人。 叶老爷子见她一眼就认出这些符号的用意,慨然点头,“桑桑当年就说过,将来会有同她生长在一个地方的人来到这儿,我终是等到了。” 晏水谣抬起头,她看见叶老的眼中有太多复杂又浓重的情绪。 仿佛在透过她,看五十年前的故人。 其实活到叶老这把年纪,少年时的亲朋爱人怕是也都渐次离他而去了。 他或许已经很少能在谁的身上,看见过去亲密挚友的影子了。 而晏水谣的突然到访,某些程度上仿佛让他再次与曾经的自己产生连结。 他活得越久,越是寂寞。 叶老又从最后一格抽屉里拿出个小木匣,给到晏水谣,“收下吧,拿回去慢慢看。” 晏水谣下意识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只色泽润透的手镯,“啊?送给我吗?” “嗯,我们在桑桑掉落的悬崖下找到的,是她随身佩戴之物,这是女儿家的东西,我留着本就无用,你既与桑桑有缘,不如由你拿去,将来说不定还有用处。” 本来晏水谣还琢磨着,这镯子一看就很贵,无功不受禄,她怎么能平白收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再听到它在几十年前随桑小姐一同坠入万丈悬崖,就纳了闷,一般镯子早就摔的稀巴碎了。 眼前这个竟然连边缘一点缺口都找不到。 莫非只是看着贵,涂了层透明荧光的颜料,实际上里头的芯子是不锈钢做的? 但当她把镯子从匣中拿起来,那触手生凉的感觉,分明是个质地上好的玉镯。 “它看起来挺贵的,就这么送给我吗?” “这也算完成桑桑的遗愿了。” 叶老笑道,“我只是替她保管罢了,她说日后自会有人来取,我等了五十年了,原本以为有生之年怕是要等不到了,如今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晏水谣捧着几本砖头厚的书和一只玉镯面色复杂。 那桑小姐应该也没说日后来的是个姓晏的女子吧。 倘若叶老搞错了怎么办,晏水谣好意提醒,“叶叔,您要不再考虑下,如果桑小姐说的另有其人,这东西一旦给了我吧,您再想讨回去,这天大地大的,可找不到我人了。” 到时她说不准就在哪里造房子安家了,带着崽崽过上惬意的农耕生活。 再想要来寻她们可就不能了呢! “不会有错!就是你!” 叶老信誓旦旦道,“你能认得这两枚胸针,就说明姑娘并非寻常女子。” 晏水谣唇角微抽,讲真,哆啦a梦兄妹俩在现代少说有几亿人都认得他们吧。 没想到她有天会因为一眼认出哆啦美,而被人认为是个特牛逼的人物。 在这里要当个名人还挺容易,把现代造星那套随便拿出几条来,分分钟打造出个全民女神。 桑小姐的这几本拼英读本实在太过厚实,晏水谣短时间里读不完,就跟镯子一块收起来打包带走。 她本以为叶老会问她许多关于现代的事情,毕竟那是他故友的家乡,也许他会想去探究。 但老人什么都没问。 他比晏水谣想的更要豁达清醒。 人生至此,已经没有什么是看不透放不下的了,唯剩怀念而已。 晏水谣走出院落,一眼就看见等在门外的闫斯烨,他长身鹤立,即便只是立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足以吸引来往过路人的目光。 眼见有两位年轻姑娘结伴而过,冲闫斯烨多看几眼便羞红了脸,两人窃窃私语笑闹成一团。 晏水谣啧了两声,她低头对小雪狼说,“崽崽,什么叫蓝颜祸水知道了吧,就你阿爸那样的,整一只男狐狸精,把人家妹妹们的魂都勾没了。” 小雪狼似懂非懂地看着它阿妈,它还小,有些话听不大明白。 晏水谣看它理解的费力巴拉的,一甩手道,“反正你以后别学你阿爸,要做只品性正派的小狗!” “我品性如何就不正派了?” 还未抬头,就听前方轻轻飘来一声呵问,尾音略微上翘,“怎么好好的在背地里跟儿子诋毁我?” 晏水谣僵了一僵,有种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包的慌张感。 但她一抬头,越过闫斯烨宽厚的肩膀,扫到路边几个卖糕点的小姑娘,也是一脸少女怀春似的模样瞧着闫斯烨。 她顿时就气不打一出来,虎着脸道,“明着我也这么说!渣男实锤了!渣男!” “你可别血口喷人毁我名声。”闫斯烨提手拍她白生生的脑门,好笑反问道,“我渣?” “对!就是你!” 晏水谣手指着他身后,“你看!前排第三第四个妹子,还有后面那卖茶叶的妇人,连对面做早茶的阿婆都在含情脉脉地盯着你瞧!” 这些闫斯烨自然是有感觉的,他挑一挑眉,“嗯,所以呢?” 晏水谣撇开头,轻声嘟囔,“所以你渣!” “她们要看,我难道还能挖出她们眼睛?”闫斯烨甚为无辜地笑问,“这与我何干?” 明知他说的是对的,可晏水谣就按捺不住内心的一股子邪火,有点蛮不讲理地说,“那肯定是王爷穿的过于花枝招展!给她们释放了讯息才会这样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名义上的妻子! 闫斯烨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深蓝色无纹路的长衫,似笑非笑道,“我穿一身蓝,这叫花枝招展了?嗯?” 尽管此时晏水谣已经自觉理亏,但自己扯的话头,跪着也要说下去。 她硬着头皮点头,“嗯!招展了!” “耍无赖是吧?也罢。” 闫斯烨算看出来了,不与她争,接过她怀中的小包裹,“什么东西?叶叔给的?” “嗯。”晏水谣走在他手边,别别扭扭道,“叶叔给我的见面礼。” 闫斯烨掂了掂包裹的分量,淡淡道,“还不轻,也没见他送我一小件见面礼,还是娘子讨人喜欢,招蜂引蝶这个词应当送给你才是。” 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晏水谣无语地向他强调,“叶叔都七十多了!七十多!我招哪门子的蜂,引哪门子的蝶!” 结果闫斯烨慢条斯理地挡回来,“方才那个卖早茶的阿婆似乎也六十好几,你怎么也跟吃了炮仗似的?” “那能一样嘛!” 晏水谣不悦的情绪又被调了出来,她小心眼地辩驳,“明明还有好些个年轻姑娘在偷瞧王爷,假如王爷能穿的朴素一点,再拿张白布蒙住脸,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了!” “娘子似乎管的太宽了吧。” 闫斯烨意味深长地看向她,眼神中有细微流光闪过,“你往后又不给我当王妃,还不允许别的女子爱慕我?我若没记错,你到了帝都之后是准备将我一脚踹掉的,带着你家崽崽去买宅子种地。” 他循循善诱地问,“既是如此,又何必来管我将来会与谁好?” 晏水谣一下子被问愣了,先前的无名火气消散大半。 闫斯烨说的对,她没有这个资格。 “也是。” 她低头沉思半晌,末了憋出这句话。 闫斯烨气的额角青筋一跳,直想动手掐一掐她的脸。 这时晏水谣又负气般补充句,“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是王爷名义上的妻子!” 对于某人的一根筋,闫斯烨暗暗叹口气。 “叶叔给的你什么,板砖一样?” 快要走到隔壁院落,闫斯烨想起来问她,凭触感与形状似乎是几本书,“书册?” 晏水谣没想瞒他,也知道就算有心搪塞,也根本瞒不长久,就道,“里面是那位桑姑娘写的几本书,还有她戴过的一只镯子,叶叔说我跟她有缘,就送给我全当是礼物了。” 闫斯烨抽出其中一本,刚一翻开就蹙起眉头,“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画符?” 晏水谣伸手挠挠下巴,没作声。 闫斯烨立刻明白点什么,诧异地问她,“你能看懂?” “能,能看懂一点点。” 晏水谣表现得十分谦虚,抬手比划出一小节距离,“就那么一点点。” 她试图编撰一个符合情理的理由,“我小时候在我爹书房看见过一本书,名叫《拼音大全》,里面记载了一些这种蝌蚪符号的用法。” “我当时年纪轻,记性好,自然而然就……” 不给她编完,闫斯烨凉凉打断,“那倒又是个天大的巧合了,我下回还真得挑个好时候去拜访一下我这岳父大人,好好探讨一下,为何他买来的书都如此精怪?” “我觉着还是算了吧。” 晏水谣干笑两声,“他现在的处境肯定不大好,光小妾跟独子私通一项就能拉垮他的名誉,而且王爷假死,在这儿把大燕兵马胖揍一顿,大燕帝打输了回去一定会拿他问罪的。” “他地位名声都没了,恐怕经受完这番打击,他的精神也不会太正常,王爷跟个精神病病能探讨出个啥来?” 闫斯烨目色复杂地瞧她几眼,然后把书放了回去,“行,你看吧,看完告诉我写了什么。我不同晏千禄探讨,同你探讨如何?” 晏水谣满脸写着抗拒:倒也不用非得交流读书心得不可。 回到他们暂时落脚的院子,晏水谣再知道就在她跟叶老说话那会儿功夫,吕墨晗已经随齐阳出雪山了。 他们的院落也有人来打扫过,晏水谣选了中间的寝屋作为自己的房间。 她进去转了圈,简单了解下屋子的布局,就拿出一册从叶老那儿得来的书坐到榻上休息。 全部都是拼音,下方没有文字辅助的书读起来又慢又艰难。 但晏水谣也逐渐知道了这位桑小姐的来历。 她本名叫桑笑笑。 她与晏水谣最大的不同,在于她是身穿,而非魂穿。 所以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自己的行头,除了那枚镯子以外,再就是两只刚从书店买的普通胸针。 晏水谣惊讶之余,还替她感受到一阵阵社死的尴尬。 敢问穿着现代衣裤落进古人堆里,要是长衣长裤也就算了,若穿了条夏季的短裙…… 光是想一想脚趾就尴尬到抠出五室一厅。 跟她想的一样,桑笑笑刚来的时候也闹出过不少笑话,处境甚至不如晏水谣。 身穿到晏三头上至少有个基本容身的偏院,吃穿虽然克扣,好歹也是有她一两口的不用多费心思。 借着晏三的身份,也方便她向周围人打探这个陌生朝代的信息概貌。 而这些都是桑笑笑很难办到的,她一来到这里,就是个众人眼中的异类。 她没有任何了解这个世界的渠道,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她活下去的阻碍从来不是深宅大院中那些女人们之间的心机城府,而是面对四面八方来的重重危机。 晏水谣越读下去,越觉得这个姐妹相当厉害,头脑卓越。 但她很快就在缓慢的阅读中皱起眉头。 不知不觉就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闫斯烨过来敲她的门,开口便是淡淡问询她的阅读进度,“娘子憋在房中大半天,读的如何了,不如与为夫说道说道?” 晏水谣合上册子,有种读初中时老师抽查作业的既视感。 她苦巴巴地叹口气,“王爷,你知道桑笑笑吗?” “似乎在哪里听过。”闫斯烨略微思忖,皱起眉,“她是哪里人?” 这把晏水谣问住了,总不能说她是来自21世纪的中国人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随和……个屁! “这个她书里没提。” 晏水谣打了个马虎眼,“但册子里有说到,她因机缘巧合解了一些事,被许多人奉为座上宾,后来渐渐越传越离谱,竟有得她者可得天下的荒谬言论。” 桑笑笑为了在异世活命,动用了所有现代的所知所学,很多理念与古代人的认知大相径庭。 久而久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被当成鬼怪附身的妖女,要么被信奉为天降神女。 而当时正逢乱世,桑笑笑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后者。 “得之可得天下,姓桑,五十年前……” 闫斯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那就是元和年间,高祖那一辈的了。” 他眼中闪过一线精光,似乎想起什么,“是她。” “王爷听说过桑姑娘?” 晏水谣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肯定是知道点什么,立即追问过去。 “小时候些许听过几句,年纪生平确实能与这位桑姑娘匹配上,据说是跟高祖关系甚笃。不过有很多传言也经不起推敲,毕竟时隔太久了。” 闫斯烨说,“你既然能读懂她写的传书,你应该比我知道的多。” 其实闫斯烨记得一点,这桑姑娘为人极度灵活聪慧,有不少匪夷所思的想法和点子。 当年的时局很乱,远比现在还要动荡难安,诸国硝烟四起,不是攻伐扩张就是朝堂内斗。 夏北国内的矛盾也不似现在这么暗地里捅刀子,全都摆在明面上,几位势力大的皇子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的管辖地内招兵买马,什么王法体统通通都不顾了。 随桑姑娘一道死的应该是高祖排行老二的兄长肃王。 肃王本就是帝王之才,又有桑姑娘辅佐,原是夏北百姓中呼声最高的。 却没想到最终落得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但现在想来这桑姑娘的某些特征,跟晏水谣几乎一模一样。 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若非知道她是大燕相国晏千禄的三女儿,怕是他此时也会深深怀疑,这两人真的是从同一地方来的老乡吧? 见闫斯烨若有所思似的问向自己,晏水谣也有点小心虚。 “我才看了一点,嗐,也没什么,就粗粗讲些桑姑娘游历四方的小故事,王爷估计也不爱听。” “不会,我挺爱听的。” 闫斯烨斜倚门框旁,凤眸扫向她,“我这人向来随和,并不挑三拣四的。” 晏水谣一噎:随和……个屁! 分明就是在跟她对着干! 欺负她们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 但她跟崽崽加起来也打不过闫斯烨,也只有忍了。 “先把你的书册收起来吧。” 闫斯烨从门框旁直起身,“叶叔派了人过来已经在大厅候着了,一会儿领我们到四处走走,带上那小东西一块吧。” 晏水谣听见要出去晃哒,马上来了精神,叽叽喳喳道,“去哪儿逛?路过方才的集市吗,来的路上我看见不少样式新奇的小吃,齐哥走的太急,我都没好意思停下来买。” 闫斯烨失笑,“刚吃过糖饼又饿了?” “那倒没有。” 晏水谣认真解释,“但饿跟馋是两回事。前者只是专注温饱而已,后者是对人生的一种不懈追求!” 闫斯烨轻笑摇头,“你也知道你馋。” 边往外走,边淡淡笑话她道,“而且馋就馋罢,还非要找这么个好听的理由,倒是会宽慰自己。” 晏水谣从不怕人嘲,仍然欢欢喜喜地跟上去。 想来桑笑笑大概跟她性格之中也有十分雷同的地方,所以叶老能透过她,露出看见故人般的恍惚缅怀之色。 他们走入正厅,晏水谣看见个年岁挺小的年轻人,看起来跟小荣子一般大,浑身透着点皮猴的机灵劲儿。 见到二人出来,他忙迎上去,搔搔后脑勺咧嘴笑,“夫人长得可真讨喜,公子好福气!” 晏水谣一时分不清他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 放着漂亮大方,俊俏美丽不说,非要夸一个讨喜,很难不让人想歪。 她不由吸一吸肚皮上的赘肉,脸色略略严肃,莫非这段时间又胖回去一点? “夫人,我姓廖,叫廖长青。” 少年并不知道晏水谣心中所想,依然笑得阳光灿烂,“你们可有什么想逛的地方?若没指定的话,那咱们就往北边去,那片有我们的祠堂私塾,沿街商贩也多,很是热闹。” “东南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那成片都是土地民居,没的意思。” “行,就听你的。” 听完晏水谣瞬间忘记适才那一小点不快,欣然同意,毕竟商贩多的地方美食肯定也不少。 她便一路边逛边买,在替闫斯烨花钱的事上她是毫不手软。 小雪狼也完美沿袭了它阿妈的风格,经常走到哪个中意的摊子就站定不动了。 等待与催促闫斯烨掏钱的表情与它阿妈如出一辙。 闫斯烨若稍有不依它的,它就化身望夫石,坚决地扎在摊主腿边,引来往来众人纷纷侧目。 大有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这个抠门阿爸的嚣张架势。 闫斯烨不想跟这小家伙耗时间,给银子也算爽快,但对于它的这种无赖行为,闫斯烨瞥了眼手边正在嗦酸梅汤的女孩,“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晏水谣满脸无辜,待闫斯烨付完钱转身,她飞快地跟小雪狼对视一眼:崽崽干得好!小小年纪就知道怎么吃大户!果然是阿妈的好大儿! 这里的公共区域不算大,跟大燕都城不好比,他们一行人在北面走完一圈,闫斯烨基本摸透这边的地形布局了。 廖长青随后又带他们去了附近的一条冰河。 晏水谣是在南方长大的姑娘,从来没看见过冻得邦邦硬的河流,打远处望过去像大片银色的镜面。 冰层似乎相当厚实,晏水谣捧住脸惊叹了两声,“这上面能走人吗,冰面会不会碎裂呀?” “夫人放心走,我拿个榔头来敲都不一定会碎呢。” 廖长青笑道,“现在是午饭时间了,你们若晚点来,有不少孩子三五成群地在这儿打冰壶,那场面可热闹了。” 小雪狼闻言跃跃欲试,刺溜两下蹿到冰面上,然而它也是只生长在雨林间的小狼,没见识过如此广阔的冰河。 刚冲上去就四爪打滑,啪唧摔趴在冰上,并以狗吃屎的姿势一路滑出去老远。 第一百六十七章 狼生黯淡无光! 晏水谣没控制住笑出猪叫,小雪狼听见自己阿妈在背后笑得猖狂,就想扑腾着起身,但每次都起到一半就惨烈滑倒。 结果仍有身子愈滑愈远,一点都控制不了。 闫斯烨一向是冷酷无情的老父亲形象,自然不会出手帮它,甚至恨不能它多经受些磋磨,改一改这浮躁性子才好。 小雪狼悲愤地拿爪子锤地:都憋笑了!还不快扶老子起来! 幸好廖长青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又十分擅长冰滑,他跑上前去把小雪狼夹在胳肢窝下,带回了岸边。 它蔫乎乎地被救回来,完全不见方才的飒爽身姿。 它刚刚可是摔的连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感觉脸面都丢光了,整个狼生黯淡无光! 晏水谣好不容易止住笑,咳嗽一声,正儿八经地开导它,“不用害臊,总要经历点挫折才能成长嘛!这有什么的!脑子没摔坏就行!” 但小雪狼仍隐隐有点自闭的倾向,缩成一团动也不动了。 闫斯烨以他惯用的打击式教育横扫它一眼:啧,没出息的东西。 小雪狼虽然感受到它阿爸嘲讽的目光,但它拒绝抬头。 一副‘它已经是只废狼’的颓败模样。 “小廖,这条冰湖的尽头通往哪里?” 闫斯烨收回严父的视线,出声问向廖长青。 “哦,那要看公子指的是哪里的尽头了。”廖长青朝冰面延绵的方向望了一眼,“其实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这是活水,最终会汇入汉江,若不出山的话,尽头也就离这儿几百米,那边有一个百年溶洞,我们平日里玩耍只到溶洞附近就会折返。” “倘若要进溶洞,那这条河的流向尽处可就远了,我是没进去过,据说叶叔在里面也设了五行八卦阵,外头人轻易不能通过河流进来,我们里头人也出不去。” 闫斯烨又不知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手指捏住下巴,思索须臾,“你可知道从溶洞出去,最近的城镇村落是哪个?” 廖长青细细想来,“应当是庆平镇。” 晏水谣眼皮子一挑,庆平镇这个地名她听到过,闫斯烨跟贾龙他们讨论后续军情的时候也没怎么避着她,所以不时会听到个地名。 而庆平镇是最常出现在她耳边的一个地方。 据说是大燕兵马必经的中间站。 而庆平镇与东洲有点相似,都是靠近帝都相对富庶的小城小镇,但兵力防护很是薄弱。 眼下夏北帝都显然没的兵马能派遣过去增援,踏破小小一个庆平镇是分分钟的事。 大燕行军至此也需要个落脚休整的地方,恢复完元气后再一鼓作气攻破东洲,直取帝都。 就因为庆平镇太小了,又极其繁闹,晏水谣他们怕人多眼杂,就没有选择穿过这歌舞升平的庆平镇来龙潭岭。 反而是选了一条黄沙漫天的岔路,害她接连蜕皮了好几天。 而大燕帝他很是需要庆平镇的丰沛物资,如今他一路过关斩将,怕是也飘飘然了,不把什么危机放在眼里了。 他必定会把庆平镇当成一个补给站。 晏水谣寻思着闫斯烨的心思,便问,“你想通过水道偷偷溜去庆平镇?” 闫斯烨赞许地看她一眼,但并没多言他想去庆平镇做什么。 晏水谣敛一敛神色,便也没再问下去。 “公子想往溶洞里去倒也不难。”廖长青耳尖听见了,“只管去找叶叔,让他派个熟路的人跟着,自己走肯定走不通,里面四通八达的,稍有不慎就进了死胡同了。” “明白,多谢。” 闫斯烨心中有了考量,之后又沿河走了段路,小雪狼始终精神萎靡,明显没从前面的阴影中走出来。。 回去后它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就趴到窝里闷闷不乐。 晏水谣内心感叹,到底是孩子长大了,知道八荣八耻,自尊心也忒强了。 她想着要给崽崽一点自我消化的空间,就没多去管它。 倒是把后面跟着齐阳进来的赫兰心疼坏了,拿着肉干拼命哄小狼,最后还是被闫斯烨提住衣领带去书房的。 后面一段时间,晏水谣似乎又回到之前在山腰营地里扎寨的日子。 闫斯烨早出晚归的,她就日日呆在院子里与崽崽作伴。 小雪狼渐渐从上次的萎靡中缓过神来,又变得活泼开朗,饭量惊人。 晏水谣闲来就在啃那几本砖头后的自传。 亏得桑笑笑耐性好,愣是把那么多东西全部化成拼英记下来,晏水谣读起来都费力,何况是动笔写。 看到后面她再明白,桑笑笑是被那个‘得她可得天下’的传言给所累。 可谓是成也因它,败也因它。 原本是为了活下去才锋芒毕露,被人当成个厉害人物,这传言如果放在太平年间,可能掀不起多大风浪,但偏偏逢到乱世。 后来桑笑笑花费许多精力,在偶然之中参透了这镯子的秘密。 她发现只要在特定的天象与时辰里,去到特定的地点,就可以打开连结现世的通道。 而这个镯子,就是打开通道的钥匙。 所以晏水谣有理由相信,桑笑笑跟肃王并没有死,而是从这个世界回到她原来的地方。 桑笑笑在书中很详细地记载了穿越回去的契机与方式。 她后来必定也是按照她书中所写的这么操作的。 所以叶老他们派出那么多人,都没搜寻到两人的尸体,只留下这只诡秘的镯子。 晏水谣面对眼前的书册和玉镯,脑中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桑笑笑有详细列出下一次能回去的时间,是她死后的第五十六年秋。 距离现在还有两年。 晏水谣突然有点迷茫,掌握其中诀窍的她,是不是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呢? 如果是她刚穿来的时候看到这本书,她一定会兴奋到阅读全文并背诵的地步,也会坚定不移地为离开这边做打算。 当个百万粉丝的美妆大v不香吗,何必要在这里跟一群女人斗争,受这鸟气吗? 明明很好抉择的事,现在她却犹豫了。 她是借了晏三的身体才来到这里的,她若从悬崖上跳下去,魂魄是回去了,这具肉身大概就会留在嶙峋的怪石之间。 如果闫斯烨找到她的尸体,那该有多难过呀。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连媳妇都哄不好,废物! 她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想这件事。 晏水谣隐隐有预感,她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彻底死在众人的视野中,闫斯烨一定会很伤心的。 她垂手放下书册,小雪狼似乎感受到它阿妈的情绪,一把子跳上她的膝盖。 虽然不知道晏水谣在低落什么,它仍然用爪子扒两下女孩大腿。 以一副过来狼的老成姿态开导她:开心点!我摔成那样不还是缓过气了嘛!有什么过不去的! 而晏水谣双眼出神地望向前方,抱着它没说话。 闫斯烨这些天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低迷情绪,但由于战事临近,他有太多大小事宜需要裁断,无暇太仔细地了解她失落的根源。 在某次跟叶老敲定完一些细节后,夜已漆黑,他回去时发现晏水谣躺在床上还没睡着。 就探究地问了她一声,“这几日看你精神头不大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找墨晗来看一看吗?” “没不舒服,大概是有点水土不服,所以提不起什么劲儿。” 洗漱完,卸去妆容的晏水谣脸蛋洁净,看上去乖巧又和顺,“王爷那边布置的怎么样了?” 闫斯烨明白她没说实话,但眼下不是刨根究底的好时候,就顺着她的话头,温柔回应,“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最迟也就再过一个月,这仗就该打起来了。” 晏水谣想了想,眼中划过一丝紧张,“会打很长时间吗?” “不会。” 闫斯烨语气笃定,“我们要打闪电战,时间拖得太久,雪山腹地的八卦阵法恐怕会撑不住那几十万铁骑的反复侵踏。战线时间拉太长,叶老呆在里面这日子也过不安心。” 他心中已有预估,“我承诺叶老最长不超过半个月,就能结束龙潭岭战役。” 晏水谣一怔,“十五天那么快的吗?” “大燕兵马一路从都城行至庆平镇,期间大小战役几十场,再怎么休整将士们都难免疲乏倦怠。” 闫斯烨耐心同她解释,“加之以雪山作为天然屏障,辅以奇形阵法,他们到时必定大乱,一举拿下的几率很高。” 晏水谣知道他不会打无准备之仗,也从不对做不到的事夸下海口。 他既然说了十五日,那只会更快,不大会延误的。 晏水谣闷闷道,“王爷你赶紧去歇息吧,睡不了多久又要忙了。” 自从他们离开大燕之后,就很少睡一间屋子了,毕竟不是真夫妻,闫斯烨的卧房就安排在她隔壁。 闫斯烨微微多看她几秒,点一点头,“好,你也早些睡吧。” 他正准备离开时,小雪狼从他面前走过,并十分刻意地停了一停。 小眼神非常犀利:连媳妇都哄不好,废物! 闫斯烨忍住把它剥皮下油锅的魔鬼冲动,闭一闭眼,不再看它。 但他也明白,晏水谣心头压着事儿,恐怕跟那位桑姑娘留下的东西有关。 可他看不懂里面的字符,不然让赫兰偷过来看一看倒也是个办法。 而且最麻烦的是,只怕不止他们不认识其中玄机,闫斯烨有个猜测,可能他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跟晏水谣一样能识别这些字符的人了。 闫斯烨眼里微光轻闪,待到这场战役结束,是该跟这丫头坐下来认真谈一谈她身上的秘密了。 十日之后,大燕帝带领他剩余的二十万兵马杀到了庆平镇。 大概用不到半天时间就入主城镇的中心城区。 庆平镇的军防是弱项,加之镇中百姓官员也知道帝都那几位掌管天下兵马的主儿,已经放弃他们,另谋出路了。 庆平镇在这种一面倒的局势下,破城是必然的。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县令几乎没怎么抵抗,相当于开门放大燕兵马进城。 闫斯烨并不认为这个行为可耻,毕竟这是座被夏北皇权抛弃的城市,要让他们血战到底无疑是以卵击石,徒增无辜伤亡以外,并没别的用处。 大燕帝本也想找个条件富裕的地方落脚,这一路浴血奋战,经常在荒郊野岭过夜扎寨,自然没什么好的条件可供他们养精蓄锐。 庆平镇也算合了他的意。 甚至有将领在他的授意下,去戏院青楼抓了些年轻貌美的姑娘过来供将士们取乐。 但有些女子在戏院茶楼帮工,是卖艺不卖身的,即便是一些经验老道的青楼女子也断不愿意被那么多敌军士兵平白侮辱。 有刚烈胆大者直接装在士兵的长矛上,自尽而亡。 一时间纵然没有两军交战,尸横遍野的惨状,长街上却依然回荡着尖锐悲怆的哭声。 大约是即将攻入夏北帝都,大燕众人都觉得胜券在握了,整支队伍的军心都他们主帅一样飘飘然了。 丝毫不担心如此疯狂做派,若遇到伏兵可怎么办。 这波搜刮城中漂亮姑娘的举动一直延续到深夜,愈到后面,他们行事就愈加可恶。 但凡有点姿色的百姓家的女儿都会被破门掳走。 赫兰借着冰河偷偷潜入庆平镇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哭嚎声遍地的惨状。 他冷眼骂了声禽兽,闪身躲进一块檐壁下。 平日里闫斯烨总称小雪狼是小畜生,该叫王爷来看一看,真正的畜生在这里。 此时他正好瞧见一群士兵从君来客栈抓走一位漂亮姑娘。 女孩穿得富贵娇俏,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不知怎地一个人住在庆平镇的客栈里,身边也没见个随从。 赫兰担心打草惊蛇,不能直接上前救人,就悄悄躲在暗处观察。 那姑娘似乎会些拳脚功夫,对着他们又踹又骂的,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双拳也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制服住了。 随后士兵们又不知哪里搜刮来一些哭哭啼啼的大姑娘,一块拴着带去大燕帝下榻的酒楼。 那是庆平镇最好的一间酒楼,名叫玉华阁,自然也是这边最昂贵的一家。 无论是装潢设施,还是提供的饭菜吃食,在夏北全境都是能排上名号的奢华之地。 因为也算是个靠近东洲和帝都的来往要塞,许多达官显贵会从此经过,所以场地尽管不大,庭院卧房却建造得十分精致。 第一百六十九章 闫斯烨死了? 大燕帝如今住的就是玉华阁的天字号房,由于酒楼的寝房不多,就少数他麾下的高级将领和亲信与他同住。 剩余大军都驻扎在庆平镇几处练兵场上。 也强行征收了一片地理位置不错的民居,作为他们部分士兵的临时落脚点。 赫兰轻功绝佳,悄无声息地跟在那群吵嚷喧哗的士兵身后。 就见他们从君来客栈抓走的姑娘虽然小模样标致,性子却极为泼辣,一路都在挣扎叫骂。 士兵似乎有意要把她当成礼物献给大燕帝,不好动手打她,怕伤到哪里就拿不出手了。 所以也就耐着脾气随她闹去,到了玉华阁后把她单独关在一间小柴房,其他姑娘们则关到另外堆放物资的仓库。 “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们!我爹可不是好惹的,你们若敢把我怎么样,他一定会过来将你们千刀万剐!你们听到没有!” 然而士兵们只当她在疯言疯语,根本没当一回事。 直接咔擦一声落了锁,几个人就勾肩搭背,说着荤话去大堂吃饭。 “这妞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了,还弄死我们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谁先弄死谁!” “不如咱们就在楼下守着,我看这批里面有几个姿色上乘的,没准等圣上玩腻了,我们兄弟几个还能捡个漏尝尝味儿。” 几人大笑着走远。 而女孩仍然在不断敲打木门和窗户,但渐渐就体力不支起来,喊叫的声音愈来愈轻。 过了会儿,门外的锁扣上忽然传来点细微的响声。 紧接柴门被推开一半,一道黑影如猎豹般蹿了进来,女孩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欺身上前,她本能地就放声尖叫。 反倒把赫兰吓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拉下面罩,食指竖在唇心,对女子轻轻嘘了一声。 “别怕,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你别喊,别喊。” 或许赫兰人畜无害的娃娃脸天生让人有种安心的力量,女子听话的不再喊叫。 两个人都缓了下情绪,女孩抓住他手掌,眼泪婆娑地求他,“壮士!你带我出去吧,我回去以后我爹爹一定会重金酬谢你的!” 赫兰一愣,倒不为什么重金酬谢,而是…… 居然有人叫他壮士? 他顿时喜上眉梢,他打小就身板瘦削,吃多少饭都不见长肉,一直很羡慕贾龙这种五大三粗的身材。 觉着那样才有男人味,不像他,轻功好有什么用? 真男人就该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威武身躯! 他小时候因为身板瘦弱没少挨欺负,后来还特意找吕墨晗开一些增重生肌的药,但吃了也没什么变化。 因为这个,他追着吕墨晗屁股后头,骂了他一整年的庸医。 如今竟然有个陌生姑娘喊他壮士! 两人素未谋面,那必然不是在恭维他了,姑娘一定是真心认为他现在的模样威武雄壮! 赫兰宛如遇到了伯乐,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潜力,瞬间对面前的女子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而这时,一束月光照进来,他近距离看清了女孩的脸。 小姑娘模样很水灵,虽不是江南水乡里出来的那种小家碧玉,但她皮肤吹弹可破。 就被士兵拿绳索捆了一段路,手腕上已现出青紫色的淤血。 显然是被骄养长大的,不知江湖险恶,满口爹爹长爹爹短的,很可能还是背着家里人偷溜到庆平镇的。 否则以现在的局势,哪个大户人家会放任女儿独自来这种危险地方。 “我现在不能带你走。” 赫兰跟她耐心解释,“外头守卫太多了,你轻功不好,我带上你不仅会暴露自己,也不能保证安全地救你出去。到时候你若被当成敌国奸细,只怕会更惨。” 女孩尽管害怕,但还是个听得进道理的,她想到来时酒楼门外的重兵把守,一时就闷闷地闭了嘴。 这时赫兰从衣襟里拿出一把精巧小刀,塞到她手中,“刀拿着,我看你多少会点拳脚功夫,你且随机应变,过会儿外头会有大事发生,你仔细听着点。” 赫兰细细教她,“等客栈外大乱起来,至少有三分之一守卫会撤开,你这门锁我给撬开了,到时你带着隔壁仓库的女孩们一块从后门逃走。” 女孩握紧小刀,把赫兰的话一一记在心上。 见他要走,不由爬起身来,追问他,“敢问壮士怎么称呼?我出去以后要到哪里找你呀?” 再次听到壮士二字,像被摁下某个开关,赫兰的心又荡漾了一下。 不得不说,当壮士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他咳嗽一声,“我不是庆平镇的人,姑娘不必找我。” 顿了顿,他说,“当务之急是先逃出去,现在这世道一个姑娘家在外住店太危险了,回去后可别再乱跑了,听你爹的话。” 女孩吸吸鼻子,怪可怜地点一点头,刚才的泼辣劲已消失殆尽。 赫兰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女孩看着手里巴掌大的精巧小刀,刀鞘没有任何雕花纹路,而里头的刀刃闪着锋利银光。 此时有个匆忙的身影穿过重重士兵把守,一路奔到玉华阁三楼。 “我有很紧急的事要面见圣上!” 来人是刑部年大人的手下许秋生,他赶路赶得急,此刻正满脑门的汗。 守卫进去通报,数分钟后,许秋生被允许入内。 门里是个奢华套间,站在外头就听见淡雅的丝竹声不绝于耳。 三五个青楼女子在太师椅前给大燕帝揉肩捏腿,侧面还有两排色艺俱佳的琴娘。 许秋生不由皱起眉头,看这架势不像是出门打仗的,倒更像是到庆平镇寻花问柳来的。 他前面一路赶来,就深觉整支军队的状态都散了,楼下甚至有几群士兵在喝酒赌钱。 这个场面让他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担忧。 但大燕帝生性专治,他既然觉得大局已定,提前庆贺放松一下并无大碍,那便任谁也不能转变他的想法了。 “皇上。” 许秋生行完礼,擦了一擦额头的汗,直接道,“闫斯烨死了。” 第一百七十章 粮仓着火了! 大燕帝先是怔了几秒,旋即沉下脸色,“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多月前了,晏相爷府上半夜走水,整间偏院几乎都烧没了。这火头起的很快,待外头侍卫们发现已经蔓延开,不能救了。” 大燕帝面容阴森,不知想到什么,猛地举起酒壶掷到房柱上,一片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暖阁。 “怎么就着火了!晏千禄是整个府邸都烧掉了,还是就单那间院子!朕看他是年纪越大越不会办事了!” 随着大燕帝暴怒摔砸,屋内的琴声戛然而止。 一众花娘抖抖索索跪到前方,低着头啜泣不语。 大燕帝也无心沉浸温柔乡了,大骂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女人们赶紧退到屋外。 待她们离开,许秋生躬身回道,“回皇上的话,只有闫斯烨住的地方烧光了,火就是从他寝屋内燃起来的,年大人与我们推测应当是他故意点火自焚。” “我们在焦炭中找到他与晏三姑娘的尸首,所有特征都能对的上,应当……应当无误。” 大燕帝敏锐地发现他语气中的迟疑,“什么叫应当无误,你在不确定些什么?” “皇上,臣只是多个心罢了,毕竟闫斯烨狡诈多谋,他要弄具没有破绽的尸体来糊弄我们也不是难事。” 大燕帝冷哼一声,“换做从前他固然可以做到,但他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废人了,早不是当年如日中天的样子了。朕派过多少太医给他诊脉,哪个不是说他脏腑俱损,时日无多了,还怕他惹出什么风浪来?” “皇上说的极是。” 许秋生忙不迭应承道,“晏相爷他们也是这样想的,想来是臣过于胆小谨慎了。闫斯烨既已失势,没有了反抗能力,估计是瞧见我们大军攻入夏北势如破竹,他念起昔日在战场上的辉煌战功,不免悲愤焦心。” “故而萌生了自戕了断的心思吧。” 这个说法正合大燕帝的心意,他微眯双眼,“闫斯烨连同晏三一块带走,必然是恨极了。” 想到闫斯烨是带着极大的怨怼与不甘离开人世的,大燕帝心中就冒出一种奇异淋漓的畅快。 但同时又隐隐有些不悦,觉得他死的太过简单了。 还没让他亲眼看见夏北的王城被他们几十万铁骑踏碎,就在这之前早早死去,倒是便宜他了。 此时,大燕帝派出去探路的先头部队回来了,为首的士兵正在门外候着。 过了会儿,士兵进来向大燕帝行礼,随后汇报道,“皇上,我们原定从龙潭岭的南北方向山道行军,但前些时候发生了极为严重的山崩,主路尽毁,只怕是要绕道而行了。” 大燕帝敛眉思索片刻,忽然笑了。 许秋生正有些不明所以,大燕帝淡淡道,“秋生啊,我们都到庆平镇了,若闫斯烨没死,你觉得他会埋伏在哪里?” 许秋生霎时间就明白了。 倘若闫斯烨真如他担忧的那样,企图拿具假的尸身来蒙混过关。 那他应该早他们一步就埋伏在龙潭岭了! 而山崩来的突然,就算他没死在火灾中,那也会死在这场山崩之下。 大燕帝笑着捋一捋胡须,“天助我也啊。” “皇上,只是龙潭岭主路损毁,我们只能走西边的雪山去到东洲。” 探路的士兵面有难色,“但雪山那头一直有闹鬼的传说,现在临时改路线,不知是否有影响。” “什么闹鬼!不过是从一些没见识的愚民口中说出来的浑话。” 此刻的大燕帝充满扩张吞并的野心,自然不会被这些没影儿的传闻影响,他威严下令,“就从西边雪山出发,重新规划个路线便可,费不了什么事。” 士兵应声领命,返身退出屋外,就在他一脚踏出门槛时,玉华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为杂乱的喧闹声。 紧接有个兵将慌慌张张冲进来,“皇上,不好了,我们的粮仓着火了!” “什么!” 大燕帝霍地站起身,刚还洋洋得意的脸上充满惊愕,“怎么好好的就着火了!” 都知道粮仓是一支军队行军打仗的命脉,失去粮草等同于切断兵将们赖以生存的重要支援。 “今夜刮的东南风,一处檐下挂的油灯被刮进粮仓了,大概是火油翻倒在粮草上,所以烧着了。” 兵将赶忙说,“众人已经去救火了,皇上放心,我们人多,很快便能熄灭的。” 许秋生已隐约从窗户间看见外面的赤色火光,染红了天边一角。 看起来不像是场小火。 虽然他心中一沉,但他出于臣子本能,还是先安抚大燕帝,“皇上,我们后两批的粮食补给已在路上了,不日就能送到龙潭岭。况且庆平镇也不是个穷地方,把他们当地朝廷的粮仓先拿过来应应急,问题估计也不大。” 然而实际上的损失远比士兵来报的更加严重。 因为火是从粮仓正中烧起来的,当时大多人都在练兵场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原本负责看守粮仓的一拨士兵听见前院人声鼎沸,不时有酒肉香气传来,渐渐心生不满起来。 有个守卫率先抱怨道,“我们也是一路奋战过来的,同样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富贵乡给大家落脚歇息,凭什么别人能出去吃香喝辣玩女人,就我们兄弟几个苦哈哈地守在这破粮仓?” 他们早就一肚子气了,一旦有人起个头,胸中的怨怼就跟泄洪似的倾倒出来。 “就是!一粮仓有什么好守的,里头都是些干硬干硬的口粮!” 又一小兵也道,“再说了,咱这粮仓在练兵场的最角落,外面那么多人呢,谁能混进来,我看跑进只老鼠都能被发现咯!” 他们愈想愈生气,就合计着撂挑子不干了。 “走!我们也去小厨房弄点吃的!去晚了那帮饿死鬼还能留点什么给我们,好东西早他妈吃光了!” 有胆小的士兵还略带些顾虑,“这,这不好吧,倘若被人撞见,私自离开岗位会不会军法处置呐?” 第一百七十一章 脏死了,啧! “哈哈哈屁个军法!” 一年纪稍大些的大笑起来,浑不在意,“你听外头那闹腾的动静,个个都玩疯了,谁会顾得上我们?况且我们又不离开营地,就去厨房吃点好的,喝几口小酒暖暖身怎么了!” 大家一听也有道理,他们守了大半晚了,鬼都没见一个,估摸着都把他们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么想着,他们就离开粮仓,去小厨房弄酒喝了。 赫兰就是趁着这个天赐的好机会,不费吹灰之力,可以说是大摇大摆地叉着腰,像遛弯的老大爷般横着走进去的。 取下屋檐上悬挂的两盏油灯,往里面撒了点吕墨晗特制的药粉,轻轻一丢,就扔进粮仓的正中央。 若是外围先起的火,他们发现火光时还能赶来救一救。 但如果时里面先暗暗烧起来,火光掩在屋子下头。 待烧到外面一圈房梁墙柱,火色冲天的时候,他们再想来救可就晚了,存放的粮草早都烧成炭灰了。 赫兰继续叉腰站在树荫下欣赏了会儿。 一直到确保半数的粮草都挨到火星子了,他才满意地拍拍手,飞身蹿到另一墙头。 此时有个去树丛撒尿的士兵刚尿到一半,突然发现粮仓有黑烟升起,还伴随着阵阵刺鼻的焦糊味。 他暗叫一声坏了,裤子都来不及提好,边跑边系裤腰带,嘴里大喊着,“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粮仓起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赫兰嘴里叼了根草,见到他裤裆湿了一小片,显然是方才没尿完,不当心弄到身上了。 “脏死了,啧!” 赫兰不再看下去,决定回去必须抱着他家毛绒肥美的小雪狼猛吸两口,才能缓解看见脏东西的恶心! 待前院那些喝的迷迷瞪瞪的士兵们稍微清醒一些,被三催四请地叫来灭火,火舌已经席卷了整个粮仓,无一处幸免。 众人想尽量抢救些粮草出来,实则已失尽先机。 他们若再晚来点,恐怕就不仅仅是粮仓被烧,火势估计会蔓延到旁边的树丛灌木。 后方还有几排士兵休息的通铺,前侧则是练兵场,估计别说是粮食了,人都得遭殃。 玉华阁这头收到消息的时候,粮仓火烧得正旺,大堂里用饭的士兵也都慌张起来,有一半都赶去练兵场帮忙救火。 嘈杂的动静很快就传到后院柴房,关在里面的女子感觉自己终于等到了,眼睛一亮。 她小心地从门缝中伸出一只纤细的胳膊,手探到铁链上,果然摸到当中的锁头没有扣上,她轻而易举就把链条取下来了。 走出去后,她长了个心眼,返身把门关紧,铁链缠上,佯装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她跑去隔壁,打开了几间仓库的大门,把里面姑娘们都放了出来。 她们趁酒楼里的士兵都在为粮仓起火的事六神无主,守卫松散,成功从卸货的后门逃到了外面。 一离开玉华阁,其余姑娘都如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开来,往家的方向逃去。 只有适才那个女子跑到一间成衣铺前停了下来,她回头往远处望,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很快,她眼光就定格到一处屋顶,有个瘦削的灰色身影像只灵巧的黑猫,蹲在错落重叠的瓦片之上。 对方也察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轻轻朝她挥一挥手。 赫兰是不放心这儿,所以放完火之后就回到玉华阁,确保所有姑娘是否都安全离开。 见到一切进展的都挺顺利,他一闪身,飞快地没入黑夜之中。 赫兰运起轻功,没用一会儿就顺着冰湖悄悄地回到雪山腹地。 他刚进门就看见吕墨晗拌了碗牛肉在院中喂小雪狼。 他兴冲冲地喊,“老吕!前面我在酒楼救下个姑娘,你猜她管我叫什么!” 吕墨晗端着饭盆,头也没抬地问,“什么?” “她喊我壮士!”赫兰叉腰狂笑,“听到没!壮士!” 闻言吕墨晗和小狼崽齐刷刷地一歪头,步调一直地看向他:谁?你?壮士? 赫兰被他们的反应刺痛了,跳脚骂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赫兰,你当真听清楚了吗?”吕墨晗斟酌着问,“还是说……那位姑娘可有眼疾?” “姓吕的你什么意思!”赫兰气坏了,撸起袖子冲上去,“不服想打架是不是!” 吕墨晗脚下步法稍一变幻,轻巧躲开了,笑问道,“都烧干净了?” “那必须的,小爷我办事,你放心,大燕那小老头的脸色一定好看极了。” 赫兰转言又道,“嘿,吕墨晗你别跟我岔开话头!你给我说清楚!” 想他被人喊了一辈子小兄弟,少侠,又或者小公子的,听起来就十分的文弱单薄,没有男子气概。 难得遇到个长了双慧眼,张口就唤他壮士的姑娘,吕墨晗居然还不信! 他凭什么不信? 两个人正以飞沙走石的招式你追我赶之时,晏水谣从里屋走出来恰好就见到这一幕。 她家崽崽已经护着碗躲到角落吃去了,生怕碗里的牛肉被他们掀起的沙土弄脏。 她一脸纳闷,“你们大晚上的还练功呢?” “可不是我成心想跟他过招的。” 吕墨晗落到她身侧,温声笑道,“赫兰去了庆平镇一趟,遇见个姑娘,现在情绪有点激动,非要跟我对打不可。” 晏水谣根据他的语意进行了一番合理推测。 遇到个姑娘,情绪激动,半夜打拳,种种迹象都表明…… “唔,所以他出去一趟,回来就春心荡漾了?” 赫兰一时呆住:春什么心,荡什么漾? 他听明白后,霍地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辩驳,“我没有!别听姓吕的胡说!他就是个江湖郎中,最会颠三倒四了!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晏水谣见他纯情得不行,以为他只是害羞,便劝道,“咱们家赫兰到底也长大了,开始会对姑娘家有好感了,这很正常啦,没什么羞于提起的。” 吕墨晗忍笑点头,“晏姑娘说的是,小赫兰如今也到了这个年纪了,该叫王爷替他多留意留意。” 这话赫兰听完更想打人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向娘子讨个赏 就在他即将对吕墨晗出拳的前一秒,闫斯烨从里院走了出来,赫兰咻地收手,所有声音戛然止歇。 晏水谣见他们静下来,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闫斯烨来了。 她这段时日跟燕林军的兵将们相处下来,发现闫斯烨是个极具威信的人。 与他漂亮到近乎妖冶的皮囊不同,他的气场是从血肉里一寸寸渗透出来的。 晏水谣本以为这位爷在大燕的时候已经够嚣张了,明明是软禁在偏院的阶下囚,却仍然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冷淡模样。 到了这以后再知道,他当初算是收敛的了。 晏水谣想着他们肯定有事要谈,就抱起她家崽崽准备回屋。 小雪狼被凌空提起来,它轻嗷一声,爪子拼命指向地上的碗,示意它阿妈:碗拿着,肉还没吃完! 晏水谣无奈地蹲身去拿碗,“崽崽你再这么吃下去,要吃成一只球了你知道吗?阿妈很快要抱不动你了。” 小雪狼把头往旁侧一撇,一脸听不进去劝的样子。 滴溜圆的黑眼珠里写满了:不能吃饱肉的狼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晏水谣叹口气,她近来可能是心事太重,又有瘦一些,倒是这小家伙是肉眼可见地肥了。 如今在这间院子,能这么吃得下睡得香的,除了她家崽崽也没谁了。 尽管赫兰他们偶尔会嘴上闹个几句,但最近明显愈发忙了,但凡见到,必然是有重要的事要与闫斯烨报告。 大家虽然没明说什么,但其实都吊着一颗心。 很快就到了即将打响第一战的那天,晏水谣头一回看见身披铠甲的闫斯烨。 那是件有些年头的铠甲,上面爬满岁月的痕迹,有许多肉眼可见的刀剑划痕,但它在光线下仍然泛起冷兵器似的凌冽寒光。 她知道,它一定是跟随闫斯烨许多年了。 那一刻,向来口舌伶俐的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看着闫斯烨穿戴齐整,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在她面前站定,然后屈膝缓缓蹲下,把一袋子银钱放到晏水谣手中,温和嘱咐,“想吃什么就买,你夫君有钱,别亏待自己了。” “若屋子里实在呆闷了,想出去逛一逛就带上小畜生,再叫上廖长青,那孩子靠谱。” 他瞥一眼趴在床脚,吃到肚子鼓胀的小雪狼,“如果这小畜生不听话,你又收拾不了它,就别费力去跟它掰扯,留着等我回来揍它。” 小雪狼瞬间加紧尾巴,目光幽幽地扫向它阿爸:这是个合格的阿爸该说的话吗! 而晏水谣听见这些温柔的关心,忽地鼻子一酸,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指着小雪狼,委屈地跟闫斯烨告状,“崽崽最近吃太多了,每次都吃到肚皮凸起来,都长胖好几圈,可我说它,它又不肯听!” 小雪狼浑身一凌:? 闫斯烨静静听她抱怨,这些天他忙于前线军营,跟这丫头总共都说不上几句话,的确有许多小事顾不上。 明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烦恼,晏水谣说着说着就眼眶含泪,莫名的想哭。 闫斯烨依然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她,“行,我回来就管教它,伙食减半,每日负重跑十圈如何?” 小雪狼忍不住从床上站起来了,神情愤愤:就为讨好它阿妈至于酱紫泯灭人性嘛! 所以阿妈是个宝,它就是根草吗! 听见闫斯烨这个提议,晏水谣觉得可行,点一点头。 然后拽住他的银铠一角,嘴一撇,泪眼迷蒙地说,“王爷要早点回来,我这人耐性差,你若晚个十天半月的我可就不等你了。我分分钟带着崽崽出去吃香喝辣,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 闫斯烨见她明明一肚子的担忧,而面上却气势汹汹地威胁自己,失笑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的粮仓已经被烧毁,赫兰现在也已带人去堵截他们后续的粮草补给了。” “大燕此次战线拉得太长,其实打到庆平镇时,军心就散了一半了。” “如今即便不正面开战,把他们困在雪山困一段时间,饥饿的恐惧再加雪山复杂的八卦阵型,到时他们自乱阵脚,不战也败了。” 这些道理晏水谣都懂,也知道闫斯烨作为原书中的大.boss,是不会轻易挂掉的,但她第一回遇到这种场合,不似闫斯烨身经百战了。 临到关头,免不了焦心不安。 她小声嘟囔,“虽然王爷是挺厉害的,但俗话说,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再厉害也架不住小人使阴招,王爷之前在战场上是吃过大亏的,不然也不会被派到大燕来当质子了。” 女孩很认真地叮嘱他,“还是要小心谨慎点。” “明白。” 闫斯烨点头,停顿须臾,他轻笑问道,“等我回来,能向娘子讨个赏吗?” “什么赏?”晏水谣愣了下,赶紧捂住腰间钱袋的大额银票,露出吝啬鬼葛朗台的神情,“这些都是我的养老钱和拉扯崽崽长大,供它娶媳妇生崽的重要存款,轻易不能动的。” “我不要你的钱。” 闫斯烨摇摇头,眼色依旧平静带笑,他说,“我想知道你的秘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晏水谣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知道,闫斯烨从第一眼见到她就心存疑窦。 不仅是她与晏三的性格差太远,她也不自觉地把太多现代习气带到这里。 大概任谁天天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练瑜伽二十四式,都会引人怀疑的吧。 但闫斯烨排除掉她的危险性后,尽管明白她满嘴跑火车,没几句真话,却从未真正逼她交待过什么。 在这样一个时代,闫斯烨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体谅。 “好。” 晏水谣答应他。 她以前是有诸多顾虑,但相处到这个时候了,她不信闫斯烨真会把她当个妖怪,一把火烧死了。 看她答应的这么爽快,没来来回.回地糊弄人,闫斯烨倒有点不习惯了。 他挑眉道,“娘子莫不是敷衍我,等我回来又不认了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胖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我说话算话的!” 晏水谣拍胸脯保证,但为保险起见,她还是加了句,“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吧,我说真话了,王爷一不许打我,二不能用有色眼光歧视我!” 闫斯烨好笑反问,“好端端的我歧视你做什么?” 晏水谣没说话,小眼神瞥瞥他。 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诛。 就像走在大街上忽然看见个金发碧眼的波斯洋人,十个里有十个普通百姓都会用奇怪复杂的眼光看他。 非常的危险! 闫斯烨又问,“而且,虽说我经常揍那小畜生,但我动过你吗?” 小雪狼忽然被cue,闻言愤怒抬头。 显然又记起一直被它阿爸掐住命运咽喉的那些时刻。 然而它的怒气在闫斯烨眼中向来不值一提。 “那到没有。” 晏水谣想也没想就摇头。 但她心里添了句:可保不齐你知道我身体里有个异世界的灵魂后,觉着我是中邪了,就产生抽我一巴掌,把我打醒的心态。 那可不成,她在相国府夹缝里求生存时,都没挨过沈氏母女的打呢。 这种可怕的可能性必须在源头就被狠狠掐断! 此时门外传来吕墨晗的叩门声,“王爷,该启程了。” 闫斯烨这才站起来,银白铠甲在烛光下寒光凛凛,他面容平静,“是时候该走了,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他气态从容,仿佛只是随便出去一趟,晚点就会回来。 他转头看向小雪狼,“照顾好你阿妈。” 小狼刚要昂起脖子,向他展现出男子气概的一面,又听它阿爸幽幽道。 “再有,等我回来,你必须瘦五斤,你是多久没照过镜子了,自己胖成什么样心里没点数?” 小狼咻地一僵,不敢置信地望着闫斯烨:什么?五斤? 五斤有多重你心里没点数? 它反手就去扒拉它阿妈,但只得到晏水谣的无情附和,“崽崽你真的体重基数,快赶上你阿妈最高峰时候的状态了,你这样以后是讨不到老婆的,是没有小母狗会喜欢你的!” 小雪狼一脸气鼓鼓,它是狼,不招小母狗喜欢很正常! 然而一直道现在,晏水谣都还把它当成一只体重超标的修狗勾。 由于雪山里的村民都很喜爱小雪狼,总是变着花样给他投喂,尤其是廖长青,隐隐有点要赶超赫兰的趋势。 所以闫斯烨走后的两周里,晏水谣只能亲自上阵,严格控制崽崽的饮食,拒绝大伙养猪式的投喂。 小雪狼瞬间就从前段时日埋在肉堆里不知道吃哪个好的状态,变为每日清水煮白菜。 美其名曰刮油水。 就这么过去十多天,闫斯烨与随行的将领们都迟迟没有回来。 晏水谣呆在雪山深处,与外界隔绝,没有渠道了解外头的战事情况。 起初她的心态还比较平静,毕竟闫斯烨刚走,走前还跟她分析过一大堆大燕军的劣势,给了她一种几天就能干掉对方的感觉。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晏水谣逐渐感觉到了不安。 闫斯烨说过打闪电战,最长不超过半个月,眼见即将就要到十五天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叶老安抚她,“这也很正常,任何细节都会影响一场战役的时间,别说比预计晚个几天,就是几个月都是常有的事。” 话虽如此,但晏水谣知道闫斯烨最重承诺,他说半月回来,若不是被什么状况绊住了,他一定不会毁约。 就在她提心吊胆地等到第十五天的晚上,雪山腹地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那时晏水谣正坐在寝屋的木椅上,用手臂托举小雪狼,皱着眉叹气,“看起来似乎瘦了点,但掂上去怎么没感觉变轻呢?” 晏水谣狐疑地捏一捏它脖颈上的肉,“你是不是背着我去长青那边偷吃了?” 小雪狼用正直不阿的眼神直视它阿妈:怎么可能!我是这种狼吗? 晏水谣眯一眯眼睛,“那你张嘴给我看一下。” 小狼在她的逼迫下张开嘴,突然听见它阿妈喊了句,“你牙齿缝里怎么有牛肉丝!” 它听的心一惊,下意识就拿舌头去舔牙齿,企图销毁证据。 看它这心虚的动作,晏水谣就猜到真相了,拎起它耳朵,“好啊,你果然偷吃过东西!你就仗着自己可爱胡作非为,到处骗吃骗喝!” “还敢糊弄起你阿妈了,是不是长青把你的毛剃短了,制造你变瘦的假象?你胆子不小啊!” 她被气到了,又掂了小东西几下,“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又胖了!” 晏水谣此时恨不能有个家用电子秤,这样就可以实时监控崽崽的体重变化。 “咱们明天就去找叶叔,让他帮你好好称一下!” “不用了。” 忽然间,一道极为熟稔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让我来一拎便知。” 晏水谣霍地怔住,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闫斯烨站在浓重无光的黑幕下,还是走时那身银色铠甲,含笑向她走来。 只是铠甲上沾着点点滴滴干涸的鲜血,不复去时那样干净。 晏水谣鼻腔里猛地激起一股酸涩之意。 就见闫斯烨艳丽的眉眼里盛满淡淡笑意,他走过来单手抓起小雪狼的后脖颈。 小家伙四爪在凌空狗刨,嘴里嗷嗷叫唤,神情相当复杂。 一面它阿爸平安回来,它身为人子还是有点开心的,但一想到又要回到之前被它阿爸蹂躏的日子,它瞬间就感觉整个狼都不好了。 “确实是重了。” 闫斯烨提着它上下甩动几下,冷笑道,“看来是没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去,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扔开胖乎乎的小家伙,凭着惯性,小狼在地上滚了三圈,最后卡在一侧的墙角上。 它滚的晕乎乎的,前爪抱住耳朵,有个擅长打架的暴力狂阿爸,它的童年简直黯淡凄凉! 晏水谣看着他丢下崽崽后朝自己走来,淡淡的血腥气飘了过来。 她仔仔细细打量面前的男人,声音微微哽咽,“王爷可有受伤?” 闫斯烨低头扫一眼铠甲上的血迹,摇头道,“不是我的血,我哪有这么容易就伤着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为夫喜欢打闪电战 “王爷之前明明有伤过,还伤得很严重。” 晏水谣耿耿于怀他意外中毒的那一场战役,这是原书的开篇,也正是影响后面一系列走向的重要事件。 曾经的闫斯烨只是纸片人的时候,她还能用看客的轻松心态去面对他所经历的苦难。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是站到自己眼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她朝夕相处的夫君。 是来不及梳洗掉满身血污就匆匆忙忙赶来见她的男人。 晏水谣伸出手,慢慢环抱住他,想到书中他在大燕遭受的侮辱折磨,声音就闷闷的,“太惨了。” “那次是意外,不当心着了别人的道。” 闫斯烨抬手摩挲过她柔软的发丝,“你夫君是那种会在同一地方栽两次跟头的人吗?” 晏水谣想了想,仰头有点好奇地问,“大燕那小老头呢,他看见王爷的时候是不是跟见了鬼似的?” “嗯,脸色宛如吃了屎一样难看。” 闫斯烨淡淡道,“他不会是第一个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待我们回到夏北,还会看见很多张这样的脸。” 晏水谣明白,当年他受到埋伏暗害,估计跟夏北皇城的许多人脱不了关系。 若他们看见闫斯烨不仅没被磋磨致死,还带兵打赢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得胜归来。 岂不是跟卷铺盖准备逃跑的那几个废物王爷形成鲜明反差? 简直是用事实证明了,即便虎落平阳,却仍然是当年的百兽之王,而废物上位,也依然是不入流的小废物! 想来那些人的脸色恐怕比大燕帝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两天前就结束了,但事后我跟大燕那老头儿签订了一份永久停战的条约,弄这个耗费了些功夫才回来晚的。” “停战条约?”晏水谣啧了声,“应该不是什么平等条约吧。” “娘子觉得呢?” 闫斯烨轻轻一笑,“战俘有资格谈条件吗?” 得,晏水谣不问也知道,闫斯烨这绵里藏针的主开的一定不是什么和风细雨般的小条件。 必然是条条致命,往掏空大燕国库,扼住小老头命脉的方向走。 晏水谣可以想象条约内容有多苛刻,毕竟夏北国境内的好些城池都遭了殃,要把这些损失补偿回来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加上他们长线作战本身就是件极烧钱的事,明面上打得热火朝天,实际家底都掏出来一半以上了。 若真能扩张国土倒也罢了,至少还能给他们大燕在脸面上增点光彩。 如今大张旗鼓地来,却灰溜溜地被打了回去,还被闫斯烨逼着签下不平等条约,对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国家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晏水谣以为作为一国之君,最惨不过如此了。 但后面从赫兰嘴里听到,原来当时的情况比她所能想象到的更惨。 闫斯烨几乎没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们在雪山中迷了道。 再搭配了萤火虫的鬼火效应,以及雪山几十年来的闹鬼传闻,还未真正开打他们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而大燕帝好大喜功,作为先锋官冲在队伍最前列,最终也首当其冲被闫斯烨一剑生擒。 五花大绑地捆起来,当着所有兵将的面宛如俘虏一般跪在闫斯烨腿边。 闫斯烨没有刻意羞辱他,甚至没说一句难听的话。 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男人面前,用铁一般的事实让他明白,什么叫成王败寇。 有什么比一介君王当着自己将士的面,跪匐在敌人首领的脚边,更叫人尊严全失的呢。 “我既已回来,夫人当初的承诺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闫斯烨眼底闪过一丝流光,忽然问道。 晏水谣僵了一下,没想到闫斯烨也不休缓片刻,一回来就追问她这事。 晏水谣贴心地建议他,“王爷要不先去换身衣裳,再泡个热水澡,然后美美睡一觉起来咱们再来聊?” “不用了。” 闫斯烨直接拒绝了她,施施然道,“为夫喜欢打闪电战,今日事今日毕,不必留到明天了。” 片刻后,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娘子可是想反悔了?”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晏水谣深吸一口气,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一咬牙干脆坦白说出。 “我不是真正的晏三,我只是占用了她的身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晏水谣感觉一下子轻松许多,好像压在身上的重担终于卸去大半。 她以前总怕闫斯烨会突然问出什么让她掉马的问题。 现在总算不用担心了。 但她这话倒是把闫斯烨搞糊涂了,他略一皱眉,“你不是晏千禄的亲生女儿?” “是,也不是。” 有些话一旦开了个头,也就没那么难讲了,晏水谣一面低头玩手指,一边偷偷抬眼瞟着他,“王爷听过借尸还魂吗?” 随后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来路,包括与桑笑笑的关联都告诉了闫斯烨,只掩藏了她穿书的事实。 毕竟灵肉分离这一点已经够难消化了,若再告诉闫斯烨,他们这一生都浓缩在她读过的一本男频里,只怕更难接受吧。 以防他不相信,晏水谣还跟他大致描述了一下光怪陆离的现代社会。 可以说每一条都死死踩在闫斯烨的认知盲区上,他一直耐心听着,而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约沉默了一刻钟,他抬手揉一揉眉心,淡淡吁出一口气,“若是旁人跟我说这些,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晏水谣老实本分地点点头,大概会被他当成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吧。 没准还会经受啪啪掌嘴的酷刑! “但我这次的的确确没撒谎。”晏水谣指天发誓,“说的都是真话。” 闫斯烨扶额,“你先让我静一静。” 他以前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没有哪一种能比今天听见的这个更扯的了。 但似乎也只有这个说法可以完美解释晏水谣身上一切的疑点。 落水之后突如其来的性格大变;明明是个未曾出过门的无宠胖妹,却有着与她身份相反的宽广眼界。 更别提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言语和动作。 若说性情的变化可以归结为失足落水的后遗症,但那些本不该属于晏三知识范畴内的东西,她确实懂得太多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当我的王妃 闫斯烨曾与叶老聊起过那位桑姑娘,据说也是个常有奇思妙想的女子。 总能跳脱出现有的局面,开辟出一些新思路。 再看她当年以一人之力影响了夏北的复杂战局,而真实身份却难以考究。 倘若她们都是千年后的灵魂误入这里,倒是都能说得通了。 良久沉思后,闫斯烨抬眸看她,“那你想回去吗?” 他语音一顿,眼神幽暗,“像桑笑笑一样回到你们原来的世界?” 听到他这么问,晏水谣刚才叭叭讲半天的小嘴忽地就消音了。 她在现代已经没有亲人了,最放不下的是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粉丝和她的美妆事业。 踟蹰间,她又听闫斯烨张开口,给她提供另一选择。 “或者,随我回去,当我的王妃。” 晏水谣愣愣地仰脸看他,没有从他神色里看到任何玩笑成分。 她知道,闫斯烨是当真想娶她为妻。 可在古代婚嫁是大事,尤其像闫斯烨这种身份尊贵的皇家子弟,她不由试探着问,“王爷真的能做主娶我吗,即便我顶着晏三的名头,同王爷还是不够门当户对的。” 她略微沮丧地说,“王爷的父母应该会安排一个宗室女子跟你成婚吧。” “我母妃早就去世了,至于我父皇……” 闫斯烨淡淡哼笑一下,“他忌惮我还来不及,我若真娶个娘家显赫的女子,别说是他,连同宫里好些人都要寝食难安了。” 晏水谣这才记起来,原书中闫斯烨母妃早亡,在他幼年时就去世了。 全书对她的描写少之又少,晏水谣几乎没什么印象了,这个女子似乎只活在某些人的回忆里。 “总之,你要不要随我回宫?” 闫斯烨敏锐地察觉到,晏水谣并没像以前那么坚持要去买房置地,跟小畜生过田园生活了,她的态度明显在动摇。 见状闫斯烨就趁机劝诱他,语气温醇,“我已分府出去,在帝都有自己独立的府邸,你嫁过来多数时候都是住在王府的。作为府中的一把手,你随时可以出府去做你的小生意,没人敢拦着。” “而且到时候你当家主持中馈了,不仅你赚的这部分,王府中的银钱也归你管,多一笔钱财不好吗?” 他层层递进地直戳晏水谣软肋,“虽说到了节庆日子,偶尔也要入宫参加宴会,但以你的水准应付宫里那些女人足够了。” 闫斯烨不愧为大佬,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基本接受了她这套崭新的世界观。 并以此作为参照,精准地挑出了一处bug,“我们退一步来看,就当你前面说的都是实情……” “本来就是实话,怎么叫‘就当’?” 晏水谣缩起拳头捶一锤桌沿,对闫斯烨方才的微妙用词表示不满。 “好,就是实情。” 闫斯烨妥协改口,继续指出问题所在,“那你有没有想过,桑笑笑能回去的方式或许只适用于她这个特例,却并不普遍适用呢?” “往往一丁点细节的偏差就会影响全局,你能确保每一步都跟桑笑笑走得一模一样,毫无偏移吗?” “毕竟从那处来的人你至今只知道一个桑笑笑,你没有足够的参照,倘若她跳崖有用,轮到你却没用了又该怎么办?” 