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庞屋》 第一章:老地方与简礼糖(一) 伟大无法缔造,只能在回顾中被寻找,所有令人惊叹的非凡,都始于那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今天的夜色安静了很多,但它并不是冰冷的,至少在这片街道的上空不是,延绵不断的风向上吹去,它们驮走一整天的喧嚣,让人难以相信白天的市区竟有那么热闹。 院门口的超市里堆满了人,张诵喜带着两个小年轻展示了一天的‘请你再来’式笑容,脸上感到莫名的疲惫。一年中总有几段日子特别忙碌,当下就是其中之一,手上闲不下来,是因为总要在屏幕上敲敲按按,两条腿站到发酸,是因为坐着面对顾客必然欠缺礼貌,好在嘴巴至少能解脱出来,因为店门口的那台‘铃铛嘴’虽然破破烂烂,但在回答货架位置上还没出过问题。所以每当看到收银台上长长一串的入账,他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甚至这忙碌还略显不够。 路对面的独栋前依然支起了昂贵的遮阳三件套,费莱尼的沙滩裤是金色的,脖子上的毛绒拉花是金色的,连太阳镜的边框也是金色的,而莫迪亚纳双腿笔直,从远处看就像一双筷子。阳光充不充沛并不重要,炫耀草皮的拥有权才足够重要,走过的人们目光里都是调侃,嘴上还带着嘲笑,但费莱尼先生都欣然接受,他把这一切翻译成嫉妒,并且坚信他的太太也有同样的想法。 沿道路继续前行,很快就能见到故障的信号灯。它不像兄弟们那样闪红闪绿,有时脾气上来了居然会白光闪耀,这让排在最前面的司机万分苦恼,走也不是等也不是,更闹心的是还有人在后面起哄,使劲鸣喇叭说这信号代表他该‘弃车逃跑’。在这座每条路都拥堵的城里,上街和服刑的区别并不明显,当然这只是最常见的一角,越往南走才越能见识到交通的糟糕。 而这一切的好与不好都发生在今天的夜幕吹响集结号之前。 此时天色已经浓稠,前华街36号3楼302号,景阳躺在床上,任凭对方在聊天窗口里来回轰炸他也无动于衷。这种烦躁慵懒的情绪已经持续了一段日子,如果哪位医生跑来刨根问底,可能要从他搬到银门区那天开始算起。 这间房不算大,北边除了窗户什么都未摆设,衣柜靠西紧贴着墙壁,东边有桔黄色的床单与条纹被子,而景阳就像是汉堡中的紫甘蓝,现在正被夹在中间,东南角是一张堆满了杂物的桌子,画眉嘴则被摆在桌下。除此之外余下的空间里,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靠南胡乱的堆彻着,只有少数几个开封过。 搬到这里已经三周了,但是他实在懒得布置。为了这件事,爸爸叨叨了好几次,只不过心平先生实在太忙,没工夫盯着儿子把房间收拾利索。 从贝区踏入银门区,考虑到社会评定部和土地与房屋规划局的条条框框,再加上职涯监督司的个人履历报告以及那紧缺的房源,这次的搬迁的确称得上是件大事。 心平先生的朋友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收到的恭贺礼物简直比每年新佩节的祝福还要多。一盆两开花的淡紫色寻水草,一件文昌街9号街道办事处的公民荣誉奖章,一幅非著名画家兼好友姜索给他绘制的肖像……它们很多都不贵重,但是在心平先生的眼里,这些礼物就像一个个哨兵,如果他混的不像样,这些绿植与画纸将第一时间送上嘲笑。 所以到了银门区之后,他没日没夜的努力融入新公司,搬家的收尾工作则成了可以拖拉的事情。 “上次你说收到面试时间了,但今天下午依然没来。” 此时,一直在和景阳聊天的女人也渐渐没了耐心,今晚她全程都唱独角戏,对面的男生虽然显示在线却没说只言片语,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举动,正常人都会有点火气。 “来就来,不来也回个话!要不是你爸找关系,公交公司早就不等你了,请你别耽误我们,也别耽误自己!” 对方说完就下线了,景阳倒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他也不需要在开口应付和继续装死之间纠结不已。 此时他摸到电脑有些发烫,索性关上了设备,往床边推了一把,电脑顺着机械臂滑到了床的边缘,又发出了那种能吵醒领居全家的巨大噪音。这老支架解放了双手,但是显然又到了该保养的时候。 他坐在床边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来回两三次,终于把长时间盯着屏幕带来的酸痛感彻底赶走了,伸一个足够耐心的懒腰,顶着不用见人所以没有洗的头发,穿着印有“小森林纪念版”标志的t恤走出了卧室。 去厨房找吃的更像是一场狩猎,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上周的半条椰蓉面包,而最好的结果则不可限量,压缩水果拼盘或者即食鸡肉丸都很棒,对很少采购的他来说,这个环节总是充满惊喜。 冰箱门打开了。三小块黄师傅香蕉披萨,几张没有处理过的生卷饼,矿泉水五瓶和鸡蛋一大盒。还有两包看不出来是什么的“绿椰庄园”食材,包装盒上的广告语“你的选择不止一种”让人格外熟悉,底下还有一行更显眼的字‘新佩节促销装:26元买一赠一’,也让景阳找到了它躺在这里的原因。 他上上下下巡查了几圈,发现并没有哪个狡猾的美食藏在旮旯犄角里,于是决定和冰箱和解。 拿出披萨把三张叠在一起,这种变态的吃法能够让进食的过程多点乐趣,寻常夜宵变成了一场需要张大嘴巴的挑战,当然也会更容易打发时间。 吃饱后回到床上,刚才呆过的地方还有余温,景阳顺势躺了上去,此时手腕上的智盘突然传来两下震动。 点亮屏幕,景阳看到了超逸在班级聊天区发的新消息,照片上不仅有他的这位好友,还有学校里一堆的熟面孔。 这是一场疯狂的派对,疯狂到他不敢相信姑娘们能穿的如此清凉,配着舞池里的灯光,每一个人都冲着镜头摆出一个标志性的姿势,不过仔细一瞧,还是能看出有几个动作明显重复。 而在照片的旁边还配着一句话:“刑满释放,我们出狱了!” 这张照片让景阳的思绪又回到了大半年前。因为涉及跨区搬迁,心平先生向学校递交了学业压缩申请,申请后的第三个工作日,一个教学进度督导办的瘦男人把景阳叫去办公室,进行了一番让他很反感的谈话。 “招坐经央?”这位褐色头发的管理者,明显对于东方风格的名字不擅长,四个字念的都不准确,嘴巴里仿佛塞着一个台球。 “是……赵佐景阳。”景阳说的很慢,好让对面的人跟着模仿。通用语法里带有音阶,但是很多人习惯性的忽视。 心平先生姓赵,但是在给景阳起名的时候,他坚持要把妻子的姓也加进来。景阳以前很不理解,而且在幼年的记忆里,妈妈也不止一次吐槽这个取名很是矫情。 但是当长大之后,他渐渐的明白了,这是他那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爸爸做出的一次真诚且勇敢的告白。 “我叫华伦·格朗艺,负责整个校区的学业调整计划,为优等生提供更高效的通道。”华伦教授并没有抬头看人,而是边说边对着屏幕输入他刚刚确定过的学生姓名,这名字的重名率实在太低,只要拼写没问题,连学生号都不需要核对。 资料讯息弹出来的很快。 “我们先来看一下成绩吧。你的通用语是b,智能技术实操是c,艺术课只有d,数学是b-,逻辑学……”说到这里华伦抬起头来,景阳甚至觉得这位教授不经意的笑了一下,是那种善意的,见到了自己预期结果的笑“,应该是你最喜欢的课了,是a”。 “从成绩上来看,非常的勉强,作为项目的负责人,我必须提供准确的讯息,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景阳回答的很快:“不要紧,我也觉得压缩学业很牵强”。 这是进到屋子里之后他第一次兴奋起来,景阳巴不得留在这里,那帮臭味相投的死党们继续混在一起,每周五和超逸去门口的小食店大快朵颐,时不时去石田骁叶家看一整天的动漫顺带讨论剧情,在捷腾路上的书报亭给佩佩洛萨下载三首新歌、两个mv、再来张复古版海报,就会有人帮自己搞定一周的课下作业。 更重要的,是可以在每一个上课的日子里和魏海瑶在一起,他很喜欢这个有一头黑色长发,长得不算惊艳却很耐看的女孩子。 不过这喜欢是无声的,在印北深造呆了五年景阳都没有把爱慕挑明,似乎在这件万分重要的大事面前,再好的时机都不够合适。 而毕业后的假期就是最佳的表白契机。他们可以去海底体验馆逗烙饼章鱼,去‘能力派’给自己装一对小翅膀,或者邀请她去感受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小森林纪念版’,毕竟游戏是人的天性,那诱惑不论男女,只要碰一次就难以抵御。 但这些全都要建立在大家一起离校的基础上,现在这份学业整合压缩申请,明显让他的很多想法真的停留在了想的层面。 “所以说调整计划泡汤了对不对,格朗艺教授?”景阳有点眉飞色舞了,现在他感觉只要尊称对方教授,自己就会得到满意的回答。 “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能搬去银门区,对你未来肯定助力不少,所以我一定会想办法,拖后腿的学业我会和任课老师去争取,这也是教学进度督导办设立的初衷之一。”华伦·格朗艺微笑着,期待对面的小伙子对自己感激不尽,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想对他的鹰钩鼻来上两拳。 “也许我可以先坚持上完,明年再去银门区,压缩课程对我来说太难了。”景阳的语气近乎央求。 “你父亲递交申请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必须提前毕业,他重复了好几遍,还说这样才能,呃……方便抢占工作。”华伦明显对这个理由感到滑稽,他憋笑的时候,嘴角一直不自觉的颤抖。 景阳没有说话,沮丧的低着头,沉默了五六秒,才重新张开口:“那最慢到几月?” 华伦诧异的盯着眼前的大男生,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他平时接待的上进学生从不问这种丢人的问题,但是高超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很快找回了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 “最慢?……第三档,压缩量最少,5月才毕业。” “那我就选这个。” 华伦回过神来,边说边把屏幕转向了景阳:“仔细阅读一下条款,额外的费用有1690元,包括书本版权费,教学费,辅助药费,夜间辅导费,生理和心理健康险,如果没问题就把手上来,眼睛看这边念屏幕上的字。” 随着屏幕一起转过来的是老式的第五代契约台,嘴巴压住托架,眼睛对准两个圆形的窗口,手平放在下方的识别膜上,之后诵读窗口里的文字,很像在配眼镜,整套流程就能确认完毕。 “赵佐景阳确认申请学业压缩,申请项目计划三,已详细阅读责任条款并接受。”如果不是没有选择,景阳连一个字都不想念。 “好了,我会把付款的链接发送到你们家庭账户上,请提醒你父母在72小时之内完成转账” “嗯……”景阳并没有认真去听,离开那间办公室时他的心情即低落又沉闷。 后面发生的故事都很顺理成章,赵心平在给太太打电话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除了想要说清搬家的事,他还想再聊聊生活。不过实际通话的时间很短,景阳听到妈妈只是简单询问,答应了一会签字,没有等话题进一步的展开,就挂断了电话。 景阳在新班级的每一天都围绕着学习展开,成绩本来就不好看的他没有交到任何新朋友,甚至连周围的人都未认全过。 自己的智盘在学校注销的那一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毕业是场狂欢,但这狂欢只属于一个群体。 他走回b3教学楼,站在过道的窗边静静的望着阔别了许久的同学们,自己也曾经像他们一样,把触控教学屏的颜色调深,躲在后面讨论这周的新歌榜上又有哪些爆款。那时他的梦想就是离开学校,他期盼自己会像一架远棱战斗机一样冲向蓝天飞个痛快。只不过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远棱却并没有起飞,它静静的停在草坪上,显得难以言喻的落寞。大家曾共同许下搞派对三天三夜的豪言,也喊出过喝空整个酒架的壮语,而叫醒这场豪言壮语的号角,将响彻在教室里每个人的耳旁,唯独他却只能缺席。 六天之后,收拾好一切的景阳随着赵心平离开了贝区文昌街,飞过两千多公里的天空,到了这个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大加赞赏的地方——银门区。 第二章:老地方与简礼糖(二) 屏保弹了出来,也把景阳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了几倍,又把这场狂欢中的每个主角都看了一遍,在魏海瑶身上他看的尤其的慢,比在死党身上花的时间加起来还要多。最后他打开了评论区,写下“吃货们,看这儿!银门区前华街36号302,把全肉炖送过来!”之后关上智盘的屏幕,带着些许的惋惜准备进入梦乡。 但就在刚刚放松下来,合着微风略有睡意的时候,他想起今晚还有一件事未做。 “画眉嘴,那条裤子降价了吗?”景阳冲着面前喊道。 随着呼喊,距离床头不到一米的桌子下面,画眉嘴那破旧的老烟嗓又响了起来。 起这个名,这因为这个型号的卖点就在于开口脆般的迷人嗓音,广告单上清楚的标着,9位知名歌手和6位声优以及1位拍卖师都为它配过音。不过那也是在十几年前了,现在不仅声音没了诱惑力,外表更是和养眼这个词沾不上边,眼睛到嘴唇的一大片磨掉了漆,左边下巴弹簧都崩出来两根,假发上的污渍更多到数不清楚年份。 和时下流行的铃铛嘴比起来,这款老机器管家手脚基本等于装饰,所以索性全被卸掉,就留下个脑袋好让嘴巴能够坚守岗位,这颗孤零零的头颅配着桌下那若隐若现的幽光,让半夜想去洗手间的景阳好几次都硬生生把尿憋了回去。 “肚子降?……没有,没降。”画眉嘴和智盘数据互通,获取隐私就和眨眼皮一样轻松,不过它的耳朵越来越离谱,已经不是抹点油除个锈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是问你裤子,裤子!有打折嘛?”景阳对此习以为常,眼前的老古董功能残缺不齐,早就无法理解通用语,甚至在中文模式下都会出现空耳效应。如果这不是妈妈送的礼物,几年前就会被他扔去垃圾站里。 “订单还未监测到促销活动,但距离你制定的减肥目标,今日还倒退了5%。”画眉嘴终于听清楚了,但今天家庭医生的灵魂住进了它的铁脑袋里,总是对主子的体重过分关心。 虽然不好听,景阳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上的些许赘肉,他觉得自己比上一周还是微微瘦了点,而这增加的重量,想来想去,只能归功于刚才那三块披萨。 “人给予自己最好的礼物,就是足够的自律………” 由于减肥计划推进不力,画眉嘴开始猛灌鸡汤,景阳完全懒得听,让它闭嘴之后就躺下休息了。 但是慢手慢脚的睡意刚刚爬上床沿,智盘就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景阳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静音键。 可是那人就像发过毒誓一样坚定,很快,一条信息传了过来。 “我刚加完班,从你楼下路过,怎么睡得这么早?” 景阳将计就计,装作没有看到。但还是没有逃过后续的追踪。 “早点休息也对!明天下班后来找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靠!”景阳没忍住爆了粗口,拿起枕头狠狠地砸在头上。 第二天下午,他简单收拾过之后就下了楼。 毕竟阿尔邦是他在银门区认识的唯一一位同龄人,在没有下决心中断这份不平等的友谊之前,景阳只能配合,免得像上次一样,穿着前后颠倒的上衣就被拽了出去。 门外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一座座形态绝佳的大楼里涌了出来,自从荷兰人完善了自愈混凝土并发明了拟木钢之后,建筑就业就如同注入了新的生命。 之前设计大师们十年如一日的望着庸俗的作品,眼里都快长出毛刺了,但是素材的局限性把灵感都禁锢在了图纸上,实用又美观要考虑的地方太多,而钢筋水泥的适用面又太窄,所以直到不拘一格的新材料面世,灵感才变得有活力起来。 现在街道尽头的那座漂亮建筑就是景阳的目标,和它比起来,背后的前华街36号就像是一个笔筒,显得无聊透顶。 这栋迁管局的办公楼是附近几百栋同类中的形象领袖,从远处望过去就像一棵苍天巨木。密密麻麻的太阳能板伪装成扁平的枝叶顶在最高处,而这枝叶的下方是32个风格迥异的楼层,如项链般紧密贴合的窗户排列在粗壮的枝干上,就像给整棵树穿了一件中世纪的鳞甲。 而今天一楼的大厅依旧拥挤得像个地铁站,景阳进电梯时还看了一眼旁边的机器迎宾,这可怜的铁疙瘩就快被问短路了,答不完的咨询让它背部的电池都鼓胀起来。 上到12楼,先通过一道安检门,直走过三十米长的联合办公区,之后右拐进入会议室前的走廊,再从第二个岔道口往左拐,走过十五米之后左手就是公共茶歇区,这时候景阳站在茶歇区的三点钟方向,沿着墙壁顺时针走到六点钟方向,再朝着写有男洗手间标识的门走上十九步,在洗手间门口五米的地方停下来。 左边那间没有任何门牌的屋里,就有他要找的人。 景阳推门进去,阿尔邦正从地上捡起一堆宣传单,宣传单的背面是三块拼图,黑白黄三色紧紧相扣,而拼图下印着那句耳熟能详的标语“我们的来历各有不同,我们的联合不分贵贱”。至于为什么要从地上捡起来,他觉得这十有八九是阿尔邦自己笨手笨脚弄下去的。 这里被叫做办公室着实有些勉强,三张不知从哪里拼凑来的破桌子,在桌角略微使劲就能抠下一块,而桌上满是其他科室淘汰的办公用品——几十根交错在一起的电源线,散发着霉味的牛皮纸袋,还有连外壳都丢了的数据芯片。它们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只把一个最小的角落留给了座椅。 看到朋友走了进来,阿尔邦显然非常的高兴,这个年轻的黑皮肤小伙子总穿着一身很肥大的藏蓝色制服,衬衣在肚子旁边积累成一个圈,而裤腿则如拖把般把地面扫的干干净净。 “来得正好,伙计!我整理完这些就可以下班了!”阿尔邦标志性的大嘴巴让牙齿显得特别的白。 “今晚要去哪里?”景阳有种打喷嚏的倾向,这屋里的霉味简直铺天盖地。 “保密,跟我走就对了!” 两人一起把散落的宣传单页折好,然后从那迷宫一样的路线上折返回去,不过在路过一扇虚掩着的房门时,却又停了下来。 “我和费老大打个招呼……”说完阿尔邦就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的男人头上仿佛打了蜡,天灵盖上纯白的反光让镜子都倍感逊色,自己下属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翘着二郎腿在修剪左手的指甲。 阿尔邦一阵叽里咕噜,换来的却是几句没带好脸色的训导,他把头点的和弹簧了一样,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明晚就加班补上!”,直到费老大骂累了,才得以从房里脱身出来。 摆脱一切后顾之忧后走出大门,太阳已经不再是唯一的光源。 隔壁宾馆的高墙上,全息投影凑出一家五口,他们踩着云梯绕楼而上就和神仙一样,这是仿溪运动的三维游墙广告,主推他们品牌下的全家登山套装。不过这程像头颜色失真,使得墙上漫步的一家人全身泛红,乍一看像是番茄和红椒修成了精。 景阳非常理解这种巨幅文化,像他爸爸那样的人比比皆是,每天不断地挑战着人类的加班极限,上网娱乐和打开电视简直就是奢侈。所以下班之后略显轻松的十几分钟就成了广告商的主战场,毕竟抓住了眼球,就等于抓住了钱包。 两人在车站的等候区坐了下来,一台铃铛嘴11x过来打招呼。在它的胸前,‘低碳环保出行’几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需要资讯线路吗,或者是寻找最近的餐厅和旅馆。” “不用了,我们知道路,谢谢。” 实际上不做任何回答,对方就会知趣的走开了,但是景阳总觉得那样太过冷酷,他有时甚至会觉得铁疙瘩们也很可怜。 既然它们能判断出最优的交通路线,应该也会琢磨自己的职业路线吧。眼前这位也许更擅长导游,但是《机器人约束法案》限制了它,为了不挤压本就所剩无几的岗位,它只能呆在这里不分日夜的提供着可有可无的乘车方案,以换取能够在隔天晚上继续充电的权利。 几分钟之后,阿尔邦把景阳拽上了3612号公交线。他自己一上来就睡着了,而景阳则把脑袋顶在半透明软垫上,半睡半醒的随车摇晃着。这些软垫就是给‘特困’的上班族准备的,虽然比不上家里的记忆枕头,但是总比直接顶在玻璃上要来的舒服。 而此时,思绪放空的景阳又怀念起了贝区和魏海瑶。 诚然这里比他的老家要发达不少,但他依然觉得贝区更好。毕竟故乡有熟悉的朋友,有常去的超市和影院,有游泳馆总偏袒漂亮姑娘的看门大爷和四季都瘫在躺椅上的台球厅老板,当然最重要的是有一座常明的灯塔。 魏海瑶就是那座灯塔。在号称‘欧亚金履带’的银门区,初来乍到的景阳孤独的如同一艘被腐蚀出咸味的帆船,波涛深处蕴藏的宝藏他不感兴趣,只想被碗口粗的链子锁在塔边,在那里他不惧利齿与风浪,也能够顺着光柱看见远方。 搬家之后他尝试过联系这个女孩,但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客套了几句,当问到魏海瑶将来的打算时,对方一句“还未想好”就把他后面的殷勤给噎了回去。 这时车窗上闪出了‘六门小道’的到站提示,阿尔邦被广播声叫醒,赶忙拽起景阳的胳膊,赶在车门关闭前冲了下去。 眼前的所见让景阳咽了口唾沫,除了脏乱以外他什么都没看到。 整条街上就找不出一个不残缺的霓虹灯,把家家户户门口堆放的报废零件和机械残肢都照的斑斑驳驳。一辆不知还能不能开的破旧中巴随意停放,愣是把本就不宽的马路隔成了一条单人隧道。而市中心标配的充电桩在此则无迹可寻,在别处基本绝迹的汽油尾气还浓烈的盘旋在马路中央。 就算极目远望想换种风光,也大概率会感到失望。这道路的尽头有架饱经风霜的天桥,护栏折损了大半,看上去极像换牙期的顽童咧嘴一笑,楼梯上的扶手也丢三剩一,很可能是被卖去了哪家废品回收站。上桥前写个生死协议并不算过分,哪怕在原始老林里走独木桥都会比它更有安全感。 这里不是银门区,只是它的伤疤。 “我们……出城了吗?”景阳到处环视着,原来繁华的反义词可以如此具象。 “没有,越往南走潮驱移民越多而已。” 阿尔邦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了一间叫做‘老地方歇脚屋’的店门前。 “跑这么远来住旅店?”景阳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他总觉得这种地方的旅店应该不是正经生意。 “来就是了,简礼糖,比旅店好一万倍!”阿尔邦拽着景阳的衣服走了进去。 里面果然是个奇怪的小天地。 没有房间,也没有价目表,一间通透的大屋子,仅靠破旧的紫色灯管提供光亮。而在灯管的下方斜摆着十几个太空舱样式的东西,还有些位置上就是一把躺椅外加一个头盔,现在舱里和躺椅上有一半塞满了人,乍一看以为是进了美发店,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墙上挂着的不是镜子,而是几个内容繁多的显示屏,上面的标注景阳大都看不懂,但是他还是找到了时间,血压,心跳,呼吸频率等几个好认的内容。 阿尔邦带路往前走去,但店里的环境实在不敢恭维。地胶总是若隐若现,铺两尺就缺半截,瓷砖更是堪比暗器,每一片踩下去都考验着平衡能力。 “慢点!两脚推土机吗?” 房屋尽头的吧台里,一个长卷发的大个子女人突然喊了一句,她的下巴略显夸张,如果想行凶完全无需借用锥子,虽然表情充满了厌恶,但点钞的双手却一刻也没停过。 “抱歉,听人介绍的,第一次来。”阿尔邦神色愧疚,悄悄把右脚从刚踩断的瓷砖上挪起来。 “多长时间?”老板懒的寒暄,上来就开门见山。 阿尔邦看了眼智盘,做着最简单的计算。 “两个小时。” 那老板把手里的钱垒成一叠,在桌子上磕了几下塞到口袋里,转过身去在背后的大柜子里寻找了一会,拿出一个带标签的棕色瓶子。 “不,只有他一个人!”看见对方拿出了四根和指挥棒差不多的细长小棍,阿尔邦赶紧呈上自己的补充说明。 “迁管局的还这么抠。” 两根小棍被放了回去,同时回来的还有老板脸上的鄙夷神色。什么都不明白的景阳在后面紧张的像尊木雕,惹得阿尔邦忍不住回头拍了拍他的木头肩膀。 “别害怕,今天我请客。” 这则消息实在太过稀有,景阳的注意力瞬间就被拉回来了。 搬到银门区的第五天,他就被上门做信息核对的阿尔邦洗脑了。这位靠着协议岗进入迁管局的底层干事员像喇叭一样把自己吹鼓了三个小时,最终成功在景阳脑海里打造出了他‘银门区百事通’的光辉形象。 两人当即成了好友,阿尔邦一脸大度的表情,说以后常带景阳去‘好地方’见见世面。 本来都以为是句客套话,没想到却成了真,只不过代价让人很不自在。 百洞桌球室,宠物音乐会和机械搏击馆,阿尔邦挑选的地方都很不错,但每次结账的时候,他总会变出智盘死机,弟弟明早要交学费,忘记付款密码等千奇百怪的理由,于是掏钱的重任最后都落在了景阳身上。 在学校里偷偷攒下来的存款,转眼就下去了一半。现在一听到有人说‘好地方’,景阳的余额就在智盘里瑟瑟发抖。 而今天铁公鸡主动拔毛,他发现阿尔邦的脸皮和防弹衣原来还有些区别。 此时准备完毕的老板站了起来,带他们来到了一个太空舱前。 “热一点还是凉一点,要不要加湿?”她转过去对着墙上的显示屏边操作边问。 “凉一点吧,加湿就算了。”虽然第一次来,景阳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好了。”老板转过身来,对着舱里招了招手。 第三章:老地方与简礼糖(三) 躺进去之后,隔着透明的舱门,景阳看到那些细棍被塞到了顶端的一个小圆孔里,此时他才发现细棍里装的都是液体,随着大幅度的摆动,里面成分不明的水柱也在晃来晃去。 他环顾着四周,太空舱的内衬是类似海绵的材料做的,不过很多的地方都被撕开了,里面的金属管道完全失去了保护,在经久不散的湿气里被养出了一层铁锈。 整个舱内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香臭香臭的,闻起来就像是一条撒过古龙水的鲱鱼在里面抽光了整包香烟。 阿尔邦和女老板已经从舱前离开了,他突然有点紧张,倒不是为安全担心,只是在封闭的舱里,只能听见自己愈发厚重的呼吸声,这让心跳难以抑制的越来越快。 就在景阳有种推开舱门的冲动时,一股洗发露的香味填满了整个舱内。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也让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 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水床上,水床里面有他一直想去海底体验馆看的烙饼章鱼,这些章鱼完全通了人性,毫不害怕的绕着他打转。就像抚摸奶猫一样,景阳的手在它们的背上拂过,水床的表层太薄了,薄的连每一下蠕动都不会错过…… 摸着摸着,他发现自己和阿尔邦站在一个巨大的红椅子上,椅子大到要爬楼梯才能上的来,同学和朋友们都站在地面向上仰望。他一脚把阿尔邦从楼梯上踹了下去,下面的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更夸张的是,滚到地上的阿尔邦也爬起来跟着欢呼,之后又满脸堆笑的跑上来,被景阳再一次的踢下去,欢呼声两次、三次的爆发出来…… 景阳感觉他躺在一片草坪上,又像是一片稻谷上,很软但又很扎,天空是蓝色的又好像是黑色的,他好像是看到了也好像是听到了…… 感觉时间过了很久…… 久到天上的星辰都挪了窝…… 而他却还躺在稻谷堆上…… 景阳突然看到了魏海瑶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笑得这么开心,魏海瑶的嘴在动但说的什么他听不清楚。 魏海瑶还在说,看起来还是刚才那句话,但景阳还是听不清。 “啪”魏海瑶扇了他一巴掌。 景阳感觉不疼,但那的确是一巴掌。 “啪”魏海瑶又扇了他一巴掌,精致的脸上依然挂着刚才的笑容。 景阳在傻笑,难道两个人已经结婚了吗,不然她怎么会这么亲密。 “啪”又是一巴掌,一掌比一掌更狠。 这力度过大的一掌,让眼前的姑娘变成了满面油污还口气熏天的汉子。 舱门已经打开了,旁边站着的人和自己没有任何交集,景阳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进门时看到这位老兄为了追求舒适居然在躺椅上穿着拖鞋和四角内裤。 “喂,你朋友和老板吵起来了。” 此刻就算对方不提示,景阳也能有所察觉,自从醒来之后他耳边似乎有一个加强排的蚊子络绎不绝。现在一转头,就立刻能看到两只蚊子饲养员正各执一词、寸步不让。 “哪有突然涨价的道理!你这就是宰客。”阿尔邦再滑头也毕竟还是年轻,一着急,焦躁的情绪就在他的嗓音中无处遁藏。 “也没有用两台设备只掏一份钱的道理。”但老板的岁数赋予他足够的阅历,更加沉稳,也更清楚怎样不做情绪的俘虏。 “可我没有用简礼糖啊!只是等人。”阿尔邦指着棕色瓶子,激动的仿佛要把细棍们抓出来挨个报数,以证自己的清白。 “你坐在上面,”老板也指了指还有些余温的躺椅,它们早已絮化失去了弹性,屁股印在上面能够经久不消,“就代表它失去了赚钱的能力。” “我不会多付的。”阿尔邦下意识的把智盘往口袋里塞了塞,免得对方冲上来抢,这种纯手持的智盘款式只受到老年人的青睐,朝气蓬勃的小伙和姑娘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玩。 “怎么,有这身蓝皮就能耍赖了?”老板瞅着那身迁管局的制服,又瞟了瞟刚从太空舱里钻出来的景阳,担心两个年轻人逃跑的他慢慢站了起来,“我还和安平署的人熟得很呢,最近他们正好常来驱赶违规占道,只要我喊一声……” 不过锥子脸老板的后台有点忒硬,这边只是张嘴威胁几下,门口就真的走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位比景阳大不了太多的年轻小伙,左侧的头发打的很薄,右侧则精心的修剪仿佛根根丈量过,五官间精妙的搭配定是在出生前做过演练,不像大部分人只是随机挑选。 他虽然穿着安平署的红边制服,但那俊俏的脸庞明显更适合出现在舞台上,否则真是怠慢了眼眸里致人晕眩的柔光。 “店主是哪位?” “呃……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但这简单的一问一答差点让景阳笑出了声,刚刚夸下海口转瞬间就被打脸,这号称对安平署一呼百应的女老板却连对方的名都叫不上来。 “附近的人说,你这里有副蜓冕翅?”那俊朗的署员有些急躁,失去粘合的瓷砖被他硬生生踩出一条沟壑。 “没有,那种违法的东西我从没见过。”老板娘坚定地摇着头,锋锐的下巴简直能把空气切成小块。 “可他们说你为了方便运太空舱……” “胡扯,我可是守法的人!你看,因为银门区禁止生产简礼糖,我用的都是太平洋另一头的进口货。”为了佐证自己的说辞,老板把所有执照从抽屉里一股脑翻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好几张进货发票以及半套她还未整容前的照片。 “放松点,不是查你,我是来救人的。”意识到自己的焦急造就了一个乌龙,那俊男赶紧解释免得分歧越拉越大最后思想劈叉,“有个卖手表的从天桥上摔下来了,要把挡路的中巴挪开,好让救护车赶紧开进来。” “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这生硬的转折说明了老板肯定不是影视学院毕业,连几个穿着脏汗衫的客人都尴尬的把脸转了过去,而此刻无暇被顾及的阿尔邦如同出了口恶气,站在旁边放肆的讥笑,就差在头顶举个告示牌写上‘我不相信’了。 发现对方还是有所隐瞒,那位署员只好祭出杀手锏。他周围的躺椅都很破旧,随手伸向其中一个,在开裂的廉价皮革中轻轻一勾,就扯出一大团乌黑的棉絮。 “我对简礼糖了解不多,但应该也算饮品,”他瞅着吧台后面那些细长的小棍,上浮的气泡和轻微的摇曳正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你觉得食品安全厅会不会有兴趣来逛逛?” 说罢,他两根手指快速的揉搓,棉絮上的黑色就和复印一样全都染到了指肚上。 老板没有搭话,用缄默维护着自己之前的声明。但嘴巴虽然抵抗,身体却很识相,不情不愿的磨蹭了几秒之后,还是把手伸向了吧台下的夹层。 他拿出来的东西半人多高,像是几片黑色的翅膀重叠排列形如一块千层松糕,另外在浆的尾部是八九根长绳,单看粗细大概和登山绳的韧度有的一拼,而绳索尽头则是牢固的卡扣,这让它的模样古怪到难以形容。 景阳想象着一只深情的蜘蛛,趁着造物主酗酒的空挡偷偷恋上了楼顶的蜻蜓,他们如果生下爱情的结晶,长大后也许就是蜓冕翅的模样。 常人肯定不会操作,再说老板也未必有耐心教授,所以他自己端着墨盒大小的遥控杆跟安平署的人走出了门,这也让一直拒绝多付款的阿尔邦逮到了溜走的契机。 两个小年轻重新回归自由,现在满是汽油味的街道也显得不再那么难闻。在回去车站的路上阿尔邦嘴就没有歇过,从外貌到品行全方位嘲讽老板,说她就是一个缺了钱就歇菜的肉色钻头。 不过还没骂够就又被迫闭上了嘴,挡路的中巴也在归途的必经之路上,才分开几分钟的两拨人又在此上演了冤家路窄。 好在老板分秒必争的指挥着蜓冕翅的捆绑,无暇顾及店里的羔羊已经逃出了自己的手掌,和景阳他们对视了一眼,就欲言又止的把脸转了过去。 除去刚才进门的那位高颜值先生,这里还有两位安平署的署员正在中巴车旁跑前跑后。他们早就把制服脱在旁边,但就算还解开了衬衣的扣子,汗水依然在脖子下方渗出一环项圈的形状。 能热的如此狼狈,经久不凉的气温当然要承担部分责任。但从他们涂满脏灰的手来看,很可能还因为着急而做过徒手推车这种感人且幼稚的举动。 最后的卡扣终于拴上,所有人员立刻向远方跑开,连十米外凑热闹的群众都又退了半步,只因为女老板嘴里的说词让人越听越不敢凑近了观察。 “解体可不怪我啊!没试过这么大的。” 她说的时候还四处观察,嗓门和吆喝似的,可能是希望这番话能把失踪的车主引出来,好停止空中冒险而把问题交给轮子解决。 但这车实在是破的惨绝人寰,感觉一脚加速就能直通冥界。车主一定是经过了缜密的周算,发现卖去处理厂都抵不过自己的油钱,所以才随意丢弃在这条也不担心再乱一点的街道上。 毕竟坠桥的表贩子经不起等待,那俊朗的署员又再次催促起来,生命面前由不得扭扭捏捏,在无人认领的破车面前,老板只好硬着头皮按下了开关键。 重叠的翅膀旋转开来各据一方,它们刚开始呼扇时肉眼还能勉强看清,但转瞬间就只剩下了剧烈抖动的残影。 猛烈地煽动形成了反向的黑洞,巨大的压强把空气砸向道路两旁。废弃多年的邮箱和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晃,裁缝铺没有钉牢的门把手叮当作响,甚至连路边的老槐树都从长刘海被吹成了大波浪。 而噪音的强度更是能传遍十里八乡,阿尔邦就在自己肩旁,但景阳啥也没听清,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闭一张。 当然不容小觑的副作用也代表着功效足够猛烈,四个轮子都已经离开了地面,这老中巴要是有眼睛估计已经感动成了泪人儿,它哪能想到在即将回炉之际,都这副破模样了还能上天游览一趟。 拥堵的道路可算迎来了曙光,后面的司机们终于不用跑远路再绕几圈,已经赶到的救护车不遑多让,顶灯闪耀,铃声作响,充分利用特权第一个冲向了天桥下的伤员。 而救人的英雄们没工夫留下来接受表彰,因为四周都是随意停靠的乱象,根本没空间供中巴车摆放,所以他们赶紧穿好制服上车引路,要赶在蜓冕翅电力耗光之前,给这辆破车找个新的落脚之处。 刚才响亮的噪音终于不再清晰,这代表宰客的人也已经随车远去,夜晚再次牵手惬意,景阳也想起了自己还未猜透的哑语。 “你刚才想说什么?” “多亏了新配节。” “多亏?感觉那老板就是趁着新配节才漫天要价。” “我是说坠桥的人,”阿尔邦回头望了眼救护车停靠的地方,还装模作样的把手在眉毛上搭成个小屏障,某只成精又成名的猴子留给后世很多宝贵财富,这种神棍般的远眺手法便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快到新配节,安平署未必会来查违规占道,那他今天估计就交代掉了……对了,节日那天记得来我家吃饭。” “太麻烦了,我和我爸一起吃就行。” “别!一定要来,非常重要!” 阿尔邦一脸的坏笑,这份邀请怎么闻都有股阴谋的味道。 第四章:新配节(一) 节日到来前的这一天,景阳在厨房里忙碌的不可开交,一只手拿着滤网一只手扶着大碗,正把没有搅拌开的蛋液从碗里过滤出去。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街对面那显摆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倒是非常反常。 每天中午,费莱尼先生和他太太都会像报时鸟一样准点出现,或精心的打理景阳叫不上名字的高档花草,或在享受日光浴的同时用户外投影看又贵又无聊的付费节目,他们隔三差五还会在私人花园里搞烧烤,反正动静不能停,免得人们不清楚这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究竟由谁所有。 但今天这对报时鸟休假,而为了避免沾染面粉所以没戴智盘的景阳只能靠别的办法获取时间。 “画眉嘴!现在几点了?”他冲着卧室大声的喊着。 “电力充足,预计可连续工作3天17小时22……” “我不是问你几格电了!我问你时间!”景阳把嗓门至少翻了一倍。 “现在时间是7月25号,天气情况……” “不要那么多别的,就说几点几分了!” “下午16点零2分。” 景阳盘算了一下,自己大概已经忙了三个钟头。随口炉自动控火倒是一绝,但有一个很杀时间的缺点,望着即将出锅的第五波鸡蛋布丁,他不由得感叹容量实在太小。 他要赶在下午之前准备好46份小点心,而且按照新配节的传统,还要在口感还没变糟的时候,一个不落的把它们全都送出去。 首先,阿尔邦家就要占去8份。 今早一起床,这位好友遵循传统,特意跑来了一趟,手里拿着袋包裹严实的破仑蛋糕。“尝一尝!我妈做的甜点真的是一绝!今晚一定记得来!”说完之后,他连‘新配节快乐’都没顾上讲,就匆匆的赶去上班了。 景阳下意识的做了规划,早上先吃一个,给爸爸也留一个,还有一个当做夜宵,不过当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他就发现刚才的规划实在太过多余。 酥皮在嘴巴里不断的发出脆响,咬下去的每一口都有蓬勃的麦香,芒果和蓝莓超出了甜的范畴,用‘新鲜’来形容都显得有些掉价,而吉士酱则忙得要命,一边散发着浓郁的奶味,一边还要将果肉们紧紧的揽在怀里。 一种难忘的味道,景阳当时嚼了半天,甚至有些不舍得咽下去,于是吃完一块之后又失控的拿起了另一块…… 而此刻,他望着三张垃圾桶里的空包装纸,舔了舔早已没有余味的嘴角,正在思考要不要给阿尔邦家多加4份布丁。 此外,楼下便利店的兄妹也值得半包。 搬来银门区之后,景阳既没看好钱包又管不住胃,只好常常跑去店里找两人聊天。 他为了融入兄妹两的小团体甚至把出生地都改了,勾搭着张项越的肩膀,说自己也是从途安区搬来的,一样对苹果酱过敏,还把再常见不过的‘便宜的往上放’摆货潜规则,夸得像张慜蕾的独门绝学一样。如此的坚持不懈,就为了兄妹两那句—— “今天的熟食又没卖完,别走了,一起吃吧!” 每次得逞时景阳嘴上都会客气一下,然后接过红肠或鸡翅,顶着老板看贼一样的目光,毫不犹豫的一口咬下去一大截。 所以这半包布丁甚至都不够还债,如果不是因为爸爸也需要应酬,景阳一定会给兄妹两再翻一倍。 而全都盘算过之后,最后余下的6个他有特别的打算。 景阳拿出早就备好的食品袋,像摆瓷器一样把鸡蛋布丁小心翼翼的放进去,之后慢慢挤压出里面的空气,再夹进两个从冷藏室里搜刮出的制冷垫里,又套入圆形的礼品盒中,最后在上面用彩带打了个蝴蝶结,收尾时,在盒子上写下‘新配节快乐’,并且署名为神秘的‘j’。 整套美化都做到了极致,真正的礼物甚至还没有包装的一半贵。而这一切的目的,就是希望收到它的姑娘,能有多一点的触动。 松木果壳快递公司的人准时出现在门口,拿走了礼品盒,景阳也穿着那件纯白色的体恤跟在后面出了门。 今天的大鼓皮超市宛若另一个世界,瓶与罐的碰撞声和袋与兜的摩擦声,再加上顾客的询问声和脚步声,这家店仿佛成了上帝处理噪音的掩埋场。 张诵喜正在和一个带着巨大星星耳环的女人极其费劲的解释鱿鱼闹鬼的问题。 “那不是坏了,那叫气烹包。” “绝对有问题,还没下锅,烟都出来了!”女人尖锐的嗓子就像是开了锅的蒸汽机。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你从金针菇往前找,全是这种新包装!撕开,见到空气,就会自己加热,明白了吗?”正常的沟通已经难以撼动对方的顽固,张诵喜边说边情绪激动的拍着手。 “不行,味道就是不对!”蒸汽机的盖子已经飞到了屋顶上。 “真他妈服了……”张诵喜扭过头去,用汉语小声的吐槽了一句,正好看见景阳把鸡蛋布丁放到收银台上。 “新佩节快乐,张老板!” “嗯?新什么……哦,好…好的,快乐,对,新配节快乐。”他还没有从争吵中回过神来,收到甜点的时候,大脑明显甩下嘴皮子回娘家串门去了。 景阳没有做过多的停留,毕竟争执还在继续,最好别被卷入这场势均力敌的比拼。快出店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兄妹两正忙着把被挤倒的货架重新摆齐,而店里的那台因为脱漆而自带迷彩的铃铛嘴则在给客户切腊肠。 “我不要一整条,来上20元的足够了。” “没问题。” 铃铛嘴用两根手指拎起腊肠,正在做的事情,是无芯片生物奢望不来的瞬时称量,刀尖从下而上贴着肠衣游走,无需任何标记,就在一个节点处突然发力,锋芒闪过,前后总共不过一秒,而掉在称上的半截腊肠,正显示着20.2元的价格。 这因为肥瘦不均而产生的微小偏差,也可以视为留给人类的面子。景阳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感到自卑,今天也是在一阵唏嘘中走出了大门。 而到阿尔邦家已经是一个半钟头之后了,智盘的导航显示预计时间27分钟,可是银门区那夸张的交通每次都能堵出一个新纪录。 现在他站在街道口使劲的吞了一下口水,第一次看见眼前这景象着实有些骇人。 这片错综复杂的楼区就和迷宫一样,依然用着泼盆水都颤抖的外挂式老铁梯,楼与楼的间隔本来就狭小的令人发指,居然还不止一家晒上了衣服与被褥,有些堆满杂物的拐角,根本就是对胖人的体型歧视,就连景阳从中通过的时候,都差点被紧紧卡住。 大概在穿过八九条小巷又爬了三十多层楼梯之后,景阳站在了一扇仿佛生着病的木门前,门上是传统的铜制锁眼,也没找到门铃的踪迹,从卖药到修鞋的小广告像外套一样贴满整扇大门,主人应该是撕也撕不过来了所以干脆放弃。 再次确认了地址没有问题之后,景阳试探性的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之后,一个短发黑皮肤的男人叼着烟疑惑的站在那里,他似乎刚下班不久,身上还穿着印刷厂的制服,上面清晰地印着耶庚·杜兰德。 “晚上好,我是阿尔邦的朋友。” “哦!是景阳吧,快进来!阿尔邦,景阳来了!”男人的表情立马变得高兴起来,门也被大大的敞开了。 进门后,首先是一个又窄又矮的过道,两步宽的卫生间和卧室就在过道两边,透着油烟味的墙纸上孩子们的涂鸦随处可见,空间在这道门里非常紧缺,极不良好的采光让人有一种穿行在隧道里的错觉。 而过道的尽头是一间餐厅,阿尔邦正从餐厅的墙后面探出脑袋来。 “嗨!来得正是时候。烩杂菜,快来坐!” 他跑过来绕到景阳的身后,把这位客人推了进去。 “晚上好,景阳!”一个穿着格子花纹连衣裙的胖女人,戴着大大的粉色围裙,用镂空的发箍固定着头发。在看到景阳之后,这女人立刻把倒了一半的锅放回桌上,只为了第一时间腾出手来招手示意,“快来尝尝,这次用胡椒替代了咖喱,我正好缺一张诚实的嘴。” “这是我妈妈。”阿尔邦在景阳身旁介绍道。 “一定不差,配上胡椒过期的午餐肉我都吃得下去。”刚才给景阳开门的男人一屁股坐到了餐桌上,把嘴里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之后,就把烟屁股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憋足劲大喊了一声,“路易,吃饭了!” 一个7、8岁左右的小男孩走进餐厅,指着卧室里刚打开的电视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因为讲的不是通用语,景阳完全听不明白,只知道不管他提出了什么申请,都被妈妈用严厉的手势回绝了。 晚餐上杜兰德太太表现得尤其热情,而且这热情还专门围绕着客人盘旋,对于景阳来说这顿饭吃了很久,但真正的用餐时间却极其有限。他如同潜入敌军碉堡内的特工,只有阿尔邦的妈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时,才能抓住这宝贵的几秒把勺子往嘴里运送几下。 “再吃你耳朵里就要冒糖浆了!” 看见路易差点把第六块鸡蛋布丁塞进嘴里,杜兰德太太用巴掌击退了他的瘦胳膊,不过这边刚教训完小儿子,转眼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景阳身上。 “做糕点还想着我们,你是阿尔邦的朋友里最有良心的一个。” “应该的,比您早上那份差远了。”景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羞怯,他知道自己的烘焙水平,那布丁个顶个的齁甜,只有小孩子才耐受得住,成年人吃多了恐怕会有糖尿病的风险。 “这可不一样,那只是感谢礼,毕竟多亏了你愿意照看路易。” “不……不客气,但是我没明白……”这道谢让景阳毫无头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有人偷拍的整蛊节目。 “不用不好意思!”耶庚把吃了一半的青椒放回盘子里,“如果不是你主动帮忙,这小家伙肯定要在家里憋出病来。” “我觉得这有些误会……” 没等景阳把话说完,还剩了半碗烩杂菜的路易突然站了起来,这桌上没放纸巾,他无比熟练的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偷瞄着卧室准备开溜。但还没从椅子前挪开,就被母亲的一顿训斥压在了原地。 如果说景阳进门时得到的热情如同绸缎,那此刻杜兰德太太的态度就比花岗岩还要坚硬,她用外语重复着同一句话,严厉的语调让桌上的其余男人都不敢多嘴。最后小家伙被逼的只能坐下,拿起叉子对着无辜的土豆疯狂发泄。 “妈妈叫路易把饭吃干净,而路易说《八竿对话》要开播了。”阿尔邦看出景阳急需翻译,就主动小声的凑了过来。 景阳也常看《八竿对话》,那主持人的嘴仿佛被施过咒,不吐出极端讽刺的段子他就开不了口。曾经现场揭露嘉宾的所有歌曲全都来自抄袭,逼的对方在台上道歉八分钟,最后几乎昏厥,还是靠着吸氧才得以退场。 不过一看到儿子把青椒塞回嘴里,狙击成功的杜兰德太太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待客模式,她重新搬出那副慈眉善目,还把刚才呵斥时震歪的发箍拨回原处。 “让你看笑话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说觉得这差事很美。”阿尔邦突然搂住了景阳的脖子,使劲一勒,堵住了他后面的辩解,然后贴在耳边窃窃私语,“路易想去庆典,但今年是迁管局主办,我全程都在后台,所以需要一个保姆。” “怪不得上次抢着请客,你还真是不做亏本买卖。”景阳也不能在朋友家餐桌上发作,只能保持着仿佛没被人算计的笑脸,暗暗回怼了一肘子。 “阿尔邦你又搞什么鬼!”很显然这番疑点重重的私语没有逃过杜兰德太太的眼睛。 “交代地点呢,提醒他明天早点赶到衔尾蛇公园!” 眼前的土豆萝卜淋着香醇的浓汤,花椰菜依旧青翠的让人口水流淌,可一想到明天平白无故多了个小尾巴,景阳的胃里就一阵胀气。对于询问他为何停下刀叉的杜兰德太太,只能摆出一副苦笑,撒谎说自己真的已经吃饱。 第五章:新配节(二) 新配节第一天,景阳一觉睡到了中午,如果不是智盘很不懂事的疯狂震动,他肯定能从一个夜晚直接对话另一个夜晚。 醒来之后,发现班级聊天区里的信息飞速的叠加,简直是对速读能力的一次大考。 超逸和他哥去参加了“新配大胃王”的比赛,规则就是在15分钟里看谁能吃下更多的鹅蛋基罗馅饼。照片上的选手们一个个面目可憎,瞪直了眼睛往嘴里硬塞,馅饼都没来得及和牙齿打个招呼就直接被送入了食管。 倪展往群里发了一堆红包,但不仅没到称赞还因此遭受了侮辱,石田骁叶揪着红包里的广告不放大做文章,说这是投机倒把的穷鬼在利用兄弟们赚不干净的外快。当然倪展也不是笨嘴巴,他很不客气的建议对方穿好紧身衣,然后滚回漫画里去主持正义。 又翻了一会,景阳看到了张韵发的照片,他像在找保险箱密码一样仔细的审阅了好几遍,但最后还是有点失望的关上了。这女孩是魏海瑶的闺蜜,可几张照片都是与新同事的合影,看不到那个对景阳而言价值非凡的脸庞。 最后有人发起了去刻林街游泳馆的倡议,景阳是如此急切地想要参与,但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把现实拽成了妄想,随着体内孤独浓度的瞬间飙高,他甚至觉得用嘴参与一下也好。 “等我20分钟,穿个衣服,一会就到!” “20分钟?坐火箭来吗你?尺寸控制一下,太大了停车场的大爷不太好办。”第一个和他互动的是倪展。 “坐什么火箭,我最近在减肥,跑步过去很快的” “好主意,你最好朝西跑,不用晒太阳,反正绕地球一圈早晚能到。”石田骁叶和刚才的对手站到了一起。 “跑步太费鞋子,地球为什么是圆的?就是为了让他滚着来更省钱。” …… 死党之间的科插打诨唤醒了景阳的记忆,他的归属感越来越强烈,‘回到贝区’的念头已经跑在了理智的前面。 虽然父子两已经因为这件事吵过三回了,但这想法就是古堡里的藤蔓,砍得再干净也会在天明时重新爬上窗台。 要去戏水的大部队已经陆续出门,一想到大家在游泳馆里热闹的样子,景阳的心就像泡在醋缸里一样酸楚又沉闷。 聊天区里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但距离庆典开始还有几个小时。景阳也想上街赶一波节日促销,让烤牛肉塞满牙缝再被冰桃汁罐个半饱,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口袋要经得住花销,在被阿尔邦剥削了几个月之后,购物这项富人专属的体育项目对景阳变得极不友好。 而想要免费的欢愉时光也不是没有办法,简单扒了几口午饭,景阳就钻进床底把小森林纪念版抽了出来。 先把沙盘基座摆在空旷的地方,那基座上布满了一颗又一颗微小的疙瘩,粗看像砂但又乌黑柔软,拎起其中的一撮会把周围的一片都带起来,这更像是软化过的塑胶跑道,可以不改变位置却又能放肆的躲闪和跑动。 之后是围绕着基座一侧,半圆形安置的八根呈像管,呈像管与肩平齐,四根竖立在正面,另外四根分列两边,按下测试键之后,它们向着基座的前方投射出小森林公司的标志,那是从左到右不断变矮的三棵树,而今天第三根呈像管偏离了基准,景阳只好按下自动校准,让它在一阵高频次的抖动中摆明自己的位置。 然后还要带上银白色的耳机,毕竟想要沉浸就不能少了恶狼的嚎叫,而游戏里金币的碰撞声也能给他贫穷的心灵带去一些温饱。 一切组装好之后,打开电源,景阳的左手在空气中滑动着,一项一项的快速浏览。 《巴海姆战纪》已经打通关了…… 《龙卷》优化太烂,跑起来图像晃来晃去的让人想吐…… 《矿井法院》是个解谜的,光线太暗,上次找线索找的眼睛充血,晚上起夜连拖鞋都看不清楚…… 还有这款第一人称视角的水管工,情怀满分但槽点不少,蘑菇每次都从身后往前跑,需要顶的砖块还设计得太高,真是又费脖子又费脚…… 最后他终于在《我们执剑为了征服》的选项前停了下来。 这游戏的一大卖点就是画面逼真,每次魔怪吼叫的时候,景阳望着那水桶一样的大嘴和尖锐的黄牙,都觉得自己真的闻到了一股怪味。 调整好站姿,他又回到了上次的村口,把脑袋往右边微微一转,画面里就出现了等在那里的铁匠铺。 铺子里老铁匠赤膊上身露出壮硕的腱子肉,穿着最耐磨的大马裤和布满泥垢的靴子,混沌但尖锐的双眼望着他,右手指向桌上,而左手则继续把铁毡敲打的火光四溅,怎么看都是一个提供装备的友善角色。 而铁匠的右边不远处,那张残破不堪的木头桌子连腿都不齐全了,得靠着旁边的栅栏才能勉强立起来,一把短小的银白色短剑平放在那里,而短剑下方不到一臂的地方,另一把明显更厉害的黑色长刀斜插在桌下。 景阳尝试过不管指示直接去拔那把黑色的长刀,结果被跳出来的老铁匠拎着铁锤差点揍到沙盘外面,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铁匠一边揍还一边用十几种不重复的脏话侮辱人——“不自量力的小兔崽子!”“急功近利的小王八蛋!”“吃我一锤吧,小混账!”……直到他重启游戏选择短剑,一切才能重新消停下来。 所以今天他很老实,乖乖的拿起短剑往村外走去,而老铁匠也把右手插回到裤兜里,继续老实的打铁,用最文明的方式演完了自己的出场戏份。 当刚一走出村,艳阳高照的背景就变成了黑夜,巨大的月亮如白骨般瘆人,两大一小三只蝙蝠从半空中“噗噗噗”的快速飞过,就像刚刚下了夜班要回去补觉一样着急。 村外是一片难以估计大小的森林,沿着一个不算陡的丘陵往前蔓延着,森林中间有条可以容下两个身位的小路通向深处,而在森林和景阳之间还有一条声响不小的河,河上面三根圆木被并排捆绑在一起,形成了简易的渡桥。 景阳迈过了村门口那条河。和上次一样,树林里跑出来两个肥头大耳的魔怪,敲打着木棒火速冲到了他的面前。 跑在前面的那只魔怪会高高举起拎着木棒的右手朝着玩家的脑袋砸过去,之前被揍晕过两次的景阳把这一招背的滚瓜烂熟。 所以他凭借着以前的经验,快速的弯下身去,用短剑扎向魔怪的大肚子,第一只就搞定了。 而第二只就麻烦多了。 它会先俯下身去拿木棍横扫玩家的腿,景阳知道这一下需要自己高高的跳起来。 而之后这只魔怪会佐罗附体,从地面开始倒着划一个“z”字形,木棒直接冲着玩家的腰打过去。 之前景阳尝试过好几种办法,但他首先发现自己跳的不够高,朝天蹦的结果就是腿上要狠狠的挨一下,而之后也尝试过蹲下来,却又结结实实的用脑袋迎接了棍棒,他还试过先冲过去猛刺对方,但这只魔怪没有重蹈前辈的覆辙,而是很聪明的穿上了护甲,没有等他得手,自己就先被打翻在地。 今天没了选择的他,只能本能的举起短剑朝着从下方袭来的木棒劈了过去。一记清脆的响声之后。景阳看着停下来的木棍自言自语道,“原来真的要挡!” 好在全息投影游戏讲究的是从技巧上获得乐趣,如果真比拼力量,景阳感觉这蜡烛一般的短剑瞬间就会被对方火腿粗的木棍砸成一把汤勺。 没有成功的魔怪再次把武器垂到了地面,侧过身来,像打高尔夫一样,双手握紧冲着景阳的肚子打过来。 有了刚才的成功经验,景阳感觉已经找到窍门了,他故作轻松的用两根手指夹住短剑,向钓鱼一样把剑锋向下垂落着,猜准了对方的打击路线,准备用武器再完成一次格挡。 不过这只魔怪的近身格斗课肯定是个全勤,木棒快速的向上起势,从短剑的剑柄上蹭了过去。 “砰!”这游戏的音效比美工差一大截,每次景阳被击中之后,都觉得自己听上去像一袋大米。 这一棍子扎扎实实的落在了他的胸口上,右上角的生命值瞬间蒸发了五分之二。 景阳不敢再托大了,捏紧拳头让短剑不再左右晃动,微微弯下腰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动作,寻找着反攻的最佳时机。 而魔怪开始故技重施,侧过身去用布满赘肉的肋部对准景阳,简单的蓄力之后,用和上次差不多的姿势打了过来。 “叮!”画面里闪出几道夸张的火花,格挡第二次成功了。 接下来魔怪被震晕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完全张开棍子也掉在了地上,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的,口水顺着大嘴巴往下滴淌着,就跟喝醉了一样。 墨绿色的肚皮卸下了防御,这是游戏公司放出的信号,可以理解为——“快来扎我吧!”,老玩家看一眼就能明白,而景阳就是老玩家。 向前迈了一步解决掉了第二个魔怪,终于在进度上又推进了一大步。 而后面的内容对于他来说也是全新的了,景阳兴奋的甩了甩手,开始往森林里走。 一两个从树上跳下的小喽啰早就在预料之中,景阳如法炮制继续扩大战果,其中一个魔怪倒地之后还掉出来半只烤鸡,他把烤鸡拿起来放到嘴的位置,就看到生命值又回到了健康的状态。 而现在已经到了森林深处,一声沉闷的吼叫突然响了起来。 