晏水谣嘴角抽一抽,能怎么办,跳都跳下去了,真有变数那当然是摔成肉泥转世投胎去了。 这个可能性对于十分惜命的晏水谣来说,也并非没有考虑过。 假如她依样画葫芦地按着桑笑笑提供的方式去做,却没有完全做到位,不当心漏掉点什么的话。 桑笑笑跳下去是重回故地,她跳下去只能魂归故里。 纯纯的自杀了。 听闫斯烨说了这么多,晏水谣一时陷入激烈的心理斗争。 考虑到穿回去的方法实在有点冒险,跳崖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承担一定失败风险的。 这么一比,跟闫斯烨回去当王妃似乎安全系数更高一点? 而且她如果嫁过去,等于一跃成为原书中大.boss的老婆,身份地位直线提升,可就不是曾经那个籍籍无名的小炮灰了。 再者说,闫斯烨幼年丧母,而他的老鬼父亲看情况也活不长久了,那就相当于免去了与直系长辈相处的矛盾。 并完美地规避掉婆媳纠纷这个世纪难题。 晏水谣不由列举出一串嫁入王府的优势。 老公貌美能打,有钱有权;工资上交,父母双亡;人品过硬,还不会管束她出去抛头露脸的赚钱! 如此优秀开明的丈夫,真的很难不心动诶! 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晏水谣脸色严肃地问,“那王爷会只娶我一个吗?” 她补充道,“在我们那儿,男人一次只能讨一个老婆,除非和离再娶,否则就算重婚罪!” 为了凸显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一本正经,外加添油加醋道,“重婚罪在我们的世界是非常严重的罪名,是要浸猪笼的!” 闫斯烨对她的问题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听到她们那儿惩罚男子纳妾的方式,眼中不禁划过一丝荒唐,“男人纳妾就得浸猪笼?” “我们那儿没有三妻四妾一说!” 晏水谣不高兴地纠正他,“反正纳妾就是不对的,是会被整个社会唾弃的人渣!并且离婚的时候必须净身出户,一分钱都不能带走,全部留给前妻!” “可以。” 闫斯烨没有多想,平静笑笑,“虽然说实话,你们那边的礼法规则还挺不寻常的,但我原本也没有纳妾的癖好。” “我是带兵打仗的将领,以前夏北根基不稳,战事动荡,我经常一去就是几年时间,娶那么多妻妾做什么?” “也是。” 想到闫斯烨的工作性质,晏水谣忽然开心起来,点点头,“女人太多也不好的,一不小心就跟晏千禄一样头顶绿油油,他还只是一妻两妾就绿成这样,若再多娶几个,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 闫斯烨看她笑的两眼弯弯,状似新月,不禁被她感染,也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人间的男人都死光了吗? “娘子没别的问题了?” 他再次询问,一双迷惑人的媚眼里流光轻闪,“确定同我回去了?答应了可就不能反悔咯。” 晏水谣脸红扑扑的,其实撇去她适才总结的客观因素,更主要的是,她这几天渐渐发现,尽管离她自主创业当房姐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她并没有起初畅想未来时那么开心了。 总好像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她常常一个人捏着桑笑笑留下的镯子沉默发呆。 她谨慎惯了,不清楚这个镯子真的能在两年后带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吗。 就算真的成功离开了,一想到她家崽崽和闫斯烨都留在这儿,永远不能再见面了,她就难受的睡不着觉。 她家崽崽小小年纪就要接连遭受父母离异,阿妈消失等精神打击,还怎么能茁壮成长呢! 童年对一个孩子有着无比深远的影响,说不定崽崽从此就一蹶不振,走上一条毁天灭地的歪路! 晏水谣不断给自己洗脑,她舍不得离开的主因完全是出于对她家崽崽的狗生考虑。 而闫斯烨只是次要因素。 绝对不是因为割舍不下闫斯烨! 她此地无银地强调一句,“我跟王爷回去是为了给崽崽一个完整的家。崽崽还小,失去阿爹对它往后的成长不大好。” 小雪狼正趴在角落里,用屁股对准闫斯烨,自顾自地默默舔毛。 听到这句话它浑身僵了僵,屁咧,明明没他的日子才更好! 它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它阿妈要给它找个这样的父亲! 是人间的男人都死光了吗? 闫斯烨这个阿爸除了一张病怏怏的妖孽脸和与他长相不符的恐怖武力,他还有点什么! 一丢丢作为阿爸的风度都没有! 小雪狼越想越气,最后索性气到缩成一团,卡在墙角怀疑狼生。 “懂。” 闫斯烨配合她轻笑道,“你是想给你家崽崽找个爹才委身于我的,我明白。” 晏水谣脸又一红,此时把话说开了,她胸中憋闷许久的郁气似乎也随之散化。 但她紧接想到一件事,“王爷,即便你没双亲干涉,但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带我回去总不能还是以晏三的身份吧?” 大燕这才刚刚侵略完夏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伤痕还历历在目,百姓们对大燕可谓是深恶痛绝。 她若以大燕相爷的嫡女之身嫁去四王府,只怕连带闫斯烨这个大功臣都得反过来被人唾骂了。 “墨晗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出处,这点我们早已互通过,无需你操心。” 闫斯烨显然计划很久了,“今日太晚了,你先休息,待新身份下来,记熟就行了。” 听他这串话说的如此顺溜,晏水谣瞥瞥他,露出小狐狸般的狡黠神色,“王爷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 “哪怕我真是晏三,可我以前的目标一直是买房置地当房姐,我如果最后不愿意跟你回宫呢?” “我向来喜欢做几手准备。” 闫斯烨看这小丫头微微得意,似乎将他拿捏住的模样,眼色柔和地说,“大不了就随你去过你的田园日子,我有空便去看看你,一来二去或许你会回心转意?” “又或者你几年过后腻味了,也想通些事,想着咱们男未婚女未嫁的,搭伙过日子也挺好。” 晏水谣听的美滋滋的,她一直以来都能感受到闫斯烨对她的包容与宠溺。 现在亲耳听见他这些话,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多少有点飘飘然。 她尽量压制住眼里漫溢出来的笑,言不由衷地说,“王爷现在说的好听,真到那时候,说不定都娶了三五妻妾,生下一堆小崽子,哪里还记得我?” “也就你敢这么编排我。”闫斯烨无奈摇头,“换成贾龙他们试试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那不一样。” 晏水谣是给点阳光,就愈发灿烂起来,笑嘻嘻道,“毕竟我是未来王妃嘛,手里头肯定要有点小特权的。” 闫斯烨看她颇有点得意忘形的样子,笑道,“好了,乐呵够了就睡吧,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晏水谣一颗心揣回肚子里,眼见闫斯烨平安归来,掩藏许久的秘密也终于吐露出来。 所谓相由心生,她心情好了,整个人也显得容光焕发。 她久违地睡了一夜好觉,自打离开相国府,一路跟随闫斯烨奔波到龙潭岭,她就没真正放松地睡过一觉。 哪怕后来从半山腰的营帐挪到雪山腹地,终于有个宅院和像样的木板床栖身了。 但这场仗一日不打完,一些话一日不说清楚,她心里总好像有根刺扎在那儿,难以完全放松下来。 几天后吕墨晗找过来,把落实好的新身份给到她。 “往后你就不再是晏千禄的三女儿了,你今后姓乔,单名鹊,父亲为前任武林盟主乔珂仁,你是乔老的独生女。” 晏水谣仔仔细细地听着,差不多捋清个大概。 乔珂仁是上一届的武林盟主,在江湖上有着极高的地位,在盟主一位上做了三十年。 他的结发妻子在十年前因一场武林纷争意外过世,留下个有先天不足之症的体弱女儿。 乔珂仁为避免妻子的悲剧再度发生,随即把乔鹊送到远离世俗喧嚣的小镇静养。 而乔盟主心思缜密,他知道自己仇家很多,所以对女儿的行踪一直捂得死严,没人知道乔鹊到底被送到何处。 大概在两年前他女儿病重,他也自感年事已高,不堪盟主重任,就卸去身上的担子退隐江湖了。 仅仅只在新盟主接任的仪式上出现过一回,之后就踪迹全无。 江湖上隐隐有传言说,乔盟主的女儿已经病逝了,他为武林主持了一辈子的公道,如今看破红尘,四海为家去了。 “他的女儿真的因病离世了吗?” “嗯。” 吕墨晗点头,“知道实情的人很少,武林中流传的版本说什么都有的,大多是瞎猜的,我家与乔老是世交,所以我知道的消息更准确。” 晏水谣想一想,明了道,“这个新身份确实合适。” 德高望重又行踪诡秘的前盟主之女,在家世分量上配闫斯烨倒也不差。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月瘦身大作战! 最妙的是乔珂仁名望虽高,但到底已经退下历史舞台了,没多少实权,在宫中那些毒瘤的眼中只是个空架子。 不会惹来太多忌惮。 而且乔鹊被她爹藏得这么深,大约有小十年没在世人面前出现过了。 女大十八变,十年最够让一个女子抽条长大,模样大变。 她以乔鹊的名字走进大家视野,除了她亲生父亲,放眼整个夏北,谁还能分辨出她不是乔鹊呢? “我们大概几时回程?” “抵达皇宫应当还要一个多月。” 吕墨晗耐心解释,“回宫报信的先头部队已经离开了,我们需要安排统筹完战俘的事宜再走。从龙潭岭整军出发,穿过东洲最后到达帝都,路上需要五天,零零总总加起来差不多一个月。” “够了。”晏水谣握紧小拳头,“一个月足够我再减十斤了!” 她粗略估算下,她现在体重大概在一百一十斤左右。 身高不算矮,差不多一米六三,再减个十来斤就很完美了! 这样一来,比起最初肥胖臃肿的晏三,她算彻底改头换面了。 再配上她超凡脱俗的化妆技术,哪怕她叉腰挺胸站在晏千禄面前,那死男人都未必敢认。 吕墨晗体贴温和道,“姑娘现在体态康健,不用着急减重。” “可是,你说乔鹊是个有先天不足之症的女孩。” 晏水谣一顿,发出灵魂拷问,“你觉着我看上去像弱小可怜又不足的样子吗?” 吕墨晗:…… 不说像与不像,可以说是毫不相关了。 她理解的乔鹊应当是林黛玉那一挂的,呵气如兰,弱柳扶风。 她这cos.y不得先从人家的外貌气质开始模仿起吗? 有谁看见过一百一十多斤,脸盘浑圆,肉嘟嘟的林妹妹? 晏水谣是行动派,一旦下定决心做某件事,尤其是减肥这种熟门熟路的小目标,她嗖嗖几下就制定了一套瘦身方案。 取名为:一月瘦身大作战! 她缠着闫斯烨把这行字用他出色的书法体写下来,贴在她寝屋的墙头。 闫斯烨被迫拿笔写字的时候,一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晏水谣露出满足的微笑。 那天吕墨晗离开的时候,他刚走到院中,就听见风驰电掣的一阵哒哒声。 低头一看,小雪狼叼着自己的瓷白小碗奔到他腿边,爪子奋力扒拉他裤脚,黑豆眼里充满期冀与渴望:给块牛肉叭! 自从它阿爸打完仗回来以后,就真的开始控制它饮食了。 从原本廖长青无限量供应的牛肉套餐,到现在减半再减半。 正可谓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它最近感觉狼生都要抑郁了,逮住空当就叼着碗去向熟人讨要牛肉。 但它刚对吕墨晗卖萌完,就被晏水谣抓个正着,“不许,长青刚喂过你,还没到晚饭的时间。” 晏水谣冷酷地正式通知它,“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阿妈以身作则,跟你一块减肥。” 小雪狼惊呆了,哐当声,瓷碗掉到了地上。 而它阿妈说到做到,每天抱着它在墙上贴的那副闫斯烨墨宝前冥想几分钟。 每日三省吾身:今天有管住嘴吗?今天有迈开腿吗?今天有瘦一点吗? 晏水谣对它还算仁慈,看在它年纪还小的份上,只是适量控制它的饮食。 但她对自己就比较狠了,戒荤戒碳水,白日跑圈,晚上瑜伽。 成功在大军启程前瘦掉十斤! 她离开龙潭岭前,为自己化了个黛玉式的纯情小白花仿妆。 连小雪狼一下子都有点没认出她来。 这个柔弱到看似只会嘤嘤嘤的女子,还是它坚韧不拔的阿妈吗? 饶是见识过她化妆技巧的闫斯烨也愣了一下。 晏水谣沾沾自喜地冲他眨一眨眼。 闫斯烨淡笑摇头,没说什么,扶着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晏水谣拿把小铜镜进行自我催眠,从她走出龙潭岭的那刻起,她就告诉自己,她再也不是晏三了。 她以后就是乔鹊本鹊! 靠着这种方式强化记忆,把新身份时时刻刻记在脑子里,以免将来一不小心露馅。 经过这些天的锻炼,晏水谣觉得她已经可以跟乔鹊人神合一了! 所以当大军抵达帝都,百姓与官员夹道欢迎闫斯烨凯旋归来的时候,她依然端坐在马车里装淑女。 换成以前,她早就掀开帘布一角偷偷往外看了。 但真正的乔鹊面对这种场面的时候,可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的。 她只能靠感官来判断目前的方位,她印象里大军从城门进入,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周围很热闹,感觉全城的百姓都跑出来了。 晏水谣甚至能听见清晰的哭泣声。 他们应该也很久没见到闫斯烨坐在马上,身披战甲,领着燕林军得胜回朝。 晏水谣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不久前还处在夏北将亡的恐惧中,怕是已经绝望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次看见闫斯烨重整旗鼓杀回来。 但凡在帝都城里长大的百姓,内心肯定都是五味杂陈。 他们跟齐阳一样,见证过闫斯烨当年还是兵马大将军时夏北的鼎盛之况。 而这几年的夏北被宫闱内斗拖垮了,也迟迟没出现能接闫斯烨班的人才,导致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想从他们的土地上掠取财富。 只能活生生地看着夏北被内忧外患一点点地蚕食掉。 可想而知他们有生之年能看到闫斯烨重回皇城,该有多激动。 就在晏水谣左思右想之时,马车缓缓停驻。 她听见有一个沙哑粗粝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来,“四弟总算回来了,我们兄弟几个已恭候多时,要说厉害还是咱们四弟厉害,在大燕卧薪尝胆,忍气吞声当了这么长时间的质子,把大燕那狗皇帝都骗过去了。” 闫斯烨还未回应,旁边又插出来个声音,声线阴柔冰凉,“何止是骗过了大燕帝,四弟还重操起旧业,逆转局面打了场翻身仗,看来之前在相国府里过的不错,没吃什么苦头,作为大皇兄的我也就放心了。” 晏水谣听的一皱眉,她隐约记得夏北帝的大儿子叫闫文璟,虽然是长子,但他母妃位份不高,生他之前只是个小小贵人,并不得老皇帝喜爱。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她完全没在怕的! 即便诞下皇长子,也只是从贵人晋升了一级,变为嫔位。 这足以看出皇帝对她的漠视。 不过这老鬼私心重得很,对膝下皇子都是严防死守的,生怕活着被人篡夺了皇位。 即使对待青梅竹马的皇后,她肚皮里生出来的老二老三,虽说是宠爱有加但立储一事却始终没有动静。 所以夏北从来没有立过东宫太子。 而就做父亲的这一点上,大燕帝其实要比那老鬼好许多。 至少他真的在尽心尽力为自己那弱智儿子筹谋一个好的未来。 晏水谣抬手压住眉心,试图从浅淡的记忆中再找到一些关于其余皇子的细节。 按地位而言,能够站在百官前列,成为众皇子之首率先发声的那个男人,他不是老二闫济安,就应该是老三闫继昌。 全帝都的百姓都知道,他们差点成为丧家之犬,南下逃亡去了,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冷嘲热讽,可见闫斯烨落难时他们是有多嚣张。 “大皇兄可别忘了,四哥此番不仅大胜回朝,还捎带回个四王妃,这是一般人能有的福气吗?” 又有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徐徐传来,听声线年纪不大,而语气也是来者不善,“四哥出去这趟可值了,听说刚去大燕就被指婚了相国家的嫡女,这次回程也没闲着,把乔盟主的独女搞到手了,真是羡煞旁人。” “九弟不用羡慕,为兄不介意把这福气赠于你,下回若需要派质子去往别国,我一定举荐你。” 闫斯烨似乎已经习惯这帮亲兄弟的恶意,待他们说完了,才淡淡回应。 言下之意是:这滚去当质子的福气给你要不要? 尽管晏水谣视线被阻,但隔着厚重的帘布依然能感受到对方一下子梗住了。 闫斯烨称呼他为九弟,那应该就是九王爷闫沐博,跟老大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他平日里跟皇后所出的两个兄长走得更近。 他很会攀附比自己位高权重的角色,可惜他选择站队三王爷他们,眼光过分狭隘。 只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 晏水谣继续揉头,她忽然发现虽然她成功躲开了婆媳危机,但她忘记闫斯烨有一堆难搞的兄弟。 连带着就有一长串复杂的妯娌关系需要处理。 她记得闫斯烨似乎也就跟他六弟七弟关系亲密一些,与其他皇子或多或少都有点龃龉。 这时,她听见闫沐博满怀恶意地说,“四哥还不快点把王妃请下马车,好让我们兄弟几个开开眼,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把四哥魂都勾没了?” 老大闫文璟也道,“是啊,既然四王妃是乔盟主之女,必然也是个女中豪杰,我们娶的都是名门望族之后,还未有过哪个王妃妾室是江湖出身的,确实很令人好奇。” 他跟同父同母的闫沐博其实并不亲厚,毕竟他作为长子,一直都存着争夺皇位的野心。 但闫沐博根本没看好他过,早早就投到老三他们的阵营了。 这让闫文璟跟生母文嫔非常不满,时日久了自然就关系疏远。 难得他们会站在同一阵线说话,可见他们内部再怎么斗法,谁才是危险指数最高的敌人,他们门清儿。 适才闫文璟故意贬低晏水谣,把她说成是江湖草莽,仿佛跟他们娶的贵族女子不是一个档次的。 “我娶什么样的女子……” 闫斯烨凑到男人耳边,用只两个人的低微声音,冷冷道,“关你屁事。” 闫文璟面色一僵,即便周围人没听见闫斯烨后半句话,也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大哥,四皇嫂是乔老盟主的独生女,乔老是何威望恐怕不必我多说了,四嫂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江湖女子。” 忽然间有个不同的声音蹿出来,音色清朗,“四哥长途跋涉才到的帝都,有什么想叙旧的也该让他喘口气再说吧” 这个人声很突兀,在一众恶心闫斯烨的人中显得尤为不合群。 晏水谣还没来得及分辨这位仁兄是谁,马车门帘就被缓缓掀起。 柔和的日光照射进来,闫斯烨精致清俊的眉眼里温柔含笑,似乎经历了一波无效攻击,并没被刚才的言语气到。 “娘子,下来走一走?” “好。”晏水谣抱起小雪狼,她丝毫不慌,扶着闫斯烨的手臂,弯腰弓背地小心走下马车。 虽然眼前的排场盛大非凡,也算是她穿到这边来以后少有的大场面之一了。 但这里跟龙潭岭不同,她自知在战场上一点忙都帮不上,能做的只有躲藏好不拖大部队后腿。 而回到帝都才这么一会儿,晏水谣就感觉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 她闻到久违的宅斗的芬芳! 只不过斗争场地变了,从大燕转换到夏北,从深宅大院挪到宫廷高墙。 但本质还是换汤不换药,比起打仗来,这反倒是她更擅长的领域。 况且有闫斯烨在一旁撑场子,她完全没在怕的! 小雪狼也调整好状态,眼神里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很好地衬托出它阿妈现在的优雅气质。 晏水谣站到阳光下,轻微抬头望向不远处锦衣华服的一群人。 周遭有无数身穿官服的夏北官员按照品阶站在外围。 当中有一条足够容纳五个人并肩走的通道,闫斯烨握住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踏上这条路。 看见晏水谣的真容时,以三王爷闫继昌为首的几人均是一愣。 就见她小脸瓷白清透,在白日太阳的光晕下肌肤泛出一层细碎光泽,怯生生地抱着一只白色小兽,模样楚楚动人,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刮倒了。 跟他们所想象的有江湖背景的女子截然不同。 但再仔细一琢磨,乔老的女儿就是因为身子骨弱才送到小地方静养的,不同一般的江湖儿女,这个身段气态倒也合理了。 晏水谣默默叹口气,哪个时代都会有那么一波白幼瘦的畸形审美。 不过好在她很清楚怎么去塑造这个形象。 总之外型不够,化妆来凑。 她迈着淑女小碎步走到众人面前,按之前吕墨晗教她的一些宫廷礼仪朝几人福一福身,“小女乔鹊给几位王爷请安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好像踩到什么? 起身时,眼风状似无意地扫过他们,全是极为陌生的男人面孔,相貌也大相径庭。 就单论长相,不得不说,里面没一个人有她家王爷的神仙颜值能打。 顶多就算中等偏上吧,走在人堆后头的,有一两个样子还有点英俊,但跟闫斯烨也是不好比的。 众人各怀鬼胎地在暗地里互相打量。 “我就说四哥福气好吧。” 其中一个男子五官尚且年轻稚嫩,但脸上全无少年人朝气,反而整个人尽显老气横秋,他哼笑道,“四嫂果真好模样,漂亮程度跟四哥有的一拼呢。” 一开口就用漂亮一词来形容男人多少有点不合适,况且对方还带着清晰的侮辱意味。 晏水谣看他一眼,从声音和容貌上基本辨别出此人就是排行偏小的九王爷闫沐博。 啧,小东西还挺会长,小小年纪就这么讨人厌。 他夹枪带棒地讥讽完,末了,抬眸问向晏水谣,“四皇嫂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这是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问题。 如果她真的只是乔鹊,或许她会无助又慌乱地当场怔住,不知该怎么回闫沐博。 可惜她不是。 “我觉着相貌只是其次,身为男子,该有点真本事在身上才是正解。” 晏水谣语调柔柔地挡回去,“能撑起家国天下的,方才是真英雄。” 此言一出,众王爷面色剧变,她没有正面去回应闫沐博,这话迂回中又暗含不少小刺。 意思不就是再说,他们不能保家卫国,虽为男子却没有真本事吗? 人越是没什么,越对这件东西敏感在意。 哪怕晏水谣没这个意思,他们也瞬间自我代入了。 更何况,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并学着闫沐博的样子,拾眸轻声问,“九王爷您说,我讲的对不对?” 同一句话原封不动地丢还给闫沐博。 闫沐博再听不出她的潜台词,那他就是傻子了。 主动挑衅不成反被人将了一军,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纵然胸中火气高涨,但毕竟理亏在先,又有闫斯烨坐镇,他顶多过一过嘴瘾并不能真跟晏水谣动手。 现在气归气,但也只能隐忍不发。 就在这短短十几秒钟的沉默之中,晏水谣快速扫了一遍众人的表情。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男子面色都不大好看,明显压着怒意,她暗自记下这些个必定跟闫斯烨有仇怨。 以后不管是跟他们对上了,还是他们的妻妾,都不能掉以轻心。 而适才她看的比较顺眼的,一直被挤在外围的两个男子倒是面容含笑,似乎对她不卑不亢怼回去的态度很是欣赏。 虽然她人还认不全,但光凭这短短的一点时间,她可以基本判断出他们的派别阵营。 至少明面上是敌是友,这点一目了然。 “咳咳。” 老三闫继昌神色怪异地清一清嗓子,“七弟说的是,先让老四回府安顿一下,晚上有接风宴,到时再聊也不迟。” 晏水谣眼珠子转了一转,刷地捉到两个关键信息。 前头勇敢站出来替闫斯烨鸣不平的是皇七子,但老七叫啥名,她一时没能想起来。 她眼光稍抬,心中有数,这位七弟大约就是被挤到后头的那两人中的一个。 而第二个信息是:今夜有接风宴。 他们一脚才刚踏入皇城,就来这一出唇枪舌战,兄弟间的隔阂毫不遮掩地摊到文武百官面前。 晚上到底是接风宴,还是鸿门宴,还真叫人不大放心呢。 三王爷闫继昌好像还有点话语权,他发话了,众人就开始往皇宫方向走去。 晏水谣走在闫斯烨手边,紧紧跟着她家大佬,她刚刚几句话就得罪了这里半数人,以后可得抱紧闫斯烨大腿。 在来帝都之前,赫兰简单地跟她介绍过皇宫的人物关系图谱。 但夏北的老皇帝本来就生了不少孩子,多数都已分府成家,另一半也全是贵族重臣家的子女,关系网又密又大,跟一团毛线球似的。 他们跟现代不一样,没有近亲不得通婚的概念,为了亲上加亲,表亲之间联姻更是常有的事。 这就会导致谁跟谁似乎都能掰扯出点关系来。 在脸对不上名字的时候,晏水谣一会儿就听晕了,感觉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大家族在通婚。 如今见到真人了,晏水谣才略微有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 正在默默回忆赫兰传输给她的信息,她发现越往前走,道路两边就不再是身穿朝服的官员。 而是一些锦衣华服的漂亮女子。 年纪都不算大,而模样尊贵,像是各家府邸管事的女主人。 晏水谣只拿眼角余光偷着去瞥她们,而表面上依然目视前方,乖巧地跟在闫斯烨旁边亦步亦趋。 眼见两侧的欢迎队列就快到头了,忽然一只极不显眼的绣花鞋在几步远的地方横了出来。 恰恰踩在晏水谣这侧的过道。 幸而她一直有留意在观察四处的情况,否则怕是要被这斜刺里伸出的鞋子绊倒。 闫斯烨知道她已经察觉到那只脚,便也没有出声。 这种情况,晏水谣装作不知情地避开就可以了,但她心念一动。 就在她鞋尖即将碰到那白色绣花鞋的时候,她脚步一顿,没有直接跨过去。 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五只脚趾头的脆弱部位,狠狠地一脚踩下去。 “啊!” 耳边蓦地响起一女子尖锐的痛呼声。 隐约还混杂着一丝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 变故来得太快,女人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原本还在等晏水谣出丑,下一秒冤种居然变成她自己。 毫无防备下她就在剧痛中摔出队列,踉跄地扑倒到众王爷当中。 晏水谣受惊般抱住闫斯烨胳膊,眼里盈盈含泪,“王爷,我刚才好像踩到什么,难道是……” 而此时更多人的注意力放在摔出来的女子身上。 须臾静默后,闫继昌皱眉问道,“二皇嫂这是?” 二王爷闫济安脸色黑如鞋底,冷眼看着妻子,“怎么如此不小心,还不快起来!” 晏水谣心底喔嚯一声:原来是二王妃宣仪兰。 第一百八十章 给他们脸了? 宣仪兰也想起来,但她脚趾太痛了,尤其是受力最重的小脚趾,感觉已经断了。 她试图爬起来,但尝试几次又摔回去。 闫济安面色愈发黑沉,他嫌宣仪兰丢人,完全没有上去扶她的打算。 最后是队列里走出两个女眷,一左一右搀扶起宣仪兰。 女人刚站起来,就冲晏水谣怒喊,“你故意踩我!” 晏水谣的眼泪沾在睫毛上,柔弱地依偎在闫斯烨手边,“二皇嫂,我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没有注意到,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没偏没移地走在自己这根道上,怎会突然踩到皇嫂的脚呢?” 她看着女人,眼里分明泪光闪烁,却有股逼人的锐气。 “莫不是二皇嫂站的太靠前了?这也太危险了,下场不是我踩着你,就是你绊倒我,二皇嫂下回千万当心了。” 宣仪兰顿时语塞,有点智商的人都听出晏水谣在内涵她了。 这里包括闫斯烨在内,都是在皇权斗争中长大的,关于后宅女人间斗法的小手段自然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闫斯烨淡笑着看宣仪兰吃瘪,她姣好的面容因疼痛与憋屈交织在一块,此时显得有些扭曲变形。 但宣仪兰无法追究到底,因为再追究下去,只会抖落出她先伸腿出去的肮脏意图。 她原先是计划的很好,让晏水谣在入帝都的第一天就颜面全失,最好能在文物百官面前摔出个好歹来。 以免她仗着闫斯烨战功卓越,就蹬鼻子上脸踩到她们头上。 这帝位最终是谁的还没一定,不是谁会打仗,谁最终就能当皇帝的! 她也不知道晏水谣怎么眼睛这么尖,她看准时机伸出的脚,竟然被她反过来暗算了。 她得到的情报明明说乔盟主之女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弱女子! 这哪里是什么弱女子!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人跟闫斯烨简直一模一样,都是披着病弱外壳,而骨子里是匹会吃人的狼! 宣仪兰被人扶到边上,闫济安看也不看她,抬步继续往前走。 停滞的队伍复又动起来,晏水谣也跟着向前挪步,视线冷凝地瞟一眼宣仪兰。 她怀中小雪狼也朝宣仪兰歪一歪头,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眼神,整齐划一地投去漠然的目光。 宣仪兰气的鼻子都要歪了,却又无可奈何。 离开她视线范围了,晏水谣和小雪狼都长吁一口气:爽! 原则上她们初来乍到是该收敛些的,但这一只脚还没踏进宫门呢就给她来这出,交恶的意图昭然若揭。 她可以不惹事,但闫斯烨在外如此辛苦地解决完大燕的烂摊子,为他们保全国土完整,这些蝗虫不磕头谢恩倒也罢了,居然急吼吼地来找茬? 给他们脸了? 欺负她就等于欺负闫斯烨! 想都别想! 晏水谣的斗志都被挑起来了,感觉再战三百回合都没问题。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宫门口,一位老太监站在巍峨的红墙外,朝闫继昌等人俯身行礼,随后他对闫斯烨恭声说道,“四王爷一路辛苦了,皇上尤为记挂您,听说王爷带了未来王妃一同回宫,皇上想见一见你们。” 听见皇帝要见闫斯烨,其余人面色都变了一变。 “本来也该是我去给父皇请安。” 闫斯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淡淡的,“烦请李公公带路。” 李公公点头,对闫继昌道,“皇上如今龙体抱恙,需得静养,吩咐了让几位爷先带家眷回府休息,待接风宴时再入宫。” 闫继昌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他这一走,连带跟他穿一条裤子的老二跟老九也随他离去。 最后余下皇七子和另外一个不知名姓的年轻王爷,碍眼的人走后,他们俩兴奋上前同闫斯烨叙旧,“四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我们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的!” 皇七子五官清俊,身上充满书卷气,一双清亮的眸子望向晏水谣,“行啊四哥,这一来一回的可真是什么事都没耽误,带回的嫂子也好看。” 旁边那人看上去更活泼些,拿手肘戳一戳七王爷,挤眉弄眼道,“老七,现在成年的皇子里可就差你了,你再不娶妻怕是老九都要赶超你了。” “是啊。”皇七子叹口气,笑起来,“四哥,你大概还不知道,六皇兄年前也成亲了,六嫂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闫斯烨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丝毫不给他插嘴的空隙,还像年少时在宫中那样。 无奈摇头,“都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孩子气,叙旧留到明日吧,容我先进宫面见父皇。” 晏水谣一直没说话,而是在心底默默复盘一遍这些新面孔与他们相对应的身份名字。 其实走了这一圈,她已经基本捋清楚了。 大王爷闫文璟与九王爷闫沐博都是文嫔所出,但感情并不好。 而老二老三是皇后所生,闫沐博依附于这个小团体,可见他们一直是争夺帝位的主力军。 以上这几个跟闫斯烨的关系恶劣,都是不把闫斯烨弄死不罢休的恶货。 至于眼前两个,按排除法去判断,一个是皇七子的话,另外那个稍显活泼的就该是老六了。 因为晏水谣记得排行第五的是位公主。 “行,那四哥你跟四皇嫂先忙。” 老六笑容灿烂,“我们接风宴上再聊。” 皇七子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被他六哥一个锁喉给勾走了,“别啰嗦了,四哥还有正事要办,别磨磨唧唧跟个小娘子一样,还怕以后没机会说话吗?走吧,去六哥府里喝酒去。” 老七被勾了个趔趄,无奈地闭上嘴先行离开。 太监总管李公公适时开口,“四王爷,请吧。” 李公公十岁入宫,是宫中最有眼力劲的老人,他在前头领路,始终与闫斯烨隔着十步的距离。 不会太远,主子有需求的时候喊不到人,也不会过近,让主子们说话不方便。 晏水谣感慨了下,不愧是混迹皇宫一辈子的公公,处事就是圆滑周全。 此时她才找到机会询问闫斯烨,“王爷,你的六弟七弟叫什么来着?”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至贱则无敌! 闫斯烨一听就知道,她肯定把赫兰给她讲解的一些东西忘到脑后了。 “老七闫见深,他母亲惠贵妃还有个女儿,五公主闫昭窕。” 好在他早猜到会这样,不厌其烦地解释,“老六闫非同,母妃是林嫔,膝下就他一个儿子。” 晏水谣费力地接收着信息,她现在对几位王爷是基本脸熟了,名字能跟脸对应上。 但要上升到他们的生母,她光听个称号还是记不住。 不过林嫔听起来就不大得宠的样子。 跟老大的生母文嫔一样,生了皇子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嫔位。 而老六的地位甚至可能还不如老大闫文璟,闫文璟至少有个长子光环,作为夏北帝的第一个孩子,意义跟闫非同还是不一样的。 晏水谣默默在脑中发散思维,凭借仅有的线索,拆解他们的社会地位与处境。 等她把今儿见到的一圈人都分析了个遍,连宣仪兰都囊括进去了…… 居然还没走到皇帝寝宫! 眼下日头正烈,晏水谣走的头昏眼花,她不由不感慨这夏北老儿真会享乐,到处种植的都是名花异草,奢侈至极。 难怪霸着这个位子舍不得下来。 “李公公,父皇身子如何了?” 走到半路,闫斯烨淡淡询问。 “哎,不瞒四王爷,自从您离开夏北,皇上龙体每况愈下,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说起这个,李公公止不住哀叹,与闫斯烨和盘托出,“老奴劝也劝过,但您是知道陛下脾气的,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自您走后宫中又多了不少嫔妃,如今最受宠的是馨贵妃。” 这话变相在告知闫斯烨,老皇帝纵情声色,明明身体已经被掏空,还以为自己老当益壮呢。 “馨贵妃?” 一个陌生的封号传入耳中,闫斯烨皱眉,“她进宫后有生育过子嗣?” 他离宫仅有两三年,能在短短几年里就一路晋升为贵妃,是一些孕育过子嗣的妃嫔都难有的待遇。 但皇帝年事已高,近些年被各种病痛缠身,御医虽没明说,但大家也都清楚,皇帝这副年老病重的躯壳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馨贵妃没有生养过。” 李公公明白他的疑虑,摇摇头道,“不仅是馨贵妃,这些年宫里没再添过皇子公主,只不过馨贵妃比较讨皇上欢心,升得就比旁人更快些。” 晏水谣咂舌,这哪里是快一点,简直是做了火箭的速度。 她作为甄嬛传十级研究学者,她家嬛嬛用了多长时间,生养三个孩子才在换来贵妃的头衔。 这馨贵妃才入宫多久,无儿无女的就升为贵妃了? 怪不得闫斯烨要出声提问了。 李公公稍一犹豫,又道,“皇上去年还晋封了两妃三嫔,再有贵人常在十人。” 他低声说,“其中馨贵妃和淑嫔,都是二王妃举荐入宫的。” 晏水谣听得入迷,这个本质不就是儿媳给公公介绍女人吗? 玩这么奔放的? 而且去年一年就收了十几个年轻姑娘,闫斯烨他爸真真是人老心未老! “闫济安不拦着,还纵容妻子向父皇进献女人,越活越倒退,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闫斯烨冷冰冰地出声斥责,“我看他是盼着把父皇拖垮,好早日上位。” 李公公微微叹息,有些话就不是他一个做太监的该接腔的了。 大约又走了几分钟,终于见到夏北帝养病的寝宫。 这时,李公公的步伐一顿,见四下无人,他悄声说,“在您平息大燕战役前,三王爷他们把宫中值钱的小件东西都拿走了,大件带不走的贵重物品能卖也都卖钱了。” 晏水谣闻言一整个大无语,堂堂大国的皇子皇孙居然沦落到倒卖皇家物品换钱? 就这样,刚才还好意思讽刺挖苦闫斯烨?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李公公显然也看多了他们的骚操作,沧桑摇头,“他们准备在大燕攻进来之前,把夏北帝都迁到南边去。” “说的好听叫迁都。”关于他们预备弃城而逃的举动,闫斯烨早有耳闻,“说难听些就是夹着尾巴南下逃亡。” 李公公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悲凉,“三王爷迟迟没走,是因为皇上不肯交出国库那几把钥匙,他们暂时无法打通金库的重重关卡,舍不下里面那些金银财富。” “若王爷您的捷报再晚点传过来,只怕国库里里外外的门都已经被炸开了。” 听到他们还有炸国库的打算,闫斯烨气笑了,面色森然,“可以,一个个都出息了,什么下九流的招式都使出来了。” “七王爷也是这样说的。” 李公公说,“为的这事,七王爷没少与他们争论,上个月直接带了府邸护卫守在国库外,不许三王爷之流踏近一步。” “闫继昌是不怕老七的,他们始终没能得手,只因为国库重地的防范森严。从外到里有十重门锁,没有父皇的钥匙想要进入,肯定要费一番周折。” 闫斯烨很了解那些人的心态,他微微一顿,“不过这一次,见深算是把他们得罪了。” 又问,“老六近来在忙些什么,可有惹到闫继昌他们?” “四王爷放心。” 李公公知道闫斯烨跟这两位爷关系好,就道,“您大概还有所不知,六王爷去年成婚了,与王妃感情深厚,前些时日王妃旧疾复发,胃病犯了,六王爷一直在府邸悉心照料,很少出府。” 闫斯烨淡淡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晏水谣抬眸看他,直觉他似乎在思索什么。 但适才李公公的话听上去都很正常,她不清楚是哪句话引起了闫斯烨的注意。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寝宫的门栏外,李公公看着这扇他出入过无数回的厚重高门,眼中有短暂失神,“皇上病倒几个月了,从大燕对我们边境发起攻伐之势起,皇上就卧床不起。” “三王爷想逃,可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带着皇上一道走。” “他们想把陛下留在帝都,让陛下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几十万敌军。” “他们身为人子,却想抛弃陛下。” 闫斯烨没有说话。 倒是晏水谣,听完这话心念微动,唇瓣轻轻颤了颤,但最终也没说出一个字。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口嗨诚可贵 小雪狼不被允许进入皇帝寝宫,晏水谣只能将它留在外面,由两位侍卫代为看管。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屋内光线很暗,四下帘布都严丝合缝地拉上了,晏水谣闻到空气里飘散着浓郁的龙涎香。 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死气。 这个气味晏水谣很熟悉。 她父母病逝前,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这种将死之气。 虽然还没见到皇帝的模样,但她知道此人大限将至了。 李公公在前领路,走到一张宽大四方的床榻前停下。 闫斯烨掀起衣摆,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晏水谣也随他伏地行礼,听见闫斯烨只说完这句,就没再出声。 仿佛他不是从异国他乡千辛万苦才回的帝都,只是从自家王府走了几步路,携新妇过来日常请安罢了。 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说。 过了好一会儿,老皇帝才用极度虚弱的声音沙哑说道,“走上前来,让,让朕看一看你们。” 闫斯烨依言起身,李公公挽起轻薄的床幔,随着他们走近,晏水谣渐渐看清夏北帝的脸。 那是张异常瘦削的脸,一层薄薄的皮贴着脸骨,形如骷髅。 饶是有些心理准备,闫斯烨也明显怔了一下。 才几年,人就瘦成这样了。 可见闫继昌这些不孝子的行为深深刺痛了这个年迈的帝王。 但闫斯烨看着他皮包骨头的模样,喉咙微微耸.动,半晌之后,依旧无话可言。 没有办法,他们虽为父子,可血脉亲情却淡薄得可怕。 他因帝星临世的预言,从小就活在无尽的打压猜忌之中,连带他原本盛宠有加的母妃也一夜之间失去帝王宠幸。 本是绝代佳人,却只活到二十出头,就抑郁而终了。 失去母亲庇护,父亲又对他满心猜疑,他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父母血亲的善待,早早就被丢去军营自生自灭。 能有今天靠的都是他自己。 就连当初他被人暗算,身重奇毒,闫继昌他们往死里作践他,将他扔去大燕做质子,这些都是老皇帝默许的。 即便闫斯烨已经失去反抗能力,老皇帝依旧会为了二十多年前的一则无稽预言对自己儿子下狠手。 面对这样的父亲,眼见他油尽灯枯,而那种打心底里复杂的生疏之感,让闫斯烨也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四王爷回来了,您昨日不还念叨着么?” 李公公细声细气地说,“王爷还带了未过门的夫人来看您。” 老皇帝眼珠浑浊泛黄,他仰脸看着晏水谣,半天才发出几个音节,“乔珂仁的女儿啊……” 他知道乔珂仁,是前任武林盟主,曾在一些天灾大难时协助朝廷给到百姓许多救助,是有口皆碑的英雄人物。 老皇帝一时间眼色恍惚,他想到,他其余儿子娶的清一色都是朝中权臣之女。 只有闫斯烨,选择了出身于江湖世家的女子,这是在向他表达着与朝堂划清界限的意思。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仰躺在床上,只有一颗干瘪的脑袋还能轻微摇晃,四肢已经动弹不了了。 晏水谣看一眼闫斯烨,表情无奈又拘谨。 她倒不怕老皇帝还有能力跳起来要她命,反倒担心他只剩一口气了,若一言不合,把这小老头气死可怎么办? 本来还能活个十天半月的,如果被她气到当场离世,她算不算是弑君? 闫斯烨给她一枚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想说什么便说。 晏水谣憋了口气,但想想还是作罢。 口嗨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这自古皇帝一般黑,谁知道那句话回的不工整就被砍头了。 但夏北帝虽然病重,但人没傻,脑子还是清醒的,所以才能死死把持住国库的钥匙不给三王爷党羽夺走。 他一辈子都陷在权力的斗争中,见过太多人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晏水谣有满肚子的话藏在心里没敢说。 这姑娘跟他那些儿媳妇们都不一样,少了大家族生养出来的刻板恭谨,倒是多了几分灵巧心眼。 “你在想什么。” 老皇帝努力争着眼睛,望向晏水谣的方向,嗓音也像混杂了无数沙砾,粗哑不堪,“说。” 晏水谣又瞥一瞥闫斯烨:是你爹让我说的,我说错什么你得保我狗命? 闫斯烨轻一点头,得到他的承诺,晏水谣才小心地呼出一口气。 “皇上,我只是在想,三王爷他们不忠不孝,遇到敌国来犯想的不是如何抵御,满脑子只有卷走国库的钱逃之夭夭。” “您是他们父亲,他们却想着放弃您独自逃生。” 说到这里,晏水谣停顿片刻,一双明亮的眸子勇敢地注视着老皇帝。 轻而坚定地吐字,“就像您当年选择放弃王爷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本是李公公适才用在闫继昌等人身上的话,抨击他们枉为人子,猪狗不如。 但晏水谣想到的却是,老皇帝身为人父,曾经也是如此狠心地放弃了他的亲生儿子。 本质上与闫继昌又有什么不同? 都是惧怕有可能发生的灾难,选择弃车保帅。 放弃血肉亲情,以保荣华富贵。 死气横陈的寝殿里良久没有回音,如果是以前,以老皇帝多疑专制的性子估计已经拿砚台去砸晏水谣了。 人是不会轻易对外承认自己的阴暗与龌龊的。 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帝王,对权力无比痴迷。 哪怕是事实,他可以做,却不允许别人说。 但现在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人之将死,似乎连同骨子里的某些卑劣因子都一块削弱了。 眼见这个时候了,晏水谣还不忘替他鸣不平,闫斯烨有点意外地看她一眼。 眸中有一瞬恍惚。 原本以为早已习惯这些自出生起就压在他身上的冷血恶意。 但有天突然听到一个小丫头站出来为他喊冤,替他诉一诉这么多年的委屈与无辜。 他胸口宛如被烫了一下,心脏部位随之重重一颤。 老皇帝翕动唇瓣,他手脚冰凉,一滴眼泪难以察觉地从眼尾划入鬓角。 他很清楚,他无法反驳晏水谣。 第一百八十三章 猪八戒都这么会倒打一耙 他曾经把他仅有的父爱中的一大部分都给了老三他们。 以为这几个儿子才是最老实安分,对他没有威胁的。 想着将来待他在这个皇位上坐不动了,再从自己的血脉当中挑选个最合心意的皇子继承衣钵。 却没料到,过去他身子康健时,这些个表现出温良谦恭拼命讨好他的皇子们,会在他病倒后立马露出狼子野心。 甚至早早预备好在大燕攻入帝都前舍弃他,卷走夏北的全部家当,南下自立为王。 他一生争强好胜,疑心病重,对于任何有可能对他造成损害的人事,往往选择先下手为强。 可临到人生终点,他信赖的人弃他如敝屣,最后反倒是这个他严防死守一辈子的四儿子,把所有责任都揽下了,却没有做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你们……” 老皇帝张一张嘴,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你们早点成亲吧……在朕还活着的时候,把喜事办了……” 他没有斥责晏水谣的无礼,两只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只留下这一句话,就缓缓阖上眼眸。 不知在这一刻,他是否有想到闫斯烨的母妃,毕竟那曾是他后宫中风头最盛的女子。 又生下闫斯烨这样有大出息的儿子,本该荣华满身,福气无双。 最终却孤零零地亡于冷宫。 老皇帝闷闷咳嗽几声,就这么会儿功夫,他好像一天的精力都耗尽了,躺在那儿不住地喘粗气。 李公公见状,做了个请的姿势,“四王爷,乔姑娘,皇上如今身子虚,聊不了太久,二位也赶了一个多月的路,都没功夫休整,要不先回府小憩,改日等皇上精神好点了再来?” “好。” 闫斯烨在老皇帝面前话很少,只道,“那儿臣不打搅父皇休息了。” 他转身带着晏水谣往门外走。 这间寝殿比正常屋子大出几倍,空阔寂静,大概有些好玩意已经落入闫继昌与闫济安的口袋里。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才走到门口,却在靠近门槛时听见外头隐约传来一阵女人的喧哗声。 晏水谣顿时皱一皱眉,老皇帝现今虽然出气多进气少,可他好歹还是一国之君,以前也是个铁腕统治者,敢在他寝宫门外这么吵闹的,怕不是一般宫女。 果真,她一推门出去,就见到一位衣着奢华,妆容妍丽的貌美女子。 “来人!把这伤人的畜生给我宰了!” 女人气急败坏地指着小雪狼,“赶紧将它拖下去,扒了它的皮扔给尚衣局做袄子!” 话毕,寝屋厚重的大门从里头打开了,闫斯烨黑沉着脸,冷眸朝门外扫视一圈,“发生何事?” 一侍卫赶紧道,“回四王爷,是馨贵妃来瞧皇上,与乔姑娘养的爱宠有点冲突……” 晏水谣眯起眼儿,淡淡看向女人,原来她就是李公公来时说的,老皇帝新纳入宫中的宠妃。 样貌是好的,但能入宫做嫔妃的女人哪个不是副好皮囊,倒是这嚣张劲儿,挺有宠妃架势的。 小雪狼见它阿妈出来了,立即迎上去,黑豆眼里满是震惊:这女的人模人样的,怎么还碰瓷我一只狼呢? 晏水谣此时看它这明晃晃的眼神就明白了一大半。 小雪狼平日里是过分活泼,但它鬼精着呢,分得清撒欢的场合,况且门口还有侍卫站岗。 它若真无缘无故伤人,侍卫早给它拿下了,还能如此尴尬地杵在这儿? 但她还是礼貌地先问询一句,“不知我家崽崽哪里冒犯馨贵妃了?” “这畜生玩意刚刚撞到我了!” 馨贵妃趾高气昂的,“宫中怎能有这么横冲直撞的畜生,皇上正值安心修养之际,要是被它惊扰了谁来负责!” “小连子,给我抓!”她素手一挥,指使她院中太监去抓小雪狼。 年轻太监为表现自己,撸袖子就冲上去,可还没跑上台阶,就被闫斯烨一脚踹飞,背脊狠狠摔在一棵老树干上,疼的他大声叫唤。 馨贵妃在宫中不仅是宠妃,还是二王爷府邸进献的,与朝中最有权势的党羽为伍,故而人人都让她三分。 何曾见过这等直接开干的场面,吓得退后几步,居然拿颤抖的手指怼向闫斯烨,“你,你放肆!” 晏水谣见这小美女完全没意识到她面对的是怎样的冷面杀神,不由怜惜地摇摇头。 好好个美女,偏偏脑子进了水,非要跟闫斯烨硬杠。 “它怎么撞到你的,撞到你哪儿,你是掉块皮,还是断根骨头了,要扒它皮来补偿?” 闫斯烨句句紧逼,眼光似刀,“你最好说清楚。” 馨贵妃顿时慌了神,她适才看闫斯烨唇红齿白,五官精美的不似男子,就当他是病怏怏的软柿子,哪知一张口这么凶冷? 看着这么张漂亮到找不出瑕疵的脸,她原先还在想,幸好他娘亲十几二十年前就死了,否则留到现在必定也是个狐狸精。 后宫放着那样个大美人,哪里还有她上位的份? 可比起闫斯烨极具迷惑性的美,他身上那股子冷戾更叫人惊慌害怕。 她不想输掉气势,咬牙顶撞,“它就是撞到我腿了!” 她把火力转向看似乖巧无害的晏水谣,美目怒瞪,“畜生东西自然不懂事!肯定是有样学样!可见有什么主子就教出什么样的畜生!” 晏水谣莫名被骂,但她并不生气,只是挺无语地看向她:妹妹,想搞我?你确定? 那是一位王者面对青铜的眼神。 碾压她吧,显得自己以强欺弱,放任她不管呢,她又急着跑你头上撒尿。 闫斯烨的气息瞬间降到冰点,若不是他不打女人,馨贵妃恐怕也不能完好地站在他面前了。 见气氛不对头,一旁侍卫只好汇报道,“可能是馨贵妃害怕有绒毛的动物,就想拿脚踢开它,但一时没对准,不当心踢到门栏了。” 晏水谣冷笑,不就是因为她家崽崽反应太快,躲避及时没给她踹到。 她作恶不成反扑空,现在却怪到她崽崽头上。 猪八戒都没她这么会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毛不拔真的合适吗! “他胡说!我宫里的人可都看到的,就是这畜生撞我的,怎么是我自己弄的呢?” 馨贵妃还在狡辩,甚至想利用她的人来替她作证,这个行为简直在把大家的智商丢在地上踩。 “您要不低头瞅一眼?” 晏水谣斜眼看她,“您鞋尖还沾着门下的白灰,跟这边木条上刮蹭的痕迹一摸一样,而且……” 她一顿,微笑着质疑道,“馨贵妃大概是想为二王妃出口闲气才匆忙找来的吧,并非想来探望陛下。您脚程这么快,无非是怕来晚了,我们已经出宫,不能第一时间发难是不是?” 晏水谣适才就在想,这馨贵妃未免也太会挑时间了。 早不来晚不来,恰好赶在他们去给皇帝请安的时候来。 还带着极为明显的挑事态度。 再一想,她是宣仪兰举荐入宫的,肯定跟二王爷府邸来往密切,那就不难理解她忽然释放出的大片恶意。 无非是想替宣仪兰出气,彰显一下个人能力罢了。 而且她是近些年才入宫的,没见过闫斯烨,不清楚他的脾气秉性,若眼界再狭隘一些,没准现在还把二王爷当作一条强有力的大腿,死死抱住。 可见这位馨贵妃就中招了。 晏水谣靠近她,微微躬一躬身子,唇瓣凑到她耳边,“贵妃有这功夫同我犟嘴,不如考虑下之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 女人蹙起柳叶眉,不悦道,“你说什么?” “讲句难听的,你以为皇上的龙体再能撑几年?你虽然年轻,可在如今的情形下是不可能有孕的。” “你有想过吗,没有子嗣的后宫嫔妃,在皇帝驾崩后会被送去哪里?到那时候,你真当宣仪兰能拉你一把?” 晏水谣用最平缓的声音,条分缕析地把她将要面对的困局摊在她面前。 馨贵妃到底还年轻,进宫时也就十六岁,现在都二十未到,一路走来太顺遂了,没遇到过什么挫折。 她压根没考虑过那些情况,激烈辩说,“不可能的!我是宠妃,跟宫中那种不得圣心的女人不一样!” “到了那天,受不受宠还重要吗?作为先帝的宠妃,那时的后宫已经不是给你发光发热的地方了。” 晏水谣冷声打破她的幻想,“有无子嗣依傍才是最要紧的!” 馨贵妃顿时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脑瓜子嗡嗡的。 是啊,真到那时,新帝登基,自然会册封新的皇后妃嫔,后宫也将改朝换代,入主一批新鲜血液。 生育过皇子公主的能升为太妃留在宫中,可像她们这样入宫年限短,来不及拥有一儿半女的嫔妃大概就会被清除出宫。 馨贵妃正愣神间,寝宫的大门再次打开。 李公公缓缓从里头走出来,他恭敬地弯腰询问闫斯烨,“四王爷,皇上听见外面吵闹,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老奴出来问一问有什么需要的?” 闫斯烨懒得跟馨贵妃这只花瓶扯皮,淡淡掀起眼皮,瞥一眼门边侍卫。 侍卫见李公公态度如此谦卑,明眼人都知道闫斯烨与馨贵妃比谁更尊贵,立即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李公公大约也猜到点,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只说,“王爷与乔姑娘稍等片刻,老奴先去回过皇上。” 说罢,李公公佝偻的身影就重新没入暗沉的寝宫中。 没一会儿,他就带着老皇帝的意思出来了,面无表情地宣布,“奉皇上口谕,馨贵妃性情乖张跋扈,屡生事端,入宫数载依旧不知进退礼法,难当一宫之主。” “自今日起降为贵人,扣减半年份例,禁足三个月,以儆效尤。” 馨贵妃不敢相信这是皇帝的旨意,她愣住几秒,失声尖叫道,“皇上不会这样对我的!肯定是你听错了,我要见圣上,你们都让开,让我去见圣上!” 但李公公给侍卫使了个眼色,顷刻间就有人一左一右钳制住情绪失控的馨贵妃。 为防止她冲进寝宫打扰皇帝养病,死死将她拖到台阶下面。 听到这个口谕,晏水谣知道自己猜对了。 老皇帝尽管贪恋美色,近些年玩得很疯,但他人不傻,很清楚馨贵妃是二王爷放入宫中来讨好他的。 如今老二老三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馨贵妃就算没真正参与什么,可光凭她跟二王妃的关系,如何能不受牵连? 现在再把闫斯烨跟馨贵妃放在一起,老皇帝会选谁可想而知。 这个道理不止晏水谣懂,李公公也懂,最不明白的大概只有馨贵妃本人了。 知道宣仪兰吃了亏,还急吼吼赶来送人头。 晏水谣看着她被侍卫强行带走,摇一摇头,然后抱起小雪狼,“回家吧。” 小雪狼也心有余悸地扒一扒她袖口:差点被剥皮,非常需要十斤牛肉压压惊! 闫斯烨仍然板着张冰山脸,似乎对不能动手揍馨贵妃十分不满。 “反正她也没占到丝毫的便宜,就嘴上逞个能,皇上将她降级禁足,这个惩罚不算轻的了。” 晏水谣反过来安抚他,“馨贵妃失势也算给朝中众人敲个警钟,让他们知道皇上今时已不再偏向三王爷他们。” 闫斯烨面色缓和稍许,看向她,“就是委屈你了。” 小雪狼立刻伸出爪子,拍在闫斯烨手臂上:还有我!委屈坏了!咱就说!牛肉能不能安排上! 但闫斯烨勾起食指,无情地一弹,像弹只臭虫似的把它小爪子弹开了。 小雪狼悲愤地嗷了声,转头缩进它阿妈怀里。 “哪有那么娇贵了,遭人说两句就委屈了?” 晏水谣倒一点没放在心上,只是微微有点小遗憾,“我能感觉到,皇上心里对王爷是有所亏欠的,可是……” 她神情严肃道,“皇上怎么连点一丁点赏赐都不给,况且王爷都要成亲了,大婚一次里里外外要花多少钱,皇上作为父亲,这么一毛不拔真的合适吗!” 她思索须臾,“要不要买通李公公,让他稍稍提点一下皇上,别的可以免,但赏钱至少给点吧?” 见她这副熟悉的掉进钱眼里的模样,闫斯烨低郁的心情这才渐渐好转。 第一百八十五章 呵,男人 “他现在就算想给你这未来的儿媳妇多点赏赐,估计也是有心无力。” 闫斯烨挑眉道,“闫继昌们瓜分走宫里不少奇珍异宝,加上这场战事也花掉许多钱,宫中开销又大,明面上有无数仆人要养,现在的夏北只比空壳子再多层血肉,勉强撑着罢了。” 晏水谣眼珠骨碌一转,手掩唇边,小声密谋,“那,那不是还有国库吗?” 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闫继昌没能进入国库,有一部分还捏在皇上手中呢。” “娘子口气挺大,这主意都打到夏北国库头上了,胃口倒是不小。” 闫斯烨看她算计起金钱来,双目放光的小模样十分有趣,便调笑道,“你要不折回宫去,再跟父皇促膝详谈一番?” 就他这个提议,晏水谣真的仔细思考了一下:谢邀,可以考虑。 “王爷,我们那有句话叫,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她伸手握拳,比个加油的手势,“我认为下回去见皇上,确实可以旁敲侧击地暗示几下!” “为夫倒也没那么穷吧,不至于讨个媳妇都要向老父亲伸手要钱。” 闫斯烨北她的财迷属性搅得哭笑不得,他们此时已经出宫,夏北的长街恢复了往昔的繁华。 仿佛从未陷入过战时的恐慌一样。 他拿出叠银票,交到晏水谣手心里,“大婚需要置办的物件我已吩咐手下人去采购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女儿家的东西,喜欢就买,不用替我省钱。” 他眼底盛满似水温柔,语音含笑,“养你一个,我还是养得起的。” 晏水谣攥紧银票,脸又浮出点点红晕,嗫嚅着,“没有说王爷养不起,我还是挺好养活的……” 只不过还是那句老话,谁会嫌钱多! 捞钱不积极,思想有毛病! 不行,她家王爷脸皮薄,大概不好意思开这口。 作为一位优秀的贤内助,必须要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替夫君排忧解难! 晏水谣暗自在心里筹谋下回见到老皇帝,该怎么婉转又不失礼貌地提醒他,是时候该为儿子的婚姻大事出一份丰厚礼钱了。 至少得让他有个意识:红包有多厚,父爱有多深! 本来就是他亏欠闫斯烨母子的,既然现在谈感情已经有些晚了,但谈钱还来得及! 与其给闫继昌那群废物儿子败光家产,不如给到她手里,她至少还拥有钱生钱的可持续变现能力,不比那些只会花钱的蠢东西要好吗? 晏水谣一面思索着她的捞钱大计,一面拿着闫斯烨的银票在市集上愉快地购物。 但考虑到晚上有个接风宴,他们没在外面逗留太久,稍微转了圈就回府了。 晏水谣一踏进四王府,扑面而来的质朴气息,府中草木虽然修剪得十分齐整,但几乎见不到什么花卉。 大片闲置的空地没有利用起来,屋内除了些生活必需品,其他陈设也少的可怜。 只有一位模样干练的老管家,和几名负责简单洒扫的年轻小厮。 别说侍女了,连只母老鼠都没见到。 自然无法跟相国府的热闹奢华比。 老管家周冒解释了下,“夫人,我们府邸的陈设是简约了些,但这些被褥桌椅都是知道夫人要来,近几日新换的。” 晏水谣一脸复杂地瞅着这遍地透出的直男审美。 闫斯烨咳嗽一声,“我以前很少回府住,多数时间都在外行军打仗,偶尔回帝都也习惯宿在军营了,所以就没怎么花心思往府上添置东西。” “王爷你这是没怎么花心思的问题吗?” 晏水谣望向空荡荡的宅院,咋舌吐槽,“你是压根忘记自己还有座府邸了吧?” “这过日子么,咱也不必像沈红莺母女那么奢靡浪费,但是……” 她停顿几秒,十分痛心地提高音量,“这样简陋也不像话吧?” “那就要仰仗娘子了。” 闫斯烨态度良好,挑着眉朝她作了个揖,“为夫粗陋惯了,这些打理宅院的精细活儿只能交给娘子来办了。” 晏水谣叹口气,忽然感受到肩膀上沉甸甸的责任。 呵,男人。 到底还是要靠她。 她就说吧,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总花自己的也不是回事。 老皇帝那边的羊毛该薅还得薅,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眼前这个四王爷府,在晏水谣眼里跟家徒四壁也就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了。 好在府邸打扫得非常干净,到达可以拎包入住的洁净程度,可见周管家平日也没闲着,活儿干得很麻溜。 这时,周管家说,“七王爷知道咱们府邸人手少,前头特意差人送来一批手脚勤快的下人。” 他挥手将那些新人叫出来,晏水谣抬眼扫视,有五六个洗衣做饭的老婆子,衣着干净整洁,虽是做粗活的但面相都老实和善。 再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壮实青年,很适合做些体力粗活。 闫斯烨也扫了几眼,点点头,“嗯,老周你多费心,有空领他们熟悉下府邸的事务。” 晏水谣嘴角一抽,心想说,就你这一穷二白的王府有什么事务好熟悉的。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过了会儿,走进来个精神小伙,身后跟着几个模样清秀的姑娘,在他身后并排站了一列。 小伙伏身朝闫斯烨行礼,“四王爷,我家六爷让我挑了些心眼活泛,针线活也不错的婢子送来伺候王妃。” 他笑道,“爷说了,他可不能输给七王爷咯。” 晏水谣头顶冒出几只问号,这俩兄弟在攀比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些个丫鬟显然也是有意挑选过的,五官端正,却没有过分漂亮,远不到抢走晏水谣风头的地步。 但她想了下,说,“多谢六弟好意,只是我没有一堆人服侍起居的习惯,我素来喜欢清静,王爷已经安排好一名贴身婢女照顾我。” “但六弟一份心意,我也不好推辞,就先留下一个吧。” 她看着小伙,“既然人是你挑的,你就替我选个最能干的丫头,我正想给院里种些花草植被,有个帮衬的人也好。” 晏水谣既已这样说,男人想了想,就指着当中一位鹅蛋脸的姑娘,“不如就她吧,这丫头叫安穗,她是园艺方面的好手,肯定能帮到王妃。” 第一百八十六章 滴水不漏的小天才! 闫斯烨始终没开口,似乎全凭晏水谣自己意愿,他怎样都可以。 晏水谣笑眯眯点头,“好呀,替我谢过六王爷。” 男人低头应声,留下那位叫安穗的小姑娘,带着剩余奴仆离开了。 待他走后,晏水谣随闫斯烨在空荡的四王府到处溜达,她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需要熟悉下地形。 “你为什么不想收老六送来的婢女?” 走动间,闫斯烨美目微低,轻轻扫向她,“还谎称我已经替你安排好近身婢子了?” “也没什么,本来也不习惯人多,以前我们住在相府偏院,身边就个小荣子忙里忙外的,不也过来了,哪就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了?” 晏水谣并没想太多,只是跟着直觉走,“突然院里多出那么些个陌生姑娘,她们不难受,我还浑身不自在呢,好像多了许多双眼睛看着,哪有我一个的时候舒服?” 恐怕是连抠脚抓屁屁都要留意一下屋里有没有旁人。 身为一枚来自现代的灵魂,怎么能接受这样的束缚呢! 她可是个很注重独处空间的人! “你对见深送来的仆人倒没往外推。” 闫斯烨走到一处亭台景观前,垂眸望向池塘里的红锦鲤,“不知道的,还当你对老六有意见。” 晏水谣一脸冤枉,“我跟六王爷才见那一面,又没起过冲突,能有什么意见。” 她随着闫斯烨的眼神,看向眼前同样简朴的水榭设计,就一间四角方亭,湖面上一道没有任何雕饰的白石过道。 她随口道,“非要说有点什么不同,可能七王爷给我感觉更有分寸些。他挑来的人都是在外院做事的,本分能干便行,而六王爷选的是些贴身侍候的,这个就讲眼缘了。” “毕竟要选来与自己朝夕相处,能力只是一方面,身家背景也要干净,也不是信不过谁,可这种近身的奴仆到底还是自己挑的更知根知底。” 她说,“七王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本来是好意,别好心办坏事了,所以就稳妥点来。” 末了,晏水谣发挥端水大师技能,“其实六王爷也很好,虽然心没那么细,但他也在替王爷排忧解难。咱们不能要求太高了,道德绑架人家样样都得想到。” 她不偏不倚,两边都夸到了,说完她自己也满意地点点头,她可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小天才! 可闫斯烨却摇一摇头。 她无法理解地歪过脑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 “倘若论心细分寸,其实老六更胜一筹。” 闫斯烨忽然说道。 “啊,是吗?”晏水谣有点吃惊,“那倒是没看出。” 既然心思细致,那还一上来就给他们推那么多在房中伺候的近侍。 七王爷闫见深都能提前考虑到的,怎么在这点上,按闫斯烨的话说,更为懂分寸的老六会没注意呢。 要么是他转性了,要么……他就是故意装作没留心。 这个想法刚冒出个头,晏水谣咻地凝固了一下。 如果要往这方面延展,那值得商榷的地方可就不止这一条了,连六王爷闫非同派人来的时间都变得有些微妙。 闫见深早早把人派了过来,交给管理内务的周管家手中。 而闫非同是在他们回府后才叫亲信送人过来,没给她跟闫斯烨任何私下商量的机会,他们的反应便全看在他的亲信眼中。 拒绝老六加塞来的贴身婢女,到底是她的意思,还是闫斯烨的意思,这两者实则是有区别的。 看四王府这冷清萧条的样子,就知道闫斯烨平日对府邸内务漠不关心。 若他贸贸然去回绝六王爷送来的人,并不符合他日常作风,反之如果他们在没有提前通气的情况下,由晏水谣出言拒绝,那就相对合理了。 毕竟闫非同今日见她第一面,不了解她的性子,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奇怪。 但他跟闫斯烨二十多年的手足兄弟,太清楚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假如晏水谣没有出声拒绝,那些女孩大概率是会留下来的。 想到她屋中用着一群别的府邸送来的奴婢,总归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不过这些推想的大前提是闫非同他包藏祸心。 倘若他们是老铁关系,那只能说闫非同转性了,或许是成婚后的小日子过得太滋润了,让他失去往昔的细心妥帖。 所以晏水谣必须先要确认,“王爷,你跟你六弟的关系好吗?” 闫斯烨抬步往前走,漫不经意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很重要。” 晏水谣认真道,“这决定了我要用什么策略面对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小雪狼也应景地嗷了声,黑豆眼里满是严峻的光。 尽管它还没弄清楚它阿爸的六弟是谁。 它阿爸似乎有好多个兄弟,不过也能理解,它们狼族也是一窝生好几个的。 虽然像它这样幸运机智,能为自己找到一位人类阿妈兼长期饭票的只它一个,绝无仅有。 而它阿爸看起来跟它一样,显然也是一窝里面最出色的。 “而且我们晚上的接风宴应该会碰到六王妃吧,是敌军还是友军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跟老六自小就走得近,没什么不好的。” 闫斯烨回道,“你随机应变,相信你的直觉。” 没什么不好的。 听到这个句式,晏水谣耳朵立马竖了一竖。 闫斯烨用了双重否定句式! 正常来说,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可他居然用个双重否定! 至少说明实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半会又没法跟她说清楚。 