这代表着前面有一场重要的战斗,大部分游戏的惯用伎俩,不大喊大叫的怪物不是一个狠角色。 果然没走两步,就看到了林中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的那头一个独臂戴眼罩的怪物坐在半截木桩上,身上钉着几十根看起来凶狠但实属自虐的铁钉,黑色的裤子上布满了刀痕,一双赤脚如铁饼般大的出奇。 它看到有玩家走近,就从地上抓起一把电锯冲了过来,跑到距离景阳一米远的地方时,瞬间完成了从二维图画到三维立体的自我升华。 刚才的造势环节告一段落了,现在是真正上手的时候了。 第一下,怪物狠狠的拿肩膀撞了过来,景阳有些仓促,下意识的往右边挪了一步,居然成功的躲过去了。 之后怪物将双手举过头顶,景阳明白那电锯一定会狠狠的砸下来,而他正在考虑是往前冲快速反击,还是举起短剑挡了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第六章:新配节(三) 参加完团建钓鱼的赵心平,刚回家就看到了一个很影响胃口的画面。 一个面目可憎甚至不算是人的怪东西,正疯狂的袭向自己的儿子。而被砍的那位倒很无所谓,脑袋上插着电锯,居然还把脸转过来轻松的打招呼:“哦,你回来了。” 这画面让赵心平打了一个哆嗦,他右手扶着门框,左手食指指着小森林纪念版,低下头来闭上眼睛和嘴巴使劲挤了一下,像是把翻涌上来的胃酸强压了下去。 “把那个关上……公交公司的面试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景阳蹲下去操纵着沙盘旁的开关,顺便躲避爸爸期盼的目光。 “怎么这么慢?”赵心平感觉有点异样,弯下腰想要窥探儿子那刻意掩盖的脸庞,“不是说两天吗?” “实际上……”发现瞒不过去了,景阳皱着眉头捏了捏大腿,然后心一横也就老实交代了,“我没去。” “没去!为什么不去?这机会是我专门找人!”赵心平直起身来叉着腰,脸上倒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上班快要迟到了却遇上洗手间被反锁的焦急。 “我不想干车场调度!”没等赵心平说完,景阳倒气鼓鼓的站了起来,“工资那么低!铃铛嘴都能干,哪有前途!” “之前的天然气公司是有前途,但人家又看不上你,做文化衫定制那家愿意要你,你又说太累了坚持不了,”赵心平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手指深深的扣进肉里,仿佛那掐的不是他自己的腰,“我看你也别折腾了,下周就到坦克鹿来上班!” 景阳对坦克鹿物流没意见,但对在爸爸身边工作很有意见,光是想一想那画面,他就觉得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如瓷器摩擦一样无尽又刺耳的唠叨。 “我不去!”窗外的欢庆声让景阳汲取到数秒的勇气,他回绝的极其坚定,“要不然,你帮我租个房子,我还是回贝区去吧。” “又来!回去有什么好?银门区工作是难找,那是因为这里发达!印北深造又不是名牌高校,你的成绩你也知道,左看不上右看不上,到了明年和应届生相比你更没竞争力了!先找个活做着,再跳槽也……” 景阳已经把小森林纪念版收好了,但现在他有点后悔,刚才那句冲动的心里话过后,果然迎来了爸爸的长篇演讲。 “好了,别叨了!”他不耐烦的挥挥手,把迎面袭来的长言短语全部打碎,推散到了空中,“能给点钱嘛?我要去新配节庆典了。” “又要钱?前几天不才给过吗!” “那不是用来买材料了吗?你今天早上送的布丁难道是我偷的?”鲸鱼出水时的呼吸声都不如景阳现在的嗓门高,之前的几个来回他多少有点心虚,但这句却是绝对的理直气壮。 “没有!从今天开始一毛都没有……”赵心平歪着头,和看情敌一样盯着床下只敢露出一角的小森林纪念版,“混了两个月,天天就是玩游戏看视频睡大觉,再给你钱就更不工作了!” “抠搜。”景阳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他也不指望能从爸爸手里捞到赞助了,翻了个白眼就冲出了门。 但街上的氛围是张不和人商量的大手,纵使刚才的斗嘴让人烦恼,还是不由分说的把景阳拉进了节日的喧嚣。 标准的新配节菱形旗无孔不入,从街的这一头延伸到视线之外。墙体屏幕上的广告今天集体放假,换上了‘新配节快乐’的巨幅标语,那每个字都有一辆卡车那么大,铺天盖地,保证不留下视线死角。商超门口揽客的叫卖声比平时响了数百倍,老板们借着势头把滞销品打折之后又全都搬了出来,各家的音响都开足了马力,混在一起,根本听不出卖的是什么玩意。 从家前往地铁的路上,总会经过一家精致的影院,此时穿着马靴背带裤的工作人员正弯着腰半蹲在公示屏的后面。‘节日期间,每场8名幸运儿观影全免!’,这诱人的让利幅度不小,虽然公示屏的背景光还没调好,但一大批对自己幸运度迷之自信的影迷就就已经聚拢在下方。 景阳也不自觉的凑了过去,但没来得及细看影片列表,手背上就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清凉。 几个满脸都是颜料的年轻人,赤着脚刚从背后走过,他们的文化衫上全是文化人最不喜欢的癫狂涂鸦,景阳打赌自己如果敢穿成这样,爸爸就敢把他倒立着抛进染缸。 这支很有个性的游行队伍手上握着好几个盲盒喷,也不管周围的人愿不愿意,遇见了就上去给一个热情的印记。 景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印着一组精致的发条,那淡淡的蓝色随着晃动还会渐变,在这个酷热的暑假里是一份很清凉的意外之喜。 而上了地铁之后,今天的拥挤程度尤甚往常,什么都不用抓,就会被五六个坚实的后背牢牢钉在原地。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气息,虽然车上的空调系统已经超负荷运行了,但轻轻一吸,就会被奖励一顿夹杂着汗味、狐臭味、烟味、和廉价香水味的免费套餐。那种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的感觉折腾着景阳,这节车厢就是审讯室,每个貌似无辜的乘客都在对他的鼻翼施加着酷刑。 到站之后,他迈着大步逃离了车厢,终于来到了衔尾蛇公园门口。 刚才的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景阳实在找不出什么词能形容眼前的人山人海,他绞尽脑汁,把“很”连续用了三遍,算是大概描绘出了心里的感觉。 三队无人机在门口的上空飞出一个橄榄球的轨迹,上面播放着庆典的音乐,虽然音量毫无疑问被放到了最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依然和静音没什么区别。 除了不停地巡场播音,它们还要负重前行,机身的下方是一张薄如幕布的屏幕,正播着平约集合区轮值主席的贺词,此外就是各区区长的祝福与明星们的轮流露面。无人机必须尽量飞成一个紧密的横排,倒不是为了看起来整齐,只是为了让画面上那些高人一等的脸庞不产生任何褶皱。 而无人机的下方,折叠式售卖台占据了路的两边,而它们之间微小的空隙也被游客们用肉体填满,以往还算宽阔的门口被堵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走道,入口就像是一个放平了的漏斗,而且还像垫了多层滤网似的,漏的极其缓慢。 景阳不知道今天的进场为何慢的像在罚站,排了一会队才发现,门口多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安检流程。 三个从头武装到脚的人正在周围维持秩序,手里拿着景阳眼熟却叫不上名的枪械。那身带着红边的制服和三角伞徽章时常可见,只有安平署的人会有如此的着装。 而在大门的中间,还有个姑娘在围着安检仪不停地操作,遇到听不懂通用语的游客,她必须快速的切换提示音,在后面的排队者开始骂街之前,把汉语,俄语,英语,西班牙语换着来一遍。 排了很长时间的队之后,在景阳马上就要站着入睡之前,终于轮到他进场了。 “能再开个门嘛,这速度实在太慢了。”站上仪器之后他忍不住抱怨。 “我们人手不够,等不及你可以不进。” 回答景阳的是那个负责翻译的女生,正低头紧盯着安检面板,繁重的工作量让她的这个假期并不愉快,说出来的话硬的像一枚铸铅的沙包。 “是因为有大领导要来讲话吧,你们才突然搞安检。”景阳满嘴的嘲讽味。 “管你该管的事,”那女孩显然很不喜欢这个问题,“有携带无燃烟花吗?” 提问的时候,这姑娘终于把脸露了出来,那眼睛大的能将人间整个装下,皮肤也是白皙的令初雪都退避三舍。景阳承认对方还挺好看,但因为刚才那些不友好的问答,他此刻不想搭讪只想要添点麻烦。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带你们给发?” “呼……”那姑娘扶着仪器摇了摇头,甚至捏紧拳头想揍眼前的刺头,却又碍于身份不能发作,“不看新闻吗?有个小姑娘被炸的截肢了。” “没关注,我全身上下唯一易爆的就是这个。”景阳把左手往前伸了伸。 “你有毛病吗!”女孩很清楚他是故意的,眼神里藏着锥子狠狠的瞪过来,“智盘怎么可能爆炸!” “不看新闻吗,前些年就有啊?”以牙还牙的景阳继续得寸进尺的晃着手臂,“要不然你帮我检查一下?” 这姑娘很不甘心,肯定也在想着回击的话术,但队伍中越发骚动,还有人大喊:‘泡妞到里面去泡!’,为了让大家的怒火不再继续飙高,她只好招招手示意景阳通过。 “希望你出来的时候,双手依然健全。”在冤家走远之前,她最后回怼了一句。 “健不健全不重要,反正不用累的像牲口似的站一整晚。”景阳也不示弱,然后挤出个贱贱的假笑,就钻入了人群里。 作为银门区最靠南的广场,衔尾蛇公园特殊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的游客肯定与别处不太一样,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愿意来的大都是潮驱移民。 在全站满的前提下,这里可以容纳八九万人,不过往常的夜间,只能在灯管都羞于探照之处,发现几十对不想被人打扰的情侣。 整个公园从天上看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8’,沿着葫芦形的外围,有四排城墙般的锯齿顺势而建,那齿根处只比草坪突出一个手掌,而尺顶则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完全等高。设计师肯定没想到,自己卷尺一拉竟描出姻缘如画,那一齿又一齿都成了免费的的小包间,俯耳仅闻怀中语,抬首恰观星河驹,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想要甜言蜜语一段,此处还真是不易被打扰的首选。 而今天的主角不是情侣们,大齿轮上树起几个堪比影院的巨幅屏幕,全都双面呈像,就算在公园外找一家西餐厅,也能边卷着面条边了解庆典的盛况。 几分钟后景阳终于来到了公园中心,这里耸立起一座烟囱高的红色帷幕,看那造型,里面仿佛藏着矮人们世代守护的鎏金风车。在帷幕下面是一个新搭建的舞台,果不其然,舞台后方还巧妙地藏着一排为其服务的临时帐篷。 他顺着舞台前乌央乌央的人群看到脖子僵硬,才终于发现穿着不合身西装的黑皮肤小伙子就在眼前的嘉宾区里,此刻他正频繁的查看智盘,按座次表给人引路,就好像让嘉宾们自己找找座位是对他们成功人生的莫大侮辱。 景阳走过去,大声的咳了两下嗓子,以便引起对方的注意。 “哦,季蕴泉先生!您的位置在那边,请跟我走。” 景阳满脸的疑惑,像个傻子一样的跟在后面。 “季蕴泉是什么意思?”走出几步之后,身边没有外人了,他才抓紧时间探索自己的改名之谜。 “千氧美美容连锁的老板,本来要参加的,但不知道为何,一听说今年庆典在最靠南的公园,就举家去关丽沟参加户外生存游了。也好,省得你全程站着,所以从现在开始——”阿尔邦双手按住了景阳的肩膀,把他还不适应的身体压在椅子上,“你有了新名字,坐在令人羡慕的第三排,别忘了鼓掌!” 景阳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这身年轻男孩休闲装让他很难融入美容业巨头的身份。 紧接着,阿尔邦冲着舞台后的帐篷招了招手,那儿是演出人员准备区,路易正坐在一个装满了宫廷服装的大箱子旁,一见到信号就立马冲了过来。 “他就拜托你了!一定看紧!” 小家伙一来就上蹿下跳的,明显是被庆典的氛围感染的更加活跃,他跳上椅子,像皇帝那样等待着文武百官带来精彩的表演,不过一旦开口,说的还是景阳听不懂的独特语言。 “我努力,但是能给两条皮带或麻绳更好。”景阳赶紧把挡视线的路易拽下来,免得后排有皮鞋突然飞来,想到这才是第一分钟,他就无奈的皱起眉头。 阿尔邦忽略了这个变态的要求,而是被脑袋异常光亮的领导叫到了舞台边缘。费老大看了看手表又踮起脚尖眺望人群,活像一颗在锅里上下翻煮的卤蛋,然后他把所有能使唤的下属全都喊过去,依次递给他们橘红色的袋子,几句简单的交代之后,这群听话的年轻人就像矿工一样朝着稠密的人群中艰难挺进。 每走上十几米,他们就会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通红的小球放在地上,之后再走十几米放下第二个。 那红色的小球带着底座,落地之后,沿着中间明显的裂痕分成两个半圆,上半部分如同被抗拒的磁铁缓慢的向空中飞去,摇摇晃晃的十几秒之后,在两米多的位置悬停下来。 准备工作都已就位,一位身穿着华贵礼服的女士走到了台前,她有高高盘起的头发和精致的妆容,和台下只会喊热的糙汉完全不同。 随着她的亮相,叫喊声和口哨声仿佛被封进了某个大罐子,所有人被允许留下的只剩瞩目,就连景阳旁边的那个小麻烦都攥紧了嘴巴了。 从走进公园到现在,这是全场第一次有默契的安静下来。 第七章:西尤伦堡的络腮胡子(一) “新佩节快乐!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衔尾蛇公园!” 一个异常响亮的开场白,这女人的声音有种碾碎寂静的力量,穿进耳膜时,甚至震醒了孩童时埋进心里的愿望。 那装满杂音的大罐子才刚刚封口,又在几秒之后的现在被一记撼雷从中间劈开,倾泻而出的欢呼声与口哨声铸成磅礴的音浪,卷着滔天之势袭向每个人的耳旁。 而悬在空中的小红球音响坚持的十分勉强,周围的掌声与狂啸就像强盗一样,把重要的信息全都劫在了半路,景阳还能听清主持词纯粹是因为运气好离得够近。 “又到了每年一度最值得欢庆的日子,我是今天的主持人乔美依琳!今晚,我们将一起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当然,首先要感谢绿椰庄园的大力赞助,让我们的胃与心都能得到满足!” 她把手伸向前方,示意大家看过去,贴着公园的外墙,绿椰庄园的贩售车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台。 赞助商掏了钱自然要打密集攻势,今晚没钱买零食也许能被原谅,但没找到买的地儿那绝对是撒谎。 “而在正式的节目开始之前,让我们欢迎银门区副区长黄泰伦先生给我们带来今天的开幕陈词。” 副区长在一堆人的簇拥和引领之下从帐篷里走到了舞台中央,他挥手向全场的游客们致意,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开始演讲。 “晚上好,我亲爱的家人们!海水带走了很多人的家乡,送来海啸和风暴潮的滋扰。你们当中有人亲历过,有人没有,但不论你属于哪种,今天我们都站在这里,紧密相拥且分享彼此对未来的憧憬……” 台下又传来一阵掌声,不过景阳却没有那么多感同身受,房子被水淹这种事,他仅在下水道堵塞的时候感受过。而冗长的开幕陈词就比迷药效果还好,听的人昏昏欲睡,仿佛是为了将文化水平太次的游客提前赶跑。 “……正所谓‘我们的来历各有不同,我们的联合不分贵贱’,我可以骄傲的说,平约集合区没有重蹈竹筒街酒吧事件的覆辙!我们贯彻了绝对的平等,银门区不允许任何人被称为漂流党,在这里只有尊重,你们都是潮驱移民!今晚尽情收获快乐吧!谢谢你们!” 副区长鞠了个躬,就钻回了簇拥着之中,乔美依琳回到台上,继续做着她的本职工作。 “谢谢黄泰伦先生的开幕陈词!那么接下来,今晚的第一份礼物就要来了,请和我一起倒数,10、9……” 公园里开始了最基础的数学启蒙课,在全场游客的配合下,乔美依琳背后那张红色的大帷幕变成了金色,仿佛火焰已被今晚的归鸟叼去,只在幕布上留下历练后的真谛。 六根巨大的柱子从幕后探出了头,左右两边各有三根,依次降低,犹如一个扁平带弧的金字塔,伴随着几声惊呼,帷幕终于在数到“1”的那秒随风褪下。 紧接着,巨大的号角声蓦的响起,格外浑厚且激昂,撞破了这个热浪滚滚的傍晚,带来的极致清爽远胜吞下整包薄荷糖,路易甚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等号角声渐平,一股灵性的黑色从柱子底端冒头,它绕柱奔跑,盘旋而上,仿佛一只幼豹在追逐生命树的树梢,眼看就要撞上柱顶但它毫不减速,最后四脚腾空冲上了云霄。 在空中,它犹如炮弹被风雨遮蔽了火光,也犹如雨燕抖擞着纤细的翅膀,那速度实在太快,快的所有的观众只看清了一件事——两团黑雾撞上还略泛微光的黄昏,瞬间把苍穹染成了彻底墨色。 它们是今晚的背景,为了不让残存的夕阳夺去烟花的主场。而此刻短暂的安静,似乎正是蓬勃前的蓄势待发。 突然,没有任何预警,一股势不可挡的橙色拔地而起,在柱面上转了两圈冲上天空,撞上织好的夜景,如同捧捧流沙重重的抛进了深海。 这橙色在天上炸出诡异的浪花,翻卷着往外延伸。景阳感觉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这礼花带来的细雨中居然还夹带着橘子的淡香。 这第一发只是先锋,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衔尾蛇公园的上空就没有平静过。 在半空中悬满灯笼的七角礼花,送来清凉油气息的茱萸炮仗……本来还因为被迫当保姆而略显疲态的景阳,轻易就成了这炫彩的俘虏。 当螺旋爆蛋升空并炸出一张璀璨的人脸后,路易似乎还想起了某个动画场景,大喊着‘墨鱼超人’激动不已,这也是景阳第一次听到他用通用语发出声音。 三段吟唱烟花把一首童谣拼凑完整之后,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发多彩礼花,一个巨大的三色拼图在夜空中悬停了许久,而脖子僵住的游客们也终于开始活动着麻痹的双脚。 乔美依琳盛赞了刚才的开场秀,煽动所有人把掌声送给颐洲礼花。一位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从第一排的嘉宾席上站了起来,作为全球知名礼花品牌的掌舵人,他转过身去接受全场的致意。而景阳则尴尬的环顾四周,希望嘉宾区的成功人士们别注意到他们两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而下一个登场的舞蹈团名字怪异,他们叫做颠倒者,脸上还涂着特别的印记。那印记犹如犹如两个白色倒钩,一上一下咬合在一起。 先上台的是鼓手们,给出节奏一重一轻,而舞者们化作蜂鸟,随鼓点一秒数下踩踏又弹起,他们轻叩,他们拍击,他们用双脚制造悬疑,铁掌与台面饱含默契,十几个人的踢踏声听上去整齐如一。 景阳出神的看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认——眼睛不如人家脚快。而充沛的视觉体验也鼓舞了运动神经,他忍不住偷偷模仿着,不过就和周围如痴如醉的游客一样,只要一低头,就会发现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大腿抽筋。 不过台上的灯光突然全暗,就在大家为这戛然而止感到惋惜时,探照灯把特写给到了舞台边缘。 原来此刻并非结束只是开始,一对领舞才正要登场。女舞者婀娜如鱼,紫到发黑的眼影透着邪魅的漂亮,而另一个与众不同,则是货真价实的铁皮先生。 它完全不去伪装,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自己非人的身份。那钢铁之躯壮硕有力,上面还布满了韵味十足的纹身,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能发现诡异和诱惑力充分交融。 之前的主舞们全都沦为伴舞,场地中间被空了出来。这两‘人’走到了聚光灯下,之前传统的配乐忽然间变得灵异又难以捉摸。 景阳深吸了一口气,眼前正上映着他从未见过的表演。 一场脚不沾地的舞蹈! 那机器舞者倒立着,用双手拍打出踢踏的节奏,它和自己的搭档后背紧贴,如钟表般定轴旋转,交替面向舞台下方。 一个伸出左腿另一个就用右臂去承接,一个弯腰向前另一个如蝎子后仰般补上空间,金鸡独立一定伴随着单臂撑起,过顶击掌也肯定有脚尖在最高点交相辉映。 台下的观看者已经疯狂,而表演者却从未轻瞟彼此一眼,这是主和影的诉说,没有那个动作不是光柱下的双重协作,每个耸肩与屈膝都无愧于精妙的配合,根本不需要眼神交流带来额外的亵渎。 公园里的呐喊声筑起一堵不讲道理的墙,不想被这声浪推倒就只能加入其中。路易嗓子都快喊哑了,等景阳注意到时,赶忙把差点跑上舞台的他抓回到座位旁。 不过小家伙还是不愿意老实观赏,扭着脖子向后观望,摆出一副随时想溜的架势。景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个穿着绿椰庄园的制服的年轻小伙子,现在正操纵着贩售台往这边走来。 路易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渴望,景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用剧烈摇头表明自己的态度,但连着几个来回,经不住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这男孩咧嘴一笑总有他哥哥那种贼溜溜的味道,冲到贩售台前,把海苔酥和杏仁饼攥在手上,还有一大包棉花糖,和两个仿真肉鸡肉卷。 “够了,够了!”虽然身处一场狂欢,但景阳却感觉像被鞭子抽打般似的浑身肉疼。 不情愿的付了钱之后,他看到贩售台右侧的饮料区,才猛然感到一阵口渴,只是台上的表演太过精彩,让他忽略了细胞们逐渐干瘪的求救声。 “再来一瓶葡萄汁,要加冰的。” 只是绿椰庄园的工作人员刚把冰镇葡萄汁放在台子边缘,就有人更快的下手了。 “等一下,这是我……” 路易的动作娴熟且自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景阳话都没说完,他就已经打开盖子罐下了一大口。而且因为语言沟通不便,甚至没有道谢,只是满意的舔舔嘴唇。 景阳愣了一下,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杜兰德家的兄弟两相似点真是多到难以形容。 “要再来一瓶嘛?”绿椰庄园的小伙很有商业头脑,能从顾客的微表情中发现商机。 “不……算了。” 景阳也不想反驳对方,但已经见底的账户没提供这个选项,他把还剩一半的葡萄汁抢过来,仰着脖子,没有对嘴,倾倒了一大口,然后就拧上盖子不情不愿还给了路易。 而此时颠倒者的演出已经结束,不过掌声持续了太久,他们鞠了三次躬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走下台去。 对比之下,这两个开场太过燃爆,也让后面的节目显得层次不齐。 莫迪亚娜带来一首慢到休克的古典歌曲,唱了半分钟居然都只是歌名。过气多年的她依然保持了很高的水准,但今天到场的年轻人太多,没经历过她的当红更欣赏不了这么深奥的作品,所以现场比祷告还要静谧,连飙高音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杂技在景阳心里拿下了一个很高的分数,他第一次见这种与情景剧的混血体。国王踩着钢丝追寻出逃的女儿,男巫头顶瓷球吟唱长生的咒语,独眼的侍卫对后空翻情有独钟,驼背的小偷能倒挂金钩爬上八米高的杆顶。路易也最钟爱这种对通用语毫无要求的节目,他在喝彩与喝水中手忙脚乱的频繁切换,一不小心把最后的葡萄汁全部打翻,看的唇齿生烟的景阳心疼不已。 这是个橡皮擦般的夜晚,没有学校里的排挤,忽略领导的不满意,也暂忘老公的坏脾气,同样被抛掷脑后的,还有那时间的累计。三个多小时的庆典已不算短,但热气腾腾的人群却并未减少,站不住的人宁愿把屁股贴在脏兮兮地上,也不打算因为疲惫而提前离场。 此时,台上的驯兽员正用一根导鱼棒敲打着水族箱,节奏听起来很有摩斯码的味道,而水箱里那群大小不一的海龟,就像是吃了健脑素一样聪明。它们排成一列纵队,节奏惊人的整齐,一起俯冲,比秃鹫还要果断,又一起旋转,把飓风比了下去,游泳只是庸者对它们的臆想,明眼人都看得出那该称作飞翔。 驯兽员对搭档们今晚的表现非常满意,在退场时把肉球似的小零食投入水中,而随着它们让出舞台,乔美依琳又回到大家的视线里。 庆典已接近尾声,她为了气氛抛出一个煽风点火的问题——哪个才是你今晚最喜欢的节目?话音刚落,台下就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各种不重样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左后方有一群人喊“礼花再来一场!”,也有一对夫妇大吼着“小合唱!因为有我女儿!”,最突兀的是一个不断重复“莫迪亚纳!”的男中音,景阳看出来那正是她的丈夫,费莱尼坐在嘉宾区第五排的角落里,如果不是因为没人和他答案一样,景阳都不会注意到他也在现场。 但一直上蹿下跳的小家伙们此时却安静了很多,景阳有点疑惑,往左一看,却只看到几分钟前还属于路易的位子,现在空空如也。 第八章:西尤伦堡的络腮胡子(二) 马上庆典就要散场了,上万名游客会像洪水一样往出口涌去,景阳想象着那个画面,路易就像是洪水中的一片叶子,在有意无意的踩踏冲撞中遍体鳞伤,然后被冲进某个布满烟蒂与污泥的角落。 “他呢?有没有人看到这小孩去哪了?!”他前后左右发出呼救,希望有好心的目击者站出来给点指引。 “拿着一堆零食袋和饮料瓶跑了,后面。” 做出回应的女人脸上还挂着点幸灾乐祸,不过这也能够理解,毕竟坐在后排的她今天可是受够了折磨。 站在椅子上遮挡她视线只是路易的常规操作,看魔术时甚至还因为蹦的太高直接砸中了对方的头,那女人当时发出了痛苦的惨叫,此刻发梢上依然挂着没人敢提醒她的海苔碎片,景阳也算是明白了为何杜兰德一家不敢让小家伙自己跑来庆典。 不过现在没工夫给这女人赔礼道歉,路易没有智盘,只能人肉搜索,得到线索的景阳二话没说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顺着小路寻觅,在每一个垃圾桶旁驻足,明知道里面塞不下一个小孩的身躯,却还是要不放心的看看桶里。 “非常感谢大家的回应,很高兴你们对庆典感到满意!接下来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有几位潮驱移民要分享他们的故事……” 景阳听到乔美依琳的声音从小红球音响里传出来,他现在只希望这分享越久越好,一直久到他找见路易为止。 一路小跑加竞走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耳边全是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这里距离舞台已经非常遥远了,却依然没有发现路易的身影。 “不会是被人拐走了吧”“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往这边走”……景阳尽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是阿尔邦的脸就像心魔一样,总是在脑海中蹦出来不停的质问他。 再往前走就要到大门口了,前方唯一能问话的只有安平署的人,现在顾不上喜不喜欢,厚着脸皮去寻求帮助是他唯一的选择。 “好了,一个薄荷芒果冰激凌,拿好吧小朋友,别掉到地上。” 景阳正准备抬腿往前挪,却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声音是从右手边传过来的,他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语气温柔的让人害羞的冰激凌店老板,而他的木屋前则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小孩正从裤兜里掏出一堆零钱,他缺一个像样的钱包,只能把整个口袋都翻过来,尺寸欠佳的小手把所有钱捏成一团放在台面上,然后伸直臂膀去接老板手上的甜品。 景阳看着那背影,心情有点复杂,找回路易的确有种劫后重生的庆幸,然后剩下的就是苦笑了,这小家伙明明带了钱,却在刚才买零食的时候装出了一幅身无分文的样子。 他不打算放过这个骗单还让自己担心的小混蛋,偷偷的走到了路易背后,打算抢过冰激凌直接咬一口,复仇味的果酱口感一定不错。 但是那男孩的动作显得很奇怪,景阳也有些好奇,竟一时忘了施展自己的恶作剧。 路易把冰激凌抓在左手上,低头望着找回来的零钱,然后抬头看看,犹豫了好一会,才把攥着钱的右手重新伸到老板面前,为了靠近一点,这次他把脚尖都垫起来了。 他结结巴巴的重复着一个词,景阳依然听不懂,只好打开智盘在里面寻找着翻译器。 老板同样有语言方面的困扰,他皱着眉头却还强颜欢笑,完全靠猜去理解顾客的意思。 “我真的听不懂,你还是指图片吧。要再买一个吗?可你的钱不够了。” “少……” 景阳那只掏口袋的手停了下来,这个词完全不必翻译,眼前的男孩并不是与世隔离,也完全不是通用语的文盲,只是不擅长表达逻辑缜密的语句。 “少什么少!就该找你这么多钱啊!” “少了……” “一个薄荷芒果的7元,找你3元有错吗?把眼睛瞪大了看这儿!不识字总识数吧!” 刚才那种温柔的语气从老板的嘴里消失了,他一瞬间从圣诞老人变成了砸烂孩子礼物的怪物,用粗壮的手指敲打着窗口旁边的价目表,对着路易大声的叫嚷着,因为激动,两个腮帮子像打椿机一样剧烈的颤抖。 之后他抬头看向了景阳,赶快用手缕了一下刚才垂落下来的刘海,又把那种好听的语气重新塞进嘴里。 “不用管他,这位帅气的小伙子你要点什么?” 路易发现了背后的成年人,显得有点紧张,这个年纪的男孩能够明白吃独食被抓现行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我要的就是你把钱还给他。那个是多浇巧克力的价格,我不仅看得懂图,而且识数也识字。” 老板的脸比刚才还要红,他显然没有料到面前的两个人是一伙的,一边从挎包里翻找着零钱,一边编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解释。 “我以为他要加巧克力呢,所以我就给他算作……额,不对……不是,我记错价格了,才接手的店,记不清也很正常……” 可能也觉得自己的理由很滑稽,把钱递给路易之后,老板干脆闭嘴了。 小家伙显然很高兴,把找回来的钱又捏成团塞回口袋里。而景阳也没有心情再恶作剧了,只想把这个不安分的男孩赶快送回座位上去。 “没淹死你个脏东西!” 没有走出几步,背后就传来了小声的咒骂,那声音很小但景还是听见了,他没有转头去理论什么,因为就算那么做了,也只会看见一张堆着假笑的胖脸。 路易当然没听明白,看到景阳回过头来望着他,只是轻轻的犹豫了一下,就把冰激凌递了过来,嘴里还说着一个听不懂的词。 景阳猜测那应该是“给你”之类的话,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突然就笑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庆幸吧,庆幸这个让他濒临破产的小穷鬼还有点人情味。 他把伸过来的胳膊推了回去,之后在胸前做了一个假装握住蛋筒的手势,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根本不存在的冰激凌,之后对着路易陶醉地挑了一下眉毛,意思是自己的这份空气味的口感更好,而小家伙则在这份表演中乐的停不下来。 为了不让拥挤的人群把冰激凌撞翻,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往回走,一回到座位上,就听到背后的女人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终于放松下来的景阳把目光重新放回到舞台上,现在的乔美依琳并不孤独,她的身旁站着几个生面孔,正在进行一场采访。 “所以你们是提前知道要撤离了,对吗?”她说完之后,就把话筒递给了左边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是的,虽然我们的防洪坝以前很先进,虽然我们也一直在加固它,但它实在是太老了。从我出生它就在那里,你知道的,海水一直上涨,不断地腐蚀它,那几年只要下暴雨,我们就会收到安全提示,后来这种提醒越来越频繁了,直到那次台风来之前的两三天……” 说话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他用牙齿咬了咬自己的上嘴唇,然后才继续下去。 “和以前都不一样,那天消息就像轰炸般涌进来,感觉似乎要打仗了,内容就一件事,让我们收拾东西赶快撤离。”男人望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智盘,语速突然放慢了很多,“我当时就明白,西尤伦堡守不住了。”他又停了下来,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略微湿润的眼角。“但是我很感谢他们,我说的是西尤伦堡的气象局和志愿者,包括那些军人,我们出来的时候军队还在往城里赶,我明白那么做的目的,当时继续加固,只是在帮我们争取逃命的时间。” 说话的男人又暂停了,他盯着舞台若有所思,情绪似乎激动到难以继续。 “虽然台风登陆的第二天大坝就倒了,但我们都很清楚,所有人已经尽力了。希望在我还能走得动的日子里海水能褪下去,哪怕只褪下去一部分也好,我女儿今年才4岁,我想让她看看故乡有多美,就在那里,她如天使一般来到了我们身边。” 讲到这里,男人冲着台下挥了挥手,在第六排的座位上,他的太太正抱着孩子深情的凝望着舞台中央。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但好在我们一家人都安全撤离了,真的比大部分人都幸运。虽然西尤伦堡被淹没了,虽然工作和房子都没了,但至少我们还活着。”男人讲到这里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然后把话筒递还给乔美依琳。 “谢谢几位的发言,银门区欢迎每一位潮驱移民。当然,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们,有请绿椰庄园银门区负责人,莫金女士——” 一位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走上了台,站在络腮胡子旁边至少矮一个头,为了凸显她的高大,男士们不得不微微弓步并且弯下了腰。 “作为一家历史悠久的企业,绿椰庄园愿意伸出援手,”她的语速异常的缓慢,听上去就像诗朗诵,“我们将提供7个协议岗,帮助你们在这里重建生活。” 乔美依琳首先鼓掌带动全场,这份大礼能决定好几个家庭吃肉还是喝汤,所以台上的络腮胡子把贾女士激动的一把搂在了怀里。 “他们有协议岗,那我们呢?” 本是今晚最后的温馨时刻,很多人都做好了鼓完掌就散场的准备,没想到还有调侃的杂音冒出来。 一伙玩世不恭的男男女女,正站在贵宾区之外的草皮旁,与其说等待舞台上的回应,更不如说他们就是想找事情。这个情况明显不是彩排中的环节,乔美依琳也呆住了,朝后台频繁使眼色,期待赶快来一队打手为自己解围。 “贾女士,我给绿椰庄园发过九次入职申请,但从未得到回复,你的邮箱是不是有‘本地人直接删除’功能。” 这伙人放肆的大笑传染了周围一片,考虑到自己还在贵宾区,景阳尽量憋住了,他没想到严肃的采访倒因为搅局者而变得逐渐有趣。 “是这样的,你们可能误会了,”莫金的脸色异常窘迫,“我们不歧视任何人,入职需要经过这样几道审核……” “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有多少人梦想着能走进绿椰庄园!”应该是后台给了指示,乔美依琳突然用响亮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声音,“因为时间的关系,今天的庆典到此结束!祝各位新配节快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退场时的杂音,刚才找茬的几个人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既然没有了观众的捧场,也就没有了继续调侃的必要。 等到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景阳便带着小麻烦来到了后台,这里有排临时搭建的大帐篷,大门正敞开着,里面的场景清晰可见。 乔美依琳坐在椅子上被卸妆师团团围住,几个杂技演员正拿着小虾干逗海龟跃出水面,穿着迁管局制服的青年们提着袋子往外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回收小红球音响。 “注意一点!里面是工作区,要签名、要合影、要握手的都在这等!” 正要往里面走,一个站在门口的保安把两人给拦住了。 对面那女人脸上长满小雀斑说话还很刻薄,但要比武力的话,她作为保安绝不合格,景阳自认为稍使点劲就能把对方推翻。 “我们要进去找人,不是来追星的。” “每个要签名的都这么说,别解释,找人就打电话让他出来接你。”那女人个子不高但头昂的很高,鼻孔像探照灯一样把每个人扫来扫去。 景阳懒得和这落枕一样的门卫讲道理,正准备往里硬闯,就看到阿尔邦从帐篷那头跑了过来。 “多纹,是我朋友,让他们进来吧!” “阿尔邦·杜兰德!你最好明白,你和我们相比并没有任何特权,如果有,那就是你总破坏规矩居然还没被开除,这让我很吃惊!我真希望你能看懂,我在这里干的事叫做‘幸幸苦苦维持秩序’,不求你帮忙只要别总添乱就行!” “就两分钟,他们呆两分钟就走。” 对于这套讥讽阿尔邦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他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咧开大嘴对着门口的母老虎笑脸相迎。 “多呆一秒,我就拿没用完的礼花把你们炸出去!”女保安瞥了景阳一眼,很不情愿的挪了一小步,让出半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身位,让他们挤了进去。 阿尔邦带着大家往里走去,后台就像一面铺天盖地的照妖镜,各路鬼怪都重新演回自己。路过乔美依琳身旁时,她完全没有了台上的风范,正在电话里大诉苦水。 “……你说是哪个弱智设计的采访环节,直播里能看出来我有多尴尬吧,那蠢女人居然还想解释面试流程,白痴!真他吗疯了……” 几个人走到物料堆旁坐下,路易对没见过的设备很感兴趣,忍不住伸手乱碰,而景阳早就过了这个年纪,只是用脚轻轻地踢了下散落一旁的小鼓。 “有水吗?”再不开口临时保姆可能就要自燃了。 “外面不是有卖的吗?”阿尔邦一脸疑惑,把自己廉价的塑料水壶递过去。 “咕嘟……咕嘟……别提了,”景阳恨不得把壶口都塞进嗓子眼里去,“买的东西只够他吃的,还有,能不能给我20,打车回家。” “怎么穷成这样?”阿尔邦的五官就像残败的三色堇似的拧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心疼朋友,还是心疼自己的钱,“问你爸要啊!” 还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景阳把水壶狠狠的砸在桌上,还嫌不够解气,又踹了一脚地下的礼花备用弹。 “一毛都不给,他非要逼着我到他们公司去上班!” “那不是因为你不找工作嘛……”阿尔邦有些担忧引起火灾,不动声色的挪远了礼花,几个月下来,他早就把景阳家里的小九九摸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站哪边的!难道你愿意去印刷厂陪你爸上班?” “别激动,”眼看景阳的嗓门突然飙高,阿尔邦赶紧灭火,调转话题,“不就是让你爸别逼你吗?我有办法。” “说啊……” 但话还没问完,费老大的声音就从帐篷外传了进来,如同一道铁夹,把闲聊的话题瞬间掐死。 “阿尔邦!演员的车牌都报过了吗?物料少了哪些?!” “已经报给停车场了!”阿尔邦吸了一口凉气,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示意景阳快跑,就低下头开始忙了起来,“袖珍戒麦5个,都在。礼花备用弹还有12发,路易!别闻!那是折光喷雾……” 为了不让朋友枉受指责,景阳只好怀着疑虑先走,出门时母老虎并不在那里,他有种感觉,突然出现的费老大十有八九就是她的杰作。 第九章:西尤伦堡的络腮胡子(三) 第二天中午,景阳醒来时已经错过了午饭的时间,爸爸还在生气,一整个早上都没有叫他起床。 翻开智盘一看,居然有一长串的未接,以及彻底失望放弃拨打后的留言。 “如果你不是昏迷了,”这句开场语透着阿尔邦深深的无奈,“那么起床后赶来这个地方。” 留言之后,还附上了一个景阳从没见过的地址。 出门时因为赌气,景阳也没有去碰爸爸留在桌上的一叠甘草酱油饼,而智盘里的余额不够解决早午饭,他就这样饿着肚子赶到了目的地。 这条街离衔尾蛇公园并不算远,站在门口景阳再次确认了地址,发现眼前就是自己要找的皇家港海盗酒吧。 那复古的味道从每一块腐朽的木头里散发出来,外墙上用的漆刻意没有补齐,整个正门上找不到一颗不生锈的铁钉,门外没有任何的霓虹灯管,估计到了晚上要靠路灯才能找到入口在哪里,招牌上的标志比较有特色,海盗专用弯刀与燧发手枪,交叉成一个十字悬在大门的正上方。 走进酒吧里,那种老旧感就更加强烈了。墙上是有很多小灯泡,但都被伪装在煤油灯的罩子里,蜡烛上的蜡油滴成一坨,还能闻出昨晚燃烧过的味道,充满挣扎的咯吱声让人无法忽略,那是大钟摆在和它的寿命做最后的抗争,桌椅也都是纯粹的手工制品,纯粹到找不出一条没有毛刺的边沿。 还有些东西,映衬着此处海盗酒吧的名号。 一个船锚斜靠在吧台的边上,它肯定不是纯铁,但却很奇妙的有着沉甸甸的质感,两个装酒用的小木桶被放在角落里,桶盖上挂着一只带铁钩的假肢,左边的墙上绑着三支桨板,而与他们对应的,是右侧柱子中间那个颜色都被磨没了的吊床。 而最有意思的,是通道口停着一门老式的火炮,景阳猜测那应该通向办公区域,炮口倾斜上翘,无声的诉说着‘闲人免进’的规矩。 此时房间里所有的客人都围在一张巨大的长条桌旁,叫嚷着哄笑着,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酒,一个皮肤很白的咖色胡子男人面前甚至不止一杯。 桌上,一副扁长的‘画卷’标满了城市与港口,几艘精致的小船正在海图上大展身手,这模型虽小却也巧妙,有的用鱼叉装饰黑帆,有的把国旗高高挂上桅杆,想分辨军舰和海盗实际上并不麻烦。 “真见鬼了!早知道就该往西边跑!” “这资源牌是没洗开吧!” “我主保佑!阿尔邦!船开的快有什么用,海盐最后还是我的!” 阿尔邦今天的游戏运似乎不佳,他把自己的双桅横帆船移到界外,象征着退出这场海上争霸,然后一抬头,正好看到了景阳。 “谢天谢地,你再不起床我就要走了,”他回头冲那些激战正酣的船长们打了声招呼,“你们先玩一局,我朋友来了!” “是你输不起了,叫来的借口朋友吧!” 阿尔邦没有搭理那些充满酒沫子的嘲笑,而是带着景阳往炮筒后的通道里走去。 “刚才那个是?”没玩过的游戏总是最有趣的,景阳又对长条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驯浪者,你很快就能学会。” “我学会?” 景阳没弄明白,但阿尔邦已经推开走廊最尽头的门,迈了进去。 一间不算很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略有艺术气息的素描,不过只要双眼没被糊上蜡,就能看出这写生水平烂的就像是放了八个月的臭黄瓜。而另一边,除了大多数店里都有的监控设备还有张必不可少的办公桌,桌上摆放着历年员工合影,而每张合影里都存在并且站在最中间的男人,此刻正躺在转椅上大声的扯呼。 阿尔邦咳嗽了一下,那男人醒了过来,他三十多岁,个子瘦高,捏了捏领口,招呼两人靠近坐下。 “这就是?”他右手握起一支有棱有角的碳素笔,用笔杆指了指景阳,那笔充满了现代感,看来门外复古的那套在这里不再沿用,“你说的那位潮驱移民?” “潮驱移民?我不是……” “对!就是他!”阿尔邦搂着景阳的肩膀狠狠捏了一下,也不管自己的朋友是多么诧异,就硬把话题接了下来。 “坐吧,他们都叫我猫眼,”瘦高男人蹲下去从柜子里掏出三个小杯子,还有一瓶基本见底的酒,给每个人的杯中都意思了一小口,“放轻松,到了这里就和回家一样。” “猫眼帮过的潮驱移民都能把这条街占满了。”阿尔邦摆弄着桌上的合影,像小火车那样,把它们拼成首尾相连的爱心专列。 “总是你在说话,看来这位朋友不喜欢和我交流。”猫眼自嘲的耸了耸肩,主动把杯子靠了过来,希望对面的年轻人能给个面子。 “当然不是!”阿尔邦在后背上猛拍了一把,那是让朋友尽力配合的意思。 “那您找我是打算……?”景阳当然没那么不近人情,虽然感到云里雾里,也还是端起酒和对方轻碰了一杯。 “当然是打算给你口饭吃,我可看不惯潮驱移民饿着肚子,协议岗的薪资都是一个月2900,这个改不了,但好在工作也不算繁重。” “协议岗?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景阳难以置信的盯着阿尔邦,但突然又发现这样反问非常不尊重人,偷瞄了猫眼两下,收敛了一些。 “看来你们还需要再谈谈,我去拿点吃的。” 老板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成了电灯泡,打着填饱肚子的口号就离开了房间,此时屋子里仅剩两个人,阿尔邦掰着手指给景阳一条条梳理。 “离家又近,还包吃,工资有保底活也不算多,最主要的,是能让你爸放过你,多好的机会!” “这些都对,但……”景阳想了想,发现这些优点的确无从反驳,可还是觉得有个小疙瘩勒的人喘不过气,“可这是偷啊,那可是专门给潮驱移民的福利!” “不用担心,”阿尔邦抛出一个自信的眼神,抓起桌上的酒杯,把那存放了许久的一小口一饮而尽,“这个街区的协议岗身份是我在审核,到时候给你点‘通过’就行了。” 慵懒是一种合法的毒品,在家里躺了这么久,景阳已经完全没有了想动的欲望,但爸爸就像是缉毒警,牵着警犬撵在后面,要把他抓紧那座叫‘坦克鹿物流’的监狱里去。 正在犹豫不决,猫眼端着一盘小香肠走了进来,从那过分浓郁的烟里就能看出来,他肯定绕过了耗时耗力的油煎火烤,直接选择了一袋打开就能自觉加热的气烹包。 “要是实在不喜欢这里,不用勉强,”猫眼已经把盘子递到了眼前,并没有因为应聘者的不识抬举而有丝毫的小气,“不过吃点东西再走吧。” 这盛情难却下,景阳抓起一颗香肠塞进嘴里,不像传统烹饪那样烫手,肉汁也卷着孜然的浓香,仿佛预示着他的酒吧生涯将要扬帆起航。 “您误会了,实际上,我……我愿意试试。” 香气才是更高级的说客,两颗美味的香肠下肚,就让景阳暂时忘却了谎报身份的心虚,堂而皇之的接受了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福利。 第十章:皇家港海盗酒吧(一) 每年的八月都是最不受集合区待见的月份,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太热情好客。不顾人间的抱怨非要和太阳称兄道弟,使得那本就炎热的夏季更加难以理喻。 不过今年的避暑季,景阳庆幸自己终于做了正确的选择——要蹭免费的冷饮,还有哪里比酒吧更合适呢? 入职不久他就找到了宝藏,那是仓库的一角,摆满朗姆酒的货架挡住了摄像头,在地上铺好夏凉毯,再端一杯冰力十足的葡萄汁,这片惬意的小天地足以帮他抗衡整个夏天。 他常在这里一趟就是半天,偷会小懒,睡个长觉,或是把9分到6分的综艺全追个遍,除非有脚步声出现在门口,或是猫眼扯着嗓子喊大家下班,否则没有哪种神秘的力量能把他从毯子上拽起来。 而今天他拍了一堆照片,现在正昂着脑袋独自欣赏。 大家找到工作之后都要象征性地发几条通告,洗去朋友脑袋里自己无业游民的身份,景阳对这种风气嗤之以鼻,但他也不想在同学们嘴里留下个‘啃老’的把柄,所以还是偷偷把美颜开到了最大,和店里的特色摆设来了几张合影。 酒架前假装调酒的摆拍,大门外比个又土又时尚的剪刀手,还有吊床上假寐的延时拍照,这几张效果都还不错。他选出最满意的作品,上传到个人首页,然后配上一句略显作精没有完全挑明的描述——‘入职三个星期,我与这里的故事正在继续。’ 刚点了发送,门口就传来一阵急切的响动,二十来天的经验告诉景阳,这步频正是他最不想见的人。 皱起眉头暗骂了一句,然后单手撑地侧翻而起,同时左后脚跟轻灵一磕,把毯子踢回滚筒状,紧接着右脚背准确推射,将这滚筒悄无声息的塞进柜底。 如此协调的身体仿佛不是他自己,这个特技演员都要学上一整天的动作,划水太频繁的景阳已经玩的轻车熟路了。 “又躺下了?今天第三次了吧?”袁佑很不给面子,一进门就冲着景阳的小密道大声嚷嚷。 “啊?没有……我擦酒呢。”一个合格的偷懒者要考虑到各种情况,比如现在他手里的那块抹布,就是提前放在货架第二排的道具。 眼前这个男人暂居景阳心目里‘最想吐口水的同事’第一名,细脖子细脸吊钟眼,从相遇第一天开始刻薄到现在。躲开袁佑,也是景阳猫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但越是摸鱼,对方就对他越不客气。 “接着扯,就那箱酒连擦二十多天。”袁佑砸吧着嘴,把脸转了过去,仿佛看到景阳都是一种罪恶,“3号桌,是不是你收拾干净的?” “对啊,我打扫好才进来的。”景阳抓住机会赶快标榜自己的功绩。 “你以为我夸你呢,小泥鳅?赶快出来收拾烂摊子!” 袁佑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而上年纪的地板却遭了殃,它们轮番呻吟,被带着怨气的脚步踩得嘎嘎作响。 景阳一脑袋疑问的跑回大厅,发现一个挎着名牌小手袋的女人正站在桌旁大发牢骚, “就是你吧!没吃完干嘛给我倒了?”她指着桌边,大概十几分钟前,那里除了空气以外的确还有别的东西。 “我看你都出去了……”景阳望了望破旧的大门,它们在夜风中如蒲扇般晃来晃去,显然是刚被一双气氛的手掌推搡过。 “餐具语言看不懂吗?!都摆的那么明显了!”那女人两指交叉比划出一个十字,难以置信的语调就像在教育一个文盲。 景阳在家都用筷子,这套礼仪一年使不上一回,但他也知道,不能把无知作为还击的理由。刚才的确是着急了,为了早点溜进库房,高跟鞋还没从门缝消失他就开始动手打扫,此时三明治大概已经在清洁桶里泡成了发黄的棉絮。 “那我再给你买一份,行了吧。” “买一份?你什么态度!那就是该赔我的!” 女人骂了五六分钟,直到三明治和咖啡打包好递到她的手上,可惜的是此时临近打烊,只有两个值班的小伙计在店里,要不然她一定会找个领导继续满足自己投诉的欲望。 “浪费时间!也是我蠢,这家店招的都是漂流党,怎么可能有餐桌教养……”她出门的时候依然在言语挑衅,还从索要赔偿变成了人身攻击。 一切终于平息,景阳坐到桌旁生着闷气,让他心态爆炸的不仅是跋扈的客人,更多的是袁佑的态度。这位老员工全程没来帮腔,只是躺在吊床上,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期待整件事越闹越大。 而这时,智盘上闪出一通视频邀请,景阳很不耐烦的扫了一眼,然后一愣,接着整个人就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邀请人让他的心情如太极般反转,驱散乌云哪里用得到狂风,一个期待已久的名字就完全足够。 视频接通了,魏海瑶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体恤,紧紧勾勒出的身材让景阳一时忘了词。 “是网卡了吗?喂,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对着视频这头的‘木头人’喊道。 “可以!呃……你很少主动找我,”景阳缓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脖子。 “我看见你发的照片了,酒吧的工作,挺好。” “……谢谢!”女神一夸赞,当场变笨蛋,对面的笑脸有种魔力,能让景阳从伶牙俐齿成为瞬间忘词。 “我是想问问你,”这姑娘还是有些内向,一提到麻烦对方就不如开场时自然了,“那瓶雪山标签的是什么酒?” “雪山?”景阳拍照时只关注自己帅不帅气,哪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 “对,第二张照片的酒架上,标签印着两座雪山,瓶口很像鸟嘴。” 景阳走到吧台前,还原自己之前站过的位置,果然一转头,就看见了那个别致的酒瓶。 “你喜欢?那我给你多拍几张。”要不是怕吓着心爱的姑娘,景阳真想主动申请给她连拍9000张。 “不是,不是!”魏海瑶连连摆手,让对面的摄影师不要再乌龙下去,“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我觉得那造型很美,想买一瓶当礼物,但不知道牌子。” 这段甜美的对话突然陷入了尴尬,景阳偷偷瞄了眼吊床,那里有唯一知道答案的人,但以他们水火不容的关系,肯定不会伸出援手。 “你……是不是也不清楚?”眼看景阳陷入了静音模式,魏海瑶只能试探性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怎么可能!”景阳抱着绝不能在女神心里扣分的念头,梗着脖子拿出了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我现在是大堂经理,什么吧台,散台,后堂全都归我管。” “这么厉害,那这酒……” “是奥斯卓奇的活力今日款白兰地,不过你不用搜,银门区特供,网上没有卖的。”这牌子纯属瞎编,景阳唯一的原则就是尽量复杂好避免重名。 魏海瑶似乎还不信邪,在镜头外面敲敲打打一阵,然后就满脸失望的靠在了椅背上。 “还真是没有,看来只能换礼物了。” “那怎么行,我送你!”越是困难越能体现英雄救美的价值,对面那姑娘愁眉苦脸的表情在景阳看来就是诺大的机遇,他一拍胸脯就把这份荣誉揽在了怀里。 “不要,你别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做大堂经理的工资比你想的要高。”似乎是担心对方不相信,景阳又把头衔拿出来溜了一遍。 “这不是工资高低的问题。” “好朋友之间别客气,过两天我就邮寄,你准备好接!”有了收入就是任性,扮演霸道总裁的爽快让他脑海里一阵激昂。 “那行,回头我把钱转给你。”魏海瑶终于不再推辞,最后答应的时候还颔首红腮,显得有几分羞涩。 但还没等景阳继续显摆,就有人实在听不下去插起嘴来。 “大堂经理?奥斯卓奇?假话说的比连珠炮还响也不怕嘴里生疮!”袁佑吐槽的声音从绑着吊床的柱子后面传出来,这番炫耀深深的恶心到了他的耳朵。 要不是法律不允许,景阳真想提来两大桶简礼糖,架好漏斗一股脑灌进这长舌夫的嗓子眼里,让他从此刻直接睡到明年冬季。 “呃……后堂也很有意思,我带你去看看。”既不舍得挂断视频又担心谎话被人戳穿,为了避免女神听到不该听的,他只好赶快转移阵地。 避难的景阳脚下奇快,如同贴着地面滑行,从老炮筒边连转两个弯就拐进了厨房里。 薛大厨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打扫,导致这里与他刚说的有趣大相径庭。没用完的香菜叶像鱼竿般垂在水槽中,多余的蒜片掉在地板上被一脚一脚碾成蒜泥,脏盘子甚至没被塞进洗碗机,哪位不嫌脏的拿叉子拨拉一会,还能倒推出今晚什么菜最受欢迎。 没有色香味俱全的厨房可供展示,景阳只好小心的摆弄着镜头,避开那些肮脏,拿唯一还算干净的多线锅说事。 “你是不是要去忙了,刚才我听到有人说话?” “没事,那蠢蛋把啤酒倒进耳朵里了,”景阳长嘘一口气,袁佑如果再大声点,可能自己真的会当场打脸,“给你看这个,炊具白领,上蒸下烤毫无压力。300个蛋挞,3分钟全部搞定……对了,我寄给你的布丁,你吃了吗?”说了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新配节送出的心意。 “原来是你啊!