晏水谣回忆了下先前见到六王爷他们时的场景,兄友弟恭,一切都很正常。 如果两人早就因为什么事产生过嫌隙,表面上肯定不会那么和谐。 而此时闫斯烨的态度却有所保留,代表虽然明面上还未发生过什么,但一切皆有变数,现在就去给六王爷定性为时过早。 “懂了。” 晏水谣露出心领神会的小眼神,她跟着闫斯烨走出水榭,远远就看见另一条鹅卵石路上,周管家正领着一群新入府的仆人四下走动,了解府中布局。 其中就有六王爷送来的安穗。 第一百八十七章 标准的母胎solo “她要怎么安置呢?” 晏水谣望着她纤瘦的身形,轻声发问。 “没事,她不是擅长园艺吗,就让她留在院中打理花圃绿植吧。” 闫斯烨瞥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我的确帮你物色了个近身丫鬟,她会点儿拳脚功夫,又跟墨晗学过一段时间医术,略懂医理,过几日就会到。” 听这意思,还是个全能型人才,好像的确比这安穗能干多了。 他们默契地点到为止,没再讨论这个话题。 逛完整个四王府,晏水谣悲伤地发现,整座府邸不止是入门的一片区域朴素简洁,这个风格可以说是贯穿了四王府的角角落落。 若说晏千禄的相国府是精装修样板房,那闫斯烨的府邸就是间一望无际的毛坯房。 而偌大个王府,软装最好的要属她暂时居住的寝屋了,院里一片临时种植的花卉显得生机勃勃。 条件稍次一些的是闫斯烨睡卧的主院,就在她现在住的小院隔壁,里头摆放的瓷瓶和贵妃榻,一看就是近一月来新添进来的,新家具的气味都还没散掉。 显然是考虑到正式拜堂成亲后,她是要搬过来跟闫斯烨同住的,所以紧赶慢赶添了些不符合这位大佬风格的文艺物品。 晏水谣总结了下,这片地儿需要设计改造的方面太多,没一个持家有道的女主人真是不行! 她把关键的几间院子格局记下了,决定以后慢慢来。 闫斯烨把她送回寝屋,她想了想,把安穗叫进来,和颜悦色地问她,“会梳妆发吗,我晚上要去皇宫赴宴,你可有什么合适的妆发推荐?” 安穗一怔,她先前听晏水谣说喜欢清静,又遣走了其他婢子,便以为即使留了下来,也只能在院子里打杂,没想到能这么快近她的身。 “会会,奴婢以前在宫里伺候林嫔娘娘的时候经常要做这些事。” 安穗看见有表现机会了,立即卖力推销自己。 “你伺候过六王爷的母妃?” 晏水谣对着铜镜整理头发的动作顿了下,笑道,“六王爷替我从林嫔手底下抢人,那可是折煞我了,接风宴上碰见怪不好意思的。” “夫人误会了,我去年就不在宫中当差了,林嫔娘娘将我赏给六王妃做房中丫头。” 安穗上前拿起梳子,替晏水谣梳理秀发,“王妃待我也很好,所以此次六王爷想挑几个勤恳的婢子来服侍您,王妃就推了我来。” “哦?那我运气还真不错,这么多人里,就选到你这个既服侍过林嫔娘娘,又伺候过六王妃的。” 晏水谣嘴角含笑,“你必定一个顶三个,去哪儿都招主子喜欢。” 听到她这样夸赞,安穗受宠若惊,忙道,“都是主子们仁厚,抬举我呢。” 晏水谣没再说话,只是无声微笑,看着铜镜里的小丫头熟练地为她挽发上发簪。 光这么听着,她的履历还蛮辉煌的,伺候过的全是夏北最尊贵的主,做事肯定周到妥帖。 若闫非同没动什么别的手脚,其实安排这丫头来照顾她,也算是极有心的行为了。 一般男子都不大在意内院有多少丫头小厮,何况闫非同这样的王爷,府种内务大约都交给新晋王妃去管了。 他能把安穗从一众婢子中挑选出来,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可现有的线索太少了,还判断不出状况,晏水谣便继续套话,眨着纯真的大眼睛问她,“你服侍林嫔娘娘多久了?” 安穗手上没停,一边回答,“我十岁进宫,服侍娘娘有七年了。” “七年呀。”晏水谣笑笑,“那可不短了,就没想过出宫回家,与家人团聚吗?” 安穗垂眼叹息,“夫人有所不知,我父母早亡,兄长也已成家立业,即使离开皇宫也没我的容身之地了。” 晏水谣看向镜中规规矩矩的女子,想了想,说道,“但姑娘大了总要婚配嫁人,越是主子身边得力受宠的婢女,越要替她寻个好人家……” 她话还没说完,安穗即刻变了脸色,她扑通跪倒在晏水谣腿边,眼泪不值钱似的说掉就掉。 “奴婢愿意侍奉夫人一辈子,求您不要把我嫁出去!” 她哽咽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夫人生气了?” 晏水谣听见她跪倒时,两枚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重闷响,不由头皮发紧,深深地替她感到一阵骨头疼。 小雪狼本来在墙角啃一块硬排骨,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动静吓得它差点磕到牙。 “我只是跟你随口一聊,怎地这么大反应。” 晏水谣伸手去扶她,“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也初来帝都,认不得几个人,哪就能给你牵线搭桥了。不过你以后在我院里干活,可得改一改这动辄下跪的习惯。”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当主子的苛待下人,把你怎么了呢。” 安穗这才惨白一张脸站起来,走到晏水谣身后,继续为她梳妆。 晚些时候晏水谣坐在去皇宫的马车上,跟闫斯烨说起这个小插曲,表情无辜,“我也没说什么,她未免反应也太大了吧,看那架势好像我要把她卖掉一样。” 闫斯烨精瘦的指节叩在车窗上,眼光出神地望向外头快速倒退的街景,“她是林嫔的丫鬟?” 思忖半晌,他点头,“嗯,没印象。” 晏水谣狐疑地瞅瞅他,“那王爷还记得林嫔娘娘长什么样吗?” 言下之意:您这位爷还能记得谁? “大概吧。” 闫斯烨笑了下,收回敲叩车沿的手指,改为手肘撑住车壁,掌心轻微托腮,一双艳丽无双的眸子款款看向她,“我只要能一直记着夫人的模样就够了,其余人不重要。” 听见他调笑般的情话,晏水谣瞬间老脸一红。 虽然她来自作风奔放的现代,但她作为一位标准的母胎solo,遇到这种情况难免也会不好意思。 她捂住脸嘿嘿笑,直到马车停在皇宫门口,她才收起傻笑。 两手轻拍脸颊,转瞬露出属于乔鹊的柔弱神态。 仿佛今早狠狠踩断宣仪兰脚趾的人根本不是她。 第一百八十八章 骂回去! 见她无缝衔接进入备战状态,闫斯烨轻笑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一会儿你可能会单独跟阖府女眷,各宫嫔妃坐到一处闲聊,不用慌张,她们头一次见你应当以试探为主,不会贸然对你不利。” 闫斯烨为她简单整理下着装,大手轻轻抚平她衣服上的褶皱,面容沉静带笑,看上去对她很放心。 “你想聊就简单同她们说几句,不想聊就别搭理她们。你今日也见过馨贵妃了,难免有些妃嫔在宫中养尊处优久了,被宠惯得跟她一样,说话尖锐难听。” 晏水谣听的认真,觉得闫斯烨下一秒就要说:你就忍她们一忍。 正赞同地点着头,就听他淡淡说,“你就骂回去。” 晏水谣点头的动作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鼓励她去干翻一票位高权重的贵妇,这是一位合格的未婚夫能干出的事? “控制好火力就可以了,咱们没必要受人冤枉气。” 闫斯烨挑眉道,“就像早先你对付宣仪兰,她想绊你,你就踩她,无需客气。” 晏水谣摆出张老实人的面孔,一板一眼地问,“可是我跟宣仪兰一打一倒是没问题,但等会儿让我一打多,挑战难度是不是有点高?” “那些个宫妃可不都是一条心的。” 别看闫斯烨记不住她们的脸,但对这些宫廷内斗门清儿,“她们素日里勾心斗角,你若跟谁杠起来,其他人指不定在一旁偷着乐。” 晏水谣一想,觉着的确如此。 而且闫斯烨今日刚刚班师回朝,在夏北百姓间的声誉再次达到鼎盛之势,以致于那些人不敢立时对她下手。 毕竟夏北功臣的未婚妻在回宫当晚就嗝屁这种事一旦发生,肯定会追究到底,被舆.论压垮。 这么想来她倒还是有优势的。 “嗯,确实。” 晏水谣想通这点,便豁然开朗,郑重承诺他,“王爷你放心,我会掌握火候的,能动嘴皮子就绝不动手,能动手的绝不打要害!” 闫斯烨点一点头,对她出色的领悟能力表露出赞赏之色。 他们走下马车,跟着领路的侍卫往皇宫深处走去。 夜里的宫廷与白日不同,四处都燃起亮黄色的光,将漆黑的夜照得透亮。 晏水谣虽然心里打定主意,今儿谁也别想在她这里讨到便宜,但在事端还未发生之前,她的基础人设不能丢。 她依然迈着林黛玉式的小碎步,似一朵不谙世事的小娇花,乖巧地紧跟在闫斯烨身边。 宛如被乔鹊附身,气质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 他们是最后到达宴席的,入座的时候众人都来齐了。 闫继昌起身,不阴不阳地说,“四弟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派人去请了。不过也难怪,四弟为咱们夏北立下汗马功劳,我们稍稍等上半个时辰也是应该的。” 他的泥腿子九王爷闫沐博立刻接嘴,“四哥是何等人物,别说半个时辰,就算要我等彻夜恭候,那也只能等了。” 晏水谣表面弱柳扶风,心里骂骂咧咧。 堂堂一国的皇子嘴那么碎,正经本事屁没一个,就会跟菜市场的长舌妇一样嘴别人! 闫斯烨没有回话,但她就已经忍不住,站出一步,委委屈屈地说,“三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呢,先前来府邸报信的小厮他传达的便是戌时开席,若按这个时辰来看,我家王爷还早来了些,十分准时呢。” 场面一时静了一静。 晏水谣就知道,这类看似小打小闹的绊子他们肯定使过许多次了。 以闫斯烨的做派是不屑在这种芝麻粒大的小事上费口舌的。 本身随他们说两句也就过去了,真跟他们较真,明知那小厮有问题,去辩解是他在时辰上说错了,反倒显得格局小了。 但晏水谣不一样,她跟来夏北,前期准备扮演的就是个兢兢业业,天真不知事故的小女人。 闫斯烨懒得计较的那些鸡毛蒜皮,那就换她来计较。 绝对有一算一,给他们捋得明明白白。 “乔姑娘推得挺干净。” 静默一阵,面容极致阴柔的闫济安缓缓开口了,“晚便晚了,反正我们也等到现在,并没说二位什么不是,何必这样抵赖推脱。” 他拾杯望过来,眼中满是冷意,“也不知道……是谁的意思。” 很好,就差直接说是闫斯烨教唆的。 晏水谣顿时泪眼汪汪,“二王爷是觉着我在说假话吗?” 她露出‘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的伤心表情,“您可以找下午那个小厮与我对峙,的确奇怪得很,也不知道他是嘴上说岔了……还是故意这样做的。” “故意?”闫沐博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只是个下人,怎敢戏耍四哥?” “是呀,我家王爷一路风尘仆仆地领兵回来,还没在帝都好好睡上一觉,怎会有如此卑劣之徒意欲抹黑他呢?” 晏水谣真挚无比地说,“看来九王爷与我一样,也有此疑惑,所以还是将那位小厮请出来说清楚为好。” 闫沐博:? 神他妈的疑惑。 他明明是在质疑她的阴谋陷害论,怎么就变为跟她一样了? 闫沐博不清楚她是真听不懂人话,亦或是有意装傻充愣,一时间憋着口气没说话。 “罢了,也不算重要的事,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 三王爷闫继昌听到卑劣之徒四个字时,眼皮子跳了一跳,出来打圆场,“四弟同乔姑娘入座吧,说起来,今夜你们才是主角。” “三王爷说的对。”晏水谣顺从点头,眼底单纯透光,大有不再追究的样子,随后道。 “只是我自小被父亲送到水乡小镇上将养,那边的百姓民风淳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不免震惊多说了几句。” “想来对方也不是成心的,否则心眼也太坏了。” 三王爷等人:…… 没有指名道姓,却似乎在指着他们鼻子骂。 再想到她踩到宣仪兰的那一脚,起初还觉着她应该是不当心,但现在他们不禁有点怀疑了,这丫头怕别是有意下狠手的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没脑子真可怜,啧。 这时,闫斯烨张口了,“算了,这种颠三倒四的东西放眼夏北多的是,不用管他们,你若次次都生气,恐怕以后都气不过来。” 众人表情微妙,也不知道他说的‘颠三倒四的东西’是指那传话小厮,还是别的什么人。 眼见讨不到便宜了,他们就不再扯皮,默默看着闫斯烨入座。 以及他身旁小尾巴似的丫头。 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恢复了柔弱无害的表象,小碎步踏得流畅且自然。 总是露出一副无辜稚嫩的神情,不管做了什么,都能推说是因为刚来夏北,人生地不熟才这样口无遮拦的。 况且闫斯烨一看就护她护得紧,他们就算想试探一下,暂时也没找到能撕开的口子。 晏水谣扶住裙边坐下来,就见左侧紧挨着他们的是六王爷闫非同一桌。 她眼光再微微放远,今夜出席都是已成年的王爷携带家眷,似乎都已等待多时的样子。 但这也怪不到他们,谁叫闫继昌使坏,屁大点事都能拿来做文章,宛如一个小脑萎缩的弱智,难怪不是当皇帝的料。 待他们一坐下,一群舞娘便鱼贯入内,顿时丝竹声伴随着曼妙舞姿响彻黑夜。 这时坐隔壁的闫非同探出点脑袋,嬉笑道,“四哥,三哥他们又搁这儿给你找不痛快?” “你还没习惯他们吗,就这点小心思。” 闫斯烨淡漠讽刺,“得逞一次能傻乐老半天,随他们去吧。” “确实。” 晏水谣指一指脑子的部位,小声说,“以他们贫瘠感人的智力,也就只能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感受到那么一丁点可怜的快乐了。” 晏水谣满脸写着:没脑子真可怜,啧。 闫非同隐约听到点什么,略有点诧异地看向晏水谣依旧纯白乖巧的脸。 他手边的女子也随他看过去,晏水谣感受到这俩夫妻好奇的视线,便歪头同他们友善地笑一笑。 便是这么一侧头,借着姣好的月色,她看清了六王妃的五官样貌。 是个很标准的古典美人,跟她夫君开朗健谈的性子不同,好像有些怕生。 被晏水谣的目光一注视,她慌忙挪开眼,脸颊泛起一点红晕,拿起面前的酒杯小抿一口。 像极了突然被丢进人堆的社恐女孩。 闫非同则大咧咧地介绍道,“四哥,这就是你六弟媳,吏部侍郎之女钟熙,你们之前没见过吧。” 女子声如蚊蚋,更紧张了,握紧酒杯轻轻喊他一句,“四皇兄。” 闫斯烨朝她轻微颔首,“挺好的,跟你性情倒是互补,既然已经成婚了,以后多听听媳妇的话,你性子急,人家瞧着可比你细腻妥帖。” “她是心细。” 闫非同笑着承认,随即又露出揶揄神色,“四哥这不也快成亲了吗,往后里里外外是不是都听四嫂的了?” “什么叫往后。” 闫斯烨不同意地瞥瞥他,“我现在也是以你四嫂马首是瞻,她说往东,我便不敢往西。” 正在拿小碗盛热锅子吃的晏水谣霍地一顿,拿狐疑的余光瞟他:你是吗? 闫斯烨面不改色:我是。 既然如此,晏水谣决定夫唱妇随,立马清一清嗓子,“是呢,王爷素来尊重我,府中的大小事宜都交由我做主,再者我运道比较好,整个人就跟开过光似的,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看她接的这么快,与闫斯烨有着高度的默契,根本不像是只认识短短三五个月。 闫非同唇边挂笑,眼底却有点轻微出神。 他记得他四皇兄对外的一致说辞是,离开大燕后得到过乔老盟主的帮助,在这期间认识了乔鹊。 两人情投意合,又得到乔盟主的允许,这才把她带回夏北。 可他们二人相处的感觉总好像认识许久了。 “六哥,你们在说什么?” 闫见深坐在六王爷下头,隔得远了,朦朦胧胧听不清他跟四皇兄在聊什么,“别排挤我呀,带我一个。” 闫非同笑起来,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过去,“我跟四哥才是同路人,聊点有妇之夫的话题,你瞎插个什么嘴,跟你有关吗?” 闫见深刚要表达不满,忽然有几名太监走了进来,为首的是老皇帝身边的李公公。 随他走近,闫继昌朝两旁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歌舞声戛然而灭。 李公公向在座各位行礼过后,他举起一只多层豪华妆匣,高声道,“老奴是奉了皇上命令,将这一套云鬓花颜金步摇赠给乔姑娘。” “皇上说,他今时龙体欠安,之后恐不能亲自去四王爷成婚大典上观礼。而这几日夜里多梦,总会梦见太后老佛爷,便想到她老人家生前的这套金步摇。” “想着还未给乔姑娘什么见面礼,就借花献佛,赏给乔姑娘当个玩物罢。” 在场的人几乎都是听见云鬓花颜金步摇时就面色大变。 尤其是这几个宫里长大的王爷,很清楚这套步摇共有二十四支,对应二十四节气,是已故太后最心爱的饰品。 太后薨逝后,皇帝把这套步摇留在身边当作念想。 这不仅是价值连城这么简单,在皇室子弟的心目中,还是权力地位的象征。 夏北帝虽然年轻时抢皇位毫不手软,残害了诸多手足兄弟,但作为儿子,他对太后还是至亲至孝的。 太后的一些遗物不论贵贱,他从不赏人,全放在寝宫里珍藏,连曾经最疼宠的闫继昌都没分到过一点半点。 他今日居然当众把太后那套二十四支金步摇拿出来赏给晏水谣,重视与喜爱程度可见一斑。 而换句话说,这变相是对闫斯烨的肯定。 看到众人宛如吃到苍蝇的青白脸色,只有当事人晏水谣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满脸茫然地举着汤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别的不知道,但她至少能感觉的出,老皇帝赏的这玩意一定死贵! 谈到钱,那她可就精神了! 她蠢蠢欲动地问闫斯烨,“王爷,那步摇一套值多少钱?” 闫斯烨凑近她,说出一句,“够你在帝都最好的地段,盘下一百家店铺,还有富余。” 晏水谣蓦地瞪大眼睛。 内心瞬间被浓重的喜悦之情填满了! 这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快乐吗? 第一百九十章 你们礼貌吗? 她下午回去还在跟闫斯烨抱怨,觉着老皇帝太抠了,初次见面一点油水都没给到她。 现在不就来了! 她这张嘴怕真是开过光吧,说什么来什么! 闫斯烨也想到这一茬了,低声跟她咬耳朵,轻笑着说,“你运道是真的挺不错,要不再多许几个愿,比如三年抱俩之类的。” 原本被发财冲昏头脑的晏水谣突然清醒,可疑红晕爬上脖子:哒咩! 她可是一直支持优生优育政策的人,孩子不在多,养好最重要! 此时宣读完皇帝的李公公精准捕捉到她的位置,抬步朝她走来。 闫斯烨这才施施然起身,晏水谣紧随其后放下汤碗站起来。 “谢父皇恩典。” 闫斯烨依然荣辱不惊的模样,并没因这意义非凡的馈赠而有丝毫波澜。 三王爷一群人已经恨得牙痒痒了,但他仿佛在接一件十分普通的礼物。 闫斯烨素来如此,在他们眼中至高无上日夜追逐的皇权富贵,搁到他这儿,好像就是一坨屎。 他们厌恶的不仅是他老天爷赏赐的天赋才干,还有这种明明拥有他们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却不改视一切如粪土的态度。 衬得他们不单无能孱弱,还庸俗贪婪。 李公公送完步摇就离开了,歌舞继续,但众人的心思已不在晚宴上头了。 就在一支冗长的歌舞终于结束之际,远处又姗姗走来一位女官,看年纪也不小了,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女官朝四周浅浅一福身,“皇后娘娘见今夜月色甚好,毕竟机会难得,想请各种妃嫔以及阖府王妃去御花园一聚,娘娘已备好茶点瓜果,恭候各位。” 晏水谣不禁望一眼天上那轮平平无奇的弯月。 月色好……个毛线。 不就是普通的上弦月吗? “那个。”她察觉到异样,充满求生欲地悄声问她家大佬,“皇后请的是阖府王妃,我们还没拜堂呢,我不能算在广大王妃群体里吧?” 她扁嘴问,“我能不能不去呀?” “你觉着呢?” 闫斯烨一语打破她的幻想,轻笑瞥她,“你刚得了父皇的好东西,皇后设宴你便推脱不去,他们必然要说你仗着父皇青睐,还未嫁进王府就开始摆谱,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晏水谣嘴角微抽,看来这天上掉的馅饼也没那么容易吃到嘴呢。 “你同六王妃做个伴吧,她看起来比你紧张多了。” 闫斯烨瞟一眼隔壁桌,“没事,皇后她们不过想探探你的底,不敢乱来,就按我们来时说好的那样行事。” 晏水谣也偏头看向旁边的六王妃钟熙,只见闫非同一直在给她做心理建树,显然她也从未独自去过这种满是宫妃女眷的场合。 确实有点为难社恐了。 这么一对比,相对社牛的晏水谣内心好受多了。 而那位女官正不动如山地站在场地中央,等待她们动身,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样子。 “她是皇后之前的陪嫁,宫中人喊她南芳姑姑。” 闫斯烨拾起酒杯,淡抿一口,“她在皇宫呆了三十多年了,是皇后的心腹女官,地位与一般宫女不一样。” 晏水谣心领神会,这边人均寿命短,瞧她应该五十岁不到,也算走过小半生了。 在宫里横着走了半辈子,侍奉的是当朝皇后,人人都尊她一声姑姑,最有望成为下一任新帝的王爷又是皇后所出,曾经备受老皇帝重用。 不论哪方面想,她都背靠着一颗坚实大树。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她还是皇后的左膀右臂,久而久之自然就眼睛长到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既然是皇后娘娘邀约,晏水谣推辞不了,抱着反抗不了就加入的心态,便站出来与其他女眷一同跟着南芳姑姑走。 这边离御花园还有点距离,两侧有宫女提灯引路,晏水谣跟钟熙走在队伍最后面。 晏水谣是因为方才出过风头了,不想再当那个惹人注目的活靶子,尽量缩在人群后边。 而钟熙则是由内而外的,慌得一批。 两只素手紧紧缠握在一块,掌心里的绢帕都快被她扯烂了。 晏水谣看不过去了,出于对社恐的关怀,安抚她道,“你别紧张,皇后娘娘既然还邀请了各宫妃嫔,那六王爷的母妃林嫔应该也在,她是你婆婆,必然不会叫你吃亏的。” 她叹口气,“倒是我孤立无援的,跟各宫嫔妃都没什么交情,该担心的是我才是。” 本以为有自己给她当人肉垫子,多少能减轻点钟熙的紧张,哪知她面色更难看了,一脸欲言又止。 晏水谣秒懂,这是……婆媳关系不太和谐啊。 但钟熙其实是个好相处的,不会主动与人起冲突,她又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身份上配一位普通王爷也不算高攀。 毕竟闫非同母妃位份不高,说明跟老大闫文璟的母妃文嫔处境相似。 都是生个儿子,聊胜于无罢了,对获得老皇帝的宠幸没有太多助力。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嫌弃这位儿媳,但倘若她真对钟熙有意见,大概只能是因为钟熙的性情太过内敛了。 晏水谣心中渐渐有了些想法。 此时钟熙小声解释道,“林嫔娘娘人很好,就是有点严厉,不太与人说笑。” “要当一宫主位,的确要严厉些,否则镇不住那些奴才丫头。” 晏水谣笑笑表示理解。 大约又走了十分钟,她们终于看到一片视野开阔之处,无数宫灯映照在遍地奇花异草之上,暖黄色的光晕亮彻半边黑夜。 御花园的中间地带围出一大圈,摆放了十几只桌案矮凳,酒水小菜也都安排到位。 最前方的主位上坐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身穿彰显正宫娘娘身份的正红色,只见南芳姑姑快步走到女人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众人俯身向皇后行礼请安,女人稍一抬手,“免礼吧。” 她眼神如雷达般向人群扫射,慢条斯理地问,“哪位是与老四定亲的乔鹊乔姑娘?” 躲在人堆角落的晏水谣:? 一上来就cue我? 真的不考虑把你们的小心思掩藏哪怕一秒钟? 你们礼貌吗? 第一百九十一章 眼红病犯了呗 皇后都开口问了,晏水谣除了站出来,就只有站出来。 “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女乔鹊,给娘娘请安。” “嗯,小模样是挺水灵。” 皇后将她从头看到尾,不咸不淡地评价一句,“倒是没瞧出来,原来老四喜欢这样的姑娘,过来坐吧。” 晏水谣觉着好笑,什么叫她这样的姑娘。 只怕皇后还根本不清楚她是怎样的人。 眼下的座次都已安排好,宫妃都坐在第一排,而阖府王妃被错开安置在她们后面一排。 晏水谣由宫女引着坐进桌案里,钟熙的位子在她左手边,屁股刚一挨到凳子就听到皇后语气凉凉地问,“据说馨贵妃今日在圣上寝宫外开罪了乔姑娘,被降级关禁闭,可有此事?” 晏水谣瞬间就感觉臀瓣隔着布料被冰凉的板凳冻了一下。 听听她说的这是人话吗? 明明字里行间对这件事非常了解,还非要装模做样反问她一声。 她能说什么,难道直接告诉皇后:没错,馨贵妃想搞我不成,最后反被我搞了?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馨贵妃是二王妃举荐给老皇帝的,宣仪兰又是皇后的亲亲二儿媳,那换算一下,馨贵妃显然便是皇后阵营的妃嫔了。 先是儿媳脚趾被踩断,再到自己麾下的马仔吃了亏,皇后这是来者不善呐。 晏水谣露出张泫然欲泣的脸,一个字没说,先嘤嘤嘤了几声,拿袖口揩眼泪,受害者的架势摆足了。 “确实如此呢,民女在来之前听王爷说,宫中的各位娘娘都是极好相与的主,我原以为馨贵妃也一定是个人美心善的,哪知贵妃今儿一上来就辱骂王爷与我,还用上畜生这样的字眼。” 怕皇后挑她刺儿,晏水谣果断把事态往糟糕里说,塑造完美受害者形象。 而事实上,她记得馨贵妃是有含沙射影骂她畜生,但倒是没骂到闫斯烨头上。 这点分寸馨贵妃还是有的。 但她偏就要把闫斯烨的名字带进来,辱骂王爷还未过门的未婚妻子事小,可辱骂王爷本人那性质就变了。 皇后听完也一愣,她找馨贵妃对过词,根本没听她提到这茬,“馨贵妃只与本宫说,是你的家宠先冲撞了她,她受惊过度,情绪一激动才跟你理论几句。” 皇后的原意是想教训下晏水谣,馨贵妃毕竟来后宫几年了,位份也高,晏水谣本该懂得尊卑有别,就算馨贵妃脾气上头了说她两句,她也应当顺从忍耐。 别初来乍到的就仗着闫斯烨的功劳,不知轻重,在夏北四处树敌。 而馨贵妃若是没脑子的连闫斯烨一道骂进去了,那任何理由就都不好使了。 可眼下她在禁足,皇后也不能把她找来对峙,这么一来倒把皇后好好的思路给堵住了。 而察觉出她意图的晏水谣越编越带劲,“以馨贵妃的尊贵身份,气不顺了骂我几声也实属平常,我粗生粗养的,被骂也不打紧。” 然后她口风一变,更加哭哭啼啼起来,“但王爷不一样,他如何能受到这样地折辱,一只脚才刚踏出圣上寝宫,就被迎面而来的馨贵妃出言冒犯。” 她抹着眼泪,“也不知怎么这样巧,王爷同我并没逗留多久,就那么一盏茶的时间,竟能与馨贵妃碰见。若不是馨贵妃有说她是来探望圣上的,我几乎要以为她是冲王爷来的呢。” 听完皇后脸色又难看几分。 晏水谣话里处处透着馨贵妃似乎是受人指使,才去给闫斯烨找不痛快的。 这宫中谁不知道馨贵妃跟她交好,况且如今后宫里地位在馨贵妃之上,能指使得动她去干这干那的,也就皇后一人了。 这不矛头都指向她了吗? “乔姑娘大概是不清楚馨贵妃……哦不,现在应该叫馨贵人了。” 稍微一些的座位上,有个同样不算年轻的女人笑着开口,“乔姑娘不了解馨贵人的脾性,素来说风就是雨,主意大着呢,兴致起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意思便是说,这馨贵人蛮牛似的,根本不用受任何人教唆。 这话一落,皇后面色才稍稍好些。 又听那女人说道,“依臣妾所言,还是皇上疼四王爷,直爽烂漫是馨贵人的优势,以往皇上最欣赏她这点,从未舍得苛责她。如今为了三两句口角就降罪于馨贵人,可见对四王爷的重视了。” 这就算重视了? 晏水谣的脸在火光明灭钟勾出一丝冷笑。 她们的重视可真够廉价的。 不过是处置了一个出言不逊的妾室,就能算得上重视了? 虽然她认不全在场这些妃嫔,但她至少知道她们中有些人,包括皇后在内,是那几个油腻王爷的生母。 儿子如此做派,当母妃的如何会善待闫斯烨? 她家大佬明明从小到大都没捞到什么好,尽在外当苦力了,他们倒好,人在家中坐,富贵天上来。 却丝毫不提他们占到的便宜,也不看看其他王爷的府邸是什么样的,而四王爷府又是个什么空落冷清的样儿。 晏水谣仿佛在冷眼看一群吃人血馒头的肮脏亲戚,享尽清福,到头来却还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弄得好像既得利益者是闫斯烨,而非他们。 钟熙坐的离她近,已经感受到她身上的低气压,轻声向她介绍,“方才说话的那位,是文嫔娘娘。” 晏水谣低眉思索须臾,很快就反应到,文嫔就是生下皇长子与皇九子的妃嫔。 怪不得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她跟皇后都是最早嫁过来的,如今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可反过来想,她依旧只是个嫔位,眼见岁数年年上涨,而位份稳固不变。 连后来的未有生养过的馨贵妃等人,位份都爬到她头上了,背地里肯定没少为此伤神。 所以即便保养得比外面的平头百姓要好,还是难免有了岁月的痕迹。 “皇上还把太后的二十四支云鬓花颜金步摇赏给乔姑娘,这可是其他王妃都没有过的恩赐呢。” 文嫔还在那儿历数晏水谣得到的好处,“连我看了都羡慕得紧呢。” 晏水谣听懂了,眼红病犯了呗。 这刚拿到手里,还没揣热乎呢,就被惦记上了呗。 见不得他们有一点好呗。 第一百九十二章 小丑竟是她自己? 晏水谣笑笑道,“文嫔娘娘说笑了,哪就是独一份的恩宠呢,还未婚配的王爷公主有好几位,就说九王爷吧,也尚未娶妻,没准到时候皇上赏的远胜于我。” 文嫔微笑着没说话,心中却有点恨意。 她家小九跟老大一样,都是生来就不得圣宠的皇子。 也怪她这个母妃不争气,宫里一样讲究个子凭母贵,她没能留住皇帝的心,连带两个儿子也坐了冷板凳。 就他们母子现在的境况,如果陛下有好东西真能想到他们,小九也不必向皇后家的老三他们大献殷勤了。 皇宫就是个口舌多,是非也多的地方,她怎会不清楚一些宫女婆子们怎么在背后议论他们。 说小九为了仕途利益巴结未来储君,甘愿给他们当牛做马的差遣。 而晏水谣刚才说什么待到小九娶亲,陛下会赏赐更好的东西,这无疑像一句可笑的讽刺,深深扎进文嫔心里。 恐怕其他妃嫔也在为此话偷偷取笑他们。 但这次晏水谣倒真没有暗讽的意思,她还没那么了解后宫的势力分布,对老皇帝的喜好也仅仅有个基础认知。 夏北帝那么多孩子,除了最出名的那几个,剩余的他多疼谁些,少疼谁些的,晏水谣确实不太清楚。 忽然对面响起一记女子从鼻腔漏出的冷哼声,“九弟将来成亲是个什么光景我不知道,但乔姑娘还真挺会得了便宜卖乖。” 晏水谣闻声望过去,说话女子年纪颇轻,衣着也比在座妃嫔们更加艳丽张扬。 晏水谣稍一侧头,钟熙立刻发觉了她的意图,继续悄声跟她讲解,“这位是八公主闫灵翘,妍妃娘娘的独女。” 傻子才听不出这位八公主对她的厌恶,晏水谣脑壳又疼了一下。 谁能告诉她,这妍妃又是何许人也,既然她膝下只有一位公主,那跟闫斯烨就没有皇位竞争的关系,何故对她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难不成妍妃也是皇后阵营的一员猛将? 不至于偌大个后宫,皇后一家独大吧? 晏水谣顿时有点小脾气了,她这是来赏月的吗,分明是来给她们当箭靶的! 这一个个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但羊毛也没这种薅法吧,尽逮着她一只薅? 但晏水谣对八公主闫灵翘的状况一知半解,不敢贸然回应,思考间,就瞥见钟熙清澈的眼中盛了些犹豫,显然还没把她知道的全吐出来。 晏水谣能理解,可能社恐并不喜欢在公共场合说太多话,便决定鼓励引导一下她。 小声问,“八公主跟我家王爷是兄妹感情不太和睦吗?” “也不是。” 钟熙纠结半天,鼓起勇气道,“我曾听夫君提起过,妍妃兄长有个女儿比八公主稍大点,两人虽为表姐妹,从小感情却很好。” “那姑娘好像十分倾慕四王爷,妍妃以前也有意想撮合自家侄女与王爷结亲。” 说到这,钟熙飞快又贴心地补充,“但乔姑娘放心,王爷跟那位表小姐没什么的!从来是能躲便躲的,连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晏水谣:? 能躲就躲这四个字也相当微妙,意思是这妹子的追求还挺疯狂的? 好么,不问不知道,一问居然问出个情敌来。 所以小丑竟是我自己? “哦,我忘了,这也不能怪乔姑娘,你是在类似小渔村的地方长大的,肯定不懂父皇赏赐的这二十四支金步摇是怎样的稀罕物,大概以为是你们那儿小商铺里卖的普通发簪吧。” 闫灵翘不加收敛地嘲讽,“我就说么,皇家子弟就应当寻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官宦女子为妻,怎能娶个江湖草莽之后,到底还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真真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叫人笑掉大牙呢。” 晏水谣见她年纪小,放在现代也就是个读初高中的叛逆孩子,所以说出的话还带着她这个年龄的锐气张狂。 不像皇后她们还自持长辈身份,就算暗戳戳地攻击她,也不会说的那么直白难听。 她原本是可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跟这丫头计较的。 但结合钟熙告诉她的信息,闫灵翘母女讨厌她的原因跟旁人不同,大概是因为她占了四王妃的位子,挡了她好姐妹的道。 这实打实的想来撬她墙角的行为,她可就不能忍了。 反正闫斯烨也说过,她是可以骂回去的。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面部笑容,挑眉看向闫灵翘,大大方方承认,“八公主没说错,我不是在帝都长大的,刚收到圣上赏赐,未来得及一睹那些金步摇的真容,所以确实不清楚它们是何等价值。” 晏水谣淡淡道,“若真如八公主所言,是不可多得的珍贵物件,那我可要提前恭喜八公主了。” “恭喜我什么?”闫灵翘没听明白,皱眉问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关的。” 晏水谣解释说,“诚如八公主所言,家父是江湖前盟主,我身份不高,并非高官大臣家的小姐,可皇上都愿意赏赐那样好的东西予我这个江湖草莽之后作见面礼。” “那来日公主出嫁,或者其他九王爷娶亲,作为备受皇上重视的皇室子嗣,所得贺礼肯定更加丰厚,远胜于我。” 闫灵翘顿时噎住了。 晏水谣居然顺势把她给架到这个份上了。 若未来她成婚,父皇出手赏的东西不如这些金步摇,她岂不输给她口中的乡野村妇吗? 她这一个月来私底下一直喊晏水谣乡野村妇,结果她一在皇宫里长大的金枝玉叶,最后还比不过她在父皇心中的地位,那何止是丢人? 闫灵翘半天没说话,因为不管怎么想,她似乎都挺吃亏的。 晏水谣的话已经放出来了,那么多宫女太监听着,肯定都记在心上了。 待到她谈婚论嫁,若父皇给足她值钱嫁妆,那也没什么稀奇,毕竟她是皇室公主,嫁妆再丰盛都是应该的。 可反之这嫁妆没给到位,落到他人眼中,不就是连她今日看不起的这草根四王妃都不如吗。 然而什么嫁妆能比太后那二十四支云鬓花颜金步摇更贵重? 不,几乎没有。 第一百九十三章 阴毒东西 妍妃娘娘在桌下按住有火气没出发的八公主,示意她稍安勿躁。 到底还是年长些的沉得住气,妍妃笑起来,以退为进地说,“我们家小八无功不受禄,以后哪会有这样好的赏赐,说起来呀,其实是皇上感念老四这一场仗打得漂亮,乔姑娘作为未来的四王妃,皇上爱屋及乌。” 她说,“以老四的功劳别说一套云鬓花颜金步摇,再赏些别的也是应当的。” 妍妃言笑晏晏,大有四两拨千斤的意味,显然跟她女儿不是同一段位。 她语气不疾不徐的,缓了缓,又道,“再说了,老四也不是头一次成亲,听说之前在大燕就许配过相国家的嫡女,当时离得远,皇上没能表示什么,如今老四另娶,两趟并一趟,皇上多赏点也很正常。” 晏水谣面色平静地与妍妃对视,她若没记错,妍妃是第一个提到闫斯烨在大燕当质子这段时期的人。 这似乎带着某种禁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不谈。 所有人提起四王爷,最早只会追溯到他带领燕林军在龙潭岭的那场战役。 却没人去追溯再早之前,他在大燕所经历的一切。 而妍妃打破了这份禁忌。 此时在场的各位女眷神色都各有不同。 晏水谣可以理解皇后之所以避而不谈,是因为当初将闫斯烨丢到大燕去受辱的人,正是她的两个好儿子。 母子连心,一丘之貉。 如今闫斯烨杀回皇城,她自然不想多提当年构陷他的那一茬。 对她而言,全天下的人都集体失忆才好呢。 妍妃说这些,无非是存心想膈应下晏水谣,提醒她闫斯烨在大燕有个老相好,在她之前,闫斯烨是有正妻的。 除此以外,看她坦然的态度,应当与皇后不是一派的。 也是,她甚至孜孜不倦地想把侄女嫁给闫斯烨,想必至少没有结过仇。 但妍妃不知道,晏三是她,乔鹊也是她。 本质上她两头占便宜,非但不会被刺痛,还有点美滋滋。 “阿烨这次能逆转战局,打赢胜仗,是我们夏北苍生之福,就莫再谈过去的事了。” 忽然,在靠近皇后座位的方向传来个极温和的声音,“今日是给阿烨接风洗尘的,中途把乔姑娘叫出来,一直在说话都没见吃上几口,回头饿着了,阿烨可得怪我们了。” 晏水谣这一整晚面对那么多张凌厉的口齿都游刃有余,却在听到阿烨这个称呼时,整个人愣住了。 她来之前就把今夜当成鸿门宴来看待,所以再多人挖苦为难,她也都有所准备。 可能全副武装久了,突然有人为闫斯烨说好话,释放温柔善意,她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怔怔望向那个方向,就见那女子坐的位次仅在皇后之下,正朝着自己颔首微笑。 这回没等钟熙跟她讲解,脑中突然有个念头闪过,觉得此人应该就是七王爷闫见深的生母宸贵妃。 在这个深宫之中,唯一跟闫斯烨关系亲密的只有宸贵妃母子了。 七王爷就是继承了他母妃淡薄不争的性子。 所以在一众皇子中不算出挑显眼,但因为有个受老皇帝珍重的母妃,即便跟闫斯烨走得近,也没被牵连受过什么罪。 晏水谣也朝宸贵妃报以温顺笑意,“本来不饿的,听贵妃娘娘一说,倒真有点饿了。” “那你可得尝尝这道鹅掌鸭信。” 女人含笑指着面前的一道菜,“这是御膳房的拿手菜,虽然比不上你们江南水乡的鱼鲜做的好,但这鹅掌鸭信倒是不错的。” 晏水谣乖巧应声。 宸贵妃有意调和方才剑拔弩张的态势,皇后没说话,算是默许了,其他嫔妃就也不敢再来事。 钟熙跟着呼出一口气,她坐在晏水谣旁边都感受到一汩接一汩的妖风冷气。 她都莫名的提心吊胆,难为晏水谣这么稳得住。 她抬手斟酒,发现小巧的酒壶里已经见底,只倒出几滴来。 刚一垂下手,旁边就递过来一只还未怎么动过的酒壶。 只见晏水谣把她桌上的放过来,“六王妃好酒量,这么一壶酒顷刻就见底了。我正好不怎么会喝酒,我的就给你吧。” “多谢。”钟熙腼腆笑笑,“我一紧张就忍不住多喝两口,这些是果酒,性温味甘,不似普通酒水那么辣,一小壶醉不了人的。” 晏水谣夹起块鹅掌,放进嘴里嚼了嚼,口中含混不清地问,“那也是酒呢,六王妃一向都这么能喝的吗?” 钟熙点头,“家父爱饮酒,但凡用饭就一定要摆酒,我未出阁时,在家中就常陪他小酌对饮,酒量是比一般女子要好些。” 晏水谣又夸了她几句,低头继续啃鸭掌时,眼中划过几丝晦暗不明的光。 过了会儿,她想起什么,吐掉鸭掌骨头,侧头问钟熙,“六王爷母妃是哪个呀?” 今夜解锁了这么多个新人物,她差点把钟熙的婆婆给忘了,要说那位林嫔也真是没什么存在感,悄没声息的,一句话没说过。 钟熙身子一僵,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个方向,只是用言语跟晏水谣描述,“林嫔娘娘是坐在对面后排,往左数第三个。” 晏水谣抬一抬眼,装作看风景似的眼光瞟过去。 林嫔坐在宫灯没能完全覆盖的地方,面上淡淡的,仅盯着自己桌案,半天都没看钟熙一眼。 整体气质和钟熙说的一样,不苟言笑的,的确挺严肃。 晏水谣默默叹口气,把头埋在汤碗里,嗦汤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一瞥隔壁的钟熙。 心中渐渐生出一股不详的预兆。 总觉着钟熙这门婚事,结错了。 而她们被叫来御花园说是赏月,但可笑的是此处云层很厚,直到散场都没见到一点月色。 不过后半场倒是挺太平的,晏水谣吃了个半饱,适才异常活跃的脑电波也归于平静,人就有些犯困。 跟随众女眷离席之时,她无精打采地打出第五个哈欠,昏昏欲睡间,猛地就感觉后背一凉。 那是被什么阴毒东西盯上的,刺骨凉意。 第一百九十四章 被害妄想症? 晏水谣咻地回过身,那种诡异奇怪的感觉又瞬间消失了。 “乔姑娘,怎么了?” 钟熙看她停住不动,奇怪地问她道。 “没事。”晏水谣重新抬腿跟上前头的人,“走吧。” 她此时睡意全无,适才那股背刺的阴凉之气似乎尚有残存,她反手去抠了抠背脊。 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人不怀好意地在暗中观察她。 但这股异样来的快去的也快,晏水谣甚至无法分辨真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略微有点倦怠,一阵晚风刮过就产生后脊发凉,被人盯上的错觉。 她揉一揉僵涩的脖颈,质疑自己可能有点被害妄想症了。 比起这个微小的插曲,晏水谣更在意点别的东西。 她在与闫斯烨汇合后,坐上回程的马车,将饭桌上那些你来我往的交锋都学给男人听。 说起来闫斯烨那头也差不多,晏水谣被皇后叫走后,三王爷闫继昌也是一有机会就要出言反讽,却经常被闫斯烨的冷言冷语怼得下不来台。 “王爷,皇后她们一些妃嫔挑刺找茬,我是有所准备的,倒是另外有两个小细节我有点在意。” 她靠在车壁上,手抱一条软枕,扁嘴斟酌着说,“六王爷的母妃林嫔娘娘全程没说一句话,她太安静了,我反而有点琢磨不透她。” 闫斯烨端坐在她对面,闭着眸子,淡应道,“林嫔一向沉稳话少,这种场合她不主动迎合,也符合她的性子。” “但她不喜欢钟熙。” 晏水谣下巴抵在抱枕的一头,十分困惑,“她为什么不喜欢钟熙呢?” “这算是林嫔的家务事,原因可能有很多。” 闫斯烨缓慢睁开眼,眸角微微压低,不懂便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 晏水谣用力点头,认真道,“我跟钟熙相处这一会儿,能看出她是个心性简单,很适合娶回家去的小姑娘,而且样貌优秀,家世也好,说句实话,配给各方面都不算太出色的六王爷完全够格。” “林嫔不像是个盲目自信,拎不清的女人,钟熙的外在条件每一条单拉出来都无可挑剔,而林嫔不喜欢她,只能因为她过于和软的脾性。” 闫斯烨略一皱眉,听到这里,似乎隐隐约约明白晏水谣想说什么。 “可钟熙作为平平无奇的六王妃,她现在所具备的特性足以打理好一座简单的六王府了。” “她又不是太子妃,需要更多的交际能力和强硬手段去治理东宫。” 晏水谣顿声片刻,“我留心观察过,林嫔后半场连看都没看钟熙一眼,走时也似陌生人一样,其实钟熙是想去跟她说会儿话的,但林嫔疏离抗拒的态度太明显了。” “她对这位儿媳妇,已经不是一点点的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程度。” “钟熙看起来迷茫又委屈,好像也不理解林嫔对她为何有如此深的不满。” 闫斯烨顺延她的思路往下,淡淡接口,“因为林嫔并没按一个普通六王妃的标准去看待钟熙,她想要的更多。” ! 这就是晏水谣认为奇异的地方。 林嫔好像根本没在以六王妃的准则去衡量钟熙,她的要求显然更高,高到宜家宜室的钟熙难以胜任。 可林嫔她在后宫中,也只是个分分钟会被其他妃嫔淹没取代的女人罢了。 就算作为一名母亲,觉得自己儿子优秀异常,但他们如今所处的角色地位,就那么大点家业,难不成还想配个王熙凤一样泼辣厉害的媳妇? 除非林嫔有极高远的目标抱负,即便藏在深宫之中,毫无存在感,但不妨碍她在私下谋划一些事。 而钟熙只适合当现阶段的六王妃。 等她大计达成之后,钟熙未必就合适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因为她需要钟熙做到的不仅仅是个合格的六王府女主人,她要这个女孩做到更多。 毕竟以本科为准绳去找儿媳,跟以博士为准绳找媳妇心理预期肯定不一样。 那问题就来了,她再不济也是个育有皇子的宫妃,六王爷虽无盛宠,但好歹顶着夏北最尊贵的身份了。 人往高处走没错,但他们还想高到哪里去? 林嫔这把年纪不可能再指望当个宠妃了,哪怕她有这样的想法,老皇帝的病体也撑不到她出人头地。 那她的希望只能放在唯一的儿子身上。 有什么比当个王爷身份更高贵的? 大约只有成为一国之君了吧。 那就能说得通,以钟熙的能力,做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确实尚有差距。 闫斯烨也想到这些,面色沉下几分,但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仿佛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个可能性。 “而且,钟熙很能喝酒,她在闺阁里就经常陪父亲喝酒。” 晏水谣看着他,“拥有这样好的酒量,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胃病的人。” 李公公说过,闫继昌图谋国库银钱的时候,老六一直在家照顾犯胃病的王妃,所以很少出府。 那时应当是夏北内忧外患最严重的一段时间。 闫继昌想尽量拿到国库的资产南下逃难,七王爷闫见深因不满他们所作所为,淌了这趟浑水,跟闫继昌一党结下梁子。 原先以老六跟闫见深的感情,本不应该让他孤军奋战的,但闫非同找到个很不错的理由。 那就是钟熙的胃病。 但当晏水谣看见钟熙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时候,就对李公公的这个说法产生了怀疑。 哪个有慢性胃病的人这样喝酒的,哪怕果酒也没如此肆意吧。 这也难怪林嫔对她有些意见,太容易露出马脚和破绽了。 可话说回来,人家妹子恐怕并没想过当什么权倾天下的后宫之主,否则也不会嫁给闫非同了。 “哦,对了,还有个事。” 晏水谣放下抱枕,严肃的面容让闫斯烨觉得她此时才刚刚进入主题。 轻笑一声,桃花眼微挑向上,“去次接风宴,你收获颇丰呐,还有什么发现?” 晏水谣板着脸,“王爷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什么,比如八公主她表姐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百九十五章 感情史! “这个你都知道了?” 闫斯烨怔了下,随即低低笑起来,“挺能耐,六王妃跟你说的?” 晏水谣摆出一副要跟他促膝长谈的模样,撇撇嘴,“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没有老实交代这段感情史!” “怎么就变成我的感情史了?” 闫斯烨不明所以,胳膊搭上窗沿,闲闲地说,“娘子可别毁我清白,我与施芊芊毫无瓜葛,她对我有意,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施芊芊?” 晏水谣冒着酸泡泡说,“啧,名字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毫无瓜葛。” “……” 闫斯烨被她蛮不讲理的态度逗笑了,“记得名字就是有瓜葛了?那我打小记性就不错,能记住的人可不老少。” “那性质可不一样!” 晏水谣梗着脖子强辩道,“王爷时隔多年,还记着一个肖像你已久的女人名字!这跟记得个普通路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闫斯烨摇头轻笑,“她以前是缠得有点紧,我若说忘记了,那必然是拿谎话唬你的。但你今日不提,我根本想不起她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也值得你吃这闲醋?” 虽说如此,但晏水谣仍然觉得不可大意,“她家世好吗?父亲是谁?这几年可有许配人家?夫妻感情如何?有小孩吗?” 她连珠炮似的问出一串她认为十分关键的问题。 施芊芊是否婚配,结婚后感情生活是否如意,都直接关系着此人会不会来破坏她的姻缘。 “她的父亲施道远是礼部员外郎,从五品,原本是个芝麻小官,如今这位子也是靠着妍妃才晋升上来的。施道远有四子一女,施芊芊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年纪比小八稍大点。” 闫斯烨耐心地解释完前两个问题,又道,“至于她有无婚配之类的,你可就问错人了,我没关心过这些,不清楚她现状。” 闫斯烨说的很是中肯,晏水谣琢磨了下,她父亲原来只有从五品。 怪不得想攀上闫斯烨,尽管她家大佬危险系数高,但风险大,相对的收益也大。 这没准搏一搏就单车变摩托了!一家门都能往上飞升。 约摸这施道远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无法对闫斯烨起到任何帮扶作用,所以皇后也乐见其成。 她自然不希望闫斯烨的妻子出生名门望族,能给到他额外助力,跟她的儿子们去争皇位。 而反观妍妃这主意,正经打得倒挺好,既不得罪后宫之主,让侄女嫁给个夏北王爷兼大将军,又能给她母家抬咖。 若一个不当心闫斯烨做成大事,登基为帝,那她侄女可不就摇身一变,彻底飞上枝头成为新任皇后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包赚不赔。 “我坦白的这些,娘子可还满意?” 晏水谣搔搔下巴,表情勉强地说,“也就一般般满意吧。” 她瞥着闫斯烨,查户口似的再三确认,“王爷当真没有别的需要尽早交待的红颜知己了?” “我不是闫继昌,得父皇青眼的帝位继承热门人选。” 闫斯烨淡笑摇头,塞来一颗定心丸,“放心,没有那么多姑娘扑过来。” 晏水谣倒不怀疑他的话,但念及闫斯烨本就不是个贪图男女欢情的人,所以难讲这皇城里有哪家姑娘芳心暗许个半天,结果他压根不知情。 提前制定防火防盗防小三的计划还是很必要的! 她回到府邸时,正遇见带着牛肉前来找小雪狼玩耍的赫兰。 就有意识地询问他,“除了施芊芊以外,你可知道还有谁觊觎过你家王爷吗?” “姑娘听说过施芊芊了?” 赫兰一脸惊奇,摸着下巴思考,“其实吧喜欢王爷的姑娘不在少数,只是都没施芊芊那么胆大难缠,单相思个一段时间也就过去了,之后该干嘛干嘛。” “咱家王爷么,经常一出去就一年几个月的,适龄的姑娘哪里等得起。这一拖下去,姑娘家最好的花期都要拖没咯。所以如今多半应该嫁人生子了,至于施芊芊……” 赫兰掰起指头不知在算些什么,然后仰头想了片刻,“嗯,她好像还没定亲咧。” “嗯?”晏水谣内心警铃大作,“她为什么不成亲?她在想什么?大姑娘家家的一直不成亲合理吗?” “这就要问她自己了。” 赫兰摊手,“不过姑娘完全不用在意,自打王爷当年中毒回朝后,她就没再来过王府,想必即便至今未有婚配,也是其他原因作祟,跟王爷无关。” 闻言晏水谣微微一怔,“后面她当真一次都没来过?” “对呀。” 赫兰倒满脸平静,仿佛是件很寻常的事,“估计眼见王爷命不久矣,觉着这门亲事结不成了,就没必要三天两头来吃闭门羹了吧。” 他家爷可是那种,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了,也要关门挡住施芊芊那个不知轻重深浅的臭丫头。 有利可图的时候,她还愿意来缠一缠,人么,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这眼见闫斯烨大厦将倾,施家会选择避忌也可以理解。 晏水谣差不多弄明白了,怀揣着轻微复杂的心情回屋洗漱休息了。 而次日天还蒙蒙亮,就被一阵声响吵醒,远远的就听见有女人在院中叫嚷。 那是一种掐住了嗓子,属于年轻女子特有的高亢嗓音。 晏水谣迷迷糊糊起床,这时门帘悉索掀起,安穗小心探头进来,细声细气地问,“夫人醒了吗?” 本来是没大醒的,但看见安穗,晏水谣就醒了八九分,坐在床上缓了片刻,扶额问,“外面什么情况,谁在大声喧哗?” 安穗听到她的回声,这才敢踏进屋子,“回夫人,外头来了个姑娘,好像来找王爷有什么事。” 晏水谣昨夜睡得晚,适才被吵醒,头还疼着,“那王爷人呢?” “王爷院里没动静,大概还没起吧。” 晏水谣揉捏太阳穴的手一顿,连她都被吵醒了,闫斯烨会没知觉? 骗鬼呢? 鬼都不信! 他肯定是不想跟来人周旋,才故意装聋作哑,意图逼退对方的。 晏水谣心底生出点奇异的预感,忽然问道,“你可知那女子姓甚名谁?” “不清楚。”安穗想了下,“但我听见周管家喊她施姑娘。” 第一百九十六章 情敌都闯进她老巢! “施芊芊。” 晏水谣霍地睁开干涩的眼睛,平静接口。 安穗见她笃定的模样,便问,“夫人认识她?” “听说过,没见过。” 晏水谣掀开被褥,赤脚走下床,朝梳妆台的方向缓步走去,“不过很快就会认识了,帮我打盆水来,我要梳洗一下。” 安穗一愣,眼前天色尚早,她知道昨夜晏水谣回来得晚,睡下时已过了子时,算起来还没睡几个时辰。 “夫人不再睡会儿了吗?” 安穗说,“周管家已经在处理了,他看上去游刃有余的样子,应该很快能解决的。” “我知道。” 晏水谣默默翻了个白眼,周管家明显处理过许多次,经验丰富了,能不游刃有余吗。 “去会会吧,巧了,我也想见一见这位施姑娘呢,她这就上门来了。” 笑话!情敌都闯进她老巢了,她还能当缩头乌龟吗? 那必须是不能的! 晏水谣听到施这个姓氏的时候,可立马就不困了呢。 她迅速给自己上了一副冷面美人的妆,既纯又飒,同时又不失几分端庄气质。 完全就是一副正房该有的气派。 安穗也非常给力,毕竟梳古人的发髻不是她所擅长的,每次弄起来总显手生。 但安穗在这方面确实没得说,纤细的十指在她发间快速翻飞,梳出来的发型很适合日常会客。 简约精巧,应了她的心意。 最后晏水谣换上件素雅大气的水蓝色青花长衫。 “夫人这件衣裳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安穗帮她整理衣饰时不由问了句。 她从前院来,那位施姑娘穿得艳丽无边,整套行头宛如去皇宫参加千秋宴似的,远处看都能闪到她的眼。 两相对比下来,晏水谣衣着似乎过于清淡了些。 “没关系,去见施芊芊这一身够用了。” 尽管对付情敌要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策略很重要。 在自家府邸不能穿得太隆重,用力过猛了,反叫对方以为自己多把她当回事。 要有所准备,但又不可让施芊芊一眼看出痕迹来,便要装成她素来都这么大方优雅,并非刻意做给她看的。 得让她知道,她的脸可没那么大! 晏水谣拿起一根鸡血红玛瑙银簪,斜斜往乌发间一插。 就这么一点红,宛如菜肴中最重要的一味调味料,瞬间衬出她的气色与神采。 待她缓缓走进府门前的开阔庭院,正在吵闹着要见闫斯烨的女子见到她,蓦地愣了神。 晏水谣的确看起来穿着更随性,浑身透着雅致,与四王府淡泊广阔的布置格局浑如一体。 她往这一站,对比起施芊芊满身的描金画凤,恨不得把富贵两个字刻在脑门上,晏水谣一看就是这间府宅如假包换的女主人。 “夫人。” 周管家赶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可是吵到夫人休息了?” “确实是被吵醒的。” 晏水谣也毫不含糊,指出来,“施姑娘好一副优越的大嗓门,公鸡打鸣都没你这几嗓子管用。” 她上来就直接开干,安穗怔住了,周管家怔住了,施芊芊也怔住了。 难道不是应该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先寒暄两句吗? 这就开始了? 其实别看晏水谣表面淡淡的,她一早的起床气并没完全消散,还处在气头上。 施芊芊不满嘟囔,“哪门子的夫人,都没成亲过门,还真以四王妃自居了。” “施姑娘此言差矣。” 周管家一板一眼地反驳她,“我们如此称呼,全是王爷授意的,何况王爷同夫人的婚事已板上钉钉,圣上都以云鬓花颜金步摇当贺礼相赠,我们做下人的以夫人相称,并无不妥。” 施芊芊看周管家这样维护晏水谣,气的跺一跺脚,撒泼道,“我不管,我是来见王爷的,你们别拦我!” “周管家。” 晏水谣淡淡吩咐,“我今儿起太早了,还没用过早点,你跟安穗去厨房看一看有什么吃的,直接端去我院子吧。” 周管家明白她这是要单独跟施芊芊说话的意思,就领了命,走前示意几个侍卫在远处盯着点。 施芊芊怎样都无所谓,可不能让准王妃吃亏了。 听到晏水谣说什么早点,什么院子,施芊芊便扬着头问,“怎么,去屋里说吗?” “谁说要进去了?” 晏水谣往左跨一步,挡住她向前走的步子,似笑非笑道,“我没准备请你去屋里喝茶,我不过是肚子饿了,给自己张罗清粥小菜,干你什么事?我说要请你了?” 施芊芊再次被她气到了,“这就是你这个准王妃的待客之道?” “待客自有待客的规矩礼数。” 晏水谣上下瞧她,“但你自己瞅瞅,你是客吗?你哪里有一点客人的样儿?” “不请自来,大清早的在别人家院子里大声喧哗,扰人清梦,现在还想我请你进屋喝杯茶是吗?” 晏水谣冷笑,“施姑娘,你当四王府是什么地方,泥人尚有三分气呢,你是以为王爷好说话,还是我好欺负?” 施芊芊的确是仗着以前痴缠闫斯烨时,虽十次里有九次见不到人,但闫斯烨倒也没因此责罚过她。 而且她又听说乔鹊一直离群索居,是个文弱女子,想来也好对付,所以才敢如此放肆。 但施芊芊聪明了一回,她此时已经看出,跟面前女子周旋不是良策,就直奔主题,“我是念及王爷这一路征战着实辛苦,遵从家父之命,特意给王爷带来滋补佳品,你休要左左右右地挡我!” 她还想成心刺一刺晏水谣,“身为未来的四王妃,如此小心眼的做派怎么能管好偌大个王府?” 意思便是,她看上去心胸狭隘,容不下其他女子,根本不适合当闫斯烨的正妻。 “我们四王府是缺你这点补品吗?” 晏水谣才不受她激将,伸手过去要拿她手中的锦盒,“行,既然施姑娘以为我们穷到连补药都吃不起了,非要往这儿送一趟,也不能叫你白来。东西留下吧,王爷还在睡,今日怕是见不上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简直哔了狗 施芊芊赶紧躲开她的手,这是她要去见闫斯烨的道具,若就这么给晏水谣拿去了,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找闫斯烨叙旧呀? “我信不过你。” 她满脸警惕,“我必须要亲自交到王爷手中。” 晏水谣被逗乐了,“你这是送的什么战时机密文件吗,我收不得,周管家收不得,府邸上上下下都不能碰?这只怕不是什么补品,是喝一口就能上天的神仙汤吧?” 周围侍卫都竖着耳朵在听,他们都在王府里做了五年以上,没人不认得这位施姑娘。 以往不论王爷在或不在,都是他们代为应付施芊芊,都知道她脑子有点问题,王爷明确拒绝过她几次了,还幻想着卷起铺盖嫁进王府当四王妃。 这好男也怕缠女,她又是妍妃的亲侄女,总不能因为不接受人家求爱,就动手揍她吧。 说不听,打不得,闫斯烨就改为躲着她。 哪知反倒更助涨施芊芊的斗志,以为闫斯烨好脾气迁就她呢。 幸而四王爷一年里面留在帝都的时间屈指可数,本身能碰到施芊芊的机会就不多。 只苦了他们一群做下属的,经常要受到施芊芊的骚扰,一度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荒谬地以主母标榜自己,对府内事务横加干涉。 简直哔了狗了。 不知什么样的家庭养出这样奇葩的女儿。 但他们只是王府侍卫,能有什么法子呢,而今日见晏水谣正大光明地料理施芊芊,大家内心都升起一股难言的痛快。 “好,就算是神仙汤吧,你早干什么去了?” 晏水谣收敛起笑容,定定看着她,“王爷中毒受伤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以为他彻底落难失势了,正忙着与他撇清关系是吧?现今看他风光回城,一颗谋求富贵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你们只想活在他的光环之下,享受他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名利地位,却不愿承担丝毫风险和责任?” “这世间哪来这样的好事?你当他是冤大头吗?上赶着供你们吸血拔毛?” 施芊芊被她说的臊得慌,原本来之前是没想到这么多的,只是见到闫斯烨此次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施家本来已经平息下去的结亲念头难免有点复苏。 情况确实是这么个情况,但怎么从晏水谣嘴里归纳出来的,就这么难听呢? “我一直是想来陪护王爷的!” 施芊芊嘴硬道,“是爹爹不同意,把我锁在屋子里不让我出门,我也是被逼无奈!” “哟,往你爹头上推呀,你长着两条腿是干嘛的?关了一整年没出房门?” 晏水谣冷呵一声,“四肢还没关退化呢?” 闫斯烨从中毒到各方请大夫医治,再到失势,受闫继昌他们打压作践,零零碎碎加起来有近一年时间。 赫兰说,这当中施芊芊可是一次都没来过四王府。 她硬要用父亲把她禁足作为借口,是完全立不住脚的。 这点段位在晏水谣眼里根本不够看。 “这种稍微一查就能拆穿的谎言还是不要拿来说了,浪费大家时间。” 晏水谣平静反驳,“有这个功夫,施姑娘何不行行好多睡会儿,便算是成全王爷了。一个清清静静的普通早晨,比什么补品都管用。” 施芊芊的理由被无情地堵了回去,这确实是她临时硬凹的借口,被晏水谣强势回怼了,一时语塞,找不到辩驳的话。 周围侍卫们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夫人实力吊打施芊芊,就瞥见石拱门下走来个劲瘦干练的身影。 他们立即目不斜视地收起吃瓜表情,表现出作为侍卫的专业素养与严谨态度。 闫斯烨穿了件藏青色常服,上面没有半点纹路,是极简纯色。与晏水谣的水蓝长衫是一个色系的,宛如两件情侣装。 他垂手走来,淡眸扫了眼在场的侍卫们。 然后在晏水谣身侧站定,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被脂粉盖住的下眼睑,感觉微微有点肿胀,“没睡好?” 晏水谣没躲,正大光明地在众人面前秀恩爱,眼底却透出淡淡不满:你说呢? 可不被你面前这朵娇滴滴的小桃花给弄醒了吗! 你居然还有脸笑! 闫斯烨读出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不满,忍不住笑意更甚。 直到转头看向施芊芊时,笑容才忽而消失,“施姑娘,该说的话我早就说清楚了,你和令尊实在要装聋扮瞎,侵扰我家娘子,那往后我就不与你们客气了。” 施芊芊闻言往后退了一小步,露出惊慌神色。 她以前很少能见到闫斯烨,即便见着了,能说上句话又是难上加难。 就因为了解太少,以至于闫斯烨拒绝的话听到她耳朵里,都是温柔斯文的,音量不轻不重,叫人浮想联翩。 而且那时的施芊芊一心为男人俊美非凡的皮囊所惑,渐渐就在自己脑海里幻想出一个完美夫君的形象。 就算那时闫斯烨失去领兵打仗的能力,施家权衡利弊,决定放弃这门亲事,她本人还挺恋恋不舍的。 不说寻常大臣家的公子哥,就说夏北那些个王爷里面,论长相闫斯烨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了。 施芊芊是实实在在地惋惜了好一阵子。 但今日再次见到闫斯烨,明明仍是那样好看,甚至第一回双目正视她,站在她面前静静同她说话。 整个人的气息却冰冷附骨,让她小腿肚不禁哆嗦了几下。 “我当时念你年纪小,十来岁的小姑娘不懂事,便没说过什么重话。” 闫斯烨面冷如霜,“现在你再来纠缠不清,可就怎么都讲不过去了。” 过去他极少回府,对于施芊芊这种听不懂好赖话的黄毛丫头,他眼不见心不烦,都推给周管家他们去处理。 而眼下他就要成亲了,往后会跟王妃常住四王府,那可就不容施芊芊乱来了。 施芊芊这头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僵在对面不敢动弹。 但晏水谣抓住的重点却是,“她缠着你的时候才十来岁?” “嗯,十岁冒点头吧。” 闫斯烨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笑道,“大概十二岁上下,毛还没长齐。” 第一百九十八章 老娘介意 晏水谣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当年不把施芊芊当回事了。 可能在闫斯烨眼中,那就是个小女孩在母家的唆使下,跑他这儿来玩过家家,哪个傻子会当真? 十二岁在现代就是个读初中预备班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追着个黄金单身汉满城跑了。 啧,早熟到令人发指! 想想她读六年级预备班的时候,还在跟同桌小男孩划三八线,为争夺一本漫画书吵得不可开交。 而施芊芊的十二岁已经在未终身大事做打算了。 这样一想,她还挺励志的。 虽然她从始至终都寻错对象了。 施芊芊如今差不多十七八,这些年过去她依旧没找到称心如意的郎君,恐怕潜意识里总拿别人去跟闫斯烨比。 尽管施家在当年闫斯烨出事时,逃的比猫还快,但这并不影响一个当时还不满十五的小女孩,她不由自主去拿闫斯烨这个,她心目中最高的标准去衡量那些夫君候选人。 自然就一年年耽误了下来。 帝都城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们,谁能比得过闫斯烨? “我,我可以做妾的。” 施芊芊鼓起勇气,发出一声呐喊,“我不介意!” 晏水谣双目如炬,直直投向她:抱歉,老娘介意。 “施姑娘在要求做人妾室之前,最好问一下对方是否有纳妾的准备。” 闫斯烨干脆回答,声似寒冰,“很不巧,我没这癖好。” 施芊芊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认为他在糊弄自己,咬唇忍泪说,“哪有男人不纳妾的,王爷就是为劝退我才编出这些话来!” “哦?” 闫斯烨发现个突破口,淡问道,“这样想会让你更能接受些?从此再不来烦扰我四王府?” 他想也没想,继续说,“嗯,那你便这么想吧。” 施芊芊一梗,突然分不清到底是哪种更好? 到底是闫斯烨压根不想纳妾更好,还是闫斯烨只是不愿纳她而瞎编个理由更好些? 前者她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而后者似乎太伤自尊。 闫斯烨抬手招来一名侍卫,解下腰间令牌递给他,“你去宫中一趟,给妍妃娘娘带句话。” 他冷冰冰地说,“还望其兄长约束一下施姑娘的言行,倘若再有下次诸如今日的莽撞冒失,给我夫人添堵,我恐怕要重新审视一下与娘娘母家的关系了。” 侍卫拿上令牌就出了门,施芊芊再三被拒绝,终于不堪羞辱哭着掉头跑走。 她姑母是家族中地位最高的,去找妍妃就意味着这事顶天了,闫斯烨在向她们下最后通牒。 这拒绝她的态度可谓坚决。 施芊芊是家里老幺,上头四个兄长对她多有忍让,而父亲虽然官位不大,但家中仗着有个当后妃的姑母也得到不少便利。 没人敢明着得罪他们,就怕施家一不顺心了,妍妃娘娘在老皇帝身边吹几句耳旁风,就有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看见施芊芊哭泣离去的背景,晏水谣只想说:妹妹,想开点,下一个会更乖。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府前的长街上,晏水谣才回过头来,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闫斯烨,“王爷居然老少通吃,连一名十二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啧。” 算起来,闫斯烨当时也还年轻,就二十出头,竟引得一发育未完全的半大点的姑娘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 “娘子这话从何讲起,如何是我不放过她,为夫才是深受其扰的受害者,当年为保全清白,做了不少努力。” 闫斯烨插科打诨道,“娘子这番指责实在太伤为夫的心了。” 明明是他招蜂引蝶欠下的风流债,一直没处理干净才遗留到现在的。 晏水谣盯着他那张被造物主偏爱的脸,无声凝视一分钟,然后抬手拢一拢他的领口,语重心长道,“王爷,相貌太美不是你的错,但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哦。” 她认认真真强调,“尤其是王爷这样的,若遇到个少不更事的色胚子,实在危险得很。” 她一本正经向闫斯烨灌输:她们都是馋你的身子,只有我,是既馋你身子,又爱你的灵魂! 闫斯烨感觉领口一紧,露在空气中的喉结都被束紧的衣领极其小心眼地遮住了,仿佛他是个不能给外人窥见的黄花大闺女。 即便被人这样扼紧喉口,闫斯烨也并没生气,随她两只小手在自己身上霍霍,纵然地笑叹道,“不回去再睡会儿了?昨儿睡下的晚,今天又起这么早,打了这会子嘴仗不累吗?” “有点。” 晏水谣实话实说,但她拒绝回去补觉,“可我都穿戴好了,还花心思整了个妆面,安穗梳的发型也好看,就这么拆掉去睡回笼觉太可惜了。” 