还神神叨叨的写个‘j’,”魏海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觉得这种故弄玄虚幼稚又多余,“我以为是随口炉的家常作品,没想到还出自这种专业厨具。” “额……”这夸赞纯属闹了乌龙,不过既然对方给到台阶,景阳就选择厚着脸皮继续前进,“对,就是靠它。我现在会做很多甜点,下次给你尝尝高档品种!” 这一晚上,两个人逛完了皇家港海盗酒吧所有的小秘密。比如仓库的第9个架子上,有位没署名的前员工用蚕豆大小的表情喷雾,涂鸦了90多天的心情日记,还有炮筒那黑漆漆的内壁里,有酒保和她未婚妻偷偷刻进去的两颗桃心。 自从入职以来,景阳从未像今晚这样无忧无虑,工作使人快乐,此刻他对这句话感到深信不疑。 第十一章:皇家港海盗酒吧(二) 发工资的那天,景阳的腰挺得比停车场的起落杆还要直,他用自己的第一桶金打包了份一鸭三吃带回家去。在晚餐时赵心平欣慰到情绪失控,边吃边感叹多年的不易,泪眼婆娑感动涕零,好几次甚至忘了放肉,荷叶饼卷着空气就塞进了嘴里。 而景阳依然记着那天晚上给魏海瑶夸下的海口,他大手一挥,从网上买回一堆小苏打,杏仁粉,乳酪和人造奶油,只要有空就在家里提升厨艺。 但甜点哪有那么容易无师自通,对于只做过鸡蛋布丁的他来说,碰上了马卡龙和戚风蛋糕,成功率立马跌破六分之一。看着垃圾桶里越堆越高的失败品,节约惯了的赵心平心疼不已,暗示儿子天分不足不必死磕到底,但景阳则认为自己潜力巨大,难以下咽完全是材料太差的原因。 不过这观点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当投诉电话拨过去后,那家网店不仅没有道歉,反倒指桑骂槐讽刺景阳的烹饪流程不够卫生。 “……天天说解决,我八月底定的货,现在都九月了……再开十包也一样,你们家的抹茶粉的确有股馊味……你有种再说一遍!什么叫我该把手洗干净!” 景阳本想再吵两句,但对方占便宜后就挂了电话,他只能重重的坐回吧台前,用屁股向椅子撒气。 大雨已经下了一整天,还没有力竭的意思。酒吧的温度终于降到了值得穿外衣的地步,好处就是少了很多抱怨,没人再吐槽大厅里为了复古而放弃空调的偏执狂设计。 还留在店里的客人,多半没带雨具,他们点了平日里根本瞧都不瞧的温牛奶,不过依然不喝,只是懒洋洋的捧在手心里,祈祷窗外的水帘洞早点消停。 “处理好了?那继续吧。”看见景阳坐了回来,吧台里的韩良鸣又摆出了授课的姿势。 这位帅气的酒保享有定制的主题服装,一条宽宽的子弹带斜挎在身,里面是简约但实用的棕黄色夹克,但腰间的左轮手枪与角色有些违和,过度追求潇洒,使得他相比海盗看起来更像牛仔。 景阳点点头,握起雪克壶在一堆瓶瓶罐罐中做选择题。 “刚才到……伏特加了,一盎司对不对?” “少了。” 韩良鸣的评判轻描淡写,但被指导的人却焦躁不安,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才慢吞吞的又往量酒器里倒了一点。 “金酒该是一盎司吧,这个我怎么也不会记错。” “嗯,继续。” “接下来是橘橙酒……”景阳抓起一个烫着火漆的酒瓶往里猛灌。 “过了,别倒那么多!你不能把自己的喜好强加给顾客。” “我知道,我知道,手抖了而已……好,终于完工了!” 景阳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扣上了壶盖,但还没等他摇动起来,雪克壶就被一只大手按回了桌上。 “又怎么了?”他满是不解的望着那手的主人,按捺着想要上嘴咬开的冲动。 “东西都加齐了?” “齐了,齐了,这次没有把柠檬汁忘掉!”景阳的耐心已经跌破了水平面,他直接把那烦人的大手拨开,疯狂的的摇晃着壶身。 韩良鸣抿了抿嘴唇,看着他发泄了一会,才颇为无奈的补了一句。 “其他东西倒是够了,但糖浆没放吧。” 学徒的手在空中顿住了,看了眼黏糊糊的棕色小罐子,一阵短暂的回忆之后大声的嚎叫起来,还把雪克壶重重的砸回到桌子上。 “靠!不学了!这长岛冰茶太难了。” “那更简单的,咱们酒吧也没有啊……”韩良鸣笑的疲态尽显,要不是靠双手撑着,可能会一脑袋磕在实木吧台上。 “休息一会吧,我累了。”景阳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一样耍着性子,思想又飘到了别的地方,“对了,那瓶酒怎么卖的?”他指了指魏海瑶的最爱。 “你说那瓶单一麦芽威士忌?” “单什么?我听不懂,”景阳指着耳朵,示意那小孔不欢迎专业词语来串门,“你说价格就好。” “大概是你……四个月的工资。”韩良鸣本来伸出五个手指,但似乎是怕伤了大男孩的自尊,又把大拇指窝了回去。 “怎么这么贵!!” “又不让你买,激动什么?这可是新配节的限量供应版。”他把酒从架子上取下来,就像照顾孩子一样,忍不住擦拭着瓶身,手指还不敢过于用力,仿佛握住的不是玻璃而是婴儿身上不忍触碰的薄皮。 一阵汹涌的烦躁涌上了景阳的心头,没想到自己之前的阔气,这么快就沦为了一个飞上天的牛皮。 “太晚了,我要回家了。”他一把拽起椅子上的外套。 “景阳,我去休婚假的时候,调酒的活必须有人干,这是个机会,吧台里的技术不是谁都可以学的。”韩良鸣把身体使劲的前倾,急得整个人差点就翻了出来。 “可咱两都很清楚,”不过景阳已经披上了外套,“我是在散台出错太多,才被调岗试一试的。” “用点心,把你躲仓库里追剧的精神拿出一半就行。”为了不让关门大弟子就此流失,韩良鸣甚至口不择言,哪怕那是个不该放上台面来讲的灰溜溜的小秘密。 “再用心,也背不完这么多啊。”景阳边说边往门口走去,令别人生畏的大雨正是焦躁的他此时所需。 “但你只记了三种啊……” 酒吧的大门被拉开了,韩良鸣无奈的嗓音瞬间就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 这天晚上,景阳被买不起的酒折磨得噩梦连连。 恍惚中,他在一片雨林中奔跑,溃烂的树根织成棕绿色的蛛网,每片腐臭的水洼中都有不知名的骸骨,身后的阴影里,一条墨齿白龙不怀好意的紧追不舍。 又一个恍惚,他被扑倒在地,眼瞧着那巨齿迎面而来,吓得他立马护住了脖子。 但片刻之后却没等到骇人的齿锋,睁眼一看才发现,那哪里是龙?一条望不见头的账单而已,紧紧缠绕在身边,类型写着酒水,单价已经超过了数学课上能讲到的范围。 惊醒了之后,景阳一整天都没有缓过神来,上班的时候就像个提线木偶,灵魂错位肉体也极其呆板。 “你是不是不舒服?”猫眼看出了他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事……我就是在想,这怎么越擦越黏。”景阳正用抹布不停擦拭厨房的门框,尽管那里越擦越没有光。 “因为你中午刚打过蜡。”猫眼关切的盯着自己最新的员工,眼神就像在看傻子一样。 “呃……我忘了。”景阳停下了拙劣的表演,用手揉了揉肿胀的双眼。 “你还能继续干活吗?” “可以。” “那我出去一下,帮忙留着中间那张桌子,晚上我要请人吃饭。” 景阳默默的点了点头,猫眼刚一出门,他转身去仓库里取了个‘已被预订’的牌子,放在了中间的长条桌上。 可还没从桌边走开,就被人搭住了肩膀。 “你怎么来了?”他回过头去,看了一张咧着大嘴的熟面孔。 “今天发薪,同事请客吃饭。”阿尔邦指了指背后的一男一女,顺手抽出一张木椅。 “这里不行。” 景阳又把椅子塞了回去,在另一张闲置的桌上安排他们坐下。 “香辣炸鸡柳来四份,”毕竟不是自己掏钱,阿尔邦阔气的就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两盘意面,三杯水果宾治,六串腌鱼圈,一份……不,两份洋葱角,我把你的也点了一起吃。” “别,我还在上班。”景阳委婉的拒绝了,主要是他今天实在没有心情,只想找个角落补一觉,最好能在醒来时发现账户上多出一长串9。 但只是一个点餐的功夫,等他全部记下来回头向厨房走去,却看见最中间的长条桌不知在何时已经坐上了人。桌上那人宽厚臃肿的背影总感觉似曾相识,可景阳又觉得自己没有这种肥头大耳又看不懂告示牌的文盲朋友。 “这桌有人了。” 他不耐烦的走过去,呛着鼻子提醒道,而对方一转头,景阳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眼前正是那位冰激凌店老板,在衔尾蛇公园里欺负过年幼的路易。 命运公平的有些顽皮,只是相遇还不够,非要加上买家卖家的身份互换,把所有以牙还牙的条件都准备充盈。 “废话,我不就是人吗?”从这杀气满满的回应里,景阳明白对方也认出了自己。 “你换个地方吧,已经被预定了。”景阳尽量压着怒火,他当然知道谁做买卖谁就不能提前生气。 “不换,请我吃饭的人说就让我坐这。”对方得寸进尺,还把脚都翘到了桌沿上。 “你认识猫眼?” “谁?没听说过。” “那你必须让开。”排除了闹乌龙的可能性,景阳也找回了自己的强硬。 “有意思!没来的是客人,坐下的就不是了?” 两人越来越大的分贝吸引了满屋子的关注,阿尔邦站起来向这边张望,酒吧的员工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打圆场,一阵赔礼道歉之后,大家七手八脚的把景阳推进了走廊里。 “你到底在干吗?你从早上开始就不正常。”丘比维剧烈的晃动景阳的双肩,意图把他迷路的灵魂从低沉中叫醒。 虽然这位大哥腰间别着凶悍的水手刀,侧脸上挂着以假乱真的刀疤,还喜欢用黑眼罩遮住健康的左眼,但他却是整间酒吧里最温暖的人。 他常常下班后也不急着离开,而是在更衣室里看一本《地外文明探秘》,那里的气味一言难尽,但他却十分着迷,要是有人搭讪,他还愿意科普月岩的成分,以及自己设计的三款火星基地。 那些基地虽然只是科幻发烧友的臆想,幼稚且大都不切实际,但总是优先考虑卤鸡,电影院和泡泡浴,听上去又香又暖,这也是景阳喜欢和他聊天的原因。 “不怪我,那王八蛋不是好东西。”但今天别说是丘比维,就是丘比特来了景阳也是这个态度。 “我去下单,你老实待着就行。”散台有客人用敲击空杯的方式表达着急,丘比维只能简单交代一句,然后从景阳手里抢过点菜单,就赶快跑了回去。 景阳靠在散发着抹布味的墙上调整着乱糟糟的思绪,他一头扎进爱情的果园,摘下其中最甜的部分,酿成一碗蜜然后舔个干净,这蜜在他的胸膛里嘀嗒成一个女孩的样子,那女孩轻声细语,安慰他酒水买不起也没有关系。 自我鼓励之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回到大厅,第一眼就看见韩良鸣冲这边招手。 “给,那人点的,”酒保瞅着独坐一桌的冰激凌店老板,“赶快端过去,免得一会又吵起来了。” 那杯中还漂浮着絮状的碎果肉,解暑的冰块在橙色的汁液中轻轻露头,但越是诱人,景阳的抗拒心理就越是强烈。 他故意绕了个大弯,当着那人的面把饮料放在了自己好友的桌上。 “喔!今天够快,但怎么只有一杯……咕嘟。”阿尔邦望着身边的同事们略带歉意,但最后还是贼笑着放到了自己嘴边。 “先喝,其余的……” 话还没说完,却有人一把拽住景阳的衣服,这背后袭击的力度大到不怀好意的地步,几乎要把他直接拽倒。 “你有病啊!”景阳荡开了揪着自己衣领的大手,一回头果然看见了冰激凌店老板那张横肉丛生的大脸。 “你才有病呢!这明明是我点的!”那人指了指吧台,他虽然看起来粗框,但对细节的把控并不愚蠢。 “位子都乱坐,现在想要顺序?”既然对方先动了手,景阳现在铁了心要硬杠到底。 “你惹我两次了,没教养的东西!” “教养是对人而言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老板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漂流党拿他工资还砸他生意!” “对,他现在就很好奇,你长这么丑靠的是哪本祖传秘籍?” “……” 两个人火力全开,而周围的人也累得够呛。 韩良鸣冲出来又一次的道歉,使出全力才把那男人抱回椅子上,而且为了表示诚意,还免费倒了三杯伏特加用来赔罪。 丘比维则把景阳往吧台旁拽,他采用了一种最直接的办法——拿手捂嘴,这才让景阳把后面的62句脏话被迫咽回了肚子里。 而阿尔邦也凑了过来,不过没劝架,反倒是干了些火上浇油的事情。他满嘴都是“儿子丑成这样我都替你妈打抱不平”之类的话,如果不是因为大厅里太嘈杂实在听不清,冰激凌店老板肯定首先冲上来赏他两个耳光。 没有人爱吵架,也没有人不爱别人吵架。四周的顾客都暂停了用餐,这群八卦的人纷纷掏出智盘,现场直播还不够看,非要录回家分享才觉得不虚此行。 而距离未必能产生美,但一定带来冷静。被拉开了之后,两个人终于因为路途遥远而暂停了互骂,只是依然凶狠的盯着彼此,在脑海的战场里继续狠揍对方的脸颊。 这时候,大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五六个人,看到这奇怪的阵仗,中间的红脖子女人忍不住带头发问。 “汉莫,这什么情况?” 一看到自己人来了,那胖老板立马有了底气,推开韩良鸣慢慢站起来,像个胜利者似的边笑边摇头,把杯中的酒吞下去一大口,那表情阴冷的令人作呕。 忽然之间,他向前迈了一大步,“呸”的一口吐向了吧台。 景阳慌忙闪避,撞倒了身后的丘比维,两个人一起跌在地板上,才勉强躲过了那混着唾液的恶心酒水。 “银门区漂亮吧,小臭虫?但你千万别被漂亮话冲昏了头,我告诉你,这里不欢迎你们!带着烂毛病滚回你的老家去,你们漂流党多淹死几个,我也不用沦落到公园去做小本生意!你这令人作呕的小杂碎!” “我们走,不在这吃了。”他一脚踢翻了无辜的椅子,在众人的注视下准备离开。 景阳从地上爬起来,在吧台上摸索着凶器,现在他不想还口只想动手。他要亲手把酒瓶砸在那畜生头上,然后看着他的血和玻璃渣混在一起。 “砰!” 果然,汉莫还没走到门口,就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碎裂的声音。 “啊!” 毫无防备的他重重的挨了一下,现在跪倒在地,捂着被砸中的后背痛苦的叫唤。 但景阳却愣住了,因为他很确定,自己还没找到趁手的暗器。而在全场目光的指引下,他也找到了那位率先出手的无名英雄。 阿尔邦被几十双眼睛盯的异常紧张,喘了几秒粗气,然后大喊了一句。 “揍死他!” 景阳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此时他需要的不是胜利,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发泄。 如果说大厅是台蒸汽机,那在刚才短暂的消停之后,它现在已经爆缸了。 韩良鸣化身为守门员满头是汗,把所有的危险分子往外推搡,还搬起张桌子挡住了吧台入口,拼尽全力守护着名酒,以免后半辈子都要在此打工还账。 丘比维本来是冲上去拉架的,但是两边的人全打红了眼,拽谁谁都揍他,最后逼得他放弃了保护别人的想法,转而去保护酒吧——只要有人敢砸桌椅,刚伸手就会吃他一记重拳。 阿尔邦被一脚踹翻在地上,踹他的正是冰激凌店的老板,但没来得及补上第二脚,那胖老板的肚子上就挨了一拳,伸出援手的是位店里的熟客,不过这位先生瘦的像条披风,纵使有正义感护身,也还是被拽起来甩到了厨子身上,而纵观全场,被尖叫声喊出来的厨师才是最无辜的人,他只是满脸惊讶的站在原地,就被红脖子女人一桨板打在腿上,不过在倒下之前他还是做出了抵抗,无奈准头太差,扔出去的漏勺飞过半场砸中了景阳的脸,而景阳被砸倒的后果非常严重,但严重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配合他双打的那个男生,因为突然失去搭档,阿尔邦的这位同事被人按在地上揍的直喊救命。 门口围观的人也已经失控,一个个举着智盘拍个没完,乍一看还以为是店里承办了某场格斗联赛。 今晚,皇家港海盗酒吧最名副其实的一夜。 第十二章:职涯监督司(一) 景阳很想睡一觉,三个小时前的那场斗殴太耗费体力,但这里空间狭小,实在是躺不下去。更过分的是,连坐着打个盹都不行,面前的房门上牢牢地嵌着块屏幕,那妆容精致的女警官正在屏幕上不断重复着银门区安全条例,没有开关,也调不了音量,想要清净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撞晕过去。 四周都是半透明的白色挡板,头顶的灯光偷窥成瘾,照的人毫无半点隐私,韩良鸣在右手的格挡里咳嗽个不停,这位尽心尽力的酒保在保卫战中伤了嗓子。 一踏入警局的大门,两拨人就被分开处理,而自从走进了禁闭室,已经两个小时没人来搭理他们了。 景阳很想摸摸自己的鼻子是否完好,但一碰就是阵剧烈的疼痛。此外他的右手也抬不起来,那感觉不像骨折,更像是用力过猛后的肌肉拉伤。 “我想去卫生间。”薛大厨的声音从几个格挡外飘了过来。 “进来之前不是给了上厕所的时间吗,咳,咳。” “当时我腿疼……没顾上。” “你问问我右边那位,有没有还没扔的瓶子,借你应个急。” “别笑话我了,嘶,”阿尔邦的牙齿承受了过量冲击,现在说话时疼的满嘴漏气,“我只是受不了他那样侮辱潮驱移民,嘶,想砸在墙上骂一句‘赶快滚吧!’,谁知道这次准头偏的出奇……” 隔着挡板,大家都能听到韩良鸣边咳边笑的诡异声音。 “然后你猜到要挨揍了吧。” “对,我看他们全转过来了,嘶,总不能站在原地挨打。” “所以就号召大家冲上去分摊火力?” “也可以这么说。”阿尔邦的语气里还透露着一丝小骄傲。 “你还真是……聪明到家了,咳。” 这时候,屏幕突然暗淡下去,咒语一样的安全条例终于失效了。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咔嚓” 一排门锁全部被打开,紧接着就是一句洪亮的通知。 “都出来吧,有人来接你们了” 重获自由的一行人被带到了大厅里,猫眼正在窗口外办着交接手续。 “都先回去休息吧。”本以为会有一顿咆哮,但是慈善的老板依然保持着往日的平静,“明天,赵佐景阳你早点来。” 这一晚景阳依然睡得很不踏实,不仅是因为淤青在隐隐作痛,还有心里的极不平静,他不断演练着第二天的对话,想要交出一份完美的解释,几个翻身之后,天就渐渐亮了。 洗漱时心不在焉,还拿沐浴液刷了牙齿,连早饭都没吃就赶到了酒吧,对于每天都要迟到的他而言,这真是一份破天荒的壮举。 大厅里的一切还是昨晚的样子,如同一场嘲笑,逼着景阳去面对自己的罪证。无处不在的玻璃片组成暗器,如铁蒺藜般让人难以下脚,浓稠的肉汤顺着桌腿流下,已经凝结成了黄褐色的蜡状,有件棕色的外套袖子不翼而飞,既找不见主人还布满鞋印。 景阳在一片乱糟糟中愧疚又无助,这时猫眼从后堂走了出来。 “去把这个挂上,然后来我办公室。” 他接过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脑子里温习的都是昨晚想好的说辞。 昨晚办公室逃过一劫,没有受到炮火的洗礼,那些丑陋的素描依然高攀着整面墙壁。 “恢复的怎么样?”猫眼把胳膊支在桌上,指了指景阳的脸。 “鼻子疼,身上好一点了” “你是好一点了,可店里的麻烦却很大。”他皱着眉头望向窗外,似乎不忍去想店里残破的惨状。 “昨天,昨天是这样的,那人故意找事,我告诉他位子有预定,但他就是……”景阳把想好的话全盘托出,但还没说完就被猫眼打断了。 “他们是衔尾蛇公园的摊主,我希望能在摊位上销售我们的饮品,所以为了合作要请人家吃顿饭。” 景阳惊了一下,然后就是无以复加的委屈。 “但是我问他了呀!他说不认识猫眼的!” “谈生意的时候,不可能人人都知道你的外号,对吗?” 景阳张着嘴巴,但没有声响,嗓子里仿佛塞进了一个消音筒。 “另外,警察告诉我你得承担主要责任,这次的维修费可不便宜。” “多少钱?” “八九万吧,那些丑椅子可都是定制的。” 屋里寂静一片,景阳感觉体温正在逐渐背叛自己,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多月的工作居然让他从穷鬼变成了负债累累。 “但我告诉他们,这笔钱对潮驱移民来说可不是小数字,我愿意放弃追责。” “这……太谢谢!真的,谢谢你,谢谢!”如同一只刚从鹰爪中逃脱的雏鸟,景阳抬起头来,激动到已经忘记了表情管理。 “不过对方的医疗费可免不了,还包括斗殴的罚金,一共两万本周内都要交齐。” “好!” 经过刚才的惊吓,这罚款俨然成了种恩赐,虽然对于景阳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但这种天文就像离得最近的猎户星座,至少踮起脚尖还能用肉眼看见。 “你现在有钱吗?” “没有,就剩几百了……” “我猜也是,那给你放五天假吧,顺便休息一下把鼻子养好。” 虽然感觉时间太紧,但是一想到猫眼的慷慨,景阳就没了讨价还价的底气,老老实实的点了头,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前厅里,袁佑已经到了,正怨气冲天的拿着抹布擦拭桌上的油渍,景阳懒得和他说话,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嘴贱惹出的事,不打扫还有脸跑?” 袁佑追出门来指责着,但是和两万元相比,他根本不值得搭理。 从酒吧回来之后,景阳躺在床上砸着弹涂球,右手没劲了就换左手继续。 用来发泄是这球存在的唯一价值,每次砸在墙上就会立马变成一滩覆盖面极广的烂番茄,此外那撞击时的“吧唧”声也响亮可闻,眼睛解压之后耳朵也能得到舒爽。更好的是不用担心打扫,只要等它重新收拢聚起,就会像只猎犬一样,朝着指套所在的地方咕噜咕噜的自己滚过去。 不过就算把弹涂球玩到几乎失去粘性,依然没有完全缓解景阳心里的焦虑。那种躲过了大灾大难的庆幸慢慢退散,他也变得冷静下来,两万可是他半年多的工资,想要在三天内凑齐,必须有点特殊手段。 就这么扔球,睡觉,吃饭,再扔球,一直耗到下午,终于把爸爸盼了回来。 景阳默不作声的走到厨房,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在张嘴与闭嘴之间焦灼了很久。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昨天磕到桌上了,可以休息几天,”景阳指了指鼻子,“我……需要点钱。” “要多少?” “两万。” 正在张罗晚饭的赵心平突然停了下来,望了望儿子,但很快又开始在冰箱里继续翻找。 “怎么这么多?”他从深处掏出两捆韭菜,意识到刚走神拿错了,又换成一块豆腐。 “我看上一件大衣,毛绒领胸口有个爪子印,今年流行这个款式。”景阳翻出自己网购时最昂贵的印象。 “刚工作买什么皮草?”赵心平抬头望了望窗外那片焦热的金黄,“再说还没入冬呢。” “不是皮草,就外套。现在反季,还便宜。”景阳差点被这联想噎的喘不动气。 “你是不是碰毒品了?” “怎么可能呢!”景阳气摊开了双手,翻着白眼望向天花板,想祈祷一块补丁把爸爸的脑洞粘上。 “怎么不可能?有工作是好事,但酒吧里,嗑药啊,小混混啊,社团啊……”赵心平理直气壮的如数家珍,让人感觉他仿佛就职于警察局,进物流公司只是去当个卧底。 景阳强忍了半分钟,但后面实在是听不下去:“我们那正规得很!算了,你爱给不给!”气呼呼的抱怨了一句,甩手就回卧室去了。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过了晚饭,直到深夜才爬起来给阿尔邦拨打电话。 “你有没有两万,先借我应急。” “两万?我嘴肿,了一天,都没舍,得看牙,嘶。”神经受创影响发力,阿尔邦的断句也毫无语言规律。 “我要陪对方的医药费,这还是猫眼放弃追责的金额。” 景阳又花了点时间,把上午的谈话精髓复述了一遍。 “凭什么,让你掏,嘶,我才是,扔酒瓶,的人啊!” “那你要不然分担一点?” “要不然,你先从,网上借?”刚才义愤填膺的人一谈到掏钱就秒变唯唯诺诺。 “没用,昨天的斗殴挂了系统,我逛了几个平台,都不给放贷。” “你爸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你不是赌博了吧?有没有沾高利贷?”景阳模拟着爸爸那小题大做的口气,“我撒了个谎,没圆过去,但不能告诉他实情,要是知道我在酒吧被揍了,他肯定会逼着我到坦克鹿去上班。” “那我也,没办法,咦?……”阿尔邦的惋惜中语气也先抑后扬,藏着股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有个人也许可以,嘶。” 毫无任何的解释,景阳盯着智盘的屏幕,看着发过来的电话心里充满了怪异的感觉。 “老好人岳宏秋?什么破备注,你让我联系这个人?” “就是他,职涯监督司的。”阿尔邦使出拔河的力气,才没有把一家单位念成两句。 随后就是细节交代,景阳侧耳细闻,但越听越觉得浑身发毛。 在学校里他也没少胡闹,但至少不算违法乱纪,可这计划真正称得上邪门歪道,如同用脚指头打台球一样让人心里没底。 不过十几分钟之后,迫于经济压力的他还是鼓起勇气拨了过去。 度过一阵平静的等待,电话接通了,传出一股酒气十足的嘈杂。交杯碰盏的叮当声,肆无忌惮的大笑声,低俗的段子声和马屁味浓郁的掌声,全都拧成了一股绳。 “喂?”一个满带醉意的男人,打招呼都拖着长音。 “请问是岳宏秋吗?”景阳咬了咬下嘴唇,尝试着问到。 “你谁啊……我没多,我还能喝。”光听那左摇右摆的语调,都难以辨别他是躺着还是坐着。 “你是不是能搞到假的培训收据?”景阳压低了声音,警惕的瞄着卧室的大门。 电话那边许久没了回应,突然传来两下清晰的敲桌声,“老岳!喝干净了,留着泡澡呢你!” “你找错人了。”岳宏秋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第一次咬字如此清晰,急切的把自己完全抛干净。 “啊?”景阳下意识的喊出了声,但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他坐在床边呆滞了半天,正准备拿阿尔邦兴师问罪,智盘就震了起来。 “六百,不讲价。”老好人上来就直奔主题,而且他换了场地,说话都带着回音。 “你不是说……” “刚才不方便,嫌贵就算了。” “别,别,可以。” 完全没给景阳讨价还价的机会,一阵厕所的冲水声之后,岳宏秋就挂掉了电话。 第十三章:职涯监督司(二) 虽然已经付了钱,也得到了岳宏秋的承诺,但心神不定的等待了四天之后,没拿到任何结果的景阳终于沉不住气了,傍晚刚过就偷偷溜到了职涯监督司。 此刻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站在楼底向上望去,那还未暗淡的并不是灯光,而是每一个被迫加班的灵魂。 景阳蛮喜欢这大楼的创意,白墙的球体带着红廊玉窗,剖成两半向东向西,露出的截面成了最佳的观景台,那里有桌子还有绿植,有下午茶也有私事。 坐进大楼里,按照提示上了八楼,电梯门一打开,就传来了警卫的质问声。 “你干什么的?” “我找岳宏秋,我们是朋友。” 警卫用斜视表达自己的不信,他猜不透这两个年龄差了三十多岁的人怎么产生友情,不情不愿的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拨通了电话。 几分钟之后,一个踩着拖鞋的男人走了过来,未打领带也没穿西装,衬衣的领口大开下摆像裙子一样散落在皮带外面。从穿着上看,再晚一会,很有可能就是一身睡衣。 “你是?” “我就是赵佐景阳。” 听到这句话之后,岳宏秋变得很不自然,嘴巴张开了好几次,最后才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呃……这样……这样吧……你和我来,我们到里面去说。” 走过几个办公间之后,他回头望了望,见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外人,突然抱怨起来。 “谁让你跑到这来的!”虽然压低了嗓音,但脖子上的肌肉都撑出了纹路。 “我告诉过你,今晚必须要搞定。” “那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走?” “早上你在主页上自己发的动态——‘但愿这是九月的最后一次加班’。” “这……”老好人楞了一下,似乎在为没有屏蔽景阳做自我检讨,“我答应你一定会办,但你催也没用,审批的人出差还没回来!” “我不管!要么今晚,要么退钱。”景阳半步都不退让,情急之下已经自发领悟了讨债公司的核心技能。 岳宏秋警惕的盯着走廊两边,生怕有同事听到这番能毁他前程的交谈,这紧张的神态完全不亚于斗兽场里的奴隶担心战车的到来。但无可奈何,怎么也赶不走这索命的小鬼,只能先带景阳去个不显眼的地方。 “狗皮膏药……先跟我来吧。” 三个拐角之后,两个人来到了岳宏秋的办公室,一双黑皮鞋被胡乱摆放在地板上,深蓝色的领带套在桌角垂下了长长的尾巴,房间侧面的大沙发上放了一个褐色的枕头,那应该就是他今晚要睡觉的家当。 坐下之后,岳宏秋先把皮鞋藏到了桌子底下,毕竟不受欢迎的客人也是客人,基本的礼仪还是得要讲究。 和各大企业一样,职涯监督司的标配也是一台外设齐全的桌脑。精致的办公桌中间被削去一层,嵌入半米见方的屏幕,这奢侈的尺寸对老眼昏花的中老年员工极其友好,当然也方便领导把上班购物者抓个正着。 岳宏秋拿起桌脑上那一沓资料,弹落烟灰然后放到一旁,双手按住边缘使劲往前一推,整块屏幕就在导轨的帮助下立了起来,他微微站起,把屁股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好让自己不用像只基围虾一样拼命弯腰前屈。 老好人紧锁眉头,拿起了桌边的耳麦,拨出电话之后,他双手抱胸神色凝重的盯着地板,一条腿不自觉的上下抖动。 “喂,领导,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接通的一瞬间,那条抖动的腿停了下来。 “对,对……我知道您很忙,这么晚吵醒您实在是不好意思……他是代管,但系统上的审批,他处理不了……还是物料采买,提交订单后又卡住了……加班好几天了,不,我不辛苦,您才要照顾好自己……您说权限吗?在移动办公平台上给我授权就可以……” 达成目的之后,老好人皱了半天的眉头才算是全部解开,他靠在椅背上吹着口哨继续抖腿,居然还边操作边和景阳聊起了天。 “都是为了你,我差点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个靠谱嘛?”景阳并不关心,毕竟骂的不是自己。 “放心,入学和结业,双证齐全。我外甥想去安平署,全套资质都是我搞的!”岳宏秋骄傲的拍打着胸膛。 “安平署?执法的地方要你个厨艺培训有鬼用啊!”景阳突然感觉自己找了个疯子,居然奢望用炒锅和调料把罪犯们全部馋哭。 “死脑筋,厨子怎么了,安平署也有餐厅啊,他们不吃饭的?”岳宏秋一个大白眼,让对面的男孩意识到自己的见识短浅,“不过你这证明别拿出去显摆。” “为什么?” “两万的培训费只要你六百,你说为什么?”他点着一根烟,冲着不开窍的景阳蹦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这空壳学校一个,法人是我老婆,但只要我还在这‘教培资管处’,就没人能查出问题!” 和刚见面时大相径庭,岳宏秋这不叫聊天,就是赤裸裸的炫耀,他翘着二郎腿,落下的烟灰有一半都粘在了拖鞋上。自从拿到了领导授权,他整个人就肆无忌惮,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都敢给景阳讲。 这时候,电梯口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老好人立马闭了嘴,侧耳用心倾听着。 “副部长您现在来上班是不是太敬业了……您说里面吗?资管处的岳宏秋还在加班,风控处也有人在,您看,灯都亮着呢!”说话的人是门口的警卫,嗓门超大还啰里八嗦,怎么听都像在通风报信。 “有病吧他!这个点来!”愣了半秒钟之后,岳宏秋骂了一句就从椅子上弹起,香烟随手一扔,拽起景阳的胳膊就往外跑。 “你别说话,千万别说话!”出了办公室之后,他还不忘伸出食指做着‘闭嘴’的手势。 景阳能感觉到老好人的紧张,这才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抓着他的那只手就汗渍渍的,越狱的囚犯也不会比他更慌。 出门之后垫着脚尖向右小跑了二十多步,来到个不透明的大房间前,岳宏秋一点都没有犹豫,拉开门就把景阳推了进去。 “呆着别出声,我一会来找你!还有,把智盘调成静音!” 门被关上之后,几乎是漆黑一片,唯一采光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靠着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景阳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会议室里。 “忙到现在?晚饭吃了吗?”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突然透着门缝传了进来。 “吃过了,你怎么现在过来了?”说话的是岳宏秋,声音平稳的如同一切正常。 “明天的研讨会我心里没底,想回来查点东西……要不你陪我走走,聊几句?” “走走?……行吧。”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就算把耳朵塞进门缝里,也听不清后面的对话了,但呆在门口毕竟不够安全,景阳开始摸着墙壁往里走去。 他走的很慢,靠着触觉避开了每一把拦在路上的椅子,用了很长时间才挪到最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的角落里。 也不敢摆弄智盘,免得屏幕发出亮光,他就这样呆坐着,唯一的娱乐就是摸着壁纸上的纹路去猜想它们的样子,这种事没什么价值,但若是彻底无所事事,则很容易在黑暗中联想到鬼怪和惊悚故事。 而当景阳开始微微犯困的时候,突然有一束狭窄的光打在了对面窗帘上——终于有人把门打开了。 他没敢出声,靠着微弱的照明,他警觉地发现那人似乎不是岳宏秋。 大门关上之后,传来一阵阵喘息声,那声音如此急促,就像台老式缝纫机正在织自己散架前的最后一捆布。 “夏莲,你在吗?” 喘成这样还不忘喊姑娘的名字,景阳在心里暗暗佩服。 在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后,门口传来了椅子的响动,之后又是“撕啦”一声,有些奇怪,那人似乎扯开了一包薯片。 五分钟过去了,景阳一直在默默的祈祷,但就算喘息声渐平那人也没任何要走的意思,这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碰到了同行。 突然,狭窄的光柱又回来了,门再一次被打开。 “毕昂普你在哪?” “这里,你往前走两步。” 景阳气的差点砸墙,开门的结果不是警报解除,而是又进来一个女人。 “有人注意到你吗?”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四十岁。 “没有,一路爬楼梯上来的。” “你哪来的时间,项目不是快开始了吗?” “要推迟了。”那男人的声音显得有点低沉,“虽然他把领导说服了,但是新订购的富冻浆还没到位。” 这短暂的交流对景阳来说无比漫长,最惊险的是,他过于紧张鼻头发痒,要不是赶忙伸手挤压鼻尖差点就是一个喷嚏。 “……抱歉要在这里见面,我实在走不开,今晚还要做个宣导视频。”那女人愧疚的笑了笑。 “没事,只要能看看你,在哪都可以。” “别开灯,还有人没走呢。” “就几秒钟。” 这谈话内容真是直锤心坎,景阳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满脑袋全是轰鸣。 灯,被打开了。 一瞬间,三个人都注意到了彼此,但是没有质问,只有默默的对视,连北极的冰盖都不会如此沉静。 景阳本想主动解释,但现在他的眼神里却只有惊恐,那种惊恐让双腿不听使唤,虽然门在另一个方向,他却不由自主往身后的墙上靠去,手在墙纸上胡乱摸索,下意识的寻找着那并不存在的后门,只要能够远离那两人,此刻他愿意作出一切尝试。 这一系列反应均出于本能,此时冷静的思考对他来说太困难了。 叫夏莲的女人与他的惊恐关系不大,她被男人搂在怀里,职业装微微泛紫,剪裁得体,虽然有点微胖,但精致的脸上毫无恶意。 而男人的脸,景阳这辈子都不会忘掉。 那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让人汗毛倒立,肤色暗红粗糙不已,活像是吸饱了血的老羊皮,筋肉病态式的凹凸不平,形成树根般盘综错节的纹路,说是被锥子粗暴的凿过也不会有人怀疑,仔细一看还能发现数不清的小裂口,就像是把水注入那副躯体,又一滴不剩的全都抽走了。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张面具,正随着手指如活物一般跳动着,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用呢喃细语讲述骇人的故事。这面具实在太过逼真,景阳止不住的去想,它是不是从某个白皙的脖子上活剥下来的。 第十四章:职涯监督司(三) 那个叫毕昂普的男人显然没料到房里还有一个人,他搂着女友楞在原地,然后看见指间的面具,自己反而慌了神,手忙脚乱,撑开就往脸上贴,而夏莲也没有闲着,用哆嗦的双手帮忙整理着面具上蜷缩的边角。 他们的狼狈倒给了景阳一些安全感,他开始尝试往门口挪去,毕竟那里逃跑和呼救都更加方便一些。 让他略感欣慰的是,自己每挪一步,对方居然会退一小步,于是景阳试着加快了步伐,而毕昂普和夏莲也很配合的让开了门口的过道。 但刚刚触碰到门把手,景阳右脚还没迈出去,肩头就突然一紧。 “请不要……” 毕昂普伸手抓住了他,眼神里不是愤怒反而更像是请求,但看着那张脸越靠越近,景阳实在是抑制不住想要逃走的念头,他用力抽回手臂,然后疯了一样的跑了出去。 身后的男人似乎还有话说,但是除了自己的凌乱的脚步声,景阳什么也没听见。 要跑向人多的地方,他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声音,所幸岳宏秋已经回来了,门大开着,老好人正笔直的坐在他的位子上。 “岳宏秋!有个怪人!”景阳叫嚷着冲了进去。 “什么怪人?”可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跑进来之后景阳才发现,就在侧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那男人满脸的和蔼,正好躲在门口的视线死角里。 而此刻岳宏秋的脸如同半熟的茄子,又青又紫,愤怒的右手颤抖不已,简直要把桌边抓出五道血痕来。 “还有,你是谁啊?” 景阳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朝此刻恨他入骨的男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简部长……这个……这……这就刚才咱们聊的,我那外甥!” 岳宏秋的心理素质无可挑剔,这谎不仅被他编的嬉皮笑脸,还站起来故作轻松的拍了拍景阳的背。 “哦,就你想去安平署啊!小伙子叫什么?” “他叫……” “唉!这么大人了,你让人家自己说嘛!” 景阳感觉背上被狠狠的掐了一把,感觉如果不配合回答,可能骨头都会被拆掉,于是字正腔圆的念到:“赵佐景阳”。 “正好,我在安平署认识个人,我帮你交代一声。”简部长边说边拿出那黑钻一样厚重的智盘上下翻找着,似乎在寻找某个电话号码。 “别!部长,他……他……”岳宏秋急成了哑巴,想制止却找不出理由,只能用舌头不停的舔上火的嘴唇。 “不麻烦了!我现在还有工作呢!”景阳也赶紧帮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无辜的男生,正盘腿坐在风扇前等着舅舅带来好消息,却不曾想突然冒出个程咬金半道劫走了属于他的这份机遇。 “客气什么,都自己人,你外甥就是我外甥嘛!”简部长热情到家了,完全不听劝阻,硬是拨通了电话,“喂,蒋越啊,我这有个孩子想去面试……我知道人多,你们安平署总搞飞天遁地的玩意,小年轻不就好这一口?……叫赵佐景阳,帮忙照顾一下吧!” 挂了电话之后,简部长笑的很欣慰,并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个人尴尬的脸都成了奶白色。 “搞定,那我先走了。老岳,明天讨论到取消协议岗这个话题的时候,你可别忘了带头支持我!”简部长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裤子,先行一步迈了出去,但突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刚说的怪人是什么意思?” “呃……”景阳盯着岳宏秋的双眼,感觉那就像看见了两颗手雷,随时都准备在自己面前引爆,“我刚才在那边打电话,看见会议室里有个戴面具的怪人。” “哦?” 一行人绕了过去,重新打开了房门,不过此时黑灯瞎火的房里一切宁静,被说人影了,连点人味都闻不出来。 “可能是窗帘吧。”简部长指了指那片皱皱巴巴的剪影。 景阳也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在黑暗里憋出了精神问题?但临走之前他摸了摸门口的第一个椅子,那还未完全散去的余温,说明了一切并不只是他的幻觉。 送走了简部长回到办公室里,老好人就开始抱怨个不停,说自己的外甥是成绩好、模样俊、奈何遇到乌龙命,他嘴里絮絮叨叨,不停地为自己亲戚打抱不平,但冲着六百元钱,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把培训证明给了景阳。 而景阳把枯木怪人的事完整说了一遍,却出乎意料的发现对方毫不关心。岳宏秋只在乎有没有穿帮,对于那奇怪的长相没有兴趣,甚至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在赶走景阳之前当面删除了他的好友。 回家之后,因为奔波了半天,景阳睡着睡着就被饿醒了。 他跑到客厅里觅食,也不知为何,以往碰都不愿意碰的肉脯今天格外好吃,而且睡意全无的他还把电视也打开了,瑜伽教学算是他最不感冒的节目之一,但是今天却很稀奇的耐着性子看了好久。 电视屏幕突然迸射白光,紧接着又立刻暗淡下去,透过反射,他才发现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 那人慢慢靠了过来,景阳被吓得忘记了逃跑,肩膀先是被对方用双手按住,之后那枯树根一样的脸也越凑越近,嘴里喋喋不休的念叨着,听起来就像邪教的秘传经文。 那脸越靠越近,不过还没等到大声呼救,景阳就被吓醒了。 第十五章:安平署(一) “这东西居然要两万?” 赵心平嚼着刚出锅的鸡蛋,把那张缴费凭证,前后左右看了十几遍。 这份花里花哨的缴费成功通知书上,到处都是水印和防伪浮雕,仿佛生怕别人不信它是正品,但是一看那‘笼外美食’的怪异校名,就觉得像是某马戏团的宣传彩页。 “这是最新课程,教授整套无触烹调的流水线操作技巧。”景阳背诵着老好人教的话术,这项服务也包含在自己的600元里,“如果学会了,从草坪婚礼到炉边炸串都能信手拈来。” “学手艺没问题,可你没必要撒谎说买衣服。”赵心平依然对前几天的谈话耿耿于怀。 “我不是怕你不信吗,所以先借了朋友钱,现在报名成功该还给人家了。”说完之后,景阳自己都有些不信,这么厚脸皮的话居然说的一点都不卡壳。 上班路上,景阳望着账户里的一串数字心动了很久,仿佛靠这些钱就能卸掉‘下等人’的标签,没了财务枷锁的他,今天的步伐都格外的轻快。 大厅里基本恢复了原样,新买的桌椅送来的很快,除了弄脏的墙皮还在等待补修,其余各处都传递着可以营业赚钱的讯号。 猫眼正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有经验的客人从不来这么早,此刻他便是品着咖啡独享整个大厅的男人。 “早,猫眼,钱我应该转给谁?” “哦,给我就行。”猫眼从口袋里掏出智盘,晃了晃支付码,“我替你转交。” 付了钱之后,景阳双手搓着裤子按奈不住想要干活的心情,他入职以来从未如此主动,而现在是为了报答老板的店面损失费用。 “别急,”看着那跃跃欲试的神情,猫眼就已经猜透了他的内心,“你今天不用上班。” “5天假够了,再休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愧疚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巴不得一辈子躺床上的景阳居然冒出了事业心。 “我是说,去找份工作吧,别再来了。” 景阳像只木鸡一样愣在原地,窗外行人都默不作声的疾步前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老钟摆那愚蠢的走秒声。 韩良鸣搬着两件啤酒走进大厅,他似乎比当事人知道的更早,留下一句叹息和一个深邃的眼神,就默默低着头去了仓库。 “为什么?”景阳第一反应就是很不公平,“斗殴大家都有参与!” “是的,多亏了韩良鸣,要不然整个酒架都保不住了。”拿到钱的猫眼瞬间变脸,没有一句话不阴阳怪气,“当然,窗户还在是丘比维的功劳。” “但我也赔钱了呀!” “开除你不光是打架的事,”猫眼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对站在一旁的景阳没有任何的怜悯,“怎么,躲开监控就万事大吉了?一个人动不动就在库房里呆两个小时,你觉得我猜不透你在干嘛?还有在点餐和翻台上犯过的蠢,你拿什么补偿店里的声誉?就这样,韩良鸣建议你学调酒时,我居然还同意了,我真是昏了头。” 景阳的指甲像钉子一样嵌进掌心,他很想反驳,但奈何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行……是我的问题,开除我认了,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景阳突然意识到两万块钱可能有猫腻,“但你把钱还给我。” 一贯慈善的猫眼此刻却笑的不像个好人,那‘噗嗤’的声音让景阳怒上心头。 “你要不还,我就去告你!” “去吧,但经过一个多月的接触,我现在非常确定——你,不是漂流党。”看见对方眼神里的泰然自若,景阳才明白自己被算计了多少,“那么顶替协议岗要怎么判呢?关几个月或者再罚点钱?看来两万的学费对你来说还是太少。” “你可以离开了,不然我就叫人把你扔出去。”猫眼端起咖啡,一脸嫌弃的走进了后堂,留下无助的大男孩自己站在大厅里。 景阳记不清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也记不清是怎么回的家,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密不透风,把所有神经和外界的联系都切断了,当他从中逃脱恢复意识之时,就已经坐在了床边。 他不知道该恨哪一个自己,是偷懒太多无从回嘴的那个,还是天真过头主动送钱的那个。他现在极其确定医药费有诈,但覆水难收,只能当做是花巨资给猫眼做了一次卸妆。 这个秋季的燥热顷刻间失灵,景阳甚至感觉身边的寒意越勒越紧,他抓起被角,默默的把自己裹了进去。 儿子连着好几天没有早起,赵心平也渐渐起了怀疑,旁敲侧击的问景阳,就算是酒吧休年休假,是不是也该有个标准。 虽然备受打击,但景阳依然不想到坦克鹿物流去上班,他对于开除这件事闭口不提,自己偷偷的盘算,打算在爸爸没有发现之前让一切无缝衔接。 被炒鱿鱼之后的第三天,景阳起了个大早,一个钟头之后,他站在了一栋前卫建筑的台阶上。 这楼形如同一块漆黑的犀牛角,大门就开在角的正中央,几十个半圆形的悬空走廊从某间屋子里钻出来,又连接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往角尖上望去,隐约还能看到在楼顶上有个低空特快的停靠点。 在二楼偏上的位置,巨大的安平署徽章正在晨曦的照耀下反射出若金若银的光芒,那徽章正看像伞,倒看若矛,背后还映衬着象征平约集合区的三色拼图。 景阳往里走去,一进门就看到了承载着浓厚荣誉的文化展示墙,而通过安检再往里走,绕过两排大散尾葵,就来到了客服前台。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先生?” 这位姑娘散发着年轻的朝气,淡紫色的丝巾与盘头很配,她的声音干脆中透露着专业,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我想报案应该怎么走?” “是有人需要救援嘛?具体情况,地点?”那姑娘神情一紧,把手放在呼叫面板上,只等景阳下令。 “不是,是金融诈骗。” “我明白了,”发现不需要争分夺秒,姑娘又把手放回原处,“您是潮驱移民,有人骗了您的钱,对吧?请您到那边坐电梯去客服部……” “不是。” “那就是潮驱移民骗了您的钱?一样,也是去5楼。” “也不是,他不是潮驱移民,只是雇主。” “那对不起,您应该也清楚安平署的职责范围,我们帮不了您。”姑娘做了个很抱歉的手势,对着景阳摇了摇头。 “那我还想找个人。”报案本就是碰碰运气,景阳也没有寄托太大的希望,但今天来此的两个目的至少要达成一件。 “先生,非潮驱移民的案件,您应该去警察局。”那姑娘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出现了不耐烦的迹象,大概是无法理解为何同龄人之间会有如此大的智商差异。 “不,我是来面试的。” 姑娘的表情愈发诡异,她明显不喜欢眼前的魔方男孩,简直六面同体,变来变去。 “想进安平署的多了去了,上万号人呢,去网站上申请,然后排队等消息。” “是有人推荐的我,让我找……找……蒋页……不对,是蒋越。”景阳费尽脑汁才想起来这个只听过一遍的名字,“我叫赵佐景阳,你能帮忙打个电话吗?” 那姑娘明显半个字都不信,拨电话的时候警惕的望着对方,仿佛认定了景阳赖着不走肯定有特别鬼祟的目的。 “喂,蒋越经理吗,这里有个访客找你,叫赵佐景阳……不记得了?要不然我开视频,你们沟通一下?” 这姑娘就像迫不及待要拆穿江湖骗子似的,一秒都没犹豫就把屏幕转了过来。 视频对面一片嘈杂,似乎是某场培训的自由讨论环节,而画面中心的蒋越发量稀少的如同经历了旱灾,一副不带框的圆形眼镜架在没有什么特点的鼻梁上,整张脸看起来都不如他的衣服让人印象深刻。 那制服全方位的泛白,长期的洗涤带走了每一块布料上的颜色,再穿几年,估计就能回到完全没漂染前的本色。 “赵佐景阳?我们见过吗?”蒋越仔细盯着屏幕,观察着对面的男孩。 “没有,简部长之前给您提过我。” “哦,职涯监督司的简副部!”蒋越伸出了右手的食指,若有所悟一般的晃动着,可惜了景阳这么有特色的名字,和权力比起来还是不够好记,“你是来面试的,对吧?毕业于哪个学校?” “印北深造,我从贝区来。”对方露出了意料当中那副‘这学校没听说过’的表情,景阳不得不补上地名。 “哦,贝区啊,那可是个好地方……”这恭维实在太假,蒋越的语气越说越虚,连旁边只闻其声的客服姑娘都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过我这两天不在,这样吧,我打个电话,一会让部长直接面试你。” 在连声道谢中,对方挂掉了视频,景阳心中涌起一股因祸得福的庆幸。 在来之前他心里还在打鼓,这个乌龙造就的推荐到底管不管用,也许简副部不过逢场作戏,也对蒋越根本不给面子,但现在看来,虽然丢了两万,但却换回一条金光璀璨的人生之路。 这是爸爸也搞不定的岗位,只要踏进安平署,他就能把那蚊子般惹人厌烦的坦克路物流碾个粉碎。 “喂,那个就是。”证明了景阳不是闲杂人等,客服姑娘也主动给他提示。 “什么?”他朝着姑娘注视的地方看去。 “马上进电梯,打电话那个,就是罗亚吉部长。” 那人半指长的白发微微上翘,眼睛袖珍的令人印象深刻,瓷器也不如他的脸庞油润,就算生活的击打落在上面也全要偏离巷道。 他在全是红边制服的大楼里穿着别样的便衣,因为基本没有皱纹的皮肤与发色大相径庭,整个人处于一种猜不透年纪的迷幻状态。 景阳主动走了过去,等电话挂掉,他要像份新年礼物那样闪亮登场。 不过当他走的够近,近到能听清对方的电话内容,瞬间就没有了继续兴高采烈的底气。 “……你长话短说,有个叫做庞屋的新项目要忙……我是真不喜欢外地的,素质太差,而且这野鸡学校都没听说过……安平署又不是小作坊,能不能别老让我们接臭鱼烂虾……” 他并不生气,脸上的苦恼中还露出一丝喜庆,正享受着贬低异乡人所带来的浓烈爽感。但刚才还热情高涨的景阳,却被这段话恨恨打回原形往后退去,惶恐间他下意识地远离,就好像自己身上真的有股惹人讨厌的臭味。 “你,进不进来?”罗亚吉走进了电梯,对着外面正向里瞧的大男生发出邀请。 “进……不进。” 景阳呆在原地,带着还未退散的屈辱目送着电梯启动,他以为馅饼来自天上,没想到还须献出丑陋的吃相,梯门里的世界光鲜亮丽,但尊严告诉他别走进去。 第十六章:安平署(二) 今年的9月26号不像往常那样值得期待,景阳几乎是在沙发里渡过了21岁生日,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心情也没有前途,有的只是爸爸越来越深的怀疑,和让人犯困的电视节目。 不过没想到,下午快结束时,超逸却送来一份惊喜。 视频里的他毫无节奏感的晃动着肥胖的身躯,嘴里还哼着一段更支离破碎的说唱,歌词被超逸的喘气声搅的像一段听力练习,景阳回放了三遍,才算把内容全理清楚。 “赵佐景阳,他来自印北深造!暗恋海瑶,这事我们全知道!学习糟糕,上课就偏爱睡觉。吵起架来,嘴巴欠抽像强盗!生日快乐,也祝他收入更高!” 虽然整个视频一点都不优美,虽然超逸很像是被枪胁迫着拍摄的,但并不影响景阳被这份真诚所打动。 “谢谢。”他发自内心的回复着。 过了片刻,超逸的声音就从扬声孔里传了过来。 “不客气!昨天晚上录得。不过唱第二句的时候总想问你,你和魏海瑶怎么样了?” “挺顺利,经常聊天呢,她特喜欢我做的甜点。”景阳总算在这个低落的生日里找到了一丝光明。 “那就好!”超逸在兄弟面前丝毫不遮不避,“我早就说你们有夫妻相!要不是你搬离了贝区,估计你两已经成了!” “我觉得也是……”一讨论到搬家,景阳就对爸爸泛起了负面情绪,“不要总说我了,你和假小子怎么样了?” “别提了,过段时间我们来场线上同学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初见的老朋友’。她毕业后居然学会了打扮打扮,就和换了个人一样,那大长发和翘眼线,我去了两次全都扑空,说刚下班就被人接走了……” 超逸给好哥们大倒苦水,越说越有危机,好好的一次生日祝福,聊到最后讨论的全是如何战胜情敌。 挂了电话之后,景阳的心情愈发急躁,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今天颓废的主因,果然魏海瑶才是最灵的解药。祝福不需要多,有最关键的那位就行,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找来,那他就决定先找过去。 点开视频连线,画面持续读秒但迟迟没有人接,他只好盯着电视消磨时间。 一位女主持正在带领嘉宾们讨论‘银门区交通困境’。 “所以您认为,道路扩宽解决不了拥堵问题吗?”主持人把问题抛给对面的男士。 那位男士符合人们对于学究的一贯认知,脸颊消瘦,头发蓬乱,说话时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而且总是对问题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不完全是。我是说局限性太大,很多地段不具备扩宽条件。” “那您心中的理想方案是什么呢?” “这是个立体的问题,目光不能只盯在路上,减少车流量同样重要。袖珍宿舍,能有效节约上下班时间成本,就是个很好的信号!而且财政局、土地与房屋管理局、安平署都已经带头给员工提供了这项福利。” 一听见最后那个部门,景阳就气上眉梢,他对着空中快速的连点两下又划出一个对钩,这当然不是给老学究的说法点赞,只是赵心平设置的关机手势。 “景阳,你在吗?” 突然,那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腿边,景阳兴奋的就像听到了下期彩票的组合号一样,火速把智盘举到眼前。 透过摄像头,他发现这个姑娘的卧室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床边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放在桌子上的护肤品也不清楚到哪去了。 “在……你也要搬家了吗?”他望着那比他脸都干净的桌面说道。 “不,戒指拉了一道,我把东西都收起来了,要整面重新涂漆。” “只补那一块不就行了?”景阳这种非完美主义者只能把眼前的行为定义成多此一举。 “那怎么行!颜色会不一样的!”魏海瑶从左望到右,就算桌面几近凝固,也依然在寻找补救的可能。 “修桌子哪天都行,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一看到自己还没几片破木头重要,抱怨就开始在景阳心中集结。 “是……星期一?”魏海瑶回答的一脸正经,甚至还点开了屏幕右下角的日历。