顶着这么一副艳压情敌的优越妆容,竟然就回屋睡觉去,岂不是白费她大清早起来的这番功夫了。 “我们带上崽崽出去逛一逛好不好?” 她两眼亮晶晶的,闫斯烨轻啧一声,“我没意见,只要你不嫌累。” “不累不累,出去吃碗咸豆花鸡汁小馄饨灌汤包和香菇纸皮大烧卖就回血了。” 晏水谣一口气报出一大串早点名,顺便吸溜了下口水,成功把自己说饿了。 毕竟哪个女孩会嫌逛吃买累呢!只是想一想就精神抖擞呢! “行。”闫斯烨轻笑,“还挺会吃。” 他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拿银袋,再把那小畜生拎过来。” 闫斯烨原本没打算出府,一些贴身的物件都留在房中,回屋取过之后,把周管家准备的早茶分给府邸下人了。 胳膊夹住还在迷糊的小雪狼,就去大门口同晏水谣汇合。 小雪狼前一秒正流着哈喇子睡得正香甜,下一秒就被夹到它阿爸胳肢窝下,整只狼悬到半空中,被晃得七荤八素。 幸好它阿妈看不过眼,伸手把它接过去抱着。 闫斯烨冷眼瞥它,日常教训儿子,“就知道睡,你阿妈出去这么久,一点没察觉到,养你有什么用?不如养头猪,猪肉还值个几分钱。” 第一百九十九章 闫斯烨是真的狗 小雪狼在冷酷父亲的批斗声中醒来了。 呜咽着往晏水谣胸口拱,美好的一天就这么毁在它老父亲比冰块还寒冷的声音里! 它这叫是不会说话,若能开口讲话,可能已经骂骂咧咧吵起来了。 晏水谣多数时候都是纵容孩子的慈母模样,轻声哄它几句,它抑郁的心情这才好转过来,开始在街上东张西望。 甚至在经过卤牛肉的摊子时,瞬间就忘记方才被闫斯烨凶过,黑豆眼里充满渴望地看着他腰间钱袋。 他们趁着这次出来,索性一次逛个遍。 租了辆装货的驴车,按晏水谣的喜好给府邸添置家装用品,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车。 “王爷,你别看我买的多,其实这么大个四王府,东西填进去就不见了,这还远远不够呢。” 晏水谣为自己的行为进行简单陈述。 “嗯,确实。” 闫斯烨很拎得清,右手向前一伸,做出请便的手势,鼓励她道,“夫人继续。” 得到认同的晏水谣买起来更加带劲了,那掏钱的速度和频率,简直就是整条gai上最靓的崽! 晏水谣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用着男人的钱,然后把自己的钱存下来的感觉有多美妙。 他们的确也有很多成婚的喜庆物什可以采买,但凡是大红色又有几分合眼缘的,闫斯烨不管实用不实用,都买了下来。 扫荡式地走了几条街,他们找了间酒楼吃饭,在等菜的间隙,闫斯烨拿手肘碰一碰正哐哐喝水的晏水谣,眼光穿过酒楼,落在对面街道。 晏水谣顺他视线望过去,赫然看见‘人面桃花’四字牌匾! 差点把嗓子眼的水喷出来! 原来她的摇钱树在这等着她呢! “印章带着吗?” 闫斯烨问的是之前白姝给到她的那枚印有人面桃花品牌logo的印章信物。 晏水谣立马偷偷拍一拍自己胸脯,跟地下党搞接头似的,压低声音说,“带了的。” 这么重要的信物她不敢放在荷包里,怕外出时被扒手给偷走了,一直都是贴身放在衣襟前的暗袋里。 “要先去对面摸下情况吗?” 闫斯烨挑眉问她,十分支持她干一番大事业的好丈夫形象跃然眼前。 晏水谣此时也有点心痒痒。 她之前在大燕有捣鼓出几个新方子,但时间紧迫,她没来得及给到白姝手里。 而且这几个月虽然她一路随军而来,小日子过得挺动荡,可人面桃花店铺都开在大城镇里,几乎没受什么战争影响,依旧生意兴隆。 这分成的钱是也该结一结,她打定主意后,继续小声道,“王爷,我们等会儿回去之前,弯去正通钱庄查一查我户头上现在有多少钱吧?” “你要取钱用?” 闫斯烨眯起美眸,“是嫌为夫太穷,挣的钱不够你花了?” “哪能呢。”晏水谣飞速表态,“王爷你拔下一根腿毛来,都比我的腰粗了,我那点体己钱哪里入得了你的眼!” “我这不好奇吗,放养了这么长时间,我户头里钱滚钱的,现在是几个数。我看一眼过过瘾就走,没准备取。” 她倒不是怀疑白姝为人,相反她相信白姝不会贪她的佣金,所以很好奇这段时日的利润如何。 试问谁不想实时监控自己账户上有多少钱呢! 就算不取出来用,看着也开心! “你真想知道,回头让赫兰帮你去查一下吧。” 闫斯烨思索道,“你我身份特殊,就这么大剌剌地出现在钱庄,只怕会被有心人盯上大做文章。” 晏水谣一想也是,他们从王府出来就没隐藏行踪,在开阔的大街上一路买一路逛,若府邸周边有监视他们的眼线,肯定会把他们的动向摸得清清楚楚。 她略一犹豫,“那我今天还能去人面桃花吗?” 想到可能被人盯上,她就有点望而却步。 “这个无妨。” 闫斯烨说,“人面桃花是脂粉铺子,在夏北帝都也小有名气,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即将成婚,你去脂粉铺买点东西很平常,小心些便行,倒不会引人怀疑。” 他转动酒杯,“反正菜还没上桌,我在酒楼等你,你快去快回。” 比起他们跑钱庄去查账户,的确是出现在香粉铺子里的行为看起来更合理。 其实晏水谣迟迟没跟赫兰打探店铺的方位,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毕竟人面桃花所有店铺之间消息是互通的,白姝的铺子设在大燕都城,其他店老板也都知道研制这些脂粉方子的神秘女子来自大燕。 这是无从删改,板上钉钉的事。 她如今任一马甲被扒出来,无论是店老板知悉她四王妃的身份,还是闫继昌他们知道她跟人面桃花的合作关系,都必然会牵连出她曾经在大燕定居那段经历。 可乔鹊一生没去过大燕,这不就妥妥穿帮了吗? 虽说她现在瘦了,模样变化大,但五官底子摆在那儿,若有心人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端倪的。 不过这些她能想到的,闫斯烨肯定早她一步想到了。 却依然鼓励她去,那或许说明问题不大? 即便她暴露了,也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事? 想到这儿,晏水谣再一次疯狂心动,她轻咳一声,“那我就去兜一圈,看看她家出什么新品了,争取上菜前回来。” 闫斯烨朝她举一举酒杯,“嗯,自己小心,有什么不对就大喊一声。” 晏水谣点点头,她走出雅间的时候,小雪狼跳下凳子,试图跟上去但被闫斯烨一把薅回来。 “老实呆着。” 他眼眸淡淡的,仍旧露出‘带你去不如带头猪’的表情,顿时又深深刺痛了小雪狼的心。 “你阿妈一直把你当小狗养在身边,你就真以为自己是条狗了?” 闫斯烨把它摁在脚边,“你长得有多显眼,你自己心里没点数,跟去凑什么热闹?” 小雪狼显然已经长大几圈,现在晏水谣抱它也颇为吃力了。 带着这毛茸茸的小胖子去人面桃花,这本来不显眼的,带上它后也要变成全民焦点了。 小雪狼抑郁地被男人一只黑缎锦靴死死踩住,压制在桌下,眼睁睁看着它阿妈走远。 它嗷了两声,它可能不是真的人,但闫斯烨是真他妈的狗! 第两百章 大为震撼 人面桃花店铺就在酒楼正对面,晏水谣很快就跟在几位姑娘身后进了店。 店面比白姝那家大一倍有余,一楼做了个挑高的设计,足足有四五米高,一眼看上去上面至少有三层楼。 面积大了,能用来展示产品的空间也就愈加宽裕。 晏水谣十分欣慰地发现,她研发的几款粉底摆在显眼c位,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柜台前一位年轻姑娘,漂亮程度堪比白姝手底下的销售冠军卫兰心,正向两位顾客介绍店里的明星单品。 “我们家这几款卖的都很好,气味也十分自然,您可以挑出点香粉出来,拿指腹揉搓一下,几乎一蹭就化开了,粉质是很细腻的。” 她推荐的两种都是人面桃花原先的经典系列。 但其中一个衣着质朴的中年妇人偏偏看中了出自晏水谣手笔的那一款。 晏水谣偷偷探头过去看,暗自在心里夸她有眼光。 刚想加入她们的讨论,斜刺里伸出一只指甲细长,五根手指涂满粉嫩花汁做的甲油,浑身透出股富贵气的女人。 她夺走妇人手中的香粉,“这个多少钱我买了,给我包起来。” 她出手的太突然,尖锐指甲划过妇人手腕,登时刮出一道浅红色血痕。 陪同妇人来的小姑娘不干了,反应过来后就嚷起来,“你这人怎么明抢呢,分明是我们先来的!” “怎么就你们先来的,你们付钱了吗?” 女子趾高气昂地一扬下巴,从怀里掏出几锭银子扔在柜面上,“我先出钱了,这盒脂粉自然归我所有了!” 她轻蔑地瞥一瞥中年妇人,“瞧你也不像是有钱买得起什么好脂粉的人,何必在这儿讨这个嫌?反正你这张村妇似的脸再怎么用名贵香料敷脸,效果也是一样的。” “不如去路边摊头上找一找,那才是又便宜又适合你的。” 说着她捂唇笑起来,她身后带的四个侍女也随她笑作一团。 女子说完刻薄话,随手打开刚刚抢下的脂粉盒,旁若无人地挖了一坨放在手背上抹匀试色。 晏水谣无语地看着她的动作,大姐,这是粉饼,不是面霜,挖这么大坨浪费不说,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一样。 果然在任何年代,恶意炫富的都会让人萌生出一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晏水谣注意到那位漂亮柜姐的秀眉微微皱起,并没有去捡柜面上的银锭,便明白她也不喜欢这个飞扬跋扈的女子。 跟妇人同行的小姑娘气不过,还想争辩几句,但被妇人一把拉住了,似乎不愿她在外头招惹是非。 看大家都各有顾忌,没人开口,晏水谣那颗打抱不平的心终于忍不下去,就先上了,“这盒子的确应该让给这位姑娘,瞧她刚才明抢豪夺的架势,显然这种事干过不止一两回,是个中老手了。” “夫人您一看就有良好的家门家风,这人不同恶犬斗,确实是没必要跟她争什么,挺掉价的。” 女子瞬间如点燃的炮仗,恶狠狠地问,“你在骂谁呢!” “谁是恶犬骂谁咯。” 晏水谣退后一步,担心被她喷薄的涂抹沾到。 女子生气地打量着晏水谣,见她衣着虽然清淡无味,可妆容精巧。 女人自己对夏北时新的妆容也略通一二,知道她这不是普通民妇能化出来的妆面,嚷完一句后就犹豫着迟迟没出第二句。 晏水谣同时也在观察她。 穿得富丽堂皇像块行走的窗帘布,但衣料未必有多名贵,远不如她身上这套闫斯烨置办的衣裳。 而且明显还是个愚笨,只会从浅表看人的蠢东西。 她适才就在琢磨这位妇人的衣袍,乍一眼看上去是很简单,但就像闫斯烨日常穿的纯色衣衫一样,不显山露水,但不代表廉价便宜。 她离的近,以她一点五的绝佳视力,能清晰看见这妇人衣袍上的暗纹绣制得栩栩如生,做工甩女子身上的窗帘布几条街。 说明她身份未必不尊贵,只是低调做人,不想起口舌纷争。 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到底该帮谁显而易见! 晏水谣低头看一看散落的银锭,“再说了,你哪里付钱了,这银货交易吧,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银钱又没给到人姑娘手里,我在旁边看的真真的,人家可碰也没碰你的钱,也没答应卖给你,怎么就算做成交易了呢?” “倒是你,先抢了店铺的货,再甩几锭银子下来就以为银货两讫了?” 女子见她嘴皮子溜得很,话术一套.套的,有点急了,“你怎么胡搅蛮缠啊!我这不是付钱是什么,银子都放在桌上了只多不少,她有手有脚的,自己不拿关我什么事!” 晏水谣持之以恒地挤兑她,“就你甩钱的那豪放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衣服带子没束好,动作幅度一大,不小心给甩出来的呢。” 女子气的脸都红了,旁边的妇人见状,觉着事情是由她起的,再闹下去怕是要惹人围观了,总不大好。 就想开口劝和几声,忽然从背后的楼梯间传来一道浑厚的男人声音,“笙儿,什么事吵成这样,可是有客人不满意咱们家的货?” 晏水谣听见声音怔住了,不由自主地转身向后看。 只见阶梯上站着个五大三粗的华服男子,估摸着三十来岁,身型很是魁梧,尽管穿的文质彬彬,但完全盖不住他那对饱满的肱二头肌。 晏水谣面色迷茫,这间人面桃花居然还特意雇了打手维持秩序? 这真的只是家脂粉店吗? 有这个必要? 然而当那位名唤笙儿的柜姐对着男人恭恭敬敬喊了声,“老板。” 晏水谣顿时陷入更深层次的迷茫。 等等? 什么? 老板? 这家铺子的店老板是个彪悍壮汉? 在她原本的构想中,店老板应当是个美貌不亚于白姝的中年美妇。 可看着面前这位胳膊堪比她小腿粗,步伐稳健有力的八尺男儿…… 她不理解,但感到大为震撼。 男人走近了,笙儿姑娘向他简单说了下事情的经过,他两道黑浓的眉头忽而皱了起来。 嘴唇抿得直直的,刚毅的脸上辨不出情绪。 如此一来,整体气质就更像一名身经百战的打手了。 第两百零一章 妇女之友! 就在晏水谣犹豫要不要去喊闫斯烨过来撑场子之时,老板开口了。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收钱出货,天经地义,既然笙儿还没收下货款,售出凭据也没写,这笔交易如何能算做成了呢?” 他看着抢夺香粉的女子,面无表情,抬手伸向她,“还望小夫人看在我们小本生意的份上,可以还回来。” 晏水谣原先已经脚尖向外,随时准备逃跑的腿咻地收了回来。 又认真看了男人几眼,他肤色偏黑,若非天生的,那就是常年在户外做事。 但显然他是前者。 五官生得还算英俊,只是遮掩在他颇为粗犷的气质下,容易叫人忽略他样貌还不错这个事实。 身穿窗帘布的女子露出气抖冷的神情,指着男人道,“霍老板,我也是你们家的常客了,你们人面桃花不能因为店大就罔顾事实,恶意欺客吧! “怎么就罔顾事实了?” “怎么就常客了?” 晏水谣与店老板的质疑声同时响起。 男人点一点下巴,示意晏水谣先说,她就不客气地先一步道,“事实难道不是这位姐姐先挑中的,你恶意争抢,你看人家手腕被你指甲划的,没叫你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就很给你面子了!” 说完话,向老板点头表示:我好了,您继续。 见她这头结束了,男人便接下去,真挚地问出一句挺伤自尊的话,“您真的是我们铺子的常客吗,我怎么对小夫人没什么印象?” “咱们家能称得上熟客的,一年少说也要花个三五百两银子,不知小夫人去年花了多少钱?” 男人笑了下,用女人望向妇人时的眼光,淡淡看向她,“或许是我客人太多,一时记不清也是有的。” “不如小夫人报个数目出来,或者留个落款名姓,我让笙儿查一下账,算算您这位常客去年在我们家一共花费多少银钱?” 他慢条斯理地说,“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我姓霍,可不是知道我姓霍,就能说是这边的常客了。” 这也算打蛇打七分了,既然女子嫌贫爱富,喜欢攀比炫耀,那就用她欢喜的方式来比个够。 这里可是夏北帝都,有的是权势滔天的贵妇,任何一个拉出来就能吊打她。 “你不想做生意直说,不用摆出这副面孔!” 女子恼羞成怒,把脂粉盒摔到男人身上,“行,还给你就是了!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店铺,我有钱还怕在别处买不到好东西?” 她的婢女赶紧上前来把柜面上散落的银子收了回去。 “老板,这盒她都开封用过了。” 晏水谣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啧,好好的东西,怎么就脏了呢,真是可惜。” 男人打开盒子瞧上一眼,惋惜点头,“确实可惜,只能处理掉了。” 当着女人的面,他毫不留情地扔进一只装垃圾的渣斗中。 仿佛这个价值不菲的妆粉被她碰过之后,就成了一滩毫无价值的烂泥。 女子气急了,大概觉着丢不起这人,就趁着周围人多起来之前带着婢女离开铺子。 见这么个小摩擦,把店家老板都引出来了,妇人略有抱歉地说,“我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现在怕就怕那姑娘后面带人来铺子里找茬,影响老板生意可怎么是好?” “嗐,无事,我开店十多年了,什么地痞无赖没见过,能怕她一丫头?” 男人气势豪迈,“倒是夫人您,头一回来我们小店吧,就遇上这样的客人,平白被坏了一天的好心情,应该我跟您赔礼才是。” 晏水谣终于有点明白,他为何能在一间卖女子妆粉的铺子当店长了。 还挺会来事的。 样子粗,心思却细,妥妥的是当妇女之友的料啊。 而且夏北帝都的局势比大燕都城更复杂,毕竟老皇帝儿子女儿一大堆,皇子皇孙多的地方,纠葛纷争就多。 能在这块寸土寸金的地皮站稳脚跟,与全帝都的贵妇为友,这位霍老板不容小觑。 这时他拿起早前柜姐笙儿推荐过的那款经典妆粉,“这盒就送给夫人当赔礼吧,其实这一款式更加适合您。” 晏水谣在心底哟嚯了一声,想不到他还挺懂行,看来并不是挂名店长。 一旁的小姑娘又活跃起来,叽叽喳喳道,“可是这款的颜色偏深诶,不如方才那女人抢去的那一盒颜色白皙。” “并非越白的上脸效果就越好。” 谈到晏水谣的专长,她不由职业病又犯了,絮絮叨叨地讲解,“您的肤色跟刚才那个色号的匹配度不高,容易显得脸很白,跟脖颈手臂的差别太明显。” “老板推的这盒别看色泽略微偏黄,但跟您是最贴合的,能很好地改善气色。” “其实与刚才您看中的那款,同一系列还有个色号整体挺柔和的,也适合您,但我看了圈这里似乎没的卖。” 她说的就是她走之前,卖给白姝的一个配方,适用于大多数人,除非特别黑,或者白到发光的女子不合适,其他人都能完美hold住。 霍老板摸一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嗬,姑娘还挺懂行。” 他点点头,“你说的那款呐买的人确实很多,我们店铺卖光了,但别说我们家了,即便是临近帝都的另外几家店面也都卖脱销了。” 晏水谣蓦地双目放光,卖这么好的吗,那她能拿到多少分成啊? 就听霍老板问,“姑娘瞧着不像本地人,面生得很,以前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晏水谣心里想,她哪里需要买,这就是她自个研制出来的,她想要多少盒不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吗。 她笑笑只道,“我确实刚搬来帝都,人生地不熟的,适才说的妆粉是我在老家时用过的,就觉着与这位夫人很搭,没想到卖的这么好。” 她并没有直言是在哪里买到这款脱销已久的妆粉。 霍老板是精明商人,见状心里就有几分了然,估计是有些话不能明说。 这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出门在外的,谁没几句不可与外人道的话。 他让笙儿把那盒妆粉精心打包起来,送给那位妇人。 妇人原先不肯要,但架不住霍老板热情彪悍,硬要塞给她。 第两百零二章 雅诗兰黛柜哥 一旁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劝她,“娘,你就收下吧,人霍老板一片心意,这夏北还是有好人的。” “别乱说。”妇人脸色变了变,不轻不重地拍打下她的手。 随后向晏水谣他们道谢,妇人走前又买了两盒口脂,一根鎏金发簪。 实实在在消费了一笔钱,给人面桃花增加点业绩量,也不算白拿霍老板的妆粉。 晏水谣是听见方才小姑娘轻声说的那句:这夏北还是有好人的。 而非帝都还是有好人的。 所以这母女俩很可能根本不是夏北的子民,并非来自夏北的其他城市。 晏水谣心思微微一动,她起初就觉着这中年妇人的脸型五官似乎哪里有点奇异,倒不是生的不好看,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妇人根本不像是中原女子。 她眼窝深邃,高鼻梁,骨架比一般夏北女人要宽大一些,但她个子高挑细长,所以并不显壮。 难怪她不愿与那块窗帘布起冲突,穿着也朴素低调,毕竟这边不是她的地盘。 而且看妇人的皮肤,虽然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白皙美,可她肌肤状态一点都不差。 她年纪估摸与皇后一般大,但皮肤却细腻娇嫩,显然平日里保养得宜。 妇人带着女儿离开后,霍老板把注意力放到晏水谣身上,“姑娘今日来店里是想添置点什么?” 他满面笑容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刷地一展开,颇有点风雅韵味,“我看姑娘对擦在脸面上的东西如此了解,应当不需要我来推荐了吧?” 晏水谣瞬间就被他的动作雷到了。 就见一个五大三粗,满下巴胡渣的彪形猛男居然手持折扇,扇面上还画有江南春景图。 而且此人又是帝都脂粉店龙头企业的店长,深谙女子护肤化妆的一套。 搁在现代,妥妥的雅诗兰黛柜哥的既视感。 再反观他落草为寇的彪悍气质,怎么看怎么违和。 “我不是来买妆粉的。” 晏水谣靠近他,轻声说,“我是来同老板做这个生意的。” 说着就从怀里拿出那枚小巧印章,塞到男人手中。 霍老板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我今早左眼皮老跳,原是财神爷要光临小店!笙儿!快准备上好差点迎财神!” 晏水谣被他放光的双目吓退一步。 就见他弯腰弓背,朝台阶上恭敬一指,“财神……哦不,姑娘请上二楼会客雅室,容我准备片刻,再来同您共商赚钱大计!” 晏水谣在他猛男的热烈目光中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 没一会儿,屋内就摆满时令瓜果茶点,很快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霍老板换了身衣裳走进来。 是一身雪白缎面,仅仅下摆绣有翠绿松柏的文艺长衫。 或许他认为这件穿起来更加有书卷气,但实际上衬得他皮肤愈加黝黑。 “晏姑娘,久仰久仰。” 他又刷地声,自以为文气地甩开扇面,放在胸前摇头晃脑地扇啊扇的,“我可羡慕白姝一整年了,她这运道也太好了,坐在店里就能碰到个精通制作妆粉香膏的行家找上门。” 他难掩得意,“我就说么,这好运怎么也该轮到我霍某人了,既然姑娘来了夏北,又选择在帝都安家落户,那就是跟我老霍有缘!” 他自从得知那位神秘的制香高手离开大燕,就既期待又忧郁地想着对方会去哪里游荡。 所有人面桃花的店铺都知道她,可以说每家店老板都在那根橄榄枝砸到自己头上。 他一看到这印章立马就明白了,难怪晏水谣对脂粉一类的商品如此了解。 面对霍老板嗷嗷待哺的小眼神,晏水谣莫名想到留在对面酒楼的她家崽崽。 小雪狼日常有所图谋的时候,就是用这样黑亮的眼神望着她。 晏水谣再次被他猛.男卖萌的表情惊住了,想了想道,“我研制的方子你们所有分店应该都人手一份,只要我不跑去你们对家那里,至于我跟人面桃花的哪家分店谈合作,于你们应该都没差别吧?” 就算她一直留在大燕,在姝姐手头做买卖,敲定的方子最终也会传到其他店铺老板手中。 都是同一品牌旗下的店,分开运营但统一管理,自然有钱也是一起赚。 “那可大不一样。” 霍老板摆一摆折扇,持不同看法,“这第一手拿到的配方,又是赶在所有铺子之前做出头一批新货,引领新一波贵妇风潮,那是多么威风长脸!” “人面桃花旗下的店铺遍布五湖四海,接收消息也不同程度的有所延迟,我这家铺子吧离白姝那儿四万八千里远。” “等她把完整方子送到我手里,她那头都卖过一轮了,新样式的风也刮起来了,而咱们家还没开始调配。” “总是落在人后,我都被洄阳城的分店掌柜笑话了。” 霍老板心痛地用扇面拍一拍桌角,“她说我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晏水谣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不过他说的也对,古代没有快递这样好东西,传送个东西要么靠信鸽,要么靠人肉运输,慢的一批。 从大燕传到这里,可不就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黄花菜都凉了。 到那个时候,最初拿到配方的店铺早已调配好新品,上架开始卖了。 “霍老板,我第一桶金就是在人面桃花赚到的,我对你们家是有天然好感的。” 晏水谣放下茶点,直奔主题,“我有很多想法,后续也希望与贵店合作愉快,但我有几个要求,恐怕要提前与霍老板沟通一下。” “姑娘您说。” 男人不住点头,立马表态,“别说几个,几百个我都答应!”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晏水谣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请忘记我之前姓甚名谁,来自何处,既然我换个地方生存,必然不想跟过去有太多瓜葛。” “我在家排行老四,霍老板若不嫌弃,以后喊我四妹吧,如此听着也亲切。” 晏水谣留了个小心眼,原主在相国府排行第三,她故意说成是老四,以此来迷惑视线。 第两百零三章 直播带货? 她知道,她跟白姝那家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人真要刨根究底地查,依然会查到她身上。 但她不能因此就破罐子破摔,不去防范了,该做的准备工作,该打的预防针一样都不能落。 她今日是第一次见这霍老板,原先就是抱着摸底的心思来的,若这家店铺的掌事品性不佳,那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她可不是要钱不要命的那种人。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人品拙劣的垃圾谈生意,那无意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何况她背后还有闫斯烨,他俩如今荣辱相依,她不能为赚点小钱,把自己夫君给赔进去。 好在霍老板虽不是肤白貌美小姐姐,有点颠覆她的想象,但就老板方才主持公道的劲儿,倒是个能处的。 老板为人仗义,那他们的合作就是可以考虑的。 晏水谣这才跟他进行约法三章,否则直接掉头就走了。 “这个好说!” 霍老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第一条,“英雄不问出处,这个我懂!谁没几段不想触碰的往事呢,我霍某人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当即郑重改口,“四妹你继续说,别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以后你是我亲妹!” 见他一脸为了钱能屈能伸的模样,晏水谣哭笑不得,点头继续说道,“行,那我说第二条了,希望霍老板也不要打探我现在的身份住所。”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从未作奸犯科,也没有仇家追杀,虽然周遭是有些不大对付的衰人,但说起来我也算出自家大业大的人家,身处深宅大院么,哪会没点纷争较量的呢,这不碍什么事。” 她缓缓道,“咱们就闷声发大财,这点霍老板可认同?” 男人用扇骨一拍大腿,“那我可太同意了!” 他铿锵有力地放下一句,“身份地位皆浮云,唯有赚钱硬道理!” 听完他的口号,晏水谣瞬间就露出英雄惜英雄的表情。 妙啊! 晏水谣也改口了,朝他一拱手,“不愧为霍哥,人间清醒!” “四妹放一万个心,我肯定不想流失你这个财神爷,不该我知道的,我绝不会多一句嘴。” 霍老板当场向她承诺,“以后你来,我就当咱们家的老主顾款待,我们店每天南来北往那么多客人,你隐藏其中不会惹人起疑的。” “好,霍哥爽快人。” 晏水谣说,“正好我有套护肤品的配方,准备跟霍哥商讨一下。” 随后她把自己对女人护肤的现代超前理念向霍老板阐述了一波。 包括乳液,化妆水,面霜,精华,眼霜一系列产品的用法和功效。 讲真,对着个古代的肌肉猛男,大谈特谈护肤保养心得,她总有点怪怪的感觉。 但要成为优秀的女企业家,是不会以貌取人的! 必须要接受各式各样的人才! 而且霍老板确实在这个领域有很深的见解,思想也很先进,可以说是比一些女人还懂女人了。 “如今天气热了,我想先做套有补水功效的基础护肤品试一试。” 晏水谣计划道,“若这款能卖出好的销量,我再研制关于美白淡斑,抗老提亮等等功效的套装,霍哥你意下如何?” “不错,照四妹刚才讲解的,补水功效的确符合绝大部分女子的基本需求。” 霍老板满意地点头应和,“四妹你先调配出一套样品来,我们内部试用一周,各方面稳定就先小规模投入生产,先做出一百套来只卖我们店铺的老客人。” 晏水谣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意思就是,先走vip高端路线呗! 如此一来,还没大范围开始卖,就已经把这套护肤品的牌子打出去了。 一段时间之后再开放售卖,便会有很多慕名而来,甚至跟风的女子到店购买。 颇有点饥饿营销的意思! 他忽然感觉,这位霍老板比白姝还会做生意,满脑子都是怎么卖货。 听到这里,晏水谣灵机一动,“霍哥,到时你还可以在门口支个摊,当场演示如何正确使用这些水乳面霜,顺便向大家介绍不同产品的不同效用!必定可以吸引很多人围观!” 这不就是古代版直播带货吗! 为自家品牌打call站台! 而且主播若是霍老板,如此有视觉冲击力的一个威猛奇男子,在胭脂铺门口卖女子擦脸用的东西。 这场景,不说女人了,连男人都得为他驻足停留几分钟! 第二日的头条就是:惊!钢铁猛男脂粉店外激情卖货为哪般! 晏水谣一想象到那画面,就感觉一定会有空前盛况,所有产品抢购一空! 这时霍老板手摸下巴,在胡茬上来回摩挲两遍,没有说话。 见状,晏水谣这才冷静下来,人家好歹是人面桃花帝都分店的大老板,要他这样出去吆喝买卖,不愿意也是正常的,是她考虑欠周了。 正想收回刚才的话,就见霍老板猛一拍台子,“我看行!老妹你真是个人才!就这么说定了!这种方式肯定能招揽很多新客!” 晏水谣本来还在担心自己的话冒犯了他,哪知他思索过后欣然同意。 完全没有任何老板包袱。 晏水谣就这么初步跟他谈好了后续的合作事项。 离开时霍老板硬塞给她几样新品唇脂,让她试试效果和颜色。 晏水谣推脱不掉,只好收下他的礼物,走出人面桃花的店铺,她没有立马回到对面酒楼,而是顺着街道晃荡了一圈,再从小路回到酒楼。 她回去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小雪狼远远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开始凄厉哀嚎,宛如死爹死妈。 晏水谣一进门就看见它被闫斯烨踩在脚底下,赶紧上前把它救出来,心疼地看着它背上白毛沾了一枚黑色脚印。 虽然闫斯烨很有分寸,并没伤到它,但小雪狼依然像受到天大委屈似的,窝在它阿妈怀里哼哼唧唧。 闫斯烨冷笑吐出一句,“妈宝。” 晏水谣:…… 这个时尚的词还是她教给闫斯烨的。 说她们那儿管过度依赖母亲,动不动就哭着回家找妈妈的,就叫妈宝。 闫斯烨一听就记住了,认为这个词用在小雪狼身上再适用不过。 自那之后,他就经常用妈宝两个字羞辱小狼。 第两百零四章 大喜之日! 安抚完崽崽,晏水谣抱着它喂了几篇卤牛肉,它这才慢慢从打击中缓过来。 晏水谣自己也喝了一碗热汤,再把方才在店里的事跟闫斯烨说了说。 “那对母女的长相略有异域风,应该不是中原地域的人,有点像生长在边陲一带。” “也不稀奇。” 闫斯烨想了下,“帝都的商贸往来繁多,经常会有关外商人拖家带口来夏北跑生意。” 他提杯小酌一口,“至于那位霍老板,这么听上去似乎为人还行,改天我再派手下去查查他的底。” 晏水谣没有意见。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就跟霍老板沟通了这一次,难免会有疏漏,多查一查总没错。 他们在酒楼用完饭,小雪狼适才吃了一片猪头肉,瞬间仿佛开辟了一块美味新大陆,在它强烈明示下,又给它打包一份带走。 随后两人一狼带着满车红彤彤的结婚用品回府去了。 他们的婚期定得很仓促,就在下月初六,说是陆廊陆太傅算过此日最宜婚嫁。 但晏水谣并不相信,往后半年一年里,只有这一天是黄道吉日。 她心里隐隐有感觉,或许是老皇帝的身体状况已经拖不起了。 他大抵是想看到闫斯烨成家的吧。 因为这桩婚事时间太赶,周管家带领府邸奴仆每日都忙里忙外,在各个角落布置红绸窗花。 连小雪狼都被分配到一套为它量身定制的赤红色小衣服,外加一件红围脖,穿上去喜庆极了。 这段时间朝中也静悄悄的,没有发生任何事端,却依稀弥漫着一股微妙奇异的气流。 闫斯烨的归来如同一颗巨石落入水中,瞬间改变了整个夏北王朝的胶着局面。 之前拥立闫继昌的臣子们也渐渐有些动摇,开始重新押注观望。 所以期间暗中跟闫斯烨套近乎的朝臣很多,他们既不想得罪闫继昌,又想在闫斯烨这里露个脸聊表心意,也实在为难他们煞费苦心了。 但明着示好的东西都被闫斯烨拒收了。 他们正无处发挥之时,恰好闫斯烨大婚将至,很多人就打着送贺礼的名号来花式讨好。 很快西边空地就堆满了朝臣们送来的礼物。 这些就不大好退了,毕竟是借了庆贺的由头,退掉不太吉利。 晏水谣很喜欢拆箱,闲着没事就泡在西边院子,搬一把矮凳坐在阳光下亲自拆点礼物。 她越拆越心痛,早知道他们会送来这么多好东西,就不该再花那个冤枉钱买一堆回来。 这对热衷薅羊毛的晏水谣而言,无疑是白白损失一笔巨款! 她一面拆箱,一面清点入册,事情做的井井有条,很有一府王妃的架势。 做这些活的时候,她也没完全避着安穗,有时还会让她搭把手,但不会允许她全程都跟在身边,偶尔会找个由头把她岔开去干别的事。 很快就到了成婚当日。 晏水谣天蒙蒙亮就起床了,像个木偶一样,由一众喜娘搬来弄去的。 好在她跟这边传统的婚嫁还有所区别,她没有母家在帝都,闫斯烨也不是个恪守规矩的人,他们商议过后,就省掉接亲这一茬,行个拜堂礼就可以了。 但这不影响当日热闹盛大的氛围,方圆百里的长街都挂上大红灯笼和红绸缎,闫斯烨手下那些将领挨家挨户发喜糖。 百姓们也自发性地参与其中,鞭炮与唢呐声高低起伏,大有过节的气氛。 因为闫斯烨在他们眼中是扭转乾坤的大英雄,他的婚典自然变成全民欢庆的重要日子。 而且帝都的百姓们笼罩在战争阴霾下太久了,上一次这样举国庆祝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场面可谓空前浩大。 晏水谣坐在屋中化新娘妆时,就听见外头喧闹不断。 此时屋门吱呀一声,小雪狼穿着大红花袄钻了进来,它围住身着凤冠霞披的晏水谣转了三个圈,黑豆眼里满是新奇。 喜娘看见它惊讶地哟了声,“王妃养了头小狼呀,这品相可真不错,比我们乡间的野狼肉乎多了,毛色也更光亮柔顺。” 晏水谣刚想说,她的崽崽是只萌蠢狗崽,不是什么小狼。 但她看见小雪狼被夸奖后,相当得意地挺了一挺身子,露出它肉鼓鼓的前胸。 似乎十分满意喜娘的赞词。 晏水谣微微一滞,眼光移开的时候,恰好见到安穗正盯着她看。 短暂的四目相对后,安穗没有任何慌张,只是笑着说,“夫人今日真好看,王爷一定会喜欢的。” 晏水谣也同她笑一笑,适才到口的话便吞了回去。 凭借她对自家儿子的了解,若喜娘的话有哪里不对,它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嗷嗷两嗓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乖。 晏水谣便没有辩驳喜娘,放下手里的妆盒,坐在铜镜前,看着一群人立在身后整理着她的凤冠流苏。 这一天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拜堂的吉时。 老皇帝仍旧抱病在床,不能参加喜宴,而晏水谣这头更加没有什么亲属能够出席的,整个场子几乎都被闫斯烨军营里的那些得力干将占领了。 放眼望去,以贾龙和卫枭为首的一众老兵大剌剌地往那儿一坐。 常年沙场点兵,浴血奋战的经历让他们浑身充满肃杀之气。 即便在他们将军的大喜之日,卸掉盔甲佩剑,换上最应景的华服,依旧难掩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冷硬刚毅。 闫继昌等王爷虽然被排在靠前的桌次,此时却莫名有种被三军包抄的压迫感。 几个人是一动不敢动,心里直骂娘。 宣仪兰脚伤好了,这次也跟着二王爷出席喜宴。 但她可以说是所有女眷说最厌恶晏水谣的人,四下张望一圈,就冷言嘲讽,“乔姑娘家里是一个没来呀,见过人丁单薄的家族,却没见过单薄成这样的,连亲生父亲都没到场,真是可怜。” “乔老盟主原先是要来的。” 正好经过这一桌的吕墨晗,停下脚步,站在宣仪兰身后,淡淡道。 “只不过岭北发生洪灾,他被绊住手脚,在与官府共同抢修堤坝救民于水火,这才来不了的。” 第两百零五章 不,我们不想! “什么洪灾还非他不可了?” 宣仪兰冷哼一声,“官府难道不会处理,用得着他瞎操心!” 她话音才落,二王爷闫济安就脸色一变,低斥她,“莫要乱说!” 宣仪兰对自家夫君突如其来的斥责吓了一跳,正委屈着想,她也没说错什么话呀,就听吕墨晗温雅一笑。 “原本的确不是乔老盟主需要担的责任。” 他慢条斯理道,“然而地方官府向上头申领的救灾款迟迟不到位,乔老盟主出钱又出力,二王妃冰雪聪明,说到点上了,二王爷准备何时把款项拨下去?” 他缓缓把问题渡到闫济安头上,“民生大事,即便开放国库救灾也是应当的,王爷您觉着呢?” 闫济安冷着脸没说话,岭北洪灾一事确实是他在经办。 但前些时候战事吃紧,他忙着他的敛财逃亡计划,他自己都快被敌人打到家门口了,哪里管得了岭北的百姓。 原先的救灾款自然也到了他的腰包里去,至于岭北那事就一拖再拖。 反正有乔珂仁这个冤大头充好人,他本想装聋作哑就蒙混过去的,谁知宣仪兰偏偏要抢话说,接了吕墨晗这鳖孙暗藏陷阱的话头。 宣仪兰也自知失言,但还试图挽回一下,嘴硬道,“这国库的钱哪里是我们能调配的?” “那就只能劳烦二王爷自己掏腰包了,毕竟这事是您在负责。” 吕墨晗唇角含笑,“就像适才您家王妃所言,事关民生,怎么能全部倚靠一位年事已高的江湖人士呢?况且乔老盟主早就卸任了,如今也就一介布衣,没道理朝廷官府不出钱,要让一寻常老者担这责吧?” 闫济安极其生硬地回他,“本王会处理的,不必吕大夫挂怀。” 吕墨晗点头,“在下也是替王爷着想,怕此事发酵到后面,会影响王爷的声誉。” 说完他就拱手离开,闫济安狠狠瞪了眼宣仪兰,当着一桌皇亲国戚的面,毫不留情地骂道,“我看你不是伤到脚了,是伤到脑子!” “我也不知道他……” 宣仪兰眼圈一红,意图辩解。 “够了。”闫济安冷言打断她,“别在这儿给我丢人了。” “二皇兄就别再责怪二嫂了。” 三王妃陆瑶开口圆场,气态稳重大方,“她也没想到会被吕墨晗带过去。” “她这脑子能想到什么!” 可闫济安越想越气,“如果不是她,姓吕的能扯到岭北洪灾上?她倒是会给对方递刀子。” 宣仪兰被当众这样不断训斥,脸上愈加挂不住,但自从知道闫斯烨要回到夏北,她家王爷的脾气就越来越冷戾。 以前就总嫌她笨手笨脚干不好事,如今更是隔三岔五地挑刺。 她可不敢再撞到闫济安的枪口上了,只能忍气吞声地挨他骂。 闫继昌坐在桌边小口饮酒,一直没有出声搭话,他其实更在意的是吕墨晗那句:开放国库救灾。 这几个字像一柄钢叉,猛地扎进他心里。 他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大开国库的权力,老皇帝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他跟闫济安曾经找遍父皇的寝宫和御书房,就差掘地三尺了,都没有找到进入国库的钥匙。 这是由夏北君王世代保管的,光是能坐上龙椅还不够,无法继承国之金库的密钥,也永远是名不正言不顺。 虽说将来可以用火药炸开数道关卡大门,之后再找能工巧匠修复,末了也一样能进入金库。 但这种行为跟外来侵略者有什么区别? 怎能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新一人帝王身上?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百姓,这位新帝并未得到先皇的首肯,他的帝位存在猫腻吗? 闫继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一边不由地陷入思考,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是被他们遗漏了的。 酒杯再一次见底,他抬手去拿酒壶时,眼光瞥见对面桌的太傅陆廊。 陆太傅也看到了他,朝他的方向恭谨地点一点头。 说起来陆廊的岁数也不小了,在老皇帝还是太子期间,陆廊就是太傅了,年轻时学富五车。 入宫作为众皇子教导师傅的那一年,老皇帝十岁,陆廊十七。 或许是不似老皇帝那样操心天下事,陆廊身子骨反倒更加健朗,尽管年逾六十,可看上去也就五十出头。 他保持了一辈子的中立态度,几十年来日子过的倒也太平,没人来找他麻烦。 皇亲贵族都会来找他来求神卜卦,比如算一算官运,子嗣运诸如此类的。 闫继昌忽然冒出个想法,或许可以找陆廊算一卦,再者以他对父皇相处大半辈子的了解,也许还能未卜先知呢? 思索间,吉时已到,闫斯烨一身火红喜服出现在众人视野。 那群兵将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起哄声。 闫继昌放在桌间的酒杯都在声波中轻微颤动,里面透明液体泛起一圈圈波纹。 他皱起眉头,闫斯烨在军营有如此威信,对他来说,始终是个巨大隐患。 今夜在场的众人心思各异,闫斯烨的部下们最为真心实意,一群大老粗们成为婚宴的气氛担当。 府外水泄不通的围了众多百姓,周管家携府中奴仆,守在门口笑呵呵地给前来凑热闹的人分发喜糖喜饼。 很多百姓自发地在长街上敲锣打鼓,赫兰下午就混迹在人堆中,像个总指挥似的,跟大家打成一片。 这会儿他已经回到喜宴上,在跟卫枭小声提议一会儿闹新房的事。 卫枭把椅子往旁边挪一挪,嗤笑道,“我可不敢闹将军的新房,要去你跟老贾搭伙去吧,我还想多活两天。” “喂喂,别带上我啊,” 这回贾龙反应倒快,立马撇清关系,“我现在脑瓜子可聪明着咧,跟赫兰这傻缺不一样。” “我怎么了!我哪里傻了?” 赫兰不依,“你们这群怂瓜蛋子,连想都不敢想,我至少还有勇气说出闹洞房这三个字!” 吕墨晗点头,“嗯,我们怂,就有劳赫兰小英雄代劳了,待仪式结束,我会向王爷代为传达你的要求。” 赫兰梗住,拍桌子道,“是兄弟就一起上!” 大伙齐刷刷摇头:不,我们不想。 第二百零六章 塑料兄弟情 赫兰被这淡漠的兄弟情刺痛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控诉,仪式便开始了。 晏水谣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门外张望的百姓们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这让本来有点紧张的晏水谣有点小无语。 就好像一群人买了个演唱会的外场看台票,没有望远镜的话,肉眼几乎看不清楚什么,但完全没有阻碍大家的看戏激情。 见众人如此捧场,她情绪稍稍平稳些。 她透过红盖头,朦朦胧胧能看到闫斯烨颀长高瘦的身形轮廓,便愈加安心。 她握住红绸的一端,听见闫斯烨靠近她时,温声轻笑,“别怕,跟着我走,不会让你摔着的。” 晏水谣脸一红,她之前的确有胡思乱想过,头顶个红盖头,视线被遮住了,倘若路面有点坑洼不平,新娘当众摔个屁墩儿可怎么办! 但此时她对面的男人是闫斯烨。 她知道,她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随着新人走向高堂,陆廊望向晏水谣的目光愣了一愣。 他莫名有种说不清的感觉瞬间在心里蔓延开。 他卜神算卦一辈子,在夏北素有半仙的称号,对许多事物有天然的敏感度。 在看见晏水谣第一眼时,尽管大红绸缎遮住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素白的手,覆在一团绸布挽成的同心结上。 但陆廊求神问道的本能让他手指在桌下快速捏了一个决。 他之前按这姑娘的生辰八字算过一卦,卦象很是普通,与四王爷不能算是很般配,一生无功无过。但既然是王爷自个喜欢,他这老头子也没资格干涉。 但眼下他脑中冒出一枚疑惑:这生辰八字给的不对吧? 他这次摒弃八字,粗略算的一卦居然完全相反,乃天造地设之相。 而此时众人的关注点都在这对新人身上,没人注意到陆廊震惊讶异的表情。 随着晏水谣走完整个拜堂流程,耳边再次想起震耳欲聋的起哄声。 赫兰仍然没放弃闹洞房的强烈渴望,蠢蠢欲动地想找机会下手。 但很快就因为孤立无援,以及闫斯烨极具压迫的眼神吓退了,晏水谣被喜娘搀去洞房时经过赫兰身边,听见他卑微的一小声叹息。 她摇一摇头,谁敢去闹闫斯烨的洞房,他明日就敢去撬谁家的祖坟。 待她独自坐在静悄悄的喜房里,屋中红烛偶尔爆一个灯花,在耳边哔啵作响。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紧张起来。 她不断在心底给自己打气:不就母胎solo的新婚夜吗,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算起来,她作为现代人的理论知识一定比闫斯烨丰富。 影视剧里多的是亲热片段,她里脖子以下情节也没少看,反正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晏水谣一面给自己做心理建树,顺手从被褥底下摸出一颗红枣,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啃。 可能是饿了,她感觉这大枣味道很不错。 光吃枣子太甜腻,她随手又抄起只核桃,用力在床板上一敲,核桃顿时裂开几条缝。 她盖头还没掀起来,低头视线朝下,在那一点空隙中悉悉索索地剥着核桃。 两只手正费力地跟核桃壳作战之时,忽然伸来一只比她还白的宽大手掌,从她手里拿走了剥到一半的核桃。 紧接盖头就被挑了开来,她在忽如其来的光亮中眯了一眯眼。 大红喜服衬得他整个人白到发光,五官俊美中透出丝丝妖冶,他捏住核桃轻轻一捏,壳子就如碎屑落了一地,而里面的核桃仁还完好如初! 晏水谣不由感叹,内功好原来还能用来捏核桃,真是十分实用了。 她不客气地拿走核桃仁,放在嘴里嚼巴几下。 闫斯烨斜倚在床边,双手抱臂,含笑静静观赏了几秒她仓鼠进食似的表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至于饿成这样?” 他失笑摇头,“我让周管家准备了饭菜,一会儿端进来你吃点。” “啊,今晚能吃饭呀?” 晏水谣听到吃的眼底骤亮,但她思考了下,咬着唇摇头,老实交代,“可这个点吃东西,我怕我半夜会放屁打嗝……” 她愈说愈小声,闫斯烨眉目微挑,“我是第一日认识你吗,这些事你以前少干了?除了最初相识那段时间,你还收敛着,谄媚讨好,后来可就撒欢儿了。” 晏水谣一想,也对,她平日里也没少磨牙打呼,但她家大佬依旧不嫌弃地执意要娶她。 啧,这该死的魅力哟。 她偷笑着伸出一根小拇指,搔一搔腮帮,“那就吃一点嘿嘿。” 很快周管家就把温热的小菜端上来,晏水谣一边干饭,一边朝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探头张望,“王爷,你怎么回的这么早呀,没人灌你酒,也没有闹洞房的吗?” 别说醉酒了,她甚至没怎么在闫斯烨身上闻到多少酒气。 “你觉得,他们谁敢?” 闫斯烨平静地吐出这句很牛叉的话。 老六老七倒是想,并且非常胆大地向闫斯烨明确提出了想来闹一闹洞房。 “见深,你六哥成亲了,我暂时奈何不了他,但你还没经历这一茬,你确定要在今日得罪我?” 闫斯烨不紧不慢地逼近他们,攻击完七王爷闫见深,他又把矛头指向闫非同,“还有老六你。” 他说,“为兄虽然不能在你婚宴上讨回来,但来日方长,咱们兄弟亲近,我自能在别处讨回来。” 闫斯烨威胁他们的时候虽然面带笑容,但怎么瞧怎么阴森,那两兄弟感觉后背生出一阵凉意。 便识时务地找个借口溜掉了。 笑话,谁想被闫斯烨这难缠的家伙盯上啊! 晏水谣能想象他们是如何落荒而逃的,没必要为了闹次洞房,就被他们四哥盯上。 桌上的菜色都是晏水谣爱吃的,她左手一只汤碗,右手夹了一筷子炒素。 吃的相当投入,有很认真在补充体力,争取今晚,嗯,不要输掉! 而闫斯烨没怎么动筷子,倒了几杯茶,轻抿饮啜,温柔的目光始终落在对面啃瘦肉排骨的女孩脸上。 等她吃到半饱,周管家进来收拾完毕,场面瞬间陷入谜一般的寂静。 晏水谣正垂头思索,是不是该先唠唠嗑,让氛围活起来,突然就觉得大片阴影兜头覆下。 随后身子一轻,被打横抱了起来。 第两百零七章 下不了床? 晏水谣吓得搂住闫斯烨脖颈,持之以恒地提出建议,“那个,其实我们可以先聊一聊!放松一下!” “改天再聊吧。” 闫斯烨把她抱到床榻之上,“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就不聊了。” 晏水谣此时才体会到,什么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那一刻她丰盛的理论知识都烟消云散了,靠着本能的羞赧与惧怕手脚并用地往床尾爬去。 然并卵。 后一秒就被她家大佬抓住脚踝给拽了回来。 然后哭天抢地地被现实击垮,原来理论知识再殷实,实战起来也没啥用处! 闫斯烨在此刻表现出从未有的强硬,而动作刚中带柔,眉眼在红烛的照耀下染上一层艳色,衬得他五官愈加精美如神祇。 他哑着嗓子在晏水谣耳边说,“怕什么,平日胆子不是很大吗,嗯?” 晏水谣欲哭无泪地被压制在柔软的缎面中,此胆非彼胆,怎么能一样呢! 她可是被压在下面的人! 非常缺乏对自己命运的掌控感! 内心虚的一批! 喘息意乱中,她不知怎的冒出一句,“要不让我在上面!那我可能就不怕了!” 闫斯烨作乱的手掌忽而停下,稍带情.欲的猩红眼角微微瞥向她,须臾后,他轻笑一声,“娘子一上来就想玩这个刺激的?” 晏水谣:? 不,我不想,少年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没给她辩解的时间,闫斯烨一个利落翻转,就将两个人的方位调转过来。 他仰躺在被褥间,一头乌黑发丝散在赤红色喜被上,而晏水谣竟晕乎乎地骑坐在他身上。 她一时更慌张了,她没想玩高难度.y,“不是,你听我解释,啊……” 后续的话被吞没在一片旖旎的粗喘声里。 屋内红烛时不时爆出一朵灯花,在暧昧的气流中轻轻炸响。 恍惚中晏水谣感觉自己就是块面饼,被翻来覆去地擀平搓圆,期间她几次试图逃走,但都失败了,最后嗓子都喊哑了。 她到底是低估了在这个年代,一年近三十还未成家的老男人! 就算久旱逢甘霖!一夜哔次郎也着实不可取啊! 她就像一个误入狼窟的无知少女,哭唧唧了大半个晚上,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她。 不过虽然闫斯烨在她眼中十分没有节制,好在下手知道轻重,没有伤到她。 她忘记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反正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做梦,梦里有只大狼狗不停在她脖颈边舔啊舔的,眼里还冒着幽幽绿光。 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就在她看见狼狗张开大嘴,露出里头的獠牙,似乎要将她吃干抹净之时,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眼,外边的天色青黑发暗,仅有远处的一丝湛蓝色天光,说明时辰尚早。 她伸出手臂挥一挥,只摸到空空如也的被褥,上面仅有一星半点的余温。 空的? 这时她才醒了三分。 脑子里跟团乱麻似的,第一反应是:莫非是她夫君对她新婚夜的表现不满意,所以提前离场? 不然怎么天还没亮呢,新郎官人就不见了! 胡思乱想间,她忽然听见轻微的开门声,她实在没什么力气坐起身,浑身像被擀面杖碾过一样。 她躺在床上朝门的方向扭头,宛如瘫痪般只动了一动脖颈,透过朦胧的床幔她辨认出,推门而入的人恰恰是她新婚夫君闫斯烨。 他走近了,一只手轻轻掀起床幔,“醒了?” 晏水谣尽管睡得昏天黑地,但此刻还是能感觉到他周身笼着一抹淡淡郁气,似乎不怎么开心。 她心想:完蛋,莫非是真的因为她实战技术太差,闫斯烨想休妻再娶吧! 她正想劝导一下闫斯烨,即便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某方面也该求索无度! 谁经得住这种折腾! 这也叫是她日常有健身瑜伽的习惯,换做其他女子,没准就撑不下去了! 但她的话还没说出来,闫斯烨就开口道,“父皇病危了。” 晏水谣蓦地怔住,适才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消失了。 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这么快? 难怪闫斯烨面色平淡,通常面临重大事件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神情淡然,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父皇是在今夜丑时二刻情况开始急转直下的,适才李公公派手底下小太监来传话了,估计老三他们已经去皇宫侍疾了。” 说是侍疾,其实就是守在老皇帝身边,严正以待地等他咽气。 毕竟他这一驾崩,后续紧接着就是新帝登基的事。 可夏北百姓们都知道,老皇帝没有立过储,不存在太子继位一说,那他的遗诏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既然谁都知道遗诏重要,那谁想继承皇位,就一定会在诏书上动手脚。 这时候就得抢占先机,等老皇帝一断气,拿出一份莫知真伪的遗诏让周公公宣读,这事便算成了一半。 “我们现在是要入宫吗?” 晏水谣彻底醒过来了,手臂撑着床榻,裹住被子吃力地半坐起来。 “嗯。”怕她受风着凉,闫斯烨随手拿来件衣裳,遮住她光.裸的肩背,“要辛苦娘子这一回了,能起来吗?” 其他王妃及朝廷命妇怕是已经进宫去了,晏水谣尽管浑身酸痛,但也没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况且她今日如果不去,宫里宫外那些个女人们还不知要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呢。 不等于昭告天下,她新婚夜因为太激烈而下不了床? 以闫斯烨如今在夏北百姓心目中的明星地位,她很怀疑之后会被人编进香.艳话本中,那才真是脸都丢光了。 “能能!王爷你放心,我身板倍儿棒!负重跑十公里都没问题!” 想到这儿,她浑身一激灵,裹着被子就想翻身下床证明自己。 但她脚一沾地,双腿蓦地一软,猝不及防往地上摔。 显然是使用过度了。 好在闫斯烨一直留心她的状态,长臂一捞,将她重新抱回床边,无奈道,“我让新来的丫鬟进来服侍你梳洗。” 晏水谣想了下,“是你之前说的,帮我特意物色的那个丫头?她已经到府上了?” 第两百零八章 下次我轻点 “嗯,她昨日就到了,这会儿就在门外候着。” 闫斯烨说,“你先坐会儿,我去喊她过来。” 随后闫斯烨就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屋门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问询,“夫人,我能进来吗?” “进吧。” 晏水谣此时已经简单地穿上亵衣里裤,挂起纱幔,靠在床头半阖着眸子等她进屋。 很快就看见个身形略微有点圆润的小姑娘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盆水。 昏暗烛火中,她看见女孩长了长一张苹果脸,眼珠子跟黑葡萄似的,圆滚滚的,瞧上去有些幼态。 她记得闫斯烨曾说过,这姑娘会点拳脚功夫。 晏水谣粗略打量她后,露出狐疑眼神,就这小模样长的跟那年画娃娃一样,还能会功夫? 此时小姑娘也眨巴着眼儿看向晏水谣,几秒后,她忽然咽一咽口水,“夫人可真好看呀!” 她点头强调,双眼放射出两道精光,“是我喜欢的那一款!” 晏水谣顿时梗住,一上来就这么夸奖别人,怎么听着像个猥琐男。 晏水谣哭笑不得地回赠她一句,“你也很可爱,你叫什么?” 受到赞扬的小姑娘害羞地扭动起身子,捧脸兴奋道,“回夫人的话,我叫年富儿,家中父母双全,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我小时候跟师父学过几年功夫,吕师兄也很照顾我。” 晏水谣赤足下床,走到水盆边上,看见里面几乎装满了水,稍微倾斜一点就会满溢出来。 她想起女孩刚才端水进来的时候,样子十分轻松,走的又稳又快,仿佛手里端的是个空盆。 她这才相信,人不可貌相,年富儿真的是个孔武有力的练家子。 而且小姑娘的名字也挺有趣,晏水谣拧湿帕子,一面问,“你那两个哥哥都叫什么?” 小姑娘守在旁边给她递皂角,“我大哥叫年力,二哥年强。” 晏水谣点头失笑,果然,一家三兄妹正好凑成个年富力强,老一辈取名也是够随意的。 她听说年富儿家中在当地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商贾之家,父慈子孝,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是在年富儿小时候附近山头来了一帮马匪,当地官员懦弱无为,百姓受尽欺压,恰好这时吕墨晗的师父莫谷子途径此地,收拾了这些马匪。 也因此结识了年家。 阴差阳错收下年富儿,教了她两年武功。 晏水谣快速擦完脸,找出一套素服换上,然后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坐到梳妆台前,稍微拿粉底遮了一遮熬夜的痕迹。 鉴于今日的场合,晏水谣只涂抹了浅浅的一层淡妆。 但年富儿背着手立在一旁,用陶醉的眼神盯着晏水谣侧脸,就这么一小会儿,已经完完全全被她家夫人的颜值征服了。 年富儿花痴归花痴,手脚还是相当利索的,可能跟她常年习武有关。 只是她梳头挽发的技巧比安穗略逊一筹,毕竟是个性格大咧咧的女孩,不擅长这种精细活儿。 但今日不需要太繁复的妆发,晏水谣自己就搞定了。 “富儿,你今个刚来,就别随我入宫了,留在府邸跟着周管家了解一下府内事务吧。” 晏水谣见她活泼好动,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充满新奇,今天这特殊日子实在不便带她进宫。 “对了,你见过安穗了吗?” 年富儿点头,“昨晚上见过一面,但安穗姐姐特别忙,没怎么说上话。” 晏水谣思索须臾,“你就跟她在府里做个伴吧,你们以后都是在我院里伺候的,先彼此熟悉一下也好。” 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晏水谣盘好头发,抬手在梳妆台上寻找合适的发簪,低眼看见那只老皇帝赏的装有云鬓花颜金步摇的匣子。 想到这是她公公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晏水谣下意识就打开妆匣,手指抚过簪身。 在摸到靠近簪子尾部一小段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两秒,然后一言未发地重新合上妆匣。 “还有。” 晏水谣挑出一根素簪,插入如瀑秀发,轻声说,“你同安穗好好相处,以及……替我盯紧她。” 年富儿眨眨眼,她显然听谁提过安穗的由来,瞬间理解晏水谣的意图。 葡萄似的眼珠子灵巧地转了转,鼓着腮帮子说,“夫人放心,我一定给您把家看好了!” 晏水谣梳理好头发,起身时与她对视一眼,在她憨态的小脸蛋上看到一丝快速闪过的狡黠。 下一秒又切换成沉迷她美色的痴汉目光。 晏水谣淡笑一下,这丫头神似年画娃娃的模样的确很有迷惑性。 但吕墨晗挑选的人,又是经过闫斯烨筛查同意的,怎么可能是只小弱鸡呢? 而且偌大个四王府,底下那么些奴仆小厮,她真正能相信的除了追随闫斯烨一辈子的周管家,就只剩下面前的小丫头了。 她推开门,天边已渐渐露出鱼肚白,闫斯烨立在石拱门下跟周管家细细交代着什么。 见到她出来,闫斯烨抬臂伸向她,晏水谣身子还不大舒爽,慢吞吞地靠过去。 闫斯烨握住她的手,摇摇头,“怎么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小模样,瞧着可怜见的。” 晏水谣一听就怒了,这怪谁呢? 她方才在年富儿进门之前,费力巴拉地自己把里衣穿上,不就是想遮掩身上那些暧昧痕迹吗! 她非常怀疑闫斯烨昨儿是不是把她当成了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 怎么逮哪儿咬哪儿? 弄得她把袖口系的死紧,生怕漏出点暧昧红痕。 晏水谣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他,“王爷,你属狗的吗,我手腕上都被你咬出痕迹了!” “抱歉,第一次掌握不好力度。” 闫斯烨指腹捏一捏我腕子,“下次我轻点。” 晏水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还有下次? 正经人难道不应该自我反应,然后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吗?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显然不是掰扯闺房之事的时候,晏水谣只能把满脑子的问号给压了下去。 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晏水谣踩着脚垫上车时,动作幅度既小又艰涩。 尤其是抬腿上阶梯,稍一用力就牵扯着酸痛的腿部肌肉。 她默默在心底大骂闫斯烨:狗男人呜呜呜。 第两百零九章 伪造圣旨 但当她坐上马车,闫斯烨主动帮她揉腿的时候,力道轻重适中,她又觉得还是可以酌情原谅这个男人的。 身体上的不适减轻一些,她便想起刚才打开的那只妆匣。 “王爷,跟你说个事。” 她凑到男人耳边,叽里呱啦讲了几句,闫斯烨眼眸里划过一点精光。 “那金步摇的簪身尾端有凹凸不平的齿纹?” 闫斯烨问,“是没支上面都有吗?” “不确定。” 晏水谣回忆了一下,“时间有限,我只摸了几支,但就我摸到的那几支金步摇,尾端都有那种痕迹。” 她顿了下,仰脸看向车顶,思索着该如何形容,“就好像是……钥匙的齿轮一样?嗯,没错,是有点像。” 这套云鬓花颜金步摇自打拿回来,晏水谣就没戴过。 毕竟太过贵重了,她说到底还是个穿越过来的灵魂,已经习惯勤俭持家地过日子了,即便在现代她也不敢随随便便戴只百万的翡翠镯出门吧。 那她可得提心吊胆的,担心出门一趟会不会被人把手剁掉! 这种价值连城的饰品,它早就不是普通的装饰物了,而是收藏品! 戴在发间也太过招摇,华而不实,所以她就一直收在闫斯烨的寝屋里。 她只拿出来欣赏过几次,每每都折服于簪首的华丽富贵,却没太留意细长的簪身。 直到今日她偶然打开妆匣,抚摸到簪尾靠里端的一截,才发现怎么并不光滑,反倒凹凸不平的? “也许不是像钥匙。” 闫斯烨靠在车窗边,淡淡向外望,“它就是一套可以通往某个地方,货真价实的钥匙。” 晏水谣纳闷,哪里的门锁构造这么复杂,需要二十四把这样隐蔽的钥匙? 懒懒地思考了几分钟,脑中突然劈下一道白光。 莫非是……国库? 她眼神逐渐从迷惑到震惊,闫斯烨食指竖在唇心,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她顿时就明白了,估计八九不离十,真的跟国库脱不了干系! 这无疑跟中了一个亿彩票一样刺激! “王爷,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 晏水谣小声迂回地说,“我特想知道,躺在钱堆上睡觉是什么感觉?” 闫斯烨无奈道,“大概是满身刺鼻铜臭味的感觉吧。” 晏水谣撇一撇嘴,但也没多辩说什么,很快马车就开到宫门口,他们下轿徒步往宫中走。 此时天空已蒙蒙亮,他们走到老皇帝寝宫门口时,外面已经围簇了许多皇室家眷,每个人都面色凄哀,女眷则默默拈着帕子淌泪。 晏水谣粗粗环视一圈,他们的哀愁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知有几个是出自真心。 七王爷一干人也都等在外头,似乎是无诏不准入内。 她在心里默默数人头,发现只有一个人不在:老三闫继昌。 她蹙起眉,抬眸望向紧闭的寝宫大门,闫继昌应当在里头。 这种时候老皇帝还愿意见那个危机时刻把他抛下不管的不孝子,怎么想都很奇怪。 除非,不是老皇帝要见他,而是他有必须要守到最后一刻不可的理由。 众人看见闫斯烨,脸上神情或多或少有些龟裂,他的到来撕开了一些人所谓悲伤的伪面具。 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 以前闫斯烨常驻边关塞外,宫中大型场合多半都没他的份,他接收消息的速度也是最迟缓的。 自打他这次回宫后,很多东西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见他来了,闫见深神色凝重地走上来,“四哥。” “你母妃呢?” 闫斯烨环视四周,没看见惠贵妃。 闫见深摇头叹气,“母妃偏头疼又犯了,这次病势汹汹,她连床都下不来,也怕病气侵扰了父皇,就告假没来。” “怎么如此突然?” 闫斯烨皱眉,抬手拍一拍他肩膀,“替我向惠贵妃问安,缺什么药材,需要什么就同我说。” 他走南闯北久了,见过的奇珍草药比宫里还要多,身边又有个小负盛名的军医吕墨晗。 尽管还不到医死人,肉白骨的地步,但他的医术实则远远超过宫中那些个御医。 “多谢四哥挂念。” 闫见深勉强扯了一扯唇角,他父皇和母妃都抱病在身,他此时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谷底,“我如果有需要,一定不跟四哥客气。” 闫斯烨朝他略一颔首。 或许是听到外边的动静,寝宫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李公公走出来,朝闫斯烨行礼,“四王爷,皇上在里边等您呢。” 他同晏水谣对视一眼,“等我一会儿。” 晏水谣乖巧地点一点头,与其他妃嫔家眷留在殿外。 闫斯烨一进屋就闻到极为浓重的龙涎香,盖住了屋内的腐朽死气。 走到摆放龙床的里间,他看见闫继昌独自站立在床幔的阴影下,一副严正以待的模样。 而老皇帝躺在床榻,脸色焦黄如蜡,没有一点血色,已是弥留之际。 闫斯烨自然知道老三为何来的这么快,冷冷道,“三哥至孝,怕是头一个就收到消息赶来了吧。” 闫继昌脸皮厚,大言不惭道,“父皇龙体有恙,我身为人子,自然要冲在最前面。” 这种时候了,闫斯烨不想同他辩嘴,只弯腰俯身,拉近与老皇帝的距离,在他耳边问,“父皇,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老皇帝艰难地张一张嘴,浑浊的双眼干涩圆睁,微微抬起一条胳膊,指向闫继昌的方向,半天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圣旨……假的……不要……” 尽管就破碎零星的两三个词,串联到一块,闫斯烨也基本猜出他父皇的大意。 闫继昌手里应当有一份伪造的圣旨,趁老皇帝重病在床,自己拿玉玺盖章用印,而圣旨内容多半与传位内容有关。 然而老皇帝瘫在床上连自理能力都没有了,即便知道他做了什么,也无法阻止了。 现在趁着有口气,辗转派人把闫斯烨找来,存的便是让他拨乱反正的心思。 闫继昌显然也听到老皇帝的话,但他装作没听懂,眼皮子都没颤一下。 见他如此自持淡定,闫斯烨想起晏水谣教他的一句话: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说的可不就是闫继昌吗。 第两百一十章 跪祠堂 其实他这个做派,才是最适合当帝王的。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 闫继昌至少占了无情二字。 “四弟,父皇只是老糊涂了,那道圣旨是他之前授意我草拟的,也是他亲自盖上的玉玺。” 闫继昌掩盖在袖袍里的手紧紧团成拳,“父皇如今病成这样,他的话你可不能偏信。” 闫斯烨敛眉未表态,他环顾偌大个寝宫,圣旨应当藏在这屋内的某个角落。 就等父皇一断气,闫继昌便会拿着圣旨走出寝宫,当场宣读。 闫斯烨若此时在寝宫里翻找这份圣旨,莫说光凭他一人,时间上不够宽裕,如果派帮手进来,难免要跟闫继昌的人起冲突。 他们在老皇帝病床前翻箱倒柜,大打出手的,即便闫斯烨与他父子情淡薄,也断做不出这种吃相如此难看的事。 闫继昌就是料定他不会这么干,所以早早过来抢占先机,把假冒的圣旨藏了起来。 老皇帝听见他的狡辩,气得不断粗声喘气,抬起的手臂重重落在金色被褥上。 “父皇。” 闫斯烨屈膝蹲下,在他耳侧淡淡道,“其实若没有大燕帝掀起的这场战争,他还是您的好儿子,是您心中的帝王最佳人选。” 原本不发生这场变故,闫继昌就还是那个老实敦厚,甚至看起来有点愚孝的称职儿子。 而是人是鬼,非得试一试才知。 老皇帝也没想到仅凭一次战役就试出来他们往日的阿谀孝顺,只不过是装装表面文章。 还是冲着那个金銮殿的帝位去的。 而关键时刻还不如平日里不怎么显山露水的老七要有担当。 “您教导过我,人活一世,唯有看开。” 闫斯烨平静地说,“您就当作那些事没有发生,他就还是您的好儿子。” 躺在病榻间的老皇帝愣了一下,他以前是说过这样的话。 为了给他忌惮疏远这个四儿子找的借口。 他埋了许多制衡闫斯烨的条条框框,最后冷淡地告诉他,这是他的命,只能看开。 