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今天是……”景阳紧紧抿着嘴巴,话都到唇边了,可他就是讲不出去,主动要来的祝福还是廉价,他越想越讨厌这种卑微的乞讨,“……今天是我给你邮寄的枫糖蛋糕到货的日子。” “谢谢,不过可能是运输的原因,口感有些干,”虽然没有达到她的高标准,但魏海瑶还是从镜头外拿起包装袋冲景阳晃了晃,“可我正想说呢,你真的没必要把那句给我做点心当做誓言来看待,有这精力,不如帮我把正事催一催。” “什么正事?”自己的殷勤居然没正中女神的红心,在景阳看来其他事都是小事。 “酒啊,都邮寄快半个月了,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后天就到,我还没见到快递。” “哦,这个,实际上……我没买。”景阳知道瞒不住了,略显抱歉的搓着脑门。 “没买?!那你干嘛不早说!当初是你非要管,回头又不上心!” 魏海瑶突然变脸,也把景阳刺激的肚子里冒出熊熊烈火,自己明明是来要生日祝福的,怎想却等来了一顿指责。 “毕竟那么贵,我正攒钱呢又遇到了斗殴,再说了,没买到换一瓶不就行了?” “可我就看中这瓶了,凭什么要换!”魏海瑶气的想拍桌子,但看见还没干透的油漆又忍住了冲动,双手扭曲成爪状悬在空中,“之前给我说便宜,现在又喊贵?你到底知不知道价格?” “行,我好心办蠢事,行了吧!那你呢?在生日这天和我大吵一架!”景阳委屈的喘着粗气,他觉得自己才是该发火的那个人。 “怪不得今天找我,生日快乐,满意了吗?”虽然是从女神的嘴里冒出来,但就冲那强压怒火的神态,这句话还不如不说,“糕点做的比厨师还勤快,重要的事却主次不分,真是要命!” 智盘瞬间变黑,魏海瑶气的甚至丧失了吵架的耐心,已经断开连接完全下线了。 虽然夜幕早就靠近了,可是前华街36号楼302的灯却一直未亮起来。 景阳就这样躺在床上,发着呆,什么都没做,不看智盘,也不想吃饭,似乎打算用绝食和时间扳扳手腕。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寂静被开门声打破了,客厅里闪出光亮,但开灯的人并没有在那停留,而是径直向着卧室走来。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看见爸爸之后,景阳没有起身,刚才说出的话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你不是说今天上班吗?” 赵心平的脸一半承载着灯光,另一半完全淹没在黑暗里,他走进卧室,把手里的大盒子扔在桌上。 “老板又批了一周的假。” “看来不拆穿你就不打算说实话了?”赵心平双手叉腰,那种愠怒的表情非常少见,“我下班去挑了礼物,想到酒吧给你个惊喜,结果店里的小伙子告诉我,你上班天天混日子,还因为打架被开除了,连两万块钱都是赔给店里的!” 过去的半个月里,景阳曾无数次祈祷自己演技能够蒙哄过关,但当一切真的大白于天下时,他心中的愤怒却超越了胆怯。 “是,我是被开除了!”他瞬间从床上站了起来,“但谁上班不偷懒,你发这么大火,还不是心疼你那两个钱!” “你以为赚钱很容易吗?我起早贪黑为了什么!”昏暗的卧室门口把赵心平倍感压抑,他不得不重新回到客厅里去,坐下来,用拳头把餐桌敲得叮当响,“而且我更生气的是,不明白你为何要骗我!” “因为你那破公司!懂了吗!我不想和你一起上班,就这么简单!” “我的破公司?你看看你找的破地方,乌七八糟的,门都擦不干净!”赵心平已经失控,此刻在他眼里,酒吧连选址和名字都是错误的。 “那让我走啊!要不是你非要来银门区,今天一切都不会是这样!”一想到心爱的姑娘,景阳也丧失了理智,他不断回想着超逸的说法,银门区就是他与魏海瑶之间的第三者。 “你还有没有点出息!”赵心平破口大骂,桌布已经在手里揉成烂泥,“你回去不就是为了那几个同学,满脑子只有玩!” “你有出息!你有出息我妈就不会从你身边逃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早就受够你了!” “你给我滚出去!”赵心平真的被刺激到了,他的眼睛泛红充血,指着大门的手一直哆嗦个不停。 “用不着你赶!我早就想走了!” “滚!有本事别回来!” 景阳头也不回的迈出门去,使出最大的力气把门狠狠的摔上了。 下了楼之后,他没有目的地的乱逛,只希望双腿长点志气,能自己知道前进的方向。 大鼓皮超市的门口,一家副食品公司的推销员刚帮张诵喜点完烟,现在正端着瓶酱油像喝酒似的往嗓子眼猛灌。 吹了半瓶之后他抹抹嘴,抓住客户感到厌烦前的最后片刻,用一秒八个字的语速把广告念完,大加称赞自己的品牌味美又上色,是聪明人做菜的唯一选择。 但这种自虐式的推销方式并没有引起共情,反倒是让超市老板心生惧怕,面对这个从没见过的新牌子,谨慎的张诵喜还是只愿意买三瓶试试水。 而前华街和使馆街的交叉路口上,一堆司机打开了窗户相互吐槽等待的时间太长。 这里的红绿灯现在颜色正常,终于不再闪烁白光,但时长却又出现了故障。最夸张的那次,红灯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等到变灯时,交警队用光了三台无人机的电力,才把上百个熟睡的司机们全部喊醒。 再继续走,那个在新配节期间插着巨大菱形旗的健身馆正在举行体验交流活动。 来跑步机跑上两圈,就能从投影里看到自己瘦身成功的模样,跑得越快,就瘦的越是明显。 当减肥这种延时回报变成了即时回报,简直是缺乏毅力者的最大福报,人们趋之若鹜,很快在门口排成一条长龙。但不给力的投影却出现故障,有人发现投影上的自己半两肉都没掉,居然还越跑越老,当场就和解释不清的教练扭打起来。 玩闹的小孩总是蹭过衣角,环绕大楼的游墙广告也在演绎治愈的故事,银门区是个百药齐全的老掌柜,正用它独有的方式给落魄者续命疗伤。 而今晚景阳的双腿也真有灵性,即使没有给坐标,还是把他带到了一个能栖身的地方。眼前迁管局的大本营高耸且敦实,抬头一看,12楼的一角还亮着微光,似乎准备好了迎接他的到访。 经过了迷宫般的左摇右窜,景阳推开了那间办公室的小门,正在猛薅头发的阿尔邦明显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我的天!你怎么来了!” “和我爸吵架,离家出走了,没地方去。” “额……”阿尔邦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一旁的归档盒,“我明白了,不过你自己动手吧,环境就这样。” 景阳今晚要求不高,只要别睡到一半床塌了就行,他堆起一个简单的榻榻米,用膝盖试了试硬度,就躺了上去。 “不过,为什么吵架啊?”阿尔帮用手擦拭着桌上的旧档案,这些老纸张上都是浮尘,如果不在整理前擦干净,很可能工作到一半就要突发哮喘。 “还不是他知道了开除的事,还有我骗了他的钱,然后又被猫眼讹走。” “也怪我经验不足,”阿尔邦喃喃自语,不知道这没来由的忏悔是在表面还是在心里,“真是披着羊皮的狼,早知道就该把减税申请给驳回去。” “什么减税?”景阳从里面听到了关键词。 “呃……愿意提供协议岗的企业,都能享受少缴税的补偿政策。当时猫眼要人,而你正好要找工作,没想到刚批复完,他就翻脸了。” “呵,这就是你口中的慈善家,好意思说帮过整条街的漂流党。”景阳想起了当时阿尔邦在酒吧里的大肆夸赞,气的弓起了身子,胳膊肘把榻榻米都压的凹陷下去,现在他确定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受骗上当,所以连眼前的推荐人都变得不像是个好东西,“所以说闹了半天,你根本不是帮我找工作。” “都是朋友……至少以前是,当然都帮啊。”毕竟是在自己的主场,阿尔邦理直气壮地回怼。 “那谢谢你的好心,帮我捐出去两万。”景阳赌气般的重重躺回到归档盒上,说是砸上去的也不为过。 “明明是你自己挑三拣四没有活干,一天到晚就只想找个睡觉也能发奖金的。” 景阳没有搭腔,翻了个白眼就把整个身子转了过去,用背影表达着对阿尔邦的控诉。 陈年旧纸也有繁衍的欲望,将碎屑粉尘像孢子一样撒向空中,它们才是这间小屋真正的主人,用铺天盖地的霉味驱逐着入侵者。 不过连吵两架实在太费体力,纵使空气呛的人鼻头发痒,景阳也只是咳嗽了几下,就真的睡着了。 早上起来时,阿尔邦还趴在那里,脑袋枕在一沓厚厚的档案上,口水已经把最上面那页浸湿了一大片。 景阳怀着复杂的心情望了望他,没有叫醒,也没有暗下黑手,而是想着昨晚的对话,然后出了门却没有回家。 第十七章:安平署(三) 这天早晨对蒋越来说又是以一敌百的开始,为了能给午饭腾出几分钟的时间,他提前设定了四条回复语音,用来对付那处理不完的求职简介。 它们分别是坚决如铁的‘你的经历不合要求!’,和使人兴奋的‘恭喜你,请参加下阶段面试’,还有相对委婉的‘感谢你对安平署的关注,可暂时无合适岗位’,以及他现在正用的这条。 “麻烦看看清楚!这是求职通道,报案有报案电话!” 回复完刚刚这通乌龙信之后,他双手交叉捧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旭柏,你说,我要不要把挑食也设成硬性条件,就说是为了餐厅的和谐氛围,只吃原生肉的,受不了香菜的,还有对干吃咖啡有偏见的都先筛掉,这样我们的工作量肯定能减少一半。” “你倒是说话啊,在这样下去,我都要在椅子上发芽了?” “旭柏?田旭柏?” 蒋越连喊了几声都没听到任何回应,正准备看看自己的爱将为何突然失聪,周围坐着的其他员工就帮忙给了回应。 “经理,好像有人在问路。” 其下属一提醒,蒋越把昏昏沉沉的头高高扬起,他看见在人事部的门口,自己最喜欢的员工正和一个男生激烈的交谈着,片刻之后,那男生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蒋越越看越觉得那人眼熟,忽的站了起来,一不小心差点撞翻桌上的隐壁鱼缸,几条孔雀鱼受了惊吓,在看不见鱼缸壁的水团中飞速的转了八九圈。 “你是那天视频上的……贾……金……吉阳?”蒋越发现自己还是没能记住,干脆又拿出了上次的套路,“就是简副部介绍来的那位,对不对?” “对,我还能面试吗?”景阳也懒得再做自我介绍,走过来就开门见山。 “呃……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上次怎么半途中走了?” “本来有别的打算,但我改主意了。” “啧啧,冲动了不是,对比完了肯定会发现还是安平署工资高。”这位人事部的经理有些翘尾巴,他邮箱里那上万份求职信就是得意的资本。 “不是,是因为你们提供住宿,今天就能搬进去吧?” 蒋越一时语噻,他知道当下的年轻人都很务实,经常懒得去谈发展,只问能不能日结工资,但务实到一上来就把安平署当宾馆的,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还是头回遇见。 而整个面试流程就是走过场,景阳亲眼看见自己的适应性测试只拿了28分,正当他心中一凉,倒吸冷气的时候,又亲眼看见蒋越在上面批上了大红色的通过。 简副部的那通电话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景阳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受过这种待遇,但一切无法明说,他只能在心里向岳宏秋被顶替的外甥先是道谢又是作揖。 此刻装模做样的面试已经结束,田旭柏正带着身后的新员工前往宿舍,这个小伙子极其健谈,在电梯里就滔滔不绝的讲个没完。 “整个安平署有财务部,客服部,信息技术部,机械部,内务部,宣传部……” “不用都说,直接讲我在哪个部门就行。”景阳赶紧止住话题,他没学过任何记忆强化培训,真的无法在短时间内吸收这么多内容。 “外勤部,就是最常见的那种。” “是不是要面对很多凶神恶煞的人渣?”景阳想到了佐罗和蝙蝠侠,也都没有超能力,就是靠着体魄和武器行侠仗义。 “放心,再凶也凶不过你们经理。” 听完之后景阳下意识的咽了一大口口水,但此时电梯停在了9楼,田旭柏没做更多解释就走了出去。 景阳刚才还在担心,这宿舍会不会挤的睡觉都要一条腿拖在地上,但犀牛角样式的外部风格,决定了越往下就越是宽广,看着眼前的两排大门错落有致,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忧没有成为现实。 田旭柏在926号房门前停下来,把手放在了门铃上,但没有第一时间按下去,而是又若有所思的转过头来。 “那个……先说好,不是蒋越经理不照顾你,今天能住的就这一间房,你自己……尽快适应一下。” 他那抱歉的表情就像是屋里住着半米长的蟑螂,景阳心里发毛,但现在喊暂停也晚了,田旭柏已经按下门铃对里面大声的说道: “顾丁,把门打开,新室友来了!” 门先是开了一条缝,一个胖子像探路的刺猬一样从缝里露出半张脸,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两个人,然后一使劲,把整个门完全推到了侧面。 现在仔细端详,景阳发现称呼这男生肥胖的确有些冤枉,他只是脸蛋天生圆润,自然的腮红在这个炎热的秋季显得尤其醒目,此刻他正用最小的动作把手上的泥土在裤子上擦干净。 而房间内真是一言难尽,这种混乱程度,如果说寻物游戏的创始人把此处当做灵感源泉也没有人会怀疑。 鞋架当衣架使,铺的全是毛巾和背心,半透明的大立柜应该是双人体量,但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透过合不拢的柜门能找到失踪的皮鞋,还能在鞋里看到胡乱塞进去的牙膏,而桌上除了一部正在同时杀毒和放电影的桌脑,还有园艺废弃品被装在中午吃剩的打包盒里,然后整个盒子又被扔进了不知名的快递袋中。 床上各处歪七扭八放着好几款热销扭蛋,有充满电力就能挥舞双锤的貂骑士,也有纯属用来观赏的瓶中微雕。但再往下看一切又变得很原生态,几堆市面上很不常见的培养土横在两床中间,那土紫白黑黄一应俱全,旁边还有更稀有的咖磷土和育滕膏。 “刚栽好,我一会就收拾。”顾丁看见新室友因为无从下脚而尴尬的站在门口,指了指远处一盆奇怪的植物。 那花盆比常见的款式更深,泥土双色交融,它透着白斑的棕色树干拒绝朝天生长,所以在枝干诡异的处处打弯。 这盆栽猛地一看就像富有生命的镰刀,在柔软的尖上更是盘出几圈螺旋,而螺旋的末端才是精华,那里垂吊着还未与世人见面的裹得严严实实的花骨朵。 “你又整什么鬼东西?”田旭柏也叫不上名字,只能找一个通用的侮辱性代词。 “才不是鬼东西呢,赤垂打更蔓!” 虽然顾丁很骄傲的念出全名,但其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看就是没听说过,更不懂这骄傲从何而来。 “种好了能报晓呢,集合区可没这款基改花,邮费都花了我一大笔。”顾丁双手捧起花盆,从放满了松土铲、园艺剪和说明书的桌边挪到了壁柜上,这举动看起来像是收拾,实际上就是护犊子,明显是害怕其他人忍不了杂乱提前行动,再大手大脚的碰坏了嫩芽。 “信息技术部人人整齐,就他这么一个另类。”田旭柏也为这间典当行一样五花八门的宿舍感到丢脸,“让我看看你应该睡……顾丁!哪个才是你的床?” 两边的床铺乱的极其一致,这乱堆乱放中居然蕴含着平分秋色的哲学。 “左边的,急什么,我腾不就行了。”说完之后他不紧不慢的窜到右手的床边,把空鞋盒,口香糖罐子和两个脱离了组织的长脚怪兽,一个一个扔回到对面去。 看见景阳终于有了一个能躺展的地方,田旭柏也算是完成了使命,简单交代一句:“你先和顾丁去吃饭,明早带你去外勤部报道。”然后就走了出去。 监督人员离场,顾丁立刻失去了演戏的兴趣,把还没安顿好的模型随手一扔,就继续去摆弄自己名贵的花种。 “餐厅在3楼,等我两分钟。”他欲罢不能的拨弄着还没准备好绽放的花蕾,怎么摸都不够。 “不需要,我正好要出去一趟,先不吃了。”景阳只在床边简单试坐了几秒,然后就站了起来,这床板的材料不算低端,摸上能感觉到金属的紧实,但一用劲还有不小的弹性。 “先别走!” 顾丁放下那株宝贝的赤垂打更蔓,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边。 “一会我就去上班了,这指纹锁有些迟钝,你最好记个密码——789521。” 景阳在嘴里重复的念叨着,用最笨的办法强迫自己形成机械式记忆。 “不用这么费劲,日常级汉语过了吧?”这是进门之后顾丁第一次大笑,这让他那张圆润的脸看起来就像是试吃店的苹果被咬了一口。 “密码盘上没有零,九宫格里写个丁。”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景阳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阳光最毒辣的时段,房间里是温水般的寂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进卧室里,爸爸昨天带回来的礼物还原封不动的躺在桌上。现在的室内比昨晚明亮得多,景阳拿起包装端详着,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商标。 骆驼图腾的两栖帐篷! 他有些小激动,这算得上是近几年爸爸买的最像样的礼物了。但此时心底里却有股古怪的倔强,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把包装撕开。 弹涂球,c形智盘充电桩,半掌熨斗,有些掉毛的洗漱用具,还有宝贝电脑……景阳在几个房间里来回穿梭着,把能想到的都塞进了包里。小森林纪念版也是他的心头肉,但是实在太占地方,尝试了两遍之后,他有点不舍的放弃了。 临出门之前,景阳俯下身去,心疼的擦去了画眉嘴脸上脱落的一小片油漆。 第十八章:管道刺客(一) 景阳用赖床度过了安平署的第一个清晨,在等通知的时间里,他一直躺着浏览朋友们的主页,昨天没有看完的今早要补上,这是他社交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阿尔邦深夜发了一条通告,内容看得人十分气愤。 “请记住这几张脸,当你见识到他们内心的肮脏,会难以相信这只是紫萝藤初教四年级的学生!昨晚,他们在卫生间里殴打我弟弟,在他的下巴,腿,胳膊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淤青!之后把他扔进垃圾桶,还把清洁用的自扫车压在上面防止他逃出来!” “紫萝藤初教的校领导们更让人失望!我弟弟从不惹事,只因为拖欠过两次学费,他们就包庇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孩子,而对路易·杜兰德的遭遇毫不作为!没有选择你们的家庭是幸运的!请继续下去吧,让你们已经恶臭的口碑变得更烂!” 在这段文字的下面,贴着一张班级合照,照片上有三个面孔被圈了出来,那些男孩满脸的天使相,让人很难把他们和暴行联系到一起。而后面还有几张照片则是路易的特写,他的胳膊和腿与上次见面时一样瘦,但不同之处在于上面布满了创伤。 景阳义愤填膺本想帮忙谴责,但是一想到两万元他就改了主意,一直等到田旭柏打来电话,他都没有点击转发。 简单洗漱之后赶到10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外勤部的办公区。那有棱有角的办公桌就像巧克力块,夹杂着奶黄色的隔档,等待着忙碌的蜜蜂们尽快归巢。 此时座位上的人并不多,他极目远眺想把整个办公区尽收眼底,但视线却总被一堆奇怪的物件遮挡的支离破碎。 一个能把头塞进去的猪笼草抱枕,一个靠半杯水就能运转整天的卡式空调环,还有方便发挥创意的渔网式花架……这些东西凝结着满满的个人特色,明显都是自掏腰包添置的。 田旭柏一看到景阳,就带着他往最里面奔去,穿过办公区,在一扇红木的大门里,有位男人正脾气极差的打着电话。 “我的态度就是这样!就算投诉100次,那也是在胡扯!让他过来!我要把他舌头拽出来看看是不是红色的……” “他叫马桑雷。”田旭柏小声的做着介绍,似乎生怕景阳把对方的名字喊错。 马桑雷看上去也就刚刚步入中年,但凭着脸上那种天然的凶悍神情,提前拥有了爷爷辈才能掌握的威严,还没开始交流就让人敬而远之。 他用眼神瞟了一下旁边的椅子,示意门口的两人进来坐下,然后接着怼天对地。 “……和声细语给他讲话?怎么,我的工资构成里还有奶妈这一项?你等一下……”他突然冲着门外大喊道,“法塔!” 片刻之后,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皮肤透着淡淡的棕色,稍微有点龅牙,鼻子很长很挺但特别的窄,头发自然的卷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圈。 “人事部给了个新人,叫赵什么什么阳,跟着你。”马桑雷指着景阳,在记名字这个环节他和蒋越有着一样敷衍的态度。 “好的!”不知道为何,法塔显得极其激动,就像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突然间收到了限量款的跑车,主动走过来和景阳握手,还自报了家门“萨高·法塔。” “赵佐景阳。”景阳从那手掌中读出一种细腻的灵巧。 “等一下,你穿的什么鬼东西?”马桑雷这才注意到来报道的小伙子居然穿着一件小森林纪念版的t恤,这就和在羊圈里发现一只獾似的让他诧异。 “呃,不是他的原因,”为了不让眼前的暴龙借机发飙,田旭柏半秒都没耽误就跳出来打圆场,“我们要换制服赞助商了。” “怪不得,那赶快忙去吧!”马桑雷极不耐烦的下着逐客令,分配工作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现在要集中精力和电话那头继续较劲。 一行人很知趣的退了出来,但刚走出几步,后面却又传出一声咆哮。 “这个别再带跑了!法塔!” “好……我知道了。”法塔小声的嘟囔着,很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脖子。 等到离开危险区域,田旭柏迫不及待的介绍起来。 “你运气真好,这位可是外勤部……不对,整个银门区安平署……也不对,是整个集合区安平署,脾气最好的人了!” “别笑话我了,”法塔脸上还保持着刚才那种抱歉的神态,“要是有那么好,还会连一个搭档都留不住吗?” 刚还在为好脾气庆幸的景阳,心口突然一紧,脚步凌乱了几下。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人事部的基本天赋就是察言观色,田旭柏赶快打断了这尴尬的聊天。“你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简丁弗街,有人被一截管道行刺了。”法塔顺手按下了电梯。 和田旭柏分别后,两人来到了负二层。电梯门一打开,就能听到一阵冲刷的轰鸣声,循着声音望去,右手边最远处是洗车角。 被纯白色灯光笼罩的房间里,巨大的机械臂正在疯狂地挥舞着,它们爪子上握着的抹布相比窗帘毫不逊色,一般人双手齐上都应付不了。 而形似鹤嘴锄的喷头正在车身上缓慢行进,它是机械臂的精神领袖,用高速的水流传递着指哪打哪的工作纲领。 法塔沿着墙壁来到了左手边的一间小房子前,那房门上写着配车室,白塑料框的窗户打开着,一个瘦瘦的男人正端着一杯淡黄冒泡的饮料聚精会神的看着比赛,虽然站在窗外看不清楚屏幕,但是解说员介绍比分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载重车还是防暴车?” 问话时这男人甚至没有抬头,窗外的灯光只要被挡住,他就明白有人站在那里。 “就普通的外勤车。”法塔把脑袋伸进了窗户里。 那男人突然皱起了眉头,抬头看了一眼,之后叹了口气,脸上完全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又是你!它们不就停在那里吗?”男人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你又不申请特种车干嘛找我?”说完,他就把目光移回到比赛上去了。 “可是按章程来说,用所有车都要……” “得了得了,快走吧,”那男人懒的再听解释,“章程?章程上还说银门区的马路时时畅通呢。” 一番不受欢迎的申请之后,法塔带着景阳朝停车场的中心走去。 周围的车辆大多样式统一,是那种曾在街上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模样。而更特别的座驾则停泊在一眼望不见的地方,地板上有闪动的指示箭头,不断诱惑新人八个轮胎的大家伙该到哪里去找。 但所有指示最后全都归于右侧的墙壁上,那里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门,大的能够装下所罗门全部的宝藏。 “那门通向哪里?” “负三层,所有的特种车都单独存放。”说着,法塔在一辆喷着三角伞标志的车旁停了下来,扣住了门把手。 他用力一拽,发现门还是紧锁着,又像弹琴一样用食指左右探索,这才听见系统的回复——“萨高·法塔,欢迎乘车。” 上车之后法塔没有去动方向盘,而是再一次把那根勤劳的食指伸了出来,放在了车前板中心的小圆屏上,看着屏幕慢慢亮起变成了透着光的青色。 “去简丁弗街1……”他念了一半突然顿住了,又重新去翻看智盘记录,“简丁弗街192号!” 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地下车库,在大门刚刚打开的时候,温柔的阳光顺着门缝一点一点爬上了前窗,带来一种勇士即将出征的荣耀感。 虽然是自动驾驶,但法塔依然煞有其事的坐得笔直,一路上盯着窗外不停的观察路况。 “我还没拿上驾照。”法塔似乎对无法体验手动驾驶的快感有些惋惜,“你呢?” “呃……有。” 景阳这话说的很没底气,在印北深造的第三学年,他终于在补考三次之后从驾校毕业,但也在上车之后的第八天,就把文昌街上的老白蜡树撞出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现在他干脆转过头去避开了后面的追问,毕竟这话题不太愉快。 等到了目的地,景阳仔细斟酌了一下,觉得‘小区’这个称呼着实有些抬举眼前这群破房子。 除了楼宇之间略宽了一点,少了些遮挡视线的旧梯子,其余的一切都让他联想到阿尔邦的家。 这里拥挤的让人烦躁,没有牌子的电瓶车,体感车,和不知转了几手的无轮摩托都被毫无规律的堆放在路边,原本能三车并行的入口硬生生被挤成了单行道。 而且拥堵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楼栋上的号码早都被磨的难以辨认,两人沿途问了好几次路,才绕到了目的地。 现在他们面前的这栋房子一共有五层,一楼的那户人家显得与众不同。深咖色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窗户,唯一透出窗外的就是一截齐腰粗的管道,五角星形的管道口因为被熏的乌黑,站远了看还真像一只海星。 景阳觉得这家人一定对室内烧烤情有独钟,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这大烟囱还有什么用途。 没有电梯的恩惠,两个人走楼梯来到了五层,法塔的脚步轻快,缺乏锻炼的景阳跟的有些发喘。 按下门铃之后过了一会,一个穿着黑色背心和蓝白条短裤的男人探出了头,他警惕的打量着访客,微张的门始终没有完全拉开。 “古宁塔·迪夫拉诺·葛赛诺·库利亚?”就算是照着智盘上念,法塔都念的磕磕绊绊的。 “是我。”那男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脸上警惕的神情退下去不少。 “我们是安平署的,”法塔指了指制服上的标志,“是你报的案吗?” “哦!”那男人突然之间变得很兴奋,他松开了门但没有邀请任何人进去,而是转身自己一个人跑进了房里。 片刻之后,房间里响起了一串金属碰撞的声音,那男人拿着一串钥匙走了出来,脚上还多了一双毛绒拖鞋,他娴熟的把门反锁,然后边往楼下走,边滔滔不绝的讲着。 “你们看到一楼的烟囱了吧,就是他们家有问题!”那男人扶着楼梯扶手,光听语气都能感觉到深深的憎恨。 “那家人是漂流党,搬进来之后,窗帘就没拉开过,不清楚在搞什么鬼!”对那双胖脚来说毛绒拖鞋显得过小,在三楼的最后两级台阶上,他差点把鞋子甩了出去,“最近我都是夜班,有一天没注意,路过烟囱时被熏了一脸。呸!现在想起那味我都恶心!那天晚上我头疼,还出现了幻觉,那烟肯定不正常!” 这时候三个人都已经回到了楼下,法塔往窗边凑了凑,想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那你为何不直接敲门问一问?” “我当然敲了!还不止一次!可是从来没人开门。”那男人指了指一楼的房门,意思是谁都可以过去试一试。 厚厚的窗帘与秘密是绝配,法塔又原地跳了几下,可是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这两天又喷过烟吗?”他盯着大海星烟囱问到。 “没注意,我又不是保姆,不可能天天在这盯着。” 法塔径直走进了楼里,敲了敲那户人家的房门,但是等了半天,的确没有任何回应。 “我早就说过,敲不开,得来点硬的!”五楼的男人握紧了拳头。 这次换了更大的力气去锤门,但回应法塔的依然只有安静,在尝试了两次之后,他只能略显失落的走了出来。 现在他站在原地神情呆滞,任谁都能看出来是在努力思索,但也都能看出来思索不出任何办法。 一阵沉默过后,他望着那扇比前女友还绝情的门无奈的说道:“那就先这样吧,只能等这家人回来了,我们再来。” “那就先这样吧?等了这么多天才有人来,但你们什么都没干就要走了?”五楼的男人极其不满意。 “可我们也没看到危险品,不能强拆啊。” 法塔解释的很有耐心,但是对面的男人根本没有耐心去听。 “这难道不是隐患吗?我告诉你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把鼻子埋进沥青里!这样下去,迟早得把整个小区都毒死!” “如果强行破门但是没发现违禁品,我们会交一大笔罚款的,你也一样。”为了让对方保持冷静,法塔还在好言好语的劝说着。 “要不然我去检查一下,看看哪里被熏坏了,给你当做证据?” 那男人一边抱怨着一边往窗边走去,站定了之后,他伸出手使劲的拍打着窗户,咒骂时喷出的唾沫全都粘在了玻璃上。 “把门打开,混账东西!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开门,我就用水泥把这管道堵上,然后帮你算算被毒死需要几秒!” 不过巨大的呼喊声没有把一楼的房门震开,倒是把二楼的住户吸引了过来。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打开了窗户,从那里伸出脑袋,她不停拍打着手中的婴儿,但婴儿刺耳的哭声并没有因此而消停半刻。 “闭嘴!不要再喊了!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着!我要休息!” “我在救你们的命,懂吗!如果你的孩子吸多了这烟,她长大后肯定连左右脚的鞋都弄不清楚!” 他冲着楼上叫嚷着,但那女人只是连着回了好几个“安静!滚回家去!”,就把窗户给关上了。 自己的一片好心没被理解,让他感到非常的受伤,他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而是摇了摇头往楼里走去,而走了几步之后,又把头转了回来。 “安平署不抓漂流党,真不清楚你们来干嘛!但我还会报案的,不信这事还没人管了!”他抱怨完之后就消失在了楼梯上。 法塔没有理会男人的讽刺,他走回车里,拿出一张‘请与安平署联系’的提示条,贴在了一楼的门框上。 回去的时候,景阳有点意犹未尽,就像是准备了皇家工艺的红酒杯,而厨师端上来一盆绿豆汤,他以为第一次的出勤肯定会惊心动魄,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草草收场。 “那家人会和我们联系吗?”景阳还未消散的新鲜感只能靠探讨来弥补。 “按以往的经验,八成不会。” “那还贴上干嘛?” “因为一旦便签被撕,我们至少可以确定里面有人。” “要不然,还是开门进去看看吧。”刚才的问题显得自己很蠢,景阳赶紧把话题扯向另一个方向。 “坚决不行,我们必须按章程来,要不然会给部长找麻烦的。” “那倒是好消息。”一想到电梯口的侮辱,景阳就巴不得犀牛角大楼赶快易主,但他发表这句叛逆的言论时,忘了把声音压到足够小,所以导致法塔频繁的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第十九章:管道刺客(二) 两天之后,绷不住的赵心平还是主动发起了询问,不过没有打电话,而是选择了简讯这种不容易暴露情绪的沟通方式。 “你在哪?” “我在安平署入职了,以后住宿舍。” 景阳本来还想再倔几天,但他担心失联太久导致爸爸报警,所以也及时回了话。这既是炫耀,也证明自己没有被人抢劫之后扔在某条下水道里。 “安平署?你怎么进去的?” 赵心平先发了一句,回头又撤销了,换上了另外一句。 “那就好好工作吧。” 如同在雾里过招,双方都是点到为止。仿佛谁先提到‘回家’这个敏感词,谁就会成为尊严的阶下囚。 但这种适可而止的沟通方式并不适用于工作,比如现在视频对面那位老妇人,这已经是今早第三次讲解了,可她依然像个不倒翁一样摇头晃脑的,景阳的耐心早已被磨穿,恨不得把手伸进屏幕,亲自操作完所有的步骤。 “点自动匹配机型,就是左边那个选项……不不不,那是右边,点左边的……是你的左边,不是我的左边!靠近左手的那个选项!左手,明白吗!” 这奶奶本来就似懂非懂,再加上手还哆嗦,基本上每次点击都像扫雷一样让景阳屏住了呼吸。 “对!现在点红色的,看到机主姓名了吗?是不是您丈夫的名字?呃……你刚说他叫什么来着?” “加纳宝贝” 整场通讯中,只有这个问题她回答的干脆利索,而且每次一念就笑,从没有例外过。 “好的,最后一步,按住加纳先生的名字……没有?怎么会没有!让我看看……你一定是刚才又按错了……这他妈的!”最后这个词景阳念得非常小声,他低下了头,完全是为了发泄而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倒退一步吧,”景阳拿手用力的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点蓝色的返回,不是那个,点那个就全退出了。喂!等等,不要点!等一下!!” 时光倒流并不是幻想,至少这奶奶的屏幕成功回到了半小时之前。 景阳一头撞在办公桌上,声音还不小,周围的同事全都转了过来。这工位还没有坐满两周,他就已经情绪失控了三回,此时景阳终于理解了为何那么多桌上都有软垫抱枕。 “你还好吗?”法塔把耳麦取了下来,他也一直在线路上忙碌着,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令人抓狂的事情。 景阳慢慢抬起头来,盯着法塔看了好一阵子,才冒出一句话。 “这种报案我们就不能回绝吗?” “那是违规的,你应该庆幸,至少她没有要求必须上门处理。” 景阳做不到像法塔那样把守规矩当做一种福气,他已经没有信心讲解第四遍了,使劲怂恿那奶奶去找个帮手,直到她把年轻的邻居拖进了镜头,景阳才感觉到彻底解脱。 现在对面的女人扎着一个利索的丸子头,就和她的思维一样清晰纯粹,两个人沟通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老猎犬’能看到近几个月他走过的所有路线,而且是立体回顾,包括上下楼。”景阳给明白人解释着。 “谢谢,我懂了。”对面的女人也笑的很无奈,“实际上没那么夸张,她丈夫只是喜欢出门乱逛,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沾花惹草呢。” “希望能帮上忙,但请你转达一下,让她不要再报案说有人失踪了。” 对面的女人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就把视频关掉了。 “还有几个案子?”法塔提前一步完成了上午的任务,已经等在一旁。 景阳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还不如一滩橡皮泥有骨气,用余光瞄了一眼界面,然后才放心的说到。 “这是最后一个。” “那走吧,到午休时间了,吃完饭我们得去活动一下。” 和所处的楼层一样,餐厅里每天供应的菜品也只有3种,这倒不是因为那条价格不菲的无触烹饪线只有这点本事,只是选项太多了,容易把选择困难症逼上绝路。 今天中午有番茄汁意粉配鱼,烤鸡加粒粒面配酸奶和橙子,炸酱面配半块肘子和酱苹果, 对除了葡萄以外的所有水果都兴趣不大的景阳选了第一款,刚下完单,那比儿童书柜高不了多少的棉花嘴就开了过来。 在所有机器管家里,这初代款式是最好的执行者,没长嘴巴只能干活,所以足够安静还少犯错,当然运算也很简单,只要别给它安排设计水暖管道这种复杂的工作就好。 刚狼吞虎咽了几口,就被狠狠地扎了一下,景阳立马变得小心又谨慎,后半程进餐时对盘中的鱼刺极其尊重。 饭后的头脑总是发蒙,离开餐厅后他一言不发的跟在法塔的后面,除了打过两个哈欠以外,什么都懒得去问。 “我们到了。” 景阳强打起精神,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没来过这层。 眼前是一条走廊,随处可见的凹槽里安置着报警铃,急救包,固体灭火球,阻燃手套和一堆清洁用具,8个固若金汤的房间穿插在这堆急救措施里,那房门厚重的如同金库的保险柜,里面不知装的是名画还是某位领导来路不明的私藏。 “这里是?” “拟真室。” 法塔没有解释更多,在一个没有人的房间前他停了下来,然后核对身份走了进去。 打开灯之后,景阳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竟是小时候在公园里套圈的场景,如果再把这房间缩小一半,真的和摆满了熊公仔的礼品台没什么区别。 两排深黑色的休息椅分列左右,往前走上三步,就能碰到刚过腰的半透明围栏。那围栏的左边,是一个张开双臂才能抱住的弧形白屏,此刻正在做着开机后的启动工作,而右边,则是一排叹为观止的陈列柜,里面枪支的繁复程度超出了景阳的理解范围,两组机械臂随时待命,乖巧的等候着指令的到来。 围栏的前方是一片空旷地段,而在尽头处,是三级阶梯式的高墙,那墙壁贯穿屋顶和地面,上面大大小小的指示灯和呈像头如星座一样密集。 景阳被照出了一种功成名就的错觉,似乎眼前尽是媒体的闪光灯,闪的他精神飘忽肉体晕眩。 “按照规定,在你使用非致命性武器之前,必须来拟真室熟悉五个课时。”法塔一边说着,一边在弧形白屏上做着操作。 “那五个课时之外呢?我还可以再来吗?”潜伏已久的激情在景阳的体内解冻,这是他入职以来到过的最感兴趣的地方。 “当然可以,不过有人把这里当作游乐场,玩那些一枪六靶的花式射击,我建议你不要学习。” “以后再说,怎么开始?”景阳不想告诉法塔,此刻他揣着的就是娱乐的心情。 “先试试裹电枪。” 机械臂在武器的森林中如灵蛇般穿梭,若隐若现之间,取回了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支。 那枪的左边有个突兀的大匣子,怎么看都像是呲水枪才有的设计,而握紧之后,还会发现大拇指附近有个可以拨动的刻度盘。 “靶呢?快把靶叫出来。”景阳摆出了一个不标准的射击姿势,急不可耐的期待目标的出现。 几秒钟之后,围栏前的空地上浮现出一个全息投影,在几十个探头的协调下,那影像异常逼真。 一个穿着黑色呢绒背带裤的男人,正在大声叫骂:“开枪啊!你这软脚虾!”,而每次张嘴,鬓角旁逼真的棕黄发丝都同步抖动着。 景阳本以为会出现一个红星的标靶,过分些也就是来回移动而已,但面对一个不停挑衅的大活人,他该扣扳机的手指突然无法适从。 “很多人打靶没问题,但一瞄真人就不行。为了让你们快速适应,拟真室里的目标都取材于现实案件。”作为过来人,法塔很清楚自己的搭档在犹豫什么。 景阳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心里的疙瘩,让手臂尽量稳定,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 “软脚虾!来啊!你在等我外公去帮你瞄准吗?” 那挑衅的声音依然清晰,景阳知道自己打偏了,重新瞄准,补上第二枪。 “呸!没种的家伙,趁裤子还没尿湿,赶快滚吧!” 景阳活动了一下肩膀,往前挪动半步紧贴着围栏,此时距离那汉子不过5米的距离,他对准中间默数了几秒,开下了第三枪。 可除了挑衅的句子变得更长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景阳十分疑惑,现在就算把枪扔出去,他都能保证在那人的头上砸出个包。即使知道自己没有神枪手的血统,但连着脱靶三次也太离谱了。 “我确定打中了,难道不该给点反应吗?”这屋里科技化到墙角,但闹了半天却没有任何互动,景阳不免有些失望,他觉得还不如嘉年华上打鸭子有成就感。 “拇指旁的刻度盘是用来接通回路的,默认是无蓄电的防走火档位,你记得,拨开后要给分压仪留两秒钟的复稳时间。” “你为什么不早说?”景阳实在无法理解这马后炮的行为。 “我也没授课经验,都是边想边讲。” 看着法塔一脸的窘迫,他也不好继续抱怨,只是在重新扣下扳机时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顷刻间,在瞄准的地方偏上,一个清晰的小红点出现了,那个已经骂到口渴的男人倒在了地上,伴随着“啊,呃,啊”的惨叫声抽搐不断。 “这就代表打中了,中枪后的场面也是一个训练,你要逐渐习惯。”法塔没有给休息时间,马上调出了下一个目标。 “求你了!不要开枪,不要!” 这次的画风急转,一个只剩一只平底鞋的女人半跪在地上,头发杂乱眼神无助,左脸上还有被殴打后的红肿,在流着血的鼻子下面,她颤抖的嘴巴正在不断的求饶。 景阳的手在空中悬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你确定这不是心理训练课吗?” “面对任何对象,都能保证射击精度,是很重要的。”法塔听上去就像一本古板的的说明书。 “我没偷东西,求你了,放我走吧!” “全息投影而已”景阳心中默念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新瞄准前方。 “叮!” 刺耳的鸣笛声突然冒了出来,在房间里足足响了五秒才慢慢散去。 那声音实在太大,他连枪都没顾得上放下,就赶紧捂住了耳朵,直到确认周围安静下来,才敢把手慢慢挪开。 “这什么情况?” 可怜的女人还跪在面前,景阳完全不明白警报声从何而来。 “你重新瞄准一下,还是刚才的地方,能看到什么?”法塔也刚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景阳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做了,不过他把食指挪开很远,仿佛那扳机会咬人一样。 “她的脸。” “推行非致命性武器的目的,就是为了减少误伤和误杀,裹电枪的使用条例里,明确禁止对头部和心脏开枪。” “又是突然想到的对吧?”景阳无奈的发着牢骚,转过头,半秒都没犹豫就朝着目标的肚子开了一枪。 那女人倒地之后,一把尖锐的木柄冰锥,也从她藏在背后的手上掉了下来。 “来,下一个,我倒要看看还能有什么古怪!”经历了两轮挫折,景阳现在有点赌气。 这次出现了两个人,站在后面的男人眼圈乌黑,佝偻着背,手上握着一把半寸长的匕首,正架在前面抽泣女人的脖子上。 “我再说一遍,都让开,把枪扔地上!”那男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亡命徒式的癫狂。 景阳猜到了关键,他知道绝不能击中人质,专门往左挪了一大步,瞄上了肩膀。 但是手仿佛按在了石头上,不管怎么用力,那扳机纹丝不动。 他又把枪横了过来,放在眼前仔细检查着,甚至迷信的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但再次尝试时,扳机还是犹如铁链锁着一样,卡的很紧。 “这次真不怪我,开不了枪了,不信你自己试。”景阳把枪递了出去。 法塔站在原地微微皱眉,然后又是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是因为裹电枪是不适合这种情况,为了人质安全,系统要求你必须选其他方案。” 对于法塔的事后解说,景阳已经完全适应了,他甚至怀着一种解脱了的心情把枪放回机械臂上,又等着它们取出新的装备。 “融弹枪,本身没有威力,能产生什么效果完全取决于你搭配的子弹。”法塔解说的一板一眼,大概和说明书里有半个字的偏差对他来说都难以忍受。 “我有个提议,能把全息投影先关掉吗,让我单纯的熟悉枪弹。”景阳指了指已经开始威胁要车的歹徒。 “当然是可以的。”这次法塔回答的异常干脆。 现在没有警报,也没有了锁死的扳机,景阳总感觉这才应该是训练的开始,他意味深长的望了望搭档,但看到那副经验不足的无辜表情之后,只能把想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 “因为学名太长,我们一般叫它镇定镖。弹头结构很复杂,尽力把刺痛感降到了最低,里面的主要成分是苯巴比妥,局部会有麻醉效果,在整体上对方会快速冷静下来。” …… “照明弹,根据天气情况的不同,能在30-50米的空中,悬浮9-12分钟。很快会有新的替代品,稳定性可以提高不少。” …… “这种弹药碰撞之后,会强烈刺激呼吸系统。周围的人会有咳嗽,流鼻涕,耳鸣等症状,覆盖范围大概半个篮球场。但缺点是,只能针对室内,因为挥发性很强,在室外效果不大。” 一颗又一颗功能弹轮番登场,在关闭了戏精陪练之后,景阳才注意到阶梯墙的前方原来还有一面巨大的挡板,那挡板完全透明,把后面的呈像头保护的无微不至,不管多凶神恶煞的弹药,撞在上面都崩不开一丝纹路。 “咳……咳……” 但是刚才的过敏烟弹才打出去两三秒,法塔就扶着墙不停的咳了起来。 “你还好吧?”景阳关心的问到,他也闻到了一些刺鼻的气味,但是却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法塔挥挥手,似乎想表示自己一切正常,但咳嗽刚告一段落,他的眼泪就又迫不及待的流了出来。 “我对这个一直……咳……很敏感,不过不要紧,休息一会就好了。”他眯着眼睛,指了指屏幕的大概方位,“你应该也看懂了,自己先操作吧。” 白色弧形屏幕上分了好几个小区,最右边是预览图,景阳像看漫画一样快速的浏览着,最后选中了一款大的出奇的怪异子弹,而在那弹药的右边,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在不停闪烁着。 机械臂飞速送上成品,这弹药看上去极像一根增过肥的香肠,根本不可能塞进弹夹,只是在尾部有一圈可以卡紧的旋钮。 “看样子还要装在枪口上?”景阳拿着它各种比划,自言自语的摆好了姿势。 “叫什么名字?”法塔低着头,用手背来回揉搓着双眼。 “速凝弹。” “等一下!” 听到这句话,景阳猛地想要收手,但扳机已经在半秒前扣下去了。 “吧唧!” 速凝弹带着抛物线冲了出去,撞在大挡板上之后,眼前的场景让他产生了想要溜走的冲动。 “这不适用于……”法塔似乎也听见了什么,硬撑着把眼睛睁开,“室……内……练……习……”磕磕绊绊的说完了后半句话。 第二十章:管道刺客(三) 擦洗了半个钟头之后,疲惫不堪的景阳感觉胳膊已经脱离了身体,但是朝右边一望,依然可以看到大片的粉红色等着处理。 之前那一枪,让这种黏痰一样恶心的凝胶瞬间涂满了半面挡板,疙里疙瘩的凹凸不平,把后面的呈像头遮掉一大半。 纵使门外储备了充足的退凝剂,但要把地板上的粉红色汤汁全部擦干,也是个腰酸背痛的活。 “这子弹……内部有两个舱室……遇撞击后混合……”法塔喘得像头耕完了两个山头的牛,却依然没有忘记解说的本行,“会迅速膨胀……再遇氧气后又会快速凝结产生粘性……主要用来……用来对付大型目标……比如车……” 事发之后第一时间,景阳就想到了那几台因为没有嘴巴所以从不抱怨的棉花嘴,但是辛辛苦苦跑到内务部,后勤经理柯艳萍却以调配不开为由委婉的拒绝了。 没有机器清洁员的助阵,他只能拉着法塔一起接受体罚。 忙活到下班时间,透明挡板终于算是恢复了原样,两个人心有余悸的退出了房间,捂着腰往电梯口走去。 “陪练里真的是有隐藏角色的,一棵有眼睛的树精,我见到过。”旁边的房间也走出一波人,其中一位女孩还在努力辩解着什么,而那背影让景阳觉得非常眼熟。 “我相信你,乔骐,毕竟在拟真室里睡午觉真的是个好主意。” “滚一边去,她可不是做梦,”一阵哄笑声中还有英雄救美的戏份,似乎是那姑娘的男朋友,不过他回呛的时候自己也在憋笑,还偷偷把脸转到了不容易被发现的一面,这也正好看见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苦力二人组。 “嗨!法塔!新搭档?” 景阳认出了那张俊美的脸,第一次品尝简礼糖的那晚,就是他为了救人冲进店里逼着老板拿出了蜓冕翅。 不过看现在这反应,那晚站在旁边配角到不能再配角的自己显然没给对方留下太多印象。 “对,他叫赵佐景阳,刚入职。”法塔的介绍就是如此的老实又公平,说完了搭档,又开始给景阳介绍对方的名字,“而他是杜玛·约加内松,也是外勤部的。” 新人总是容易引起关注,大家都投以注目,刚才还在打磨指甲的女生也转过了头,两人刚对视上,景阳心中顿时一揪,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那是一双让人自愧不如的大眼睛,所以只要看过就不会轻易忘掉,因此他清晰的记得,就在新配节那天,他和这姑娘在衔尾蛇公园门口斗嘴斗得难分高下。 景阳默念玄学让自己冷静,毕竟那天入场的人成千上万,几个月过去了,自己能被认出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智盘爆破者嘛!”但那姑娘坏笑着,一句话就把他的心理堡垒炸了个稀烂。 “怎么了,乔骐,你们认识?”杜玛·约加内松的眼神就和跳棋一样,带着一丝警惕还有点点醋意,在两人之间来回蹦跶着。 “不算很熟,新配节那天他在门口帮我疏导过秩序,对吧?赵佐景阳。”乔骐温柔的反问简直剧毒无比。 “呃……对……对……”景阳不敢抬头,只是微微点着脑袋。 “这么巧,看来你注定和安平署有缘。”杜玛·约加内松往右挪了几步,拍了拍景阳的肩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肌肉此时僵硬的如同灌了铅。 两拨人溶成一股,继续顺着走廊往前行,景阳假装研究墙上的阻燃手套,故意落在了最后,但没想到的是,乔骐也贼溜溜的凑了过来。 “你可以赔礼道歉了,我正听着呢。”她把声音压得很小。 “凭什么?”景阳不是不懂,就是放不下身段。 “就凭我刚才没有拆穿你。” “那天我们半斤八两,你喷我的时候也没客气。”他把手插进了兜里,故意把头转向旁边,倔强的看着满是急救包的墙面。 “真没良心,就应该说你偷摸我,然后看着杜玛把你鼻血揍出来。” “我宁愿去摸速凝弹的黏汤……”景阳想要还口,但一看前方的亲信队伍人强马壮,就又很识相的认怂了,声音像自言自语般愈发微小,最后还主动扯开了话题,“在楼里也转了两周,怎么第一次见你?” “因为10楼没地方了,所以我们在楼上的小包间。” 虽然那姑娘笑颜如花,但景阳深深感受到了阶级的压力,翻了一个大白眼跟着走进了电梯。 这里的空间并不狭小,不过塞下这么多人之后,还是挤得像桶甘蔗罐头。 “法塔,晚上我们去柴木当道吃烤牛筋,一起吧。”杜玛转不过身,只能斜着眼发出邀请。 “不了,我要回去复习。” “都是你认识的人,不会玩的太晚。” “我真的不去了……” “算了,杜玛,咱们别耽误未来之星,新项目也许就需要这种独来独往的。” 一个留着金色胡子的男人恶作剧般的调侃着,那无处可逃的哄笑声,让本来就在躲避的法塔更加沉默,电梯刚停下,他连‘再见’都没有说就溜了出去。 而景阳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他直接倒在枕头上,但又被硌的无法入睡。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有了经验,应该又是顾丁乱扔乱放,于是在被褥底下一通乱摸,搜刮到一条皮带扔回对面,这才渐渐进入了梦乡。 但没睡多久,又硬是被震动的智盘拽了起来。 “抱歉,”电话接通后,法塔的开场白就让人浑身不适,“现在还不能下班,突然来了一件麻烦事。” 第二十一章:六肢塑(一) 景阳顶着酸痛的眼睛赶到楼下,发现没走远的法塔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一上车,就能从音响里听到马桑雷那让人打哆嗦的语气。 “都投诉到土地与房屋管理局去了!一个违建管道而已,你们今天就算用牙咬,也要把那管道给我卸了!” “上次是按章程来的,处理的没问题。”法塔脸上是一副木讷的倔强,完全不懂什么叫做‘领导发火时最好闭嘴’。 “我告诉你,只要罗亚吉部长还在晚饭时间给我打工作电话,这就不叫没问题!现在就去,把六肢塑也拿上!” “拿了,但上次真的……” 法塔打算第二次重申自己是多守规矩,但马桑雷完全没兴趣听,伴着脏话就挂了电话。景阳这才放松肌肉,转过头去看了看后排座位上多出来的大箱子。 那箱体和一架手风琴差不多大,外面四四方方,被黑色的套壳裹得很严实。可他毕竟没有生出一双能透视的瞳孔,不管观察的多仔细,也就看出这么点门道。 “六肢塑到底是什么?”景阳忍不住问道。 “描述不出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故弄玄虚不是法塔能干出来的事,景阳相信那一定真的难以形容,也就不再纠缠了,但一想到要和名字很长的男人再次相见,他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个人没有再去傻傻的爬楼,法塔打了一通很不友好的电话,等了许久,五楼的那位先生才穿着不合脚的拖鞋,一脸不高兴的走了下来。 “怎么又是你们两?”同样的鄙视他刚才已经在电话里表达过一遍了。 法塔面无表情,只是举起右手的箱子晃动了几下。 “这次有了土地与房屋管理局的授权,如果再不开门,我们可以强制执行。” “呵,到头来还不是要照我说的办!”那男人自言自语的往楼道里走去,腌臜两个年轻人似乎是他今天最开心的事。 景阳想冲上去朝那胖屁股狠狠来一脚,但是现在为了不给搭档惹事,他只能选择更加理智的办法——装作没听到。 拎着箱子,三个人再次聚在了一楼门前,封条已经被扯成两半揉在了地上,最近的确有人进出过。 和上次一样,法塔用了不小的力气敲门,虽然大家都知道结果,但这个礼貌的动作依然要做。 在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之后,他蹲下身去,果断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盒子。 “刺猬?!”景阳下意识的喊出了口,但仔细一看,又发现不是。 六个闪着白光的吸盘做脚,连着吸盘的腿不过两指长,但灵活又细小,它们支撑起一尺见方的身体,那身体不是很胖,但有着银白色的宽广后背,而背上则驮着密密麻麻的一片锐刺。 但是仔细观察,景阳发现那刺原来大有文章。那是一个小圆锯,两个自旋螺丝刀,一把电动锤,三个大小不同的钻头,两个高低镊子,一把工业剪刀和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装卸工具。 “那我开始了。”法塔把六肢塑抱起来放在门锁上。 五楼的男人用鼻腔哼了一下以示同意,同时好奇的往前凑了一步,看来这只银光闪闪的大刺猬也让他很感兴趣。 “六肢塑,开个锁。” 得到命令的大刺猬像家养宠物一样,先是回首确认之后才开始干活,而景阳之前一直没看明白它哪边是头,现在终于搞清楚了。 一段两寸长的细钢棒从背上探出头来,在导轨的安排下被推进到前线,它从一众兄弟中脱颖而出,首个贴在了倔强的大门上,之后精准的探入锁眼,在里面弄出了一阵金属弯曲时才会发出的摩擦声。 等了不到半分钟,‘咯噔’一响,门锁开了。 但法塔还没来得及拉,门就被人从里面大力推开了,紧接着,破风而至的铁锤朝着脸就砸了过来。 也幸亏法塔反应够快,往右闪躲了一大步,否则牙齿肯定会被锤掉一排。 不过六肢塑就没这么幸运了,它被极速推开的大门重重的拍在墙上,又摔到地上,小吸盘一阵扑腾飞速的往后逃窜,看上去它仿佛真的能感觉到疼。 一个留着浓茂胡子的男人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个头比门外的几个人都要高,他的上衣油渍斑斑,皮肤露出一种粗糙的黑色,就像刚从矿场归来的工人,脸上布满了细小的杂质。 面对撬开自己家门的‘恶棍’,他的脸上一时愤怒一时慌乱,脚下不停的挪着小碎步,右手抡圆了锤子,在空中来回挥舞,但嘴里喊得词景阳一个都听不懂。 毫无征兆的突然遇袭,五楼的男人第一个爬上了楼梯,他真的是手脚并用,两只拖鞋都被扔在了原地,整个人战战兢兢的,躲在一二楼之间的夹层喘着粗气向下观望。 “放松!放松!我们没有恶意!”法塔将双手掌心朝外放在胸前,后背紧紧地贴在墙上,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景阳,翻译,快!” “……好……好!”景阳刚才早就护着脑袋跑出了楼道,现在正站在大门口惊慌失措,当了逃兵的他脸色通红,此刻赶忙打开智盘将功补过,在里面疯狂的寻找着翻译器的踪影。 “不用了,我懂通用语。”这时门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景阳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黑色长发穿着睡衣的女人,长期没有打理的发梢微微带卷,和身旁的男人一样,脸庞上也挤满了细小的黑色粉尘,她生了副微微上翘的好嘴唇,但生活不懂怜香惜玉,早已用繁重的劳作抽空了唇上的血色。 她走过来对着男人耳语了几句,片刻之后,男人心有不甘的瞟了眼法塔的制服,然后很不情愿的放下了锤子。 “你们是安平署的吧?”女主人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 “对,那位先生说你们的管道污染很严重,”法塔指了指藏在夹层上的人,“他试着和你们沟通,但是一直没人开门,所以就报案了。” 女主人往夹层上望去,而五楼的男人早就没了那股嚣张的气场,使劲缩着脖子,把肥厚的脚指头又往后挪了挪。 “管道的事我们会处理好,但你们私闯民宅,我也会投诉的。”女人说完就打算回到屋里去。 “请等一下,我们是有授权的。”法塔往前迈了一大步,用右手抓住了那扇即将关上的门,然后从智盘上调出许可,伸了过去。 “这是土地与房屋管理局下发的,请让我们进去检查一下。”法塔指了指屋里。 那女人盯着屏幕,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脆弱的发梢。在检查了许久之后,没有找出任何破绽的她转身和丈夫交谈起来,那男人的表情先是不解然后慢慢变成了沮丧,最后他闭上双眼狠狠吐出几个词,坐到角落里的沙发上,心情极度沉闷,干脆埋着头不说话了。 这时候女人才很不情愿的挪开了半步,但她虽然表达了允许的意思,却保留了抗拒的态度,手从来就没从门把上离开,那本就不大的入口似乎随时都可能因为她情绪反复而关上。 法塔抱起六肢塑几乎是侧身进去的,而五楼的男人也从夹层上溜了下来,他抓起拖鞋往脚上随便一套,紧紧地贴着景阳挤进了房里。 客厅里的家具并不多,几把旧椅子,一张有着明显裂纹的茶几,支架都在摇晃的衣帽架和早就该淘汰的古董级方块彩电,还有茶几上未收掉的脏餐具,这就是所有的陈列了。 但一种巨大的拘束感却无处不在,窗帘如铁幕般把阳光遮挡的严严实实,头顶上暗黄色的灯泡还伴随着恼人的嗡嗡声,而最压抑的,则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纸箱子。 客厅里的空位全都被纸箱占满了,那些箱子规格不一,甚至都不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景阳在纸箱上找到了绿椰庄园食品公司的标志,也看到了洗发露的商标,还有些甚至印着牙膏和牙刷的图案。虽然猜不出现在装的是什么,但这些旧纸箱毫无疑问是从某个杂货店里淘来的。 “都是些杂物,厨房和卧室在这边,你们可以随便看。” 女人指了指刚才提到的几个地方,示意大家去转一转,而此时她用后背挡住的那扇门,则正好通向装有管道的房间,只是她的身形实在不够魁梧,即使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叉腰站的笔直,也没有办法把整扇门挡个严严实实。 “我们想看看那里面。”法塔并没有被牵着鼻子走。 女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路让开了。 房门打开之后,只是站在门口瞟了两眼,五楼的男人就高呼起来:“看到了吧!是不是有古怪,我就知道肯定不正常!” 这本该是间大卧室,但里面没有床也没有衣柜,而是摆着一套让很多试验室都相形见绌的提炼设备。 除杂机和进料斗连在一起,有个大一点的罐子上写着高温液体搅拌器,在冷凝管前面有一台正在运行的蒸汽发生仪,而负责最后工序的则是小型液体灌装机。 这还只是景阳认识的部件,各种烧杯、导管、分液片穿插其中,整套设备从屋子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简直就像一个小型的制毒工场,甚至连小型这个词都很值得商榷。 这屋里和客厅完全不是一个味道,一种明目张胆的化工气息正放肆的拍打着每一个闯入者的鼻翼,而这气息让景阳觉得似曾相识。 “我们做的是制冷垫的内芯,至于排气的问题,我说过了,很快就会处理的。”那女人盯着五楼的男人狠狠的说道,如果打人不犯法的话,她可能早就几耳光招呼过去了。 “如果是食品,必须要有卫生许可证,就算不是吃的,居民区也不能这么排废气。”法塔提示身边的女人她无论如何都不占理。 “我知道,但这和家用毛衣机一样,都是安全合法的,只是那套过滤芯有些贵,再给一个月的时间我们钱就够了。”在和法塔说话的时候,那女人的态度明显放尊重了很多。 景阳默默听着没有插话,他悄悄走到了灌装机旁,抹了一点上面的残渣,放到鼻子旁使劲吸了一口。 “既然你说是安全的,我们得带些样品回去,不过只能给你三周搞定滤芯,不然我必须拆走。”法塔下了最后的通牒时间。 “三周太长了,三天之内就要搞好!”五楼的男人在旁边插了一嘴。 “好,没问题,样品我从外面给你拿。”这个结果明显也是女人可以接受的,她没有搭理插嘴的烦人精,转身走进客厅端起一个小箱子,“其他都封口了,这半箱你们随便挑吧。” “景阳你能去车上拿一下袋子吗?景阳……你在干嘛?” 法塔盯着自己的搭档不解的问到,而景阳这时正双手扶着灌装机,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 “法塔,这东西是……”景阳犹犹豫豫,只是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客厅里的女人突然很是慌乱,她几乎是跑进卧室的,怀里抱着的那堆内芯也被晃得嚓嚓作响。 景阳从灌装机上取下来一个还未打包的细长塑料管,转过身来,举到大家的面前,踌躇了半天才重新开口。 “我不知道你那半箱是什么……但这里生产的,是简礼糖。” 看见女主人的指甲扣进了纸箱,没有被反驳的景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简礼糖?”过于老实的法塔果然对这个只在小巷中出现的名字感到陌生。 “像是种浓缩魔药,但我记得店老板曾经说过,银门区不允许生产,只能进口。” 第二十二章:六肢塑(二) “就说有毒吧,是不是又让我说中了!”五楼的男人一听有猫腻,立刻兴奋的发表着自己的言论,不过他依旧没被人搭理,而且似乎已经习惯了。 “不,不!不让生产的事情没有人告诉我们!”女主人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望着法塔无助的解释道,“推荐的人说在家做就行,卖给我们设备和原材料时都说是没问题的!” “这样一根能卖多少钱?”法塔望着那对他来说充满神秘感的细管。 “9元。” 景阳默不作声的站着,他不忍心告诉这个女人,外面的市场价至少翻了5倍。 而一直坐在客厅里的丈夫觉察到了一丝不正常,看到自己太太如此的焦急,那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询问着什么。 女主人耐心的解释了半天,他才重新安静了下来,但那种警惕的眼神却从未消失,站在原地盯着其他人,就如同盯着入室盗窃的贼一样。 “你们为何不找个正常的工作?”法塔被盯的很不舒服,往房间里挪了挪,躲开那视线后才开始讲话。 “我在附近的药店上夜班,而我丈夫不会说通用语,只能接到些帮忙搬运,做打包盒之类的零活。” “为什么不申请协议岗?” “那是对漂流党的照顾,但我们又不算。”那女人一脸的苦涩,明明皱纹不多却显得生机暗淡,“我家在西尤伦堡附近的镇上,中间还隔了50英里。” 景阳在心里默默的换算着,英里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常用的单位。 “既然没被淹,干嘛要离开?”也许在别人眼里,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很不礼貌,但法塔自己却没觉得有何不好。 “我也想留下,但你听说过水涨一丈人退十里吧?以前西尤伦堡的企业会把工厂设在镇上,但大坝塌了就全停工了,现在家里只有老人、孩子和幻想重新开工的傻子,全都萧条了,连草根都有人抢,再待下去就是全家一起饿死。” 这绝不是她第一次翻看阴郁的往事,因为讲述的次数太多,似乎已经麻木了,就像看外人的故事,情绪早就不再催湿眼眶。 而她看见法塔听得入神,发现对方并不是冷血判官,却又激动的像看到了求饶的机会。 “所以能不能放过我们!一大家子都等着钱吃饭呢,那点工资根本不够,也是听说做简礼糖赚钱,我们才咬牙搞了一套设备。” 景阳没有说话,连五楼的那位男人都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按照规定,我们只能拆掉它。”这话听起来很让人厌恶,但是法塔必须要说。 “拜托你们了,再通融一下吧。”安平署的制服在女主人的手里被揪的变形。 “对不起,真的只能这么执行。”法塔往里面又挪了一步,还把脸也扭了过去,毕竟直视那乞求的眼神让他的良心倍受煎熬。 看见对方躲开了,那女人没有继续追上来扯住袖口,而是问了一个更加心灰意冷且现实的问题。 “是不是还会罚款?” “不确定,但……八成会有。” 女人没有再追问,她站在原地发了几秒的呆,然后转过身去把结果传达给自己的丈夫。 而男主人瞬间就抛弃了理智,冲到门口把锤子又捡了起来。他奋力的挥舞着,对着卧室里的人咆哮着,如果不是被太太拦住,一定会冲进来和安平署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五楼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住了,整个人连滚带爬的逃到了厕所里,而景阳和法塔也不敢有太过激的动作,把六肢塑挡在胸前,眼睛还不停的寻找着任何能被用来防身的器具。 屋里唯一和男主人同样激动地就只有他的太太了,她挡在门前拼命的阻拦,撕心裂肺又痛苦不堪的喊叫着,最后双手捧住丈夫的脸,踮起脚尖把额头靠了上去,用泪水和嘴唇讲述了半天,才让这场闹剧平歇下来。 “你们要拆就拆吧,他的身体不太好,不会真的伤害你们,就当刚才的一切没发生过,千万别再加罚我们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丈夫推进了另一件卧室,随后还将房门紧紧地拉上,免得他冲出来错上加错。 景阳觉得自己一定是简礼糖吸多了,才会有一个这么刺激的早晨,入职还不满一个月,就差点被人像打地鼠一样狠狠的修理脑袋。 “我可以……开始了吗?” 法塔冲着门外轻声的询问了一遍,在看到女人艰难的点了一下头之后,他把六肢塑慢慢放到设备上。 六肢塑绕着管道爬行,从背上推出一把圆锯,它的威力和那蒲公英般的小身躯完全不成正比,就和拿笔在纸上画个圈一样,几秒钟的功夫,鸡蛋粗的钢管就被卸成了两段。 在连着割了好几根管子之后,圆锯很知趣的退了回去,把首席位置留给了补位上来的自旋螺丝刀,在电力的推动下那刀头效率奇高,根本看不清旋转,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就听见了钉子崩落地面的声音。 这个看上去要花半天的工程,在六肢塑奇快的效率下只用了二十分钟,而五楼的男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偷偷的溜回了家。 接下来就是搬运的过程了,这时候两人才感觉到,出发时还是有些欠考虑。 景阳在捆绑的时候没法说完整的句子,因为刚讲两个词就要用劲拉下绳子,这样才能确保车顶上的搅拌器不会滚下来。 “我们……真的……应该……换个……载重车……再……出来。” “这就是……最后……一个了。”而法塔正用背顶着后排的车门,想要努力把它们关上,这句话虽然是说给搭档听的,但更像是用来激励他自己的。 而处理好了一切之后,两个人站在车旁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这时候一直守在房子里的女人走了过来。 “让我扫一下身份码吧,衣服也能造假,我至少要知道东西是不是被安平署带走的。”也许是因为一切太过于突然,这个本该在刚开始就确认的事情她现在才想了起来。 景阳和法塔没有拒绝的理由,伸出了智盘,女人在看到上面的工作岗位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什么都没有说,她甚至失去了抬腿的力气,双脚蹭着地面走了回去。 在上车之前,景阳发现一楼的窗帘被拉开了,那位丈夫望着他们的眼神中只有深深的疲惫,就像被废弃多年的矿洞,只剩下流浪的风与杂草,还有那掩盖不去的复仇欲望。 不知为何,并没有做错事的景阳总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于是赶快钻进了车里,还把降下来的车窗也升了上去。 回去正好赶上晚饭后的散步时间,成群结队的人从行车道上大张旗鼓的走过,最近的红绿灯也在半公里之外,现在这段路就是三不管地带,哪怕是安平署的外勤用车,也只能被逼的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第一次也这样。”上车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是法塔第一次开口,“马桑雷那时候告诉我,提刀的恶棍并不难防,结痂的膝盖才使人迷茫,他们终日挣扎于身份的蛛网,还要小心你手中的大棒。我明白这种边缘游走只是为了活命,但放任不管终究会成为隐患,你需要默念几遍这是规矩,然后就会好受些。” “这些东西会怎么处理?” “什么?”法塔正诚诚恳恳的和景阳谈心,但是没想到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车上这些东西,会怎么处理?” “这些……”法塔回头望了一眼,“先运回安平署作登记,暂时堆在库房里,有一家回收公司和我们签约过,每两个月来一次,统一运走然后给财务部付钱。” “也就是说,没人会补偿他们了?” “补偿?……那当然没有,能不罚款就不错了。” “那我们就别交回去了。” “你什么意思?这是违规的!”法塔就像盯着一个偷税惯犯一样,用眼神和违法乱纪的搭档拉开距离。 “你想,五楼的男人只想解决排气管道的事,我们解决好了,已经不会再有报案了。而这些东西只有你我知道,我们找个回收点卖掉,然后把钱还给那家人。” “你完全是在胡来!”法塔和这种荒谬的想法天生势不两立。 “六肢塑靠谱吗?拆下来的东西完不完整。”景阳没有搭理他的拒绝,继续询问各种细节。 “当然,它又不是破坏神,只拆必要的连接点而已……但这可不是为了让你好卖!” “法塔。”景阳把左手搭在搭档的肩膀上,“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我不多嘴揭穿他们,是不是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 “不!”法塔的回答异常坚定,“银门区不允许生产简礼糖一定有原因,没达到规格的产品如果人用出了问题,那麻烦就更大了。你做了正确的事,不要为此自责。” “那就让我再正确一次吧,而且他们不是漂流党,照理来说也不该我们管。”景阳的语气也十分坚决,今天不说服身旁的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法塔依然犹豫不决。 “你不觉得他们也是受害者吗,根本不知道生产是违规的。难道你还期待,能抓住那比泥鳅还滑的推荐人给他们退钱?” 此时人群渐渐稀少,车子已经驶到了小区的门口,即将重新回到不用两秒就停一次的大路上。 而慌乱的情绪就像一把镊子,正从法塔心绪不宁的额头上挤出豆大的汗滴来。 “我也想帮他们,但我需要这份工作,我现在都没结婚就是因为还买不起自己的房子,如果穿帮了,那……” “别担心,”景阳把最后一颗定心丸给法塔喂下去,“不牵扯你,回头我自己来把钱还给他们,就说是安平署的新政策。” 法塔叹了口气,把手指放在了小圆屏上,直到那青色的幽光都闪的快凝固了,他才终于说了一句:“好吧。” 这辆被五花大绑着的外勤用车,离开小区之后立刻掉转车头,朝着和安平署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第二十三章:六肢塑(三) “童话氛围依赖入眠症?” 马桑雷念完了结案报告,从桌脑后面把头伸出来,想让对面的两个人解释一下自己刚才读的是什么鬼东西。 “对,他必须在浓雾里才能睡着,然后妻子就把烟从管道里排出去。”做好了准备的景阳回答的很有底气,并且在背后偷偷的戳了一下法塔。 “就是这样的……因为都是干冰,所以也就无害。”法塔有些紧张,言语里还透露着刻意背书的僵硬。 “我怎么没听过这种病?”经历了近四十个春夏秋冬才养成的世界观,正在阻止马桑雷相信这段疯言疯语。 “准确说这不是病,是一种……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他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就对王子的生活满是憧憬。” 景阳现编了这一段,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在满房子乱飘,这样能帮助想象力的汽轮全速航行起来。 “嗯……对。”法塔也在进步,这次不需要被戳一下就知道随声附和了。 马桑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整个人都陷在了怀疑对方和怀疑自我的心理博弈中。 “就这样吧,干这行久了还真是大白天都能见到鬼,只要没有人再报案就行。”他用极不信任的眼神扫描着自己的下属,“但如果下次的报告里出现彩虹小马,你们两个就给我一起滚蛋!” “不会的!”这是法塔踏进屋子之后,回答的最干脆的一句话。 马桑雷挥挥手把两人赶了出去,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毕竟这场谈话已经占用了他好几分钟的下班时间。 从办公室走出来之后,这个虚惊一场的下午显得格外迷人,景阳把手搭在了法塔的肩膀上,嘴上挂着副劫后余生式的庆幸,步子都比来时迈得大了一倍。 “景阳,我太紧张了,昨晚梦到马桑雷变成了天使,拿着望远镜在空中监视我们。”法塔满脸的苦笑,在结案两周后还被叫来问话,害得他衬衣都湿到了底。 “放轻松,你看也没出任何乱子,对吧!” 入职以来的这段日子景阳也渐渐积累了一点人脉,此时财务部的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双方碰面的时候,他还伸手打了一下招呼。 “明天终于休息了,你回家吗?””法塔走进电梯里。 “呃……不回……”景阳咬了咬嘴唇,打心底里逃避这个问题。 脾气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现在重新审视那天的争吵,景阳能冷静到全程都用旁观者的视角。但疏远常伴冷静左右,太久没有交流,已经让他对重新拾起‘儿子’的身份有了胆怯。 “那休息日你要干嘛?” “当然是睡个懒觉,今晚我和顾丁要去玩梭界,一起走吧!” “不了,不了……我不擅长。”法塔拒绝的表情宛如剧情重现。 “很简单的,或者放怪,或者修塔,要么动脑,要么狂跑。” “真的不用了。” “来吧!”景阳用肘子戳了戳法塔,“你怎么也得有几个朋友吧?” 这句话本是好意,但火候过大烧到了要害上,法塔不仅没被打动,还忧郁的闭上了嘴,干脆不接茬了。 景阳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尴尬,电梯门开了之后,跟在后面为自己的鲁莽做解释。 “对不起,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法塔停下了脚步,那种欲言又止低头酝酿的神态,让景阳觉得自己要挨骂了。 “贵吗?” “什么?” “玩梭界的地方,贵吗?”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景阳一下笑出了声,但转念又觉得很不合适,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抱歉,我不是笑你小气。刚发了工资,今晚是我请客,放心!” 法塔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为自己的拮据感到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腼腆的点了点头。 不过腼腆怕水,尤其是怕汗水。当毛细血管开始膨胀,肾上腺素大量释放,乳酸激增摇旗称王,无氧代谢愈发嚣张,法塔也终于在场内奔跑起来犹如一匹野狼。 “岩浆塔!顾丁,快点去修!”景阳站在休息席的高台上大喊,虽然刚刚被换下场,但还是很有战斗的欲望。 站在这个角度往下看,有种指点江山的磅礴感,整个梭界是一张半个足球场大的沙盘,这里有丘陵起伏,有野草成幔,也有耸立在沙盘中心象征着胜利的梭山。 当然最关键的是塔与路的博弈,各具潜能的梭界塔把守在沙盘处处,而纵横交错的走廊里随时会出现虎视眈眈的魔物。 魔物对神山念念不忘,众塔守峡口寸土不让,这是矛与盾的对抗,也是场下两人体能的较量。 “在哪呢,我没看到!”顾丁急的原地跳脚,场地里到处都是为了增加体验感而铺设的矮枝灌木,他现在站在下坡,就算踮起脚尖视野依然很差。 “九号位,那么明显的一团红!” 在上帝视角的指引下,顾丁连滚带爬的翻过两道丘陵,又在过荒漠时灌了一脚的沙粒,这才冲到岩浆塔底,吃力的举起手中的充抖锤,一下一下将这座沉睡的塔敲成了满耐久,赶在魔物冲过去之前把它们全都烫熟。 “法塔,他都建好了这边冲不过去的。你去一号位,那里有漏洞,顾丁没劲了来不及再修一座!” “换个怪,把苍蝇替换成甲虫!霹雳塔穿甲不够,拦不住你!”毕竟自己憨厚的搭档是第一次玩,景阳就像场外教练一样指导的事无巨细。 “喂!你站上面演人格分裂呢!怎么帮完了左边帮右边!?”顾丁靠着岩浆塔坐下大口的喘着粗气,刚才被求胜欲压制的疲惫在室友吃里扒外的打击下终于卷土重来了。 “那人数不平均,我口头参赛怎么了!”景阳居高临下,讲歪理气势都能压人一头,“他不懂规则,你菜的发酸,这一局就是半个钟头,难道让我原地补觉?” “我那是菜吗?今天手扭了,锤塔锤的慢而已……” 但他人的争吵丝毫没有影响到法塔,他抱着刻有甲虫图案的魔物蛋跑到了一号位,借着守山人顾丁分神的机会,把蛋牢牢地放在了最致命的缺口。 今天晚上他就像纺锤一样绕着沙盘跑了上百圈,但作为绝对的生瓜蛋,放出来的怪从没有一波能坚持到中间的梭山脚下。 而现在就是他梭界生涯的光辉时刻,虽然疲惫的想要一头栽倒,但仍然扶着膝盖努力站着,目送那会喷水的巨人甲虫冲上了山巅。 等顾丁听见身后响起了魔物胜利的号角,法塔已经一脸满足的躺成了一个大字,而他自己的五脏庙也太久没有贡品,再不补点油水可能随时都有栽倒的可能性。 “喂!你这是赖皮啊!这……算了,算了,吃饭去!” 从梭界量贩馆出来之后,三个人想都没想就钻进了最近的餐厅,这是一家环境堪忧的火锅店。进门前的地面脏的粘脚,老板撕锅底料全靠嘴咬,蟑螂成群结队在墙角慢跑,一不留神就钻进顾客的裤脚。 而越是缺少胜利越想证明自己,等到菜上来之后,刚吃了几块红薯,顾丁又拉着法塔开始自吹自擂。 “刚才是让着你,明天再来,我给你展示一手风岩塔铁阵。” “让他好好吃个饭吧,你的魔芋也快凉了。”景阳拿起大勺在火锅里寻找漏网之鱼。 “我承认是挺有趣的,但我现在不能只关注梭界。”法塔摸了摸脖子,又是那副很腼腆的表情,“很快就要考试了,我还没复习好呢。” “什么考试?”捞了七八圈之后,景阳沮丧地发现锅里的美味真的所剩无几。 “我听说马上要选拔一个新装备测试组,你们也可以提前准备。” “准备个锤子,每次选拔的题目都是涉及八个部门,就算是工作五年的老员工都没有把握,我们就更不用提了,想拿测试津贴哪有那么容易?”仍然饱受饥饿折磨的顾丁可怜兮兮的拨弄着盘子里仅剩的茼蒿,让后冲着柜台招了招手,“老板,加菜!” “就是因为会有津贴,所以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法塔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盯着景阳的便装,“既然你明天不回家,帮我去拍个广告吧。” “啊?”正在偷瞄老板有没有把剩菜偷偷调包端上来的景阳一下被说蒙了。 “今年的制服赞助商换成了汪福纶,明天要来安平署拍摄,但我想在家复习,再说了抛头露面我也不擅长。”法塔真的没有夸张,一提到面对镜头他连指甲盖都别扭的无处安放。 “当然……可以。”景阳下意识的撩了撩头发,白捡的出镜机会,也不知道是帮了法塔还是帮了自己。 老板推着抽奖箱走了过来,胳膊下面还夹着菜单,因为常年受到熏制,整个人闻上去就像块行走的酱料。 “咱是继续抽啊,还是直接点啊?” “抽!今天我就不信邪了!”顾丁狠狠的捋起了袖子。 老板很贴心的靠近了一步,现在抽奖箱就在面前,客人的屁股也不用离开椅子。 “你换个箱子呗,里面都起刺了,扎手。”顾丁一边抱怨着,一边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封好的胶囊。 “理解一下,小本生意不赚钱啊。”老板假惺惺的陪着笑脸。 “你就一个服务员,还不装点餐屏,钱都花哪去了。”顾丁把胶囊拆开,迫不及待的铺平了卷起的纸条,然后就大声吐槽起来,“怎么又是‘绿叶周例会’!” 这次老板的笑是发自内心了,跑进厨房里,亲自端回生菜,菠菜,花椰菜和娃娃菜放在桌上,但顾丁一脸的不甘心,还想再挣扎一下。 “能不能换成‘根茎一家亲’啊!我宁愿吃土豆,这也太素了!” “这……抽到了不能变啊,要不你们再点一份?”老板又递过了菜单。 “这抽奖箱有猫腻,你放的肯定都是便宜货!”谈不拢的顾丁开始破案了。 老板自信的一撇嘴,并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在三人的注视下又抽出一个胶囊,然后取出写有‘筋肉大联欢’的纸条让质疑者彻底闭了嘴。 第二十四章:庞屋(一) 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一楼的大厅里就热闹起来了,临时演员们聚在这里等待指令,杜玛·约加内松也在其中,看到景阳的时候他还很友好地挥了挥手。 在门口,柯艳萍作为内务部的负责人正和三个陌生的男子亲切交谈着,为首的男人身形偏瘦,在夹克的包裹下看不见一丝赘肉,但似乎拍摄安排让他有些发愁。 “……拍的顺序是可以打乱,但如果能确定罗亚吉回来的时间,那就更好了。”他委婉的表达着诉求。 柯艳萍伸出两根手指,扶了扶她那并没有下坠的镜框。每当她感到紧张时,这个动作就会如期出现,景阳在安平署至少已经看到了3次。 “这我可说不准……”她面露难色,视线在角落里的那几株散尾葵上游离了半天,“毕竟一大早就去开会了,不过我会催他的,要不你们先开始?” 那男人和身后的摄影师一商量,拍拍手把大家聚了过去,亮出自己导演的身份,简单的要求之后,就正式进入了拍摄。 不过一整天忙忙碌碌,进度却远比计划要慢,畏手畏脚随时可见,表情僵硬也不稀奇,没有镜头经验的小年轻们简直状况百出。 有人因为紧张,跑去医务室偷了半罐子降压药,被负责任的护士从拍摄现场抓走强行催吐。更夸张的是被顾丁叫做师姐的张若曦,作为信息技术部的颜值代表,这个高个子姑娘对前两条试拍都不满意,私自跑去美发店换了两次造型,导致整个拍摄团队楼上楼下找了她一个钟头。 而今天的倒数第三个镜头属于景阳,他又回到了之前闯祸的拟真室里。 久违的制服也终于到手,柔软的领子摩擦着皮肤,那透气饱满的质感似乎怎么蹭都蹭不够。 按照预定的剧本,他会从门口走进来,非常潇洒的举枪瞄准,而自浮摄影机会在预定好的路线上,绕着他飞出一个720°的两周盘旋。 而已经拍了7次的景阳还是摆脱不了耍帅的念头,这次他用力过猛,手抬得太快,裹电枪直接飞了出去。他只好翻过围栏跑进投影区去捡,虽然有全员静音的规定,可还是能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阵憋都憋不住的嗤笑。 “喂,时间差不多了,”负责摄影路线的师傅已经累的无暇吐槽这些低能画面了,只是冲导演晃了晃手表,“我觉得第5次的就能用,别让他再试了。” “就这样吧,这个镜头过,去停车场。” 被折磨的已经不顾形象的导演把之前暴躁时解开的扣子又重新扣上,随着他一声令下,门外立刻传出一片没有必要的欢呼声,似乎不弄出点动静来,大家就觉得很对不起这宝贵的自由说话时间。 刚下到负二层,配车室里的男人就迎了上来。这也是景阳第一次见他走出小房间,橘红色的长筒袜踩在露着脚趾的拖鞋上,走起路来发出一串“啪塔啪塔”的响声。 “胡蓝,安排的怎么样了?”似乎是为下属的着装感到丢人,柯艳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洗车间已经停运了,刚才又给各部门强调了一遍,三小时内没人会来提车。”平日里的不耐烦从胡蓝身上消失了,如同被妖精们下了勤奋魔咒,他伸长了脖子期盼着进一步的指示。 “那我们开始吧。”柯艳萍招招手,让他赶快离开了大家的视线。 这个场景是杜玛·约加内松的独角戏,就和前几段一样,还是会有员工避开领导的视线,偷偷溜到拍摄现场来凑热闹。 而如果只是看着也好,可总有几个爱指挥的喜欢发表意见。 “怎么没有正面镜头?他可是安平署的红人!”看了几段试拍之后,围观员工里有个短发女生颇有微词。 导演虽然疲惫,但也不能接受自己的艺术天赋被人怀疑,转过身来一本正经的解释了一大堆。 “脸庞是个人的特征,而制服才代表群像,我们要展现的是群体的迸发,是纽带的交融,从车轮到方向再到背影,这并非具象所带来的简陋的视觉欢喜,是概念,概念你明白嘛!” “不公平,其他人都露脸了!”那女生依然较真,和这种充满艺术气息的高逼格回答没有任何共鸣。 “要不然这条回头再说吧,”柯艳萍站出来打圆场,“部长马上回来了,为了不再错过,我们最好先去门口拍他那部分。” 一行人回到犀牛角大楼的正门等待着,景阳靠在门框上揉搓着新的制服,今天对他来说好坏参半,幸运的是穿上了这件帅气的衣服,而倒霉的是要和之前侮辱过他的罗亚吉同处一个镜头。 百无聊赖期间,翻看智盘的他也有意外收获。超逸终于把线上同学会提上了日程,似乎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个互相吐槽的机会,聊一聊毕业半年都被黑心老板克扣了多少假期。 景阳果断点了报名,首先当然是为了炫耀,以印北深造的学生质量来说,能进入安平署和高中状元基本是一个概念,其次自然是为了女神,这同学会就是一台大号的缝纫机,能把拉不下面子的他和海瑶重新补在一起。 但还没来得及询问其他参加人员都有谁,一辆安平署的标准用车就停在了门口,一行人陆续从车上走了下来。 罗亚吉在最前面,再往后是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那人低着头处在阴影里一时看不清楚面相。 “有他引荐我绝对放心,你先去办公室等我,明天我就能把庞屋需要的场地搞定!”罗亚吉带来的哪里是人,看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分明是个财神。 那陌生人点了点头就登上了楼梯,之前遥远的脸庞也愈发清晰,在即将步入大门时,景阳和他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全身如过电般被激了一下! 那是一副看上去完全正常的五官,但景阳知道那不是人脸,而是面具,躲在会议室里的那晚,他曾亲眼见过这面具下爬满树根的脸。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前进的步伐瞬间就停了下来。 仿佛一转角遇见了美杜莎,两个男人完全定在原地,相隔两米盯着对方,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问题吗?” 在罗亚吉困惑的呼唤中,呆滞的男人缓过了神,往前跑了几步走进了门里。 一切又回归了平静,按照原定计划,部长会迎着银门区繁华的景象,带领大家说出那句汪福纶用了十几年的广告词——“在追求极致的路上,我们从未放慢脚步。” 这本是一个很容易的过程,但是因为景阳频繁开小差,整个拍摄组不得不重复了六次才得以解散。 第二天早晨的‘庞屋预选拔沟通会’上,926号宿舍的双人组坐在最角落里,那是个就算不停聊天也不容易被盯上的位置。 “……你准备好应对潮驱移民聚集区的复杂环境了嘛?在那拥堵的小道里轮胎寸步难移,随意丢弃的化工用品气味刺鼻,总有些不怀好意的游行,语言障碍的困境带来暴力滋生的险情。” 给这段宣传投影配音的大概是位话剧演员,每次说到关键部分都激动的随时像要昏厥,把大家都没见过的庞屋说的神乎其神,仿佛只要月球不砸中银门区其他都是小事。 “你怎么知道那人很有地位?”顾丁凑过来小声的问着。 “斜眼雕都快把他供起来了,难道还能是话务员?”这绰号是景阳对部长的私密称呼,取决于他那惹眼的白发和对外地人的歧视态度。 “怕个锤子,退一万步说,你就算撞见区长和他太太约会也没什么大不了。”顾丁的声音放小了几分,毕竟屋里聚集了所有对新装备感兴趣的员工,有几排被吵到的人刚用谴责的目光扫过这个角落。 “你动动脑子!谁会和太太躲到会议室里约会!那肯定是……”景阳一股脑把那些很有味道的词都搬了出来,“情妇,小三,旧相好!” “早知道你就该装睡,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顾丁就喜欢这种剑走偏锋的特殊手段。 “还装睡呢,我当时都被那张怪脸吓傻了。” “嘘!别聊了。”左前方的法塔突然转过来通风报信,景阳抬头一看,宣传投影刚刚播完,斜眼雕就已经站到了最前端。 “我知道你们现在有多激动,所以记得要往90分以上冲啊,庞屋的选拔测试时间订在11月5号,让我们看看谁才是这栋楼里的骄傲!”罗亚吉搓着双手,那双谄媚的小眼睛在房间里来回挑逗,只有在掠过景阳时表情有了一丝的僵硬,“现在别憋着了,赶快去负三层参观吧。” 这段总结彻底点燃了大家的热情,全场一片骚乱,蜂拥而出奔向电梯。法塔这种老实人已经被人潮卷出了大门,而景阳依旧坐在位子上,打算等斜眼雕走远了再出去。 “你刚说怪脸?布满紫色痤疮那种?”顾丁眼馋的望着大部队远去,但又不舍得把室友一个人丢下。 “不是,他带了一张面具。” “还戴面具?”顾丁的表情纠结的挤在一起,宛如一张被钉在墙上的便签,“你撞见的到底是约会还是假面舞会?” “我不太好形容,那脸看起来就像……就像……经历了辐射。”景阳费尽心思找出了一个自己认为最合适的形容。 “我还经历了蹉跎呢。”顾丁根本不当回事,打趣的说着就往门口走去,此时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他顺手就把灯关上了,“走吧,要我说你就是在黑暗中待太久了,突然一见光看走了眼。” “你不相信我?”景阳气呼呼的站起来,走到门口伸出双手捧住了顾丁的脸,整个人靠的很近,态度也无比认真,“我告诉你,就在我握住的地方,他脸上长满了树根一样……” “十秒钟!我马上出来!” 但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女声,没等景阳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 那姑娘之前坐在第三排,个子不高五官也很娇小,在那如遮阳伞一样厚重的刘海下面,一双出神的大眼睛正呆呆的望着面前的两位男士。 景阳楞了一下,之后电打一般的把手缩了回去。 幽暗的房间里,两个人靠得如此之近,还柔情默默的捧着对方的脸,这画面一定让人浮想联翩。 “知美子!你到底要拿什么?”门外不远处另一个女声传了过来。 “呃……眼镜!我……我拿眼镜!” 那个叫知美子的女孩,忽然伸出了双手,向前不规律的摸索着,似乎必须要这样才能走得了路。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她的声音明显太响了,让这种自言自语显得极不真实,一路摸索到会议桌旁,从下面的抽屉里掏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笔记本。 “搞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戴眼镜!”门外的女声不耐烦的叫嚷着。 “戴隐形的,眼镜……眼镜盒夹在本子里啦!” 知美子直直的奔向大门,眼神刻意的不向旁边乱瞟任何一下,但她跑出去时的小碎步还是过于灵活,怎么看视力都在5.0以上。 房门重新关上了,景阳觉得刚才的几秒就像半小时那样漫长,长吁了一口气。 “呵,你还要继续讲解吗?” 顾丁本想小小的调侃一下,但一看见景阳那要杀人的眼神,就很知趣的收起了自己不合时宜的幽默。 可才合上几秒的大门突然之间又打开了,景阳简直是条件反射般的往左躲了一大步,他现在感觉站得太近都会收到突如其来的爱情祝福。 “我在外面等了一会,但是没见你们出来。”不过好在走进来的只是法塔,他幽怨的表情委婉的仿佛一只离群的大雁,空有翅膀却没了前进的方向,“我很想去看看庞屋,但是……不想一个人去。” 第二十五章:庞屋(二) 等两人赶到地下车库,大部队早就没了踪影,通往负三层特种停车场的专用电梯从没有如此热闹,从门口的数不清的脚印就能看出大家的好奇心有多么浓重。 这电梯广阔到能并排塞下两头猛犸象,四周贴满了用来防剐蹭的胶泥镀膜,灯光游走在若大的空间里都有了回声,呼唤身边的其他光束好排解心中的孤独。 “不就是个新项目吗?看这些土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顾丁表面上嗤之以鼻,眼睛却不停的盯着楼层显示屏,发现其他两人没有接茬,就又给景阳当起了心灵导师,“别担心,那怪人应该早走了,至少这两天没听说谁撞见树妖……” 这时候梯门终于打开,景阳瞅见外面的光景,脑海里涌出了无数个爆炸般的信息,而顾丁则是一个急促的深呼吸,连还没说完的话都忘的一干二净。 半数的特种车都已经移到了户外停放,使得这里看起来比一座足球场还要大些,深处有间旧更衣室,稍近一点则是临时打扫出来的指挥部,里面不是屏幕就是投影,还有那些冗长的数据线,像爬山虎一样不知节制的蔓延。 但这种广阔所带来的震撼远远比不上庞屋。 六台五米左右的机甲依次排开,耸立着贯穿了整个楼层,分指式的抓手依附于有力的臂膀,擎天的双腿让大地都暗暗摇晃,它们不接受平级的对视,想要尽观全貌都必须献上自己的仰望。 不过它们体格明明浑厚,造型却背弃了威武的模样,身躯上无棱无角全是流线和柔光,看上去不像泰坦的后裔,倒像是谁家的玩具。 “这算卡通还是漫画?!” 人群中发出的感叹也共鸣了景阳的心弦,这大巨人脑袋圆圆的,胳膊肉肉的,连脚掌都圆润的像朵半开的马蹄莲,总觉得打架不灵,陪玩还行。 “这设计是为了让居民更有安全感,你喜欢吗?” “好新奇。” 景阳刚回答完,突然发现没听出来问话的是谁,转头一看,差点飙出一句脏话。 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站在他身后的正是枯木怪人,但眼里并无敌意,反而浅挂微笑似乎对答案非常满意。 “你想干嘛!” 景阳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现在顾丁已经跟着法塔加入了他自己口中的土鳖大军,正在人群中拼杀想在巨腿上试试手感,周围没有帮手的他心中极缺安全感。 “别担心,我叫毕昂普,是庞弈精工的设计师,它是我的作品。”一个正经的身份能够打消很多臆测,介绍完自己之后枯木怪人才进入正题,“那天我本想叫住你,但你跑得太快了。” “我那天被吓住了,被你的……抱歉。”渐渐放下担忧的景阳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指别人脸本就很不礼貌,更何况那张脸还历尽磨难。 “那些疤痕,我明白,正常人的反应。”毕昂普倒很轻松,自嘲的戳了戳左边脸颊,果然再好的面具都有短板,指尖的凹陷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橡胶感,“我就是想问,当晚的事你都告诉谁了?” “没有啊,任何人都没有。”景阳看了看几分钟之前还和他交流过的顾丁,总感觉脸上的温度在自动飙高。 “那就好!真的太感谢了!”毕昂普兴奋的就像是庞屋摘得了年度新潮设计的桂冠,语言逻辑也跟着开始混乱,“我请你吃百虾锅,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景阳心中泛起一阵意料之外的窃喜,本以为毕昂普就算不杀人,也会为了维护形象找个借口把他挤出安平署,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把柄在手的人才是更有主动权的一方。 “不用,我没什么需要……”他突然瞟见了人群最外围的一簇卷发,那卷发的主人腼腆的不好意思硬挤,相比已经冲到庞屋脚下的顾丁,法塔显然更需要有人伸出援手,“我有个朋友,他很想加入测试组,你能把他选上吗?” “罗亚吉觉得我初来乍到,所以选人是委托给机械部来做的。”毕昂普就像做完按摩发现没带钱一样尴尬,但他也没完全食言,而是略加思索之后在智盘里一阵翻找,然后靠近景阳的手腕示意他接收。 “但这个肯定能帮上他,而我只需要你帮个小忙,把那晚的事全都忘掉吧。” 毕昂普还想再嘱咐几句,但实在架不住好奇的员工太多,冲过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把他抬进了人潮铸成的涡流,然后被围在中间问东问西。 而景阳则留在原地,还没从这突然收获中回过神来。 十一月的日头染上了逃班的毛病,六点刚过就朝着家里奔去,那残存的微光在云层里折射到疲惫,碎成一摊薄纱,不偏不倚的铺在每一个屋脊,让人难以辨别是否真的下了雪。 坐在15楼的借阅馆里,读不进去的景阳对着玻璃呼出一口热气,看来真的是降温了,远方的塔顶瞬间就被水雾遮成了模糊的彩斑。 他抓住这短暂的创作机会,用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圆鼓鼓的脸盘,点上弯曲的眼睛和速成的鼻子,之后用手腕抖出一段波浪,用来代替因为寒冷而哆嗦不已的嘴巴。 只是那嘴巴有些短小,怎么看都像是一个“w”,他望着无意间造就的字母,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个名字里包含着它的女孩。 “清洁检测,自动处理” 两行没有感情的文字突然在窗户上浮现,还没等景阳想清楚怎么保住杰作,细长的清洁轮快速划过,残存不多的水雾瞬间就仅剩了两颗水珠。 “你大爷的!” 景阳用汉语骂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脏话,此刻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为什么让人神往的美感往往都产生于古朴的窗户。 “能不能安静点,在这里大喊大叫的有没有素质?”顾丁揉着眼睛,刚刚被吵醒的他还带着点起床气。 “你趴那扯呼就有素质了?”要不是桌上的古感书价格不菲,景阳真想拿起来砸到顾丁怀里。 这本厚重的书里没有任何文字,却又全是文字,它不同于世上任何一本,却又恰恰是任何一本。 一切都取决于封底的凹槽,塞进那里的智盘包含什么,藏满了金属纹路的纸页上就显示什么,内容不会改变,但改变的是翻页时的成就感与扎实的重量,那正是电子书无感者赖以生存的福音。 而且不知是大众真的愈发怀旧,还是广告效果有了神佑,在一路被看好之后,这家古感书公司还推出了毛皮、竹简和兽骨的版本,来满足已经走火入魔的恋旧发烧友。 “顾丁你真的不参加了?我们可是有题库的,这真是天大的优势!”法塔依然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从几天前的下午就一直延续至今。 那天从负三层走出来之后,收到这份惊喜的他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但很不相信的做了五道题之后,就激动的将景阳抱在了怀里。 本来就不善表达的他情绪失控就更是蹦不出半个字来,但肢体语言已经知无不言,那拥抱的力气贼大,景阳当时就感觉肋骨错位了两根。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刚开始背的比我还起劲,但昨天听说杜玛铁定会去项目组,他就突然耍脾气说不考了。”自己弄来的至宝没被珍惜,景阳心里也有点小情绪。 “我才不是在乎他呢,他能受追捧,不就是靠在那个在传媒界呼风唤雨的妈?我退出是因为现在这项目口碑两极分化,好多人担心安全性,客服部已经收了好几封信,驯商街的所有居民甚至联名抵制庞屋出现在他们的高档小区。”顾丁把那本《单手玩转基改植物》盖在脸上,靠着椅背换个姿势又睡了过去,而自产自销的口水则顺着封皮又滴回了他的肩膀。 “让他接着睡吧,我们走,法塔。”景阳把智盘从古感书里掏出来准备起身。 “再复习一会吧,还能看十几分钟。”越是重视就越是没底,明明是最用心的那个,法塔却紧张的像是半个字都没读过。 “早点去早点考也早点结束,我八点还有一场线上同学会呢。”考试毕竟可以作弊,但破冰的契机才真是得来不易。 “可气泵蛇雷的追踪范围和压强档位我都没背熟呢……” 景阳一把抢过法塔的古感书,此时光靠鼓励效果甚微,只有上了真刀真枪才能让他看清自己。 “我问你,以下哪项是六肢塑不具备的能力,a叶胶粘合……” “应该是小圆壁钻回形孔。” “看到了吗!你都能把选择题当填空题做,再来,指导手册中说庞屋身高5.92米,体重却还不足500公斤,如此轻便的原因是?”这次景阳直接不念选项了。 “呃……是因为采用了一种叫做云帐的特别材料。” 景阳把古感书合上重新放回顾丁面前,然后连击三下掌以示祝贺。 “出卷子的人都达不到你这水平,你根本不用担心考不过,唯一需要注意的是……” 还没劝动法塔,景阳自己的智盘却响起了视频邀请,一看到是超逸打来的,他半刻不敢怠慢立马接了起来。 “这也太早了,我两个小时以后上,考完试还要回去捏发型呢。”景阳搓了搓他那并不具备塑造潜力的一头杂毛。 “不用了,线上同学会取消了。”超逸的嘴角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含冤入狱时的委屈程度也就是这个水平。 “为什么!”景阳一声惊呼,换回了借阅馆里一堆的白眼。 “于冬城背信弃义,都答应好了又要去女友家见父母,”超逸念得咬牙切齿,就像揪出了一堆党内的叛徒,“石田骁叶给我摆谱,说上线人数超过30再去喊他,本西塔娜卡老毛病又犯了,眼睛从昨天疼到现在看不了屏幕,还有魏海瑶,突然跑去银门区参加什么培训,时间又倒不开……” “她来银门区了!?” “喂!你哪个部门的!”景阳这次的惊呼比刚才声音还大,右边第二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走过来准备还借阅馆一个安静。 但景阳现在没工夫和人打嘴仗,他无比敷衍的安慰了超逸一句,就挂断视频冲了出去。既然这里不让喧哗那就换个地方,反正在朋友们面前讲甜言蜜语他也感觉羞的不行。 “景阳你去哪?考试怎么办?”法塔跟着跑到了门口,但景阳早就一溜烟飞下了楼。 13楼的训体间此刻没人,只有摇桨机和臂力器作为旁听,但它们就算全背下来也说不出去,最适合帮忙保守秘密。 景阳一屁股坐在瑜伽垫上,掏出智盘就给女神拨了过去,勇气往往就是一股劲儿,当契机来临借着这股劲儿打破以往的犹豫。 魏海瑶今天也很给面子,并没有让上次的别扭得以延续,而是很快接通了视频。 “你……你来银门区了?” 镜头里能看到机场的出入口,景阳在心中默默感谢超逸及其所有亲戚,这恰到好处的情报让他第一时间抓到了机遇。 “嗯,跟着公司来取景。”魏海瑶微微抿着嘴唇还有些拘谨,但和之前的争执相比,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太好了。”景阳像只憨厚的海狸一样傻笑着拨弄头发,她今天还化了淡妆,已经铺垫好了一切约会的前提,“我现在去考试,晚上带你去吃焗牛绞肉。” “等下次吧,我一周前就来了,现在是要回程。”魏海瑶把脸转了过去,假装在看登记时间,似乎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份阴差阳错的热情。 “一周前?那你……那你干嘛不联系我?”所谓的机遇居然是场闹剧,景阳一下从瑜伽垫上站了起来。 “我这次行程忙,时间不够。”魏海瑶的解释枯瘦无比,就像剥开了糖纸才发现里面只有空气。 “再忙也不至于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啊。”景阳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他无法让自己站在原地,在一堆健身器材之间焦躁的画着8字。 “实际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很抱歉上次……” 魏海瑶还没解释完,肩膀却被拍了一下,她转过头去,那是一位同样年轻的体贴男士。他指了指远方的检票口,又交代了几句景阳听不清的,然后热情的提起她的行李箱走向了托运的方向。 那人有啫喱水疏导过的偏分和更有优势的身高,既是近水楼台而且条件也好,让景阳醋意大发唯恐领地不保。 “他是谁?你不找我就是因为他吧。” “你正常一点,我们公司领导。”魏海瑶有些生气,看着镜头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他需要这么殷勤吗!” “难道人家帮我搬行李还有错了?” “先说你们在宾馆是分开住的吧?” “赵佐景阳,你有病吧!”刚才还有些腼腆的女孩变成了母狮子,不顾形象的在机场里大喊大叫,“对,我和他有一腿,满意了嘛!你压缩完学业说走就走,现在又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是你的什么?小丫鬟吗!” “你以为我喜欢银门区吗!是我爸非要让我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又不是不懂!”景阳抹了把脸,感觉湿乎乎的,他也分不清那是气愤的泪水还是焦灼的汗水。 “你总是主次不分,每次关键的时刻你又到哪去了?该表白的时候你没勇气,该留下的时候你不坚持。害怕被拒绝,不想担责任!因为搞不定重要的,所以才爱从举手之劳的伪英雄主义里找安慰!” “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送你的礼物你从不领情,就知道在一瓶酒上死脑筋!既然都看不惯,以后就别联系了!” “行啊!” 争吵戛然而止,智盘重归于黑屏,景阳瘫坐在摇桨机上心情还需要很多时间平复心情。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反而将刚才的激烈衬托的如影如幻,他甚至需要喃喃自语,才敢确定刚才不是做梦。 第二十六章:第七名(一) 直到无辜的棉花嘴端着酸白菜炖肉饭在桌腿上撞了十几下之后,景阳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点过餐了。 今晚简直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他弄丢了爱情,心情差到了极点,也因此错过了考试,这让碗里的炖肉尝起来就像块破布。 何必要吃饭呢,也许是为了把自己撑死。但那碗沿的弧线如同一段承载着过去与未来的滑梯,目光从上面划过,转瞬就坠入了一汪叫做回忆的湖水里。 魏海瑶的那句“因为搞不定重要的”依然在不停向他发出质问。 刚才第一次听到时,他觉得那女孩就是匹有着纯正血统的白眼狼,所有的点滴明明就摆在眼前,却故意视而不见。 但现在冷静下来,他却能从中品味出特别的味道。 景阳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主动买过几次零食,在班委选举中投出推荐票,或是带头在她讨厌的物理课上起哄,都可以统称为最容易做到的小事。它们让人上瘾,是因为不会失败,因为一定能得到结果,因为无需更大的担当与长久的规划。相比鼓起勇气奋力追求,这种没风险的边缘试探更加诱人,那是无限续杯的安慰剂,总会让人产生‘我已经用尽全力’的美好错觉。 但塔身若缺了骨架,连与微风叫板的资本都没有,就算那些小动作再五彩斑斓,堆砌在一起也不过是片棕黄的沙滩。 避重就轻的拼尽全力,只是在全力的感动自己——在压榨了过往之后,那个最有顿悟的人格挤进手心里写下了这样一行话语。 而自我的拷问总会去寻找希望的出口,带着对‘如果’的无限遐想,景阳靠着盘中的汤汁慢慢疗伤。 “乌当吉日格勒,坐这边。” 此刻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的人并不多,蒋越在五米开外的招呼声虽然不大,但听起来也足够清晰。 而一位足足有两百斤的汉子从门口走进来,他简直是辆吉普,把过道走出了行人避让的马路效果,一屁股坐下之后,身体两侧还要从椅边余出一些。 “你今晚是不是要带着机械部加班改卷子?” “都是机改现场出分,你以为和你们的面试一样磨磨蹭蹭的?”那汉子的笑声就像马奶酒一样醇厚,“不过,田旭柏……” “没考上?”蒋越的语气似乎并不沮丧,反而听上去有些欢快。 “嗯,得继续留在你身边干活了。85分,不算低了,但这次冒出来两个100的,肯定轮不到他了。” “这么厉害?是你给自己部门的人透题了吧。” “别栽赃我,全都是马桑雷的人。一个是萨高·法塔,我就说嘛,越是呆头呆脑的人往往越是用功。” 这是今晚唯一让景阳欣慰的消息,弄答案的初衷至少实现了,他继续低着头,在没被发现的角落里嚼着和心情一样的酸白菜。 “而另外一个我不认识,叫赵佐景阳。” “唔!”景阳不敢转过头去,生怕对方看见脸与他对峙,但他确信自己刚才没有听错,要不然菜叶也不至于卡在嗓子眼里。 去都没去何来满分?这巨大的疑惑让他恨不得往耳朵里滴点兴奋剂,但不论他偷听得多么仔细,后面的谈话都解答不了这个谜题,蒋越介绍完自己的入职时间,又聊到简副部推荐这种私密话题,但是他讲的所有内容都和从天而降的分数没有任何联系。 “咚!” 头上突然不重不轻的挨了一下,景阳抬起脖子一瞧,才发现是顾丁给的脑瓜崩。 “打电话也不接,还一个人跑来吃独食。”顾丁的脸臭的就像腌坏了的黄瓜,一屁股坐在了对面,指了指点餐屏但却没有把自己的智盘贴上去,“请客,快!回头记得再请我吃顿好的。” “为了感谢你留力气没把我弹晕?”景阳揉着遇袭的地方,总感觉那里从平原变成了山地,要不是今晚实在没有干劲,他一定以牙还牙在顾丁头顶造片丘陵。 “为了感谢我……”顾丁喊了一半,突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乌当吉日格勒,又探着身子把嗓音也压低了,“感谢我进去帮你替考!而且没有身份码,我还要把你的信息手输一遍。” “怪不得呢!你今天吃菩萨药了?”现在终于能确定不是系统出了问题,景阳的腰板也舒展开来。 “也有法塔的原因,他一直念叨说太可惜了,让我想办法,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顾丁说完又敲了敲点餐屏,“喂,别扯开话题,快干正事。 “不行。” “你真是抠搜到……” “白菜太便宜了,给你换个封鸭配龙利鱼。” 顾丁嗓子里哼唧了两下,算是默许了这种殷勤,双手抱胸像土皇帝似的准备享受自己的贡品。 第二天上午,当压根没参加考试却顺利通过的景阳喘着粗气跑进会议室时,自我介绍环节都已经结束了。 “抱歉……我把……集合时间……记成……15:00了。” 现在屋子里坐的12个人都是通过测试的佼佼者,要不脑子很灵,要不肌肉强硬,要不勤奋笃行,要不工龄超群,景阳这样的生瓜蛋还其中还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靠迟到刷存在感,满分先生果然比我们狠。” 人群里有人起哄,哄笑声筑起一道飓风,这分把羞愧的景阳吹的寸步难行。 “没事,快进来坐吧。”毕昂普又一次散发出天使的光辉,指了指法塔身后的空座位,然后他把背后的投影放大了好几倍,在庞屋的关节处来了一个大特写,“我们接着说回驾驶必备的捕捉环。” 他从桌上拿起两个不带链子的手铐,只不过右手的环内圈还有很多吸盘式的触手,看上去有些恶心。 “神经捕捉会更灵敏,”他晃动着带触手的那个,“能提前预判动作趋势,把冲量过剩的问题压制在最小值,但我们没采用它是因为两个缺点。”毕昂普故意停顿了一会,“首先是成本,采用它每台庞屋的造价至少要加69%,其次对身体素质要求也很严苛,你们当中只有一个人能合格。” 虽然坐在最右边的汪江猜故作镇定,似乎对这种变相的肯定不为所动,但大家还是偷瞄了几眼他那格外健硕的体魄。 入职第三天景阳就在茶歇区见过这位外勤部的打手担当,虽然个子不是很高,但身上的肌肉含量超高。那天他没敢上去搭话,两人之前唯一的交集,就是他听说过汪江猜的些许秘闻,此人对健身走火入魔,靠一己之力就能保证家门口超市的鸡胸肉从不滞销。 “而动态捕捉的性价比就高了很多。”这次毕昂普换了只手做展示,“只要26个定位眼正常工作,就可以掌握所有动作变化,但也有个麻烦,”又是一个很长的停顿,“就是反馈叠加。” “为了保证人机动作的一致性,你一举手,处理器就会催传动轴赶快追赶,从而带来一个非常大的加速度,”他炫耀式的弓起了手臂,但那平平无奇的身板并没有比一只狐猴健壮多少,“而手能立刻停下,是因为我早想好了目的地,肌肉会提前发力。但这时候——” “因为没有预警,传动轴的力不会瞬间消失,所以庞屋的动作幅度会比驾驶员要大。”杜玛没忍住插了句话,之后兴奋的盯着讲台,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复。 “对!就像足球场上的防守队员,不清楚对方何时变向,所以总急转急停很容易跑过了头,体能消耗也更大。”主讲人很欣慰的点了点下巴。 “厉害,我都没听懂。”景阳不自觉的感叹,对于抢答者有些小小的崇拜,对于自己也有些小小的无奈。 “厉害什么?就是个走后门的。还有你,你在外联司工作过?” 但景阳的态度不代表所有人,就在左边的位子上,一个快要50岁的男人小声嘀咕着。手里的药瓶被他不安分的指头来回翻转,根根尖锐的胡茬组成长矛阵对准了一切看不过去事与人。 “啊?没有。”景阳没想到只是句随意的称赞,居然还招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你怎么会了解潮驱移民永久居住证的申请八要素?”那男人突然来了兴趣,刚才还是百无聊赖的靠在椅子上,现在却像条蛇一样把头伸了过来。 “什么要素?我不懂。” “不懂你怎么答上来的?昨天考了这道题,我们可都是全军覆没。”他指了指面前的一大片,明显在会议开始之前大家都彼此讨论过这个话题。 景阳不敢往左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仿佛那眼睛里冒出的不是目光而是激光,还是再盯一会就能把自己烤熟的那种。 “康戈尔斯基,你有什么问题吗?”关键时刻又是毕昂普帮了忙,那条伸的太长的脖子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没问题,”长脖子终于缩了回去,拧开药瓶往嘴里扔了几粒,还故意在景阳面前咬的嘎吱作响,“不过昨天的测试倒很有问题。” “那我们接着说反馈叠加,”毕昂普没有搭理那句暗有所指,“而机身的动作过度会反过来影响捕捉环,而舱内磁场为了同步,会拉着你继续向前。” 他的两只手如同在爬梯子,交错向上抬,模拟着这个过程。 “相互误导开始了,驾驶员超一点,庞屋也超一点,于是驾驶员再超一点,庞屋也再超一点。”他双手抬升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就像两只微微颤抖的脚蹼,慢慢的停在了同一水平线上,“这就是反馈叠加!最终是会稳定,但已经比你的目标偏差了不少。” “所以今天叫我们过来,是想说明庞屋走路要只迈半步?”瑟琳基本听懂了讲义,但并没有搞清楚目的。 这位来自财务部的单亲母亲有着安平署最多的请假次数和最高的成功几率,罗亚吉每次嘴上都不同意,但最后还是在批假系统里点了允许。他解释说是因为良心,体谅一个人带孩子的不易,但更多的人相信他是忌惮瑟琳入职前的身份,毕竟那是一段和劳动法交手多年的律师经历。 “当然不是,要抵抗反馈叠加,最好的办法就是合格的体魄。”毕昂普看出大家有点着急,说话的速度也开启了1.5倍快放,“那感觉就像绑着铅球,不管是抬腿还是停下都需要花力气,你必须在动作到位之后能定得住,不要被它拖走,强迫机身回来与你校准。” “所以我们要全员学他开始健身?”知美子戳了戳汪江猜那枕头一样的肱二头肌,这个客服部的姑娘似乎还记得上次选拔交流会后暧昧的那一幕,景阳刚走进来的时候,她看窗看脚就是不看门口,太想自然反而显得极其刻意。 “也不是,那毕竟太漫长了。”不知道为什么,毕昂普突然变得像吞了胶水一样张不开嘴,“说这些的原因……是罗亚吉突然要求再进行一轮体能测试,你们其中的倒数后六位要被淘汰。” “之前不是说一机双人早晚互倒吗?” “我们经理还以为就和开车一样,让我积极报名,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怎么提前不讲,复习时间能给报销嘛。” “完全的歧视女性,把我们全刷掉算了!” “这算什么歧视,明明就是发挥长处,你见哪国军队讲究男女平等了?” 加考一场的消息一出就炸了锅,毕昂普刚才的支支吾吾似乎也是预料到了这一点,但现场的讨论画风逐渐走偏,渐渐从就事论事变成了性别问题。 毕昂普不停的喊着“静一静!”,但此刻他就像一只掉光了毛的艾草松鸡,气囊砰砰作响却没有异性愿意搭理,只好向台下投去无助的眼神。 “别吵了!我觉得设个体能门槛是好事。”还是瑟琳第一个看不下去站了起来,“庞屋公开后本来反响就两极化,不是谁都像部长那么看好它。再来个跑起来刹不住的驾驶员,抵制情绪肯定更强烈。” “对,基本只有年轻人觉得很酷很喜欢。”有人带头之后,知美子也开始帮腔,“我爸就说,有了杀武管制令之后地球毁灭就三种可能,资源枯竭,洪水满天,庞屋上街。他听说我报名了测试组,天天威胁着要把门锁换掉。” 似乎大家都觉得在这种奇葩又可怜的现实面前继续闹不太合适,慢慢回归了提线木偶式的宁静。而毕昂普则果断抓住机会,最后总结了一句:“就测3个项目,三天后训体间见。”然后解散了这个随时还会再次爆炸的聚会。 全程一言不发的法塔终于转了过来,在会议中聊天有违他的人生哲理,只有此刻才是他可以接受的交流时间。 “你刚才没到,我以为你又放弃了。” “怎么会,不过昨天下午太着急,没嘱咐完,你下次记得——拿了小抄千万别考满分。” 法塔一脸的不理解,大概这种不太光彩的经验之谈又和他的逻辑发生了悖逆。 第二十七章:第七名(二) 体测这天上午正好是调休,但法塔却忧心忡忡的,他无暇享受假期总想劝搭档一起去训体间提前熟悉,但景阳觉得大可不必,毕竟12人里男女各半,他就算放水也绝对能比姑娘们多举20公斤,可以说已经是提前锁定一席。 “那你打算去哪?至少要热身啊。”法塔劝了一路也没有任何结果,只好在大门口一脸沮丧的目送景阳离开。 “逛超市,这是最合适的热身运动,既不伤着筋骨,还不浪费体力。” 能想到这个锻炼方法还要托顾丁的‘福’,眼看着景阳进测试组基本板上钉钉,顾丁开始在每晚睡前阴阳怪气的回顾伊索寓言,前天是老鼠啃破网救了曾饶它一命的狮子,昨天是蚂蚁咬猎人救了曾捞它出水的鸽子,如果景阳再不拿美味堵住他的嘴,今晚大概就会讲到农夫与蛇的故事。 而答应出点血之后,景阳拿到了一份又长又贵字体还丑的清单,安平署门口的商店还是太小,满足不了顾丁大大的野心,要想买齐就只能去‘肉草篱笆’,虽然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园艺博览,但却是以货品种类全面而闻名平约集合区的大型连锁商超。 而到了超市之后,景阳在树莓酸奶的选择上倍感困难,最后只能在货架前打开了‘百口莫辩’。 这款商品对比软件完全免费,但美中不足的就是听着像家庭伦理节目。在印北深造的第二年,超逸热情的给同学们依次安装,不过目的倒不是帮助大家省钱,只是为了让他哥哥完成推广指标。 景阳扫描了第一瓶酸奶的商品码,想要从评论区里找点有用的信息,但是在首页看到的都是千奇百怪的内容。 被顶到头条的热评来自一个名叫‘酱来会更好’的人——“这是我见过最棒的酸奶,吃了之后你就能明白其他牌子有多好。” 而排名第二的评论是‘药捕快八目’写的,内容也很不给面子——“我和邻居打赌说用脚也能做酸奶,他不相信,我就送了这罐给他,现在请大家帮我分析是买车还是买房。” 景阳知道这些都是来抖机灵的,换到平时他会乐此不疲的看上好久,但今天不同,所以他快速的略过段子手们,总算在下面找到了正儿八经的使用体验。 味道很好,天气一热变质的快,树莓块没有打碎……景阳把这些牢记于心,然后去扫描另外一瓶。 让他感到惊讶却不意外的是,刚才那几条热评又出现在了这里,毒舌们刷存在感的决心还真是让南极的坚冰都感到畏惧。 他继续往下翻,再仔细的考虑之后,选择了第二款,然后退出百口莫辩,开始搜索高档酒水区的位置。 一台铃铛嘴正在旁边踱步,不给它找点活干就是变相的浪费电力。 “问一下,高档酒水区应该往哪边走?” “在熟食糕点区的后面,从这边直走之后……” “嗨!小伙子,你个子高,帮我把上面那罐虾酱拿下来,最上面最大罐的那个!”铃铛嘴还没描述完线路,就被不礼貌的顾客给打断了。 景阳觉得这人真是没有素质,但是看清那声音的来源,却也不敢抱怨什么。 对方的年纪足以做他奶奶,但身体却很硬朗,至少没像大部分同龄人那样直不起腰来,穿着一个掉色的毛线披肩,而手上的金镯子虽然看起来像假的但却比纯钻的还要晃眼。 铃铛嘴可以毫无压力的记住每个货架上的摆设,但是心中却没有先来后到这种道德观念,这位插队者现在成了它优先要服务的顾客。 “你是说这一罐嘛?但是你说你要的是虾酱……” “对!就是那一罐,看那红色的盖子!快,递给我!” 老太太是个货真价实的急性子,秉承着绝不听完整句子的人生信条。铃铛嘴不便多说,伸直了手臂,把这位顾客心心念念的大罐子拿了下来。 “哦,谢谢!不过,你的手可真冰,小伙子你该去看医生了。” “是你该去看眼睛吧。”景阳小声嘀咕着,但这位老太太的腿脚还真是利索,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还没想好该怎么礼貌地提醒她那是一罐花生酱,人就已经跑的没影了。 但还没来得及重新提问,智盘就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看到来电人景阳就长嘘一口气,他一直很不喜欢这个号码,以前是担心又要破费,现在是单纯情绪不满。 “嗨!你现在也太难找了,打了三次电话都没接通!”阿尔邦上来就大倒苦水。 “我一次出外勤,两次开会,只能说害我亏钱的确会导致你运气不好。”这电话就是个触发器,一接通就让景阳想到那两万元。 “别调侃我了,在档案里看到你的工作栏变成了安平署,我简直惊呆了!厉害,正好也能帮我个小忙。” “怎么,之前推荐给猫眼的漂流党来找你寻仇了?” “当然不是!几个小混球总欺负我弟弟,我想让你把他们抓回去,恐吓一下,好让他们不敢再碰路易。” 阿尔邦聒噪的嗓门和奇葩的要求,震的景阳灵魂和肉体同步摇摆,他不得已赶忙调小了音量。 “不可能!毫无理由就抓几个10岁的孩子,你想让我被开除嘛!” “编个理由,半天也行。我要去简当镇长期出差,没法接路易放学,他们肯定会变本加厉。” “不,没门!” 但不管景阳怎么拒绝,阿尔邦都不依不饶,最后只好把下午的考试搬出来,才挂断了这通赖皮的电话。 因为买的东西太多,打车到门口之后景阳楞是提不动了,只好拿出智盘寻求援助。而顾丁在电话里一口拒绝,说正在给赤垂打更蔓按摩,绝对不可以被打扰,可一听是给犒劳自己的美味,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下了楼。 “明天开始我就搬去会议室打地铺,要是能抓住罗亚吉幽会的证据,说不定就能赚个带薪休假30年。”成功可以复制,顾丁甚至想复制款一劳永逸的。 “有没有好处得看人,也许斜眼雕认为保密最好的办法是找口枯井把你丢进去。”景阳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抖,他今天不仅高估了自己臂力也低估了万有引力。 走进宿舍之后一秒都不多等,顾丁开封的动作就像剪彩一样豪放,口水都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 “……就是这个家庭包!”他先是拿起最上面的甜辣龙虾球,尝了几粒就赛给了景阳,“应该再让你买个烧烤味。” “松茸饼干的黑白两种,对!”这次是一手一袋但不着急撕,而是拿起来在耳边使劲的摇晃,等听够了令人愉悦的碰撞声,就先扔到了床上。 “臻牛肉响!”他又举起一袋肉干,对着光仔细的端详着,那袋子采用了朴实的典雅黑,正面用白条纹印着名字,简单到完全不屑于用包装来产生吸引,“你没买错吧,现在好多小牌子都在仿造绿椰庄园。” “没问题,就是他们家的顶尖推荐,”景阳并不打算让顾丁独享这么多的美味,他抱着吃自助要回本的念头坐在床边大快朵颐,一张嘴龙虾球汁差点滴到鞋上,“不是有防伪嘛,你试试呗。” 如同破晓前的仪式,顾丁把湿漉漉的指尖在衣服上擦干净,然后才握住开口,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出最大的力气,沿着指示线把袋子飞速的扯开。 “哞!” 一声响亮的牛叫撞破了所有的质疑,同时飘进宿舍里的,还有股难以抗拒的香味。顾丁从里面抽出一条,高高的拽起,然后张开嘴巴昂着头,贪婪无比的放入口中。 “……香,好吃,听起来也是真的!”他不停的吧唧着嘴,那种湿漉漉的感觉,不知道是红油还是肉汁。 “这是什么?”但顾丁嘴上嚼着手里还不老实,用沾满辣椒的指头从箱子里掏出了一瓶酒,“还有喝的,帮我拿个杯子。” “这个不行,不是给你买的!” 景阳突然像被敲醒了一样,扔掉龙虾球冲过去抢回了酒瓶。 “切!小气鬼。算了,这还有树莓酸奶……” 被美食蒙蔽了双眼的顾丁,并没有兴趣继续追问,看着他在箱子里继续翻找的身影,景阳缓缓的舒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去,把酒摆在了壁柜上。 那瓶上印着两座雪山,似乎摸得久了,还能融化在掌心里,沿着皮肤下的纹路往深处流去,悄悄将心坎里不愿言说的破碎弥补起来。 毕竟,它曾得到过一个女孩极高的赞扬,就算姗姗来迟,依然是一份不容替代的珍藏。 第二十八章:第七名(三) 但下午一到训体间景阳有点傻眼,测试的第一项不是杠铃也不是哑铃,甚至压根不算是力量的比拼。 这考验敏捷和反应力的章鱼圈就像个垂直的笼子,72块如石膏般洁白的小触板环绕笼身,它们有的在脚踝,有的需要跳起,有的就在眼前,有的藏在脑后,可能同时只亮一块,也可能一亮就是一排,而里面的人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拍击亮板。 上次玩这玩意,景阳全程不停地大幅度甩头,坚持到第三分钟就感觉脖子和自己签了分手协议,而今天他吃得太饱脑袋沉闷,提过重物手还发抖,发挥自然不会好到哪去。 开始之后,第一个信号出现在左手的小触板。 起步难度都不大,打蚊子一样甩了甩手,顺利得分。 然后是右上方两个。 依然还好,每次亮起都是三秒,只要踮个脚尖怎么都不会错过。 “叮!” 但突然响起的警示铃让半睡半醒的景阳一个激灵,指尖的触感不会撒谎,刚才的拍击怎么也不会是在梦里,他疑惑地左右张望,终于发现还藏着一块亮起红灯的小触板,就像地雷似的躲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背后。 一只叫做慌乱的田鼠从心头窜过,景阳的困意被吓走一半,刚才懒得移动的步伐也开始在笼里旋转起来。 左下斜三……右上一个……胸前m连拍…… 提升效率有很多办法,但认真永远成本最小回报最早,有了正儿八经的态度,后面的十几个回合都基本稳住了。 这次的刷新点在左右顶端,景阳知道那个高度,跳起之后他双臂张开刚好能碰到小触板的下沿。 但是刚一腾空心里却感觉不对,中午暴饮暴食的后遗症原来还不止瞌睡那么简单,本来身高就没有盈余的他在负重跳的状态下极其勉强,一个滑手就拍在了目标板的下方。 “叮!多次失误,训练结束!” 如果只是没拍中那还好说,时间说不定还够二次起跳,但他恰恰是犯了难以挽回的拍错问题。 虽说每个人是拍两轮取最高分,但a组的前几位都比自己高的太多,景阳看了看不远处的b组更是心慌,比自己开始还早的知美子依然没有显出疲惫,而且分数即将超越令人羡慕的三位数。 第二轮重新开始之后,景阳尽量小心翼翼,每完成几下就抬头看看脚下的分数。 12……19……26…… 得分越看涨的越慢,但脑袋里的杂音倒是涌进来的很快。 如果分数最低,按照以排名积分的规则,自己这项就只有1分。如果被淘汰了,那些质疑他机试成绩的人就会更加狂妄。如果…… 这种胡思乱想完全停不下来,他越想就越在乎别人的分数,最后还是忍不住向右望去,欣慰的是知美子貌似也断档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地板上的数字停在了九十几。 “叮!多次失误,训练结束!” 但一个分神就代表要出错误,景阳只不过多瞟了几眼,就漏掉了脚踝处的三张红板,催促他离场的声音立马响了起来。 “喂!到我了!”排在后面的康戈尔斯基已经非常不耐烦的走了过来。 “我……不是,我腿抽筋了,我休息一下重开。”景阳捂着大腿,努力靠演技为自己续命。 “少来,偷奸耍滑还上瘾了你,赶快出来。”但歧视若先入为主,和睦则无处立足,对方已经站进了章鱼圈里,反正就是不给重开的机会。 考完的人都凑了过来,站在中间的监考官也赶紧前来救场。 “我同意让他再考一次,刚才看他最后站着不动,应该真的是抽筋了。”体测无法依靠答案,表态已经是监考毕昂普能提供的最大援助。 “不行,上次就觉得这小混子有问题,这次要真让他混成驾驶员,回头指不定把谁家房子踩平。” “我不是小混子!”景阳用力把康戈尔斯基推了出去,虽然对方不仅年长二十几岁,还高过他半个头,但在不怀好意的贬低面前这些都不重要。 “我女儿讨厌我动粗,所以我不和你动手,但我打赌你进不了测试组。”康戈尔斯基的食指伸的笔直,再加上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装上子弹简直能当枪使。 “都是同事,别这么恶毒。”杜玛厌恶的撇着嘴巴,这在他那张应该讲究对称的俏脸上可不多见。 “同事?”康戈尔斯基就是一座炮楼,哪边有人敢冒头,他就转身一阵扫射,“我开始工作的时候,你还没上学呢,走后门的!每次采访都有你,还搞独立办公间,真当自己是排面了?估计不靠关系你都找不到安平署的门在哪里!” “只要我的拳头能找见你的老脸就行!”现在轮到了杜玛怒气冲冲,完全不顾职场的伦理和辈分,上来就是打野架时惯有的粗暴叫嚣。 “看来传媒业真的很忙,你妈都没时间教你怎么讲人话。”瑟琳也加入了骂战,而且理所应当的站到了康戈尔斯基那边,毕竟那是更符合她年龄的阵营。 “行了!别给测试组丢脸了。”汪江猜突然挡到了最中间,两拨人都立刻老实了,毕竟不是谁都敢去挑战他那格外粗壮的臂膀,“赵佐景阳,去大门口,有人找你。” 不过景阳站在原地没动,劝架可以,但被这种哄小孩的借口支开就显得像个傻子。 “你倒是去啊!我说的是真的!” 汪江猜的表情倒不像是胡闹,但走到接待前台的时候,除了那位正在对比口红色号的客服姑娘以外,景阳没看到任何人影。 “我是外勤部的赵佐景阳,听说有人找我?”他敲了敲台面。 “在那边呢,叶子后面。” 顺着姑娘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被大散尾葵几乎遮住的男人,正抬头端详着安平署的文化展示墙。 那背影景阳再熟悉不过,他有些拘谨,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你怎么来了?”他来到对方身后,硬是把一句话拆成了两截,“爸”。 赵心平转过身,挺惊喜的指了指背后那堵驯服了历史的墙面。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从成立到现在的所有改变,真有仪式感。” “嗯,就是……” 场面一度冷清,时光仿佛倒流,景阳又回到孩提年代,把说话的能力全都还给了岁月。 “这个给你。”赵心平发现聊不下去,就直接把手上的袋子伸了过来,“降温有些日子了,也没见你回去拿厚衣服。” “不用,我们有冬季制服。”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但讲完后又意识到太过无情,于是补了一句:“谢谢”,把袋子搂到了怀里。 “那我回去了。”赵心平迈着小步往门口走去,但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新年总会放假的,到时候……回家住吧。” 最后果然还是爸爸先低了头,景阳望着那被台阶带走的身影,默默打开了怀中的袋子。 但他仔细一瞧觉得有些奇怪,手中的衣服太过陌生,完全不是自己衣柜里的常客。黑色毛绒领上装饰着略显狂野的白色爪痕,还带有一股未洗涤过的浓重布料味。 快走到宿舍时,景阳才想起这衣服的来历,那不过是他在一堆广告中随机挑选的借口,没想到却在爸爸心里发芽许久。 这让他的内心百感交集,暖心与自责混淆不清,尝起来就像山楂泡在了柠檬汁里。 不过收到大衣时的酸甜,很快就被公布排名时的苦辣所掩盖了。 当天晚上所有的成绩合情合理,景阳就像一块踩脚垫,带着毫无美感的分数排在倒数第二名,只比那位身高过矮够不到章鱼圈上面三排的姑娘高出一名。 这让他一度自暴自弃,以一种全身骨折时才会出现的状态在床上躺了近十个钟头,直到知悉下一个体测的内容,才重新焕发出该有的活力。 命运就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垂钓者,看见鱼儿打算溜了,又赶忙在钩上多裹点饵料。第二天一早景阳怀着复仇的心态早早到了训体间,因为今天早上要比的是摇桨机,是那种能够直接把力气转化为优势的男女非公平项目。 为了让锻炼时不丧失目标感,摇桨机前立着一个用来烘托气氛的大屏幕,考虑到大家挑剔的口味,画面里收录了大到尼罗河小到澜沧江的数十条名流大川。只要桨儿还在转,风光无限游两岸,真正的春光雨雪与实地同步,足不出户赏异域国度。 而让景阳没想到的是,有一天还会被晕船帮了大忙,康戈尔斯基开局就感觉不适,果然没划出两公里就出现了呕吐的症状,免费让后面的所有人都提升了一名。 大受鼓励的景阳没有放过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轮到自己上场时,他把双臂摇的像洗衣机般疯狂,誓要把之前的差距都在这一站补回来。 最后除了实在挑战不过的汪江猜,还有发挥超常的瑟琳与同样拼命的法塔,其他人全都排在了景阳的后面,但代价就是,在回去的路上他几乎累瘫,必须贴着墙才能保持站立。 抵达宿舍时已是午休时间,但正在视频的顾丁看到室友进来突然异常紧张,猛地转过头来,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过景阳觉得这警告纯属多余,就算是臻牛肉响摆在眼前,他此刻都没有力气张嘴,整个人一言不发像块冻豆腐般生硬的砸在了床上。 …… “我觉得不用提醒他,顾丁只是喜欢乱放东西,那不算邋遢。” “他下午还要做通讯录维护,很抱歉,今天我们不能去拜访你们。” “不用担心,顾丁在安平署可受欢迎了,大家都觉得能和他在一起是我的幸运。” …… 可睡了没多久,景阳就被一句句诡异的聊天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屋子里到处窥探,但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里根本没有第三个身影,只有顾丁精神分裂般的坐在视频前——正用旁观者的视角和别人讨论自己。 第二十九章:第七名(四) 惴惴不安的景阳蹑手蹑脚的朝室友身后探过去,而且出于安全考虑,还随手拿了一件防身道具。 “……行,那等他回来了我转告他。” 诡异的聊天终于结束了,顾丁转过头来,反倒是他先被吓得不轻。 “你把半掌熨斗举那么高干嘛?” “以防万一。”景阳把右手藏在了身后,他不敢说的太大声,生怕把眼前的病患激怒,“你们家有没有遗传病史?” “遗传你个锤子!” 顾丁连人带椅往左挪了挪,点开了一个论坛。 这论坛的标志又丑又邪门,一个相貌粗狂的赤脚小矮子背着一扇比他高出三倍的木门,而‘借宿矮人’几个大字正印在标志的正下方。 “这网站不是早关了吗?”因为不太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景阳又把脖子往前凑了凑。 “只是转入地下运营,不太好找而已,上次给你的‘老猎犬’,我也是从这里下载的。”顾丁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技术型选手的自傲。 这论坛里的帖子五花八门,景阳快速的浏览着,一个合法的都没看到。 ‘9成新爆竹嘴,只登台过一次。出拳阀扩展了隐加压槽,无明痕。为避检,拆卸后分批发货,有意者私聊。’ 这篇帖子的下方附着一个视频,两个机器打手正在拼劲全力把对方揍成一张铁箔,那拳台狭小且灯光灰暗,但这并不影响癫狂的观众们继续下注。 而接着往下看,还有更离谱的。 ‘代办皇后大区落户申请,全网最低价。注意,仍需排队!没耐心主顾勿扰。’ ‘母黑斑白尾基改猫,至少可陪伴主人39年,智商约8岁儿童,互动击掌、自己沐浴等基础习惯均已养成,无夜叫的毛病,每周需喂食一次抗氧粮。但受政策影响,不提供任何健康证明。’ “别乱瞅了,看这儿!”顾丁发现景阳没找到重点,就敲了敲最下面的帖子。 顺着那汗津津的指尖望去,上面写着——‘贩面狐,v1.62建模优化版,无锯齿,肤色不断层,卡音现象已修复,免费皮肤新增3个。’ 但看到室友依然满脸迷茫,顾丁长叹了一口气,只好重新打开已经关掉的视屏窗口。 “真变态!”看清楚之后景阳大声的惊呼。 他看见一张精致的女生脸庞,就在自拍窗口里,那姑娘乖巧的望向镜头,完美的五官如同手术作品,但让人反胃的是,顾丁微微一张嘴,她居然也同时露出了六颗牙齿。 “你居然搞视频诈骗?还是女装的!” 景阳往后退了几步,那嫌弃的眼神完全把顾丁看做了一条污水管道。 “诈骗你个锤子!”顾丁一着急,锤子就总被无辜牵连,“我妈总逼着相亲,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和谁相亲?”怀揣着同情心景阳又走回来两步。 “当然是她觉得合适的女孩!合适到我宁愿来外面住。”顾丁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明显和他妈有不一样的审美,“要是不整这一出,我这周就要被抓回家去!” “所以你就假扮自己的女朋友,为了不被催婚?” “对啊,你是不了解,我妈问的有多细!”他模拟着中年女人的嗓音,“你们都去哪约会啊?你喜欢我儿子哪一点?他生活上有什么臭毛病……靠别人假扮肯定穿帮,只能自己来才保险。” 水落石出之后,景阳伏在桌子上笑到腿肚子发酸,但现在危机解除疲惫感再次袭来,他也捂着腰重新躺回了床上。 “就知道瞎操心,赶快睡吧你。” “睡不着了,明天最后一项负重跑,我现在觉得心里没底。” 景阳现在的排位正好排在第七,若是差距大也就罢了,但偏偏入选近在咫尺,就是这近在咫尺的差距让他那颗无所谓的心产生了巨大的波澜。 买福彩没中和中了被撕掉结果相同,最后全都是兜里少了500万,但前者缔造善心,后者缔造命案。 景阳倒不至于动刀动枪,但若是以第七名的身份被淘汰,他肯定也要缓许久才能走出阴霾。 “那就去跑两圈啊!先熟悉场地肯定有用!” “不用熟悉,明天下雨,都在训体间里用跑步机排名。对了,你知不知道安平署的管理员权限?” “我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不管你打什么歪主意,这次我都没招了。”顾丁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打算躲开这是非之地,他的脚下一阵叮铃哐啷,床边无处安放的扭蛋被踢的四散飞去。 “今天柯艳萍专门固定了跑速档位,还用管理员权限上了锁,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作弊,毕昂普都没有办法。” “所以说,后门有风险,容易招人恨。这一看就是被打小报告了,当然未必是针对你,毕竟还有杜玛·约加内松这位宗师级关系户呢。”顾丁本来都关上了卫生间的门,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像地瓜破土那样猛地从门缝里伸出一个圆脑袋,“咦?如果我们有权限,是不是还可以把速度调快。” “你男扮女装把脑子扮坏了吧,巴不得我吊车尾嘛?”如果不是胳膊实在没劲,景阳肯定会抓起枕头狠狠的砸过去。 “我当然不是说你,我们可以让杜玛跑出一个最丢人的成绩,丢人到他都不好意思进测试组的那种!” 顾丁的两个眼睛都有了筋肉的膨胀感,这是他半个小时以来最认真的一次。 “你两到底什么仇?你以前种的基改花难道被他凉拌了吗?”除此之外,景阳实在想不出来这个大大咧咧的男孩还会为什么事如此较真。 “就是单纯的讨厌啊,你以为他是好人?才不呢,油头粉面装谦逊,虚情假意演善人,真令人恶心!”顾丁做了一个鞋带缠在嗓子里的动作,仿佛都要被恶心的断气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想办法,下班后来信息技术部找我!” 这架叫做原动力的马车飞驰而过,把看起来无助的问题碾成石沫,嫉妒只是在耳边诱导片刻,没办法就变成了有把握。 偷鸡摸狗做多了总容易让人心虚,下午悄悄来到信息技术部时,景阳感觉周围水杯里泡着的都不是茶叶,而是一双双负责监视的眼睛。 进门处最让人难以忽略的就是那幅大到可以当被褥的银门区地图,它独享了技术部左边那面墙,上面闪烁的数十个红点如可口的石榴籽,又像是凝结不久的血浆,那稠密的数据线是当仁不让的血管,从地图底端伸出,小心翼翼的顺着墙边爬行,它们的使命是寻找主机,但也要保证别把走路不抬脚的软骨头员工绊出工伤。 再往前走,一面正在自我修行的屏幕吸引了景阳的注意力。这位子的主人下班很急,粘在本子旁的果酱还没顾得上收拾干净,而桌脑上正运行着让全楼都又爱又恨的考勤管理。今天谁又迟到了几分几秒,前天谁没绷住下班提前溜号,哪几个瞌睡虫中午爱睡懒觉,又是何许人也在上周刚被销号。 只要仔细分析每次的打卡时间,就总能在里面找到一些门道,比如马桑雷有天凌晨5点就来上班,那一看就是喝酒喝了个通宵,然后扫个脸赶紧回家补觉。 “别看了,快过来!” 不远处的顾丁招招手把景阳唤了过去,在他的工位上,挂着一个棕色的河马隔音耳罩,那张开的嘴巴正是平时塞入脑袋的地方,不知道是出厂时就这么大,还是后天慢慢被某人的巨头所撑大。 “我们什么时候去内务部?”虽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不过景阳还是忍不住左右环视。 “现在不用去,就在这等。”说完之后顾丁打开抽屉,翻出两个耳机递给景阳一个。 “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这计划解释了你估计也听不懂,等电话就好。” 一场与时间的拔河就此展开,顾丁什么都没明说倒自己先进入了梦乡,靠在椅背上扣扣后脑又扣扣腰,不一会就发出了没心没肺的呼噜声。 但景阳倒没有任何睡意,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对神秘行动的可行性没有信心,甚至对顾丁是否有计划都保持怀疑。为了缓解焦虑,只好打开了智盘上的《霓虹竞速》,这款老字号的飙车游戏正在举办百圈换豪车的新年活动,在氮气加速中看着世界变成虚影,至少可以暂时忘却这难熬的等待。 “叮!” 耳机里突然有了动静,景阳一激动,赛车直接撞在了花田旁的磨坊上。顾丁也打了个哆嗦,擦擦嘴角坐了起来。 “喂?我要报案!七门小道105号院9单元6楼!”这是个口气很不好听的男声。 “报案?谁给你这个号码的?” 正在偷听的景阳又吃惊又狂喜,接电话的哪是客服部的接线小姑娘,正是斜眼雕那令人反感的嗓音。而顾丁则先是挑眉又咧嘴一笑,指尖像风车一样欢快地转动着桌上的签字笔,除了奸计得逞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来形容他的表情。 “什么号码?你们的智能语音解决不了问题,我要求转接人工服务而已。我楼上那人买了套家庭冲浪组,漏水好几天了,我去理论还被一顿暴打!你们何时能来……” “这是私人电话!你打错了。” “怎么可能?难道你不是安平署的?” “我不……我是,但就不是这样报案的!”罗亚吉被辩解和承认两面夹击,只能为了减少误会而抢先挂了电话。 景阳听的一脑袋泡沫,不清楚这是什么邪门操作,但顾丁只是来了句:“别着急,他现在会以为是意外,再等两三个。” 不过这第二通报案来得稍晚,一位有些口吃的阿姨,极富正义感的举报了某个倒卖二手铃铛嘴还不保修的黑窝点,在等待这通电话的漫长时间里,景阳感觉自己指甲都已经在椅子上扣完了一部三字经。 但勇敢的检举并没有换来被敬重的待遇,阿姨委屈的满嘴磕巴,又紧张又着急,一个字能重复十几次,而在罗亚吉的被迫害妄想症里她反而成了手段卑鄙的流氓地痞。 “我懂了,你在录音对不对?”罗亚吉自以为是的猜测听上去就像划玻璃一样恶心,“你就是想激怒我,然后等我骂出脏话就把它们传到网上,啧啧啧,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可不会和你发火,更不会因为你幼稚的恶作剧而留下任何负面录音!” 又连着几通之后,罗亚吉甚至开启了拒接状态,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有电话呼入,自然也没有更加狗血的脑洞可以欣赏。 “就这样?”景阳把耳机取下来失望的扔回桌子上,开始的兴奋已经渐渐转为了疲惫,“你的计划居然是靠电话逼疯斜眼雕,然后让他取消最后一项体测?” “耐心。”顾大禅师刻意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是在专门磨练景阳的道行,“我下午信息维护时专门偷偷填错了一行。” “这和管理员权限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了耐心。”明明一晚上都没怎么张嘴的顾丁,还非要喝两口水才继续往下说,“听说前年出现这种情况时,车管员胡蓝的智盘被疯狂轰炸了整晚……当然,那次不是故意的,最后因为指挥不动别人,我师姐不得不凌晨跑过来收拾烂摊子。” “你的意思是,你师姐有管理员权限,所以我们在这守株待兔。”景阳望了望门口,期待着自己的礼物早点出现,但又觉得这计划风险性太大,“可她输入的时候我们躲在背后偷看会不会太明显了?” “没有这么麻烦,她去做美容了,”为了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作态,顾丁刻意捋了捋下巴上基本看不出来的胡茬,就差掐着手指夜观天象了,“以我对师姐的了解,她肯定会甩给我来搞定。” “你想的还真美,可万一斜眼雕没有找她告状怎么办,也许他已经关机……” 正说着,顾丁的口袋里突然响声大作,他的手机铃声是《费加罗的婚礼》,现在这首古典曲目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异常的清晰悦耳。 第三十章:第七名(五) 而顾丁和牛胎毛一样浅薄的音乐素养没有给他提供对古典乐着迷的机会,他甚至搞不清作者是莫扎特还是瓦格纳,选择这款铃声,只是因为在刷牙时看了一篇音乐能催熟赤垂打更蔓的高赞文章。 “看吧,我刚才说什么,你还不信……”顾丁指着张若曦的来电炫耀个没完,已经在内心深处把自己和鬼谷子混为一谈。 “别啰嗦了!快接啊!” 在景阳的催促下,那只汗津津的手终于按下了免提。 “喂,顾丁你在哪?” 和张若曦有走秀潜质的身材相比,她那生硬的嗓音就成了绕不过去的瑕疵,不过此刻在两个年轻人耳中,天籁之音也不会比这还要甜美。 “在宿舍,刚躺下。”顾丁早都设计好了台词,很浮夸的给自己加了一个哈欠。 “要辛苦你一趟了,咱们部门只有你一个住宿的。” “你快递到楼下了?”顾丁开始拽着明白装糊涂。 “报案系统又串线了,你说巧不巧,人工服务居然转接给了罗亚吉!”张若曦并不知道免提开着,在师弟面前口无遮拦的吐槽着,“要不是我告诉可能是通讯录维护错了,他还坚持认为是漂流党在拿他开涮。” “明白了,那我去检查一下,不过……改通讯录需要管理员权限,但我没有。”大功告成就差一步,顾丁对着景阳都快把眉毛挑上天了。 “不用那么麻烦,半晚都过去了,你把我桌脑上的报案转接关闭就行。” “这,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还能如此简单粗暴,眼看鸡飞蛋打,顾丁一口气噎住差点把自己憋成窒息。 “怎么?师姐的忙都帮不了?” 张若曦刚威胁了一句,就被美容师傅强制要求不准乱动,电话两端就像一盘斗兽棋,才吃掉耗子的她转眼就被大象收拾的服服帖帖。 “不是……行,我试试吧。” 管理员权限没得到,开门的密码倒是被硬塞到了手中,两人完全是耷拉着脑袋进入了张若曦的单独办公间。 这里的布置看似如常实则别有洞天,桌子下面俨然藏着一个潮鞋展柜,从长筒靴到带内衬热辐射的冬季露趾高跟,加在一起足足有12双,都像偷渡客一样躲在前挡板的后面。 还有那被熏制多年的抽屉,乍一闻以为是檀香木,但打开之后就能发现,实际上不过是装了太多和工作无关的护肤品。 “纯属意外,没想到我师姐居然……”顾丁点亮屏幕不慌不忙的操作,他解释的垂头丧气,后半句直接没了声音。 “居然怎么,居然没你想得那么傻?”景阳气呼呼的从桌角抓起几颗果味软糖,一并扔进嘴里狂嚼,这软糖就是他的怨念,非要咬的汁水四溅才够解气。 “咦,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我也是,怎没想到你的馊主意肯定行不通。” “不!我是说还有办法!”顾丁的圆脸像弹簧床一样从屏幕后面猛地跳出来,抓住景阳的胳膊就把他拽了过去。 不过桌脑上的内容让人迷糊,那是锅大杂烩。一个不常见的办公平台里塞满了所有部门的内容,从置换旧棉花嘴的采购提议到安检违禁物的最新清单,看的景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这是经理们之间的共享平台,调菜谱了,搬职场了,他们都把通知放到上面,”发现景阳的眼神里略显痴呆,依然没有开窍,顾丁只好赶紧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所以我们如果自己找找,应该能找到管理员权限。” “行,就再信你一次!”景阳的手根本不等他的嘴,搞清楚状况之后,话音没落他就飞速的点开了其中一份文件。 “傻不傻,当然是搜关键词啊!”重新证明了自己价值的顾丁一副教育蠢学生的老师姿态。 两个人开发脑洞想出了8个近义词,把‘权限’,‘密码’,‘管理员’,‘资格’都搜了一遍,可是却没寻得任何蛛丝马迹,这也让顾丁觉得匪夷所思的同时很没面子。最后他们只能跳出通用语的框架寻找别的可能,用法语到葡萄牙语重新尝试,不过结局没有任何的改变。 既然无捷径可走,就只能回到最笨的办法,两个人倒班制,一个一个慢慢翻,这项枯燥又繁重的工作,让两人还不算老的颈椎都呻吟起来。 “人事部今年怎么又搞这种幺蛾子?”现在轮到顾丁上阵了,他不同凡响的查找路线总能带来一些特别的发现,“去年年底刚入职那天,我就被他们诱骗填了28人份的福利认领签收表,但署名都是别人,我连根鹅毛都没捞到。” “你能不能只看正事?”睡魔已经开始拿今晚的入眠时间和景阳谈判了,他的眼皮正茁壮的朝地面生长,坐在待客椅上,每分钟清醒的时间不超过20秒。 “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内容?”顾丁拖拉的有依有据,继续慢条斯理地双击屏幕,“呦!原来测试组只是小试牛刀,毕昂普的目的是和平约集合区签订一笔3626台庞屋的大单子!” “你再磨蹭下去,那几千分之一都和我没关系了。” “而且为了推广,第一批驾驶员还会巡区宣传,去途安区,春巴区,贝区……” “你说贝区?”一听到故乡的名字景阳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把睡魔揍了个四脚朝天,从椅子上弹起来,好奇的凑了过去。 “关了,你不是说只看正事吗。”但奈何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借此机会故意报复,顾丁一副欠打的样子,已经跳到了下一个文件里,“找的我手都出汗了也没见你说句感谢。” “可是你自己要针对杜玛的,再说你手什么时候干过?” “噔,噔,噔” 但一人一句刚打成平手,门外就突然响起越来越清晰的高跟鞋声。 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愣了一下之后还是顾丁先想到了重点,“你刚才反锁了吗?” “我反锁?不是我先进来的吗?” 此刻已经没有了亡羊补牢的时间,重新上锁完全是天方夜谭,顷刻间门就被打开了。 张若曦走了进来,今晚保养的钱没有白花,若单看肤质她和两个糙小伙甚至不像同一个物种。 “师姐,你怎么来了?”顾丁满脸堆笑目视前方,手却在屏幕上慌不择路的乱点。 “我结束之后还是不放心,毕竟你答应的那么勉强!”她幽怨的把包往旁边一扔,看了看同样紧张到牙齿作痛的景阳,“这人是谁?” “呃,就我那新室友,赵佐景阳,他……他天生胆小,晚上不能一个人呆在宿舍里。” “这样还能进外勤部?”张若曦摇着头走了过来,似乎是对银门区安平署的未来感到希望渺茫,“那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已经搞定了!” 好在顾丁的手从没停下片刻,抢在暴露之前,就把一切见不得光的都关掉了。两秒之后展示在张若曦眼前的,只有已经关闭的报案转接和她那张绝美艺术照背景界面。 没有被揭穿算是极大的幸运,但两个人折腾了一晚上依然没有搞到管理员权限。第二天景阳已经做好了只要不跑晕就绝不放弃的准备,不过馕边肉不给面子,最后还是拖着他像条壁虎提前从履带上滚了下来。 最后的总分16分,距离前六就差了一丢丢。这难以言表的心情简直要把他的胃揉成麻团,体测第一天时那个完全无所谓的赵佐景阳现在只希望时间能够倒流。 而全部测试结束之后,毕昂普要求大家去负三层的更衣室里集合,但孤魂野鬼般的景阳只想回宿舍把头埋进洗手盆里,他觉得这个公布入选的环节实属多余,毕竟每个项目的得分公开透明,只要能搞清楚十以内的加减乘除,就肯定明白自己属于哪个阵营。 这间位于地下的更衣室没有窗户,半封闭的空间里潮气十足,十几种各有特色的汗臭味从柜子里飘出,它们好像不知道自己难闻,还兴致勃勃的冲进每一个鼻孔里寻找是否有欢迎仪式。 虽然没有人要求,但是今天的座次有趣又默契,以汪江猜为首的入选派一字长蛇坐在首排,而景阳则情绪低落的挤进了卫生间门口的落选派,中间空出的六条长条凳就像是埋了地雷,如果不是因为没学会穿墙术,大家可能会把间隔拉得更开。 毕昂普走了进来,看见如此心知肚明的座次很不自然的猛眨了几下眼睛。 “既然你们……好,那就不再赘述排名规则了,我们直接公布。第一名,汪江猜,36分。” 响亮的掌声中没有任何不服,毕竟才华的欣赏需要酝酿,但力量的崇拜来的坦荡,这位在机试环节以最后一名危险晋级的筋肉先生,已经用三场完美表现征服了所有腿还没他胳膊粗的同事们。 “第二名,基米尔·康戈尔斯基……第三名,萨高·法塔……第五名,杜玛·约加内松……” “我觉得负重跑时,他的背包里根本没放东西。” “不至于,但我感觉章鱼圈他拍错了两次,可系统都装聋作哑。” 这是全场唯一一次议论纷纷,当特权成为了一种惯例,就算是纯钻的奖章都显得疑点重重。 不过景阳没有加入周围悉悉索索的交谈,他还蜷缩在自己阴暗的小角落里。 也许进入测试组后也就有了最权威的证据,能够证明魏海瑶所有的指责都不过是伪命题,但现在证据没了,倒是等来一方鲜红的印章,在掉链子这项上又浓浓的印了一笔。 “咳,咳,大家保持安静,我们继续公布下面的,”毕昂普赶紧敲了敲身旁的旧柜子,以免杜玛的脸变得和那上面发霉的锁眼一样难看,“第六名,知美子,19分。” 作为和瑟琳一起入选的两位女性之一,这个厚刘海的姑娘就像一枚压缩胶囊,看起来不算优势的身体里总是蕴含着沉甸甸的能量。 她理所当然的享受了最后一轮掌声,然后落选派站起来准备离场,后面的会议内容是正式登机的注意事项,不欢迎他们倾听,听了也只会徒增创伤。 “稍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毕昂普像是在和全员对话,但眼神却一直焊在景阳身上,“但因为知美子主动退出,所以名额顺延,最后的入选者是——赵佐景阳。” 景阳甚至都没敢庆祝,直到越来越多的“中奖了!”和“狗屎运!”在耳边响起,还有一大堆的巴掌落在肩头上,他才明白自己真的捡了个大便宜。 “谢谢你,可是,为什么?”趁着恩人还没走出更衣室,他果断的凑了上去。 “因为我爸真的把锁换了,要是我再不退出,明天他就会把我的床搬到电梯里去。” “那你为何还要参加体测?”景阳望着那姑娘脸上还没干透的汗渍,它们像欧亚铁路一样绵长,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主意。 “为了证明我不比你们男的差啊。” 这姑娘挑逗般的大笑,在一群落选派的簇拥下走出更衣室大门,为了在家庭和工作中保持平衡,最后她选择了以胜利者的姿态被淘汰。 “快坐下吧,景阳。” 法塔指了指那个充满运气色彩的座位,然后从储物柜里拎出来六个运动提包,接下来要交代的事还有很多,他不能把时间都留给感恩的小伙子去行注目礼。 提包被扔在每个人的面前,拉开之后,景阳在里面看到了好几副熟悉的‘手铐’。 “把捕捉环穿在这里各位,”法塔拍了拍胳膊和大腿,“正式驾驶从现在开始!” 第三十一章:貂骑士(一) 12月是最强悍的债主,催起账来没人胆敢不服。 人事部在年底之前还要赶完37份《职工访谈记录》,更尴尬的是,这项工作必须挤压其他部门的宝贵时间,大家手上的活都垒的摇摇欲坠,打心眼里讨厌‘请对你经理提出两点改善建议’之类敏感又不讨好的问题。可事关年底考评的田旭柏没有选择,还是要厚着脸皮闯进每个办公区,在一片应付和抱怨声中完成访谈,顺便把自己变成楼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马桑雷最近的笑容越来越多,但却和他自己的快乐不成正比。主要是因为安平署今年的重复投诉创了新高,在舆论的压力之下,大家仔细排查了诱因,发现‘外勤部负责人态度恶劣’这条被提到了179次。于是所有的投诉人全都被约了过来,客服部一顿威逼利诱,把马桑雷赶进了接待室,陪上假笑和他们一一和解。 罗亚吉的办公室外面,这两天总能看到一个女性的身影,为了堵到繁忙不堪的部长,柯艳萍已经做好了在19楼打地铺的觉悟。虽然‘置换老旧棉花嘴’的提议已经被回绝了无数次,但抱着年底或许有费用结余的侥幸,她还是想再碰碰运气。只是罗亚吉最近都在为庞屋奔走造势,除了那几盆巴西木以外,她连个鬼影都没逮到。 而测试组的日常训练也在紧锣密鼓的召开,但景阳还抓住训练的间隙猛玩赛车,所以比别人更加繁忙。 他刚刚通过隐蔽跳板完成反超,成功超过了第三名,而马上要通过的瀑布下方就藏着另一条近路。虽然这么多年车技也不见长,但是凭着上千把的软磨硬泡,能蒙眼画出每张地图的景阳总能在《霓虹竞速》里让新人吃个大瘪。 “这技术好厉害。” “哪有。”突然被这样一夸,飘飘然的景阳连用两个加速,专门秀了一段华而不实纯属好看的爬墙超车。 “我是说康戈尔斯基,景阳。”法塔指了指墙上的训练画面。 出于安全考虑,在非自己的训练时段大家都要等在更衣室里。这里最近挪走了好多旧柜子,还有没人认领的脏毛巾和积满黑斑的香皂块,又搬进来两台可以当衣帽架用的香薰灯,而且为了方便观摩学习,毕昂普专门拉了一套直播设备,把大厅里的一举一动都投进椅子正对面的墙壁。 现在画面里的庞屋动作协调,没有一停一顿的僵硬感,不论是精准抓取还是疾跑急停都完成的要比景阳高出好几个档次。 “厉害吗?和我也差不多,是你自己没开窍吧。”刚刚训练回来的杜玛正坐在后面那排大嚼腰果,对法塔夸张地赞叹嗤之以鼻。 按照惯例,景阳应该站在搭档这一边,可自从在章鱼圈被定性成关系户之后,他和杜玛就愈发的同仇敌忾。 “别只是嘴上酸,先在训练中毕业再说。”每次轮到康戈尔斯基登场,瑟琳就会举着智盘在画面前录像。 “我明天就能完成,再说了,他也没……” “恭喜,康戈尔斯基,请解除动态同步,”毕昂普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他一直带着几个数据采集员驻守在大厅侧面的指挥部,那里更近自然也更容易观察,“在汪江猜之后我们终于有了第二位通关人员。”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反驳的杜玛一时间没了声音,他只能抓起一大把腰果塞进嘴里,用不甘心的后槽牙把他们磨成稀泥。 一分钟之后,康戈尔斯基带着毕业生的表情走了进来,额头上挂满了肉眼可见的汗珠。 “看起来怎么样?”他一进门就忙着去查看自己的录像。 “棒极了,你女儿一定会喜欢的。”瑟琳满意的态度里也有对自己摄影技术的肯定。 “那就好,她每次提到我是驾驶员就被同学说是吹牛,不过上周的动作太丑了,实在是拿不出手。”终于有了满意的成果,他这才顾得上打开锁扣把捕捉环从腿上取下来,眼光从景阳身上扫过时,一改刚才幸福的语气,很不情愿的提了一嘴,“到你了,赶快出去。” 景阳则是更加的极不情愿,和其他人迫切希望多练一会的态度截然相反,现在进度最慢的他已经没了信心,只盼望自己能被忽略,最好每天光玩赛车也不耽误获取津贴。 走在大厅里,景阳想的全是某部科幻电影,他也希望有副墨镜和一个特别的手电筒,能发出体贴的白光,可以在他蹩脚的表演之后把目击者的记忆删个一干二净。 就这么想着,已经来到了庞屋的面前。 他尽力专注,把注意力分配到重要的事情上去,免得犯过好几次的错误再次出现。 轻轻按下启动钮,钢铁膝盖逐渐弯曲,在保持重心稳定的前提下,整个机身缓缓下降,最后完全蹲了下来。 完成身份识别,舱门打开,走进去做第一个关键动作,佩戴臂架。 这臂架就像一双设计精美的长筒手套,它与舱壁链接但也没有被完全钉死,它是舱内最重要的支点,可以保证景阳不会像保龄球一样摔得找不见北,还能把捕捉环顾及不到的指尖动作完美传递。 而脚下的沙盘则熟悉的多,和小森林纪念版相比,这片黑色的大地更软更厚也更敏感,虽然功能相同,但的确是一分价钱一份品质。 捕捉环的重量景阳还没完全适应,所以动作比狗熊灵活不到哪去。格外笨拙的准备好之后之后,他为了舒服点又在里面蹭了几下,才按下了右手前的升舱键。 一段轻微的振动,如同刚刚起步的摩天轮,透过舱门可以看见视野逐渐拔高,同时舱内响起了毕昂普的指令。 “下面进行安全检查,请确认通讯系统是否为双向常开,并回复‘沟通正常’。” 实际上只要连续三天零错误,就可以跳过这个最基础的环节,而整个测试组里,只有景阳还需要每天再来一遍。 “沟通正常。”他把左耳上方的灯按成了绿色。 “请确认温控系统是否正常,回复现在舱内温度。” “75c” “啊?”毕昂普尴尬的惊叹着,同时伴随着信息技术部两位数据采集员的嗤笑声。 “呃……不对,这是总电量,应该是19.6c。” 景阳的脸一阵滚烫,满脑子都是更衣室里大家前仰后翻的大笑场面,但指令就像是一群野狗,并不会因为怕他出丑而放弃撕咬,好不容易搞定一只,就又冲出一条更饥饿的。 “那不是前置主灯,是通风口关闭!快打开,你会被憋死的!” “景阳,舱门单透不是全黑,你至少得能看到外面。” “……” “现在请确认捕捉环佩戴无误,然后开启动态同步。” 数不清按错了多少次,这就像在商场的大展板上刮奖,完全是靠着厚脸皮和毕昂普的耐心才跌跌撞撞的通过了启动前安检。 他抖擞了一下四肢,然后伸出食指,放在了舱门左边高尔夫球般大小的屏幕上,为了让驾驶员有调整姿势的时间,屏幕上闪过一个倒计时,景阳像刚洗完手那样甩了甩胳膊,然后自然的垂落,紧张的等它完全变成青色。 现在庞屋就成了一台巨大号的木偶,会模仿他所有的肢体动作,不过因为反馈叠加的存在,实际动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有一种奇怪的惯性萦绕左右,第一次驾驶时他先是抬不起腿,如同罚站,后面又抬的太高,膝盖几乎打到肚子上。 体测的确不是没有必要,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萌巨人就是一匹野马,若没有足够强硬的缰绳只会被它拖着乱跑。 而今天的第一个任务是伤情救助,两台棉花嘴把假人放在中间就快速的离场了,似乎是担心半吊子驾驶员准心不稳错抓起自己。 这个看似再轻松不过的动作就是一个陷阱,那假人脆得像层宣纸,考验的就是指尖敲到好处的力度。 景阳上周尝试的时候,像自己抓东西那样简单的伸手,却发现庞屋的重心完全不同,直接没有稳住跪倒在地,整整四天都被人笑话现在拜年有些太早。 所以今天他吸取教训,先是按照规定老老实实的蹲下去,然后再双手协作,如同用簸箕那样把随时可能被捏破的假人扫进自己的手心。 “很好,不过单臂托举会容易造成二次伤害,运送时必须双手重叠托举于舱门前,这样也方便观察……”毕昂普帮忙心切,还在指挥部里不停地做着提醒。 不过就要大功告成之时,许久没有动静的电梯从楼上降下,一辆载重车冲了出来。 那车不按规定等训练结束,而是径直开向最里面的停靠区域,景阳慌忙躲闪连挪了好几步,虽然没有一屁股摔在地上但却跨成了一个弓步,手里的假人也因为紧张而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太危险了,幸好没撞上!”毕昂普从小指挥部里跑出来,其余几个人也走出更衣室围到了车旁。 汪江猜从车上走下来,大部分训练日中他蓬勃的肌肉总能带来积极的心态,不过今天却明显生着闷气,看见惊魂未定的景阳跳下了庞屋,他也只是很敷衍的挥手致歉。 “不是去陪女朋友打疫苗吗?怎么,吵架了?”瑟玲觉得这幅表情背后肯定有原因。 “不,挂号排队都很快,医生态度也很好。” “那就是饿的了,那附近的几家馆子这会正是高峰期。”康戈尔斯基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经过高强度的训练他体内也能量告急。 “也不是,她考虑的比我周到,去的时候就定好了位置。” “那就是走错路,过了没必要的收费站……” “别猜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三个漂流党在农博市场的墙上涂鸦——‘屠夫庞屋是漂流党灭绝者’,我就冲过去想把他们赶跑,但没注意还有同伙,打不过我就玩阴的。”汪江猜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指了指载重车的驾驶室。 那车厢里全是喷漆,而且颜色丰富无比,就像接连引爆了十几颗藏有剧毒的罕见疱疹,如果不是在屁股下垫了一堆披萨盒,汪江猜可能就得站着开回来。 “漂流党就是没心没肺,”杜玛咽着口水往回退了退,虽然中间还隔了好几个人,但他依然担心涂料染上自己,“他们有麻烦时你是英雄,完事之后你就成了垃圾桶。” “说到底大家还是惧怕庞屋,我们干脆给它做个背心吧——‘放松,我只有362kg!’”汪江猜自嘲的做了一个举牌子的动作,就是买珠宝不付钱被带进警局时要拍摄的那种。 “是不是该把庞屋设计的再圆润些,应该会增加安全感。”和一堆男人相比,瑟琳更擅长从理性的角度寻找突破口。 “这外观难道还有继续让步的空间?我看就算穿个裙子……” “安静,都别吵了。”毕昂普打断了怨声载道的吐槽,这种控场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既无奈又摆脱不了的一部分,“躲是躲不掉的,和漂流党相爱相杀本就是安平署的宿命,不过正式上街之前,我们肯定有办法让他们放心。” 第三十二章:貂骑士(二) 两天之后的这个早晨,926号宿舍一反常态。 以往的此时,这里只有毫无逻辑的梦话和浑厚的呼噜声,但今天房间里一直嗡嗡作响,还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叮当声。 “你是皈依佛门了吗?”景阳虽然被吵醒了,但眼皮还很不甘心的做着抵抗,只微微张开两条小缝。 “没有。”床对面的顾丁很简短的回应着,连头都顾不上转过来。 “那念什么经啊!”景阳一把坐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对面的床已经俨然变成了一间杂货铺。 被单里外颠倒被堆在边角,腾出一小片区域让给了刚捞出来的旧扭蛋,那些扭蛋大都沾着灰黑色的绒毛,如果不是这次翻找,大概会在床底继续坐牢。 几件从未见顾丁穿过的脏衬衣被搭在床沿上,它们看起来像是传染病的受害者,一个滴上了油渍懒的清洗,还带回来涂抹给一群。在衬衣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一条扣子都丢了的假领带,还有一张貌似已经过期的饮品积分卡。 “我就不信了,这小崽子胃口还这么挑。”这杂货铺的老板还在继续翻腾,并没有理会室友的言辞警告。 “什么小崽子?”景阳拨走了一只拖鞋上的袖套,这样他才能把脚伸进去。 “法塔的啊……也不完全是,昨晚你去吃饭时,他来借走了那套貂骑士,刚才居然说不招小孩子喜欢!”