怪只能怪他那个天降帝星的预言。 闫斯烨如今把这句话还给他,语气很平和,没有任何埋怨或报复的意思。 但陷在床上的老人已经不太能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仅是他,连闫继昌都一时没明白,闫斯烨这话的用意是什么? 可没有等他思考清楚,老皇帝这头的情况已愈加糟糕了,李公公带着一直跪在寝殿门外的太医赶了进来。 但依然没能救回来。 李公公一贯尖锐的嗓音里带着哭腔宣告,“陛下殡天了!” 外面的嫔妃宫女瞬间哭成一片,今日的天灰蒙蒙的,即便天已大亮,仍有厚重乌云盖在头顶,日色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 哭嚎声衬着这天色越发阴沉。 以皇后为首的几位嫔妃虽哭得大声,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寝宫大门。 晏水谣知道,她们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确认,心思可不在老皇帝的生死上。 过了会儿,紧闭的寝屋门再次打开,众人屏气凝神,就见闫斯烨从大片阴影中迈步而出,脸色辨不出悲喜。 皇后心脏猛地就像被只大手攥住了,紧了一紧。 不是她家继昌,第一个走出来的人居然不是她家老三! 皇后只觉天旋地转,幸而旁边的文嫔扶住了她。 闫斯烨横扫一眼,把众人的神色记在眼底,然后一言未发地走向晏水谣。 “王爷,你……” 晏水谣的话未说完,没有合上的门洞里又走出个人,这回是手持明黄圣旨的闫继昌。 他皱眉望一眼闫斯烨,咬牙捏紧手中卷轴,迟疑几秒,还是展开卷轴交给李公公,“这是先帝遗诏,还请李公公宣读!” 老太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震惊地抬起头,用苍老的眼睛望着闫斯烨,似乎遇到什么费解之事。 但最终,他依旧照着上面的文字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朕在位四十余载,如今龙体损亏,自知大限将至,遂传位于皇三子闫继昌。” “朕之皇三子至仁至孝,得天庇佑,可当此大任,安邦定国。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皇后一干人等的心才重重落地。 可包括闫继昌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懵圈,不明白闫斯烨居然一点没为自己争取眼前的帝位? 甚至于闫继昌在敞开的寝门里隐隐绰绰看见闫斯烨的身影时,他就已经想好应付的对策了。 若闫斯烨质疑或撕毁这份圣旨,他安插在外面的人马就会冲进来,给闫斯烨扣一个先帝尸骨未寒,他却一心图谋皇位的罪名。 总之闹大了顶多就难看点,他也未必会输。 而这份伪造的圣旨更是他的杀手锏,闫斯烨可连份假的都没有。 结果他想了这么多,闫斯烨却头也没回地离开寝宫,都没问一句他圣旨藏哪里了。 此时晏水谣也是懵的。 等等,原书里有闫继昌当皇帝过渡的戏份吗? 虽然她后半段没怎么细看,但囫囵吞枣记得个大概,闫斯烨是直接收拾完这几个兄弟登基为帝的。 闫继昌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会儿还当上新帝了呢? 她再次切实地意识到,她就像投入这个世界的一枚蝴蝶,扇一扇翅膀就会带起一连串蝴蝶效应,改写原有的结局。 闫斯烨问她,“怎么这副傻愣愣的表情?” 晏水谣简直想咆哮,大哥你也不瞧瞧,这里百来号人,谁的脸上没个几大斤大写加粗的怔愣和困惑! 然而她当时跟闫斯烨交代她的真实身份时,是省掉穿书这个元素的,担心过于劲爆了,他会无法接受。 这回子便也不能拿来说事,难道要跟闫斯烨说,你在书中可是夏北新一任的王! 此时闫非同站在队列最侧边,脸上也闪过同样晦涩不解的神色。 但既然圣旨已然宣读,闫斯烨对谁当皇帝也没有异议,大家再疑惑也只能隐而不发。 先帝驾崩,按宫中惯例所有女眷都要去宫中佛堂为先帝诵经念佛一整夜。 晏水谣听到这个习俗,小脸刷地下垮了,她现在腰腿酸疼还没换过来呢,又要去跪皇家祠堂了? 第两百一十一章 试探 闫斯烨也是太久没回来了,对宫里乱七八糟的礼数知之甚少,听到这一茬,精巧冷淡的眉目皱了起来,“你若不想去,我帮你推掉。” “去,人家王妃们都去,我不去岂非留下个小辫子给人抓?” 晏水谣坚决摇头,留人把柄的事她可不干。 闫斯烨仍旧眉头紧锁,“你不必管她们怎么想。” “就去一晚上哪那么娇贵了。” 晏水谣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已经缓过精神了,王爷你去忙你的吧,我与六王妃同去。” 她再三这样说,闫斯烨也只能放弃将她带回去的打算。 先帝薨逝是举国大事,有许多礼仪程序要走。 站在门外的人群散去后,闫斯烨就跟其他王爷一道去另外的地方商议先帝爷的后事。 晏水谣也随女眷们往祠堂走去。 但这一去,倒闹出些意想不到的风波。 老皇帝的病已拖了很长时间了,所以他这一走,宫中人并没多少意外。 原本就是在挨日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的,再长也熬不到来年。 所以这种早有心理准备的死亡,没给那些妃嫔带来什么真切的伤痛,眼泪与啜泣都仅仅流于表面。 仔细看她们的眼神,里面似乎都隐隐透着百八十个心眼。 其实老皇帝病危,皇后提前半日就知道情况了,这一夜都没合眼,把文嫔几个素日相处还算和谐的妃嫔都聚集过来,共同商讨之后的事务安排。 聊到后半夜,这些养尊处优的女人们也已面露疲乏,文嫔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娘娘,我听人说,四王妃乔鹊院里养了头小狼?” “养狼?” 皇后闻言揉头的手势顿了一下,冷笑道,“她可真会养,别家顶多养只波斯猫当小宠,她倒好养头狼,不过也挺符合她的本性,本宫瞧她其实野得狠。” 说起这个,文嫔那可就不困了,甚至还来了精神,“可不是吗,小模样长得柔柔弱弱,跟弱柳似的,好像风一吹就能倒,可那副嘴皮子利落的哟,真让人想狠狠扯碎。” 妍妃放下茶盏,想了想道,“不知皇后娘娘可曾听说过,四王爷在大燕娶的那位原配妻子,她似乎也养了只小东西。” 这倒提醒了文嫔,她连忙说道,“据说是只几个月大的小狗崽?应当是烧死在大火中了吧。” 她们个个都去查过闫斯烨在大燕的底细,对于他的那段过往只要是能查到的,哪怕是个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后探查到的消息里确有这条,但那位晏三姑娘本身不怎么显眼,据探子来报,晏三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普通嫡女,没什么关注价值。 片刻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嫔轻声开口,“听文嫔这么说,臣妾倒想起个有意思的,各位姐姐可能有所不知,这狼小时候,长得跟狗崽差不多,经常会被人误认。” “一些富贵人家或许看不出差别,但有经验的百姓一眼就能分辨出。” 林嫔淡笑着跟各位出身于世家的妃子们讲解狼与犬的区别,似乎说者无意,只是因着这个话头才带出一嘴的。 但皇后听者有心,若狼崽与幼犬在幼年期间外貌上差异不大,容易混淆,那是不是有可能乔鹊现在养的这只小狼,与晏三的是同一个? 这个疑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抬头看一眼妍妃,后者显然也陷入短暂的思索中。 乔鹊与晏三…… 她们遥遥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样的怀疑:这两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此时众人正在往宫中祠堂走去,晏水谣与钟熙走在一处。 四面八方传来细细啜泣声,她们俩作为新媳妇对先帝并无情谊,不能像旁人一样说哭就哭,只能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晏水谣更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只老牛拖车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皇宫如此之大,她走了一会儿就腰酸,腿痛,哪哪都难受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渐渐脱离肉身,快要随先帝而去了。 突然,背后有人唤了一声,“晏姑娘。” 声音不轻不重,却十分清楚,对方喊的确实是:晏姑娘。 晏水谣本能地愣住两秒,但眼下她迟缓昏沉的神思让她按照惯性继续慢慢往前走。 就是脑子接收到一条讯息,但身体并没马上做出反馈。 不过等她反应过来后,她眼底暗了一暗。 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回头。 紧接后方又慢慢悠悠传来一句试探,“晏姑娘?” 钟熙被这个声音吸引,不由转头张望,晏水谣趁机跟她一块回过头去,佯装好奇地寻找声音来源。 “妍妃娘娘,您在找谁?” 钟熙这才发觉妍妃居然没有跟皇后走在最前侧,而是独自带着八公主和俩宫女落在最后。 “没什么,应当是我看岔眼了。” 妍妃似无意般瞥一眼晏水谣,又道,“我方才看到有个女子从林间穿过去,背影像极了我母家一位故交的女儿。” 钟熙不疑有他,马上就接受了妍妃的这个解释。 而晏水谣也没有异议,扭回身子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精神欠佳地往前走。 钟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晏水谣明白,根本没什么所谓的故交的女儿。 妍妃本应该与皇后她们走在一处,却成心落到这么后头,为的就是试探她。 若坐实她就是晏三,那势必会影响他在百姓间如日中天的声誉。 他们是不会理解,夏北的兵马大将军怎么能娶一个给他们带来永久创伤的,敌国的相国之女。 她不清楚妍妃是如何把她现在的身份,跟原主晏三联系到一起去的。 但适才的试探肯定不是妍妃一个人的主意。 她必然受了皇后的授意。 只要刚刚她听到那个称呼,下意识地回头了,那就落下把柄了。 不愧是在深宫里笑到最后的女人,这种死了老公的场合还有心思刺探敌情,心态稳如泰山。 只不过…… 晏水谣目光穿过众人,落在远处的皇后身上。 现在且她得意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人生最后一秒,还不知谁是赢家呢。 第两百一十二章 墙倒众人推 片刻过后,她们在一间内廷祠堂前停下,得到消息的馨贵人也穿上素服哭哭啼啼地站在祠堂门口。 她的禁足还没结束,可见皇后趁先帝一死,立马就行使她后宫之主的大权,把馨贵人给放出来了。 女人被关了这么久,面色也憔悴了,又卸去浓艳妆容,配上一水的素衣,还真有几分哀伤痛苦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接触到晏水谣时,仍是忍不住戾气,狠狠剜了她两眼。 晏水谣撇撇嘴,是先帝下的旨意给她降位软禁的,她有不满就下去找先帝问个清楚么。 不过眼下这个状况,她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发脾气了。 馨贵人完脸子,就换上副讨好嘴脸跟到皇后身边。 “皇后娘娘,听说先帝遗诏已下,之后三王爷便是继位新君了。” 馨贵人谄媚地说,“恭喜皇后娘娘,恭喜三王爷。” “混账!” 皇后猛地怒喝她,“先帝尸骨未凉,举国哀丧,你竟敢说什么恭喜?” 晏水谣摇摇头,这是上赶着送人头来了,以为皇后也跟她一样蠢吗? 馨贵人被训斥完,自己也感觉到言语不妥,吓得飙出几串眼泪,语无伦次道,“臣妾,臣妾没那个意思,皇上薨逝臣妾也悲痛万分,刚刚在寝宫里哭了一通,匆忙收拾好才赶来祠堂想为皇上尽一份心力。” “你最好没有!” 皇后冷眼看她,“否则皇上真是白疼你一场,本宫也就错看你了!” 尽管馨贵人说出皇后的心声,她儿子是继位新帝,她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娘娘,心里可美着咧。 对她来说,的确是值得恭喜的天大的喜事。 但实话通常是不能实说的。 这个时候她必须装成视皇权如粪土,毫不关心,内心只有对新帝过逝的沉痛与伤怀。 她绝对不能给夏北未来的君主脸上抹黑,在这节骨眼上更不能有丝毫懈怠,给她儿子冠上不孝的罪名。 只是这馨贵人是皇后的二儿媳宣仪兰送进来的,她就象征性地斥责几句,没有实质性的责罚。 草草做了个样子,皇后就昂着头向祠堂走去。 宣仪兰见馨贵人如此口无遮拦,也不愿跟她走的太近,怕会引火上身,赶忙避着她往旁边走。 一时间,便见到大家都避她如蛇蝎般,紧随皇后步伐,绕开馨贵人朝祠堂里走去。 墙倒众人推呀。 晏水谣淡笑一下。 也是,她如今已经不是贵妃了,老皇帝一死,她更没扳回一城的机会了。 皇后也再不需要她帮着笼络圣心,吹枕边风了,那她多半会成为弃子。 岂不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好时机? 这回可真有她哭的了。 晏水谣走在后头,把她怨愤的表情尽收眼底。 宫中的祠堂金碧辉煌,十几米高的供台加佛像,需仰头才能看清全貌。 供台前的空地上摆放了几十只蒲团,每个嫔妃家眷都有自己对应的位置,应当就是跪在这上头,为先帝诵经哀悼。 晏水谣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属于她的蒲团旁边,但她稍看两眼,就发现这蒲团不大对劲。 虽然颜色样式都很统一,但相比前后左右的坐垫,她这只明显就十分干瘪。 看上去就像…… 里面根本没软垫芯子,只有薄薄一层外罩铺在地上! 晏水谣愣住,就这么轻薄的一小层布料能缓冲什么,不相当于直接跪硬地板吗? 她还没跪下,两只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时钟熙也发现了她蒲团上的端倪,轻呼一声,“这,这怎么能跪人呀?” 最前方的皇后察觉到什么,见晏水谣她们还杵在蒲团旁,就问道,“怎么了?” 晏水谣抬起头,仔细分辨着女人面部的微表情,淡淡回,“臣妾是看到这块蒲团似乎跟别的姐妹们面前的不大一样,一时间有些疑惑。” 皇后的站位离她比较远,或许还看不清这蒲团里头的芯子被抽掉了,而妍妃她们在第二排,一回头就能看见其中异样。 晏水谣留了个心眼,无声留意着众人的神色,皇后似乎是真不知道蒲团的问题。 而妍妃也怔了一怔,倒是八公主,跪在她母亲旁边厚厚的软垫上,挑高一边唇角,露出挑衅轻蔑的笑。 至于是谁动的手脚,晏水谣大概心中有数了。 妍妃没她女儿那么冲动,此时隐隐觉着不太妥当,刚要叫宫人来换个蒲团,同一排上的文嫔抢声道,“哪里不一样了,我怎么瞧不出差别,到底四王妃身份尊贵,别人都能跪得,偏你跪不得。” 文嫔摆明要顺水推舟,给晏水谣一点苦头吃,以报那天赏月宴上的耻辱。 妍妃犹豫须臾,她虽然位份比文嫔高,但文嫔毕竟生了两个儿子,在宫中是元老级别的人物了,她并不想因为这个与文嫔结怨。 况且此事还是她家小八挑起来的,这时候她跳出来打圆场,未免有点又当又立的感觉。 就算她事后澄清,这是灵翘自作主张,并非她本人的主意,文嫔也必然不会信的。 一时间祠堂内分外寂静,在文嫔发难完之后,那些有头有脸的妃嫔无人替晏水谣说一句话。 无数双眼睛静静盯着她看,钟熙知道今日是她新婚的第二日,钟熙也是过来人,明白她起的这么早,又一路马车劳顿地赶到宫中。 现在又要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一夜,身子一定非常难受。 她刚想开头替晏水谣说句话,就见到前一排上,林嫔娘娘用极其阴冷的目光,警告般看她一眼。 钟熙被吓了一跳,内心开始无比纠结,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可是,她始终觉得这样不对,她应该说点什么。 正当她张口之际,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掌心,轻轻拽了一拽。 钟熙随着力道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晏水谣无声地朝她眨了一眨眼,示意她不要趟这浑水。 今儿没有惠贵妃在场为她撑腰,那些久居宫廷的妃嫔居然无人愿意为她说句公道话,都在当睁眼瞎。 她忽然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就是闫斯烨过往几十年在夏北皇室的处境。 第两百一十三章 冷若冰窖 钟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六王妃,林嫔本就对她有偏见,没必要因横插这一脚再惹她婆婆不悦。 晏水谣松开手,平静地屈膝跪下,没有闫灵翘想象中的愤怒与激烈反抗,甚至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闫灵翘忍不住低眼看了下那块所谓的蒲团,确实只是轻薄的一层外罩,里头的软垫被她抽走了。 祠堂地上铺的金砖极为寒凉,隔着厚实蒲团都能感受到丝丝凉气,她怎么可能一点儿没反应? 肯定是装出来一副淡定无谓的样子! 想到这才是开始,今夜还长着呢,闫灵翘就收起恼怒的眼神,换上张看好戏的脸。 皇宫祠堂的瓷砖的确寒凉无比,晏水谣跪了一会儿就感觉膝盖僵冷难耐。 并且还有些困。 她跪着无聊又不舒适,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神游太空,复盘今日发生的事。 眼下的走向已经大大脱离了原书情节。 她忽然就想到个时间进度的问题。 在原来的里,闫斯烨在大燕做了许多年的质子,实际时长是远远超过现在的。 她可以说是一颗老鼠屎,在相国府里兴风作浪,配合闫斯烨在大燕帝那头做戏,搅臭了原本盛放闫斯烨的那锅汤。 让那汤底提前发酵发臭了。 而闫斯烨原本呆在大燕漫长的那几年,也并不是平白受辱。 他在这些年间暗地里做了很多准备,一点点撬动起闫继昌这一支势力在朝廷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所以他才能在多年后杀回来,快速地清除掉剩下的异党障碍,踹开闫继昌自己当皇帝。 但现在因为晏水谣的介入,大大缩短了闫斯烨在大燕逗留的时间,而老皇帝也比原书中死的早。 原本需要几年完成的筹划,现在只过去一两年,自然会有许多前期铺陈还没做的干净妥当。 闫斯烨性子谨慎,没选在这时候登基称帝,一定是朝中尚且有他不能全盘把握的地方。 晏水谣跪在祠堂把面前的局势想了一大圈,也才过去一小时。 耳边高僧的诵经声不绝于耳,宛如催眠曲,她只觉意识愈加昏沉,双腿也渐渐没什么知觉了。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的天空逐步暗下,昼夜的温差让祠堂中冷若冰窖。 晏水谣跪的肚子都饿了,她早上只在马车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对付一下,到现在早就消耗光了。 她怀揣着满腹牢骚,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已经神游太虚好几轮了。 正当她思维发散到外太空,恍恍惚惚地在思考宇宙奥秘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钟熙焦急的呼唤声。 “乔姐姐,乔姐姐?” 钟熙一手扶着她背脊,“你哪里不舒服,能站起来吗?” 钟熙明明在她手边,声音却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嗡嗡作响,晏水谣居然有点听不清。 她意识涣散地看着钟熙,思智有点迟缓,但她大概感觉到,应该是诵经的仪式结束了,便想先站起来。 谁知她两只腿跟灌了铅似的,死死粘在地上,一点都使不上力。 钟熙.来扶她,她反而一个重心不稳朝旁边摔去,就在她侧边身子即将栽倒在金砖上的时候,她余光瞥到八公主闫灵翘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都这样了,内心还忍不住吐槽闫灵翘。 啧,长在深宫里的公主就这点出息,扔块石子,看人绊一跤就能开心成这样。 而吐槽完,她发现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到来,她栽进一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抱紧来人精瘦的腰腹。 看见闫斯烨一脚迈入祠堂,皇后与妍妃都怔住了,她们以为先帝驾崩,闫斯烨会有许多事务要安排,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她们一会儿派个宫人送晏水谣回府便行。 至少避免了当面跟老四对垒的尴尬。 可她们不知道,闫斯烨一直心系这边的情况,本想着只是为先帝念经超度,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但他总是放心不下,想着先把他家丫头接回府邸,再回宫处理旁的事。 结果一来就看见女孩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磕去,一旁的钟熙惊呼出声,眼见她侧边额头就要磕到地砖了,闫斯烨运功飞踏而至,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他自小在宫里长大,稍微瞥几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怀里的小姑娘浑身冰凉,脸上却微微发烫,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他原本皮肤就苍白若纸,此时更显阴森,精巧的五官都渗透出丝丝寒气,“皇后娘娘,儿臣将王妃交与您的时候可是能走能跳的,您身为后宫之主,就这样将她还给儿臣,是不是大有不妥?” 皇后再次怔愣住了,这还是她印象中,闫斯烨第一次言语冲撞她。 她虽然对这老四算不上多了解,但也知道他性情寡淡,从小又没了母亲,稍大点就被扔去军营历练,身边遇到的几乎都是男子。 所以不喜牵扯女人家的纷争,就算有些妃嫔对他语气不善,他也从没计较过什么。 更别提她这个身份尊贵的皇后了,不管心里怎么想,但表面功夫还是做足的。 皇后被他质问的浑身不自在,想来过段时日她儿子继位,册封诏书下来,她可就是一国太后了,怎能被闫斯烨的气势压一头。 她沉声道,“本宫也不知道四王妃年纪轻轻,体质却如此之差,才为先帝诵经一日就受不住了。” “这里包括本宫在内,半数妃嫔的岁数都在四王妃之上,大家还不都是一样在这儿为了……” “真的都一样吗?” 没等她说完,闫斯烨居然出声打断,丝毫不给她面子,冷眸如刀,“佛祖之前不打诳语,皇后敢当着神佛金身的面,再说一次方才的话吗?” 皇后这才猛地想起,这里是宫中祠堂,里面供奉着大小佛像数百座。 在佛祖面前说谎,是要遭报应的。 她那些狡辩的话临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闫灵翘见她四哥跟变了个人似的,当众忤逆皇后娘娘,也吓得躲到她母妃身后。 此时晏水谣其实缓过来了,只是腿僵的厉害,一时动弹不了,但人是清醒的。 可为了唬一唬那些人,她故意紧闭双眼,安详地倒在她男人怀里。 第两百一十四章 小娇气包 直到闫斯烨把她抱回来时的马车,她才睁开一只眼睛,试探般四处乱瞟。 “放心吧,没外人了。” 闫斯烨拿个软垫放在她身后,让她坐的舒服些,手背贴到她额前。 感受片刻,脸色难看地陈述道,“你发热了。” 远离皇宫后,晏水谣才彻底松下劲来,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闫斯烨身上,她现在是不大舒服,头晕乎乎的。 刚想伸手去揉膝盖,闫斯烨就替她代劳了,一股温热的触感覆盖在她跪了一夜地砖的膝头。 闫斯烨凝了几分内力于掌心,如同人体发热暖宝宝,既有按摩功能,又有供暖功效。 晏水谣哼哼唧唧地开启诉苦模式,把她这一晚上受的罪都吐给闫斯烨听,那大倒苦水的样子,活像个小娇气包。 “发热没什么大不了,吃几帖药休息两天就好了。” 她无精打采地抱住闫斯烨胳膊,话锋一转,“不过这膝盖跪出问题可有大有小,轻则一到阴雨天就疼,年纪大了就是老寒腿,重则在我们那边可能会被截肢!” 她恹恹中又透着股啰嗦劲儿,手在自己腿上比划,“王爷,你知道截肢吧,就是膝盖以下坏死了,为了保住性命只能咔擦掉……” “那还是别保命了。” 闫斯烨手下没停,却用淡淡的一句话成功堵住晏水谣,“我们这儿的医治条件不如你原来那个地方,膝盖以下咔擦掉,不死可能半条命也没了,痛苦个几年还得死,算了吧。” 晏水谣顿时哽住,这话她没法接。 她经常跟闫斯烨科普她们现代的医疗技术和科学便利,结果竟变成闫斯烨拿来堵她话的工具! 她忧心忡忡地想,以后斗嘴可能很难赢这个老阴阳人了。 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闫斯烨陪她胡侃放松了一会儿,便皱眉说起祠堂这件事,“你既然发现蒲团被闫灵翘动了手脚,就不该再用了,何必受这个罪?” “大不了一走了之,先帝哀丧期间,皇后不敢在宫中见血,你真要走,谅她也拦不住你。” 眼见绕不开这个事,晏水谣叹口气,“就是先帝刚刚病逝,她们又是打着为先帝诵经的名义,我才不好在祠堂闹得太难看,不然传出去会连累你在外头的名声。” 闫斯烨始终嘴角下拉,板着张会吓哭小孩的黑脸,“我要这劳什子的名声做什么?” “要的。” 晏水谣抬头看他,正色道,“我可不想被人说成是带坏王爷的妖妃!” 她一板一眼道,“王爷一直以来在百姓中的形象多光辉呀,宛如日月星辰,这刚一娶了我声誉就急转直下,可不要被说成是我祸害的你吗!” “虽然当个绝代妖妃也挺带感的,我还没尝试过但是!” “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在史书上留下个正面形象!” 闫斯烨无奈地低眼看她,“膝盖都肿成馒头大了,还想着说俏皮话安慰我呢?” 晏水谣抱着他的腰,向上仰头,可以清晰看到男人长密卷曲的睫毛下,那双压抑着翻涌情绪的眸子。 “王爷。” 她抬手覆在男人双眼之上,“你还是……很难过吧。” 尽管老皇帝身子亏败已久,他的驾崩是所有人都有所准备的,并不算突然,而且他对闫斯烨从未尽到过养育的责任。 但她能感觉到,闫斯烨没有诉诸于口的,那抹深切的悲伤。 良久之后,闫斯烨开口道,一贯淡然的语气中夹杂了丝缕的苦涩。 “我只在画像里见过我母妃。” “如今他也走了,过去我与他再不亲厚,到底也有血缘关系,现在是真正的孑然一身,父母双亡了。” 他轻笑一记,哑着嗓子说,“这感觉,总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 晏水谣把头埋进他胸口,另只手不断轻轻拍打他后背。 用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姿势,闷声哄他,“可你还有我呀,我不走。”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原书中的闫斯烨,那仿佛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他。 母亲早逝,父亲冷漠,也许正是因为那个世界的他没有感受过丝毫的爱意与安定,所以帝位是他势在必得的东西。 是维系他一生尊严,扭转命运的钥匙。 但在这个时空的闫斯烨不一样了,他有她了。 可以像所有平凡的普通人那样,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家,还有陪同他一路走下去的家人。 或许正因为这样,皇位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闫斯烨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些,过了会儿,他轻声问,“膝盖还疼吗?” “不疼,但还是胀胀的,又酸又麻,使不上力。” 毕竟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了一天一夜,没法这么快恢复过来,晏水谣忧虑地看一眼双腿,“不会真的膝盖以下要剁掉吧。” “我已经派人去叫老吕了,他很快会来王府帮你看一看情况,用点药就没事了。” 但晏水谣依旧忧愁,她拍一拍自己大腿,“吕大哥也不是神仙,要是真的股骨头坏死,他也没办法吧。” “那我先把他腿剁了。” 闫斯烨面无表情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留他在身边还能干什么?” 听到他如此血腥的论调,晏水谣暗自咋舌,不愧是她的男人。 顶着张最病弱精致的脸,却说着世间最狠的话。 胡思乱想间,她眼皮越发沉重,不知不觉就窝在闫斯烨胸口睡了过去。 隔着厚重的衣衫,闫斯烨都能感受到她滚热的呼吸喷在自己前襟之上。 他朝外边的车夫冷声吩咐道,“动作再快点。” “是!” 车夫挥动马鞭,车辙滚滚向前。 他们到达四王府时,吕墨晗也刚到门口,正翻身下马,准备入府。 见到闫斯烨抱着晏水谣稳稳地跃下马车,他赶紧走过来,压低嗓音问,“什么情况这么着急,你派来的人一问三不知,先帝昨夜驾崩了?” “这个晚点再说。” 闫斯烨言简意赅,“你给丫头看一下,她在祠堂跪了一夜,她回来路上一直说腿疼。” 吕墨晗皱一皱眉,“皇后罚她的?” “不算皇后挑的事。” 闫斯烨眼中冷光迸闪,“但她也跑不掉,有一算一,这笔烂账以后慢慢算。” 第两百一十五章 必须弄死! 吕墨晗:…… 圣上驾崩这种惊天大事都可以晚点再说? 一国之君没了,还比不上你家小娇妻受个凉发个烧? 但闫斯烨的眼神有点可怖,他可不想撞这货的枪口上,一面往里走,一面给昏沉沉的小姑娘搭脉了一搭脉。 一搭上就感到一股热浪,晏水谣身上滚烫,吕墨晗缓缓道,“寒气入体,恐怕近日又没休息好,抵不住风邪惊扰,是烧的有点重。我进屋就给你写张方子,你让周管家照着药房把药材买齐了,今日先服用两帖。” 待闫斯烨把人抱回寝屋,吕墨晗再给她检查了下腿。 “没伤到骨头,但也不能大意,过度受寒了会触发关节炎症以及风湿病。” 吕墨晗出于大夫本能,又叨叨两句,“以后要注意保暖,她这只是跪了一晚还能缓过来,有的长期受风寒侵扰,严重起来可是会瘫痪的。” 闫斯烨坐在床边,拧眉关注着晏水谣的情况,听到这话头也不抬淡淡道,“刚才回来路上,她腿脚发麻难受的紧,也同我说,担心膝盖以下会截肢。” 吕墨晗正想安慰他,就受这一夜的罪不至于。 就听闫斯烨继续淡漠道,“我跟她说有你在,不会有事,若真出什么意外,我先把你腿砍了。” 吕墨晗写药方的手一抖,一瞬间很难相信他招谁惹谁了,堂堂治病救人的大夫为什么要被这么恐吓? 但一想对方是闫斯烨,他又觉着没那么难接受了。 闫斯烨本来就是个疯批。 外表看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每日都病怏怏的。 但面对他真心在意的人或事,就会变成一匹疯狗。 吕墨晗只能忍受着他的威胁老老实实写药方。 这时门外有一大一小两个狗狗祟祟的影子探头探脑,闫斯烨早就发现了,张口道,“进来吧。” 小雪狼率先冲进来,咻地蹿到床边,一个猛扎差点没刹住车。 它着急地拿前爪快速刨床,但看见它阿妈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意识沉沉地躺在几层被褥间,它就跳上床去想跟它阿妈亲密互动。 但爪子还没落到床铺上,就被闫斯烨精准地从半空中阻截住,一手攥住后脖颈,“身上干不干净,别在外头疯玩过,把泥腥脏灰带上床。” 年富儿跟在小雪狼后面进来了,赶紧道,“王爷,我前头刚用皂角给小狼洗过一遍,现在还香喷喷的呢。” 闫斯烨拎起它的脚,看了一眼它脚底板,确实洗的挺干净,就把不断挣扎并骂骂咧咧的小东西放进被褥里。 小雪狼的体温高,晏水谣高烧怕冷,正好用它压一压。 它落到实处后用爪子扒拉晏水谣几下,见她依然没有反应,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地陪着它阿妈睡在一头。 “王妃昨日出门前还好好的呀,怎么病成这样?” 年富儿是目送晏水谣离开王府的,气呼呼地一叉腰,立马琢磨出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王妃,我去砍死他!” 吕墨晗梗了下,年富儿虽然是他物色来的,但他们师兄妹也许久没见面了,没想到她这些年一点没变,还那么简单粗暴。 “你一姑娘家,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吕墨晗忍不住搬出师兄的身份教导她,“一言不合就砍人,都什么毛病?” 然而年富儿富贵的胖脸盘子上写满了:可是王妃被欺负病了诶!这能忍? 小雪狼也附和着发出嗷嗷叫声,爪子狠狠拍在枕头边上:不能忍!必须弄死! 吕墨晗拿她没法子,她从小就欢喜漂亮姑娘,始终贯穿着颜即正义的理念,又很爱打抱不平,家乡那一亩三分地显然已经关不住她了。 年父怕她独自一人跑去别的地方历练,终归会惹出一堆烂摊子,还不如来帝都当个小侍女,受人管束还有月钱领,反倒放心些。 虽说是闫斯烨想找个靠谱的丫鬟服侍晏水谣,但年富儿也挑剔,不是随随便便就愿意来的。 若服侍的对象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是断断不会接受的。 吕墨晗提前给她看了晏水谣的画像。 幸好晏水谣有一副江南女子温柔小意的长相,很符合年富儿的审美,她这才美滋滋地接下这活儿。 “这事我会处理。” 闫斯烨声音平和地对年富儿说,“你先去歇息吧,王妃这儿有我,你明早再来换我的班。” 年富儿倒也知趣,应了声就退出屋子,吕墨晗开好药方跟她一同踏出房门。 走到院中,年富儿才偷偷问道,“师兄,王爷真的能摆平欺负夫人的杂碎吗?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又瘦又白,看着还没我结实呢。” “几年没见,口气倒挺大。” 吕墨晗举起药方,拍一拍她肉嘟嘟的脸颊,“你可别惹他,他动一动手指就能捏死你。” 年富儿依然有点将信将疑,这比女人还漂亮的王爷真有那么厉害?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赫兰风尘仆仆冲进来,怀里抱着一黑布包裹的大匣子,匆忙跟吕墨晗招一招手,都来不及停下来打个招呼说两句,似乎有什么急事。 但吕墨晗看在兄弟情谊的份上,忍不住回头提醒他,“王妃在宫里吃了点苦头,受寒发烧,现在还没醒来,你家爷情绪很糟糕,一会儿放机灵点,出了事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赫兰一惊,鞋尖一个点刹停住了,“夫人连贾龙那大老粗都能对付,还有谁是她应付不来的?” “宫里要讲位份,讲品阶,官高一级都压死人呢。” 吕墨晗摇一摇头,“有时候不是谁更机敏就能全盘躲过的。” 赫兰一想也是,他做好心理准备再进去的,但仍然被闫斯烨的低气压冻得一哆嗦。 “爷,那个。” 他把匣子放到桌上,大气都不敢出,挤在墙角汇报道,“属下刚从国库回来,这一套云鬓花颜金步摇果然是打开国库的钥匙,闫继昌还沉浸在即将继位称帝的喜悦里,已经拿出皇上的派头在安排先帝后事了。” “我们就趁他注意力从金库挪开了,进到金库里面拿走了一些小件值钱的东西。” 第两百一十六章 任务艰巨! 闫斯烨拿起块白帕子浸在水中,淡问道,“你们今日派了几个人前去探路?” “加我七人,都是轻功绝顶的高手。” 赫兰回道,“先帝此番离世,宫中没以往守卫森严了,很多地方看管松懈,而且原本守在金库外的几批侍卫被闫继昌调走一半去别处支援了,我们下手更加容易。” 闫继昌肯定是认为金库一时半刻打不开,现在还派人在先帝寝宫附近搜索所谓金库钥匙呢。 若迟迟不能找到,他估计后续会用火药炸开大门。 所以金库于他而言就是早晚都能打开的玩意,不会跑不会跳的,固若金汤,他此刻更多的心思放在如何稳定帝位上头,倒不会花太多精力去看守金库。 这就给了赫兰可乘之机。 “属下拿的都是前几年番邦进贡的珍奇异宝,专挑分量轻但贵重的物件拿,毕竟我们才七个人,东西太大了不好拿,弄出动静来把守卫惊动了就糟糕了。” 由于赫兰在这七人里也是轻功最好的,他又常年跟随在闫斯烨身边,对皇宫的构造了然于胸,他趁看管松弛,来回跑了好几趟。 秉持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别人拿了一波,他拿了足足三波才走的。 皇宫外也有接应,将偷出来的宝物运到帝都外的一处隐蔽空宅。 “金步摇先放你这儿,不必还我。” 闫斯烨指一指桌间用黑布蒙上的匣子,“之后一个月宫中都少不得为先帝的事忙碌,闫继昌自诩新任君主,势必事事躬亲,国库的守卫会持续薄弱,你就继续昨夜的事。” “啊?” 赫兰一时没反应过来,“继续去偷国库啊?” 闫斯烨抬头暗含警告般冷淡地瞥他一眼。 赫兰瞬间就想自抽嘴巴,就算真的是去偷国库,这是能堂而皇之说出口的吗! 他结结巴巴解释,“不不,属下的意思是,继续去帮闫继昌打,打扫国库吗?” “父皇病重后,国库就没怎么打开过,大约已经积灰严重,你替闫继昌好好整理一下。” 闫斯烨说,“一些老旧器具放置的时间长了,没什么大用处的就帮忙处理掉。” 赫兰一脸倾佩地看着闫斯烨鬼话连篇。 国库里的东西就算摆个上百年,随便拿出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哪有需要处理的。 可以把偷盗国库说的如此清丽脱俗,他家爷是独一份。 赫兰决定问问清楚再行动,“爷,那是帮着处理掉多少比较好呢?” 过了几秒,就听闫斯烨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多多益善。” 他拧干毛巾,折成豆腐干大小,覆在晏水谣依旧高热未退的额头上。 赫兰秒懂,这是要搬空国库,下狠手的节奏啊。 “金银钱财倒是方便拿取,但有些东西重达千斤,要避开宫中耳目带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战战兢兢跟闫斯烨提前打招呼。 搬不空可不能怪他啊! “我记得五年前父皇寿辰,苏禄国献上一匹玉雕的汗血宝马。” 闫斯烨漫不经意地说,“因长途运送怕有损坏,雕刻的时候便做成可拆卸的。” 赫兰嘴角抽搐,他家爷在明示他,必要时可以把国库里的宝贝大卸八块了带出来。 “父皇在位时已国库空虚,眼下应该也剩不了太多钱财,给闫继昌留一半左右的现银以备将来国事之需,其余的要怎么带出皇宫,你自己看着办。” “半个月。” 闫斯烨满脸冷漠,“半月后,用来安置父皇后事的现钱就不太够了,闫继昌会想到开国库拿钱。” “你要在这段时间里把事情搞定。” 赫兰卑微应声,“属下明白。” 他算是真切感受到吕墨晗方才为何要特意嘱咐他一嘴了。 他家爷的情绪确实已经低到冰点。 闫斯烨很少一上来就重拳出击,把国库搬走一半以上,对闫继昌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就像一个将军手底下没几个能用的兵,这仗还怎么打? 看来闫继昌是真的把他家爷给惹毛了。 不过怎么能不动声色地在皇宫行窃半个月,这是个值得思考的好问题。 赫兰再次抱着匣子离开,感觉人也苍老了十岁,回想他短暂的一生,王爷给他的任务是一回比一回艰巨! 而就在赫兰绞尽脑汁怎么对国库下手的这几天,晏水谣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她足足昏迷了三天。 醒来时外面下着雨,天色昏沉,分不清时辰。 她刚睁开眼,就感觉脖间湿乎乎的,低头一看,小雪狼正在疯狂舔舐她,仿佛上次见面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她张开嘴就感觉一阵凉风灌入喉咙,止不住咳嗽几声。 随着她微弱的声音响起,门忽地被打开了,年富儿跟只小气球似的冲了进来,边冲嘴里边在喊,“夫人醒了!醒了!” 她赶忙倒了杯温水,一只手扶起晏水谣上半身,“夫人你喝口水润润嗓子。” 晏水谣缓了会儿,适应完眼前的光线,她才握住水杯,但没有喝,沙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夫人这都是第三日了。” 年富儿看着对面美人憔悴的模样,她顿感心碎,扁着嘴说,“王爷守了您几天,今早才去的宫里,这会儿该回了吧。” 这时门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晏水谣望向半敞的门扉,就见吕墨晗单肩背着只药箱站在外头,身上的斗笠沾满雨水。 他礼貌询问,“我能进来吗?” “无妨。” 晏水谣点一点头,哑声道,“请进。” “夫人总算醒了。” 吕墨晗进来放下药箱,无奈道,“夫人若再不醒,王爷可就扬言要把我扔到苦寒之地搬砖去了。” 他搬来把凳子坐在床边,用小雪狼的身子当软垫,让晏水谣把手腕搁在它身上,伸手给她把脉,“嗯,烧已经退了,就是经此一病,气血尚有损亏不足,膝盖的瘀伤也需要静养。” “夫人这次病势汹汹,昏睡几天也很正常,就是王爷着急上火,这两日没少跟赫兰一样骂我庸医。” 第两百一十七章 去边陲挖窑洞 听见吕墨晗的吐槽,晏水谣几乎能想象到闫斯烨骂人的样子,不由扯动干涩的唇角,轻轻笑了一笑。 忽然就听到一句冷冰冰的嘲讽,“一个伤寒病症治了几天治不好,一点好转也没有,不是庸医是什么,难不成还要我拟个折子表彰一下你?” 闫斯烨不知何时回来的,从院中大踏步地走过来,收起一把黑色油纸伞放到走廊上。 他先在门边将一身雨珠寒气抖落尽了,再踏过门槛向床榻走来。 冷眸扫过吕墨晗,“你虽医术不精,运气倒不错,我本想今晚送你去边陲挖窑洞的,好在她在这之前醒来了,你又逃过一劫。” 见他一副‘你简直占了大便宜’的臭屁表情,吕墨晗扶额叹气,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帮我把去边陲的车马都准备好了?” 像听见什么极好笑的话,闫斯烨冷冷嗤笑,“你还想要车马?” 吕墨晗:? 从帝都到边陲十万八千里,他还不能要一匹马或一辆车了? 但他还是低估了闫斯烨这厮的心狠手辣。 就听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漠然说道,“你有手有腿的,自然是自己走过去了。” 说完便不再搭理他,一步跨到床边,低手摸一摸晏水谣额头,用截然相反的温柔声线问道,“几时醒的,觉着好点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吕墨晗满脸黑线,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现在这个温和可亲的男人与方才勒令他走去边陲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更让他吐血的是,年富儿也十分赞同地站在旁边点头。 显然小丫头对闫斯烨的话高度认同:你治不好夫人还留在帝都做什么,还想坐马车,做梦吧你! 跟夫人这样的小娇花讲话,当然要轻言慢语,那可是个漂亮姐姐啊,和你这种臭男人能一样吗! 他只有默默退到一边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晏水谣一句话拯救了立在角落,心生抑郁的吕墨晗,“就是嗓子有点干疼,可能是睡了几天没说话的缘故吧。” 闫斯烨和年富儿立即用指责的目光射向吕墨晗:她喉咙疼!庸医! 小雪狼也被他们感染,看着吕墨晗的眼神都变了,仿佛在看百无一用的废人。 吕墨晗就没见过这种病患家属,头痛道,“都是正常反应,醒来喝点水,晚些时候再吃些白粥,很快会缓解的。” 晏水谣看他的模样都有点可怜了,堂堂夏北知名大夫,居然深陷医患关系无法自拔,被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折腾的够呛。 出于同情,她好心转移话题,“王爷刚从宫里回来?宫中现在如何了?” 见她有精神去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闫斯烨就对旁边的人形背景板下逐客令,“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并警告地看一眼吕墨晗,“你去把药煎上,没我的允许不准离开王府半步。” 吕墨晗气笑了,“怎么,我卖身给你了是吧?” “别乱说,我正牌王妃在这儿呢。” 闫斯烨抬眸嫌弃地瞟一瞟他,凉飕飕怼他,“你倒是想卖,我还不乐意买,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此时吕墨晗已经气的牙痒痒了,直想撒一把药粉,把这厮给毒哑了。 以前就是个损人,说也说不过,打架就更别提了,跟个怪物似的谁能是他的对手。 如今成亲以后愈发不像个人样了,经常站在已婚的制高点打击一大片,寒了他们这群单身兄弟的心! 吕墨晗不想再吃狗粮了,他摇头离开,顺便带了年富儿一块走,给他们留点说话的空间。 两人离开后,闫斯烨叠了两只软垫放在晏水谣身后给她倚靠,她就舒舒服服抱着小雪狼,身上盖了厚重锦被。 “饿不饿,三天没吃东西了,要先吃点什么垫一垫肚子吗?” 晏水谣娇娇气气地摇头,“刚起来没胃口,还不想吃东西。” 闫斯烨就再给她倒杯热水,然后掀开被褥一角,大手自然而然伸到她小腿间,作势要将她的里裤往下拽。 晏水谣一整个呆住,手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这,这么猴急的吗! 她才刚刚清醒过来,就要做这么刺激的事了吗! 而且崽崽还在她怀里,孩子还这么小,当着它的面行不轨之事真的不合适啊! 她激烈地拽住裤头,试图劝诫闫斯烨,“王,王爷,这样不妥!” “有何不妥?” 哪知闫斯烨毫无羞耻之心,一脸平常地说,“你我已是夫妻,有什么是不能看的?” “话不是这样说的!” 晏水谣依旧在为保住裤头不被扒掉而苦苦挣扎,一面苦口婆心地继续劝他,“我觉得做人还是要节制!嗯嗯的事做多了对,对身体不好的!” 这时闫斯烨手中忽然多出一只精美瓷瓶,“不过是给你膝盖上个药,怎么就伤身了?” “啊?”晏水谣一愣,“擦药呀?” “不然呢?” 闫斯烨玩味地歪头看着她,“夫人以为接下来要做什么?嗯嗯的事,又是什么事?” 他明明已经看出晏水谣在往哪方面想,却佯装不知,挑眉追问,“不如夫人展开讲讲,我不太理解。” 晏水谣哽住,居然只是脱.裤子上药吗? 但她是不能承认,她非常不纯洁地在想一些有颜色的互动! 她只能结结巴巴说,“我,我说的也是上药,是药三分毒,不好擦太多的。” 然后正刚烈地抓紧裤头的手终于尴尬松开,闫斯烨果然只将她裤腿往上撩,小心地拉到膝盖以上。 他轻笑附和,“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晏水谣被他笑的耳朵通红,十分想继续昏睡回去,还是睡着比较安详。 但她很快被那瓶伤药吸引了注意力,瓶塞一打开,一股淡淡异香从瓶口飘了出来。 “这是吕大哥调配的吗,好香啊?” 若不是闫斯烨提前说了这是调理淤伤的药,她恐怕要以为是什么擦身的香膏了。 “他哪里配的出来。” 闫斯烨把泛出流光溢彩的瓶盖塞进她掌心,“这是番邦的贡品,里头的药材名贵稀有不说,就是这装药的瓶子都是件旷世宝物,之前一直收在国库里。” 晏水谣顿时get重点:之前在国库里。 “那现在……是从国库里偷出来的?” 第两百一十八章 糟老头子坏得很 见闫斯烨默认了,她捏紧瓶盖小声问,“王爷,你趁我昏睡的时候去洗劫国库了?” 闫斯烨把半流动状的膏体倒在手中,用内力捂热了,然后覆盖到晏水谣红肿未褪的膝盖。 他拾眸看一眼晏水谣,“这个词用的好,洗劫,很贴切。” 他平静地说,“时间有限,赫兰只能半夜行事,现在只运出一部分,剩余的争取在一周内再运走个三分之二吧。” 听他这强盗当的脸不红气不喘,晏水谣钦佩极了,“你是准备断了闫继昌的财路呀,让他当个光杆皇帝?” 闫斯烨不置可否,“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该自己想法子怎么搞钱。” “再者说,这些钱财落到他手里,以他的性子多半就拿去中饱私囊了,不会切实地用在百姓身上。” “不如我替他行个善,把这些东西给到真正该给的人。” 晏水谣听着还挺有道理,她感觉膝盖上升起一抹舒适的凉意,几秒之后就化在皮肤里了似的,反上一股暖流。 配合着闫斯烨绝佳的按摩手法,简直舒爽似神仙,忍不住发出小猪一样的哼唧声。 她怀疑这瓶小药膏不仅能活血化瘀,大概还能美容养颜。 的确应该给像她这样识货的人! “你昏迷的这三天,夏北明着倒是没什么情况,都在为父皇后事奔波,再有就是忙着闫继昌的继任大典。” 闫斯烨用按摩小哥的专业手法替她揉捏,顿了下,又道,“不过大燕那头发生很多状况。” 他知道晏水谣不是真的晏三,对姓晏的那一家子几乎没什么感情,便也不瞒她。 晏水谣听到这个,立马又来劲儿了,夏北的八卦再好听,毕竟她现在还不能完全把人名跟长相对应上,听着总像在听说书。 但大燕的八卦,她可就很有代入感了。 往昔的回忆刺溜一下就上头了。 她立马进入吃瓜状态,紧紧抱住小雪狼,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王爷你说吧!不急,一件一件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闫斯烨看她来了精神,苍弱的面色因为八卦而泛起一圈红晕。 他颔首笑道,“行,既然你这么有兴趣,我一样样与你说。” 他略微思考了下该从何说起,便道,“第一件,晏千禄被革职查办了。” 这个并不稀奇,在晏水谣的意料之中。 大燕帝被打回老家以后,肯定头件事就是找晏千禄算账,非但没看住闫斯烨,居然还被他瞒天过海用一具假尸体蒙混过去了。 晏水谣点头,“革职算是轻的了。” “嗯。”闫斯烨漫不经心补充,“还当着众朝臣的面打了四十大板,人虽然还活着,但腿废了。” 晏水谣忍不住喔嚯了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膝盖以下被咔擦掉,没救的那种。 但想了下,她就皱起眉头,“这糟老头子坏得很,瘫了就瘫了,可我娘亲不很惨?他如今既没钱,又没权,既老又残的,还得我娘人前人后地照顾他?” “其实倒也还好。” 闫斯烨说,“相国府原本还有些存款,娄氏在我们假死之前就接管过来,亲自打理了。她节衣缩食惯了,十几年来都没过过什么贵夫人的日子,粗茶淡饭对她来说不算多大的冲击。” 闫斯烨这话没错,晏千禄失势与否,对娄氏的打击反而是最小的。 她过的本就不是穿金戴银的富太太生活,衣食上的缩减于她而言,影响的确不算大。 倒是对另外那两房,无疑是毁灭性的冲击。 怎么想秦双柳跟沈红莺都不是那种能过苦日子的人。 她们平日开销用度都大手大脚的,突然一下子要死死勒紧裤腰带过活,如何能受的住? 但这个还仅仅只是晏千禄倒台后的状况之一。 后面接踵而至的是他从前得罪过的人,开始对他地毯式的打击报复。 直接牵扯出晏承誉在致远书院的那些下三滥勾当,品行不端,嫖宿勾栏瓦舍,当街强抢民女之类的。 甚至还拔出萝卜带出泥,顺带查出来几件人命案。 他强取豪夺不成,曾失手杀死过一农户家的小女儿以及与她一块上山采药的老母亲。 他早在晏千禄被革去职务的次月就因作奸犯科罪名,被收监入狱。 后来又查出人命债,经多方推波助澜,加之此事一经曝出民怨沸腾,直接就改判为秋后处斩。 晏千禄过去寄予厚望的晏家香火就这么断了一截,若放在曾经他还是大燕相国的时候,他尚且还能通一通关系,把他儿子给捞出来。 至少保住条狗命是不成问题的。 但现在他自己瘫痪在床,狠狠从原本的富贵云端跌入万丈泥泞,自然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晏承誉至今还想着靠他爹娘把他救出去,日日在牢里大声哭嚎,但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可能给他可乘之机。 连沈红莺想去探监都没有门路,只能塞银子给牢头,让他们帮忙照顾,送些饭菜进去。 “晏千禄现在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就算他是晏家唯一的香火,今时今日也不是他晏千禄想保就能保全的。” 晏水谣津津有味地听着晏承誉那个坏种即将被砍头的消息。 并积极参与讨论,“啧,只可惜秦双柳名声太差,她生的孩子即便养在我母亲膝下,晏千禄看到他时难免还会想起自己头顶一片绿的不堪往事。” 她想了想,“晏毓柔如今在夫家的日子可不好过吧。” “嗯,陈可维娶正妻了。” 闫斯烨掀起她另一只裤腿,在手心里倒上药膏,暖化了继续方才的按摩动作,漫不经意道,“晏毓柔前些日子受她爹革职的刺激,早产生下个女儿。” 晏水谣光听到这里,用脚趾都能猜到她的处境一定很糟糕。 陈可维本身就不是个好鸟,肯定不会疼惜她家逢巨变,只会觉着晦气,纳了这么个扫把星回家,活活拉低他国公府的层次,让外人看笑话。 今日这情形,就算晏毓柔生个三胞胎儿子都不顶用,更别提她就生了个闺女。 而且早产生的孩子体质会比一般婴孩弱一点,她眼下这卑微地位,能不能成功把女儿养大还是个问题。 第两百一十九章 想当皇后了? 这样比较下来,反而是晏明晴过的最好了呢。 将军府门风雅正,之前也不是冲着晏千禄的官位才娶晏明晴的,人家始终贯彻的都是冲喜一说。 现在必然也不会因为晏家倒台就苛待晏明晴。 只要她不主动闹事,那就能享受将军府大夫人的日常待遇。 虽然过着守活寡的日子,但也算是有钱有闲,老公失踪的惬意状态,既没公婆为难,也不会被什么厉害的妾室穿小鞋。 若她自己心态能调整好,不失为是一个好归宿。 晏水谣听着这些人如今跟原书中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就因为她的介入,所有细小偏差加在一起,就变成今日的局面。 可见越到后面,里的那些情节越没有参考价值了。 也好,反正她也没完整看完,现在就更有理由自由发挥了! “王爷。” 晏水谣想起一个她前几天就很好奇的问题,她眨巴着眼睛,“为什么是闫继昌?” 虽然她话没说全,但闫斯烨明白,她问的是为什么把皇位让给闫继昌。 他挑一挑眉,“怎么,想当皇后了?” 晏水谣立马摇头如钟摆,“我可一点不想当这个大箭靶子,我只是以为,王爷不会让闫继昌当这个皇帝。” 他们水火不容,没人会希望自己的敌人上位,然后踩自己一头吧。 “而且我相信先帝也不会颁布那道传位诏书。” 晏水谣淡淡不爽,“若是早几年先帝还不清楚他的真面目,册封他为新君倒也算了,现在谁不知道闫继昌是个危难时刻,可以抛下亲爹老子和天下子民,自己逃跑的孬种。” “连齐哥跟叶叔这种住在深山老林里的隐士,都知道他们俩兄弟的德性,何况夏北其他城镇的百姓呢。先帝是病重在床,但脑子又没坏,怎么可能写一份传位闫继昌的圣旨?”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到这儿,忽然看见闫斯烨勾起一侧唇角,给她按摩的手轻微一顿。 见状她猛地一噤声,忽然意识到什么。 是呀,既然她会这样想,全天下的臣民也一样会这么想! 就算闫继昌手里有份先帝遗诏,但没人会相信那是真的! 他不当皇帝便罢,若他非要登这帝位,势必会一辈子活在悠悠众口之中。 任他黄袍加身,似有万丈荣光,实则满身污点,德不配位。 等到他哪天搞得天怒人怨了,闫斯烨这时再来替天行道收拾他,简直顺理成章! 晏水谣抱住小雪狼揉了一揉脑袋,通过意念跟它说:你阿爸不愧是你阿爸,老阴逼无疑了! 但她仍然有别的顾虑,刚展开的眉头又皱起了,“可是王爷,我好像被皇后她们怀疑了,那天去祠堂,妍妃在我背后喊我晏姑娘,我差点就破功了呢。” 听到这个,闫斯烨才面色一沉,“又是妍妃?” 晏水谣低头思索须臾,忽然问道,“我家崽崽它不是狗,是狼崽是吗?” “不重要。” 闫斯烨想也没想,便说,“你想当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小雪狼心酸地耸.动两下耳朵。 它没地位呗。 它不过是它阿爸讨好阿妈的工具呗。 它连是什么物种都不能自己决定了呗。 不过闫斯烨这样讲,晏水谣也就明白了,她其实渐渐有看出来崽崽跟寻常的狗子不太一样。 之前住在雪山里,它跟别的中华田园犬就玩不到一块去,其他狗子甚至很惧怕它,老远看见就夹着尾巴绕道走。 晏水谣起初还纳闷,就它这五短身材,胖的跟一截毛毛虫似的,怎么就让所有家畜家禽避之不及呢。 现在她才知道,这是与生俱来的,身为一匹狼对其他动物造成的威压之感。 “那我懂了。” 晏水谣叹口气,“我在相国府养了只狗,这是稍微一查就能发现的事,当时崽崽还小,狼的特征并不明显,我又是住在偏院,不常带它出去跟沈红莺她们互动,所以一直没有人怀疑崽崽。” “但在这边就不同了,我高调亮相,比晏三不知显眼多少,崽崽眼下也长大许多,有点见识的人一看就知道它是匹小狼。” “她们再一联想晏三曾经也有只差不多大的狗崽,换做我,我也会所有怀疑。” 怀疑那所谓狗崽,跟如今她养的小雪狼是同一个。 闫斯烨眼色如若淬冰,散发着无尽寒意,“她们怀疑又如何,皇后永远都不会有证据。” 他说的不错,晏三已经死了,这年头又不能验dna。 即使她为那声晏姑娘回头了,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晏三。 也许皇后可以找出一百条线索指证她并非乔鹊,那闫斯烨同样也有一千条理由,证明她不是晏三。 晏水谣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dna真是个好东西。 它绝对是人类社会进步必不可少的一样工具。 她刚醒来就说了这么多话,不由地又有些困倦。 年富儿进来伺候她洗漱完,闫斯烨给她喂了些薄粥,并残忍驳回她想吃八宝糯米团子的要求。 “你现在还不能吃杂七杂八的东西。” 闫斯烨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断然回绝,“等你完全好转了,我再叫后厨给你做。” 晏水谣顿时露出一副‘你得到我的身子你就不爱我了’的苦情眼神。 可闫斯烨并不为所动。 她只能吃点清粥小菜,半个时辰后喝了吕墨晗煎来的药,没多久药效发作了,她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屋内空无一人,但外面却没先前那么寂静,细听之下,还有几分喧嚣的杂音。 “富儿。” 晏水谣朝外头喊了声。 语音刚落,小丫头就像个弹珠一样冲进来,“夫人,你喊我?” “外头有客人来访吗?”晏水谣阖眸问道,“听着有些吵。” 年富儿扁扁嘴,“是八公主,她带了些补品过来,说是给夫人赔礼道歉。” 小丫头满脸不悦,口无遮拦地说,“她看着就面相刻薄刁钻,她还欺负过夫人,我不想放她进来!” “没事,让她来。” 晏水谣睁开眼,抬手揉一揉鼻梁,眼角划过一丝冷光,“这里是四王府,可不是什么皇宫内院。”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儿是我的地盘,她就是想翻出点花样来,也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第两百二十章 跪,还是不跪? 以闫灵翘的公主性子,肯定不是她自己主动想来求和,多半是她母亲妍妃忌惮闫斯烨,逼着她来道歉的。 她本就一百个不乐意,年富儿还以四王妃正在歇息为理由,把她挡在院门外。 她差一点就想走了,这会儿又喊她进屋。 若不是她母妃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她一定要亲自来缓和跟四王妃的关系,她才不会来呢。 闫灵翘敷衍地踏进晏水谣的寝屋,让下人把补品放到她桌上,“东西我放着了,四王妃你自个看着服用,反正都是养身的好东西。我瞧你身子确实也太弱了些,该好好养一养了。” “四皇兄可是兵马大将军,他的正妃怎么可以如此孱弱无力?” 她明着是来道歉的,走时却忍不住还要刺她一刺。 年富儿在一旁气炸了,什么叫孱弱无力?她家夫人那是娇俏可人! 哪里像这什么八公主,又瘦又干瘪,颧骨尖的可以当棍子使! 晏水谣倒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八公主就这么走了?” “大约是我才疏学浅,不知道世间原来还有这种道歉方式,一句歉意的话也没有,倒是没少甩脸子。公主这态度,说是来挑衅的我也信呢。” “你什么意思?” 闫灵翘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不依不饶,给她台阶了,居然还不顺阶往下滚。 不由脸色愠怒,“本公主都亲自带着东西跑来看你了,你还想怎样?” “八公主,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一件事,你今日来我四王府,不是我求你来的。” 晏水谣一手逗弄着小雪狼,漫不经心地说,“但既然来了,却是如此敷衍之态,还不如带上你的慰问品直接回宫去吧,应当也不是什么天上有地下无的琼浆玉液吧。” “八公主放心,你四皇兄不会少我这口吃的,这些东西呀,他还是买得起的。” 她话中之意便是闫灵翘没诚意,来也白来。 “你要我堂堂夏北公主,跟你一草莽出身的女人地下三四说软话?” 闫灵翘原先就非常不愿意走这一趟,因为之前私自抽走蒲团内芯的事,回去后就有被妍妃责骂,胸中已是一包火。 现下被晏水谣不恭不敬的话一激,压抑的怒气彻底释放了。 “你不要以为你嫁给我四哥了,你就能当人上人了!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八公主瞧不上我。” 晏水谣很沉得住气,并没被她的态度弄乱阵脚,不慌不忙道,“八公主只看得上你表姐施芊芊呗,大抵是欣赏她勇敢追爱,一未出阁的大姑娘,即便被人明确拒绝了,依然越挫越勇的猛女精神?” 她淡笑陈述,“当然,八公主也瞧不上我父亲是江湖草莽,更看得起你舅父施有道,从五品礼部员外郎。” “就是不清楚,若我爹与施大人的名号一块丢出去,上至朝廷官员江湖义士,下至平头百姓,他们更认可谁一些?” 晏水谣思索须臾,“嗯,可能是施大人更胜一筹吧,毕竟是从五品官员呢。” 闫灵翘听的双眼冒火,左一句从五品,右一句从五品的,不成心在讽刺她舅父官职低微,地位也远不如她父亲高。 “舅父就算是从五品又如何,大小是个官,你爹名声再响,那也是不入流的东西!” “八公主非要做井底之蛙,认为自己看到的那片天是最蓝的,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晏水谣以前在现代也遇到不少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年轻,没遭受过社会毒打,只看得见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 “话已至此,八公主若不是真心诚意来赔礼的,就带上你的东西走吧。” 晏水谣懒懒地靠在床幔旁,“回去代我向妍妃娘娘问好。” 闫灵翘一想到她娘亲,她顿时就陷入两难境地,她早想拍拍屁股走人了,无非是害怕就这么回去会被她母妃责难。 但真让她开口致歉,她也是断断讲不出口的。 就在僵持之际,闫斯烨从院外走进来,他径直从闫灵翘身边擦肩而过,掀起一道冷风,愣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见自己如同空气般,不入闫斯烨的眼,闫灵翘呼之欲出的一声四皇兄就这么卡在喉咙口。 晏水谣看见他,便笑笑道,“八公主年纪轻,不大懂上门跟人赔礼道歉该用什么样的仪态,我正教她呢。” 随后意有所指地啧了声,“不过,八公主似乎悟性不高呀。” 闫斯烨扫了眼桌上用精致布料包装起来,但摆放散乱的一份份精贵补品,一看就是被人随意扔过去的。 “如此简单的事,这有什么不会的?” 闫斯烨回身目色沉沉地看着闫灵翘,“只要去院中跪上两天两夜,之前种种,既往不咎。” 闫灵翘瞬间愣住。 晏水谣也闻之一怔,面前这丫头到底还是夏北尊贵的公主,在她院里跪上整两天,多少有点过头了。 “我不!” 果然闫灵翘反应过来后,激烈反抗,“连父皇都没罚跪过我,我金枝玉叶之身,她乔鹊也配我给她下跪?” “好。” 闫斯烨倒也没为难她,只是重复一遍,眼底爬满森森凉意,“我只再问你最后一次,跪,还是不跪?” 闫灵翘不由浑身发抖,她其实是怕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皇兄的。 他的一切都太过隐秘,身上总淡淡散发着一股冷兵器的那种铁锈气味,没人琢磨得透他。 连先帝都不能。 但即使如此,她也绝不能在乔鹊院外跪两天两夜!被这么多下人奴仆看去,她以后还怎么在宫中立足! “我是不可能给她下跪的!” 闫灵翘依旧死不松口,红着眼发狠道,“她不配!” 说完也不敢久留,转身就跑出屋子。 她带来的丫鬟正准备追她出去,就听闫斯烨冷冰冰地叫住她们,“等等,把你们带来的东西拿走。” 两个丫鬟慌慌张张抱起桌上的礼盒,头也不敢抬地跑走了。 闫灵翘一回到宫中就向妍妃哭诉此事,认为闫斯烨在故意羞辱她。 妍妃很震惊,“老四真这么说?” “母妃我骗你做什么!”闫灵翘眼眶仍然通红,“还要让我跪上整两天!” “因为乔鹊跪了一整日。” 妍妃垂眸思索,脸色难看,“他要你双倍奉还。” 第两百二十一章 守皇陵 妍妃知道闫斯烨本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她隐隐有些不安,就叫女儿把今日发生的一切细节,原封不动地学给她听。 听完闫灵翘的复述,妍妃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她靠坐在黄花木椅上,喃喃道,“他这是……要出手对付我们母女二人啊。” 闫灵翘心下一慌,“不会吧,四皇兄也没多说什么就让我走了。” “他给你下了最后通牒。” 妍妃抬手扶额,细长的指甲插入云鬓,“但你走了,这件事怕是就没那么好了结了。” 见母亲这样讲,闫灵翘心里也渐渐没了底,“我又没干什么,就是个小玩笑,谁知道乔鹊身子骨差成这样,才跪了多久就能昏迷三天。” 她不满嘟囔,“四皇兄他至于吗!” “至于不至于的,不是我们说的算了。” 妍妃叹口气,“明日我差蕊芳再把补品送去四王府,只看他收不收了。” 蕊芳是她房中的大宫女,颇有地位,先是让小八跑一回,现在派蕊芳再跑一趟,去也算妍妃摆出最大诚意了。 总不能她亲自出宫去给一王妃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吧。 “你也是,稍稍说几句软话会死吗!” 妍妃看着这个总给她没事找事的女儿,恨恨道,“你当初非要招惹乔鹊干嘛,闫斯烨看重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日叫你带着礼物去道声歉,你看你这副臭脸摆给谁看,生怕乔鹊看不出你是被我逼着来的?” 闫灵翘不服气,正要反驳,外头忽然吵吵嚷嚷冲进来个人,扑通一下就跪到地上,哭着喊,“妍妃娘娘求您帮一帮我,我不想去守皇陵啊!求您去皇后娘娘那儿替我说两句话!” 妍妃跟八公主都吓了一跳,匆忙追进来的宫女惶恐解释,“娘娘,馨贵人着急见您,不等奴婢们通报就强闯入内,奴婢实在拦不住。” 妍妃挥手让奴仆们下去,就见馨贵人发髻凌乱,再没往日的风光靓丽,整个人无比憔悴地跪在厅堂间向她磕头。 女子双目失神地喃喃,“我不能去守皇陵的,我还年轻,我还这样年轻,去了皇陵这辈子就都毁了!” 妍妃看她低三下四地来求自己,就知她是走投无路了。 想当初馨贵人一刚入宫没两年的黄毛丫头,年纪都可以当她女儿了,居然一路升到贵妃,生生压了她一头。 有段时间她仗着先帝宠爱,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连妍妃也暗暗受过她的气。 现在风水轮流转,先帝一驾崩,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哎,馨贵人,不是本宫不帮你。” 妍妃不为所动地望着她,“这是皇后娘娘与三王爷的意思,后宫所有无所出的嫔妃都要去为先帝看守皇陵,本宫只是一妃位,如何能左右皇后娘娘的决定呢?” 她眼眸里细光闪烁,“馨贵人是二王妃举荐入宫的吧,不如去找二王妃商量一下对策?” “没用!” 馨贵人一脸绝望,“我找过二王妃了,她根本不肯见我!” 她跪爬到妍妃腿边,猛地拽住女人裤脚管,“我知道皇后娘娘能听得进您的话,您去帮我劝一劝她,皇后娘娘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皇陵在远离城镇的偏远之地,被派去守皇陵就几乎与贫贱的下人无异了。 那边没有主仆之分,无宫人侍候,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一双手,日日要像先帝还在世似的那样毕恭毕敬地打扫陵寝。 是谁都不愿干的苦差事。 馨贵人不想后半辈子就死在皇陵了。 但闫灵翘伸手拽开她,盛气凌人地驳斥她,“这是宫中长久以来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你想整个皇宫为你一人破先例啊?” 她一直看不惯馨贵人的恃宠而骄,两人本来年龄就相差不大,馨贵人却常以她小妈身份自居,闫灵翘不爽她很久了。 “谁让你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个一年半女,无法留在宫中这能怪的了谁?” 馨贵人被推的一趔趄,整个身子扑倒在地,妍妃随即向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上来架起馨贵人,“贵人得罪了。” 说着便强行把她往寝殿外面拽。 馨贵人一看妍妃也是打定主意不管她了,在被太监暴力拖拽的过程中,她尖锐怒喊,“闫灵翘你在祠堂耍阴招伤了乔鹊!你以为闫斯烨会放过你们吗!” “就算我去守皇陵了!你们往后的日子也不会比我好过的!” 她声嘶力竭,字字犹如泣血,即便被拖远了,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她方才的声音。 馨贵人恰好又踩到她们痛脚,妍妃本就烦乱的心绪被她这么一搅和,就更加焦躁不安了。 而更让她辗转难眠的是,此日蕊芳送到四王府的东西依旧被退了回来。 这回甚至没给她的人进府,直接在府邸外头就把蕊芳拒之门外了。 闫斯烨如此决绝的态度就像在妍妃母女的枕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轰然引爆。 馨贵人最终还是在老皇帝的后事完结后,与一群无所出的妃嫔一块被遣送去了夏北皇陵。 这一次她母家多番通关系都无法扭转形势。 正因为她是老二的媳妇塞进宫来的,而闫继昌与二王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避嫌还来不及。 若单单赦免馨贵人一个,外界难免会传他不尊礼法,给自己人放水开后门。 闫继昌是在风雨飘摇的局面下登基为帝的,这帝位还没坐热乎,不想再被百姓诟病,所以坚决不肯放过馨贵人。 待这些零零碎碎的事都了结了,闫继昌把目光又投向国库。 他实在找不到钥匙,就寻来一些能工巧匠研究国库的门锁构造,折腾了十多天也没成效。 条条大路都走不通,他只能用最后一招了,派人准备了几十公斤的火药,把国库里里外外的门全数轰开。 他们好不容易迎着满面粉尘进到国库深处,却看见里头空荡得可怜。 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倒不能说空无一物,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箱子摆放的倒是十分齐整,只是隔几米才能看见一只单薄的木箱,打开来里面都只剩下薄薄一层底。 闫继昌完全愣住了,他知道这些年国库亏空的厉害,但没想到能空成这样! 第两百二十二章 试探 恐怕夏北那几个排名前三的富商,家里都能拿出这些钱来。 “怎么会这样!” 闫继昌拿起一块银锭看了两眼,然后气愤地摔进箱子里。 跟随前来的闫济安在漫天灰尘中咳嗽两声,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是不是有人偷偷进来过?”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们否定掉了。 国库的钥匙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的,他们在宫里忙活了至少大半年,都没发现钥匙的踪迹。 又有谁那么神通广大,能在他们大范围派人地毯式搜索的时候,找到钥匙并堂而皇之地取走呢。 而且库门都被强行炸毁了,就算想去查看一下门上有没有人为侵入的痕迹,现在也办不到了。 他们郁闷地清点库房中那么点可怜巴巴的钱财,发现确实比登记在册的数目少了一大半。 宛如人间蒸发似的,不知道去处。 同时让闫继昌倍感焦虑的是,自他登基以来就连日暴雨,已经下了将近一个月了。 这让本来在百姓中间风评就极差的他,更加蒙上一层晦气的色彩。 坊间都在传,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他当皇帝,如今是天怒人怨,所以才会导致暴雨连绵不绝。 闫继昌是心里苦,但没处说。 而反观众人眼中的新帝热门种子选手闫斯烨,他倒是逍遥自在。 手握从国库偷出来的半数资产,享受着百姓的爱戴与怜惜,在府邸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惬意日子。 最近暴雨冲毁附近的一些平房,闫斯烨就拿出国库里的钱联合知府在衙门外搭粥棚,给有困难的百姓提供免费吃食。 赫兰拿着银子忙里忙外,又是布施,又是帮百姓重建房屋,花的是朝廷的钱,赚的却是四王府的好名声。 这一善举不由地又勾出岭北洪灾一事,虽然已接近尾声,处理的差不多了,但至今朝廷未有拨款下去。 负责此事的闫济安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府邸里装聋作哑。 同样是天灾,他跟闫斯烨形成了鲜明对比,一时间帝都百姓纷纷议论,这太后所出的两个儿子都不是个东西。 非但没有帝王之才,还视人命如草芥! 尤其是大伙儿知道在岭北帮忙救灾的老先生是四王妃乔鹊的父亲,瞬间对闫斯烨好感度又拔高一个八度! 在他们心目中,乔鹊才应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而迫于舆.论压力,闫济安不得已才自掏腰包补了些救灾款,肉疼的他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上火严重,半边牙龈都肿了。 至于某位声名鹊起的四王妃,其实这几日一直窝在房中跟丫鬟们打牌下棋。 甚至还揣摩着是不是要推广一下麻将艺术,这里的人娱乐生活太贫瘠了,实在可怜。 但她不想表现得太异类,就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 一颗黑子落到棋盘中间,对面的丫鬟安穗拾起白子,一面盯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一面跟晏水谣闲聊,“外头现在对夫人的评价可高了,我出去买菜,听着都是夸您的。” “百姓们抬爱罢了。” 晏水谣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我都不怎么出门,他们哪里知道我平日里是什么样的。” “夫人过谦了。”安穗满脸天真,“您如今在民间的风评可远超皇后娘娘呢。” 她说的皇后并非昔日的先皇后。 而是闫继昌原本在王府时的正妃陆瑶,他登基后,陆瑶自然而然被册封为新任皇后。 晏水谣落在棋局上的目光微微闪烁,她依然淡笑着说,“皇后娘娘出身高贵,是英亲王的嫡女,性情端庄稳重,确实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而我不过是沾了王爷的光,否则谁认识我是谁。” 年富儿顿时来劲儿了,双眼发光,“皇后娘娘长得漂亮吗?是不是大眼睛,小翘鼻,樱桃嘴!” “好看是挺好看的。” 晏水谣忍笑道,“就是不知道那五官排列到一块,符不符合你的喜好。” 她说着眼光不经意飘过安穗,笑问她,“怎么,还没想好怎么落子吗?” “就是!安穗姐你太慢了!”年富儿立马在一旁帮腔,“再不下,这局就当是夫人赢了啊。” 安穗看着晏水谣毫无野心,风轻云淡的模样,她低手随便放了个位置,腼腆回道,“我没夫人聪明,再下几盘也是输呢。” 晏水谣勾唇不语,这一局很快就定了胜负,她毫无悬念地胜出了。 但并不是她棋艺有多高超,不过是安穗没有把心思放在棋盘上罢了。 这盘刚一结束,闫斯烨就回来了,年富儿识相地把玩乐的东西收起来,跟安穗一起退了出去。 “输棋了?” 闫斯烨一眼就看出她神情微妙,挑眉问她。 “没。”晏水谣透过半敞的窗棂,远远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个小丫头,耸肩道,“安穗刚试探我呢,似乎是想看我有没有当皇后的野心。” 闫斯烨并无意外,只是散漫评价,“林嫔和六弟把她教导的很好。” 晏水谣幽幽叹了一叹,“我只是不明白,他们连一个丫鬟都要培养成这个模样,有野心,也有算谋,那他们为什么要娶钟熙呢?” “她是个很纯净的姑娘,不管林嫔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她都不适合在那种氛围下生活。” 晏水谣对钟熙的印象还是极好的。 尤其是上回祠堂事件之后。 她一直相信,只有遇到过一些事,才会知道平日那些围簇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人是鬼。 那天只有钟熙想替她说话。 尽管钟熙是个社恐女孩,但当下的行为是她的本能。 是她与闫非同,与林嫔不大一样的地方。 晏水谣总觉着这个女孩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钟熙是老六当时可以选择的朝中适龄女子中,各方面条件最好的了。” 闫斯烨大概能猜到他们选择钟熙的理由,“或许林嫔也没想到,钟熙父亲的官职也不小了,养育出的女儿居然是个兔儿胆,一点心机也没有。” 可钟熙只是胆子小,人不笨,她早晚会察觉出点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夫妻之间也是一样,只怕到时候他们未必能走下去。 这边的女子一旦没了夫君的尊重与疼爱,很快就会变成一朵行将凋零的花。 晏水谣正为钟熙的未来担忧之时,赫兰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张口就说,“爷,西郊乱葬岗那儿出事了。” 第两百二十三章 化成白骨 闫斯烨言简意赅地瞥他一眼,“说。” 赫兰挠着头看一看晏水谣,“夫人要不要回避一下?” “啊?”晏水谣怔了下,“是我不方便听的事吗?” “那倒也不是。”赫兰认真道,“就是涉及一些死人尸骨之类的情况,怕详细讲起来会吓到夫人。” “怎么就会吓到我了?” 听他这么说,反倒勾起了晏水谣莫大的兴趣,“是分尸还是凌迟?死相很惨吗?是不是尸首不太完整了,只要找到全部尸块,仵作应该能全部拼回去吧?” 赫兰干笑两声,“夫人留着吧,是我多虑了。” 他随后便道,“近些日子不是一直下大暴雨么,水量太大把西郊乱葬岗给淹了,昨夜大约落了两个时辰的雨,当中停了一会儿,有个打更人经过那处,发现一个被暴雨冲出来的尸坑。” “西郊乱葬岗本来就是帝都最大的一处坟场,埋的都是无名死尸。” 闫斯烨看着他,“出现个尸坑很奇怪吗?” “确实有很多达官显贵把病死,或意外身亡的奴仆扔去西郊,一般也就是一两具尸首一块坑穴。” 赫兰表情凝重,“但这次冲到明面上的尸坑里面埋了十几具尸体,除非是停尸的义庄每隔一段时间,统一去乱葬岗处理无人认领的尸身,才会有这样的坑穴。” “但这次显然不是义庄所为。” 赫兰咬牙切齿地说,“这处土穴里埋的全是孩童。” 闫斯烨同晏水谣均是一怔,脸色随之也难看起来。 “属下回来之前还特意去几家义庄询问过,他们也从来没收到和处置过这么多没人认尸的孩童遗体。” 赫兰已经简单做过一些调查,“那处坑穴里的孩童应该死了很久,都只剩下白骨架子了,看尸骨长度,估计年纪最大的也没超过十岁。” 乱葬岗埋尸原不是什么怪事,但一处坑穴里面埋葬了那么多儿童尸骨,那就不寻常了。 晏水谣想了下,“能辨别出那些都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墨晗去尸坑简略看过一遍,说是有男有女。” 赫兰回应,“但雨势太大,乱葬岗遍地泥泞无法看的太精细,现在白骨已经拉去刑部停尸房了,墨晗就在那头检验尸骨,让我来通报王爷。” 晏水谣眉头紧锁,按理说几岁大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而且一户人家里有这么多十岁以内的孩子,并且陆续死亡,还没惊动任何街坊邻里的。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起初在想会不会是因为这边人重男轻女,但既然尸骨中男女皆有,自然就推翻了这个假想。 况且,这些尸骨应该是同时埋下去的。 晏水谣虽没实地去看过,但之前钰棋死的时候,晏毓柔差人将她的尸首扔去义庄。那时晏水谣就了解过,义庄会把没人领走的尸体拉去乱葬岗。 而任何一个地方的乱葬岗都是没有秩序可言的,随便找块地,挖个坑,尸首往里头一倒就完事了。 那边杂乱无章,若分几次去抛尸,都未必能找到第一次刨的那个尸坑。 就算是可以做些标记,其实也完全没那个必要。 乱葬岗那么大,何必非要埋在一处。 除非现在发现的十多具尸体是同时运过去,统一挖坑掩埋的。 “让周管家备马。” 闫斯烨起身,“我去刑部看一看。” 晏水谣伸手抓住他衣摆,“能带上我吗?” 闫斯烨知道她胆子大,但这毕竟是死人尸体,无奈地好言相问,“你这身子才刚刚好转,停尸房阴气重又晦气,你去做什么,不怕染上尸气,回头又不舒服?” “不怕。” 晏水谣斩钉截铁,“反正王爷你阳气重就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到时哪里不舒适了,就吸一吸你的阳气肯定就能缓过来!” 赫兰面部微微抽搐,这话怎么听着他家夫人像个吸人精气的小妖精。 他不免有点担忧闫斯烨日后的身体健康了。 “好吧。” 闫斯烨拗不过她,把年富儿叫进来,吩咐她道,“我跟夫人要出趟门,你收拾两把伞出来,外头雨天风寒,再给夫人添件厚披风。” 一切准备妥当了,他们乘着马车去往刑部。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雨下的比出门时更大了,刑部外的排水系统似乎做的不大好,晏水谣掀开帘布就看到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大片积水。 她正寻思怎么避开积水坑,成功跨进刑部大门,一把油纸伞忽然塞进她手心。 她握住已经打开的纸伞,跟闫斯烨说,“我等会儿下车,我看看从哪里……” 从哪里下脚。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完,她就感觉浑身一轻,瞬间升起一股失重的感觉。 闫斯烨把她打横抱起来,她慌忙着一手勾住闫斯烨脖颈,另只手把油纸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 一直走到房檐下,闫斯烨才把她放下来,完美避开一切水坑。 晏水谣的衣裤上连一粒泥点都没有。 此时刑部的鲍大人,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国字脸,五官看着还顺眼,就是或许在刑部这种戾气重的地方呆久了,伸手有种肃穆之气。 他向二人行过礼,就道,“仵作的验尸房在后院,臣领王爷夫人过去。” 他说,“吕大夫和我们刑部的仵作詹先生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闫斯烨对这里很熟,显然需要带路的只有晏水谣一人,他边走边问,“你有派人去其他乱葬岗探查吗?” 言下之意,一处有问题,别的地方可能也会有,只是没被发现罢了。 “臣已经派了几波手下去帝都另外三处乱坟岗调查。” 鲍大人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们还没回来,若有消息,臣再通知王爷。” 待他们几人走到验尸房外,那扇阴森透着死气的木门吱呀打开,吕墨晗戴着乳白色面罩从里间走出来。 他一边摘下面罩,走向众人,面罩下的脸色冷凝阴沉,“都是四到八岁的孩子,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吗?” 晏水谣以为自己听错了,“三个月尸身就化成白骨了?” 第两百二十四章 崽崽不见了? “正常来说入土几个月的尸体不会腐化得如此之快。” 吕墨晗沉声摇头,“但这些孩子的死因有蹊跷,有毒杀迹象,他们肉身由里至外都被蚕食光了,所以只留下一副骨架。” 鲍大人皱眉道,“是被毒物腐蚀的?” “现在还不好说。” 吕墨晗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伞,“我要再去西郊埋尸的乱葬岗一趟,怕是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只落下一句话,他转身就消失在雨幕中。 “他应当是发现了点东西。” 望着他的背影,闫斯烨平静说道,“等他确认完回来吧。” 没多久詹仵作也出来了,得出的结论同吕墨晗差不多,但他能给到的讯息更少,一来不知道是什么毒,二来尸首怎会短时间内就腐败到这个程度,他也毫无头绪。 “能确定的是,所有孩子的死因都是一样的,摄入了某种慢性毒素。” 詹仵作摇头,“我给衙门验了一辈子的尸,从未见过这样离奇的死法。” 闫斯烨皱起的目光看向鲍大人,“你近几年可有收到过婴孩失踪的报案?” “偶尔有几例,但很少。” 鲍大人满面愁容,他掌管刑部这么多年,他有种天然的直觉,这个案子恐怕有些棘手。 “而且多数走失的孩子都能找回来,虚惊一场罢了,臣敢说近五年家人上报到衙门来的,悬而未决的失踪孩童,现今还要符合这个年纪区间的,根本没有那么多。” 晏水谣明白他的意思,也许几年前报案失踪时是六七岁,到三个月前或许就超过十岁了,与尸骨年龄不符。 要方方面面都匹配上的,可能不多。 帝都治安其实不错,当初大燕攻打夏北,战局如此不利的情形下都没影响到帝都,显而易见这个皇城脚下的城市司法系统是比较完善的。 “你再去查阅一下各地报上来的卷宗,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闫斯烨吩咐鲍大人,“这些孩子或许是从别的地方被带过来的。” 然后他转头跟晏水谣说,“我去验尸房看一看,你就在外头等我吧。” 这次晏水谣没坚持跟进去,她胆大归胆大,但还没见过货真价实的白骨,倒也没这个癖好。 她心情有点沉重地等在门外,听着雨声不断从屋檐滴落。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闫斯烨面目沉郁地从停尸房走出来,“尸首已然这般无法辨认,又没有任何贴身衣物,想要找亲属认尸也是没可能的了。” 眼下只能寄希望于吕墨晗,希望他可以发现什么关键的线索。 之后鲍大人又向闫斯烨说了下他的想法和后续安排,都是常规的一些调查手法,如同大海捞针,其实不太容易查出什么。 闫斯烨大致了解完情况,就领着晏水谣离开了刑部。 这件事很快就在百信中间传遍了,甚至晚些时候,隔壁城镇都有赶来认尸的父母家属。 鲍大人一面顶着上级的压力,一边还要接待失踪孩童的亲人,跟衙门主簿一起记下他们的信息以便做后一步筛查确认。 整个刑部几乎都忙疯了。 而吕墨晗这一去也很久没回来,一时间没有什么新消息。 闫斯烨因军营有事,被贾龙叫走了。 晏水谣回去后也没有下棋的闲心思了,一直坐在半敞的小轩窗边上,出神地望着外边那一排排雨帘。 过了会儿,她看见年富儿一溜烟从墙角跑过去。 十几秒后,又见她跟个小泥鳅似的刺溜下从另一头跑出来。 “富儿?” 晏水谣奇怪地出声叫住她。 小姑娘身子一僵,慢吞吞地往屋里走,表情有些古里古怪的,“夫人你叫我呀?” “你在院子里乱蹿什么呢?” 年富儿仰脸望天,眼神四处飘忽,“没,没干什么,就练练功,伸展下腿脚。” 晏水谣第一回看见这样练功的,但这是人家的自由,她不便干涉。 忽然想起一下午没见到小雪狼,没个毛绒公仔抱在手上,怀里空空的,“对了,你看到崽崽了吗?它又不知道跑哪里去疯玩了,你一会儿把它抱过来吧。” “啊?哦!好!” 年富儿脸色一僵,赶忙说,“我去找找它,等下就抱它来!夫人先休息会儿!” 说完就快速跑掉了,晏水谣看着她伞也没打,在院里刮过一道疾风,瞬间就消失在视野中。 速度快到没给晏水谣任何回话的时间。 然后屋中又陷入一股沉寂,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听不见其余声响了。 晏水谣总觉着周遭有点过分冷清了,她坐在窗台旁这么久,除了前面一晃而过的年富儿,安穗是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她越想越不对劲,就拿起一把油纸伞,沿着九曲回廊往院外走。 走到没遮挡的地方,刚准备打伞,就见安穗步履匆忙地从远处走来。 她迎面撞见晏水谣,愣了愣,“下着雨呢夫人怎地出来了,也没加件外衣,可别着凉了,夫人需要什么我去办就行。” “你们都在忙什么,半天见不到人?” 晏水谣奇怪地探头张望,愈发感觉有问题,院外守卫也都不见了,难怪都没什么人声,“这人都去哪儿了?” 安穗咬一咬唇,犹豫片刻,终于道,“夫人,我们到处都没见到小狼,正在找呢。” “崽崽不见了?” 晏水谣猛地呆住,这才弄明白年富儿刚才蹿来蹿去的,是在各个犄角旮旯找小雪狼。 肯定是怕她担心,所以不敢直说。 但出动这么多人还找不到它,这本身就很奇怪。 小雪狼平日里确实皮得很,但它只在府邸里上房揭瓦,下地刨土,就算出去玩耍也会在饭点赶回来。 时刻谨记着它的长期饭票在四王府。 所以绝不会莫名其妙就离家出走的。 晏水谣一听就急了,“府邸上下都找过了?弃用的水井,或者墙缝之类的地方有找吗?会不会卡在哪里了?” 但她话音落下,自己也觉着可能性不大。 小家伙若卡在哪儿了,早就嗷嗷叫嚷的跟杀猪一样,半个府的侍卫都能听见,哪还需要这样满院子一间间地搜索。 “夫人别急,小狼可能出去玩的忘记了时间,等玩累了就回来了。” 安穗赶忙安慰她,“小狼这么机灵,不会有事的。” 第两百二十五章 辣鸡狗男人! 但晏水谣一直等到天色黑沉,都没见小雪狼回来。 这事把闫斯烨也惊动了,他收到消息提早回府,一脚踏进大门的时候,晏水谣正眼眶猩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泣。 她看见闫斯烨就像见着救兵,扑上前去,抽抽噎噎地说,“王,王爷,崽崽失踪了,它是不是被人拐走了?” 她脑子里已经出现很多千里寻子的画面。 那些影视剧里小孩被人贩子拐卖,老母亲辗转几十年寻亲的故事片段。 “我已经加派人手出去找了,没事的。” 闫斯烨抬手擦去她眼泪,安抚她道,“那小东西可是头凶禽,一般人拿捏不住它,只要它想,它完全有能力一爪子抓瞎对方的眼睛。” 听到这里,晏水谣泛滥的泪水有点止歇的意思,不敢置信地问,“它长的跟块肉圆一样,真能有这种杀伤力?” “不然?” 闫斯烨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真以为它是只人畜无害的小奶狗了?你忘记了,你在养它之前,它单独一个在山里过了多长时间吗?” “它野外生存能力肯定比你都强。” 晏水谣这才彻底不哭了,但闫斯烨身后的赫兰却红着眼,大有赶超她的悲伤趋势,“可是外头还下着雨,小狼若被淋坏了可怎么办,它还那么小,就要在风雨中忍冬挨饿,连它最爱的牛肉干都吃不上。” 闫斯烨回头甩给他个警告的眼刀,“闭嘴。” 而刚被哄好一点的晏水谣一听赫兰这话又悲从心起,吸着鼻子,又有要落泪的征兆。 “还不滚出去找?” 闫斯烨皱眉低斥赫兰,“一大男人跟王妃在这儿一块哭,有出息吗?” 赫兰早想出去找小狼了,跟闫斯烨回府不过是想看看小雪狼有没有回来。 现下被闫斯烨这一赶正合他意,他转头就往府外冲,但冲到一半,就见吕墨晗穿着一身道袍似的长衫施施然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浑身湿透的小雪狼。 小东西的黑豆眼炯炯有神,十分精神,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的可爱憨态。 直到它接触到它阿爸狭长微眯的双眸,里面清楚写着:你死定了。 它立马一僵,转而向它最亲爱的阿妈拔足奔去,却在即将要碰到它阿妈香喷喷的衣角时,被斜刺里一只黑色靴子踩住。 速度之快,它来不及躲闪,被一脚怼进水坑里。 啪嗒一声整张脸着地。 “瞎扑什么?” 闫斯烨居高临下地俯瞰它,老父亲的脸色相当冷漠,“身上又是雨又是泥的,别把外面那些脏污过给你阿妈。” 小狼陷在坑底悲声呜咽:辣鸡狗男人! 幼小的它完全不明白,它阿妈为什么要嫁给这种暴力狂! 晏水谣连忙抱住闫斯烨胳膊,“算,算了,崽崽回来就行了,别踩伤它了。” “这次若不好好管家,它下回保准还敢犯。” 闫斯烨虽然这么说,但到底还是听自家夫人的话,把脚松开了。 晏水谣心疼地蹲下身,拿干净帕子给小雪狼擦身,看着小家伙露出颓唐沧桑的眼神。 她压低重心给崽崽擦着毛,眼光稍抬,忽然瞥见门边立了个脏兮兮的小孩。 大约就三四岁的样子,扒在门边上,就露出半只小脑袋。 若不是她蹲在地上,眼神正好与小孩的身高齐平,不然可能还注意不到他。 闫斯烨也察觉到陌生孩童的存在,抬眼瞥向吕墨晗,“你的私生子?” 吕墨晗额角青筋一跳,“什么好事就往我身上扯?” “跟你长挺像。” 闫斯烨随口就道,“不是你的种你带来做什么?” 吕墨晗在乱葬岗风吹雨打地呆了一下午,本来就有点不适,此时头就更疼了。 这孩子浑身像糊了泥巴一样,五官的位置都快辨不出来了,哪里看出跟他像的? “这得问你儿子了。” 吕墨晗垂眸看向小雪狼,“是它捡回来的小孩。” 然后他们再知道,吕墨晗不过是在乱坟岗偶然遇见这两只,看天色已晚,猜测晏水谣肯定该担心了,恰好又有些发现想告知闫斯烨,这才亲自送他们回来。 他原先穿着一身斗笠蓑衣独自在那处被挖开的坟坑里探查。 当时天昏地暗,又时不时下着雨,他在满地泥泞中耽误了许多时间。 正预备收工回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兴奋的狼吠。 他一回头就看见小雪狼淋的跟只落汤鸡似的,满身绒毛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但因为遇见熟人,它显得十分高兴,前爪搭在吕墨晗的雨靴上:走,带我回家老铁! 吕墨晗低头看它一会儿,又瞧一眼已然不早的天色,似笑非笑道,“这个点了还在外面,你不对劲呀。” “啧,你是不是以为,有我领你回府,给你当块挡箭牌转移注意力,你就不会挨骂了?” 小雪狼陡然一下被戳中心思,湿漉漉的小身子僵了一僵。 以它绝好的方向感和嗅觉,此时自然不是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才来扒拉吕墨晗的。 只不过是害怕回去被罚罢了,想找个熟人帮忙挡一下火力。 它阿妈倒还好说话,一直对它相当溺爱,撒个娇就完事了,主要是它那个严酷的阿爸。 非常地不好惹! 一定会利用这事狠狠修理它! 小雪狼着急地跑开两步,随后就从不远处的巷子口带来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拼命用肢体语言示意吕墨晗:这个!我刚收的小弟! 只见这孩子一眼看过去似乎很久没清洗过了,浑身散发着酸臭味,头发像杂草一样打结在一块,甚至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但眼睛乌黑明亮,里头透着几分怯意和警惕。 “哪里找来的孩子?” 吕墨晗没有贸贸然上前,也怕惊到小孩,皱了一皱眉,他低眼问向小雪狼,“你这大晚上的不回去,跑街上捡小孩去了?” 小雪狼立马拍一拍这孩子的小腿,又做了一个刨坑的姿势:可是!他在巷子里捡垃圾吃诶!捡垃圾!多可怜呀! 吕墨晗有些无奈,也不知道它这爱管闲事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很想告诉它:你只是一头没成年的小狼,能不能有点动物的自觉? 第两百二十六章 又喜添一子 但他既然碰见这孩子了,便是跟他有缘,要他坐视不管也不可能,就一路给带回四王府。 他调侃闫斯烨,“恭喜王爷,年纪轻轻又喜添一子。” 闫斯烨略感头疼,美眸望向躲在门后的小娃,“是男孩?” “嗯,八九不离十。” 吕墨晗观察了他一路,看体表应该是男娃,“你家这崽子可以么,我当它最多在外头捡口吃的,它倒好,随随便便就捡个孩子回家。” “这你就错了。” 闫斯烨冷笑道,“它每日大鱼大肉,日行五顿,吃的比我都精细,它可不屑捡外面的残食吃。” 吕墨晗下意识又瞟了眼小狼即便被雨淋湿了,依旧滚滚圆的肥短身子。 说实话,就它现在这副形象,非常不像一匹威风凛凛的雪狼。 吕墨晗嘴角一抽,这个体型确实不是会去外边随意翻东西吃,荤素不忌的模样。 小雪狼自来熟地跑去门边,拿爪子扒拉正发着抖的男孩,殷切地想把晏水谣介绍给他认识。 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以后在这家里!我是老大,你就是老二! 晏水谣无奈地提住它后脖颈,一把拽回来,“行了,别社交了,累不累?” 跟人类幼崽都能称兄道弟,真是越来越社牛了。 她随后朝那孩子的方向招招手,和善道,“来,不怕,到姐姐这边来。” 小孩见她长了张笑眯眯的鹅蛋脸,看着人畜无害,十分面善,不由自主就松开捏紧衣角的手,慢慢挪着步子靠了过来。 晏水谣看他手臂和下巴上都有擦伤,因为没上过药的原因,有的伤口都化脓了。 天然的母性驱使下,她有点心疼地想拨开他脏乱的头发,仔细看下里面的伤口。 但小孩马上躲开了,嗫嚅摇头,口中轻轻蹦出一个字,“脏。” 见他这么小就有这种卑微意识,晏水谣顿时感觉一颗慈母心被狠狠戳中了。 但也没勉强他,只是温声提议,“那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好不好呀?” 她指着年富儿,“让崽崽和这个姐姐陪你去怎么样?咱们洗香香了再擦药?” 年富儿也自告奋勇,左手抱起小雪狼,右手伸向眼前的男娃,“走,姐姐带你去后院玩,我们王府的院子特别大,虽然空是空了些,没啥子东西,乍一看有点穷困荒凉,但地方大也有地方大的好处……” 听着年富儿话痨般在耳边叨叨,闫斯烨太阳穴突突跳了下。 他转头看着晏水谣,思忖着问,“四王府看起来……真有那么残破?” 晏水谣想了想,婉转地回答他,“其实已经比我刚来的时候好许多了,富儿只是来的晚,没看见之前整座府邸有多空荡。” 她拍着闫斯烨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道,“王爷不用感觉羞愧,日子总归会越过越好的,以后再慢慢往里添置草木景观。就算比不过二王爷他们,也肯定比现在强。” 闫斯烨:…… 不过年富儿叽叽喳喳,天真无邪的作风倒是让那孩子慢慢放松下心态,乖乖地牵着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等他们走出视线范围了,闫斯烨吩咐赫兰,“去查一下是哪家丢的小孩,看着就四岁左右,先探探他的底。他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就是随谁一道来的,他这个年纪无法单独一个人来帝都。” “明白。” 赫兰点头,“近来暴雨不绝,有部分难民涌入帝都了,不知道是不是随父母逃难来的孩子,他看样子也流浪了有段时间了。” 他差不多想好探查的方向了,趁着现下雨势小了,他抓紧去乱葬岗附近查探。 吕墨晗把孩子们送回来后,也算完成一桩事,就同闫斯烨说,“王爷,我能进屋讨杯茶喝吗?” “走吧。”闫斯烨看他一眼,强调道,“就一杯。” 吕墨晗不由地梗了下,“什么时候喝你们四王府一口茶都这么斤斤计较了?” “就刚刚。” 闫斯烨慢条斯理地反问他,“你没听见你小师妹说,我们王府看上去穷困荒凉吗?” 他一脸理直气壮,“我留着银子要用来布置府邸,可没多余的钱花在你身上。” “这个倒是的。” 听完晏水谣立即夫唱妇和,“这钱吧是可以省出来的。” 她甚至友善地小声提出,“吕大哥,你以后来我们王府要不自带个行军水壶吧,干净又卫生,还省钱。” 吕墨晗:? 讲真,他见过抠门的,但还没见过像他们这样抠门得如此一致的俩夫妻。 一时间整个人都透出无语二字。 他们走进屋里,把门关好了,吕墨晗才从怀里拿出一只瓷瓶和一块白色绢帕。 “我下午在那处坑葬地挖了一捧土。” 他打开瓷瓶,把里面湿润的泥土倒到帕子上,“就是这个,你们看看,可否发现什么?” 晏水谣凑近过去瞧,只是一滩普通的被雨水浸润过的焦黄泥土,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绢帕中间,并没什么特别。 “就是很平常的泥块呀?” 她看了半天摇摇头。 吕墨晗用小拇指的指尖把泥块碾开,挑出一粒黄豆粒大小的碎屑,“你们再仔细看一下。” 晏水谣勉强看见那沙砾似的棕黄颗粒上,似乎隐隐有几根触角,“虫子?” “蛊虫?” 闫斯烨先于她反应过来,皱眉出声。 “不错,这确实是蛊虫的一种,并且是幼虫形态,肉眼很难分辨。” 吕墨晗点头,“我曾在古医术上看到过,这种蛊虫应该来自苗疆,那边的人叫它空蚕蛊,一旦进入人身体就会寄生在脏器中间,吸取宿主养分成活,即便在苗疆一带也已失传甚久了。” “据说空蚕蛊长到成年后,就能顺着血管倾入脑子,控制宿主的思智行动。” 晏水谣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小虫子居然如此恶心,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她夫君身后,只探出三分之一的脑袋,十分警觉地看着吕墨晗手心里的帕子。 用眼神警告他:你别过来哦! “既然失传这么久了,你也没亲眼见过,怎么能确定它就是空蚕蛊?” 闫斯烨淡淡瞥一下帕上的泥土块,“就这平平无奇的一只小虫,土里一翻一大把,你要多少我现在就能挖给你看。” 第两百二十七章 徒手捏寄生虫? 晏水谣听完这个质疑,觉着很有道理,瞬间没有那么怕了,又探出半只脑袋。 吕墨晗张口就说出个陌生的学名,然而这世间许多虫子都长得差不多。 就算吕墨晗说这是只屎壳郎,她也信呀。 至于事实是什么,还是要讲究证据! “你们能不能尊重下我作为大夫的身份?” 见这俩夫妻同时向他投来无比怀疑的目光,吕墨晗顿感自尊受到了侮辱,“好歹我也行医治病小半辈子了,蛊毒之类的我应该比你们懂吧?” 闫斯烨未置可否,略耸一耸肩,“我们只是提出一些合理疑点,若你实在答不上来,那便算了吧。” 尽管闫斯烨说的体贴,但语气里分明在把他当庸医看待! 气的吕墨晗脑壳有点晕乎,他捏起一粒小虫,“你们别看它其貌不扬,古书上有记载,中了空蚕蛊的宿主若意外死亡,蛊虫并不会立时随宿主一块断气,它仍然会靠啃食主人的腐尸存活。” “直到尸身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副骨架,那时蛊虫才会因为失去养分而枯竭。” “一个时辰不到,这些蛊虫也会在缺水干涸中死去。” 吕墨晗采集来的泥土里参杂的蛊虫都是已经死透了,干瘪的就像一块黄土,一捏就碎了。 “这也就可以讲得通,那些孩童明明只死去三个月,尸骨却为何会呈现出这种白骨化的状态了。” “若单单只是在泥里挖出类似品相的虫卵,或许也可能是其他尸虫。但它出现在埋葬那些白骨的坟坑里,结合我验尸所见的尸骨形况,完全符合空蚕蛊的一切特征。” 为佐证他的判断,吕墨晗还道,“我在乱葬岗其他尸坑旁边也挖了泥土回来,没有发现一样的蛊虫。” 若只是那一处坑葬出现这种黄虫,那确实有些蹊跷。 联系到吕墨晗所说的,空蚕蛊可以在宿主死后继续靠蚕食对方的腐肉活下去,直至快速地将血肉掏空,一滴不剩以后,它才会活活饿死。 三个月是够一大群恶心的蛊虫把一具孩童尸身吃完了。 想到这里,晏水谣只觉一阵阵地犯恶心。 “有人在帝都拿小孩练蛊?” 她无法理解,一脸困惑,“即便练成了,他们需要控制一群孩子做什么?” “孩童胆小好控制,是他们养蛊之初最容易拿捏的容器。” 闫斯烨眼光扫向那条绢帕上褐黄的痕迹,冷声道,“搞不定成年人,就拿涉世未深的孩童下手,孬种。” “嗯,他们用幼童作为容器,大约是因为空蚕蛊没那么方便培育。” 吕墨晗接口道,“这种蛊虫如今只在古医书上有寥寥几笔,早在百年前就不存于世了,即便有心人想复刻空蚕蛊,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养出来的。” “所以才先在孩童身上做文章吧,现在泥坑里埋的蛊虫都还是失败品。” “空蚕蛊对身体伤害极大,一旦顺延血脉进入最后一步,让它附着到头部,这个人也基本是废掉了。就算最后能成功取出蛊虫,宿主也会油尽灯枯而亡。” 所以这十几个孩子都没撑住,身子弱抵抗力也差,最终死于还未成年的空蚕蛊。 然后成为蛊虫的储备粮,但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待蛊虫把他们彻底吃干抹净,它自己的生命就也走到尽头了。 “他们最后的目的势必是用空蚕蛊控制成年人。” 闫斯烨问向吕墨晗,“这种蛊虫起源于苗疆的哪一个部落?” “是个边关小国,百年里经过各种皇室更迭。” 吕墨晗道,“如今已改国名为千降,新一任主君挺神秘的,外界对他知之甚少。” 其实边陲诸如此类的小国很多,与夏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毕竟军事力量不同,完全不存在硬刚的可能性。 晏水谣盯着帕子里可疑的虫子干尸,想到它跟寄生虫一样寄居在人体内,以血肉作为容器,她就一阵恶寒。 这跟某国电影里的下降头也没什么区别了。 而吕墨晗在她心里的形象从一位温润雅致的白衣大夫,瞬间沦落为徒手捏寄生虫的大汉。 “空蚕蛊虽然刁钻,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稍稍放心,以这些尸骨的状况,说明练蛊之人还没培育出成年的空蚕蛊,他们还在起步的摸索阶段。” 吕墨晗把泥土和蛊虫一起倒回瓷瓶中,“趁现在的杀伤力尚且还没那么大,我们若能快点抓住源头,倒是能制止一场大祸。” “下个月是不是各国君主要来夏北,为闫继昌新君继位做庆贺?” 闫斯烨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似乎并不相关的问题。 “嗯,是有这个传统。” 吕墨晗回道,“宫中确实也在为庆典做准备了,这国库里的银子本来就……” 他挑眉一顿,隐匿掉几个字,再道,“现在再要办什么登基朝拜的庆典,更加没什么余钱了。” 闫斯烨冷呵了声,“幸好我留有一手,否则国库里的金银都要被闫继昌用来撑门面,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歌舞宴会上了。” 说完,他略微皱着眉眼,出神地看着吕墨晗手里的瓷瓶,“不过,诸国来贺,未必是件好事。” “王爷怕到时候帝都里外族的人马一多,会出乱子?” 吕墨晗立刻明白他的担忧。 “空蚕蛊莫说早就消失了,就算还存在于世,它也不该出现在夏北国境内,只怕是异族带过来的。” “那些孩子若死去三个月,他们来帝都的时间应该更长,至少有小半年。当时夏北的时局还处在动荡之中,他们就趁机在中原的土地上兴风作浪,眼下也未必有离开帝都。” 闫斯烨淡淡吐出自己的顾虑,“现在都隐隐乱成这样,没有头绪,你说下个月诸国朝觐,天南海北的主君使臣碰到一块,帝都该成个什么样子了?” 那时候外来人员激增,人员流动性又大,想排查点东西就更加难了。 而且练蛊的可能是苗疆人,但这些被拿去当蛊虫容器的孩子却多半是在夏北土生土长的。 他们无法带着那么多幼童,跋山涉水一路赶到帝都,即便他们受的住,几岁大的孩子也未必受得了这份颠簸。 对那些人而言,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就地取材。 第两百二十八章 勿cue美女! 拿别的国家的幼童百姓来练邪蛊,不仅恶心,其心可诛,背后必定还有更可怕的计划。 他们正说着蛊虫的事,年富儿踏着与她身量不大符合的飞快步伐,跑到门外响起一串叩门声,“夫人,王爷,师兄!那小孩情况不大好,你们快来看看!” 晏水谣推门出去,“怎么了?你不是带他去洗澡了吗?” “是呢,这才刚给他洗完,换了三桶水才洗干净的。” 年富儿不住点头,叹息一声,“他身上好多外伤哦,我都不敢怎么用力碰他,就怕哪道血口不当心又裂开了。他身板也瘦的很,小腰还没我的大腿粗呢。” 晏水谣三人边听她说,一边踏出书房向后院走去。 “正常。”吕墨晗顺嘴道,“以那孩子身量来看,应该许久没吃饱过饭了,腰板没你腿粗不奇怪。” 话音刚落,晏水谣和年富儿齐刷刷瞪向他:不许议论女孩子的身材!勿cue美女! 吕墨晗被她们瞪的步履一僵,满面无辜地转向闫斯烨:我说什么了? 闫斯烨眼尾轻微朝上一挑:活该。 吕墨晗:…… 而另一头被打断的年富儿继续在他们耳边忧心忡忡地复述,“就在刚刚,我们帮他洗漱完,准备给他的伤患处上点药的时候,他就开始呕吐不止。” “呕吐?”吕墨晗蹙一蹙眉,“约莫是在巷子里吃坏东西,或者近来天寒多雨,受凉了吧?” “可是他呕血诶。” 年富儿也拧着眉头,语气沉重地说,“若是一般头疼脑热引发的呕吐我也是见过的,跟他这儿不大一样。起初他只是吐些混杂污.秽物的黄水,吐到后面就开始咳血了。” 吕墨晗知道出现咳血症状,病势可大可小,但那孩子年纪尚小就开始呕血,这情形显然不大妙。 他们快步走到安置男孩的屋子,就见他脸色苍弱地躺在床上,呼吸几不可闻,只有小小的胸膛轻微起伏着,能看出他姑且还有一丝活人气息。 周管家和安穗在床边照料他,地上有几滩没来得及清理的呕吐物。 单看他吐出来的东西就知道,他最近都没怎么正经吃过什么食物,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也不见什么固体物。 残秽物里沾着刺眼的红色血渍。 安穗正拿帕子给他擦拭嘴角,手帕上也有零星的血污。 “安穗。” 晏水谣看着小丫鬟,指一指地面,“你去拿抹布把这儿清理一下吧。” 安穗领命下去,待她打了盆清水,把地上的污渍擦干净,年富儿就跟她一块出去把污水倒掉。 周管家也退到屋外,眨眼间房中只剩下晏水谣他们三个人。 吕墨晗坐下来,伸手替床榻上的孩童把脉,过了会儿,他露出困惑的神色,轻声喃喃,“这个脉象……” 晏水谣担忧地问,“他病的很严重吗?” “他脉象很奇怪。” 吕墨晗指腹仍在他手腕上点动游移,缓缓道,“就像有两种力量在对抗相冲,脉搏也时快时慢,似有中毒之症。”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一卷厚实的白布,打开里面有几排大小不一的银针。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药瓶,把最细的银针沾进药水中去,再缓慢扎进男孩头顶某个穴位。 随后他重复这一动作,在男孩周身一共插了八根细长银针。 几分钟后,他小心拔下第一根针,提起来浅浅看了眼,便拿到烛光底下面向他们,“你们看针尖部位。” 晏水谣睁大眼睛看过去,银针的下端泛起墨绿色的光。 而且那光泽暴露在空气中,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隐约觉着那绿光像水波一样在眼前轻微晃动。 “他真中毒了?” 晏水谣想凑近再去仔细看看,就感觉突然有一股力道攥住她后衣领,毋庸置疑地将她往后拽去。 闫斯烨一手控制住自家媳妇,眼神冷冷投向吕墨晗,“处理干净了再拿出来,别什么恶心东西都往我家丫头眼前摆。” 吕墨晗无奈地收回银针,可晏水谣还没瞧仔细,此时抓心挠肝地想过去看个清楚。 吕墨晗拿出他的万能手帕,平铺在桌案上,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放到帕子里。 远远就见无数幽微的绿光在白帕子上……蠕.动。 晏水谣揉一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没错,确实是蠕动! “啊!那是虫子吗?” 她瞬间跳到闫斯烨身后,拿他的衣袖挡住自己,她有点昆虫恐惧症,刚才那样死去的小虫倒也罢了,但这种活着的成群蠕动的活虫她就忍不了了! 而且一想到这些类似蛆虫的玩意是从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她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吕墨晗往白帕上撒了一把药粉,它们顷刻间就不动了。 待它们死透了,晏水谣再走近观察,忽然发现方才的绿光是银针变色后泛出的颜色,而那些虫子在吕墨晗药粉的威力下显现出它们原本的样子。 黄褐色,有半截手指那么长,有好几根极细的触角。 “看着跟前面的蛊虫有点像。” 晏水谣皱眉打量着,“就是比土里挖出来的死虫子更肥硕,似乎大了好几圈。” 若说埋在泥里的空蚕蛊呈现干尸标本的形态,指腹一捏就能化成灰烬,而这个就显得新鲜饱满许多,感觉一脚踩下去,还能噗哧挤出一滩黄褐色液体。 晏水谣也被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恶心到,不由颤了一颤。 “确实是同一种。” 吕墨晗语气凝重很多,他看着针尖上粘着的黄虫尸体,又看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小孩。 “他也是那些孩童中的一个。” 屋内静谧了片刻,闫斯烨沉声问,“是蛊虫导致他呕血的?” 看着那小小的身躯,晏水谣于心不忍,“他最后的结局也会跟乱坟岗发现的孩子一样吗?” “他还有救。” 吕墨晗再次抽出银针,换上布卷中另一排干净的长针,沾上药水,快速下手封住男孩其他穴位。 略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他其实跟空蚕蛊融合得很好,所以他体内的蛊虫已经不是幼年期了。空蚕蛊本身具有一定毒素,长期寄居身体里会有呕血疼痛的反应。” “不适配的宿主在这期间就会被淘汰掉。” “这个孩子能活到现在,体内蛊虫的形态也更加完善,说明了他的身体是比其他人都更要合适的养蛊容器。” 第两百二十九章 夫人就是府里的老大! 这仿佛在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件冰冷的工具,用坏了随时可以丢弃,晏水谣就很不是滋味。 “不合适的试验对象会被蛊虫吞噬,那像这种可以练出成年空蚕蛊的人,最后能活下来吗?” “要看你说的活下来,指的是哪一种了。” 吕墨晗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只说,“一旦空蚕蛊练成了,它就会盘踞宿主的整个脑部,此人通常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但实际上已经失去所有思智,不过是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罢了。” “成年体的空蚕蛊有我两段指节那么长,到那时若想取出蛊虫,等于把它们从宿主的脑部剥离掉,那宿主也必死无疑。” 说话间,吕墨晗又取走第二批银针,依然有几根的尖端缠绕着不大不小的黄虫。 他迅速扔到白帕上,用特殊药粉灭掉它们。 “这种培育成功的空蚕蛊,它们进入任一宿主体内都会在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飞快抢占大脑位置。” “只需要一只蛊虫,就能起到完全控制宿主的作用。” 晏水谣听明白了,合着这恶心玩意幼年期还好对付些,因个人体质不同,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待到它们成为究极形态了,再寄居到人的身体里,那基本就是个活死人了。 到那个时候,这蛊虫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 取吧,命没了。 不取吧,充其量就是只生化危机里的无脑僵尸,命运悲惨。 晏水谣看向桌案上那块惨不忍睹的绢帕,上面躺满黏糊糊的蛊虫尸体。 皱眉道,“就算他们想培育合格的空蚕蛊,但一次往幼童身上放这么多蛊虫,真是完完全全把他们当成一件器皿了,毫无人性可言。” 等吕墨晗把最后一根银针放入帕子上,针尖上的绿光淡了点,也没有带出蠕动的黄虫,针头很是干净。 “要养出古医书上说的那种具备操纵活人能力的空蚕蛊是极难达成的。” 吕墨晗难得眼里露出冷戾之色,“因为它们往往还没养到成年,它的毒素就会杀死宿主,最终走向共同灭亡的绝路。” “所以练蛊之人知道,空蚕蛊若一只只去培育,非但费时费力,成功的可能性也很低。” “索性就强行往一个人身上投入十几条幼年蛊虫,同时培育,哪怕能成一只也是好的。” “全然不顾空蚕蛊的毒性给宿主带来的痛苦煎熬!” 巫蛊术法多少与医术搭点边,而吕墨晗学的是正统岐黄之术,一辈子都在行医救人,对这种夺人性命的诡秘行径难以容忍。 闫斯烨拍一拍他肩头,示意他稍稍冷静一下,随后望向那男孩,“既然他能够与空蚕蛊相互依存,是个不错的育成蛊虫的容器,那练蛊之人岂会轻易放走他?” 闻言,吕墨晗和晏水谣怔了下。 是呀,这个男孩跟那些没经受住蛊虫毒性,被蚕食而亡的孩童们不一样。 他是千里挑一,甚至一万个人里头才出一个的绝好容器。 对那群人渣来说,他并不是个随意抛弃的残次品。 他或许是这些人最接近成功的一个实验体。 他们需要他。 “他是逃出来的?” 晏水谣刚才一直再关注男孩的身体情况,此时才恍然发现,他们忽略了他为何会流落在外的原因。 的确没道理任由这么个对他们极有价值的孩子在街头巷角乱窜。 吕墨晗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肯定有一批人在寻找这个孩子,他应该还没失踪太长时间。” “不能再让赫兰出面去查了。” 闫斯烨敛眉做出决断,“赫兰是我的亲信,他太显眼了。” 本来只当作是由于暴雨灾情,导致这孩子跟家人意外走失了,由赫兰主理这事倒也没毛病。 但倘若那批苗疆人也在搜寻这个小孩,那赫兰牵头此事,风风火火地在帝都城里一通好找,不明摆着告诉他们,他们要追踪的孩子眼下就在四王府吗? 到那时四王府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难免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闫斯烨叫来门口的守卫,简洁明了道,“去把赫兰叫回来,告诉他情况有变。” 吩咐完守卫,他转头向吕墨晗确认,“你带他回来的时候可有被人撞见?” 吕墨晗回忆了片刻,摇头道,“我是从乱葬岗回来的,那条路本就偏僻荒芜,回程又下了不小的雨,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闫斯烨点一点头,眼里透着淡淡思量,那就说明应当没人注意到吕墨晗带了个孩子回来。 一番商议过后,吕墨晗开了些补气血的药。 蛊虫悉数取出之后,男孩似乎也疲惫极了,沉沉地睡在榻上。 他们叫来个丫鬟进屋照看男孩,刚走出院子,就见安穗打了盆水迎面走来。 她说,“夫人,我再去把屋里擦一擦,刚才的秽物黏在地上,一盆水清理不干净。” “辛苦了。” 晏水谣颔首同她道,“那孩子伤风着凉了,吕大夫刚给他扎过针,现下睡着呢,你动静小点,别吵醒他了。” 安穗惊讶地问,“这么小的孩子也能下针吗?” “应该吧。” 晏水谣笑一笑,摸棱两可地说,“我不大懂这些的,但我相信吕大夫的判断。” 安穗也道,“既然吕大夫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没问题。” 稍微聊了两句,她没再问什么,端着清水就离开了。 随后吕墨晗单独去找了年富儿,把药方交给她,让她亲自盯着抓药煎煮。 向外走去的时候,顺便跟她唠了句,“你胆儿挺肥,前面你进门喊王爷王妃的时候,居然把王爷放在后头?” 年富儿想了想,她当时一冲进门,确实喊的是:夫人,王爷,师兄。 “怎么了?”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吕墨晗,“没有问题呀,夫人就是府里的老大地位!” 她两手一叉腰,撅嘴道,“我一向这么喊的,我看王爷挺乐意的,之前还夸我机灵呢,你懂什么!” 见年富儿一副‘府邸就是夫人当家作主,以夫人的意志优先’的表情。 吕墨晗微一挑眉:啧。 这已婚男人散发的酸腐味,还真没想到,闫斯烨也有今天。 被自家婆娘吃的死死的。 想到闫斯烨在军营里对他们说一不二的凶残模样,而如今有人能治他了,吕墨晗就觉着淡淡解气。 第两百三十章 哪里小了? 另一头赫兰此时已经借着引以为傲的轻功,到达乱葬岗并围着那儿绕了个圈。 乱葬岗附近荒得很,离最近的一片居民区也要走一里地,百姓们都嫌这儿晦气,怕影响运势,没什么必要都不会往这儿走。 紧挨乱葬岗的是一处义庄,地方不大,只能装下三十具左右的尸体。 其余土房子都被一些小老板租下来,用来当堆填货物的仓库。 赫兰想着既然小雪狼是在这附近遇到男孩的,或许有人之前见过他,知道他经常在哪些地方出没。 但绕完几个来回,他发现这里冷清至极,别说人了,鬼都找不见一个。 转悠半天,就在一间库房外头见到个耳背眼花的老大爷,正坐在门口抽旱烟。 赫兰热情地凑上前去,喊他一声,“大爷!” “什么烟?” 老头拿烟杆挠挠耳朵,然后恍然道,“哦大烟啊!对哩,烟可是个好东西哟!” “不是。”赫兰提高嗓门喊道,“大爷,我想问你个事!” 老头不住点头,“是了,这大烟啊我一天不抽就想得慌,你也好这口啊?” 赫兰一脸懵:“啊?” 老头眯着眼:“啊?” 老大爷眼神不大好,狐疑地问,“你是小伙子吧,姑娘家可不能抽大烟啊,满嘴烟味不好闻!” 赫兰:罢了,告辞。 然而排除掉这个大爷,眼前这一片连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 这边离朝廷设立的施粥棚隔着非常远的距离,看起来也不像随父母逃难来的孩子该出现的地方。 如此一来,可难坏了赫兰这个包打听。 眼见就要颗粒无收了,他再次回到乱葬岗,先前挖出的尸坑草草地被平了,仍然可以清晰看到土地被翻动过的痕迹。 赫兰走进乱坟岗里面,仔细观察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还真在这大片坟地的深处发现一个狭窄的土坑,里面有一只潮湿破败的空棺材。 看上去只可以容纳一具尸身。 此时棺椁里面已空无一物,土块散落在四周,似乎是有人把这个潦草掩埋的坟堆给刨开来了。 而且,看痕迹分布,是从里面刨开的。 “死人还能自己从坟里爬出来?” 赫兰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忽然,他看见坑底有一小点暗色光斑,冷不丁从眼前闪过。 他一跃而下,在湿润的泥土中发现了一片赤色布料,上面用普通银线勾了个边。 就是这片衣料,在夜色里泛出一丝银光。 赫兰越看这料子越像今夜那小男孩身上穿的,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他跳出土坑,刚一站稳,就见远处匆忙跑来几个家丁模样的男子,他们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惊悚地看着他的方向,大喊了声,“鬼啊!” “鬼?”赫兰一愣,他东张西望,“哪儿?哪呢?” 他非但不怕,还明显透着几分兴奋。 而对面的家丁听见他开口说着人话,立马明白到他根本就是个活人,气焰瞬间也嚣张起来,几人冲过来把他挤到边上去,探头看了一眼那坟坑。 “好啊!果然是空的!邱世安那臭小子还真没死!” 一体型壮硕的家丁怒气汹汹地盯着赫兰,“你说!是不是你帮那姓邱的假死逃脱的!” 不等赫兰辩解,旁边一贼眉鼠眼的瘦子就嚷起来,“肯定是他没跑了!看他这小白脸的穷酸书生样儿,一看就跟邱世安是一伙的!” 说别的倒也罢了,赫兰听他骂自己小白脸,瞬间就杀气腾腾,一脚把那瘦猴踹进坑底,“你骂谁呢!小爷我如此魁梧雄壮!你他娘眼瞎了啊?” 他出手如电,等那家丁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在坑底了,被摔得七荤八素。 胖子没想到他这么厉害,愣神间也被踹进坑里,重重压在方才的瘦子身上。 “说谁小白脸呢!谁他妈认识那邱什么安!” “你们见过我这样身手敏捷,武艺超群的小白脸?” 赫兰被踩到心底的痛处,破口大骂,“你以为自己多长几斤肉就了不起吗!你说不定还没我能吃呢!狂什么狂啊混球!信不信我踩死你!”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几个家丁都放倒了,坑底如同叠罗汉般叠着五个男人,个个疼得哭爹喊娘,嘴里不断求饶。 叠在第二位的胖家丁哭嚎的嗓门最大,“小兄弟我错了!我认错人了!你不是小白脸!我是!我才是小白脸!” “谁是你小兄弟!” 赫兰持续暴怒,“我小?我小吗!我哪里小了!” 坑底承受最多重量的瘦猴有点撑不住了,气若游丝地表态,“我,我们小,我们哪哪都小……求英雄饶我们小命……” 英雄这个词略微顺耳一些,尽管远不如壮士这个称呼好听。 但赫兰也不是蛮横的人,心里稍稍舒服点了,就捡起根树枝将他们从坑里再一一挑出来。 五个家丁瘫倒在旁边的小土堆上,也顾不得下面埋的是死人尸体,喘着粗气趴在一旁揉肩捏背。 瘦猴的手臂被摔脱臼了,还是赫兰咔咔两下给他掰回去的。 他们四仰八叉倒在赫兰脚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赫兰大致听明白他们是什么来头。 原来这几个外强中干的男子是帝都城里一茶叶大亨雷老板的家仆。 雷老板原本是穷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他本人有点小聪明,但家境不好,前二十年都没什么大出息。 直到他成亲后大女儿出生,他仿佛踩到转运按钮,开始一路通达做起茶叶生意,如今已举家扎根帝都是个手里有点小钱的富庶人家。 而雷老板的大女儿雷小月已到了婚配年纪,他本来是想给女儿配个同样富庶的商贾之子,但哪知雷小月看中一个穷秀才,吵着闹着非要跟他。 雷老板一气之下把女儿软禁起来,准备强逼她嫁给生意伙伴的儿子。 “啧。” 赫兰蹲在另一略高的土堆上,不赞成地看着他们,“你们老爷这是棒打鸳鸯呀,造孽哟。秀才怎么了,后头还有会试和殿试,你们怎么就知道他不会高中?” “哎,但老爷不看好他能怎么办,” 胖家丁一面揉着屁股,唉声叹息,“邱世安本来应该参加上一届会试的,结果因病没去成,这才耽误了两年,预备明年再考的,但老爷等不了他,觉着他就是能力不够,自知考不上才故意缺考的。” 第两百三十一章 私奔? “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偏偏跟我家大小姐私定终身,还企图带她走。” 另一马脸家丁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奉老爷的命把他赶出去,就推搡两下,哪知道他突然捂住心口倒在地上,当场人就没了。” 赫兰冷呵一声,斜睨着他,“是你们动手把人给打死了吧,倒是会避重就轻,说什么推搡。” “没有!我们真没打他!” 生怕赫兰脾气上头了,又把他们踹进坑里,那家丁立马激烈辩驳,“您也看到了,我们只会装腔作势,哪里敢真动手把人往死里打。老爷是做生意的,也讲究家宅风水,闹出人命的事可不干的!” “邱世安真是自个死的,当时我们哥几个还寻思,他怕是身子有什么毛病吧,幸好大小姐没嫁给他,否则身板脆弱成这样,早晚得守活寡。” “听说邱世安家里也没亲人了,我们就把他装进一口木棺材,埋到乱葬岗来了。” 说到这儿,胖子气就不顺,气呼呼道,“老爷看邱世安死了,想着大小姐没处私奔,就解了她的禁足,府上对她的看管也变松了,哪知就这么一松懈,小姐就失踪了!” 胖子表情委屈巴拉,“我们里里外外找遍了,都没大小姐的影子,这已经是第三日了,老爷一琢磨,大小姐从小养尊处优的,就算逃跑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必定有人在背后帮着出谋划策!” “这不怀疑邱世安没死透么,才派我们过来查看的。” 而后面的事也就不用他们多说了。 几人跑来看见个空的坟坑,转头一看,赫兰大晚上的在坟边晃悠,就以为他是邱世安拐带他们大小姐的同伙。 这样看来,邱世安应该是没死。 很可能雷小月真的是跟他一起走的。 赫兰忽然有了个想法,“邱世安是几时葬过来的?” “一个多月前吧。” 瘦猴接口,“所以老爷夫人想着都过去这么久了,大小姐似乎也过了最初伤心的那个劲头了,总不能一直禁足吧,这对她身子骨也不好,就撤掉了看管她的奴仆。” 然而人手一撤,大小姐没了,这邱世安的尸身也没了。 那很可能就是邱世安假死,跟雷小月串通好的,趁着雷家夫妇放松警惕之际,两人逃离帝都双宿双.飞。 赫兰思忖着,一般假死药都有个几天的时效,邱世安应该在坟地里躺了三五天了。 虽然吕墨晗判断那些孩童死在三个月前,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抛尸的时间是哪一天。 或许正好跟邱世安假死的那些天重叠了呢? 那邱世安没准会听到点什么! 赫兰心中又燃起希望的火苗,尽管暂时还没找到有关那个男孩父母亲人的线索,但这事关刑部的白骨案,也算一丁点小收获。 “走,雷府在哪里,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赫兰扔掉树枝,愉悦地拍掉手上的灰土,“我可以派人马帮你们去找雷大小姐。”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由于他们跟赫兰的实力过于悬殊,无奈下只能将他领回雷家。 雷老爷一听说四王府都介入了,猛地一惊,“四王爷还管我们这种家务事?” 他再一想,心头发慌,“别是邱世安犯什么事了吧!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官爷,我们雷家是正经做生意的,是邱世安诱拐我女儿,我们跟他没关系啊!” “慌什么,放心吧,邱世安没犯事。” 赫兰说,“我们四王爷一向乐善好施,既然撞见雷老爷的难处,能帮自然是要帮的。”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为人民服务’的凌然正气。 从雷老爷这儿拿到两个人的画像,就分发下去,领着一对人马出城寻找了。 毕竟雷小月和邱世安的特征很明显,跟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不同,既知道二人出逃的目的,也清楚他们的来头底细。 况且只失踪三天,雷小月一娇小姐三天里跑不了太远,他们肯定也要找客栈过夜。 赫兰兵分几路,目标明确地查下去,很快就在一处驿站发现了他们。 邱世安果然没有死,赫兰把他们一家门都先带回四王府。 晏水谣本来都准备睡了,见到赫兰带了几个吵吵嚷嚷的陌生人回来了。 走在前头的两个中年夫妻怒目圆睁,一个劲地小声数落后面的一对年轻男女。 但这是在四王府,俩夫妻不敢过于造次,只能用凶猛的眼神杀来表达情绪。 赫兰把这事大致跟闫斯烨描述了一下,晏水谣听完,再看他们时眼色变得有些微妙。 她看邱世安眉目端正,方才被雷老爷指着鼻子小声骂了几句,面色有点窘迫,但并没回嘴,只是垂目静静受着。 雷小月似乎想替他辩解一二,被邱世安暗中拉住了。 他们见到闫斯烨时才消停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下,不明白赫兰既热心帮他们找女儿,找到以后又叫来王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晏水谣摇一摇头,看向中年富商,“雷老板是吧?” “是是。”男人赶紧点头回应,“草民雷诺,是做茶叶小生意的。” “雷老板听过一句话吗?” 晏水谣淡笑着,一字一句轻声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雷诺顿时老脸一红,他虽不识字,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懂的。 他确实对邱世安有诸多挑剔和顾虑,眼下见女儿没名没份地就跟这穷小子跑了,气的他胸闷气短。 但此刻听晏水谣这话,他心里不由纳闷起来,莫非王爷跟王妃还挺看好邱世安? “赫兰,先带雷老板夫妇下去休息吧。” 闫斯烨语气平缓,让人捉摸不透,“还请雷姑娘和邱公子留一留。” 雷老板夫妇满脸迷茫地被带了出去,邱世安俯身为晏水谣刚才的话道谢,“多谢王妃。” “我实事求是罢了,不是特意在为你说话。” 晏水谣淡淡瞥一瞥他,“而且我并不赞同私奔的行为。” 继而看向旁边那个风尘仆仆的女子,“雷姑娘现在还年轻,会觉着男女情爱大过天,你大约是没想过,等过几年你的父母岁数上去了,开始有各种零碎毛病缠身,而你身为人女非但没有在塌前伺候尽孝,甚至下落不明死生不知,对二老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女子闻言整个人愣住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在为守护她的爱情而心力交瘁,心思都放在邱世安身上了,被晏水谣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她的爹娘。 第两百三十二章 拎着扫帚打死她! “雷老爷是格局小了些。” 晏水谣眼光在那两个苦命鸳鸯中间来回游移,最后又落在邱世安头上。 “他只看得见你现在的贫苦落魄,的确是他眼光短浅了,但搞定老丈人本就该是你邱世安的责任,你要娶人家女儿,却拿不下未来的岳父岳母,这是你无能。” 她淡漠一番话把邱世安听的脸涨红,到底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哪经得住这样直言了当的评价。 但臊归臊,同时他也感受到几分羞愧。 晏水谣说的没毛病。 或许是已经过了他们这个为爱盲目的年纪了,晏水谣会考虑得更深远。 总之,她看不惯这种动不动就教唆别人家闺女私奔的男人。 不管他将来有多大的成就,品行如何,至少在这件事上她无法认同邱世安。 “邱公子,你应该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逆境挫折是常有的事。遇到问题,那就解决问题,你倒好,直接上手把提出问题,设置障碍的人给解决了。” “你们往后想怎么办?跟雷老板夫妇老死不相往来吗?” 在晏水谣眼中这是一种懦弱的逃避行为。 人活着谁还没点阻碍了,哪能一遇事就想着跑的远远的。 邱世安显然是在用逃离的方式躲避他们所面临的一切问题。 “王妃教训的是。” 邱世安倒也不是刚愎自用的人,此时他满脸惭愧之色,“我之前没考虑那么多,又怕小月被雷老爷许给他人,一时情急乱了方寸,想出这种昏招,实非君子所为。” 雷小月似也轻微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水谣摇一摇头,她也只是一外人,仗着四王妃的身份说他们两句,反正他们也不敢顶嘴。 可毕竟没什么立场,不好说的太过了,就端起茶碗默不作声地啜茶,把场子留给他夫君。 闫斯烨挑眉看她一眼:完了?不再发挥一下了? 晏水谣一脸谦虚:不了不了,您开始吧。 闫斯烨不关心他们私奔这件事,只问邱世安,“你服下假死药后在乱葬岗呆了多少天?” “回王爷的话,我从被埋进坟坑到假死药的药效结束,大概是五天时间。” 邱世安老老实实地说,“乱葬岗那儿的坟坑都埋的比较浅,多是无名野尸,都是草草掩埋了事。我那天去雷府时袖口藏了一把小刀,装我的棺材质地单薄,等药效过去后,我拿刀划开棺材板逃了出来。” 闫斯烨又问,“你那五天里虽然处于假死状态,但知觉应该不受影响吧。” 虽然一般假死药会造成体表暂时死亡的假想,但人尚且还有微弱的感知力,能感受到周围的变化和动静。 “是的。” 邱世安也道,“偶尔能听到附近的声响,但不是很清晰。” “你可有注意到,有什么人逗留的时间比较长?” 乱葬岗这种地方,普通人都嫌阴气重,若实在有任务在身非来不可,也会像雷家那几个家丁一样火急火燎的,速战速决。 但那些偷偷将孩童白骨埋到乱葬岗的人不一样。 十多具尸首运送的时候就相对扎眼,可能一辆板车还装不下。 为确保万无一失,驱车抛尸的人肯定也不止一个。 既要观察四周情况,又要有人挖坑填埋,还要留足处理突发状况的人手,没三四个人怕是打不住。 人一多势必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邱世安低头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个事,“我记得有天来了一伙人,在乱坟岗呆了很长时间,具体多久我说不上来,我当时躺在棺材里,无法确认他们逗留的详细时长。” “但我通常听到声响都会在心底数数来打发时间,以往有人来,我最多默数到三千,声音就消失了。” “而那次我数到五千多下,那伙人的声响才渐渐止息的。” 晏水谣算了下,如果一分钟六十下,那说明多数人在一小时内会离开。 而有那么一群人在乱葬岗呆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走的。 这的确很不寻常,谁会在一鸟不拉屎的坟场呆这么久呢? 除非他们的工作量很大,短短几十分钟无法完成。 此时邱世安的记忆渐渐被唤了起来,他又道,“对了,那群人说的话也很奇怪,不知是哪一地带的方言,十分古怪,我从未听过。” 闫斯烨大致心中有了判断,他与晏水谣浅浅交换了一下眼神。 