顾丁把整个手臂都塞进了床底,正吃力的摸索每一条夹缝,他毫无章法的存储方式会让宝贝扭蛋存在于任何难以想象角度。 “你是不是听错了,他都没结婚呢,哪来的孩子?” “我哪知道是谁家的,但反正没见过世面,好赖都不分,”如果口中的孩子在眼前,顾丁肯定会连上投影,给他补一堂高级扭蛋鉴赏课,“他只说帮忙找找更好的,要上来拿。” “上来拿?可测试组这两天不是休息吗?”刚才还有些困乏的景阳双手突然顿住了,牙膏刹不住车挤过了头,整整一大坨涂在了他的虎口。 “我没打听,但那只耍双截棍的可是我的镇馆之宝,我毕业前攒的所有积蓄都花它身上了!” 景阳没有兴趣听模型馆的顾馆长大谈自己的收藏,他用电动牙刷的频率抖动着手腕,就是为了能早点去一探究竟。 在路上景阳一直在猜想,也许这孩子是斜眼雕的,专门让最好欺负的员工帮忙无偿照看,也说不定是法塔自己想玩但买不起,可又害怕直接要会被顾丁冠一个‘穷鬼’的外号。 但当他真的下到负三层时,才知道自己的假设有多么浅薄。 这个休息日居然只针对他自己,测试组的其他人全部到齐,而且孩子也不止一个,这里俨然成了全银门区最独特的地下少年宫。 瑟玲正在帮一个好动的小姑娘做最简单的美容,她端着那个看起来像半截柚子的懒人甲油桶,把肉乎乎的指头按顺序塞进它们该去的小孔,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省时妙物大都是途安区的杰作,价格不贵但指肚有很大概率也被上色。 她两坐在从机械部借来的露营沙发上,而那姑娘似乎要遵循运动守恒定律,既然胳膊以上不能乱摆,就把两条小腿像风铃一样使劲的甩来甩去。 康戈尔斯基和汪江猜化身战马,也可以被称为犀牛或鸵鸟,具体是哪种坐骑,完全取决于他们肩膀上两个小男生的喜好。 坐骑们先是故意跑远给冲刺留出空间,然后还像愤怒的野牛那样用右腿不断刨地,待两个被感染的小斗士一声令下,他们就‘嗷嗷’的嚎叫着向对方冲去。等四条小胳膊扭打得筋疲力尽,坐骑们又再度跑向一个栖息的角落,在孩童那纯粹的嬉笑声中,为下一次的奔跑积蓄体力。 而杜玛没兴趣参与这种傻乎乎的逗趣,他和一个腿脚不太便利的小姑娘坐在庞屋的两只脚上,一组耳机两人各戴一个,背对着背也不交流,只是一个端着智盘,一个盯着纸片,听着同一首歌却哼唱着各自的曲调。 不过和这种主动疏远相比,有的人却是想靠近而力不足。 法塔在指挥部的门口找了一片不被打扰的空地,借来的貂骑士全都摆在面前,但这些价格不菲的玩具虽然精美,但对面盘腿而坐的男孩看上去却一直想逃。 “这是鱼鳞阵,它强调的是每个小队的机动性。”这些巴掌等高的扭蛋就是法塔的精兵,他左手抓住一个拿刀的,右手握住一个持剑的,让貂骑士们在没有敌人的战场上不停地变换阵形,“接下来我给你看鹤翼阵,精髓在于诱敌深入后两侧的合围包夹。” “不,不用了。”盘腿的男孩使劲摆手,表情已经丧到了极点,暑假作业都没让他如此抗拒过,“你昨天讲过了。” “讲过了?”法塔捡起举盾的貂骑士在眼前转了两圈,像拧钥匙般打开了回忆的地库,“可我记得昨天只讲了长蛇阵,八卦阵,还有车雁阵。”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男孩委屈的不得了,只好随手拿起一个抡斧子的貂骑士为自己解闷,按下雪貂的尾巴之后,那小斧头就像迷你风扇一样在他掌心挥舞起来。 顾丁的这套珍藏贵就贵在绝不呆板,每只貂骑士都有三样动作,不过劈砍刺顺序不定,完全取决于你把尾巴掰向哪个方向。 “这个不能拿走,”但他自娱自乐的权利被伸过来的手掌瞬间剥夺,法塔又把扭蛋调回静态,重新摆在了自己的布局中,“它是这阵法的核心,要起到保护主将的重要作用。” 景阳终于明白了为何这高档玩具不讨小孩喜欢,但他现在没心情替别人着急,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陷入了怎样的谜题。 “法塔,这是什么情况?” “呃,我们要在冬跑周开幕式上亮相,这些孩子是搭档。” 景阳的突然出现让坐了一早上的法塔终于舍得站起来舒展腿脚,也让被迫补习军事课的男孩可以喘息几秒。 “那怎么没人通知我?”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是毕昂普说他在争取。”就算法塔不摆出现在这副无奈的表情,也不会有人怀疑他在说谎。 “争取什么?” “争取让罗亚吉改变主意。” 声音从左边传来,景阳抬头一看,毕昂普刚刚走出指挥部的小门。 “景阳,他有些固执,说你不适合参加……”毕昂普紧张的摸了摸面具的边缘,这毫无疑问不是他的注意,毕竟他看上去依然担心那晚的秘密被揭露。 “原因呢?就因为我是贝区的?”除了这种肮脏的地域歧视,景阳想不出来斜眼雕还有什么理由。 “但我还在沟通,也许他明天会改变主意,也许后天。” “不用了,我自己去问清楚!” 景阳转身跑进梯门,他知道自己很需要这个露脸的机会。两个人在后面喊着“冷静!”但无济于事,电梯就和飙高的血压一样冲了上去。 19楼唯一的那间办公室里,罗亚吉正和体育场的负责人谈到关键阶段,就听见了一阵讨债时才会有的重锤轰门声。 “进来!” 景阳推开门,那张脸就像是工资被扣光了似的极其不悦。他斜着眼睛瞄向身边的一切,这里再精美的陈列都别妄想得到他半句好评。 这里面所有的光亮都来自那皮划艇般大的椭圆形窗户,这尺寸真是浪费。阳光毫不吝啬的洒在对面娇贵的绿植上,它们都不是凡夫俗品,其中最近的那株甚至能在同一枝丫上开出三色的瓣儿,但这不值得称赞,至少景阳对此唯一的形容就是稀奇古怪。 而房间的尽头,一个圆弧形的办公桌被摆放在最中间,上面堆满了与狗有关的小饰品。 两个金毛模型是最容易辨识的,黝黑的笔筒侧面雕着一张牧羊犬英俊的脸,水杯的把手看起来很像腊肠的肚子,而桌子的后方,一幅巨大的博美犬油画正被挂在偏左一点的位置。 公私不分,毫不端庄,用鄙夷的眼神吐槽过了之后,他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就一屁股坐在了倒沙漏形的待客椅上。 “赵佐景阳?你想……” “我想知道,你凭什么不让我参加冬跑周的亮相?”不等斜眼雕问完,率先开炮才是景阳脑海中最诚实的念头。 “要不然,开幕式人数的问题,我们等等再谈?”那体育场的负责人见势不对,打算在战火烧到自己之前就离开这是非之地。 “反正一定要把不常用的入口也打开,千万别让他们因为队伍太长而离开。”罗亚吉点点头表示同意,他那伪善的假笑表演痕迹太重,心里估计早就已经拔出长矛,鲁莽的员工冲进来顶撞自己的权威,而碍于客人在场他还不能变成当庭骂街的泼妇。 一直等到体育场的来宾收起行头溜出了门,他才正式进入这盘棋局,开始全神贯注的与挑事的小子对弈。 “不让你参加冬跑周?这里面一定有些误会。” “可是毕昂普说……”景阳发现情报有误,刚才的怒火突然变得飘忽不定。 “呃……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别再参加测试组。”罗亚吉表情倒是抱歉加温柔,但说出的内容尖锐如钩,喂食毒药还要裹着姜糖,韩塞尔与葛雷特遇见的女巫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我凭本事选上的,为什么要退出!你根本就是排挤!”刚才还以为闹了乌龙的景阳气血再次涌上头顶,他从椅子上窜起来,把题库、替考,让位这些会让人底气不足的记忆全都选择性的淡忘。 “这可真是诽谤。但我相信你自己清楚原因。”罗亚吉一点都没被年轻人的冲动唬住,他甚至懒得假装紧张,仿佛那答案就插在唾手可得的笔筒里。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按时训练,我很快就可以上路了,我……”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靠着怒火撑起的自信终究像初雪般化的飞快,没有实力来撑腰的景阳说着说着就踏上了现实的戈壁,“……行,我是练的不好,是有些偷懒,但我会改的,不至于把我踢出去!” “呦,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毛病呢。”罗亚吉俺盖不住的得意洋洋,大概这才符合他心里外地人的形象。 看着部长动手翻找起来,现在开始轮到景阳乱了阵脚,之前以为不过是态度问题,没想到自首之后才发现还有案底。他紧张的盯着抽屉,就像那里随时会飞出一只毒镖或者刺刀。 不过什么武器都没出现,被拿出的是一封信,那信纸像胚芽般被呵护在艳红的信封里,乍一看还挺让人高兴。 “亲爱的银门区安平署,谢谢!更要感谢你们优秀的署员赵佐景阳!”罗亚吉摊开信纸念完第一句,嘴角就忍不住的开始上扬,难以想象他第一次阅读时会乐的多么夸张,“得知生产简礼糖违法的时候,我几乎一度陷入崩溃,而当收缴设备的钱被交还回来,我又重新看见了生活的曙光。这是充满人性的新政,他们总说安平署是撕咬漂流党的猎狗,但我认为不是……” 念到这里已经一切明了,感谢信被重新收进抽屉里。而景阳则面无血色像是随时会从椅子上跌倒。 他一直认为做了一件好事,但好事应该得到的善报呢?这份信来的不晚不早,却刚好切断了他在镜头里抛头露面证明自己的机会。 “对收缴违禁品私自倒卖,啧啧啧,这种新闻对媒体的吸引力可不小。他们会像鲨鱼见血那样蜂拥而至,我下课还是小事,安平署的形象可不能开玩笑。” 看见面前的小伙子没有了反驳的意志,罗亚吉也换了种出汗会少些的说话方式,他舒缓的喘了几大口气,最后抛出一句。 “所以有点可惜,庞屋这种好项目只能留给正面人物乐,但别担心,看在简副部的面子上我当然还会照顾你。”罗亚吉笑的越是友好,就越让景阳心中发毛,“去门口做安检吧,空气清新活还少,最适合你了。” 作家的话 第三十三章:冬跑周(一) 新年前的这个下午,每个上班的肉体里都装着一个越狱的灵魂。虽然屁股还没有离开凳子,但思绪琢磨的都是晚上跨年宴的段子。 而景阳还在大门口尽心尽力,他对面的伪装者有太多诡计,两个人周旋了半个钟头还没有分出高低。 “我真的是来做圣诞树质量调研的!”想要进门的女人就是不愿放弃,她紫色的唇膏在长时间的沟通后呈现出软泥般的粘稠。 “不用了,它们质量真的很好。” “有关树的回收日期,我必须要和内务部的负责人面谈。” “她提前请假去旅游了,现在应该在贝加尔湖畔。” “你再拦着,我就投诉你了!” “随便你,但千万别像之前那几位记者一样只说不做。”景阳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丝毫不掩盖自己的猜测。 “你!我不是的……”那女人就像在腊月里一丝不挂似的哆嗦了几下,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被拆穿后的紧张。 “我也没说你是,但今天就是不能进。” 原以为到了这步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不过景阳还是低估了她的决心,既然靠假身份混不进去那就干脆来点真实的诱惑。 “要不然这样,”她搓着自己项链款的智盘贴过来轻声细语的说着,完全放弃了表演直接开始收买,“我给你100元,或者150怎么样?你只需要去个洗手间,一点也不为难。” 景阳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步,天降馅饼的诱惑的确不小,但他也很清楚,身后有双机灵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我是有原则的!”他显得有些烦躁,很不客气的用手指着大门,不久前才在感谢信上栽了跟头,现在他对于违规的金钱流通极其敏感。 “好吧,好吧,大不了我不进去了。”察言观色的本领是那女人的基本功,看见对方发火了立刻就委婉很多,但依然没有离开只是退后了一小步。 “拜托,你还要干嘛?”倒是景阳的嗓音先被磨得有些无奈了。 “要不然,干脆采访你吧!庞屋现在风评喜忧参半,你们对于抵制言论是如何看待的?还有日常的训练,都有哪些科目?有出过伤人的事故嘛?如果你有内部照片我可以再加200!” “出去,我对那破东西没兴趣!”自从被测试组除名,这就成为了他的禁忌话题。 “我自己走,别推了!”那女人被景阳搡的节节后退,但就是这样依然不放弃最后的挣扎,“还是那个价,你只要把罗亚吉的车牌号告诉我就好。” 景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也没料到最后这个问题竟如此切合他的心意。 “sg6962,免费送你,一定要使劲骚扰。” 看着被这转折弄混了头的记者完全消失在楼梯下方,景阳才不紧不慢的回到前台,而那位客服部的姑娘已经开始收拾了。 “刚才咱们聊到哪了?”他努力回想着几十分钟前的对话。 “聊到你主动申请离开测试组。”说话的姑娘有着中亚女孩的神韵,就和她的名字拜什热一样,总是能让友善恰到好处的绽放在自己脸上。 “哦,对!我女朋友是个无械主义者,她总担心庞屋会在执勤中带来血腥后果,所以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我最后还是选择了退出。”景阳讲述的异常轻松,仿佛他真的如此淡泊名利。 “好棒啊,为了爱情!那你们今晚去哪约会?”这姑娘故事还没听够,开始主动索求续集的发展。 “呃,没安排……”出卖车牌号时留下的得意瞬间从景阳脸上褪去,他和女主角已经闹掰,吃饭肯定没戏,现在连交流都成问题。 “真的吗?那你今晚能不能值个夜班?”但拜什热却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这个略显无聊的答案居然让她极其满意,“内务部到了一批洗涤用品,需要有人接货,就等一小会。”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好吧。”果然没有人会对他人的爱情那么关心,景阳骑虎难下,笑的有些勉强。 “谢谢!新年快乐,赵佐景阳!” 那姑娘说话的同时手上也没闲着,她收拾的速度极其惊人,大概是担心有人突然反悔,只是一个扎眼的功夫,就同时换好高跟鞋还把丝巾捏成一团扔进了抽屉里。 跨年夜从不轻易放过孤单的人,就算隔绝了喝彩声,烟花的倒影也会投射在眼前的地板上,它们频繁的挑逗着值班的大男生,提醒他独自看门是件多么悲凉的事情。 楼里的人全都下班了,唯一和他作伴的就是智盘里的霓虹竞速,但今晚车队里没有石田骁叶,也没有超逸,所有的同学都在感受鱼汤和烤肉的热情,而他此刻唯一拥有的伴侣,就是车轮呲出的可怜火星。 景阳今天遇见了一堆的谎言,也毫不留情的拆穿了它们,唯独放过了那句隐藏最深的那句——“就等一小会。” 他退出了赛车界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在智盘的右上角,11点刚刚跳过去。 “你怎么还在?”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回头望去,原来是毕昂普从楼里走了出来。 “在等一个每次都说‘10分钟就到’的司机,你怎么也没走?”景阳往左边挪了挪。 “我家又不是银门区的,除了8楼的宾客接待间还能到哪去?” 毕昂普苦笑着坐下,两人如同一对腼腆的泥偶,在亮如白昼的夜景下盯着礼花看了半天才继续开口。 “抱歉,景阳,关于测试组,我尽力了。”自我检讨的设计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桔子,僵硬又缓慢地剥着皮。 “不用自责,我从没有怪你。”景阳有些落寞的盯着大门外的几对情侣,他们带着会喷火的分贝帽从街对面走过,主人的嗓门越大,帽檐上的火焰就越是汹涌,虽然隔了很远,但也能看出那欢笑声绝对不小。 “谢谢你的理解,为了报答这份宽宏大量,后面的值班交给我就可以。”毕昂普把剥好的橘子友好的递了过来。 “别这么客气。”毕昂普那爆棚的好意让景阳有些手足无措,怎么看都感觉十分刻意,“你也不用担心,那晚的事我还会继续保密,我明白你们两的关系见不得光。” “那就好,不过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两都没结婚,但夏莲的爸爸很不喜欢我,所以只能地下恋情。”毕昂普苦笑着撕下了面具,长时间的拘束让他的脸承担了太多重负,现在必须循环演绎呲牙、嘟嘴、咀嚼的表情,好让皮肤适应监狱外的环境。 “是因为这些疤?你可以去试试复胞舱。” “我遇见的事故很特殊,皮下组织损伤严重,医生建议不要冒险。所以你以为这只是为了好看?不,我还需要它的保护。”毕昂普轻轻抚摸着那逼真的面具,就像在为一副铠甲擦去淤泥,“不过今晚应该聊点开心的,你就不急着回家团聚吗?” “我……就在宿舍过新年假期。”景阳回答的太没底气,只要有耳朵就能听出这绝非本意,他想念小森林纪念版,想念沟通费劲的画眉嘴,但此时想说回家也需要勇气。 “就为了等那司机?太不值了!他说不定正和家人开跨年派对呢,赶紧走吧!”毕昂普铁了心要帮忙,催促的力度比先前又加了五磅。 “是因为和我爸……” 但话还没说完,门外就出现了一个反常的身影,其他路人都在聒噪中欢唱与前行,只有那人顺着台阶往门里走来。 景阳从桌脑后面摸到了夜间访客的开关,门缝里那排小探照亮起,夏莲的面庞被照的如瓷器一般洁白。 他突然明白了毕昂普今晚为何极其热心,赶紧打开大门,把前来约会的女士放了进来。 “我明白了……你要是不想填访客信息,就当我已经走了什么都没看见。”当电灯泡并不可怕,但是要有亡羊补牢的觉悟,景阳赶紧站起来,把没吃完的橘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和夏莲打了个照面就朝外面走去。 “谢谢!新年快乐!” 等听到这句祝福时,景阳已经站在了大门外,也许离开并不是必须,但他需要一个理由来逼迫自己。身边虽然是初冬时节的冰凉,但走近看看人间的喧闹,却能感觉到心中有暖流萦绕。 第三十四章:冬跑周(二) 跨年夜的晚上,在假期和腰包中张诵喜还是选择了后者。 一辆赭红色的半敞篷车停在大鼓皮超市的门口,张慜蕾站在一旁,把一箱比脑袋还高的冷饮平稳的放到后座上去。 女人未必是环境的产物,但她们的力气一定是。如果车主换掉那身土味衬衣,五官也能长得再负责一点,那她也许就如娇贵的格格一样,将完全应付不了这繁重的体力劳动。 没有车窗的阻隔,张慜蕾很容易就发现了走过来的小伙子,她招了招手,把有段日子没见的景阳喊了过去。 “最近只能看到你爸,我们还以为你参军了呢。” “没有,工作忙而已,我在安平署上班。” “这个厉害了!是不是能见到庞屋?” 她本想继续询问下去,但铃铛嘴的求救声从超市内传了出来。 一个挑剔的客户非要把戒指藏进女友最爱的海苔卷里,还要把封口还原成没被打开的样子,可怜的机器管家站在一旁,这件事明显和它的服务准则完全背离。 看在那人愿意多出两倍价钱的份上,张慜蕾把这单婆烦的生意接了下来,而景阳也随她走进了门里。 以前他在店里占过不少便宜,现在账户的余额终于超过了年龄,也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专门买了几样没吃过的,那些零食们大都价格不菲,对于曾经的他来说简直就是犯罪。 走到家门口之后,他静静地站了一会,陌生感与熟悉感扭打着一起袭来,有那么几秒钟,景阳觉得自己仿佛第一天搬来这里。 轻轻的打开门,《八竿对话》的主持人正在电视上调动现场气氛,景阳从没见过爸爸看这个节目,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自己不是幻听。 赵心平也没有做好准备,看着门口愣了半天,才赶忙翻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们放假了?”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整理着刚刚躺皱的蓝色斑点睡衣。 “嗯。”景阳四下望望,不论是果盘还是拖鞋都还保持着他离家时的模样。 “你还没吃饭吧,先看会电视,我去给你做。”赵心平说着就钻进了厨房,这种对待病号般的照顾,倒是让儿子很不适应。 重新坐在许久未碰的沙发上,景阳发现这期的《八竿对话》讨论的正是庞屋。 秘密总是有股特殊的吸引力,在没正式亮相之前,好奇的男女们忍不住对它遐想连篇。此刻,几位嘉宾在节目组的要求下,正把自己的奇思妙想描绘在画纸上。 “胡希涛,让我们看看你的猜想的庞屋。”主持人让对面的小鲜肉把画纸转过来。 一个坦克和高脚架的结合体,再配上那幼稚的画技,景阳觉得眼睛仿佛被扣上了两罐辣椒酱。 “我觉得它是一种多功能车,”这个年纪不大却人气不小的童星还十分认真的解释着自己的作品,“刚才说到可以疏导交通,所以这是抓手,下面这三条是弹性链,可以固定,架子还可以翻过来,移动的多层停车场。” 景阳努力去理解着画上的抽象元素,但提前见过谜底的他,真的难以在这个错误答案上绽放想象力。 “钱易娇,你呢?” 那位用眼霜完美遮盖了鱼尾纹的女嘉宾则画的更加夸张,完全就是一只长着八只脚的细长葫芦。 “一台机器蜘蛛?”主持人也被这萌味十足的画风逗乐了,“脚底下的小圆饼是什么意思?” “那是孩子们,”女嘉宾憋着嘴,自己都对画作的寓意感到排斥,“我不信任这大家伙,它上街的第一天,可能就会有一整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被踩成肉饼。” “好了,到此为止!我们进入下个环节!请高老师进行点评!”连一向重口味的主持人都受不了这个解读,赶紧打断了她,以免冒出更加颠覆三观的发言, “我觉得钱易娇言重了,庞屋一定是利大于弊的。”作为这个节目的救场担当,烫着羊毛卷的高老师坐在导师席上一脸认真地作答。 “所以你认为它能缓解交通拥堵的困境?” “对,毕竟一听到庞屋要上街执勤,我就做好了一年不出门的准备。” 景阳乐的比台下的观众还要放肆,自从被踢出了测试组,所有类似的调侃都成为了他的快乐源泉。似乎只有笑得没心没肺,才能告诉自己退出也无所谓。 不过没有等整期节目播完,赵心平就端出了他精心制作的回家餐。 那是一碗甜辣相间的海鲜面,但很多的细节与餐厅里大相径庭,去壳的虾配上墨鱼丸,碗边还搭着两根不伦不类的叉烧肠,用筷子搅和一会,还能在面条下发现一颗乌黑透亮的松花蛋,再加上那一盘肚丝、萝卜和糖蒜凑成的小菜,景阳总感觉爸爸是把冰箱里能吃的东西全塞了进去。 “现在都在讨论安平署那个新项目……”赵心平还在厨房里翻找着遗漏的营养。 “我不清楚,不知道,没关注!”景阳甚至都不等爸爸问完,对于这个烦人的问题,他现在只有一种答案。 新年假期的最后一个下午,景阳正与午觉和平相处,却被扰人的智盘震醒过来。 “新年快乐,伙计!帮我弟弟伸张正义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阿尔邦一直惦记着他那变态的威慑计划。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拜托!我在简当镇的每个晚上都睡不好,上周和他打电话时感觉又哭过了,给校方告状一点用都没有,难道你就忍心看路易遭受虐待?” “真的不行……”景阳一直以为自己会坚持到底,可一想到路易那青伤紫肿的脸,他就还是控制不住的心软,“我撑死开安平署的车去吓吓那群熊孩子,这是最大限度了。” “也可以!”刚刚还是哀怨腔的阿尔邦瞬间就高亢起来,“记得要穿上制服!” “这还用你提醒?” “太感谢了!带特产回去犒劳你!” 电话挂断之后,景阳把小森林纪念版从床底翻了出来,此刻他只想与工作彻底脱离,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假期,不需要伸张正义,也没有莫名其妙的任务突然来袭。 只是几个月没有操作,他连呈像管的顺序都记不清了,前前后后尝试了五六次,全息投影才从倒立变成了正向。 和往常不同的是,今天首先弹出的是一堆促销广告。 新游戏买二送一,好友定制头像框,明星语音合集包,殿堂级攻略详解。这波宣传没有任何死角,贪婪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伸向景阳的钱包。 而如今有了工资撑腰,他要把以前舍不得的全都补上,先是果断选了一堆完全不划算的套餐,然后豪气的转入了付款环节。 但运气似乎在劝他理智,界面一直报错,重进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景阳无奈的一通乱点,往常随处可见的客服热线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上下左右到处搜索着,最后目光停在了老旧的机器管家身上。 “画眉嘴,帮我查一下怎么处理这个错误代码。” “座位在哪?”画眉嘴这次不仅没有听清,回应时还用上了不知从哪学来的矫情小诗,“它就在我眼前,只是上面许久未见你的身影。” 景阳只好心平气和的重复了一遍,才能在半分钟之后听到那老烟嗓带回的专业答案。 “……这属于画面问题,代表平衡子陀螺未匹配到处理器,需要先检查接口,再用逐级模式重新开机。” “把操作步骤发到智盘上来。”景阳单膝跪地,把刚插好的元件重新拔起,“对了,你睡了几个月,我是不是还要重新互通数据。” “那倒不必,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每天在帮你爸查东西。” “球赛预告?”景阳用袖口擦拭着呈像管的接头,嘴里满是戏谑的味道。 “不是,是每天向他汇报汇报你的聊天记录,账户流水,个人信息和出行轨迹。” 景阳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他让画眉嘴一字不差的又重复了一遍,那锈迹斑斑的脸蛋就像一个刚玩过泥巴的孩子,完全不懂大人之间所谓的保密是什么意思。 之后他慢慢坐回床边,刚才的解决方案已经不重要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恼怒之气在鼻腔里蓄势待发,景阳的思想像无章法的涂鸦一样,几百种色彩揉捏在一起,最后汇成一股很不漂亮的情绪,叫做被监视后的憋屈。 傍晚时分,赵心平敲门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暗?” 他打开了灯,丝毫没注意到,躺在床上的儿子脸上有多不满。 “小雅克·琴的新剧上架了,你不是最喜欢他吗,来看吧。” 虽然很想拒绝,但望着爸爸热情洋溢的脸,景阳还是尽力压着情绪的走了出去。 电视上,一位穿着铁马甲的配角刚讲完自己的第五句台词,就被冰霜箭狠狠的击中了。但就算这样,他今晚说出的话也比景阳多一倍不止。 “……你搬回家里住吧。”从播完了主题曲之后赵心平的嘴就没有停过,似乎有一板车的事要和儿子沟通,“咱们家离得也不远,你每天起早点我还可以开车先送你。苹果你怎么不吃,看你回来了早上专门买的,要不然我去给你打成苹果泥……” “你为什么看我的聊天记录?” 已经站起来的赵心平愣在了原地,最后只能把盘子放下,又坐了回去。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和朋友说咱们吵架的事,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没别的意思。”这个男人的身上看不到丝毫父亲的威严,正无比卑微的揉搓着双手。 “所以你就监视我的一切动作?” “不是的!”赵心平急得六神无主,把苹果拿起来又放下,“我只是想看看你喜欢什么节目,在银门区交了多少朋友,钱够不够花,在外面过得怎样,毕竟你现在也不告诉我。” “我还是继续住宿吧。” 景阳站了起来,直觉告诉他,接下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喷发,但今天他并不渴望争吵,残余的理智敲响了警钟,押着他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景阳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他不想再来个尴尬的道别,最完美的出发就是悄无声息的离开。 但世界明显比他起的更早,赵心平的卧室虽然是关着的,可是餐桌上的透明保温罩里摆放着白嫩的豆包,还有备好的调羹就像泡温泉般斜躺在一大碗醪糟里。 爸爸不知何时已经把换洗的衣物全部整理叠好,一起塞进大号的牛仔背包,放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那包被装得鼓鼓囊囊,貌似涵盖了儿子所有的家当。 景阳没碰早餐,甚至连喜好的衣服都不想带,但犹豫过后,最后还是背起背包出了门。 第三十五章:冬跑周(三)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下午,景阳一下班就来到了车库,他直奔自己的目标,那是几辆外勤部的标准用车。 像以前一样扣进把手里,但是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熟悉的提示音,又上下左右画着圆圈摸索,可车门就像叛变了一样依然对他不理不睬。 景阳化身成插小广告的商贩,在几辆车旁来回尝试,最后没打开任何一扇门,倒是成功吸引了胡蓝的注意。 “你在干嘛呢!”一声响亮的喊叫从配车室里传了出来。 景阳走近了之后,趴在窗台上解释着。 “我要用车,但是指纹锁出了问题。” “能打开才见了鬼呢,”胡蓝白了他一眼,眼皮和挂了秤砣似的不清楚又喝了多少,“你不在用车权限名单上了。” 景阳瞪圆了眼睛,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干嘛这么惊讶,你现在又不出外勤当然要被剔除了!”胡蓝的每个词都不在调上,听完之后还要在头脑中解码。 “是罗亚吉的命令吗?”景阳不自觉地发力,指尖狠狠的扣进窗户槽里。 “是……不是……就是车多人少而已。”胡蓝说完打出一个毫不见外的酒嗝,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景阳捏着鼻子想再争取几句,但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却抢先一步占领了他想要说服的耳朵。 “我是快下班了,但我没时间去拿照片……你冲我喊有什么用?体育场还没布置完,柯艳萍那老巫婆非要我下班后送过去……” 景阳慢吞吞的离开了配车室,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如此去想能让他面对阿尔邦时也不会感到愧疚。 在电梯口等待了片刻,但门刚打开,背后却传来一阵凌乱的拖鞋声。 “喂,你先别走!”那袜子的颜色让追上来的胡蓝看起来就像只绑着绷带的火烈鸟。 “先说好,我可纯粹是为了帮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指模,“从里面数第二辆车,今晚必须开回来。” “好的。”景阳意识到自己拯救路易的使命还将继续,但是当他伸手去取的时候,那指模却被收了回去。 “没说完呢,你知道明天有冬跑周开幕式吧?” “知道,我还要去帮忙安检。”一提这事他就像吃了罐过期蜂蜜一样恶心。 “所以你现在要跑一趟慧岩体育场,”胡蓝指着最角落里,“把车上的东西卸下后再去忙自己的事。” “好的……”看到景阳答应了下来,握着指模的手掌才重新张开,“车里是什么?” “庞屋幼儿园。” 景阳以为胡蓝在开玩笑,毕竟这车就算卸掉顶盖,也只够塞下庞屋的一只脚。但是往后排一望,他才发现错怪了这位总和啤酒相依为命的中年男人。 那里真的塞满了上百个庞屋,不过都是巴掌大小,十几个一捆被塞进备好的箱子里,其中一种风格硬朗的模型,适合男孩子们带去班里炫耀,还有一种是带刺绣的毛绒玩具,可以帮女孩子把玩偶柜填的更加充实。 带着这车令人反感的货物,景阳到了体育场的车库,刚找到位置停好,就看见汪江猜跑了过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到了!”他一把拉开车门,把两个箱子顶在肩上转身就走。 “都齐全了吗?”景阳没有那么大力气,只是双手抱起一箱小的跟在后面。 “差不多了,但两个新开的安检通道好几年没用,我们一会排练好了还要打扫。” 前方正门口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巨幅海报,海报上没有具体形象,只画了一个黑色的轮廓,然后打上大大的问号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而轮廓旁边全是‘冬跑周荣耀卫士’,‘守护者惊艳来袭’之类的包装词,看上去就像某款二流网游又推出了一位诱骗大家掏钱的新角色。 不过庞屋将要在开幕式上亮相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虽然海报上任何明确信息都没给,但下方依然聚集了一群如痴如醉的孩子。 “他们为何可以进去?”这群小粉丝貌似被拦了许久,一看到景阳他们毫无阻拦的跨进门里,便立马开始发难。 “那是驾驶员,快出去,挡着我贴地绘了!”被叫来帮忙的田旭柏不仅一分钱加班工资都没有,还得时刻盯着门口,防止有好奇的小毛头偷偷溜进场内。 “我不信,后面矮个子那个看起来还没我妈有劲!” 景阳在一片平均年龄不足12岁的哄笑声中差点憋出内伤,他无法和这群熊孩子斗嘴,但也无法辩解自己肌肉的贫瘠,只能猛跑一小段,仿佛那样就能让嘲笑跟不上自己的脚步。 “他们都在内场呢,去看看吧。”汪江猜纯属好意的邀请却无意间触碰到了景阳的敏感穴位。 “不了,我还要去接个孩子,他没我护着都回不了家。”景阳的笑比旁边灯箱里的球星代言还要假,被开除后的自尊心在他耳边嘱咐了无数遍,越是好奇就越是要端出毫不在乎的架子。 两人已经走进了堆满手旗、运动鞋和漏气排球的储藏室,但他放下箱子后转身就走,汪江猜又劝了几句都没叫住。 在临近放学的紫萝藤初教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堆违规停靠的私家车,接孩子的大人堆砌起五层厚的人墙,更夸张的是,这墙还有继续添砖加瓦的趋势。 景阳在人墙缝里来回穿梭了两圈,就焦躁不安的放弃了寻找,有利的位置早就被占尽,满眼都是皮带和鞋跟,他就连操场都未瞅见分毫。 家长们看似毫无章法的站位实则暗藏玄机,脚下方寸之地是与孩子长年累月的默契,只要大手还没牵上小手,就算来头牛都别想把他们顶走。 路易是不是早就回家了,也许不止这一个出口,这些念头在景阳的脑海中闪过,但也只是闪过。他揣着满肚子闷气回到车里,此刻耳旁还能想起之前的嗤笑,再假设明日测试组能破除质疑赚回荣耀,那笑声就变得更加难以赶跑。 今天本是场伸张正义的剧本,他会在制服的护佑下从天而降,吓得小恶棍们哭爹喊娘,也顺便享受路易崇拜的目光。 但直到夕阳的橙色后劲不足,也未见有人拉开幕布,本就心气不顺的景阳驶上归途,此刻只想回去睡个迷迷糊糊。 不过前轮刚转了半圈,紧接着就是猛地一脚刹车。 四个没头没脑的学生窜过了马路,一个逃三个追,逼停了一堆无辜的司机。 不过景阳无暇像其他人那样降下车窗挥拳声讨,因为虽然只是一个瞬间,但他敢确定最前面被追的孩子正是路易。 所幸双腿在四轮的面前毕竟弱小,虽然起步时差点跟丢,但在下一个街角的尽头,景阳终于堵住了这群孩子。 路易显然还记得这个在新配节庆典上帮过他的面孔,他握紧了手上的魔方,很鬼精的顺势躲在了守护者的身后。 “你们几个,离他远点!”景阳冲着后面的熊孩子大喊着。 “凭什么?你是干嘛的?”但为首那个穿着蓝黑运动服的男孩还挺硬气。 “你认识这个标志吧。”景阳指了指制服上的三角伞标志,“如果你们再欺负他,就做好进去蹲两天的准备,要是一次不够,那就多抓几次。” 另外一个鞋子上有签名的男孩明显害怕了,盯着同伴却脚蹭地面偷偷后溜,内心正在友情和逃跑之间来回抉择。 “你少吓唬我,你们就是装备先进些,抓人是要有理由的!” 但运动服的回应超过了景阳的预期,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严变得岌岌可危。 “但以调查的名字把你带走,总没问题。” “这么护着他?你是小哑巴什么人?又一个爱告状的哥哥,还是请来的演员?” 三个男孩放肆的笑着,景阳却愈发恼怒,他没料到会被剧本里的反派当街调侃一顿,而运动服也没有继续搭理他,往前走了两步,就要从路易的手里抢走魔方。 景阳被这种无视彻底剥夺了理智,一把抓住小混蛋的胳膊。 “我说话你没听懂吗?!再动他试试看!” 其余两个男孩都沉默寡言不敢造次,但是运动服依然不屈不挠的像块金属。 “把手放开!” “我告诉你,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现在给他道歉,然后就滚蛋!” “呸!做梦去吧!你这欺软怕硬的白痴!” 运动服挣脱不开,气急败坏的踢在了景阳的小腿上。 颜面完全沦为了街角的废弃品,景阳的脑海里一阵轰鸣,使出全力拽了一把,那男孩没有站稳,直愣愣的撞在了旁边的墙上。 “滴答!” 等再爬起来时,冰冷的地面上已经殷红一片,他跪在那里捂着鼻子,但是血浆依然止不住的在手背上汇成长河。 “来人啊!安平署打人了!”其余两个男孩赶忙凑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揉成一团还貌似用过的纸巾,漫无目标的大声叫嚷着寻求帮助。 路易也被吓坏了,刚才他还抓着景阳的制服不放,现在已经喘着粗气退到了身后的消防栓旁。 但没有人凑过来打报不平,呼喊声只讨要到了几缕关注的目光,那些在身材上并不吃亏的男男女女,放慢脚步望了望这边,就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轨迹里。为了让生意不受影响,马路对面的一位老板还把饭店的窗帘都拉的更紧。 景阳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一拽让他释放了所有的压抑,但是接踵而来的,就是难以丈量的自责。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催眠了,因为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无法解释刚才的所作所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捂着额头,试探性的向那孩子靠拢,但转念一想却又跑回车里,一阵慌乱的翻找之后,拿着便携急救包重新赶回事故现场。 掏出冷凝喷雾贴到了脸旁,运动服却推开了他的手,那男孩宁愿把血迹蹭在袖子上,也不愿意让施暴者轻易的获得原谅。 景阳没有说话,为了止住这场流血冲突,硬按着男孩的肩膀帮他上完了药,又拿出湿巾擦干净嘴边,但运动服擦了一半就很不配合的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到路易身旁,把魔方抢在手里。 “这本来就是我的,”他举起魔方转过身来,声音里有种这个年纪常见的倔强,“他偷偷在上面刻字,被我们抓了现行。” “因为你们欺负我经常。”路易也不示弱,用蹩脚的通用语回应着。 景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怪我,我……有些失控,这样吧,为了赔礼道歉,我请你们吃东西。” “我们不会和你走的。”那个眉毛上缺了一块的男生满脸都是警惕的表情。 “就旁边,”景阳指了指二十多米外那家挂着羽翼和鸟喙的快餐厅,“红帽将军,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每周都盼着能去一次。” 他诚恳的等着大家的回应,但几个男孩都望着对方,谁也没有表态。 十几分钟之后,运动服大嚼着咖喱鸡肉脯,刚才还猩红的嘴角此刻被一层油脂涂的金光透亮。签名鞋和缺眉毛拿对方的嘴练习打靶,脆骨鸡团在空中来回翱翔,但因为过低的命中率,砸的周围几桌的客人接连不断送来白眼。路易则安静低着头,只与面前的八香旋肉丸打交道,最大的动静就是在吃到挑战椒口味时,像抽水机那样猛灌了几口柠檬汁。 “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喜欢欺负穷孩子的有钱少爷呢。”景阳刚拿起最后一条隐酱鸡柳正准备塞进嘴里,但一看到签名鞋那咬着嘴角的不舍眼神,就又豁达的放了回去。 “整个紫萝藤初教一大半都是潮驱移民,我爸妈都没固定工作,还不如哑巴家呢。”缺眉毛从头发上摘下一颗脆骨鸡团。 “所以你们针对他,只是因为路易不爱说话?” “不止!大家都说他用外语给我们起绰号!” “我没有……!”路易的腮帮子已经满仓了,说话时根本不敢把嘴张得太大。 “关键是他哥哥!”运动服嘴边的糖渍凝结成一片黄霜,如果他现在去照镜子,大概能看见自己十年后长胡子的模样。 “他哥哥怎么了?” 此时带着蓬松鸡冠的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他的胸前挂着一排扭蛋,那几只动作浮夸的脚力鸟,瞬间就把运动服的目光吸引走了。 “我们吃了这么多,不送扭蛋吗?” “哦!这个是套餐才有的,”服务员笑的很抱歉,但孩子们渴望的眼神让他有了借题发挥的材料,“要不然你们再点一个丰年烩鸡煲,我去和店长申请一下,怎么样?” 几个小家伙都没有说话,只能偷瞄着景阳,等待着命运的青睐。 “那就来一个吧。” 他们在恩惠的鼓舞下兴趣高涨,等服务员一走开,就争抢着要把刚才的话题进行下去。 “他哥哥总爱告状!路易体育课上自己摔得伤,硬说是我们干的!” “你们没把他往垃圾桶里塞过?”景阳还依稀记得阿尔邦那篇血泪控诉的微小说。 “是我们干的……”缺眉毛有些紧张的转着手指,“但只是闹着玩的,大家打赌,看哑巴会不会在里面喊救命……” “看吧,最后使坏的还是你们几个。” “不!他哥哥是迁管局的,肯定也不是好人!” “为什么?” “三角伞下红边狗,带铁链,砸我店, 迁管败类卧里横,查全证,封我门, 大区骨干惹不了,潮驱移民见了跑。” 景阳第一次听到这么邪恶的儿歌,他赶忙把一翅三吃塞进孩子们的嘴里,这才让周围目瞪口呆的顾客很不放心的把头转了回去。 刚才的服务员戴着歪斜的鸡冠回来了,先标榜了一番自己的努力争取,之后才把大家心心念念的脚力鸟拿出来。 其他两个男孩立马抢走了中意的造型,运动服也拿起一个,但没有放在面前,而是递到了路易的餐盘旁,放下之后,还有点拧巴的说了句:“这……算扯平了啊!” 孩子们的世界叫做当下,对手与朋友,不过取决于美餐前后。 景阳羡慕的望着他们,但运动服却把最后的扭蛋塞进口袋里,站了起来。 “我要回家了。” “刚点的菜还没上呢。” “我们家住在郊区,再不走就没有车了。” 他看的出来那男孩对满桌香气的恋恋不舍,于是很潇洒的指了指窗外。 “急什么,一会我送你。” 虚情假意的推脱不属于这个只懂奔跑的年纪,运动服咧嘴笑个不停,毫不犹豫的又坐了回去,在他眼里景阳找到了这些天一直渴望见到的表情,那是握手言和后的崇拜,正丝毫不加掩饰的裸露出来。 第三十六章:冬跑周(四) “这个可以带去里面吗?” 这已经是景阳今天一早听到的第九遍询问了,自从入场安检开始之后,就总有小粉丝拿着奇奇怪怪的礼品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里面装的是什么?”要不是有相关规定,他真想直接否定,这些礼物都是进去送给庞屋驾驶员的,光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人生气。 “一个口哨火机,使劲吹气火苗更旺!”前面这小家伙梳着一个莫西干头,嗓音纤细但全身上下穿的又像个男孩子,一时间辨别不出是小伙还是姑娘。 “谁的破设计,那烟往哪放……”景阳下意识的吐槽,一抬头正好看见孩子的父亲用看反面教材的眼神望着自己,赶紧停止了不专业的议论,只捡安检时该说的去讲,“不过火机是带不进去的,每台机器都有一个违禁物清单,你站上来的时候它就会报警。” 说完他从孩子手中拿过礼物,在安检仪上如刷卡般晃了晃,这些小家伙往往听的一知半解,必须要来场现实的演练。 但这台旧机器偏偏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纵使安检屏上都已经清晰地看见了火机的商标,可该有的警铃声却仿佛被吸去了宇宙的另一个方向 “是不是代表没问题?”站在旁边的父亲当然不希望磨灭自家宝贝的热情,他连着吧唧了好几下嘴巴,那表情就是在说没毛病就放行。 “请等一下,这个……这个不应该的。” 景阳现在骑虎难下,急出来的汗珠正好砸在礼物盒上,眼下不管是通行还是拒绝都成了半正确的选项,他只好像个开了八倍速的招财猫似的用盒子在仪器上继续摇晃。 “啪!” 一个锁扣般的秘钥突然被拍在了安检屏的旁边,那秘钥的后面,是张若曦因为奔跑而气喘嘘嘘的脸。 “这个是?” “赶快换!你更新好了,我还要……还要拿去给其他两个门!”这位高个子女士怨气极重,朝身后狠狠地瞪了一眼,大概只有在看见拿她练手的发艺学徒时才会有这种目光。 “你瞪我……瞪我干什么!”而顺着那眼光看过去就能找见同样一脸不满的胡蓝,他咧着嘴拼命喘气,仿佛嗓子都被跑的缠在了一起,“要怪……要怪就怪这小子,你昨晚开去了多少地方,没电了不知道充嘛!” “喂!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场!” 但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聒噪,景阳只好先红着脸干活,警铃恢复正常之后,他终于让那对心存侥幸的父子离开了队伍的最前端。 “刚才我怎么试都没反应,还以为是出声孔坏了。” “这台安检仪闲置了这么久,数据库早就不匹配了。”张若曦一脸嫌弃的搓着手指,虽然她刚才扶着的地方昨天有被擦拭,但乍一看还是灰蒙蒙的显得极脏。 “他刚才一准放进去了好几个藏着飞镖的小忍者。”胡蓝大概是很久没有跑过步了,一锻炼肚子里就一股子邪火。 “你上车的时候怎么不检查好,天天宿醉,大早晨和个晕头虾一样。”因为还要去别的通道,张若曦只能一边埋怨一边往回走。 “这小子如果把电充好,我们能在方芽路上搁浅半个小时嘛!”胡蓝也跟在屁股后面越走越远,他貌似没有要紧的任务,只是单纯的为了继续争辩。 景阳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继续安检,直到毕昂普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才发现排队的观众只剩下了最后两位。 “那出了室内馆呢?露天跑道上也有地暖吗?”看见景阳之后毕昂普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与身边的场馆负责人专心地交谈。 “不,底下埋的是双层交热轨,不过损耗太大所以没开,那大家伙应该也不怕冻吧?”这个巴不得把场馆里的烟灰都拿去换钱的男人曾在罗亚吉的办公室里出现过,也算是景阳被踢出测试组的半个见证者。 “打开吧,太冷了孩子们都没有热情。”毕昂普把心操的稀碎,他必须保证自己的杰作在首次亮相中获得足够的掌声。 两人说着就朝场内走去,只把踌躇不前的安检员留在了通道里。 此刻已经没有人入场,只留正门就完全应付得来。但景阳并不想挂牌歇业,他还在和自己较劲,只要不往里走,就不会在测试组面前暴露任何感兴趣的模样。 “冬跑周开幕式!现在起步!” 不过一位男主持极其兴奋的嗓音突然回荡在通道中,向上望去,三台依次交错的直播屏几秒前放的还是袖套广告,现在已经完全转为了场馆里的盛况。 几万人的体育场坐得满满当当,连只猫都塞不进去,在绿色草皮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图腾,下宽上窄将近有三层楼那么高,那是场里最显眼的位置,无论坐在何处都别想对它视而不见。 致辞依然是第一个环节,但这次却是少见的精炼,赶在大家打哈欠之前,就把包括汪福纶在内的赞助商全都念了个遍。 而开场舞之后,则是长篇幅的章节情景剧,演员们卖心卖力演绎,从赤脚讲述到草鞋,从马拉松讲述到大雪,又从一场横跨三个大区的追捕案讲述到冬跑周略显意外的创办史。 安检通道里卖纪念品的大姐都冲进场内去看第一视角了,但景阳依然被心里的小疙瘩绊在原地,他磕着讨来的盐焗瓜子,陪着零食柜台里总爱评天论地的售货员,倔强的坚守在略显孤单的屏幕前。 而随着情景剧的结束,主持人转换了话锋,运动发烧友们走出了通道,开启了今天的达人秀高光时刻。 “首先登场的,是春巴区的玄信一家!在过去的九年里,这个五口之家坚持把跑步当做唯一的交通工具,今年还完成了徒步穿越春费公路的壮举!连续三年荣获最低碳家庭,用行动掀起了一次节能革命!” “……这位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著名运动员艾娃辛科,退役后她并没有离开大众视野,一直致力于让更多的人感受长跑运动的魅力,本次冬跑周她会参加三个公益比赛,同时也是零距离裁判组的成员之一!” “你没有看错!现在镜头里出现的,正是‘最想陪跑女性’票选第一名的胡玥澜!作为仿溪运动的品牌创始人,她此刻所穿的这款39g无重级跑鞋,将是今年马拉松队伍的统一标配!” 达人们陆陆续续走了一个小时,景阳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插不上话的凡人,仰望着奥林匹斯山上的各路神仙在排年会座位。相比那一片绿得发亮的草皮,在这个环节铺上一条红毯明显更加合适。 但在600岁跑侠团的7位老人登场之后,名人亮相也正式结束,热热闹闹的伴奏声突然停了下来。 “就在去年,西尤伦堡的海啸夺走了这女孩的右腿,但是对生活的热爱让她再次站了起来!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本次冬跑周的大使——小菇吉伊玛登场!”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一个矮小的身影就从观众席上站了出来。就算不靠直播,景阳都能听见掌声穿透了两道门,这个经历了一场噩梦的女孩,得到了今天最崇高的尊重。 她的脚步有些偏颇,似乎对义肢还没有完全适应,慢慢的走到了草皮中心的图腾旁,仰着脖子向上张望。 那图腾的顶点似有玄机,但谁都能看得出来,这高度绝非为她量身打造,顶端就像天宫一样实在太过遥远。 “小菇吉伊玛还在等待一位嘉宾的帮助,帮助她一起点亮这象征源源不息的仪式。但这位嘉宾究竟在哪呢?” 镜头突然完成了切换,体育场顶棚上的两块露天大屏幕开始播放一段采访。 “先和大家打个招呼吧。”视屏里的主持人没有入镜,只是贡献出了甜美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银门区安平署的瑟琳。” “我叫……我叫萨高·法塔。” “基米尔·康戈尔斯基。” …… “嗨!各位朋友们!我是杜玛·约加内松!” 同样是打招呼,同样红如浆果的墙纸陪乳白无垢的沙发,同样没有规定标准动作应该怎样。但常常面对采访的人就是不同,微笑,挥手,直视镜头,摇晃的指尖和放松的肌肉,和杜玛相比其他人就像是判断题里的错误选项。 “平时你们都有什么爱好?” “我的爱好?我女儿迷上了表演,我是她最得力的道具,休息的时候我们会去小剧场,我演过劫匪,当过油桶,记得最深刻的是演鼻孔充电星人。”康戈尔斯基在镜头前笑场了,完全不像测试组里那个带着有色眼镜的刺头。 “我儿子现在有些叛逆,他喜欢听我讲训练时的故事,但是我喊他练架子鼓,他却总装没听到……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跑题了。”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奶奶总抱怨她的药副作用太强,每次胃都疼的想要上吊,也许我的爱好就是买上房子之后,能给她换种好药,或者先换药也可以。什么?你说这不算爱好?” 整段采访时间不长,大概就五六分钟,为了和无械主义者拉近距离,许多答错的片段也被保留了下来,这让屏幕上的人亲切的就像是楼下的邻居。 “最后一个问题,大家都记得菇吉伊玛吧,她与海水搏斗了两天失去了一条右腿,但最后顽强的活了下来,你们有祝福想送给她嘛?” “欢迎来到银门区。”汪江猜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简短也最真实的回应。 “希望她……每天都开心吧。抱歉,我不擅长这个。”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们会更早的救下她。” “怎么更早呢?”画面没有切走,只是单纯对准杜玛·约加内松问了个额外的问题。 “用能踏平潮水的力量。” 他回答的时候眼睛里都发着光,然后采访视屏就突然关闭了。 第三十七章:冬跑周(五) 镜头移回了通道口,当充满压迫力的熟悉身形迈出来时,想要装作无所谓的景阳还是站在满地的瓜子皮上瞪大了眼睛。 “现在,安平署的杜玛·约加内松正驾着能踏平潮水的庞屋破浪而来!” 看台上有欢呼,有训斥,有屏息,有狂啸,有孩子跳出座位往看台下跑,有家长伸出理智的胳膊紧紧抓牢。庞屋走到图腾旁抱起女孩时,场内还传出几声尖叫,可能是两者体型反差太大,心软的大婶们总觉得那巨掌很不可靠。 但所有的杂音对庞屋来说都只是调料,杜玛将她慢慢的举过了头顶,在六米多高的半空中,在几万人的目不斜视下,小菇吉伊玛把双手牢牢的按在了图腾顶上。 青绿色的纹路顷刻间焕发出原野上的光芒,它开始毫无章法的向下蔓延,伴着早就准备好的鼓点,如同一群羚羊蹦跳着冲破了层层草障。 纹路逐步爬满整个图腾,仿佛涓流的古语撬动了岩缝里的印章,距离在它面前只是假象,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在每个人的鼻翼旁捧上一把密林中的土香。 “女士们先生们!我宣布,银门区第十二届冬跑周正式启动!感谢有你的陪伴,精彩的项目将会从明天正式开始!” 所有制式的流程都随着纹路一头扎入地下,狂欢成了这里唯一的主旋律,早就候场多时的‘布踏’乐队,也伴着主题曲的前奏走入场中。 其余四台庞屋陆续亮相,昨天运来的礼物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康戈尔斯基把排练了许久的小搭档扛在左肩,用护栏般的手指扣成一个临时的椅背,而右手则托举着玩具箱伺候在一旁,他就是一个移动的供货商,随时保证肩上的小派发员有事可忙。 硬一些的模型需要俯下身去,而软绵绵的玩偶则可以直接抛洒,所到之处,全是孩子们兴奋的龇牙乱叫。他们不理解威猛的机甲有何可怕,就算那里没有礼物围绕,也想要冲上去搂搂抱抱。 “够鸡贼!” 景阳转过头去,那零食售货员正嚼着话梅靠在椅背上,对着唯一的听众发表他自认为独辟蹊径的见解。 “知道我们对那个大脑袋不放心,就从孩子们下手,你们安平署可真会营销。” 景阳没有功夫搭理他,镜头里刚刚闪过的一位姑娘,把他心底里退休许久的浪漫又叫醒了。 那是被摄影师捕捉到的乔骐,作为最疯狂的粉丝之一,她举着缠了三圈拉花的大牌子,站在座位上用最引人瞩目的幅度挥舞着双臂。 她深情的目视场地中央,那里是杜玛此刻正领唱的地方,只不过他似乎和小菇吉伊玛没排练出默契,为了耍帅,把双人配合变成了一场站在庞屋上的独唱。 也正因为如此,那暧昧的牌子上才会写着——“你的嗓音让我长出翅膀!” 景阳的视线变得模糊,他看到了另一重奇怪的画面,画面上的他在庞屋里被孩子们搂着合影,而不远处的观众席上,魏海瑶正满面通红捂着嘴巴,用五年以来最崇拜的目光望着自己。 他呆呆地注视着屏幕,之前与庞屋所有的交集都来源于馈赠与运气,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那种强烈的期盼,期盼能够真正的再次驾驶它。 庞屋与魏海瑶,这看似遥远的两者原来也有联系,只要场内那迷人的光环属于自己,这女孩也一定会从天边回到眼前吧。 开幕式终于结束,庞屋被装进了载重车,而测试组则从安检通道步行退场。康戈尔斯基因为派发的礼物最多而被众星捧月,他喜欢孩子,从不在他们面前展露棱角,所以此刻才会被簇拥的像个山大王,这是靠脸吃饭的杜玛都没有享受过的排场。 连热闹都是他们的忠实追随者,随着人群渐渐离开体育场,这让角落里的景阳显得落寞异常。 就像是打了胜仗一样,庞屋支持率直线上升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安平署,就连第二天下午的餐标都因此发生了变化。 “真的有福利啊!我以为师姐是开玩笑的!”顾丁激动的指头在点餐屏上到处乱划,因为哪里都香完全失去了焦点,“三瓣果叶熏鱼终于又回来了!还有,对酱拔丝奶茶!要是能把‘每人限量一份’去掉就更完美了!快看这个,卤汁配脆蜜无骨鸡!这次内务部算是下血本了!” 但景阳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头嚼着自己的虾仁炒饭。 “你饭吃耳朵里啦?就不兴奋吗!” “昨天的开幕式贝区会不会看到?”他用勺子不甘心的敲着盘面,开幕式上的万人瞩目终于击败了景阳蛮不在乎的伪装。 但是还没等到回复,餐厅门口就响起一片自发的掌声。 那个牙齿上有黑斑,说话一股子黄豆酱味的后厨负责人,推着一个大板车走了进来。 这也算是人间奇观了,以往的她就是尊活菩萨,除非棉花嘴把汤扣到了员工头上,否则她绝对不会在下班前离开自己的小橱窗半步。 