应该是苗疆一带的土话,邱世安觉得发音咬字奇怪也很正常,那头几乎不属于中原了。 “你们下去吧,今夜的事若有人问起,你们知道该怎么说吧。” 闫斯烨将瓷杯放在手心轻转一圈,“我不希望刚才聊的东西有其他人知道,包括雷老板夫妇在内。” 邱世安和雷小月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立即诚惶诚恐地答应下来。 反正他们也还一头雾水,没明白闫斯烨到底想了解什么。 赫兰将他们带了出去,吕墨晗正好也有几个小问题想询问邱世安,已经在院外候着了。 待院中逐渐安静,闫斯烨扭头看着晏水谣,轻笑道,“夫人似乎不大喜欢这对亡命鸳鸯?” “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晏水谣仔细思考过后,她摇摇头,“邱世安的面相不坏,可能我年轻个五六岁,还会为他们的感情长吁短叹吧。” 可她已经过了初高中的稚嫩时期了。 即便是现代,她也看过太多女生义无反顾追寻爱情,最后被渣男丈夫pua的悲剧事件。 有多少杀妻案追溯到最初,都是女生父母曾经极力阻止的感情,只是拗不过孩子的一腔热恋。 “我看雷小月的穿着富贵,虽然在外逃了几天风尘仆仆的,衣裳不干净了,但举手投足间还是能看出是个条件优越的富家小姐。” “她父母如珠如宝地待她,辛苦将她培养长大,她却为了一个男人抛弃双亲,这样的感情即便再炙热专一,时间久了终归是有遗憾的。” 晏水谣顿了下,语气一沉,“如果是我女儿,我一定会拎着扫帚打死她!妈蛋!想想就来气!” 第两百三十三章 开除狼籍! 闻言闫斯烨也稍稍朝这方向想了想。 如果是他们当作掌上明珠的女儿,跟一野男人跑路…… 他眼里划过一丝杀气:呵。 晏水谣低头瞥见桌边有一小块布料,记起来,这是赫兰在邱世安躺过的那个坟坑里找到的碎布。 “王爷,邱世安离开乱葬岗后,那孩子是不是借他那副棺材住过段时间?” 晏水谣仔细瞧着那块布,确实跟男孩换下的衣服一个样。 “这坟坑是雷家的家丁为了埋葬邱世安新挖的,按照时间顺序,既然邱世安没见过男孩,他应该是在邱世安走后才住进去的?” 闫斯烨的注意力转了回来,点一点头,“应该是。” “可他是怎么摸到乱葬岗来的?” 晏水谣疑惑地猜测,“难道那群人本来就住在乱葬岗附近?” “有可能。”闫斯烨说,“但可能性不大。” 他从晏水谣手里抽出布料,放在手里淡淡端详,“那片全是装货物的仓库,白日每家店铺有固定的家仆帮工进出运货,晚上他们就睡在仓库里面。” “雷家在那边也有租一块地皮放茶叶,这种地方来来去去的都是熟面孔,若突然来了一群番邦之徒,一定会引起他们警觉。” “改明儿可以让赫兰去确认一下,应当不会有什么收获,他们选在那头落脚的风险太大。” 晏水谣就更纳闷了,“那这孩子怎么找过去的?误打误撞吗?” 闫斯烨放下那块沾着土腥气的碎布,眼里微光一闪,“也许那些人一个月前埋尸的时候可能带上他了。” “他知道怎么去到乱葬岗。” 听见这个揣测,晏水谣难以置信,“他才四五岁诶?若跟车走一遍就能记住路线,那他岂不绝顶聪明?” 不过她说完再一想,这也不是没可能。 说不定那孩子就是个智商超180的天才儿童呢! 她都能穿书进入晏三的身体,还有什么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这些终归只是猜测,只能等男孩醒来再找他确认了。 让晏水谣惊讶的是,男孩的体质很好,本来以为他小小年纪挨了那么多根针,要缓个几天才能清醒过来,哪知他第二天一早就醒了。 虽然皮肤溃烂的比较严重,但这些体表的伤口是可以慢慢愈合的。 只可惜男孩似乎受惊过度,岁数又太小,不大会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晏水谣有意引导着问他一些问题,他都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答不上来。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这个你知道吗?” 男孩坐在床上跟小雪狼玩耍,听到后歪一歪头。 想了大半天,最后郑重摇头:不知道! 晏水谣无奈叹口气,这也需要想那么久吗? 她当时就觉着连个名姓都问不出来,其他的怕是更悬了。 果然后续不管是问他从哪里来,一直看押他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小孩统统一问三不知。 后来闫斯烨进来过一次,听了会儿他们的对话,不由就皱起眉心,薄唇微启,询问男孩,“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小男娃显然有点怕他,抱住小雪狼躲到晏水谣背后,一只手抓住晏水谣衣角,小身子瑟瑟发抖。 “哎呀,他这么小,他能懂什么呢。” 晏水谣立即心疼地充当起小孩的外交发言人,“他这年纪,又受过那么多折腾,哪怕知道点什么也说不清楚的,你别吓他。” 小雪狼也护短极了,爪子搭在男孩肩膀,虎视眈眈看着闫斯烨:就是!凶屁凶!混蛋! 闫斯烨好笑又好气,抬手握住晏水谣一绺头发,反问道,“我这就叫吓他了?” 他美目里微微透着不满,“我话都不能说了是吗?” 小雪狼瞪着他,龇牙咧嘴:你长得就一脸凶相,不像个好人咧! 闫斯烨淡淡回看它一眼:造反是不是? 小雪狼咻地把头埋到它阿妈身后,深知打不过就得找个过硬靠山的道理。 然后再次挑衅地用屁股对准闫斯烨。 “他听不懂太深奥的问题的,他连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 晏水谣建议他,“王爷你表情再和蔼点,稍稍笑一笑嘛,老这么严肃难免会吓到孩子啦。” 小雪狼十分同意它阿妈的话,闫斯烨总是板着张臭脸,白瞎他长得那么好看! 做人呢,还是性格最重要呢! 就算精美似它阿爸这样又有什么用呢,一样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它内心对闫斯烨的积怨不禁喷涌而出,化作噗的一声响屁,冲着闫斯烨的方向猛烈发射。 随后屋内便陷入一片死寂。 突然,它感觉整个身子悬空了,脖颈被人牢牢抓住! 闫斯烨提着它,脸黑如鞋底板,声音恍如从地狱传来的,低冷阴沉,“找死是吗?想我送你一程?” 小雪狼立即很不客气地发出凄厉嚎叫,这招它屡试不爽,用起来得心应手。 但闫斯烨也是看惯它鬼哭狼嚎的,有时手都没碰到它,它一嗓子先嚎起来。 那没出息的样儿,简直给狼届丢脸。 非常应该开除狼籍。 此时闫斯烨自然不会被它这无病呻吟的大嗓门呵退。 拎着它就要往后厨去,冷漠评价道,“肉质应当不错,红烧清蒸都好吃。” 小雪狼拼命挣扎:混球放开我!等我长大了咬死你!有本事等我成年! 闫斯烨似乎听到它的心声,冷笑一声,“可惜你没有机会活到成年了,今晚就炖了你。” 正阴森森恐吓它,小男娃忽然跌跌撞撞爬下床,踮起脚来,伸手就要去抢小雪狼,满脸焦急咿咿呀呀地喊,“不要,不要吃……” 晏水谣愣了下,她是知道闫斯烨过把嘴瘾罢了,不会真的炖掉崽崽,正无奈地看他们父子相煎。 但小男孩不知道,他以为闫斯烨真要把崽崽带走,杀了吃了。 而他明明怕极了面前高大又不苟言笑的男人,却依然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想要解救他的小伙伴。 闫斯烨低眼看他几秒,小孩棕色的眸子又大又圆,瞳色微微泛灰,里面透着执拗认真的光。 须臾过后,闫斯烨手一松,把小狼丢给男孩,“罢了,一身肥膘,不如猪肉来的香。” 晏水谣忍笑,揶揄地看向他:不卖恶父亲人设了? 闫斯烨无声叹气:算了,这小畜生欺负也就欺负了,但总不能欺负小孩吧。 第两百三十四章 追媳妇的诀窍学到了! 而且闫斯烨在军营呆久了,一直都比较欣赏讲义气,有血性的人,这小孩正好戳到他的点上了。 小雪狼掉入男孩怀中,继续恶龙咆哮般冲着闫斯烨呲牙。 分明打不过,却总要贱乎乎地向闫斯烨摆出一副‘你过来呀’的嚣张态度。 因为这个没少挨闫斯烨的揍,三天两头在院子里杀猪宰羊似的跑着圈儿乱嚎,但始终没有学乖。 闫斯烨望向小男孩,“看好它了,下次再作妖,可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了。” 男娃听懂了,他认真点头,把小雪狼抱得更紧了,任它在怀中疯狂扭动得跟只毛毛虫一样,也坚决不撒手。 仿佛他一松手,小雪狼就会变成一道盘中餐。 晏水谣无奈地伸手接过小东西,看它四只腿仍在半空中踢蹬,浑身透出种要跟闫斯烨决一死战的气息,晏水谣一巴掌就拍过去,“行了啊,你才多大,就叛逆期了是吧?” 一本正经教育它,“你阿爸给你个台阶就赶紧下吧,成天好勇斗狠的,你以为你是古惑仔呀?再这样,这一周都没有牛肉吃了!” 一听不给肉吃,小雪狼立即停止闹腾,温顺得像只宠物狗趴在它阿妈臂弯里。 一只有勇有谋的狼崽就是要这么能伸能屈! 尊严诚可贵!食物价更高! 它可不是那么迂腐,只知道抬杠的小狼呢! 见它情绪平静下来,晏水谣跟一旁的男孩温声解释,“王爷跟崽崽闹着玩呢,你以后就知道了,这种场面多了去了,不会真把它怎么样。” 男孩这才露出一点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在空气中十分讨喜。 晏水谣发现他其实都听得懂,只是不大会开口说话,就根据他的情况制定了一系列教育方案。 一有空就过来教他读书识字,几天下来惊觉这孩子相当聪慧,几乎过目不忘,什么东西教一遍就会了,语言能力也显著提高。 关于这个发现,晏水谣拿去跟闫斯烨讨论,“王爷,他还真有可能是因为去过一次乱葬岗,自个记住路线了。” “之后趁守卫松散的时候逃出去,凭着记忆找去那儿的。” 此时闫斯烨正斜倚在床边,单膝屈起踩在被褥上,手执一卷泛黄的书卷。 样子颇有些仙风道骨,他眼光不离卷面,淡淡道,“他是聪敏,但夫人可有想过,一般四岁稚子也能跟大人简单交流了,而像他这样天资聪慧的孩子怎么会连话都说不完整?” 晏水谣一梗,男孩的智商那是毋庸置疑的,学什么像什么,接受速度非常快。 所以他现在的表现就一个可能,“他不是在汉话的环境下长大的。” 晏水谣低头思索,“他可能从小是在苗疆一带生活的,可不对呀……” 她忽然抬头,“之前分析下来,这些孩童应当都是在夏北抓的,他们要从苗疆一路把孩子带到帝都,中间风险很大,而且那群被种下蛊虫的小孩身体恐怕也撑不了太久,极可能还没挨到帝都,人就死了?” 闫斯烨放下书卷,面对他家娘子过盛的求知欲,他显得极为耐性。 “的确非常不便。” 闫斯烨垂手靠在床幔前,手骨微微搭着膝盖,“所以他们自苗疆远道抓来的孩子只会是少数。他大抵是其中个例。” 闫斯烨想起什么,又道,“这两天在另外几处乱坟岗也找到其他类似的遗骨,有一个孩子的来处已经确认了,是庆平镇走失的一三岁女孩。” 晏水谣满脸迷茫,“都成白骨了也能这么快确认身份吗?” “有一处坑葬的孩童死亡时间尚短,只断气三天,尸身还没变成白骨。” 闫斯烨说,“之前乱葬岗挖出幼童骸骨的事已经从帝都传开了,有些走丢小孩的家人住到刑部附近客栈,鲍大人找他们认尸,有个小姑娘的爹娘认出她的尸首。” 晏水谣光是听到这些,就能想象到那对年轻父母焦急赶来,看见女儿尸身的时候有多悲痛。 但个人有个人的命运,人活一辈子,唯有自渡罢了。 挨过去就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挨不过去就转世投胎,赶赴下一轮回。 晏水谣知道这事已经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长吁短叹一番,就滚到床上睡觉去了。 世道再乱,人心诡谲,可这日子还得过呢。 自从小男孩来到四王府后,晏水谣倒是找到个事做,除了每日照料他涂药换洗,剩下就是教他一些简单的汉话。 当他们差不多能正常地连比带划地沟通了,晏水谣就问他,“你在跟崽崽回来之前,都是住在哪里的呀?是不是你们遇到吕大哥的地方?” 她怕男娃听不明白,还特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副地形图。 问男孩,“是不是这里?” 小雪狼好奇地跳上桌子,低头一瞅,顿时怔住了。 就见宣纸当中勾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潦草大框,然后在框里面画了好多个大大小小的山包作为坟堆。 小雪狼一脸嫌弃:画的啥呀这是,能认出是什么才有鬼呢! 男娃仔仔细细地端详它阿妈豪放派的画作,结合刚刚晏水谣问的话,他点一点头,“是,是这里。” 他用细胳膊比划了下棺材的形状,做出个睡觉的姿势,“睡睡。” “你怎么知道那里的?” 晏水谣循循善诱,轻声问,“是不是有人带你去过那儿?” 男孩想了想,努力理解着晏水谣的意思,继续点头,“嗯,去过的。” 这时闫斯烨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桌上那副鬼画符,不由问道,“这画的什么?” “乱葬岗。” 晏水谣热情地向他介绍自己的大作,并指给他看,“这些是坟头,那,那一圈是树,我就按你形容的那么画的!是不是特别形象?” 小雪狼拿爪子捂脸,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关。 没办法了,这次它只有站它阿爸了,这画连它一匹狼都看不下去了。 “嗯,确实是乱葬岗,画的不错,我一眼就看出了。” 闫斯烨平和自然地说,“夫人的画风很独特,极有大家风范,自成一脉。” 小雪狼:? 晏水谣被夸的有点小开心,一个劲地谦虚摆手,“嘿嘿,也没王爷说的那样好啦。” 闫斯烨马屁拍的浑然天成,并不着痕迹地瞟一眼小雪狼,暗示它:看到没?学着点。 小雪狼大为震撼,原来媳妇就是这样追到手的吗? 就靠这张睁眼说瞎话的嘴? 学到了! 第两百三十五章 死男人,这么会! 小雪狼忽然就发现了闫斯烨的一个优点,难怪能讨它阿妈欢心! 狗男人嘴还挺甜!撒谎都不打腹稿! 这得用小本本记下来,等它长大后追求小母狼的时候可以用得上! 闫斯烨甚至还细细分析了这张画作的优点,难为他把一副狗都嫌的涂鸦夸上天。 晏水谣受到了认可心情大好,她喜滋滋地捧着她的作品,又问了男孩几个小问题,“你睡在这儿之前,是跟谁在一起的呀,你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男娃思索片刻,懵懵懂懂在自己嘴唇和下巴上比划几下。 “他们有大胡子是吗?” 晏水谣感觉自己简直是手语十级,一看就明白他在说什么,“那除了络腮胡以外还有什么特点,比如穿的衣服有没有哪里跟我们不一样,或者佩戴的服饰是什么样的?” 这下把男娃彻底难住了,他似懂非懂地想了许久,然后眼里泛出点点泪花,嘴一扁,似乎就要哭出来。 “没事没事。” 晏水谣立即安慰他,“不记得就算了,姐姐像你这个年纪,记忆也就七秒吧,不能再多了!你已经很棒了!” 一番鼓励教育,男娃这才止住几欲破眶而出的眼泪,咧嘴腼腆地笑起来。 小雪狼仰头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闫斯烨,略微有点纳闷。 这老男人平日里不是最看不惯男孩哭鼻子的吗,严格到连它这只小公狼都不放过,今儿怎么转性了,居然没有出言教训。 闫斯烨似乎知道它怎么想,淡眸斜睨,站在一边冷呵道,“你跟他能一样吗?你阿妈把你当儿子养,自然要高标准严要求,人家来者是客。” 闫斯烨打击起自家崽子来如疾风般无情,“再者说,你不瞧瞧自己多胖,养尊处优要风得风的,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还好意思跟人家比?” 小雪狼再次遭受无情打击,尾巴顿时颓丧地夹在两腿间,嘤嘤嘤跑去找晏水谣诉苦,爪子不断扒拉它阿妈:你男人又挖苦我!你快管管他! 但晏水谣只是敷衍地摸一摸它脑袋。 对于这对父子时不时上演的相爱相杀已经相当适应了。 她的心思全放在男孩身上,听他的描述,那些控制他的人更加像是从苗疆一带出来的了。 晚间晏水谣洗漱好躺在被褥里,侧身望向闫斯烨,“王爷,如果那孩子一直找不到亲生父母或家人怎么办?” “你想收养他?” 闫斯烨把从军营里带回来的文书推到一边,低头看向晏水谣,“倒也不是不可以,多一副碗筷的事,养个孩子还是可以的。” 一听闫斯烨一点不反对,晏水谣立马精神抖擞,她觉着这小孩的亲人能找到的概率很低。 他可能出生没多久就被人抱走了,一直被当作练蛊的容器,想要追溯到他的爹娘是谁,本身就是件很难办到的事。 现代的天眼如此发达,全数字化时代,要找寻一个失踪的孩子都那么难,多少父母用尽一生去追寻小孩的下落。 何况这个消息极度闭塞,信息难以实现共享的古代呢。 虽然她只跟这男娃相处了五六天,但小孩很乖,明明自己走起路来还跌跌撞撞,却已经会给她端茶倒水了,孝顺程度妥妥赶超她家崽崽。 小雪狼只会缠着让她用牛肉拌饭吃,而小男孩已经在践行孝道了! 这么一比,瞬间就把她家崽崽给比下去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给他取个名字呀?” 晏水谣用手肘撑着头,肘关节搁在柔软的床单上,“姓肯定要跟王爷姓闫,再取个酷炫狂拽的名儿!” 闫斯烨思忖一会儿,给出个提议,“或者叫……无忌?闫无忌?” 他解释道,“这孩子五岁前受尽苦难,愿他往后一生百无禁忌,一生顺遂吧。” 晏水谣琢磨须臾,这名字寓意不错,而且还跟赫赫有名的张无忌撞名了! 是个好兆头啊! 想他张无忌周围美女如云,也是前十几年孤苦伶仃,而后半生拔地崛起!一路开挂! “好名字!” 晏水谣非常满意,“我掐指一算,这个名字的前途一片光明,很好!” 闫斯烨见她开心了,心情自然也不错,拂袖扔开床边堆放的一摞文书,继而轻轻一挥手,咻地下烛火被内劲掀灭,整间屋子都暗了下来。 屋内黑暗密布,晏水谣立即就想到洞房花烛那天晚上。 由于次日她就惨烈病倒,中间一直卧床服药休憩,遵照吕墨晗遗嘱休养生息,闫斯烨就没再碰过她。 而现在她身子已然好转,每天活蹦乱跳地跟小雪狼斗智斗勇。 这屋子一黑,死去的洞房记忆又突然跳起来攻击她了! 果然,黑暗中,闫斯烨青烟慢语地问她道,“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吧?” 听听,这该死的暗示语气! 晏水谣还是有点慌张,她脑子飞快转动,一边缓缓张口回答道,“嗯,这个,我觉着我还能再养养。” “不必再养了。” 闫斯烨轻笑,“为夫作为娘子的枕边人,你养没养好我还不清楚吗?” 他欠揍地说,“我也只是出于礼貌问一声。” 晏水谣无法接受他居然能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既然想搞一言堂,那还假模假样地问她做什么! 来呀!谁怕谁! 然而嚣张愤怒的表情还没维持五秒,她就惨遭推倒。 闫斯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表现完全像个久经情场的老手,晏水谣很快就被欺负得面色潮红,双眼水光柔润,呼吸不自觉地暧昧急促起来。 她内心有个小人正难耐羞赧地咬手绢:死男人,这么会!好气哦! 作为一个不羁的现代灵魂,必不能在情事上输掉,她学着闫斯烨的样子,也张口咬上男人的肩膀。 但她舍不得咬重了,有意放轻力道,落在闫斯烨身上就犹如被小兽轻轻舔了一口。 皮肤瞬间激起一阵电流。 酥.麻中透着细密的痒意。 闫斯烨眼神蓦地暗了下来,他用低哑嗓音,在晏水谣耳边蛊惑道,“咬重点。” 晏水谣在逐渐迷离中尚且保持了一丝神智,她艰难摇头,捏住被褥急促喘息着,“会痛的……啊!” 话还没说完,闫斯烨就坏心眼地探手在她身前作乱,点起一把把烈火。 小姑娘被欺负急了,红着眼一口咬上他肩头。 犹带哭腔含含糊糊地控诉,“你使坏!” 闻言,闫斯烨哑笑着沉下身,垂眼吻了吻她耳垂。 第两百三十六章 贼人 情事过后,晏水谣看着他肩膀上的齿痕,咬得狠的地方还在微微往外渗血。 晏水谣清醒过来后,这才反应过来下口有点重了,有点懊恼抚上他的伤口,“都肿了,疼不疼呀?” 虽然是她咬的,但她并不准备承担责任,心疼归心疼,可这责任她可不能扛下来,她光溜溜地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辩解,“可是不能怪我,是你逼我咬的,我本来不想的,我是被迫的,谁叫你……” 抱怨到一半,她忽地噤声。 闫斯烨懒散地搂着她,闻言淡淡睁开眼,眼底还有未褪去的情愫。 逗弄似的低声问,“我如何?继续说。” 这种事晏水谣脸皮薄,当然说不出口,便红着脸把头埋在他胸口不肯再发声了。 反正不是她的错,毕竟以闫斯烨老阴逼的性子,只要她敢承认错误,他就敢以补偿为名义,拿些奇奇怪怪的房中花样,类似龙阳十八式的册子来折腾她! 如狼似虎年纪的老男人一旦开荤了可真可怕! 晏水谣揉着自己使用过度而酸痛的腰,眼皮子渐渐开始困顿打架,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见她睡着,闫斯烨将手放到她腰间,有规律地揉捏起来。 睡梦中,晏水谣感到一阵舒适,她迷迷糊糊地抓住闫斯烨的手,拽到背后,含混不清地指挥他,“不要盯着一个地方,这酸,也揉揉……” 显然就将他当成一个手艺高超,可以呼来喝去的男技师。 见她指挥得如此顺手,闫斯烨不由失笑,指尖轻轻掐了她一把,“享受倒是你会享受。” 晏水谣被他掐到一块痒肉,不满地发出哼唧声,她实在太困了,脑子也不受控地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感觉到痒肉被掐,她第一反应是:这个按摩师技术不行!差评! 紧接方才的部位传来轻重适中的力道,她这才重新舒展眉头,微微张着嘴,露出快乐似神仙的小表情。 闫斯烨无奈摇头,他这不是讨了个娘子,是讨来个祖宗吧。 夜晚风凉,他给小姑娘细细掖好被脚,看她彻底睡熟了,便阖眸休息。 睡了没几个时辰,闫斯烨突然张开双眼,眸中冷光乍闪。 他迅速拽过屏风上的衣物,披衣而起,一枚瘦长的人影在门外轻微晃动。 半分钟后,闫斯烨推开屋门走出来,如瀑的黑发披在身后,浑身透出森冷寒意。 待他把屋门关好,那枚人影才小心谨慎地晃到他跟前,目不斜视地低头汇报,“王爷,有三名贼人冲隔壁院去了。” “嗯。” 闫斯烨早有察觉,缓声问,“他们是找了一圈再过去的,还是直接冲隔壁去了?” “他们似乎很了解王府布局。” 侍卫低声回话,“目标也很明确,径直就往那头去了。” 闫斯烨眸色渐渐加深,“那间院子现在有谁守着?” “赫兰和小年姑娘。” 侍卫说,“我们也在暗中安排了一支卫队,王爷放心。” 年富儿是闫斯烨撵过去的,为了不打扰他跟自家娘子夜里温存,就赶去男孩的别院跟他一块睡了。 倒是也巧了。 “走吧。”闫斯烨张口,唇边泛出一丝冷笑,“去会会他们。” 离开时,他嘱咐院外的守卫,“保护好夫人,今夜的事不必吵醒她。” 随后便向别院走去,刚行至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 赫兰上蹿下跳地叫嚣,“有种你把面罩摘掉!糊块破布在脸上算什么东西!长得见不得人是不是?告诉你小爷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什么丑八怪没见过,你吓不到我!” 跟赫兰对峙的一蒙面男眼色冷凝,他一手捂住黑面纱,一边跟赫兰打商量,“我们行走江湖,仇家很多,不便露脸还请公子见谅。我们此次没有恶意,只想从贵府接回小少爷,希望公子可以放行。” “啊呸!” 赫兰朝他淬了一口,“公子什么公子!你眼瞎了吗,叫我壮士!” 知道面前几个不是好人,赫兰就撒开了使劲骂,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闫斯烨在院外听见他的话,脚步一顿,他无声叹了下,赫兰近来对别人如何称呼他已经到了近乎执拗的地步了。 自从上回有个姑娘称呼他为壮士,他就像被按到某个开关键,瞬间被激活了。 闫斯烨一群人当然不会惯着他,他只能去外头寻求认同。 然而外面的街坊邻居,大爷大妈更是将赫兰当成个大孩子看待,叫的更加亲热。 以至于他现在的脾气略微有点暴躁。 “这位小……壮士。” 蒙面男咬着牙,一面跟赫兰斡旋,一面还想试图顺利带走屋里的男孩,“今日是我们莽撞了,但我们不求财不图色,只希望能带走我们家的小少爷。” “四王府这段时间收留小少爷,我们非常感激,也愿意重金酬谢。” “但四王府总不能一直扣着别人家孩子不还吧,这说到哪里去,可都不占理。” 此时闫斯烨正好一只腿踏进院子,闻声漠然接口,“你说是你家孩子,他就是你家的了?” 闫斯烨负手而来,一身白衣光风霁月,如鬼魅般飘了进来,一点声息也没有。 若非他开口说话,几个蒙面人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他们心头俱是一惊。 “你们若诚心感谢,就不该这副做贼的装扮,应当挑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正大光明地登门拜访才是。” 闫斯烨缓步向前走,每往前一步,蒙面人们就后退一步。 但他并不在意,又道,“你们穿成这样如蛇鼠一般入夜后再偷溜进来,说是来接孩子,你们以为我会信?” 这些蒙面人估计也料不准闫斯烨知道多少。 最好的打算是四王府只是给这孩子处理了外伤,并没发觉他体内的蛊虫玄机。 这样他们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孩子带回身边。 “四王爷,我等是因为江湖身份特殊,怕连累你和小少爷,才始终蒙面行事的。” 不断跟赫兰纠缠的那个蒙面人依然没放弃给自己洗白,但细听之下,他这口中原话稍显生硬蹩脚,似不是母语。 “我一生树敌无数,会害怕看到你们一张脸,就惹来是非?” 像听到莫大的笑话,闫斯烨勾起半边唇角,微弯的弧度在月光下透出嘲弄意味。 “阁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自信是好事,但要注意适度适量,否则就是愚不可及了。” 闫斯烨冷笑嘲讽。 第两百三十七章 心里扭曲死人渣? 赫兰在一旁落井下石,“是啊,面罩都不敢摘,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啊,你穿成这样混入王府,你说你不图财色谁信呐!不行,你们得把衣服脱.光了,让我好好检查一番!” “没准哪个夹层里就有我们王府的钱财,如果让你们就这么顺走了,小爷我的脸往哪里搁!” 赫兰撸袖子就要上手去拽蒙面人的黑纱,他轻功极好,瞬息就蹿到离他最近的男人身边,手臂如灵蛇般攀上对方面纱。 男人大骇,运起内息疾步后撤,闫斯烨冷眼看着他下意识使出来的招式步伐。 并非中原武林的传统功夫。 路数十分奇怪,霸道中带着诡异,不属于任一门派的武功。 赫兰紧追而上,跟屁虫一样紧贴着他在院中过起招来,很快男人就落了下风,他另外两个同伙想来帮忙,却被赫兰眼花缭乱的身形给弄晕了。 速度一直是赫兰的优势,他骨量轻巧,是练轻功的好苗子。 恰好遇到这种体格彪悍的男人最为适用,他几乎让人产生重影的速度可以绝好地压制住对方的力量。 让他们原本的优势无处可发。 闫斯烨都没有动手,赫兰就毫不费力地将他们耍的团团转,“脸都不敢露一个的孬种,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是来接孩子的,你就问问人家小孩,这副鬼样子他认得不?” “我们怎能听你一面之词就把人交出去!你们若是心里扭曲的死人渣怎么办!” 蒙面人被他气到了,眼睛都渐渐泛出猩红颜色。 然而面前站着快如光影的赫兰耍猴似的牵制他们,后面则是摸不清底细的闫斯烨挡住退路。 他们一时间进退两难,但又不想放过今日这个机会。 若这次不能成功将孩子带回去,下次再想动手可就更难了。 为首的蒙面男把手悄悄伸进衣袖里,手里攥住只瓶子,突然耳边响起赫兰阴森沁凉的声音,“想拿什么好玩意出来孝敬你爷爷呢?” 男人一怔,就感觉手上一麻,如同被电到似的,麻痹过后就是刺骨疼痛。 赫兰不知点到他哪个穴位,他瞬间痛麻难忍,手一松,瓶子就落入赫兰准备的口袋里。 吕墨晗之前就嘱咐过他们,遇到疑似苗疆之徒,别徒手去碰他们的东西,小心沾了药粉蛊毒,所以赫兰随身揣一只空口袋。 现在总算是派上用处了。 可得把这瓶子拿去给老吕从瓶塞到瓶底好好检验一下。 天知道里面装的是毒还是屎。 男人也反应很快,在药瓶落入赫兰手中的同时,就忍着剧痛捂住面纱,以免被赫兰扯掉。 并旋身飞出几米远,试图跟赫兰拉开距离。 这时年富儿带着被吵醒的男孩走到门口,小孩原本睡眼迷蒙的,可一看见门外几个黑衣大汉,立即吓得小脸唰白,躲到年富儿身后瑟瑟发抖。 见状,闫斯烨冷冷睨向蒙面男,“看来你们家小少爷不怎么欢迎几位?” 赫兰煽风点火道,“是啊,你不准备把面罩拿掉给你家小少爷仔细辨认一下吗?” “我们当手下的,少爷恐怕不认得。” 看见男孩的那一秒,蒙面大汉眼神暗了一暗,那是发现猎物时潜意识里迸射出的危险眼光。 赫兰乐了,“人家小孩都不认识你,你随便扯个理由就想带他走?” “我看你们八成就是那虐.待他的恶人,他刚来四王府的时候浑身是伤,你们别想跑,跟我去刑部!” 赫兰没有提蛊虫的事,只强调了男孩身上的外伤,似乎完全不了解蛊虫的存在。 蒙面男眼神迟疑了一下,心下有了点判断,四王府应该还不知道这孩子体内的空蚕蛊,只以为他被人虐.待了…… “小少爷年纪还小,是最好动的时候,身上有些磕磕碰碰没什么奇怪的。” 蒙面人还在狡辩,“我们老爷对小少爷一向严格,并不溺爱娇惯,这些伤其实很普通,就是练功时留下来的,只是看起来有一点严重,实际上只是皮肉伤很快会好的。” “我呸!” 赫兰张嘴骂道,“谁还没练过功啊,你哪个门派研发的功夫,操练的时候能伤成这样?你当小爷我这么好骗的?你要是不给我原地展示一下,你今儿甭想出这个门!” 蒙面人眉心突突跳了两下,赫兰对于他而言过于聒噪了,而且还盛气嚣张。 要不是刚才几招试下来,估摸着打不过,否则他早就要了眼前这个小白脸的命了。 此时闫斯烨望向藏在年富儿背后的男孩,神情淡然,闲聊似的问他,“你可愿意跟他们走?” 小孩想也没想拼命摇头,抓住年富儿的小手心都攥出汗了。 闫斯烨点一点头,抬眼对蒙面人说道,“既然他不肯跟你走,你也拿不出证据证明与他之间的关系,那这人我不能放。” “小孩。” 话音才落,闫斯烨目光又飘向那个豆丁大的男娃,凉风吹起他如浓墨般稠密的黑发。 他一字一句地问,“顺便征求下你的意见,愿不愿意给我当儿子?” 听到这里,蒙面人猛地一愣。 正如母鸡护鸡仔一样警惕的年富儿也愣住了。 赫兰同时愣住。 “当我闫斯烨的儿子遇事可就不能躲在人后了。” 男人凤眸里微光轻闪,看着大半个身子都掩在年富儿背后的男孩,“记住了,我的孩子没有孬种。” 男娃大张着眼睛,一瞬不瞬地仰头与闫斯烨对视,小手不由松开了年富儿的衣角。 年富儿觉着四王爷太严厉了,人家小娃可能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正想为孩子讲两句话,就感觉身后一空。 只见小男孩摇摇晃晃地从她身后走出来,不再拽着她衣服,而是独自一人站了出来。 小小一个身子,双手攥拳,孤零零又有些勇敢地站到年富儿前面。 他显然是听懂了,也做出了他的决定,眼神里满是微小却坚定光。 闫斯烨朝他颔首,“好。” 另一边的蒙面人眼见小孩一时没了庇护,立刻抓住时机,离他最近的男人抬掌就冲他飞速掠去。 就在他即将碰到男孩头顶之际,一道风刃刮过脖颈,瞬间划出一条几毫米深的血口。 闫斯烨鬼魅般出现在他手边,甚至没看见他如何出手,男人脖颈就鲜血四溅。 他语气阴冷飘渺,似从地狱攀爬而至,“我儿子也是你能动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卑微打工人! 顷刻间,蒙面男就被甩出数米远,胸口挨了一掌,重重摔在地上。 闫斯烨一旦出手了,就不会同他们玩猫捉耗子的游戏,长袖翻舞,不消片刻又放倒一个人。 方才同赫兰斡旋的男人一看形势急转直下,没有管这两人死活,抬手快速朝天洒出一把红色粉末,细粉瞬间在空气中幻化成雾,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年富儿抱住小孩就往屋里跑,生怕他吸进这粉末,身体出现什么问题。 光看颜色,这铁定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孩才这么大一丁点,要是被这腌臜玩意影响到脑子了可怎么办! 原本天资聪颖的孩子被药傻了,岂不是她没看护好! 赫兰飞身躲避药粉,闫斯烨则抬袖轻微一挡,趁着这个间隙,那名蒙面男已消失不见。 赫兰低声问道,“王爷,追吗?” “不用,让他走。” 闫斯烨没有追击他的意思,看向被打趴下的另外两个人,“把他们捆起来。” “好嘞!”赫兰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捆绳子,正要上前将他们捆绑结实了。 刚抬手掀开其中一人面纱,就见他紫黑的嘴唇上下蠕动,似在咀嚼着什么。 “不好!”赫兰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伸手就卸掉男人的下巴。 男子下颚瞬间脱臼,但为时已晚,他口中含的药丸已经咬破了,爆出一汩浓稠的灰黑汁液。 一部分被他咽了下去,剩余的顺着嘴角往下滴淌。 另一个人也一样,咬破齿间的毒药倒在地上拼命抽搐。 赫兰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是活不成了,他顿时露出踩到屎一样的表情。 捡起地上一根小棍子拍打对方脸,不死心地呼唤他,“哥们,别死,醒醒啊哥们!” 为什么不能平心静气地当一个称职的俘虏呢? 非要为难他这个卑微打工人! 简直损人不利己! 赫兰极力想阻止他嗝屁,但耳后传来一枚相当可怕的声音,“别忙了,他死了。”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死了。 赫兰瑟瑟发抖地转过身,仰头看着闫斯烨在月光下惨白的俊脸,哆嗦提议,“要,要不还是让老吕来看一眼吧,也许还没死透呢。” 他话刚说完,面前的男人忽然浑身发出热水烧开咕噜噜的声响,然后瞬息干瘪了下去。 宛如一下子被人抽干体内所有的水分和养料,像个排尽空气的皮球,以极快地速度化成一具人干。 赫兰:…… 好呗,这下是死透了,无法抢救的那种。 另外一个男人的死状也是如此,不知服用的哪种毒药,死相十分古怪。 尽管两人面目已经不复生前那样,但从骨相上依然可以看出,他们长了张异族人的脸。 但衣着却是中原的打扮。 年富儿被吸引了出来,围着两具干尸绕圈走,“哇,我还没见过这种死法的,这是什么毒呀,这么猛?” 赫兰没回她,垂头丧气地去找吕墨晗,他完全不关心这是哪种毒物,不知道也好,否则极有可能被他家王爷拿来喂给他吃。 吕墨晗过来一瞧就皱起眉头,“最近怎么尽是这些百年难遇的阴毒之物?” 他用一块刮板对着男人焦黄的尸身刮了一刮,手帕上就多了些黄色碎屑,他盛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他拿起根银针从男子的头顶心扎了进去。 不出片刻,提起来的时候针尖上就缠了一条极细的白色线虫,正贴着银针发疯般上下扭动。 它和肥硕的空蚕蛊不同,颜色也与银针相近,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线蛊。”吕墨晗把虫子放入一碗清水中,“这种线虫会寄生在人脏器里,本身无毒,影响不大,但他们死前服用了大叶木须做的药剂。” “这种植物生长在苗疆极炎地带,原本也不具备任何毒性,但他跟线蛊结合便会成为烈性毒物。” “线蛊在大叶木须的刺激下会狂躁不安,继而疯狂吸取人体养分。” 吕墨晗眨眼间就从这个人身体里取出好几十条线蛊,放进清水后,它们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像普通的蜉蝣生物一样游来游去。 “不过大叶木须在苗疆也并不好找,它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很高,很难得才能找到一株。” 闫斯烨俯瞰着碗里几近透明的线蛊,思忖道,“所以他们是先服下蛊虫,再把大叶木须制成的药物藏在口中?” “对,任何一样单拿出来都无关痛痒,不会引起外人注意。” 吕墨晗检查起另一具尸身,“但两样合在一起,就是足以控制人生死的毒物。” “倒是挺小心谨慎。” 闫斯烨冷哼一声,此时两具尸身已散发出淡淡的尸臭味,而吕墨晗仍在孜孜不倦地埋头……捉虫。 并一条条仔细地往水里放。 闫斯烨默了须臾,问他道,“你这是,要盛回去自己吃?” 正卖力工作的吕墨晗太阳穴一跳,他黑着脸,挑起一条绦虫似的线蛊,反问闫斯烨,“不如给王爷加个餐?” “给赫兰吧。” 闫斯烨语气平稳中透着丝阴凉,“给他补补脑。” 赫兰瞬间感觉脑后一凉,心也凉下了,他家王爷果然是要惩罚他办事不利呀! 但他哪里知道这些人会突然自杀呢! 垂头丧气间,余光瞥见睡到中途想要撒尿的小雪狼,它看院子里灯火通明,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哒哒哒跑了进来。 一眼瞅到碗里的线虫,嫌弃地倒退两步:油,碗里装的不是吃的,怎么是虫呀。 赫兰刚想抱起它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小雪狼立即跳开了:达咩! 它可不想跟碰过恶心虫子的人贴贴! 小雪狼本来今晚应该跟香喷喷的阿妈一块睡的,但被闫斯烨赶了出去。 没错,就是狠心绝情地扔出屋子。 很快房中就传出奇怪的嗯嗯呀呀的声音。 它觉着有些吵到它睡觉,只好失落离开,途径男孩的别院,发现他已经睡下了,院内已漆黑一片。 它只能继续换地方,最后被厨娘烤地瓜的香气吸引,去后厨蹭了点吃的,就找了块灶台睡下了。 方才它醒来想撒尿,顺便也想看一下它阿妈房间是不是恢复平静了,就睡眼惺忪地跑回来。 “去陪你阿妈吧。” 闫斯烨出声赶它,“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小雪狼巴不得回屋睡,一听这话咻地就冲出去了,生怕晚一秒钟闫斯烨这狗男就反悔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塑料兄弟情 吕墨晗端起满满一碗线蛊,“你们别小瞧了这虫子,把它晒干了极好的一味药,就这么处理掉实在太浪费了。” 他顿了下,微笑着同闫斯烨说,“说不定哪天王爷有哪里不舒服,还真需要用到它,我会尽量混杂些其他药草进去,让它不那么难以下咽。” 闫斯烨:你可留着自己吃吧。 这边一切处理完,天都快亮了,吕墨晗带着他的蛊虫去了药炉。 按他的话说,今年才刚过半,他验过的尸就比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了。 晏水谣一直到吃完早饭才听说昨夜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还是冲她未来的干儿子去的。 “王爷放走一个人?” 晏水谣想了下,“是故意的吧?” 她虽然气愤,但还是能基本揣摩到闫斯烨的用意。 就算那粉末有毒,赫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以闫斯烨的身手和速度只要他想抓那人,是不可能让他在眼皮子底下逃掉的。 除非闫斯烨是故意放走他的。 “嗯,他们既然已经发现这孩子在四王府,一次暗探不成,很快会再派人前来。” 闫斯烨并不否认他的意图,语气淡漠,“总要让他们带点所谓的消息回去复命,省的这些人三天两头地跑来闹。” 晏水谣听他的口气,就知道那人得到的讯息未必是真的,应当是经赫兰加工后刻意漏给他的假消息。 也是,与其让他们全部有去无回,惹的那群人隔天再派虾兵蟹将前来打探,不如给点真假参半的料,放他回去跟上级复命。 “王爷不派人去跟踪他吗?” “不用。” 闫斯烨明显不是第一回遇到这种事,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甚至还有闲心往她碗里夹块肉,“与他接应的充其量也只是个小杂兵,不必为这种人打草惊蛇。” “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还未察觉到空蚕蛊的事,收留这孩子也仅仅是怜恤他身世可怜。” 这至少能让那些人稍稍松口气,行动上也不会逼的太紧了。 闫斯烨盛了一晚红枣莲子羹递给晏水谣,插了句嘴,“多喝点,补补气血,你身子还是太弱了,没做什么就气喘吁吁的。” 虽然他没明说,但晏水谣立即就听出他在暗指闺房之事,唰地红了脸。 外加一点点不服气。 他这叫没做什么? 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沉默! 闫斯烨就差把她拆之入腹了!现在得了便宜还来卖乖! 晏水谣恶狠狠地吸溜了一口红枣羹,这甜汤稍微用冰镇过几个时辰,里面还放了她最喜欢的糯米丸子,还挺好喝。 她喝过一口后,就从骂骂咧咧的状态转化为认真干饭的模式。 她边喝边道,“但孩子在我们手里,对他们而言始终是个隐患,我们现在没发现他身体里的蛊虫,不代表以后永远不会发现。” “那些人早晚还是会卷土重来的。” 闫斯烨又舀了一颗红枣到她碗里,淡然说道,“那就让他们觉着,那孩子的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 晏水谣一愣,心里有些好奇,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但她转念一想,既然闫斯烨开口了,他应当是有些想法了。 默默嚼着糯米丸子,她突然停止咀嚼,冷不丁地抬头问道,“诶,这孩子来四王府有几天了?” 闫斯烨掀起眼皮,眼角淡淡含笑,知道她是觉察出点什么了。 看她一眼道,“六天。” “才六天,又不是六十天,那些人怎么这么快知道他们要找的孩子在我们府邸的?” 晏水谣一脸纳闷,“吕大哥带他从乱葬岗回来的那天已经挺晚了,又下着雨,一路上也没被人撞见,虽说我们并没刻意去掩藏他的存在,但才几天就能惹到对方找上门来,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适才听见有人半夜溜进来想对小孩下手,就感觉哪里怪怪的。 现在豁然开朗,他才来了几天,从未踏出院门一步,消息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呢。 四王府的家仆相比其他府宅要少很多,大部分都是跟随闫斯烨十几年的旧部,非常可靠。 剩下就一些其他王府送来的厨娘家丁,被安排在后院帮工,他们没见过这孩子,可能都还不了解府邸多了个人。 就算有人发现府上多了个小孩,到外头买菜做事的时候说漏嘴了,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 最近因为洪涝灾情,闫斯烨在救灾上花了一些精力,不仅搭粥棚,还开辟一块地方收容救助无家可归的难民。 不知情的人很容易会把这小孩和难民联想到一块。 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幼童,才来府邸六天就被原本看押他的人盯上,这个概率有多大? “难道他服用了什么可以追踪到他的药?” “不大可能。”闫斯烨说,“吕墨晗检查过,苗疆的蛊虫纵然变化多端,但也没到可以千里寻踪的地步。抑或说,你对吕墨晗的医术不大信得过?” 谈到这个,闫斯烨顿时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似乎想跟她仔细聊一聊有关吕墨晗的负面评价。 比如医术如何糟糕,医德如何败坏之类的。 塑料兄弟情无疑了。 晏水谣默默把嘴闭上,她知道她现在多说一个字,都是对吕大夫医术的侮辱! 往嘴里送了几勺子填羹,她想想也觉着有点道理,这里毕竟不像现代有gps定位系统,要追踪一个人的下落没有那么容易。 往往还是靠着最传统的搜集信息的方式。 她含含糊糊随口道,“那难道是有内鬼呀?” 她这一说完,屋内半天没有声响,闫斯烨这回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手举杯喝了口水。 晏水谣怔了下,敏感地发觉了闫斯烨的弦外之音。 她思考片刻,脑中划过一道白光,她试探着问,“王爷是在怀疑安穗吗?” 闫斯烨反问她,“你怎么想?” 见闫斯烨询问她的意见,她觉着应当输出一些高水准的观点,来表现她的聪明才智。 然而她埋头细想许久,待一晚甜羹都喝完了,才尴尬地抬起头来,“会,会跟她有关吗?” 晏水谣小声问,“安穗再怎么样也只是六王爷的心腹罢了,她的手也伸不到苗疆去吧?” “嗯。”闫斯烨颔首,“原该如此。” 晏水谣咦了声,闫斯烨似乎话中有话呀。 第两百四十章 添个妹妹? 安穗的身世跟苗疆不沾边这是肯定的,她是夏北人,模样上也是典型的南边姑娘。 她身家背景在入宫前就查了个底朝天,又是幼年进宫,从小跟在林嫔身旁服侍的。 而且她刚来那几天,闫斯烨也通过多方试探,确认她的确不会武功。 “安穗一自幼入宫的丫头能有什么问题呀?” 晏水谣感觉自己的想象力遇到瓶颈了,“我看林嫔娘娘可不是个傻白甜,安穗若真有可疑之处,林嫔娘娘跟六王爷也不会容她至今了。” 她相信安穗是个人肉监视器,或许会把王府里的大小事宜都学给六王爷听。 但要说她跟苗疆那群怪人有关系,这个晏水谣还真不大信。 倒不是为她开脱,只是安穗固然有些小心机,可这种周旋于大内皇宫和苗疆的大本事,她恐怕是没有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除非是…… 晏水谣脑子运转到这儿,电光火石间突然闪过点什么,她秀眉瞬间皱起,喃喃吐出个名字,“六王爷……” 如果安穗把他们收留陌生小孩的举动向外汇报了,那六王爷必然是知道这事的。 “不会吧。” 那有疑窦的就不是安穗,而是她背后的主子六王爷闫非同了。 晏水谣一脸犹疑,闫非同是夏北王爷,跟苗疆异族偷偷摸摸勾搭在一块的话,这问题可就大发了。 何况还是这么一群处处透彻诡谲之气,拿夏北百姓做各种试验的凶徒。 怎么想也不是正常社交。 但眼下掰扯起来,那些人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此地,第一时间摸到小孩的别院,一定是提前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而可以做到这点,还有能力跟苗疆那片扯上干系,知道他们最近在找孩子的,筛下来也不多。 “希望跟老六无关吧。” 闫斯烨情绪起伏并不大,就像在聊今日天气一样,听不出他怎么想的,“所有都只是猜测,我们手头没有证据,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他顿了下,话锋忽转,“不谈这个了。” 他一手撑头,微微歪斜着脑袋,“夫人不用担心这些没谱的东西,倒是可以想一想其他切实可行的事。” 晏水谣听他话中有话,双眼一眯,“比方说呢?” “比方,给咱们儿子添个妹妹。” 闫斯烨清凌凌的目光变得柔软温和,他眼神落在晏水谣有一点赘肉的小腹上,“为夫会努力的,娘子也得再加把劲呀。” 晏水谣冷漠地把碗推开,微红的脸颊却出卖了她,她就知道闫斯烨没个正经话。 生孩子又不是拉屎,哪有那么容易的,她边想边紧张地吸一吸肚腩。 但她知道闫斯烨在说玩笑话,他本身就没多喜欢小孩,不至于因为短时间里她没怀上子嗣就把她休掉。 这就是没有公婆在身边操心的好处,自由还是很自由的。 倒是昨夜那件事,她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隐约觉着闫斯烨还知道点什么,但没有全部说出来。 不过诚如闫斯烨所说,这些不是她能左右的东西了,再关心也没用。 她就带着小狼去找男孩培养感情。 下午的时候,四王府按照闫斯烨的意思,对外宣布了收男孩为义子,取名闫无忌的消息。 王府对外只说男孩是来帝都逃难的,如今父母双亡,被吕大夫捡回来,四王爷怜他孤苦伶仃,又觉着跟他有缘,就收来当义子。 此消息一出,帝都百姓对他又是一通彩虹屁,把闫斯烨的个人形象捧上云端。 夸他什么的都有,顺带晏水谣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在百信心中的地位愈发高大光辉了。 毕竟他们相信闫斯烨的眼光,四王爷欢喜的女子必然不会差。 晏水谣是人在家中坐,什么都没干,就被百姓们夸成美貌与智慧并存的王者! 次日她正在院子里教小无忌写他的名字,小孩还不太会拿毛笔,把墨汁弄得到处都是,脸上也沾的像只小花猫。 晏水谣笑着拿手帕给他擦脸,小雪狼也在一旁拿爪子拍地取笑他。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晏水谣看不过眼,扯了扯小狼耳朵,“你还笑人家,也不反思一下,府上最不学无术骗吃骗喝的是哪个?” 晏水谣教育它,“你要知道,人类社会牛肉都是要用钱买的,哪家小狼一天吃三顿牛肉的?你给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一天要吃三顿牛肉呐?你这样子好吃懒做的,去别人家可是会挨饿的。” 小雪狼用后爪挠挠耳朵,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颇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架势。 摆烂摆的非常彻底,一副它完全是靠魅力征服大众的模样。 晏水谣正想再说教几句,年富儿就进来通传,不情不愿地说,“夫人,妍太妃派蕊芳嬷嬷来请您去宫中小聚。” 自从年富儿知道八公主为难她家王妃,害的晏水谣病了那么多天,私下就非常讨厌闫灵翘,连带她的娘亲妍妃也一道划入黑名单。 她嘀嘀咕咕,“妍太妃跟夫人能有什么交情,我看交恶还差不多,有什么可聚的。” 晏水谣想了下,“赫兰在府里吗?” “在呢。” “把他叫来。”晏水谣思索道,“我有话问他。” 赫兰今日恰好无事,在后厨给小雪狼做加餐用的卤猪头肉,他被年富儿叫来的时候,浑身散发着喷香的糟卤味道。 “夫人找我?” 他此刻就像个酒楼后厨打下手的小工,满身油烟味,没有一点四王府首席护卫的样子。 晏水谣无奈摇头,就是他这种过分溺爱,才把小雪狼宠成现在这副摆烂模样。 “问你个事。” 晏水谣打开屋内的几扇轩窗,让他身上的肉味散掉点,随后道,“妍妃,不,妍太妃母女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吗?” 赫兰人缘好又爱管闲事,是帝都出了名的包打听,基本出去一圈就能带回来无数小道消息。 什么哪家的老爷花重金讨的小妾居然是女装大佬,哪个府邸的官大人屁股生痔疮,或者哪家公子年纪轻轻就开始服用重振雄风的私密药物之类的。 他都一清二楚。 找他问话是最合适不过了。 “妍太妃呀。”赫兰摸着下巴想了片刻,他忽然左拳锤了下右掌心。 想到了,“要说最近的话,肯定是妍太妃看中的如意女婿,暗中推拒了八公主呗。” “哦,还有这喜闻乐见的好事?” 晏水谣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展开说说。” 第两百四十一章 求和 赫兰搬把凳子坐下,如同他平日在菜市口跟中年大妈们侃大山一样,摆好聊八卦的架势了,再一点点说来。 “就是八公主她嘛,本来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妍太妃原本在宫中位分不低,她是可以先自己物色一圈,有合意的到时候再报给皇上太后,请他们帮忙做主。” 赫兰捧着一掌心的瓜子果脯,边吃边唠,“妍太妃之前就很满意上一届的探花郎,殿阁大学士的次子袁青松。几次三番在各类宴会上暗示袁夫人,表达希望跟她家儿子结亲的意思。” “袁夫人很擅长打马虎眼,总以公主年幼,不敢高攀之类的话搪塞,总之就没正面回应过。” “那八公主今年年初刚过完生辰,岁数又长一岁,是议亲的好时候了。” “外头却传来消息,袁青松前些日子已经和别家小姐定亲了,您说气不气人。” 赫兰嘿嘿一笑,满脸吃瓜的兴奋表情,“这惦记已久的女婿就这么飞走了,妍太妃嘴上没说,心里可老气了。据说她事后还找过袁家,明里暗里的讨要说法。” 别说妍太妃了,晏水谣也挺想知道的,“妍妃虽然母家不怎么出挑,可她在后宫还是有点分量的,闫灵翘也好歹是夏北公主,配袁家不算掉价吧,哪家小姐这么能耐,可以撬掉闫灵翘的墙角?” “其中的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但我大概可以猜到。” 赫兰神秘兮兮地掩嘴道,“多半是因为王爷呢。” “诶?”这有点出乎晏水谣的意料,“袁家讨老婆,跟王爷有什么关系?” “有的有的。” 赫兰告诉她,“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妍太妃跟八公主得罪过夫人,百姓间最近也传开了,说八公主性子乖张毒辣,在皇家佛堂公然使绊子为难夫人。” “这样呐。” 晏水谣恍然明白过来,“袁家怕娶了八公主,反倒得罪了王爷是吧。” 朝廷里都是摸爬滚打上位的人精,在妍太妃跟闫斯烨之间选择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该怎么抉择。 妍太妃背后是名不见经传的施家,如今先帝也驾崩了,一小小施家能掀起多大水花,不过仗着妍太妃的名头夹缝中求生存罢了。 想他施有道如何能与夏北四王爷兼兵马大元帅抗衡呢。 袁家会做出这样的举措也是情理之中。 “难怪妍太妃要请我去宫里喝茶呢。” 晏水谣低头拨弄自己的指甲,唇角微勾,“原是我搅黄了她们的好姻缘,想要来跟我求和。” “妍太妃请夫人入宫?” 赫兰微微一愣,“王爷知道这一茬吗?” 晏水谣淡淡摇头,“蕊芳姑姑来的突然,已经在厅堂候着了,还没来得及通知王爷。” “不过这等婆媳妯娌间的小事情,吃个饭而已,没必要特意去骚扰王爷。” 晏水谣起身坐到梳妆台,不紧不慢地梳理头发,同身后的年富儿说道,“你出去通传一声,就说待我准备完毕,一会儿就去宫中赴约。” 闫斯烨近日因突如其来的苗疆风波一直在外忙碌,晏水谣不想为这点事就找过去给他添乱。 “这怎么是小事!” 赫兰激烈反驳,“王爷说过,夫人的事无小事!若是八公主又使坏算计夫人可怎么办!” “不至于,除非她打定主意要跟四王府结怨了。” 晏水谣在妆匣里漫不经意地挑发饰,“妍太妃此番本就抱着讲和的心态前来邀请的,必然会拦着她女儿一些。” 淡金色发簪映照出晏水谣似笑非笑的脸,“何况今日不一样了,上次我顾及那是先帝驾崩的场子,众嫔妃都在场,不大好发作,她若今日再卷土重来,我就没理由让着她了。” 话虽如此,但机智如赫兰,还是第一时间派人去找闫斯烨。 没事自然皆大欢喜,可假如夫人有点擦着碰着的地方,那他家爷肯定要拿他开刀的! 而晏水谣临出门前,忽然脚步一顿,她回头望向在院中修建花枝的女子,“安穗,你也同我一起入宫吧。” 对于晏水谣主动带上她,安穗怔了下。 “你对皇宫比我跟富儿要熟悉的多。” 晏水谣自然而然地说,“毕竟呆了六七年了是吧,就当故地重游吧,回去重温一下你在宫里的日子。” 安穗不敢有异议,放下剪子,进屋整理了下衣物,跟着晏水谣就出门了。 到皇宫的时候,晏水谣再觉着,她临走前这个决定做对了。 因为她在凉亭下见到了林嫔。 如今应该称她为林太嫔了。 她看到安穗时眼神明显滞了一滞,但很快就恢复平静淡漠的模样。 妍太妃认得安穗,正好也想找个话题破冰,就笑着寒暄,“这不是以前侍候姐姐的安穗吗,本宫也好久没见着了,原来是去服侍四王妃了呀。” 晏水谣向她们行完礼,在宫女的引导下落座,客客气气回应道,“我倒不知林太嫔娘娘也在,看来今日带安穗来是带对了,娘娘应该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吧,昔日主仆正好叙叙旧。” 晏水谣扫一眼手边的小姑娘,“安穗做事稳妥细致,又甚懂规矩,还是娘娘教的好。” “王妃觉着妥当就好。” 林太嫔眉目淡淡的,与晏水谣对视,“安穗性子稳重,本宫一直用着不错,所以指派给老六的媳妇了。她在六王府的表现应当也还行,这才送去伺候四王妃的。” 安穗诚惶诚恐地福一福身,“是娘娘和王妃宽厚仁德,不嫌弃奴婢粗手笨脚的。” 这时,妍太妃伸手拍了下旁边全程黑脸,坐在角落里的闫灵翘,“快,去四王妃斟杯茶。” 她笑容和煦,“此次是本宫唐突了,没提前知会四王妃,只是今早皇上赏了一些上等的顾渚紫笋茶,本宫就想请王妃来尝个鲜。” 说及此处,妍太妃停了停,又状似不经意吐出句,“恰巧之前灵翘有不小心得罪王妃的地方,她年少气盛,被本宫骄养坏了,该叫她亲自给王妃赔个不是。” 闫灵翘僵着身子,如同提线木偶一样站出来,就差把不情愿三个字写脸上了。 但她仍旧手拿茶壶,规规矩矩给晏水谣倒了杯茶水,“以前是我贪玩不懂事,还望四王妃海涵。” 第两百四十二章 淡淡舒爽 她把杯子放在离晏水谣一指远的地方。 整体态度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有多好,谁都能看出她是被她妈逼上梁山的。 一般这种时候,若愿意给她一个面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杯茶也不是不能喝。 但晏水谣并没有动作,手都没抬一下,任由茶水在桌上往外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多谢。”她语焉不详地看闫灵翘一眼,“太烫了,先放一放吧。” 她这一不接腔,那压力就抛回给妍太妃了,她们也吃不准晏水谣这是几个意思。 是接受她们的道歉呢,以后以和为贵,还是要撕扯到底? 晏水谣笑容很甜,说话举止似乎也挑不出毛病,可偏偏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人摸不着头脑。 此时的气氛微微有点冷却下来,林太嫔似乎是为了缓解微妙氛围,她淡淡开口,“听说四王爷最近收留了一个难民的孩子,当作义子养在府邸?” 见她提起无忌,晏水谣不动声色地掀起眼皮,她刚看到林太嫔的时候就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林太嫔可以说是生性冷淡,绝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而妍太妃请她来的目的现在已然清晰,就是因为几次派蕊芳上门送礼都失败了,这才趁闫斯烨出门去了,攒局叫她来,只为了让闫灵翘当面道个歉。 这种场合下,她不大会请林太嫔一起参与。 就算想找个人活络场子,也该叫上跟闫斯烨感情更为深厚的惠贵太妃。 不管从哪方面考量,林太嫔的出现只能是她自己主动凑上来的。 毕竟是聪明人,想找个由头参与进来不是难事。 但人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不符合她本性的事。 林太嫔既然出现在这个无趣的场合,必然有她的潜在原因。 比如说,她现在提的小男孩。 “林太嫔娘娘消息好灵通,我们的确是收养了个小孩,是吕大夫在外头办事时发现的,孩子才四岁大,来的时候身上都是伤,瞧着怪可怜就先养在府邸。” 晏水谣朝她笑一笑,“没想到几天下来倒养出感情了,反正他亲生父母也不在了,索性就收下他。” “哦?听起来身子挺弱的。” 林太嫔有意无意地问,“吕大夫可有给他诊治过?他现在虽然还小,但有的毛病不趁早治疗,恐怕年纪大了会留下病根。” 晏水谣敛了敛眼里一闪而逝的冷光,点头笑应,“谢娘娘记挂,该查的都查过了,吕大夫也开了对症的草药。起初几天小孩吐得厉害,这个安穗也知道,我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好在小孩自己争气,硬是扛过来了,如今大概药物产生作用,调理了一段时间,把他体内的病疴杀灭了,气色状态跟刚来时判若两人。” 晏水谣不着痕迹地强调了吕墨晗开的药十分有效果,将那孩子的病都治好了。 “那就好。” 林太嫔顺势问道,“不过那小孩得的什么病如此严重,四岁孩子反复呕吐可不是件小事,若染上点什么,传给府邸其他人可就不好了。” 晏水谣叹口气,“娘娘担忧的是,这孩子病的是有点古怪,连吕大夫都查不出确切原因。” “只能按照他的病症下了几副药,或许这小孩是有福之人,上天庇佑,倒是慢慢好转过来了。” 林太嫔点一点头,“嗯,天底下疑难杂症颇多,总会碰到诊断不上来的,也多亏遇到吕大夫他才有命活下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女人说着冠冕堂皇的套话,但晏水谣莫名在她语气中听到一丝放松。 好像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晏水谣假装没听出来,手掌搭在杯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叩着。 此时闫灵翘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她以为晏水谣是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喝她倒的茶,成心当众拂她面子。 她情绪爆发,质问道,“你到底喝不喝?本公主都低三下四给你斟茶了,你还在这儿拿乔,你到底想怎么样?” 妍太妃眼见晏水谣刚想举起杯盏的手,在听见闫灵翘这话的时候,又轻缓地垂了下来。 她立马心叫不好,她女儿又在拱火了。 晏水谣淡笑而问,“八公主认为我在恶意刁难你?” 她面上在笑,笑意却没有传达到眼底,“看来,我若不真的刁难下八公主,对不起你对我的这番评价。” “灵翘在跟四王妃说笑呢。” 妍太妃火速圆场,“她的性子王妃大概还不了解,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浮躁得很,说话顾前不顾后的。” “八公主都到议亲的年纪,不小了吧,是该静下心来把那些小孩子把戏放一边了。” 晏水谣将放在杯壁上的手收了回来,这杯茶似乎不准备再碰了,她淡定地看着把不爽写在脸上的闫灵翘,“哎,这跟林太嫔娘娘聊了会儿天,茶都凉了,烦请八公主给我换一杯。” “刚刚嫌烫,现在嫌凉,你还真不好伺候!” 闫灵翘自然不干,恶狠狠地怼道,“我看你也不必喝了,这可是贡品茶,你这乡野妇人喝的来吗!别糟蹋我的好茶了!” “闫灵翘!” 听她不由得又越说越难听,妍太妃大喝一声打断她,“又耍什么公主脾气!快给王妃道歉!” “我没错,我道什么歉!” 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闫灵翘干脆就不装了,摊牌了,“我本就不想来的,是母妃非要让我来!我是夏北的一国公主,我眼界高脾性大是应当的,不是随便什么臭鱼烂虾都配跟我同桌饮茶!” “她乔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得我亲手斟茶,她居然还摆谱给我看!” 闫灵翘大有一拍两散的架势,“也就今日这一次了,她爱喝不喝,休想再让我伺候她!如此挑剔就呆在你四王府吧,别出来恶心人了!” 妍太妃一听就着急上火了,“你这孩子!来之前是如何跟你说的,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来这套!” 晏水谣倒是不生气,笑眯眯地看向妍太妃,好意提醒,“太妃娘娘要不先回寝宫,跟八公主对一下词再来?” 她还没看见过妍太妃如此失态,想到她是因为自己女儿才从一雍容华贵的后妃,变成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就有点淡淡舒爽。 第两百四十三章 比她们更横! 晏水谣倒没那么介意被闫灵翘羞辱。 因为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控制不住自己情绪,靠着乱吼乱叫,用她所能想到最脏的话来表达愤怒。 毕竟她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倒是这对母女的拉扯挺有意思,往常还不大能看到呢。 而闫灵翘是铁了心地不服软,扭头冲晏水谣怒骂,也不顾还有林太嫔这等外人在,“跟你说话了吗你就插嘴,说你一句乡野村妇,你还真就上不得台面了!” “我母妃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们说话时候轮的上你指手画脚吗!” “真不知道四皇兄放着帝都那么多名门贵女不要,非要去乡里头娶你这种蹬鼻子上脸的刁妇做什么!” “我看他就是在大燕当质子当太久了,好赖都分不清了!” 晏水谣本来还听的乐呵呵的,其实闫灵翘骂的越多越狠,脸上越过不去的反倒是妍太妃。 年富儿那小爆竹似的脾气,好几次忍不住都差点跟八公主对骂起来,但都被晏水谣的眼神喝止住了。 想想妍太妃可是抱着讲和的心态来的,却被自家女儿拆台成这般模样,亲手攒的局被毁了,怎能不难堪呢。 晏水谣用纯纯看戏的心态在观赏她们此刻的情态,可陡然听见闫灵翘语无伦次,居然议论起闫斯烨当质子的那段经历,她顿时沉下目光。 原本黑亮的眼珠像被水洗过一遍,变得十分浅淡,微微透着白光,“八公主,你与我不对付,拿脏话对我便也罢了,但王爷岂是你心情不好就能随意议论的?” 晏水谣转而望向妍太妃,冷冷道,“娘娘,您今日差人叫我入宫,不会就为了让我听这些吧?听公主与娘娘对王爷有怎样的陈年积怨与不满?” “怎么会?”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还得了,妍太妃赶忙澄清,“本宫是诚心诚意请王妃品茗来的,为了能热闹些,还特意找了林太嫔作陪,王妃可别误会本宫的一片心意呐。” 她开始追溯往事,“本宫与老四虽不像惠姐姐那样亲厚,但一直以来关系也还不错,可能你也知道,本宫之前还想将自己的侄女嫁去四王府,可惜芊芊没这福气,被老四拒了。” “如果像王妃说的那样积怨已深,本宫怎会让母家侄女进这火坑呢?” 闫灵翘好像也自知失言,瘪瘪嘴在旁边不讲话了,只一双酷似她母妃的眼睛透出愤恨之色。 晏水谣刚想回话,就听亭台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道凉若冰霜的声音。 “是吗?” “但诚如八皇妹所说,儿臣在大燕呆太久了,毕竟人都是会变的,娘娘过去对儿臣没有怨怼,不代表现在也一如从前吧?” 此言一出,妍太妃适才凉了半截的心,剩下半截也凉掉了。 就见闫斯烨跟只长了肉垫的猫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侧后方。 妍太妃喝斥宫女,“你们怎么当差的!四王爷来了怎么不通传一声?” “是儿臣觉着,既是来宫中接自己妻子,没什么可通传的,就没让她们过来打扰两位娘娘。” 闫斯烨走到晏水谣身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面向对面妆容尊贵的女人,“幸好拦着她们了,否则如何听见此等精彩的肺腑之言?” 闫斯烨脸色冷凝,他原本身上就有一股子肃杀之气,此时尤为明显,黑色瞳孔中有明灭的暗火流动。 妍太妃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去多少,在他冷硬的注视下不由泛起一阵恶寒。 她极力保持住自己作为长辈的仪态,扯了扯僵硬嘴角,“本宫膝下没有皇子,一直跟惠姐姐一样把王爷当成亲生子看待的,即便这些年来,王爷在外生活与本宫有些许生分了,但也不该如此揣测本宫。” “没办法。” 闫斯烨抬眸看向八公主,不急不慢地开口道,“儿臣就是个好赖分不清的人,娘娘的好意臣体会不到。” 他直接将闫灵翘的话滴水不漏地还给了她。 噎的闫灵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妥妥的是说自己的话,让别人无话可说。 “娘娘派人将儿臣的王妃接进宫来羞辱,这夫妻一体,等于公然打儿臣的脸。” 闫斯烨眼光愈发寒凉,一字一句抛回去,“她是乡野村妇?她没有身份?那儿臣身为她的夫君,在娘娘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倒是没向闫灵翘发难,而是字字冲着妍太妃而去。 闫灵翘只是小小公主,跟她论长短,充其量也只是她被母亲责罚一顿了事。 但如果上升到妍太妃,那被牵连的就是整个施家。 “四皇兄不用咬住我母妃不放,我一人做事一人担!” 闫灵翘颇有骨气,准备独自承受闫斯烨的怒火,“反正我就是看她乔鹊不顺眼,不管四皇兄怎么维护她,我是不会认可的!” “她不需要你的认可。” 似乎听到什么笑话,闫斯烨没有迟疑,冷笑接口,“而且,你怕是一个人担不了。” “太妃娘娘就你一个女儿,同气连枝,荣辱相依,八皇妹想自己站出来,也要掂量下你几斤几两重,够格吗?” 年富儿在后方拼命点头,她早就气的牙痒痒了,合着她们这样欺负王妃的!不要脸! 要不是她人微言轻,又怕给王妃惹麻烦,早就上前撕烂闫灵翘那张臭嘴了! 看她还敢大放厥词吗! “还有。” 一阵湖风吹来,闫斯烨停顿两秒,淡眸扫过亭台里的人,似最后通牒般开口,“以后到我府邸要人,得先经过我点头,望太妃娘娘知悉。” 闻言妍太妃哑然失声,头顶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晕眩之感。 而刚刚还牛逼哄哄,要凭一己之力扛下闫斯烨所有责难的某人此时已吓到噤声。 下意识躲到她母妃身后,见闫斯烨把她的口嗨上升到整个施家,她也有点慌了。 再也不复方才那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了。 晏水谣好笑地端详着闫灵翘眼下的表情,到底年纪尚轻,遇到真正的狠角色就露怯了。 她两辈子活的岁数加起来可比闫灵翘长多了,见过不少这种毛还没长齐,就先学会仗势欺人的少年人。 对付她们只有一种方法。 她们横,你要比她们更横。 她们才会怕。 第两百四十四章 实力坑妈! 闫斯烨朝林太嫔点一点头,行了对她的小辈礼节,就带着晏水谣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闫斯烨依旧冷着脸,不悦地问,“你怎么自己一人就往宫里跑,她喊你去你就去?平日也没见你那么听话,不能等我回来再说吗?” “等王爷回来,妍太妃的茶早就凉了。” 晏水谣全然没把他的冷脸当回事,还黏黏糊糊地用撒娇的态度应付闫斯烨,“而且妍太妃只邀请我一个人嘛,哪有去别人地盘做客,还捎带个不请自来的家属呢?多让人家破费呀,怪不好意思的。” 闫斯烨拿她这软乎讨好的样子也没办法,抬起一根劲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一戳她脑门。 “行,翅膀硬了,想去哪里抬个腿就跑了。” 闫斯烨无奈叹道,“这下可好,被人骂了吧?” 晏水谣没心没肺地摊一摊手,“矮油,被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八公主我也不是没见过,她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王爷你看见妍太妃的表情不,那叫一个尴尬哟。” 她越想越开心,“八公主回去肯定要挨揍了嘿嘿。” “想看她挨打还不容易?” 闫斯烨不理解她喜悦的点,“这好办,我叫人打给你看?” 若真能打一顿巴掌就和解的,估计妍太妃分分钟就拉上女儿往四王府跑了。 反正她明白,闫斯烨多少要在人前做点表面功夫,不可能真的对堂堂一夏北公主下这粗鲁死手。 凡事能靠受点皮肉之苦解决的都不是事。 “那不一样!” 晏水谣一口回绝,思路十分清楚,“挨自己母亲的打那才憋屈呢,若王爷出手教训她,她指不定觉着你以大欺小,以强欺弱,然后默默怀恨在心,想方设法地讨回来!但妍太妃揍她那情况就不同了,那属于家庭内部矛盾!” “她总不能跟自己亲妈过不去吧,所以这其中滋味也只能她自个吞下了,多爽呀。” 闫斯烨出手没什么稀奇的,自己人打自己人才叫畅快呢! 她就喜欢这种窝里斗,狗咬狗的桥段。 闫灵翘对她越是冒犯,之后等妍太妃沉静下来,她挨得罚就越重。 别人是坑爹,她是实力坑妈。 而确实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妍太妃离开凉亭的一路上没跟闫灵翘讲过一句话。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憋了极大的火气,脚下生风走的飞快,闫灵翘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她。 一回到寝宫关上门,她二话没说,反手就扇了闫灵翘一嘴巴子。 当即把女孩扇的踉跄着倒退两步,脸狠狠侧到一边,瞬息肿起一片。 她捂住脸,难以置信地望向她面容扭曲的母亲,“母妃,你打我?” 闫灵翘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尤其是妍妃,就这一个女儿犹如心肝宝贝般养护着,走个路都怕摔着碰着了。 别说对她动手,责骂都是很少有的事。 闫灵翘顿时眼眶泛泪,委屈的不得了,妍太妃见她还不知事态轻重的无知模样,气的手都在抖,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地骂,“你是想让我们施家被人连根拔起,从此在帝都消失是吗!” “我今日攒局之前,跟你千叮咛万嘱咐,要你忍耐克制,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 “你连这一时半刻都忍不了吗!若我像你一样莽撞无脑,早就死在后宫中了,哪里还有今日的地位!” “平日你在这宫中发公主脾气,所有人都让着你,只因你身份尊贵凌驾在那些奴才之上!乔鹊背后可是闫斯烨在撑腰,你还敢将她当宫女太监一般对待喝斥,简直愚蠢至极!” 妍太妃重重坐在雕花椅上,搭在椅柄上的手臂微微颤抖,声音也渐渐颓败下来,“灵翘啊灵翘,你让为娘的所有筹划都付诸东流了。” 闫灵翘忍住泪,万分委屈地抱怨,“可我看见她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就控制不住自己,我都已经低头了,她还不领情,故意当着林太嫔的面给我脸色瞧,母妃!你说我怎么忍得了!” “是你性子太急!” 妍太妃摇头叹气,“她都准备端起茶盏了!本来你以茶代酒道个歉,哪怕只是装个样子,她愿意接下来,这件事也就翻篇了,可你呢?” 女人抬手猛地拍了下桌子,“偏偏这几秒钟都等不得!” 闫灵翘现在冷静下来了,又看见她母妃如此严肃,她也有些怕了,唯唯诺诺地说,“那,那我改天再去给她登门……” “你以为老四还会让你进门?” 妍太妃喝断她的话,反问道,“之前蕊芳送过去多少东西,你瞧见哪一样进得了他四王府?我想着既然蕊芳进不去,那就把乔鹊请出来,今日好不容易趁闫斯烨不在府邸,把乔鹊请进宫了。” “你非但没把握住机会,还把人得罪了个彻底,现在好了,别说是你,将来哪怕我亲自前去都未必会允我进门!” “不,不会吧。” 闫灵翘听的发怵,“以母妃尊崇后宫的位分,又是他的长辈,皇兄怎敢将你拒之门外?” “有什么是他闫斯烨不敢的?” 妍太妃疲惫地合上眼,“只要他想,先帝驾崩那日,拿着圣旨出来的就会是他。”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很看好老四,所以之前才极力想促成施芊芊跟他的婚事。 金麟本非池中物。 闫斯烨在她的计划中,本该是施家强有力的靠山。 可世事难料,哪知竟结了梁子,反给她母家惹来一身腥臊。 “罢了,多说无益。” 妍太妃嗓音沙哑,“是我把你惯成这副样子的,不怪你,怪我。” 想她费劲半生心力才坐上今日位置。 毕竟她家族卑微,无法给她在皇宫里争宠给予多少助力,一切荣光都得她自己去挣。 操劳几十年才帮施家在夏北站稳脚跟,无论如何,哪怕他们跟闫斯烨结不成亲,也绝不希望闹到如今这一步的。 她一下子仿佛老了好几岁,把所有宫人都屏退了,独自坐在寝宫许久没出来。 另一头晏水谣他们刚回到四王府,还没往里走几步,就在入口处遇到了吕墨晗。 他身上沾满白色粉状物,似乎微微还有点粘腻,他抱歉地开口,“我放在空地的一只药炉炸开了,里面的药粉弄得满院都是,正好想找人帮忙清理一下。” 第两百四十五章 也就夫人有人性 闫斯烨嫌弃地带着自家媳妇后退几步,“现在是做晚饭的时辰,我们王府本就人丁单薄,谁有空帮你去清理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让富儿和安穗去吧。” 看吕墨晗样子狼狈,毫无翩翩佳公子的面貌,晏水谣好心地把她的丫鬟借出去,“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事,你们清扫完药炉再看看吕大夫可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不着急回来。” 吕墨晗笑道,“那就多谢夫人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一眼闫斯烨,“果然整个四王府,也就夫人有人性。” 闫斯烨冷着脸,无声地向他做出一个口型:滚。 吕墨晗便麻溜地带着两个丫鬟往药炉方向去。 待他们三人的身影没入拐角树荫,晏水谣忽然仰头问道,“我们的主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让安穗看到的东西呀?” 见女孩反应如此灵敏,闫斯烨轻微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吕大哥跟赫兰不同,他行医之人做事向来谨慎,很少犯错,虽说药炉炸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以他极度爱干净的脾性,绝对不会让自己沾着一身药粉走出来的。” “药炉离府门还有点距离,他一路招摇而过,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 晏水谣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药炉恰好跟我们住的主院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这就有点故意支开安穗的嫌疑了。” “嗯,但我也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闫斯烨说,“他没提前与我说,先回院落看看吧。” 当他们走到主院门口,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并不明显,晏水谣这样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人,完全分辨不出里头的情况。 待她踏进院子,忽然看见赫兰站在庭院中间的小道上,他的对面站了一位年轻姑娘。 屋里则亮着灯,似乎有人影攒动。 赫兰看样子也没比他们早来多少,正跟那女子面面相觑,小雪狼在赫兰腿边转悠,显然是闻到了他身上属于食物的芬芳。 小狼有点猴急地用爪子扒一扒他鞋面:肉肉呢!赶紧着! “啊!” 突然女孩杏目圆睁,指着赫兰喊了声,“壮士!” 赫兰:“!” 闫斯烨:? 晏水谣张大嘴:? 小雪狼抬起的爪子悬在半空中:? “爹!娘!” 女孩用清脆的嗓音朝屋里喊起来,“这位是之前救过我的壮士诶!” 晏水谣现在完全不在意这凭空冒出来的一家人是谁了。 她实属被女孩毫不迟疑的这个称呼给惊到了。 说句不大中听的,之前赫兰回来炫耀,说有对他以壮士二字相称时,晏水谣是有点淡淡不信的。 毕竟是人都看得出,赫兰这修长瘦削的小体格跟壮士一词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关。 他的身形其实很优美,更像是现代那些跳爵士的男舞者。 他若能接受自己的优点倒是也不失为一俊俏小公子,奈何他一心向往贾龙那样的体魄。 那就悲剧了。 而女孩如此真诚的一声壮士,着实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连小雪狼都短暂地忘记了它的牛肉干,一脸茫然地仰起脑袋,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看了会儿,然后哒哒哒跑到它阿妈腿边。 很严肃地跟晏水谣进行精神沟通:这小丫头长得不错,但眼神是不是有问题? 闫斯烨静默须臾,才张口淡问道,“赫兰,这位是?” “不知道诶。” 赫兰被一声壮士唤的晕乎乎的,挠着后脑勺,傻笑道,“她好像是我在庆平镇救下的姑娘。” 女孩兴奋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他看,“这是恩公当时给我的,我一直放在身上!” 小刀的款型确实是赫兰以前佩戴的,那日为帮助女孩脱困,转手送给她的。 闫斯烨对这件事也有所耳闻,但赫兰当时没有表明身份,女孩是如何从庆平镇一路找过来的? 而且看她的表情,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重遇赫兰。 既然不是为了来报恩,那么…… 这时,屋里走出一对中年夫妻,女孩立即跑上前去,继续激动地跟他们介绍赫兰,“爹爹娘亲,真是好巧呀,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恩公诶!” 她父亲朝赫兰拱手,朗声笑道,“原是赫兰小兄弟救的小女,不愧为四王爷手底下的精兵悍将,若早知道是这样,我早该来登门道谢了。” 闫斯烨看他总有点说不上来的眼熟,打量片刻后,忽然想到什么,“呼罗王?” 男人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七八年没见了,难为王爷还记得老夫。” 晏水谣忽地怔住,第一反应:姓王,名呼罗吗? 王呼罗就王呼罗么,怎么还把姓氏放到最后呢? 这名字搞得像中翻英一样的叫法,她还水谣晏呢! 直到闫斯烨跟她讲解,“这一位是呼罗国的王上,旁边是他的王后。” 晏水谣再明白过来,原来王不是姓氏,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王啊! 男人性情相当豪爽,向晏水谣点一点头,然后赞叹地说,“这就是王爷的新婚王妃吧,好眼光呐,瞧着一水的机灵劲儿!” 这个夸赞闫斯烨非常受用,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抬手做出个邀请的手势,“几位屋里请。” 呼罗王比先帝年纪小一些,闫斯烨之所以第一眼没认出他,全因他把满脸粗犷的络腮胡给剃掉了,一下子看的脸生。 记忆中他是个懂规矩之人,今日却贸贸然携家带口地找过来,必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难怪吕墨晗要支开安穗了。 有些话只怕隔墙有耳,还是关起门来说比较好。 晏水谣一面往屋里走,一面静静观察眼前这略具异域风情的一家子。 就在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的过程中,晏水谣看清了呼罗王妃的脸。 两人相视一愣,晏水谣认出她就是上次在人面桃花,被一无名小卒刁难的妇人! 呼罗王妃看来也想起她了,朝她微笑颔首。 因着现在这场子还不适合她们单独闲聊,两人就只是心里有数,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进屋,将房门关紧后,呼罗王收敛起寒暄时笑盈盈的模样,脸色有点凝重地呼出口气。 “我此次冒失前来,是想请王爷允许将吕大夫借我一用,救救我的女儿!” 第两百四十六章 密集恐惧症! 此声一出,大家都不由得露出讶异神情。 晏水谣下意识去看那小丫头,要借用吕墨晗,那必然是身体出什么状况了,可她瞧着倍儿精神,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情严重到需要父母陪着千里寻医的地步。 “公主看上去很是康健。”闫斯烨也道,“是哪里不舒服?” 呼罗王摇摇头,“她呀,体内有一条蛊虫。” 现如今闫斯烨他们一听见蛊虫,心里就蔓开一种不好的预感,实在是这稀奇玩意最近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呼罗王讲起其中的来龙去脉,“大概是去年开始,我们呼罗国境内多地出现一批怪人,虽然穿着相同,但五官却不太像我们当地百姓。平时总是深居简出的,租住在偏僻的荒山坟场附近。” “这些原先还没引起别人的注意,但后来发现,凡是有他们在的地方,就莫名其妙开始有人离奇失踪。有时早上还在地里干活,一晃中午人就不见了。” “官府查了很久,但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办事去了,实在是不好查。” “后来是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趁那群怪人不备,抓住时机逃了出来,这事才得见天日。” 说到这儿,呼罗王低低叹口气,“可惜那些人提前收到风声了,我们没能抓捕到。” 此时闫斯烨已大致明白了,早在呼罗国出现的那些人跟今时在夏北作恶的苗疆之辈应当是师出同门。 他了然道,“那逃回来的青年最后死于蛊毒是吗?” “没错。” 呼罗王点头,长吁短叹地说,“起初大夫给他简单检查过,就以为是简单的皮外伤,哪知他回来没两月就暴毙身亡了。” 晏水谣想到,吕墨晗有提到过,很多人被种下蛊虫后,并不能跟它很好地融合。像无忌那样的是极其少数的存在,多数人就会跟那个青年一样,很快死于蛊虫之手。 “我们呼罗比较小,远没夏北国土广袤,人口也少,这事传到我这儿时,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讲到这儿,呼罗王看向他女儿,脸上有点淡淡悔意,“早知道后面会发生那种事,我就不带明筝一起去了。” “我听下面的官员上报的情况,觉着这事妖得很,后头又听说那具尸体不大正常,我就带了宫里的御医一同前往。这丫头闲着发慌非要跟过去,我想着有那么多侍卫在场,一具死尸能出什么事,拗不过她就允她随行了。” 结果他们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 当时还是初春,在背阴冷僻的仵作房里放着,怎么也没道理才过去一周就腐烂成这样。 跟随呼罗王去的御医曾经是仵作出身,他当着众人的面刨开了青年的腹部,只见里面器官都被啃食的不像样了。 几乎没一处完整的地方,僵化的五脏六腑如同蜂窝巢般,布满了乌黑的洞眼。 看的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御医又小心地隔开内脏,而明筝从小就胆子大,她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刚学会走就开始学骑马,整日野在外头天不怕地不怕。 她功夫一般,但骑术和箭法相当优秀,不是今儿射回来一头野猪,就是明儿跑帮牧民去抓棕熊。 抓到的猎物有时体积太大,不怎么好整个拿走,她就用军刀把猎物开膛破腹,大卸八块,就地分一分,把好的部位扛回宫。 因呼罗国独有的风俗特色,以至于明筝跟其他国家的公主都不一样。 更加洒脱自在,也没什么公主架子。 所以当御医手起刀落之时,她不仅没走远,还站在绝佳的观测位置,伸长脖子往青年体内看去。 明筝眼神好,她隐隐约约就看见蜂窝似的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里里外外地蠕动。 但每个洞眼只有她手指尖那么粗,看不大清楚里头的东西,她正等御医把胰脏划开,好一探究竟的时候,突然一汩粘腻的黄色汁液噗哧声飞溅而出。 溅出的汁液直接站到明筝的手腕上,她立刻感觉有什么活物顺着她手臂一路飞快往上爬,她伸手去抓,但每次都比那玩意慢一步。 几乎就四五秒的时间,那东西就爬上她脸颊,刺溜一声钻进女孩的耳朵里。 “啊!” 突如其来的一记刺痛让她瞬间捂住双耳,蹲下身子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 这吓得御医赶紧放下刀子,跑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但那个奇怪的疼痛没维持太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这时负责这个案子的总捕头指着青年的身体,惊呼道,“王上,胡太医,你们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就见已经被划开的内脏里冒出好些只活虫,大小不一,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它们一窝蜂出现在一个死人的脏器里,有的还在洞洞眼里疯狂地钻进钻出,身上拖着恶心的粘液,实在叫人多看一眼隔夜饭就能呕出来。 胡太医马上意识到,可能是刚才他那一刀划下去,正好把其中一只虫子砍成两段。 而它被腰斩的断口溅出了腥臭液体。 明筝捂着耳朵站起来,眼冒金星,“胡太医,我感觉有东西钻我耳朵里去了。” 老大夫一惊,赶忙就着阳光查看她的耳蜗。 就见有一条细长的粘液拖痕,从她耳垂拖向耳蜗深处。 他当即就明白,肯定是青年体内的虫子钻进公主身子里去了。 “胡太医检查完那具青年的尸身,确定了他身体里装满蛊虫,但他从未见过那玩意,查阅很多医术,也没能查到如何医治的方子。” 呼罗王拉过女儿手臂,撩起她的袖口,露出里面青斑横陈的皮肤。 形似尸斑,有的印子已经有点糜烂的迹象了。 “明筝她开始还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会头疼个一小会儿,但到了后两个月,她身体就发出一块一块的斑点。” 呼罗王很是心疼,“这些淤青一样的小斑块起先颜色还很浅,但渐渐就越来越大,擦了药只能缓解一段时间,到后面是用药也压不下去了。” 晏水谣在小无忌身上也见过这样的伤,还误以为是被什么歹人殴打虐.待了。 但小无忌才四岁,身体没长开,虽然伤处有些溃烂了,但没有明筝掀起衣服露出的大片大片淤痕那么触目惊心。 好好一爱美的姑娘弄成这样,当爹妈的肯定着急。 连见惯打杀流血的赫兰都眉头一皱。 明筝见他正在朝自己斑斑点点的手臂上看,立马不好意思地扯下衣袖。 第两百四十七章 你礼貌吗? “我们找遍呼罗的名医,都无法根治明筝的病,她体内的蛊虫也不知什么情况了,不敢贸然去取。” 呼罗国的医疗资源比起夏北还是匮乏许多,呼罗王就娶了一位王后,膝下有两儿一女,明筝是他最宝贝的小女儿。 他看按这个状态发展下去,他这女儿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呼罗王急到满嘴的溃疡,他那才想到求助外援,他以前在夏北的一些重大公开场合见过闫斯烨,虽然次数不多,但倒是很投机。 他记得闫斯烨军营里有个夏北顶有名气的军医。 尽管说是军医,但此人在进入燕林君之前也做过好几年的江湖游医,又师出名门,在夏北口碑很是不错。 呼罗王这下心思就活起来了,就算吕墨晗不能治愈明筝,但以他在夏北医学界的地位,肯定能介绍别的隐世良医给他们。 这不比他们自己在夏北乱撞要好的多吗。 虽然呼罗是仅次于夏北和大燕的小国,他也算一国的王上,但到了别人家的地盘,总归要找个靠谱熟人才方便办事。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呼罗王还是懂的。 “呼罗王此行还没通报给圣上吧。” 一句疑问句,但闫斯烨是用陈述的语气淡淡说来。 闻言呼罗王咧嘴嘿嘿一笑,“这不是事出紧急吗,跟往年参加庆典不同,不大方便提前告知新帝。” 闫斯烨知道他怎么想的,这呼罗王别看一副草原人的雄壮长相,心思可是细得很。 呼罗王很清楚他跟闫继昌之间的兄弟隔阂,尤其是闫继昌,做皇帝前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坐上帝位后更加想行使他帝王的权力。 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他这位置坐的越不稳,争议愈大,他暴露出的急功近利就愈发多起来。 若呼罗王直接来找他,他一定不会直接把吕墨晗找来,那可是闫斯烨的人。 让吕墨晗来给呼罗国的公主诊治,等于变相承认闫斯烨身边能人众多,连瞧个病都得他的府邸出人手。 以闫继昌的小心眼肯定不愿意,估计会先把宫中那些御医聚集起来,拖拖拉拉地给他女儿看病,可能问题没瞧出几个,时间倒一点一滴地消耗下去了。 这闫继昌有私心,耗得起,他家宝贝闺女可耗不起。 要想不成为皇室争斗下的牺牲品,就必须绕过闫继昌。 所以呼罗王就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这次的行程没有上报给夏北帝,偷偷带着妻女就跑来帝都了,按理说这是极其有违礼法的。 晏水谣想到赫兰之前在庆平镇遇到明筝,便问,“公主当初怎么一个人在庆平镇酒楼?”, 明筝顿时瘪起嘴,然而说到这个,呼罗王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出发的时机不好,正值大燕跟夏北两军交战之际,但明筝的病实在拖不得了,尽管局势不明朗,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路了。” “不过时局乱也有乱的好处,没人注意到我们,这一路上倒也平顺。” 呼罗王抬眼看了下闫斯烨,“只是我没想到,大燕攻伐的速度这么快,比我预想的更早逼近夏北帝都。” 他说的是实话,闫斯烨没有不悦,还很赞同地点一点头。 呼罗王见他毫不介意,这才继续说下去,“我当时以为,王爷还被困在大燕,就计划到帝都安置下来后,直奔吕大夫的住所,我们早先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他肯定认得我。” “哪知战势汹汹,我看大燕接连赢下几城,就感觉状况不对,只怕我们进了帝都,到时等大燕攻进来可就出不去了。” 所以呼罗王本来是准备从另一侧小道撤离的,若真走了那条路线,没准会遇到正往龙潭岭赶的闫斯烨一行人。 可明筝公主不干了,她都走到这儿了,特别想去夏北几个热闹城镇玩一圈。 尽管身体上的反应日渐加重,但年轻人么,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她趁着她爹娘没注意就跑去以歌舞出名的庆平镇了。 这把呼罗王刚长出来的胡子又气掉了一片。 赶紧带着几个近侍在附近客栈酒楼挨个寻找。 后面的事不用说晏水谣也知道了,这草原公主在庆平镇的潇洒日子没过两天,大燕就兵临城下了,把她从客栈强行带走。 晏水谣嘴角抽了一抽,这姑娘也是挺坑爹的。 看来在坑爹这件事上,古往今来都一样。 “等王爷跟大燕的闪电战结束后,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臭丫头,稍作休整,原本是要快点入城的,但前段时日的暴雨导致难民激增,帝都进城的入口管控更严格了,我们费了番功夫才混进来。” 闫斯烨轻轻颔首,接他的话往下讲,“再然后又碰上先帝驾崩,举国哀丧,各地府衙都忙作一团,每天进进出出不少人。” “哎,可不。”呼罗王一脸尴尬,“多事之秋呐,干点什么都不顺。” 晏水谣觉着他的运气也太差了点,什么都被他赶上了,真该去庙里上炷香拜一拜了。 闫斯烨思忖须臾,“您住我这儿不大方便,容易被人盯上。” 他看向赫兰,“我记得贾龙在城郊的宅子空荡,你带呼罗王去那里住,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贾龙父亲那边的亲戚。” “收到。” 贾龙那头的亲戚多,经常有个头疼脑热的来帝都看病,就会去贾龙的宅子里暂住,省一笔客栈费用。 总比四王府人多眼杂的,还有个不知底细的安穗随时出入,不太安全。 赫兰在前方领路,刚准备带呼罗王从后门离开,脚边突然滚来个绒球。 小雪狼着急地扒拉他裤腿:等,等等,别走,牛肉留下啊喂! “诶。”明筝突然蹲下来,对小雪狼充满好奇,伸出双手把它举高高,看了会儿,赞叹道,“它好……” 小雪狼美滋滋等着被夸赞,就听她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好胖呀。” 小雪狼浑身一僵:你礼貌吗? 这个评价说到闫斯烨心坎里去了,他借题发挥地冷笑道,“是个人都看出你胖了,还吃。” 小雪狼深感侮辱,本来乖乖被美女举着,此时像只打挺的鲤鱼激烈挣扎。 明筝抓不住它了,只能放它到地上,它扭动着短肥的身躯,非常灵活地奔到晏水谣脚边,把头一把埋进它阿妈两脚之间的缝隙里。 漏在外头的一截胖身体一抽一抽的,显出极度的悲伤:呜呜呜活不下去了! 第两百四十八章 没出息的逆子 明筝不知所措地蹲在对面,她前头听吕大夫说,这小狼是四王妃当儿子养的,是王妃的心肝宝贝。 那她岂不是把王府的小王爷给得罪了? 呼罗王夫妇赶紧圆场,“不胖的,一点儿都不胖,狼崽么,这个重量身形很正常。” 一听这话,小雪狼耳朵微微耸.动,身子不抽,尾巴也不颤了,甚至有点想抬起头来。 “是吗?呼罗王太抬举它了。” 然而闫斯烨张口拆台,淡淡嘲讽它,“这哪是正常狼崽,分明是只肥头大耳的猪仔吧。” 小雪狼听完刚平息一小点的情绪瞬间又崩溃了,嗓子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里头充斥着对闫斯烨的控诉:阿妈!你休掉这个辣鸡!休掉他! 晏水谣看它一副哄不好的肉球形态,略有不满地望向闫斯烨,“王爷你怎么又惹崽崽呀。” 明筝直起身,觉着这事是因她而起,正双手扭动衣带,纠结着该做点什么补救时,赫兰从门边走来,轻声安抚她,“没事,王爷经常跟小狼这么闹着玩的。”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只散发着肉香气的油纸包,走到小雪狼面前,蹲身递过去,蛊惑它说,“新鲜出锅的牛腱子肉哦。” 小雪狼左耳朵动了下,但忍住没起来。 “这次还加了其他天然佐料,吃口更嫩。” 小雪狼右耳朵耸.动一下,可它依旧很有骨气地保持住现在的动作,趴着不起来。 赫兰刚想再下一剂猛药,比如说,它不吃就全部留给无忌了,可是一小条肉丝都分不到了哦,诸如此类的威胁。 但身后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我来试试吧。” 他扭头看去,明筝手里拿了一小包东西,她只打开一个角,就传出浓郁的奶香味。 那是她们草原特有的点心散发出的气味。 她刚一走近,还没低下身体,小雪狼就咻地抬起头,鼻子一耸一耸的,然后飞快离开晏水谣。 转头奔向明筝脚边,满脸讨好地用小爪子碰她鞋尖:那个,香香,想吃。 明筝忍笑把奶糕喂给它,因为所剩不多,小狼一口就吃完了,露出意犹未尽的无比期盼眼神。 晏水谣尴尬地往旁边靠了靠,这一秒,她不太想当它阿妈了。 真的是太丢人了。 闫斯烨则满目平静,跟她对视一眼:我就说趁早扔扔掉吧,这样没出息的逆子,留着何用? 呼罗王后倒是挺捧场,含笑夸赞,“王爷王妃养的小狼果真与众不同,十分天真烂漫。” 晏水谣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能干笑两声。 而某只丢人逆子还杵在明筝脚边,摇尾打转,毕竟刚刚那点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今日没了,我就带了这点。” 见小狼黯淡下去的眼睛,明筝立马负罪感上身,补充一句,“你若爱吃,改日我再给你带。” 听到居然有此等好事,小雪狼果断决定原谅了她适才对自己的外貌羞辱。 并很热情地甩尾招呼她:下次再来哈! 走之前赫兰把牛肉也留了下来,但鉴于小狼方才的表现太不矜持了,晏水谣私自扣下它的口粮以示惩罚。 他们前脚走,吕墨晗后脚收拾完炸开的药炉,离开四王府往贾龙的住处去。 晚些时候,吕墨晗回来了,他一秒没耽搁地去给明筝公主看病,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情况比无忌棘手。” 晏水谣啊了声,“不能用针灸的方法把蛊虫取出来吗?” 吕墨晗拿起杯盏一饮而尽,连干两杯后,才摆摆手道,“他们不大一样。” 他今日天没亮就去药炉研究空蚕蛊,后面遇到呼罗王,便开始劳心劳力地从中周旋。 紧接又马不停蹄赶往贾龙的住所,连口饭都没吃,现在再原路赶回来,多少是有点疲累。 他又自斟一杯水,说起他给明筝看诊时遇到的状况。 “无忌身上的蛊虫是从幼虫开始种到他体内的,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养大。而明筝公主身上的是从别人体内转移而来的,是经过精心的培育与养成,杀伤力本就不同。” 他原本也想沿用之前的法子,通过银针扎穴的方式,配合药粉把蛊虫取出来。 但他看见明筝手臂上成片的黑斑,出于医者的直觉,他就心生不好的预感。 他撩起明筝的头发,窥到她颈后的黑斑更加严重,已经微微往里凹陷,指腹一碰就塌下去一片,像捏个面团似的,长时间不能回弹。 但他看小姑娘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我手指按的地方,公主不痛吗?” 明筝茫然地扭头看他,“啊,不呀,我应该痛吗。” 她后脖颈的地方自己看不见,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样子,总之确实没感觉。 “她以前这些长淤斑的地方有时候会奇痒难耐。” 呼罗王后替女儿说了两句,“但这段时间好很多了,不痛不痒的,几乎没什么感觉。” 明筝身体里的蛊虫按时间推算,没有比无忌早太多,但她脉象更为糟糕,若非她从小就练习骑射跑马,在姑娘家里面算是身强体壮的,否则真有可能挨不到帝都。 空蚕蛊的毒素有一定的麻痹功效,前期会带来疼痛不适,到后面毒素堆积越多,就会对肌体神经进行麻痹。 所以失去痛觉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吕墨晗只用了一根针,先保守地扎在女孩的手臂内侧,而银针扎下去只过了几秒,她身上就凸起一道道黑色的青筋。 宛如粗粗的黑线,似有冲破皮肤,破体而出之势! 他见状不对,赶紧拔针,针尖带出一汩黑血。 好在明筝只觉得一阵晕眩,倒没有太多痛苦。 但这一小汩的黑血正好溅到赫兰手背上,他惊了一惊,看吕墨晗的眼神都变了:卧槽!庸医!你行不行啊!别把人呼罗国的公主治死了!道义上你要陪葬的知道伐! 吕墨晗看着空无一物的针尖,一点蛊虫的痕迹都没见到,便头疼抬眼地白他一下:闭嘴。 尽管赫兰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又像是说了许多话。 以吕墨晗对他的了解,此时只觉得聒噪,感觉精神受到了污染。 吕墨晗不敢再对她施针,收起工具,想了想,忽然问道,“公主最近睡的可好?” 这倒提醒明筝了,她老实说,“这几个月休息的不算好,浅眠觉少,容易惊醒,我以为是路途奔波的原因。” 吕墨晗知道,这十有八九跟空蚕蛊有关。 蛊虫对她的麻痹已经产生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了。 第两百四十九章 呵,渣爹 “我先给公主开一些擦身和疗养的药,有外敷,也有内服的,麻烦王后差人按剂量每日熬煮完让公主服下。” 吕墨晗拿起毛笔在桌前写药方,“只是这蛊虫我一时半刻取不出来,以公主现在跟它融合的程度,我不敢贸然再次施针,公主身子娇贵,怕会伤及筋脉脏器。” 呼罗王刚刚看到女儿的筋脉都呈妖异的黑色,心扑通一声往下沉了,此时再听吕墨晗这样说,他焦急询问,“那还有别的法子能解决吗?如果吕大夫都束手无策,那我也不知道该找谁了啊。” 他在呼罗国是遍寻名医都没能治好明筝的怪病,如今把全部希望都放在吕墨晗身上。 “我会另寻更温和的法子一一试来的。” 吕墨晗理解他的心情,但也无法打包票,只能说,“我一定尽力而为,这种蛊虫我之前对它也知之甚少,需要一点时间去钻研,还请呼罗王见谅。” 他把字迹俊秀的药方恭恭敬敬递给呼罗王,“这些药可以缓解公主精神紧绷的情况,对她身上表象的淤斑也有淡化效果。公主金枝玉叶,这样时间久了,对皮肤总会有点影响,虽然此药治标不治本,但能短暂改善一下也是有益无害的。” 听到可以淡化她的黑斑,明筝眼睛瞬息变亮了,“我这些斑斑点点可以去掉?” “痕迹会越来越淡的。” 吕墨晗又拿出几小盒药膏,“待公主体内的蛊虫完全驱除了,再用段时间药,就会恢复如初。” 呼罗王虽不是中原人,但他也知道吕墨晗手里的好药可都不便宜,他立即想掏银子买。 吕墨晗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笑道,“哎,呼罗王这就折煞在下了,小小几盒膏体哪里用得着您出钱,王爷若知晓我收您的钱,我后半辈子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赫兰也阴恻恻点头,“呼罗王放心,老吕如果治不好公主,他也没脸活下去的。” 吕墨晗表面对着呼罗王夫妇礼貌微笑,一转头就冲赫兰眯起眼睛:你懂不懂什么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何要这么为难我一个老老实实做大夫的? 赫兰把头扭到旁边去:不懂,治不好就是你庸医。 吕墨晗无声叹气,深感每日跟这群野蛮人处在一块,着实劳累。 这时呼罗王的两个随身亲兵走了进来,他们是呼罗王一手培养的死士,此行佯装成家仆跟在左右。 为表诚意,呼罗王进入四王府时没带任何手下,现在安顿好了,他们才带着行李一起入住。 “小姐,您的包裹我们拿过来了。” 明筝精神头还很好,她接过行囊,找出几包奶糕,豪气地递向赫兰,“壮士!我说话算话的,这个你拿去给小狼!就当我的赔礼!” 吕墨晗第一次听见有人真的喊赫兰壮士,脚下步子一顿。 他无法置信地瞟向赫兰:壮什么? 赫兰挺胸抬头:没错!是我!壮士! 随后他伸手只取走一包,“不用那么多,公主自个留着吃,一包就够了,小狼在府邸的伙食可好了,不缺吃喝的,就是太馋。” 赫兰不肯多拿,就拿走一小袋,吕墨晗跟他一起离开,走时仍旧面露感慨之色。 问他道,“明筝公主是你之前救的姑娘?” “干嘛?为什么一定是之前那个?” 赫兰略有不满,“就不能有旁人眼光独到,肯定我的体魄?” “不可能。” 想也不想,吕墨晗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样的姑娘可一不可二,哪有那么多眼光不大正常的女子,偏偏要拿些不符合你的词来形容你。” 赫兰一张白净脸庞瞬间黑了下来,阴森森地威胁,“我告诉你,要不是有外人在,我现在一定徒手打死你!” 吕墨晗稍一挑眉:哦,我好怕哦。 气的赫兰差点在大门口就跟他大打出手。 “这明筝公主也怪有意思的。” 吕墨晗捏着眼眶笑了下,“幸好她心大,根本没把身体里那条虫子当回事,换做其他姑娘可能吓也吓死了,她还有心情偷溜出去玩。”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吧,到底是草原上长大的小丫头。” 晏水谣不觉着奇怪,“听说她能跑会跳的时候就跟着呼罗王出去捕猎了,可以毫不费力地把猎物开膛破肚。” 不像她,连杀只鸡都不敢,自然是不一样的。 闫斯烨用眼角瞥了瞥正在拿爪子抱住奶糕啃食的小雪狼,“别人家小女孩都能捕猎谋生,而咱们家养的狼崽子……” 他意味深长地在这里停住了,小雪狼听见自己被cue,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奶屑,一副从香甜的进食中被打断无辜的模样。 “啧,逆子。” 闫斯烨淡漠地吐出评价。 小雪狼歪一歪头:呵,渣爹。 它继续理直气壮地啃奶糕,甚至还故意吧唧嘴,弄出声音来挑衅闫斯烨。 反正这府邸只要有它阿妈在的一天,就有它小狼混吃混喝的一天! 吕墨晗走过去,低身把它嘴角抹干净,然后勾手把它卷到自己咯吱窝下面,“我有些新的想法,这两天需要闭关试炼,小家伙借我几天。” “等,等等!”晏水谣看他那架势陡然一慌,“你不是要把它拿去炼丹吧!” 就算要拯救明筝公主,也不能拿她家崽崽当炮灰吧! 小雪狼闻言也猛地夹进屁股,四肢僵硬:不,不是,就吃你们点东西,怎么还要命的呢?人类也太凶残了叭! “王妃想哪里去了。”吕墨晗哭笑不得,“我只是长日无聊,带它在身边逗个趣,解解闷罢了。” 晏水谣看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疲色,立马表示理解和同情,“这样呀,行,你带走吧,每日将它喂饱就行。” 闫斯烨顺便慢条斯理地添一句,“伙食费你自己出,它一餐要吃两斤牛肉,一日至少三餐外加肉干瓜果无数。” “是哦。”晏水谣被她夫君一提醒,忽然兴奋地小声说,“这样我们能省下一大笔伙食费。” 第两百五十章 有情调……个屁! 她笑嘻嘻地说,“咳,吕大哥,你缺不缺干儿子,要不……” “不必了,多谢王妃好意。” 吕墨晗面部微抽,他都听见了,这两人至少背着他再算计吧,这舞到他面前来了,太嚣张了。 “我一穷大夫,不配有如此好胃口的干儿子,只怕它跟着我只能吃糠咽菜。” 晏水谣有点遗憾,本来想说,要不给吕墨晗当个干儿子,只要他以后负责小狼全部的口粮钱就可以了。 差点就能替她崽崽绑个长期饭票,真可惜。 后面一周时间,闫斯烨掏钱给吕墨晗重修了药炉,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偏僻的后院。 据说那里放了满屋子的古医典籍,他整个人都要埋进医书里了。 安穗留心到他这几天很少离开偏院,一边擦拭梳妆台上的灰尘,一面聊天似的问,“夫人,吕大夫这两天在忙什么呀,都不见他出府去了,一天到晚地关在药炉。” 晏水谣正在看一本杂书,头也没抬地回她,“可能在调配什么新药吧,你也知道,帝都里很多有头有脸的王孙子弟都有说不出口的疑难隐疾,没准吕大夫又受谁所托,研究药方呢吧。” 说完她笑问一句,“安穗呐,你跟吕大夫是不是有过节呀,见不得他呆在四王府?你老实跟我说,我一定为你做主的!” “王妃说哪的话。” 安穗赶忙举着鸡毛掸子澄清,“吕大夫为人和气,如何会跟我这样的小丫鬟过不去呢,我就是好奇,先前刚帮吕大夫把炸掉的药炉清理完,不知道他在钻研什么,怪危险的样子。” “是呢。”晏水谣一手托腮,无聊地思索,“改天我问问王爷,可别再把我们王府的院子炸穿咯。” 她忧虑叹气,“四王府本就朴素无华,可经不起他这么雪上加霜地折腾。” 安穗也出声附和,这一茬就被晏水谣糊弄过去了。 吕墨晗继续宅在偏院,而他开的药对明筝公主有些作用。 服用完之后睡眠好了许多,手上的淤斑也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点。 直到有天半夜,府邸突然冲进来个家丁。 此时晏水谣刚跟她亲亲夫君做完某项增进夫妻感情的亲密发汗运动。 正累的要死,准备沉沉睡去,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闫斯烨抬手放下床幔,长臂一挥,沉重的屏风被一股无形力量被推至床前,横在床榻与门洞之间。 晏水谣连个人影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一脸无语看着这个里衣松松垮垮穿在身上,露出半只精壮胸膛的男人。 又看一眼严丝合缝落下的床幔。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在运动的时候,非不肯拉床幔,说这样让月光洒进来点,细细碎碎铺在她肌肤上,甚有情调。 有情调……个屁! 晏水谣想想就羞耻得蜷缩起脚趾头! 不是说古人都很保守的吗,怎么闫斯烨这厮竟如此奔放! 现在有人要进来了,知道拉床幔了,早干嘛去了! 她疯狂腹诽间,对方已经进来了,晏水谣不认得他,但闫斯烨认出此人是贾龙的亲信。 不由起身开始束衣穿戴,“发生何事?” “王爷赶紧跟属下去看一下吧,住贾副将那儿的姑娘发狂跑出去了!” 男人嗓音发紧,“她样子太可怖,怕是会惊动周边百姓。” 闫斯烨面色大变,“往哪边去了?” “朝陆氏成衣铺的方向。” “我先过去。” 闫斯烨三两下就里里外外地穿好衣裳,“你去药炉叫上吕墨晗,带了他一起来。” 说话间,晏水谣就见他已经整装待发了,他穿衣速度之快,堪比方才剥掉她衣裳的速度。 晏水谣听到那人的描述,就知道他说的是明筝公主。 但她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说疯就疯了。 晏水谣很是担忧,“王爷,公主她不会有事吧?” “先别忙着挂心,或许只是虚惊一场。” 闫斯烨这时候了,还不忘安慰她,“你休息吧,我去去就回,放心,老吕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说完话,闫斯烨就走出院落,把年富儿和安穗叫了进来,“我出去办点事,你们照顾好夫人。” 两人都揉着眼睛被叫醒,进到屋里来陪着晏水谣。 她们进屋没一会儿,小雪狼也被吕墨晗放了回来,一副欢快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摇晃着尾巴奔到晏水谣身边跟她亲密贴贴。 此时安穗忽然开口,“夫人,我有点内急,想出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唔。”晏水谣抱着小狼,“一起吧,我正好也想去,富儿,帮我外衣拿过来。” 安穗愣了下,没再说什么,而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等年富儿服侍晏水谣披上坎肩,包裹严实后,她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如厕。 晏水谣望着提灯走在前方的安穗,单薄的身影被倒映在石子地上,一如往常一样平静稳重。 但晏水谣不会给她任何独处的机会。 不管她是不是奸细,都不能让她留有通风报信的时间。 晏水谣懒散地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给小狼顺毛,眼角微挑,给年富儿使了个眼色, 年富儿眨眨眼,主仆俩立马达成无声共识。 在四王爷回来前,是不会让安穗拥有私人空间了。 在她们集体上厕所的时候,闫斯烨已运功如鬼魅般经过陆氏成衣铺,街道两边略有点凌乱,原本放的平板车和柴堆都散落在地。 角落里一更夫见有人来了,小心翼翼走出来,“四,四王爷?” 他认出闫斯烨,之前燕林军班师回朝,浩浩荡荡进入帝都时,他就抢占了第一排的绝佳位置观看,可谓是四王爷的忠实铁粉。 所以现在一眼就认出闫斯烨,瞬间就忘记害怕,兴冲冲地凑上前来。 “王爷是为了今夜出没的那只怪物来的吧!” “怪物?” 闫斯烨见他一身打更的装束,知他必然是看到点什么,“何种样子的怪物?” 那更夫也就三十出头,能近距离跟自己偶像接触,他马上就全盘托出,“看样子是个女的,头发很长,穿着襦裙,但不知怎的浑身发黑跟涂了墨汁似的,眼睛血红血红的,蹭地下就从眼前飞走了。” 第两百五十一章 造孽哟 他现在讲起来还心有余悸,“我从没见过头脸身上黑成这样的,我看着那肯定不是人,是哪里爬出来的妖怪!” 说完他还好心提醒闫斯烨,“王爷你可得小心一点,这种万年妖怪成精了,您可别被她伤到了!” 他们夏北的定海神针可不能被妖怪抓走咯。 闫斯烨又询问了他关于怪物的去向,更夫给指了个方向,闫斯烨走前同他说,“今晚不安全,你回去吧,别在街上打更了。” 这四王爷都发话了,更夫麻溜地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他愈发觉得刚才冲过去的是女鬼或者怪物,毕竟自从新帝上位,虽然他们小老百姓在外头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心里对这个新帝一百个不满意。 甚至七王爷都比闫继昌有风骨,怎的叫一个小人当了夏北帝王。 但幸好还有四王爷回来坐镇。 他们就觉着最近天灾人祸这么多,肯定也是因为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灾于夏北。 现在又跑出个怪物!造孽哟! 更夫赶紧跑回家去了,听了闫斯烨的话,一步不敢停留。 而顺着更夫所指的方位,闫斯烨很快在一块开阔的稻草地里发现明筝的身影。 赫兰正立在一只凸起的黑色岩石上,与呼罗王及他带来的几名暗卫呈包抄夹击之势跟她僵持着,不敢贸然靠近。 只见明筝此时的状态似人非人,更夫所说的浑身黢黑,是因为她道道筋脉都在皮肤下曲张暴突,而且呈现骇人的青紫色。 在昏暗夜色中,加之明筝跑的快,远远看着的确像是蹿过去一满身黑漆的女子。 “怎么回事?” 短短几日不见,好好的姑娘家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闫斯烨不禁皱眉问向赫兰。 这些日子全是赫兰负责在两边通风报信,因为他救过明筝,公主对他很是信任,所以往来互通的事就交给赫兰了。 但他并没汇报过有什么异常。 赫兰紧盯着不远处的女子,不敢有丝毫放松,“本来一直都挺好的,公主也说身子轻松许多,没服药之前那么笨重了,今夜不知怎的突然发狂起来。” 呼罗王怕伤到宝贝女儿,更加束手束脚,焦急地跺一跺腿,“明筝最近气色都变好了,入夜以后就能睡着,一觉足足睡到天亮,我跟王后都觉着是好兆头。今个晚饭时也还好的,睡到半夜突然就浑身抽搐,然后青筋暴起。” “我们几个人都抓不住她,也不敢硬拦啊。” 说着话,明筝忽然捂住脑袋,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似乎头疼欲裂。 紧接她一个抬手就攻向最近的暗卫,两人过了几招,闫斯烨就觉察出异样,她的招式有些古怪,带着一些肢体上的不协调感。 仿佛有无形的线牵扯着她做动作。 四肢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弯折弧度,僵直又生硬。 明筝口里发出动物般嘶嘶的叫声,闫斯烨大概判断出,她是被蛊虫控制住了。 她眼见被团团包围,就想突破圈子,往其他地方逃窜。 但前方是另一片百姓群居住所,紧邻两条集市,有些做早点的摊贩怕是已经起来准备了。 “不能让她过去。”闫斯烨沉声下令。 暗卫咬一咬牙,拿出一捆麻绳准备先束缚住明筝,“公主,得罪了。” 但他刚要上手,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拍,“我来!” 赫兰像只灵猫似的跃上前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卷柔软的被单,他撕扯成长条绕上女子手腕,缠了几圈后快速收紧。 然后又用同样的动作缠住她另只手腕。 两端一收,就完完全全牵制住她。 期间明筝不怕痛一般剧烈挣扎,想甩开束缚自己的被单。 但赫兰动作灵敏,拽住被单的尾端在空中跳来蹦去,明筝根本碰不到他衣袖。 女子被激怒了,从喉咙眼不断冒出嘶哈的叫声,愈发粗沉刺耳。 这时吕墨晗匆匆赶来,就见到明筝浑如发疯的可怖模样,结合他近几日的钻研心得,大概能判断一二。 他抬手抛出去一只瓷瓶,“赫兰!把药粉撒到她面部!” 赫兰飞身接过,用大拇指弹开木制瓶塞,快速把里面的一把黄色粉末撒向明筝。 只见前一秒还在狂躁的女子忽然两眼一翻,瘫软下来。 闫斯烨看着姗姗来迟的吕墨晗,冷冷道,“明筝公主是你的病人,你最好给我个合理解释。” 闫斯烨面如黑炭,他大半夜被人从媳妇的热被窝里叫出来,已是隐隐一肚子气了。 刚才又看见明筝这疯癫之状,现在满眼写着:你的医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吕墨晗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走过去给女孩搭了一搭脉。 “是之前开的药影响到公主体内的蛊虫了。” 吕墨晗掀开她的眼皮,看了下她眼珠的颜色,“公主服的药缓解了蛊虫堆积在她神经中的毒素,让她从原本无法入睡的亢奋状态,变成如今的正常作息。” “而毒素的排解刺激到蛊虫,进而使它不受控起来。” 试想蛊虫把宿主当成一只营养皿,在里头安营扎寨,好不容易起早贪黑地忙活,织了张厚实的大网,结果突然被外来侵入者给捅了个窟窿。 辛苦几个月的成功被这么糟蹋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换谁谁不发飙。 呼罗王着急上火地问,“吕大夫,那现在怎么办?” “我用药粉暂时让蛊虫陷入休眠,但不会持续太久。” 吕墨晗望向女子脸上逐渐消退的黑色纹路,“带公主回去,我要趁蛊虫复苏前,把它取出来。” 呼罗王一听,赶紧指挥手下人悄悄把公主抬回去,再晚下去天就该亮了。 此时远天突然爆出一声惊雷巨响,似有落雨的势头。 闫斯烨踱步到吕墨晗旁边,问他,“有把握吗?” “有,但不多。” 吕墨晗苦笑,“反正我下辈子若能选,肯定是不学医了,遭罪。” 哪怕是刚才给到赫兰的那一小瓶药粉,也是凭借他这辈子的过人天资,啃完无数本晦涩古籍,结合对无忌身体里取出的蛊虫的研究,才初初研制出一个抑制剂。 按理说还要再测试几遍,要不是明筝公主情形危机,再癫狂下去唯恐伤到自身,筋脉断裂。 否则他是不会现在就拿出来用的。 闫斯烨瞥他一眼,“天赋这东西,你怕是没得选。” 眼光遥遥落在昏迷的女子身上,随后又同他说,“治吧,出了什么问题,算我的。” 第两百五十二章 最辣眼的存在! “你这么说,我压力更大了。” 吕墨晗叹一口气。 他认识闫斯烨太久了,知道他平时虽然是嘴欠了点,说话跟掺了冰渣似的凉飕飕的,但是个极有担当的人。 有点什么事,他都以将军身份一力扛下来,倒是弄得他们做手下的倍感压力。 生怕行差一步,给闫斯烨带来麻烦。 “别啰嗦了。” 闫斯烨抬脚轻轻踹在他小腿上,“滚吧。” 吕墨晗摇摇头,跟随呼罗王暗中离开,赫兰则为他们垫后。 闫斯烨叫来今夜上王府通风报信的男人,指着这片宽阔的稻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最后道,“做的手脚干净点。” “懂。”男人点头,“王爷放心。” 取空蚕蛊是个大工程,按吕墨晗的要求准备齐他所需的药材及工具,就花了大半个时辰。 后面取蛊的方式又相当复杂,从天黑一直持续到天色渐白。 晏水谣放心不下,让周管家准备了辆马车,抱着小雪狼,带上几个靠谱家丁来到贾龙住所。 而年富儿被她留下监视安穗。 晏水谣到的时候,吕墨晗跟明筝公主仍在屋里,只有呼罗王后留在房中陪同,其余人都在院中等待。 见到她来,闫斯烨就解下身上披风,拢到她肩头,“怎么不多披一件外衣出来,早起天凉,若是受寒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身体底子好。” 晏水谣裹紧沾满闫斯烨体温的披肩,关心询问,“公主怎么样了?” “老吕想尝试把她的蛊虫取出来,还在里面忙活。” 闫斯烨让她坐在石凳上休息,敛袖倒了杯清茶,“已经进去好几个时辰了,应该快了。” 晏水谣拿过热茶还没喝一口,就看见面前的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顾不上喝茶,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原本在嗅着茶碗的小雪狼也唰地下抬起头,一人一狼的动作表现出高度一致。 只见吕墨晗额上沾满汗珠,手里拿着只透明的瓶子,里面有两条体型肥硕的虫子。 一看就比无忌体内的那些要大,接近小号毛毛虫的形态了,而且颜色也更深沉。 若说那天缠在银针上的虫,她远远的还看不清楚,那这两只就相当明显了。 诚然是这院子里最辣眼的存在! 吕墨晗抬袖擦了擦汗,显然把这两条东西取出来,他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他朝迎上来的呼罗王拱了拱手,“蛊虫已清,只是公主体内尚有部分余毒,还需静养一段时间,人还没清醒。” “这些日子还请呼罗王多加留心,若公主情况有什么反复,差人来四王府,或者去我在都城开的药堂来找我便可。” “多谢吕大夫!” 呼罗王千恩万谢,然后乐呵呵地跑进屋里找他的老婆闺女去了。 闫斯烨他们便不进屋凑这热闹了,他看吕墨晗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皱一皱眉,“还好吗?” “没事,还能再活个小十年吧。” 吕墨晗无奈地抬袖擦汗,把装有蛊虫的瓶子放到石桌上,端起水润了润嗓子,“幸好还不是成熟的空蚕蛊,否则根本无法自然取出,只有刨开脑子去抓了。” 晏水谣花容失色地躲在闫斯烨背后,盯着那只瓶子,像在看一窝广东蟑螂,“这还不算成熟的,那究极体的空蚕蛊得有多大个?” 吕墨晗想了下,“大概是成年男人一根中指那样的长度粗细。” 晏水谣僵住了:淦! 这岂不是比大蠊还可怕! 那是难怪不能正常排出体外了,这么大的体积,不管从耳朵出来,还是嘴巴鼻子,显然都不合适啊! 硬拔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小雪狼也震惊了,它跳到桌上,拿爪子左左右右地拨弄那只玻璃瓶。 它看一眼里头的肉虫,再仰头瞥一眼闫斯烨:嘶,这玩意比它阿爸还恶心呢。 闫斯烨看出它的想法,眼神一暗,突然拿起瓶子,做出要泼向它的手势,吓得小雪狼浑身狼毛竖了起来,一不留神就惨烈地滚下桌子。 咚地一声闷响,它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四脚朝天摔得七荤八素,由于腿短身子胖,嗷嗷着半天翻不过身。 “哎。” 晏水谣手动帮它翻过来,尽管有点心疼,但她还是忍不住吐槽,“你阿爸吓唬你呢,盖子都没打开,慌什么,怎么这么不惊吓?” 闫斯烨冷笑,“就这点出息。” 小雪狼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顷刻变得怒不可遏,面对闫斯烨的戏弄一副气抖冷的模样。 它用前爪抱住晏水谣,不断用头蹭她裤脚,黑豆眼里充满晶莹的泪水:嗷!我受不了这委屈!阿妈你快让这狗男净身出户! “闭嘴。” 闫斯烨一只手放在瓶盖上,淡淡威胁它,“再闹就开盖了。” 小雪狼立刻不干嚎了,连尾巴都一动不动夹在屁股里,非常识时务,生怕它的渣爹一言不合就把蛊虫灌进它嘴里。 见它终于老实了,闫斯烨敛袖收手,眼神漫不经心中又透着一丝锐利:我还治不了你? 小雪狼满脸敢怒不敢言。 “行了,这两条空蚕蛊得之不易,费了我老鼻子的功夫,可不是你们父子相争的工具啊。” 吕墨晗伸手把瓶子收进怀中,防止这两位又撕扯起来,“你们也别嫌这蛊虫长相恶心,它操控起宿主来那可是一流的,刚才明筝公主就是为它所害。” 晏水谣在来的路上就见百姓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热烈讨论昨夜天降妖物,祸临帝都的景象,个个说的绘声绘色,宛如他们亲眼所见。 她从百姓们的碎嘴子里大致了解到一点关于昨晚的情形,虽然有夸大的嫌疑,但多少还是还原了一些画面。 她不由想问,“可这还没培育完全的空蚕蛊,就已经有如此强大的控制力了吗?” “不止是控制。” 回想起明筝公主攻击他们时古怪的肢体动作,闫斯烨沉沉开口,“她的爆发力也比平常高了不止一倍。” 晏水谣心里一咯噔,意思就是那毛毛虫一样的虫子不仅能操控人的躯体,还可以强化宿主的身体素质? 别看这小东西长得丑,但还挺全能? 第两百五十三章 麦田怪圈? “嗯,空蚕蛊本身不仅仅在于控制宿主。” 吕墨晗肯定了他们这一猜想,“成年体的蛊虫确实可以极大限度地激发对方的身体潜能。” 晏水谣砸吧了一下嘴,现在这半成品都这么厉害了,那究极体岂不是要上天? 难怪有人费尽心思,动用如此多手段,也要按古书上所详细描绘的,培育出货真价实的空蚕蛊。 “死人也能操控?” 忽然间,闫斯烨张口发问。 “如果是完全炼成的蛊虫……” 吕墨晗抬一抬眼,吐出两个字,“可以。” 闫斯烨与他四目相视,两人明显想到同一件事。 假如这些蛊虫只是豢养作为某个神秘门派的私人用途,那它的杀伤力稍稍还没那么大。 但倘若他们把这鬼虫子大批量培育过后,用于两军交战,就这既能控活人,又能驭死尸的东西被投放到战场上,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连明筝公主这种武力值一般的姑娘家都能瞬间内力大增,何况是长期受到军事训练的士兵呢? 空蚕蛊完全可以让他们达到以一敌二,甚至激发出更加强大的效果。 这放在战事当中,相等于敌方的十万兵马可以当作二三十万人来使用。 甚至是循环使用,死了的人依然可以利用蛊虫让他继续战斗。 那不是乱套了吗? 闫斯烨拍一拍吕墨晗肩膀,语重心长地吩咐他,“好好钻研,配出个杀虫的方子,你可以的。” 吕墨晗面部抽动几下,闫斯烨的语气如此轻飘,仿佛面对的是普通蟑螂,随随便便就能研制出一瓶杀虫剂来。 他故意怼回去,“这么重要的事,王爷不准备拨点款下来,同我一起研究吗?” “不了,我是有家世的人。” 闫斯烨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再次站在已婚人士的制高点,嘴欠道,“我的钱要用来养夫人儿子,也没这个时间陪吕大夫钻研这些有的没的,告辞。” 吕墨晗感觉自己本就疲惫的心脏上又被狠狠扎了一刀。 闫斯烨搂着媳妇招摇地从他身边走过,顺便对他投去怜悯的目光。 倒是小雪狼,十分同情地仰头看他一眼:当它渣滓阿爸的部下真是可怜呢。 它甚至爪爪轻拍了下吕墨晗小腿:不要紧,我在府邸也一直是这个待遇,我懂你! 吕墨晗哭笑不得地俯身摸一摸它的头。 没想到他居然沦落到要被一只胖乎乎的小狼可怜的地步了。 不过他明白,闫斯烨尽量在用轻描淡写的口吻,以免给他太大压力。 毕竟发展到现在,已经很难判断对方的意图了,一不留心就威胁到夏北国土与千百万将士们的生命安全。 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眼见某对夫妇已经走远了,吕墨晗抱起小雪狼,“啧,你爹娘这两个不负责任的,只知道自己快活,一个两个的都不管你,罢了,你还是跟着我吧。” 小雪狼有点苍凉地点一下脑袋,可不是吗,它完全就是纯纯的拖油瓶。 它越想越伤感,非常需要五斤糟猪头肉才能安抚好。 而吕墨晗说的没错,它那两位大家长此时正在早点摊愉快地吃着馄饨,一丁点都想不到它的存在。 晏水谣叫了份酒酿白糖糕,刚出炉的甜糕香软可口,她一气吃了两小块。 这时她听见隔壁几桌在聊天,聊昨晚满身漆黑,一口能吃掉一个小孩的怪物女人。 有人震惊追问,“真的假的,你别蒙我!” “我蒙你做什么,更夫小李明明白白看到的,绝对是个乌漆嘛黑,一张嘴裂到耳根的诡异女人!” “不信你晚点去问问,他现在还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咧!” 听见谣言越传越离谱,晏水谣噗哧一笑,不禁惊叹于百姓们的想象力,“果然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八卦这种东西一旦流通起来,就没有不离奇的。” 她喝一口绿豆粥,含含糊糊取笑,“还吃小孩呢。” 闫斯烨夹了块酱瓜到她碗里,“尝尝,这处做的酱菜是帝都一绝,以前赫兰经常买到军营给兵将们分着吃,过粥吃饭都不错。” 晏水谣放进嘴里,牙齿咬下去嘎嘣脆,一股微咸中带着清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 “好吃诶。” 晏水谣赞叹,“还会爆汁呢。” 她正被淳朴的美味征服味蕾之时,又听旁边一桌人神神秘秘地说,“哎,你们知道吗,昨儿可不止出了个怪物,西边稻田那儿还被雷给劈了。” “这有何稀奇的?”坐他边上的人切了声,“昨夜下过一阵子雷雨,闪几道惊雷不很正常吗?” 但起头的那人继续老神在在地说,“那可不是普通的雷电,它在稻田那片劈出四个圆圈,一个套一个,直把整片稻田圈在当中。” 他拿到一手资讯,得意洋洋道,“我知你们都见过惊雷,也见过被雷劈中的树啊草啊的,但你们有见到过劈出如此规整形状的雷电吗?” 其他人面面相觑,雷电又不长眼,哪会劈出圆圈,还一连劈出四个,一环扣一环的这么奇怪。 连晏水谣都被这个新八卦吸引了,她第一反应:难道是有某种神秘力量,乘着飞船降临地球? 想当初她可是ufo文化爱好者,听过不少麦田怪圈之类的故事! “这必然是老天给的旨意!” 男人忽然压低声音,嗓音虽轻,却信誓旦旦,“上天对某些人不满,特用此异象来表态呢。” 有些人还摸不到头脑,问了句,“什么不满?不满谁?” “还能有谁?” 男人嗤笑,“谁弄的天怒人怨,让大伙儿过不了安生日子,那便是谁呗。” 他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这副讳莫如深,不好细说的模样,晏水谣都猜到他指的是谁了。 不就是当今新帝闫继昌吗? 晏水谣想起昨夜闫斯烨他们也是从稻田处折返的,她极小声地凑近问,“王爷,你们昨日有撞见雷劈怪圈吗?” “没有。” 他气态闲适,“那么神秘的东西哪里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能撞见的?那必然是没有的。” 但晏水谣一听他这略带戏谑的口气,就感觉他没说实话。 她灵机一动,“王爷,那怪圈不会是你搞出来的吧?” 第两百五十四章 敢赴山海(完) 闫斯烨瞥她一眼,一脸正经: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这下晏水谣就更加确定,肯定就是他在搞鬼了,目的就是为了让闫继昌本就低到尘埃里的百姓公信力,遭受到愈加严苛的质疑! 趁着昨夜明筝公主闹出这一出,顺势就弄个天降怪圈的异象,两厢一配合,就塑造出新帝非但不得民心,还忤逆天意的征兆。 啧,不愧是闫斯烨。 不放过任何一个背刺敌人的机会。 但那几个烧焦的圆圈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们就是这么认定的。 那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果真这事很快传到闫继昌耳朵里,连他自己都有点怀疑,是否上苍真的因他假造圣旨,夺权篡位而不满,才在他继位后生出那么多天灾人祸。 就在闫继昌费心修补自己名誉的时候,明筝公主的身体也逐渐好转。 稍稍再恢复了些时间,呼罗王夫妇此行已出来好几个月,不宜久留了,就带着她折返呼罗国。 而苗疆蛊虫一事能查到的线索也少之又少。 自从乱葬岗的白骨被意外挖出,以及无忌意外逃脱被四王府所救,就惊动了原本留在帝都行踪诡秘的那群人。 还没等刑部查过去,人早都跑远了。 由于此事牵连甚广,陆陆续续在夏北其他城池都挖出类似骸骨,这也引起了朝野震动。 闫继昌还不算太蠢,大概了解了事件始末之后,知道眼下能倚仗的只有向来与他不对付的闫斯烨了。 所以他有一小段时间把态度放的很是端正,整个对四王府恭谨有礼,高看一眼的模样。 日子就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一天天过着。 晏水谣在府邸一把手的位置越坐越稳,左手抱着日渐肥硕的小狼,右手养着孝顺儿子,偶尔出去经营下她的妆粉事业,生活过得美滋滋的。 直到有天身处远方的呼罗王给夏北递来一份折子,差使臣递交给闫继昌。 又准备了一封厚实详尽的信函,偷偷让人送到闫斯烨手中。 那日闫斯烨刚下朝回来,晏水谣凑在他旁边一同看信,虽然呼罗王的汉字写得龙飞凤舞,但她依稀能读出来,呼罗国那边出事了。 “百鬼夜行?” 晏水谣一下子就抓到最关键的地方,“百鬼夜行是个什么东西?” 闫斯烨快速通篇读了一遍这封信,精简总结,“呼罗国那蛊虫爆发了。” “啊?”晏水谣震惊,“这么快的吗?” 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呼罗王所谓的蛊虫,指的是培育完成的空蚕蛊吗?” 她有些不解,“按理说,这蛊虫没那么好养成,那群神秘人牺牲掉多少条无辜性命,依然没有练出成年体的空蚕蛊,应该不至于短短几个月,就到爆发的程度吧。” “具体情况还未可知,也不确定是不是空蚕蛊。” 闫斯烨看完就把信件放在烛火上,须臾就被火舌燃烧殆尽,“但呼罗王既然给出这样一封信函,说明那头的情况属实不容乐观。” 他沉思片刻,低声道,“我们怕是要走这一趟了。” 而与此同时,呼罗王这老狐狸也将此事象征性地上报给夏北新帝闫继昌。 掐头去尾,没有提他之前携家带口偷偷进入夏北帝都的事。 只把如今国内的乱子添油加醋地描述一遍。 表示若不及时制止,恐怕蔓延到夏北也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恐吓,闫继昌当即就怂了。 他当皇帝才几天,屁股都没坐热呢,可不想再让自己国家陷入动荡。 他立马下圣旨,主动要求闫斯烨去呼罗国查清真相,解决此事。 得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闫斯烨便选出一支精锐小队,这一行不知要去多久,他便将晏水谣和小雪狼一并带上。 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就浩浩荡荡地举家朝着呼罗国进发。 晏水谣在小部队抵达呼罗国的前一晚,大军驻扎在山中,她捧着烤过的饼子吃得正香,忽地望见远方的原野上有人影攒动。 小雪狼也发现了,尿撒到一半,赶紧就跑回它阿妈腿边,一脸懵地望向同一方位。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腹地,忽然出现将近百来号人,身影晦暗不清,动作却犹如僵尸般,在黑夜中缓慢僵直地向前走。 步调统一,远远望去,像是一支从冥界走出来的阴兵。 小雪狼嗷地声,吓的跑去找它阿爸。 这种关键时刻,果然还是需要狗男人在场才安心点。 闫斯烨来到山坡上,见此情形便皱起眉头,夜风吹起他的长衫,他低眸望远,那支队伍为首的一人也蓦然抬头。 用空洞无一物的眼神与闫斯烨对视。 半分钟后,那人收回目光,继续带着一群骷髅似的阴兵继续向黑暗中走去。 以闫斯烨多年与各方人马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派人去追踪这群诡异的人马,只是转头看向晏水谣,轻声问她,“怕不怕?” 晏水谣毫不犹豫地摆一摆头。 她可不是被吓大的。 既然她当初选择跟闫斯烨回夏北,就已经做好应对各种事端的心理准备。 从此夫妻一心,刀山可去,火海亦敢奔赴。 小雪狼同样坚定地跺一跺爪子,站在风口,威风凌凌地表示它也不怕。 晏水谣矮身抱起它,与闫斯烨并肩而立,两道剪影落在山林之间,与远方那队阴兵遥遥相对。 她握住男人的手,望向掩藏在这漆夜里的阴晦与危机。 她心里清楚,新的征程即将在这篇土地上拉开帷幕。 只要有人的地方,故事便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