内务部经理和测试组的功臣们都跟在后面,队伍浩浩荡荡的,将假装看不见的可能性已经全部掐断。 “叮,叮!”柯艳萍拿起餐具敲了几下,“大家下午好!首先,为了庆祝庞屋大受欢迎,今天的可选菜品加到了9种!” 顾丁跟着人群一起欢呼起来,只有景阳那呆滞的表情像是拿错了剧本。 “当然,还有很多来信和礼物,这份荣誉应该由所有员工共同见证!首先,有请杜玛拆开第一份!” 这些礼物大都出自孩子们的手中,字迹弯曲很不容易辨认。 “安平署是好样的,”杜玛·约加内松横看,俯视,斜瞅加联想,读的极其吃力,“你们帮我的社区抓过蛇,我很喜欢庞屋,我长大……” “也要在安平署工作!”顾丁用阴阳怪气的语气,提前预告了读信人接下来的发言。 “……要天天报案,在家门口见它!” 但孩子的逻辑总是不按套路出牌,餐厅里一阵哄笑。念完寄语的杜玛则把礼物展示给大家,那是一个用废纸壳打造的盾牌,上面画着三角伞的标志,只是对于成年人来说有点小,带上之后唯一能护住的地方就是手腕。 “下面是第二份!” 柯艳萍举起一个惊艳的礼物盒,那盒上印着的石块被风侵蚀出蘑菇的样子,正是每个城市奴都想去一睹真容的雅丹地貌。她把礼物递给汪江猜,而后者又很有绅士风度的转交给法塔,好让这位测试组最内向的成员不用只是站在旁边一脸尴尬。 顾丁伸直了脖子,甚至站了起来,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轰!” 但突然一声巨响,景阳觉得整个脑袋都震的嗡嗡发颤,这耳鸣过去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餐厅里已经是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尖叫声,他的脚边还有只奔跑时落下的高跟鞋,有人喊着法塔的名字,还有人一直大叫“都让开!保持空气流通!” 门口的桌子被撞翻了好几张,餐盘甩的到处都是,地板上各色面条混在一起,无家可归的汤汁顺着缝隙逃向远方。 透过杂乱的人群,景阳隐约看到有个人躺在地上。 “顾丁,发生什么事了?”他用力拍打着双耳。 没有听到回话,景阳抬头看去,发现室友的嘴里正惊恐的重复念叨着。 “你说什么?”他又掏了掏耳朵。 “爆炸了,礼物,礼物爆炸了!”顾丁用哆嗦的手指指向门口那一片狼藉。 第三十八章:纵横轮印刷厂(一) 爆炸的速度很快,但依然不如谣传跑得快。这场事故刚刚过去半天,就有几十个版本在楼里不停的扩散,为了平息大家心里的余震,内务部不得不专门在周四下午加开一场通报会。 景阳进场后刚刚坐定,台上的罗亚吉就看了眼时间,然后他冲着柯艳萍点了点头,话筒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偌大的场内立刻安静下来。 “老规矩,请先放弃你们乌七八糟的猜想。”柯艳萍的开场白有些古怪,“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是一位小粉丝送的无燃烟花,因为质量问题意外爆炸。不是无械主义者,没有袭击,不是示威,都不用太紧张。” “这种危险的玩具,前台就该拒收!”机械部唯一的那位女士坐在最后面,阴阳怪气的插了一句嘴。 “我们收了都会检查,除非你们的仪器是个摆设!”客服的姑娘们也替自己打报不平。 “不要吵!”柯艳萍继续往下说,“这份礼物不是前台收的。” “难道是从烟囱进来的?圣诞老人都送不起真货了?” 宣传部的就坐区爆发出一阵哄笑,但很快就自讨没趣的停止了,毕竟法塔还躺在急救室里,大部分的同事都没有这份闲情逸致。 “是来自慧岩体育场。”柯艳萍把手里的发言稿翻了一页,“开幕式上送给驾驶员们的礼物。”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说不上为什么,景阳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 “那儿不是筛得更严?都说唯一能带进去的刀就是指甲刀。” “未必,他们自己的安检员烟瘾犯了,我亲眼看见那人溜进厕所里放空了几分钟。” …… “安静!”柯艳萍手里没有惊堂木,靠拍桌子来维持秩序不仅效果奇差还掌心生疼,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提前捂上耳朵,极不情愿地把话筒上的控场豆拨了上去。 “滋!” 犹如一整条山沟的毒蛇同时吐信,那并不尖锐但却格外具有压制力的撕裂声从主席台扫向最后一排,所到之处人人挤眼、皱眉、缩脖子,再也没了半点想要胡侃的兴致。 “体育场的检测秘钥过期了,因为某些原因,更新也延误了,所以那天前半程的安检基本就是摆设。” 景阳把脸垂的与地平行,他极其害怕柯艳萍说到‘某些原因’的时候突然瞪自己一眼。 “那就去把那小混蛋揪出来!打断他一条腿!” 不理智的人往往也不受欢迎,那位人事部的大哥以为自己在为同事伸张正义,但得到的只有四周眼神中的鄙夷。 “我们相信送礼的孩子不是故意的,毕竟打开之前没人可以料到,该被一窝端的是劣质玩具的来源。”柯艳萍也翻了个白眼,表示她与这种暴戾言行的势不两立,“不过现场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查了三次监控,都没找到是谁送的。” 而纵使台上的嗓门依旧洪亮,但景阳却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脑海里仿佛钻进了一只恶鬼,四脚抓地不停地蹒跚,无休无止的念叨着他的罪业。 散会之后,景阳在路上走的很不舒服,总感觉背后有人窃窃私语,但每次转过身去想要理论一番,却又没找到那几条惹人心烦的舌头。 “脖子也抽筋啊?”顾丁也被影响的走三步就往后一甩头。 景阳没有答话,一路憋屈的往回走,而刚刚迈进宿舍,就接到了视频邀请。 “路易都告诉我了!”阿尔邦在镜头前兴高采烈的,手里举着两个色彩过于鲜艳的智盘壳,“来选一个吧,简当镇特产。自带香味,一个茉莉,一个桂花。” “不用了。”景阳很冷淡的回了一句,有种关视频的冲动。 “你不会是嫌礼物小吧?”阿尔邦挤眉弄眼的。 “真的不用了。” “不用客气,这次请客我可不是带目的……” “我说不用了!!” 景阳突然大吼了一句,不仅是阿尔邦,在一旁给赤垂打更蔓添加营养土的顾丁都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你有这功夫,不如去搞明白你弟弟为什么被欺负!” “当然是因为那些小孩太混蛋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因为你总爱告状,那不是在帮路易,你是在孤立他!” “胡扯八道!小骗子的话你都信!”阿尔邦把智盘壳狠狠地扔到了一边,镜头背景里的地摊老板差点跳起来揍他一拳。 “我宁愿相信他们,至少他们知错会改。” “听着,你是帮了我的忙,”路易用手指着屏幕,仿佛牙关都咬要碎了,“但你没资格教育我!” “我没资格?上次帮你我赔了两万,而这次帮你,我把车的电量都跑完了,导致秘钥迟到没有把违禁品查出来,现在我的搭档被炸进了医院!” “那和我无关!是你自己搞砸的!” “放屁!你这白眼狼!”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明明是自己不行还总爱赖给……” 景阳关掉了智盘,骂了句脏话一拳砸在柜子上,透过半透明的柜门,能看到里面那件心情短袖都被震的摇晃起来。 为了不被炮火误伤,顾丁端着他的宝贝基改花就往卫生间里躲,这也让景阳更加的无所顾忌。 他先是一脚揣在床沿上,在愤怒的巨大加持下居然还没感觉疼,接着又抱起被子像投掷铅球那样朝着大门砸过去,发现不解气之后继续寻找着下一个发泄对象。 最后他拎起从家中带来的牛仔背包,用挥舞锄头的手法一下一下猛砸在地上,反正里面都是衣服,所以也丝毫没有保留力气,直到背包的扣子崩开散落了一地,他才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 这些衣服有的早都穿不上了,但赵心平完全无视景阳发福的肚子还是装了进来,除了占地方以外没有任何实用性。 用脚尖一拨,踢开两条短裤,再往前一点,又蹬飞了一件三年前穿上都紧的卫衣,但卫衣下面露出的包装盒却让景阳停住了脚。 那是去年的生日礼物,这两栖帐篷不知何时被爸爸藏进了旧衣服中,包装盒的身材并不魁梧,但却成功拦住了景阳的狂躁,用看不见的手牵着他找回失去的理性。 周末总是如约而至,但享用的人未必备好了心情。 阴冷的北风和窗户决斗了一夜,依然没有分出高下,天空仿佛停了电,本应该明媚的中午,却昏暗的让人只想入睡。 景阳躺在床上,把沉默的背影留给了正在接电话的顾丁。 “……我知道你是他爸爸,上面有备注……看来你也听说了,不过不是袭击,意外而已……他不太舒服,在睡觉呢,我会转达的。” 挂掉电话之后,顾丁把智盘扔回了景阳的床上。 “你爸让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你真的不去医院了?” “不去了。替我转告法塔,就说……就说我很抱歉。” “你不用这么内疚,胡蓝和送礼物的小子也有责任。”顾丁穿好大衣后又使劲嗅了几下,然后嫌弃的皱起眉头,大概是被自己的汗味熏得够呛。“那我就和师姐一起去了,晚上给你带素裹烘焙的点心……” 而说曹操曹操就到,只是被一个电话耽误了6分钟,门铃就响了起来。 “以往选个睫毛都要半个钟头,她今天倒是勤快。”顾丁嘴上抱怨,但手上倒是一阵噼里啪啦,景阳被吵的够呛,从被子里有气无力的伸出脑袋,发现顾丁正把喝过的酸奶盒与两条脏短裤火速塞进床下的小抽屉里,然后捋了捋头发,才跑过去开门。 “怎么是你?” 但站在门口的毕昂普明显不在顾丁的预料范围内,他回头往床边望了又望,大概是觉得刚才的打扫实在冤枉。 “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找景阳有点事。” 毕昂普迈进房间,从鞋架的边缘一直打量到深黑色的窗沿,最后才看向那毫无斗志的小伙子。 “随便你们,我正要走。”张若曦应该已经等在了楼下,顾丁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在了门外。 毕昂普迈进房间,从鞋架的边缘一直打量到深黑色的窗沿,最后才看向那毫无斗志的小伙子,然后在对面那依然脏乱的床上坐下。 而景阳也慢慢起身,睡得太久也未必是件好事,此刻他的眼眶酸痛,头脑胀痛,感觉就像错喝了一加仑的迷药。 “我知道被淘汰后,你心情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这个。”景阳把脸扭过去,吸了两下鼻涕。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会争取让你回去。” “真的不是因为这个。” 温柔总是比利刃更加难防,这股突如其来的安慰就像阴天里的一簇篝火,把景阳用来与世界隔绝的屏障全都融化了。他的声音变得极不稳定,比刚才更加频繁的抽着鼻子。 “那是因为几个嚼舌头的?都通告过了,不准他们再把安检疏漏的黑锅甩到你身上。” “不,他们没说错。”景阳本来没打算哭,但眼泪还是瞬间淹没了整个下巴,“的确是我的原因,是我帮他进入了测试组,是我把电跑完的,也是我把礼物放了过去……还有爸爸,海瑶,我妈,阿尔邦,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总是搞砸,我想证明不是,可我还是……” 景阳毫不克制地让眼泪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毕昂普递过来一条大手绢,他又毫不客气地在上面擤了鼻涕,然后才发现那是顾丁的枕巾。 “虽然没听懂,但的确比很多人更有勇气。” “你在说我?”景阳一脸的低沉,睁着两个红红的眼眶望着说话的人。 “我们都曾搞砸过生活,但并非都有勇气承认。” 毕昂普刚神色专注的说完,突然又龇牙咧嘴的站了起来,就像屁股被飞镖刺中了一样。他把手伸进皱成团的被子里,摸索了一会,从里面掏出一位迷路的貂骑士,之后很负责任的把它放回了壁柜上的大家庭。 “终于不硌了。还有,你也该像它一样,回归组织了。” “什么意思?”景阳还在心里念叨着愧疚,猛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庞屋执械组,现在可以上街执勤了,我们也给测试组改了名字,领队人是汪江猜。” “当真?”景阳的心情就像弹弓一样反复摇摆,他虽然高兴却不敢表露出来,似乎太过兴奋是对法塔的极不尊重,“我能回归了?” “嗯,”为了排除怀疑,毕昂普光是一个点头都花了五秒钟,“我和罗亚吉沟通了三四次,法塔受伤,杜玛上街的第一天就胃病复发请了长假,现在你作为仅剩的1/4必不可少,他虽然很不情愿但最后终于同意了。” “那如果执勤效果很好,过一段时间,我们是不是还会去贝区宣传?” “是……你怎么猜的这么准?”毕昂普的眼神里满是惊叹,就像听见彗星不偏不倚的正好砸中了珠峰顶。 “可能因为我是贝区人吧……那我哪天报道?操作流程还得复习一遍。”景阳赶紧扯开了话题,一个得意忘形差点暴露了他们打算用共享平台作弊的小秘密。 “问题不大,毕竟底子还在,只不过你要藏点东西。”毕昂普欲言又止,说话有点像猜灯谜。 “我明白,不要乱来。我会压住脾气的,只要康戈尔斯基不主动找事。” “不,我说的是这个……” 他很不好意思的戳了戳景阳的肚腩,然后就走出了房间,而即使指尖已经远离,那片赘肉依然像印度洋上的波浪一样循环荡漾着。 第三十九章:纵横轮印刷厂(二) 再次回到负三层,这里已经完全大变样,指挥部被改造成了整个执械组的办公室,还允许大家摆放一些个人的喜好。 瑟琳在墙上装了一个最大号的同步窗,把取景口贴在了她闺蜜花店的屋檐上,还像模像样的配了副绿纱窗帘。每天早上一拉开,都是被阳光亲吻过的鸟语花香,只要别情不自禁的用手去摸,就能暂时忘却自己是在地下深处。 而办公室的小门则成为了大家替法塔祈福的聚集点,上面所有能写字的地方都被祝福和签名占满了。刚爆炸后的那两周,基本每天都有数十人来留下自己的文采,张若曦还仗着身高的优势,在顶端的空白处题了一首名为《护士使我继续心跳》的暧昧小诗。 而毕昂普最近为了庞屋的推广整天忙东忙西,露面的次数和月全食有的一拼,再算上法塔的负伤和杜玛的缺席,一旦汪江猜外出执勤,无人交谈的景阳在办公室基本低头不语。 要知道走样的体型都是顽固份子,轻捏揉搓根本无济于事,这些无赖的脂肪装聋作哑,靠与其和谈也绝不可能让身材重归紧实。景阳不得不加大训练强度,并且在心里默默打赌,赌赘肉会比自己倒下的更早一步。 今天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负三层里的“砰,砰”声却接连不断。 一架庞屋正在远处笨拙的伸胳膊蹬腿儿,就像是开学第一天的广播体操一样,那不和谐的动作看久了简直让人食欲下降。 而舱室内,景阳的眼睫毛上都是汗珠,从来没有如此认真过的他,已经热得开始尝试半裸驾驶。 身后那大坝一样宽的球门,是投影正常运行的成果,而迎面飞来的球却是真货,半个场馆外的陪练机正做着无规则运动,每次都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把炮弹发射出去。 “……25……26……27……26……” 每成功挡出去一颗,景阳就凭感觉给自己加上一分,但极度的疲惫已经让他的思绪成了一盆菜肉混淆的饺子馅,毕竟除了陪练机哑火之外,他根本就没给自己留出任何休息时间。 现在看到50颗炮弹都打完了,景阳降下舱门,揉了揉因捕捉环的重量而感到不适的膝盖,拖着想立马躺平的身体去按下新的指令。 但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就有人捷足先登插了一手,一整天都未离开过办公室的康戈尔斯基突然走了出来,抢先一步站到了陪练机旁。 自从回到执械组里,景阳就尽量躲着这位冤家,没有绝对的必要从不主动讲话,两人终于从针尖对麦芒变成了互不搭腔。 不过浑身是刺的老海胆终有爆发那一天,看到这挑衅的身影越来越近,景阳果断警惕的站在了原地。 “别来回跑了,我帮你重置。” 景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直到汗水流进嘴里带来真实的咸味,他才开始相信这不是做梦。没有预兆的停战总让人受宠若惊,往回走的时候他甚至连谢谢都忘了说。 在康戈尔斯基的安排下,陪练机走着蛇形巡场一周,那嗡嗡作响的回收口把刚踢出家门的胖白球全都吸了回去。之后它回到了预定位置上,预示着没有章法的炮弹即将再次呼啸而来。 景阳也已经关好了舱门,但这时候却有人突然打断了练习。 “瑟琳还没回来?”汪江猜走出电梯,声音被空荡的大厅衬托的极其清晰。 “好像漏电的防护栏不止一排,她得再忙一阵。”景阳又打开了舱门,一枚橡胶球正好从耳边飞过去,像投石器一样砸在驾驶舱的后壁上。 还好汪江猜眼疾手快的关掉了陪练机,才没有让他沦为人肉标靶。 “有漂流党聚众滋事,看来只能你去了。”汪领队走过去拍了拍康戈尔斯基那厚重的肩膀。 “地点在哪?”后者很不耐烦的看了眼智盘,大概是不想让任务挤压自己的私人生活。 “纵横轮印刷厂,不算太远。” “也不够近,不行。”康戈尔斯基鄙视的摇了摇头,“快下班了,我答应女儿要回家帮她改台词。” “拜托,你不会想让我一周对女朋友爽约两次吧?” “那让报案人等到明早吧!”脾气上来的康戈尔斯基把场面搞得十分僵硬。 “要不然……我去试试?”似乎是被刚才的善举感动了头脑,已经走过来的景阳替大家解了围。 看到对面四只眼睛里的犹豫不决,他在脖子上抹了把汗,那是比一纸证明更好用的砝码:“总是要上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刚刚被管理难题考住的汪江猜如同见到了答案,略微迟疑之后,就做了个皆大欢喜的击掌答应下来。 “记得万事谨慎,那快破产的厂子可经不起折腾。” 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上街,从载重车上下来后景阳的双腿仿佛焊在了地上,总是担心自己步子过大,给医疗体系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但后来他才发现,这种顾虑完全多余。庞屋的威慑力不容小觑,只要打开行进警报,八九家店铺之外,都会有母亲抱着孩子往马路对面逃窜。 等景阳赶到时印刷厂时,闹事的混混们居然还没有走,两拨人马正和象棋一样以大门为界剑拔弩张。 门里面领头的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他的身后蜷缩着十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人,拿着临时找来的铁锹、扳手和榔头,既不想示弱又神情紧张,就像一支只会耕作却又被迫动武的农民起义军。 而门外的滋事者则嚣张的多,一堆小年轻用棍棒和砖块把大门敲得“叮,叮”作响,甚至爬上门栏找寻着翻越的机会,嘴里那不堪入耳的挑衅也一刻都没停过。 但一看见庞屋走了过来,这种对峙的平衡立马被打破。有人立刻吹响口哨,流氓们就像泼水一样四散逃窜,根本没给景阳留下抓人的机会。 看到打手们散去,鸭舌帽打开门,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和五米多的巨人对话。 “还好你来了,要不然今天就回不了家了!” “你是厂长?” “对。” “他们为什么要来找事?” “都怪我好心,招了几个辍学的潮驱移民进厂干活!但他们不识字手还慢,半个月搞坏两台扫描仪,我从工资里扣了点维修费,他们不愿意就来闹事。” 心有余悸的工人们在庞屋的庇佑下准备各回各家,但却有人叫嚷着从车间方向跑了过来。 印刷厂的地面就是效益最好的写照,它们似乎整整一个世纪都没被打理过,坑坑洼洼的就像它苟延残喘的命运,害的那人一路上踉跄了三次。 “后……后门,”他冲过来时气还没喘匀,“老库房,有人把老库房点着了!” 一行人在惊愕中赶到后院,才发现除了火灾其他也是一片狼藉。 所见之处都是油墨桶的残骸,巨大的垃圾箱整个掀翻在地,退休后堆在院角的桌椅没惹任何人,却还是难逃被砸成碎枝烂木的悲剧,而库房里的每一个窗口都喷吐着浓烟,仿佛里面关着一条被扰了清梦的火龙。 失火点门口拴着几条粗细不一的铁链,应该是有人从窗口扔进了火种,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红光已经超过了几盆水就能控制的范围。 “是故意把我们引去前门的!”厂长望着铁链痛心疾首,“之前招进来是看他们可怜,谁知道下手这么卑鄙!” “你们站开一点!”景阳对着已经躲开的员工们做着多余的警告,然后掰开门缝双手暗暗发力。 “要不然等消防队来了再说吧。”厂长似乎担心这个大巨人造成二次破坏。 不过“咣铛”几声,门已经被打开了,只不过和景阳的预计不太一样,围观者也都看的呆若木鸡。 有些生锈的铁链硬是抗住了这一劫,反倒是老化的门轴没经住摧残瞬间崩裂,两扇大门紧紧拴在一起,被景阳整个卸了下来。 “没事,”也许是因为惹不起安平署,厂长这时候倒是显得很豁达,“这费用算在漂流党头上。” 而大库房有三层楼那么高,里面的旧物繁杂到让人眼晕,为了对付愈演愈烈的火势,已经有人把灭火球拿了过来。 印刷厂的前门还挂着‘消防模范单位’的奖牌,但现在看来,大概是水龙头不堵就能顺利获评。那些早就过期的灭火球毫无用处,外壳被烧破之后,连一点该有的泡沫都没见到。 “消防队到之前都别冲动!大家都站远点!”厂长骨子里是个真正的暖男,把员工当做家人一样呵护,“里面还有几台废弃的棉花嘴,电池随时可能爆炸,太危险了!” “那消防队还有多久?” “不清楚,前面不知道失火了,刚打的电话。” “这个大家伙不怕火吧?”有人上下打量着庞屋。 “里面那么窄,他可能怕操作不开……” 这些聊天本无恶意,却让景阳左右为难。救火不是分内之事,但撂挑子走人肯定也不合适,而一直像个呆瓜似的立在这儿,则又显得太过懦夫。 那火龙越吃越胖,似乎也在嘲笑他是个菜鸟,终于忍不住的景阳转身走向了后院的另一边。 在房檐下有一个废弃的旧浴缸,皮栓还是完好的,檐上薄薄的积雪在最近渐暖的天气下化成一潭死水,和枯枝败叶混在一起,成了半缸散发着腐味的稀泥。 他端着浴缸回来,用力一泼,门口那条最凶猛的火蛇瞬间就只剩下了火鸡的气势。 低下头钻进门内,好在温控系统足够给力,舱内并没有像炼狱一样变得极其煎熬。不过通风口抵御不了异味,又臭又呛的烟尘乘虚而入,闻起来就像一双半年没有脱过的雪地靴。 “出来吧!太危险了!”以慈悲为怀的厂长还在门外呼唤着,不过他的声音在一阵噼里啪啦中并不清晰。 钻进来了再逃出去,那岂不成了个笑柄?为了让鼻子早点享受新鲜空气的拥抱,景阳左右开弓,在一阵又一阵的惊呼中,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从窗户扔了出去。 第四十章:纵横轮印刷厂(三) 消防队赶到后也花了一番功夫才理解这番奇景,一大圈的货物本该化为焦炭,但此刻却堆积在每一个窗口只是屁股略为烧红,就好像它们味道不佳,被那挑剔的火龙轻尝一口就全都吐了出来。 已经到家的员工全都被叫了回来,住得近的干脆穿着睡衣披挂上阵。夕阳渐暗的后院,人群就像算盘珠子一样三五结队收拾着残局。 景阳走下庞屋,坐在楼梯上休息。脏水从他面前经过,顺着地势汇成一条小河,谦虚的向低处淌去。 被烤至全熟的苹果核,剩下一角的芝麻饼,还有印刷厂里最常见的废旧二折页……途径垃圾桶时,这些不交钱的乘客,正散发着惹人讨厌的味道顺流而下。 突然,小半个残破的包装盒吸引了景阳的注意。 他立马跳起,顾不得考虑干净不干净,赶在这碎片飘走之前,把它捞了起来。 虽然已经烧焦一半,但他还是能认的出来,法塔正是打开了这种包装内的礼物,才被劣质的玩具炸进了医院。 被愧疚感包围的景阳,慌忙抓住从旁边走过的厂长,也把带着味道的脏水留在了对方的胳膊上。 “这个包装盒哪能买到?” “这个?”傍晚不是辨认的好时机,厂长眯着眼睛还眉头紧皱,“这不是我们厂的。” “怎么会,刚从库房里飘出来的。” “真的不是,我要去忙了。”他把胳膊猛地抽了回去,急匆匆的就走远了。 打砸抢烧的收尾工作还有一大堆,景阳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对方问东问西。既然这盒子没有额外的价值,他也只好放它顺流东去。 “景阳?” 突然一声呼唤从前方传来,景阳抬头望去,在微弱的灯光下,耶庚·杜兰德正踏着最后的余晖慢慢走来。 “你好……”一想到自己和阿尔邦的不愉快,景阳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爸爸。 “我才赶到,他们说有个开巨人的都搞定了。”但耶庚抚摸着庞屋的右腿,似乎并不清楚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拧巴,“之前阿尔邦说你去安平署工作了,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岗位!不过,你拿着这个干嘛?” “我以为这是你们厂印的。”景阳把手里的包装盒递了过去。 “准确说是场里的黑历史,机器太旧适应不了新颜料,出来的包装盒各个掉色只能全扔掉,厂长气得半死再也不准我们提这件事。”耶庚都没敢用指头去接,仿佛那是美戴斯国王的手指,一捧就会被变成僵硬的金子。 “全扔掉了?可我之前见到过!” “不可能……除非,你去潮驱移民最密集的地方,”耶庚说了一半,倒是自己先打破了这种绝对,“废品站常把还有点用的东西贱卖给他们,毕竟那些小店也不讲究。” “也就是三门小道?”景阳下意识的握紧了刚才差点放手的包装盒,仿佛他已经抓住了那个让法塔躺上病床的无良玩具商。 “杜兰德!赶快来帮忙!” 楼梯上,两个穿着印刷厂制服的肥胖男子正把断掉的椅腿扔进门外的回收箱里,看见耶庚悠哉的聊天他们大概率是觉得心里不爽。 “我先上去了,有时间来家里玩!” “我会的……您能帮我给阿尔邦带句道歉吗?” 爬上了楼梯的耶庚转了过来,满脸的费解,完全没明白自己所听到的,“道歉?……好……好吧。”但身旁的同事又催的太紧,他只能稀里糊涂的先答应下来。 回到庞屋里之后,景阳把包装盒碎片折好,小心存放了起来。如果不是耶庚的出现,它可能已经回归小河,流到某个角落里成了蜘蛛的温床。 他拿手轻扣额头,示意自己准备离开,几位消防员也回了礼。可刚走出大门,但还没看清楚路况,几个脏兮兮的臭蛋就在舱门上炸开了花。 三个不怀好意的漂流党小青年,站在十多米开外竖起中指,正是之前在门口挑衅的其中几个。 景阳在袭击者脸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在那个年纪他也总做着最大的梦与最蠢的事。抛弃了年少的警惕也缺少年长的理性,常常卡住生活的脖子,不刻上与众不同的印记就绝不放它归于平静。 他紧追了几步,想要把这些卑劣份子一网打尽,但对方当然比他更加熟悉地形,专往摩托车都觉得费劲的羊肠小道里钻。为了不把整条街搅的鸡犬不宁,他只好象征性的追了一小段,然后就在街道两侧警惕的眼神里鸣金收兵。 第二天一上班,景阳就赶去了19楼。他想过把东西直接交给柯艳萍,可又担心她怠慢了如此重要的线索,所以还是压下心中的不情愿,直接来找罗亚吉。 可电梯门刚打开,他就在空气中嗅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已经把安全性提到极限了,这种身材体重还不到半吨。”虽然办公室大门紧闭,但却关不住毕昂普兴高采烈的声音。 “我承认这真是个奇迹,关于批量订购,我们同意看看其他区的反应。”回话的人不属于安平署,景阳总感觉在某些时政要闻里听到过这个嗓音。 “当然,整个执械组都做好了巡区推广的准备。” “请容我插一句嘴,”那让景阳一听就讨厌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他差点就以为斜眼雕不在屋里,“庞屋的执勤时间还太短,我认为我们有些操之过急。” “罗亚吉,冬跑周的成功我们都略有耳闻,听说你突然多了好几位声名显赫的朋友,貌似只是因为他们的孩子想进执械组。但作为银门区安平署的负责人,奉劝你千万别把贪婪像发髻一样顶在头上。” “呃……嘿呀,我怎么会有那么浅显的想法?不过这个季度的茉莉蕉熟了,我们何不边吃边聊,毕昂普,出来帮我拿一下。” 房门意料之中的打开了,罗亚吉扶着毕昂普的肩膀,满脸假笑的走了出来。 景阳本想抓住这个说话的机会,但朝门内瞟了一眼,就很有自知之明的刹住了双脚。从集合区的轮值主席到银门区副区长黄泰伦,坐在里面的几位,基本都有资格在电视上做新年贺词。 “这事没有那么简单,我可是在帮你,”罗亚吉的眼眸里闪着神父般的慈爱,已经下定决心要拯救这迷途的羊羔,“那些穷巴巴的区里尽是漂流党和无械主义者,庞屋不会像在银门区一样受欢迎。” “可执勤效果有多好大家都看见了,要推广就应该称热打铁。”被故意带出门外之后毕昂普一直恋恋不舍,他一步三回头,随时都想掠过身边的障碍重回房间里。 “三千多台可不是小数目,而相比自己看见的,各区安平署肯定更在意我所说的,所以你要有耐心,给我时间说服他们……赵佐景阳?你在这干什么?” 站在那株最为茂盛的巴西木后面的景阳终于被注意到了,手汗早就打湿了包装盒,现在他的指头上简直一片红色。 “我找到了这个,劣质礼物就是用这种盒子包的。” “这包装不是很常见嘛?天天不务正业,迟早把你从执械组换掉。” 自己眼中的瑰宝在别人眼里居然不如牛毛,罗亚吉完全懒的再看两眼,只是搂着毕昂普走向电梯还一路不停地唠叨。 “一会拿完水果,你就说还想留下多测试几个月,而且他推荐你的时候,可没说这么快就走。毕竟除了法塔那个倒霉蛋,我们是不是一直合作得很好?” 原来法塔的遭遇在斜眼雕眼中如此廉价,刚刚还希望寻求帮助的景阳此刻已经不再想要依靠眼前的男人分毫。线索交给他,怎么可能换回公道?应该只会装上瓜子皮然后瞧也不瞧的扔到桌角。 看见两人消失在电梯里,而景阳也很硬气的转头就走,他无法劝说自己对这种人点头哈腰,更何况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需求和门里那些尊贵的先生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第四十一章:纵横轮印刷厂(四) 若隐若现的希望犹如枷锁上涂着蜜糖。在没有任何线索时,景阳每天至少能正常训练,偶尔还会抽出几分钟来祈祷法塔的健康。但现在拿到了包装盒,他就像背上了道义的标尺,每天茶饭不思,总觉得再毫不作为自己就畜生不如。 这件事就是个被卸掉开关的闹钟,总在他的心里叮当作响。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他一大早就把迷迷糊糊的顾丁拽上了车。 “我五点才睡的……”顾丁一路上都在诉苦,把脑袋顶在车窗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你以为我睡好了?整晚都听你在喊‘赢一把就休息!’”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景阳依然对三门小道的环境难以适应。一排坑洼遍布的老旧摩托,把本就不宽松的街道堵成了驾考现场;两位迎面怼上的司机互不相让,靠着叫骂分贝来决定谁先退出战场;小家伙们穿着大人的皮靴在马路上乱跑,把来往的车辆急刹逼停,还要蛮不讲理的上去回踹两脚。 “你是不是有小道消息,抓住假货源头能奖励多少啊?”顾丁挣扎着坐起来,眼睛眯得就像被糊上了胶水。 “没听说。” “那你这么卖力?” “我没考虑这个,只是觉得如果找到了,法塔能有一大笔赔款。” “你就是自作多情,”顾丁拿出一副教育孩子的口吻,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都说了,漏检又不全是你的责任……” “下车!” 车子这才驶进第一个拐角,就难再前进分毫。马路中间站着一群熊孩子,他们正捏起脏兮兮的石子拿三楼的窗户练习投掷,景阳虽然发动了鸣笛攻势但效果甚微,这群捣蛋鬼们先是推翻了邮筒还朝车前盖大吐口水,直到看见司机怨气冲冲的下了车,才在一片土匪般的哄笑声中四散逃窜。 今日街道上人烟稀少,太阳也仿佛被调了包,那看似温暖的金光就像是路灯照出来的,亮度十足但热度很不及格。 “再等两周有一大波暖流,”顾丁把脖子缩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步,“我们应该那时候再来。” “别废话!”景阳推了推那副不情不愿的躯体,“你走那边,卖玩具的,礼品店,尤其是学校附近千万别放过。” 顾丁用几乎听不见的嗓音勉强答应了一声,拖着让人不放心的步子离开了。景阳也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转身就从另一个方向开始调查。 如果说杂货铺也有上限,那眼前这家店就是典范,这高耸的货架上毫无规律,横看芹菜到木屐,纵览尿布和雨衣,一切能卖钱的东西都有涉猎。 而无聊的老板娘正在和自己玩纸牌,左手打出一对六,右手紧跟两个八,看到有人走了进来,只是很不上心的斜眼瞟了一下。 “请问,你这里有这样的包装盒嘛?”景阳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珍藏。 “什么都不买,包空气嘛?”老板娘阴阳怪气的,左手又掏出四个二继续和自己搏斗。 为了不打草惊蛇景阳今天没穿制服,只好顺手拿了一袋孜然味的锅巴好让询问继续下去。 “六元。” “现在可以帮忙包一下吧?”他麻利的结了账。 “我可没说我有这盒子,”老板娘玩起了文字游戏,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小塑料袋,“给,只有这个。” 但毕竟钱已经掏了,现在只好忍气吞声的按计划接着追问。 “那无燃烟花有吗?” “也没有,外面黑地毯那家,你去碰碰运气吧。”老板娘向左甩了下头。 景阳按照指示找了下去,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和意志比起来,倒是自己的胃和口袋提前撑不住了。 从第八家店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一块肉松面包和一袋蟹棒,兜里还揣着一个发条蛤蟆,一个木塑钥匙扣和一个双生陀螺,但是劣质玩具却依然毫无下落。 这个早晨没有任何的进展,景阳缩了缩脖子。之前还能靠希望抵御寒流,现在他只觉得冷风猛灌胸口。 回到车旁,顾丁居然没有提前偷溜回来,这种敬业的,却在早餐店的橱窗里看到了一个偷懒的身影。 顾丁正仰在椅背上睡得正酣,小半块三明治已经在牛奶里泡成了软泥。 景阳走进店里,夹杂着五六种包子味的蒸汽热情地拱了上来,他冷不丁打了一个幸福的哆嗦。 “喂,醒醒!”他走到桌边,拍了拍那肉嘟嘟的脸庞。 “额……咦?哦……”回笼觉也不是包治百病,醒过来的顾丁依然有些迷糊。 “你问到线索了吗?” “问到个锤子,这包装盒没有一个店有。” 景阳心中也失了动力,毕竟耶庚给的消息本来就带着揣测的调调,但此时天色尚早,又不甘心就此离去。 “既然已经来了,就找到12点吧,然后咱们去吃抽奖火锅。” 靠着美食的诱惑终于把顾丁拉住了门,两人搓着双手扫视面前的街道。这里的店铺不讲排面,从那些破烂的招牌上,很难看出老板做的是哪种买卖。 “那好像是个魔术店,走去看看!”顾丁纯粹是不想冻着,伸手就指向了离的最近的一家黄色牌匾的小店面。 牌匾上的“脏咒魔术盒”几个字都只剩了一半,就这样还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道是艺术效果还是螺丝脱落,反正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人下意识的护住了脑袋。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看到有人走了进来,立马就将慵懒的状态变走了,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连那头黑白相间的卷发都比刚才显得更有精神。 “两位是初学还是高手啊?用不用给你们推荐一下?” 景阳和顾丁在架子上寻觅着无燃烟花,但看到的全是稀奇古怪的道具。一双正在火上来回翻烤但毫发无损的白手套,两个不停灌水也装不满的奇特茶壶,还有正看能见到鱼侧看就只有水草的怪异鱼缸,以及材质逼真的假拇指和藏着暗格的皮带扣若干。通用语在这里显得捉襟见肘,没有一件东西能叫得上名,不靠专业的向导,任何客人都得迷失在这间小屋里。 “老板,无燃烟花有吗?” “有,你们买几个?” 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的景阳,激动地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三……不,不,就一个,我们先试试。” 老板弓着腰钻进了背后的珠串门帘里,一阵叮铃哐啷之后,拿着一个大袋子走了出来,那袋子不知有多久无人问津了,隔着三米外都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灰尘。 一层层剥开之后,内部倒是保存的不错。这无燃烟花还是前两年的款式,比一罐啤酒略细一些,年纪太小的孩子只能靠双手才能握牢。 “随便玩,”老板拿出一根来左右挥舞,“今年管这么严,我敢卖质量就没问题!” “这个连射好多发,会不会过热?” “不可能!” 老板让两人站开一点,把手紧紧的按在开关上。喷射口吐出光亮妖艳的烟花束,但撞上大门后却又化于无形,不管色泽还是声响都极其逼真,但却不留下半点烟尘。 “充一次电是166发,循环300次没有问题!” “有没有质量差点的?”顾丁一脸的认真。 老板愣了一下,一般提这种奇怪要求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别看这是三门小道,但我的东西都很棒。” “我们要容易爆炸,一用就坏的那种。” 老板的脸上已经不是疑惑而是厌恶了,把手伸向右边,从柜台下摸出一根粗壮的球棒。 “一用就坏?来,看看这棒子和你的头哪个先坏!” 景阳赶紧推开室友做着补救工作,而顾丁则翻了一个大白眼,干脆赌气不啃声,一个人跑到旁边去摆弄隐形墨水了。 “对不起。他昨天没睡好不太会讲话,我们就要这根了,能用这种包装盒来打包吗?”看着老板的脸色恢复了平静,棒子也重新被塞进柜台底,景阳才抓住机会继续顺藤摸瓜。 “这个……”老板拿着盒子的碎片在眼前翻来覆去的看,最后还是撇了撇嘴,“我得找找看。” 老板钻入了身后的门帘里,一阵叮铃哐啷,有水晶球的碰撞声,还有魔术帽被打翻到地上。 这阵翻找并不轻松,过一会他出来时,喘的就像一只刚横穿了新月沃地的绵羊。 “呼,没有那种盒子,这个库存倒是很多?” 景阳的失落简直就像中秋的月亮一样明显,不仅因为眼前的无燃烟花是假货的可能性又降低了几分,还因为老板找出的包装盒实在丑的过分。 那盒子上印着几只贼丑的裸鼢鼠,门牙像撬棍一样突出,还有那出生时就拽不平的褶皱皮肤,它们的黑豆眼盯得人浑身发毛,跟不用说有一双还大小都不一致。 设计者似乎对可爱有很深的偏见,就算给这些特殊的耗子们配上领结和小靴,依然激发不了景阳任何抚摸的欲望。 “这库存不多就见鬼了。”刚走回来的顾丁嫌弃的把头扭了过去,大概多看一眼对他的审美都是一种挑战。 “这么挑剔,你们要包装盒是送女孩的吧?” “不是……是。”景阳整个人都沉浸在目标不在此店内的低落中,回话的时候也及其应付。 就在几天前,他还以为自己拿到了替法塔报仇的关键钥匙,没想到还真如斜眼雕所说,这钥匙一点也不重要。 “那光有无燃烟花怎么够,要不然来点诱喉糖吧。”老板看客人也没着急走,立刻祭出自己的销售本领。 “又是什么鬼东西?”顾丁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舞厅小旋风必备,一颗下去,从嗓子到肚子都荧荧发亮,而且绝对安全,喝半瓶椰汁就缓过来了。”老板从一个小铁罐里掏出颗纽扣大小的橙色糖豆,那看上去像是硬糖,没想到捏起来还能发出油点飞溅般的声响。 “走吧,景阳,咱吸引女孩也不靠这种歪门邪道。”顾丁还记得差点挨棒子的仇,对老板的不满一时半会难以矫正,一分钟都不愿多待就向外走去。 “可笑,爱情本就是最难解的魔术。你不靠才艺吸引女孩,难道想用帅气的假脸骗对方和你聊天?” 老板还在店里据理力争,不过两个年轻人已经一前一后走出了门口。临近中午的时光治好了顾丁的哆嗦病,渐渐转暖的气温终于把他的脖子从衣领里孵化了出来。 “走吧,下一家,还有一个小时。不过抽奖火锅你可别抵赖!我就不信这次手气还那么差,咦……人呢?” 顾丁回头一看,才发现干劲十足的舍友呆站在魔术店的门口,若有所思的微微点头,似乎是发现了新的宇宙。 第四十二章:蕉点主题乐园(一) 和报销时难上加难的财务部相比,机械部在安平署的口碑一直都还不错,毕竟和他们处好了关系,剃须刀常常能免费修理。 但景阳这次却在心里给乌当吉日格勒打了负分,带回来的几个样品已经交过去两周,但催了三遍依然没出结果。 今天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回到宿舍的顾丁正站在蜗壳镜前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条纹衬衣也太土了,我妈买的时候怎么想的?”他把上衣脱掉,又重新拿起一件在景阳看来更土的花格子t恤。 也许是嫌不够清楚,他用手指按住了蜗壳的边缘顺时针划了一圈半,镜面绕着轴心向周围扩散,终于把自己乡村大爷风的形象完全框了进去。 “这件还不错!”顾丁心满意足的捋着前胸,回头看了看正在床上放空自我的景阳,“你倒是给点意见啊!” “我觉得你穿哪件对你师姐来说都无所谓,帮她妹妹录个毕业祝福而已,又不是去相亲。”景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大门口,“赶快走吧,你都试半个小时了。” “急什么?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呢。”顾丁看完了上衣,又盯着自己毫无特色的黑色圆头皮鞋露出了不满意的神情。 “但你的奶茶券不是快过期了嘛?趁‘晃糖粘袋’没下班今天最好去兑出来。” “跑到街对面再跑回来,我是有多闲?” “那就先去趟机械部,问问烟花的检测结果出来没有。” “不是上午才打听过吗?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这么内疚。”顾丁嘴上说着不着急,但还是捋了捋裤子朝门口走去,路过床边的时候,满腹狐疑的眯着眼把景阳扫描了两个来回,“不对,你今天怎么总把我往外赶?” “瞎扯,你回来的时候去趟负三层,帮我把充电桩拿回来。”景阳摇了摇手腕,大半天没吃饭的智盘已经饿得闪起了黄灯,“我实在懒得跑了,才催你快点出门。” “肯定有猫腻。” 顾丁又很不放心的看了看赤垂打更蔓,然后才连连不舍得走出门去,他的宝贝基改植物终于有了要开花的动静,正是容易招惹犯罪分子窥觊的时候。 而门口的脚步声刚刚消失,景阳就一改懒散翻身下床。他先是蹑手蹑脚的走到门旁,打开一条缝左右观察,确认没有人躲在楼梯间偷听之后,才一溜小跑冲到电脑前。 自从下载好贩面狐,这还是首次登录,界面上几百个风格迥异的脸庞直教他双眼发晕。 那个锥子耳钉的朋克头眼妆太浓。 第二排梳着中分的背带裤眼镜男又有些死板。 有个戴着细黑领带的子弹头非常有型,但是点了之后才发现居然要充会员。 选来选去,最后景阳找了个留着毛寸的清爽男生,然后花了大概半分钟,给自己起了个不会一下被拆穿的新名字。 刚登进聊天窗口,哪种随时会露馅的紧张感就挥之不去,直到魏海瑶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并且接受了视频邀请,第一步才算有惊无险的完成。在相对论的监督下,刚刚过去的二十分钟就像几个月那样漫长。 “你好?” 几个月之后再见,景阳出神的望着心爱的姑娘,这肯定是一节积德行善的地铁车厢,否则怎会有幸载到如此漂亮的脸庞。 “你好?是你找我吗?” 魏海瑶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但景阳还是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贩面狐有正常运转,然后才敢开口说话。 “是。” 他小心地吐出一个字,然后仔细的听着变音之后的成果。 “您是要投广告嘛?” “呃,对……我,我是要咨询广告。” “哦,那您是做哪种产品的?” 景阳的眼睛满屋子的乱转,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顾丁那堆貂骑士上。 “扭蛋,玩具业。” “让我想想……”魏海瑶咬着嘴唇冥思了一会,“我们有三个网站都挺合适的,您的预算能说一下吗?” “这……”景阳完全语塞了,没有提前做好功课的他,根本不清楚五千和五十万哪一个更加复合实情。 “要不然,我们一会再聊费用?”似乎担心客户被金额吓跑,魏海瑶很贴心的帮忙打了圆场,“那您是走点击量,还是时长?” “唔……” “要不我们先聊产品,能给我看看您的扭蛋吗?” “您期望的获客量是多少,这个总可以说吧?” “那您打算投放在哪个版面,娱乐专区还是生活模块?” …… 景阳痛苦的扶着额头,他的声道似乎被打了个外科结,每次张开嘴却吐不出半个声响。 “您是不舒服吗?是不是我问的不对?” “不是……实际上我是安平署的,不投广告,想做个视屏调研。”刚过去的几分钟比海底更加漆黑,那巨大的压强让景阳无法继续伪装。 “哦。”魏海遥显得有些失望,抬头看了眼地铁的到站提醒,“关于什么内容?” “你知道庞屋吗?” “我看了冬跑周的视频,可那不是银门区的项目吗?你们还跨区调研?” “以后会覆盖整个集合区呢!”景阳骄傲的就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公鸡,“我就是庞屋首批的驾驶员。” “哇哦!厉害。”虽然对方咨询业务是假,但魏海瑶的赞叹却是货真价实,“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何顺。”景阳被那羡慕的眼神灌醉了,他甚至觉得,当自己从庞屋里走出来时这姑娘可能会激动的当场昏过去。 不过还没等他想出接下去如何炫耀,门口就突然传来了密码验证的响动。 “下次再聊!” 他飞速的退出了视屏,几乎就在同时,那句最担心的叫喊声响彻了整间屋子。 “景阳!” “我又不聋,不用喊这么大声……你怎么了!?” 好好的约会才有起色,就被不速之客给搅和了,景阳回过头去刚准备来顿小牢骚,但却被顾丁的狼狈吓了一跳。 那件精挑细选的花格子t恤沦为了桌布,胸口以上全都已经被奶茶浸湿,除了被人猛泼一脸,景阳想不出还有什么意外会造成如此大面积的惨案。 而顾丁扶着门框拼命喘息的样子,似乎还暗示着起冲突的对象正在身后紧追不舍。 “谁打你了?”景阳从窗边抓起备用花盆,随时准备替室友打抱不平。 “不是人……”顾丁费劲的咽了下口水,摇了摇指头示意花盆没用,“是祖宗……好大的猩猩祖宗。” 第四十三章:蕉点主题乐园(二) 等顾丁喝完水压了惊,又重新组织语言复述了一遍,才把他看见的奇观彻底解释清楚。 “在负三层?就在我办公室门外?比庞屋还高的巨猿?”这怪谈听起来比明年会降温的可信度还低,景阳不仅不慌张反而还在发笑,一连用了三个反问表达自己的态度。 “是真的,不信就走!”顾丁急的脸颊再度充血,为了证明自己大脑健康起身又冲出了门。 两个人一路下到停车场,没看到逃跑也没看到尖啸,胜券在握的景阳开始帮顾丁制定康复食谱。 “真的有吃甜食太多,把自己栽种到农场里的新闻。你的幻觉肯定和奶茶有关,下次记得让晃糖粘袋的老板用醋代糖。” “你才喝那种鬼东西呢,我又没吸毒,它冲过来的时候地板都在震!” 通往负三层的特制大电梯打开了,那杯洒在地上的奶茶就像一枚徽章,正是颁发给顾丁的‘自己吓自己奖’。 “能不能有点逻辑,庞屋都要蹲在载重车里才能运下去,你的大猩猩难道还练过锁骨秘术?”电梯下行之中,景阳望着周围的布局又找到了一条铁证。 “我是解释不了,但我知道自己没瞎没聋。”顾丁依然未从紧张的情绪中完全缓过来,皮鞋边被饮料染成了一圈奶白色,他都没顾上挪开。 “是没瞎,只是傻……天呐!” 电梯门一打开,刚刚还调侃的万分开心的景阳差点瘫在地上。那妖魔似的巨猿就在门外不远处,只要伸伸手便能把他两直接抓出去,灰黑色的毛发伴着有灵性的肌肉微微颤抖,打桩机般的脚掌随时可能踏平这栋大楼,更糟的是它似乎听到了背后的响动,正把屁股扭向另一边慢慢转过身来。 “我说吧,我说吧,是不是,是不是!”顾丁已经蜷缩到电梯的另一头,虽然终于证明自己把握了真相,但惊恐的神经却不给他嘴硬的机会。 “走,走,走,快走!”景阳恨不得秒变一只穿山甲,当场钻个地洞逃回宿舍,他现在双腿发软半蹲半躺,右手一秒五下把关门键拍的几乎着火。 但这远古巨兽又怎么会轻易放过送上门的口粮,五根乌黑的手指从空中伸出,把差一点就关上的梯门重新扒开。 虽然背后已经没有空间了,但景阳还是在下意识的蹬腿,他真想给十分钟前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就是因为把这当做了一个玩笑,才会落得被猴子生吞活剥的悲惨下场。 “景阳?” 可巨猿一张口冒出的却是熟悉的声音,虽然隔着厚厚的毛皮听上去又闷又小,但依然能辨识出那声线是康戈尔斯基的味道。 “怎么是你?”景阳勉强撑着梯壁想站起来,但手上不断的打滑,这才注意到奶茶已经糊满了整个小臂。 而惊魂未定的顾丁则缓缓看了眼裤子,内部的情况不得而知,不过单看外部倒是依然保持了干燥。 巨猿那防洪堤坝般的胸肌露出一条裂缝,缝隙向两端延伸,完全张开后原来是庞屋的舱门。不得不说这套道具服精良的略显奢侈,完全看不出任何假冒时该有的瑕疵,如果不是扮演者主动揭秘,再过几秒准能把926号的双人组吓晕过去。 不过恶作剧常常伴有代价,康戈尔斯基走出来时每一根毛发上都沾满了水雾。虽然并不优雅,但他不得不借助灵活的小拇指去清理鼻孔和耳朵眼里的汗珠,仿佛刚刚逃离的不是舱内而是某只灵长类野兽的胃部。 “温度太夸张了!这活干不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景阳的疑问,而是转过头去朝着大厅里使劲叫喊,酷热让人浑身没劲,他用来替代蒲扇的右手也呼扇的有气无力。 而不远处的办公室里一下冒出来两个人影,瑟琳紧紧跟在后面,而前面是只看一眼体态就能辨认出来的乌当吉日格勒。这热闹的场景让景阳开始怀疑,怀疑现在是否是休息时间,毕竟少了两员的执械组上班时也不过五人同台。 “简当镇的蕉点主题乐园要开业了,园长是罗亚吉的私交,我们又要跑去装傻卖萌。”康戈尔斯基被烤的一肚子怨气,对着刚走出电梯的两个人一顿牢骚,看得出来这身精致的装扮并没有夺得他的欢心。 “别说的那么难听,只是以吉祥物的方式做安全宣导。”乌当吉日格勒走过来把手伸进那身柔软的皮毛里,盯着景阳的眼神里充满着雪夜篝火旁的惬意,“这次只需要一个人,你们不用都跑来加班。” “我对今晚试穿的评价是极其糟透,这种桑拿最好别洗第二次。”康戈尔斯基把毛发当做毛巾,擦完了脸又在上面擦着手臂。 “这精仿猿服会把舱门挡住,必须占用空调系统的电源,才能把外面的影象投进舱里,所以忍耐是我唯一能给的解决办法。”乌当吉日格勒用欣赏的眼光看待这身昂贵的伪装,对他来说骏马不能怠慢,但骑手可以流汗。 “那你还是换个人吧,我可不想在里面英勇就义。” 康戈尔斯基回到办公室就立地成佛,任凭大家怎么规劝都不肯再挪半步,而为了明天不用再次加班,本来只是留下来看新鲜的瑟琳转瞬就成了二号种子。 “女的是更耐热,可我演的不像啊。” “照着感觉来,动物世界可不是白看的。”但她的婉拒显得微不足道,转瞬就被大男人们推进了驾驶舱。 擎天巨猿终于再次有了动静,其余的人都躲在办公室里给瑟琳留下足够的舞台,不过大家目的不同欣赏水品更是千差万别。 景阳和顾丁之前吓得差点去地府报到,现在纯属是凑热闹调节心情,而康戈尔斯基则寄予厚望,希望接班人继承衣钵把自己从那行走的微波炉里解救出来,乌当吉日格勒则一阵关注外表,看到处理器让肌肉抖动的真假莫辨,他会像品尝挪威海螯虾一样陶醉的吧唧嘴巴,一阵又关注灵魂,忙着评价瑟琳的表现在开业庆典上能打几分。 “你的动作幅度太小了,垂臂,弯腰,忘掉高更鞋,别像人那样走路,再加点动作。” 但猩猩最标志的捶胸似乎与瑟玲的羞耻感正好应和,她勉强试了几下,但看起来就像翘着兰花指撒娇一样不伦不类。 “我小时候如果偷看电视,是会被家长训的。”她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完全不像,找了个借口就开始在大厅里破罐子破摔,如果说刚才的走姿只是有些别扭,现在则是齐步正步倒着来,要不是没有条件甚至可能双手插兜。 “好了,下来吧。”二号种子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美满,乌当吉日格勒只好转过来背靠着窗,继续和找凉爽先生展开心理攻防,“基米尔,汪江猜被毕昂普带去做庞屋优势分享了,这活只能你来,要是搞砸了罗亚吉就会卡执械组更久。” “别把锅都甩给我,这不是还有一个选项吗?” 康戈尔斯基用大拇指戳了戳景阳,整间屋子里到处都是眼神的无声碰撞,没有人议论也没有人反对,就像一颗青涩的柿子已经被人淡忘,但突然看见,又觉得摘下品尝倒也无妨。 景阳知道这是因为他资历最浅,不论安平署还是执械组都是一样,所以登上庞屋的那一刻,他把包袱甩在了脚下,誓要用狂野的表演来让质疑者眼前一亮。 四脚奔走,憨厚摆头,腋下挠痒,双手击掌,猩猩该有的动作他全都有。虽然和特型演员相比还差一大截,但至少能够看出诚意满满,不过这倒不是表演天赋的舒展,得归功于电影看的够多,尤其是那部跨越世纪依然魅力不减的《人猿泰山》。 当景阳绕场三圈完毕回到地面时,乌当吉日格勒彻底换了一套说辞。 “今晚的任务搞定。归队最晚但赶的挺快啊,小子,别被我之前的偏见影响状态,简当镇是你的舞台。” “会有新闻吗?采访呢?” “谁检查下他的脸,告诉我这不是杜玛在讲话。” 康戈尔斯基光调侃还不够,走出办公室时乐的狂吹口哨,逃离了炽热炼狱的他心情犹如二月春晓,非要叫嚷着请大家去吃钻木烧烤,连全程打酱油的顾丁都处在受邀列表。 “当然有记者去,”加班结束的乌当吉日格勒重回生活的怀抱,手指在肚皮上拍打着小众的曲调,“这精仿猿服可不多见,就是为了调试它,你的无燃烟花今天上午才检测完毕。” “哪个是劣质品?我可是把整个三门小道都买光了。”景阳拿着纸巾刚把脖子擦干,听到这句话立马从队伍最后往前拱了几步。这活耗费的精力太大,送检之前他还要为每个样品的出处做好记号。 “全都是合格的,我这吨位踩上去都不会爆炸。”乌当吉日格勒的心中有杆天秤,为了两边均重,他必须给漂流党的砝码上加点好话,“他们只是穷,并不都是骗子和奸商。” 此刻只有钢琴上的节拍器能理解景阳的心情,左摇再右晃,庆幸也彷徨。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想想法塔又觉得有些不公平。 “就像关门夹了指头,不是每个意外都有凶手,不过法塔一定会感谢你的认真。” 那棒球手套般浑厚的右掌轻拍在景阳的背上,帮他咳出最后一点内疚,也让心中的节拍器停在了朝阳的方向。 第四十四章:蕉点主题乐园(三) 银门区气象局偏科的异常夸张,两次降温之后常常连着五天都是转暖,凉爽的日子如周末一样稀有,冬天也从一种季节变成了大多数人的年终奖。 二月还未过半,景阳的黑色毛绒领大衣就有了退休的打算,穿着它外出逐渐成为负担,还要准备湿巾随时应对额头上的细汗。 而蕉点乐园的开放日近在眼前,为了保证巨猿状态正常乌当吉日格勒随队前往,再加上男一号赵佐景阳,和康戈尔斯基负责打杂控场,一支临时小分队正式开拔。 不过等真的赶到了简当镇,三人小队才发现面临的麻烦还真不少。 乐园是一片香蕉林逐步改建而成,所有的农牧设施都有迹可循,用来保湿的喷雾塔,不太清香的肥料站,还有像只圆背龟一样的凸盖果车。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条横穿园区的灌溉长河,从门口经过载着蕉农的希望一路向里,也成了附近几十个街区的避暑胜地。 而开业仪式的场地就设在门边,但不远处熙熙攘攘的跳水军团与执械组想要保密的愿望大相径庭,为了让这只足够以假乱真的巨猿不必过早曝光,排练的第一天三人就当起了说客。 可对于河里泡大的少年们来说,钻出水面就像家被强拆一样令人难受,这河水是冬日之神留下的弯弓,是他们战胜炎热的不二法宝。除非温度骤降不用天天泡澡,否则谁也别想轻劝两句就把他们赶跑。 劝说不动就要让步,三人只好在蕉园老板的帮助下干起了偷偷摸摸的营生。先是支起红帘遮人耳目,又排上门卫拿扫帚驱赶想要偷看的眼珠,最猛的是时差战术,景阳有天居然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准备走场。 此外还有饮食上的水土不服,茉莉蕉虽说价格不菲,但现在三人看见这种镇上的特产就会有胃痉挛的征兆。在他们所住的宾馆里,每天早中晚三餐顿顿都绕不开香蕉,就算不吃餐后水果光主菜都能让人咆哮,拔丝茉莉蕉,蕉香苦瓜,炸蕉拼盘,素鸡蕉酿……使人不由得怀疑今年到底是收成太好,还是卖出去的实在太少。 好不容易熬到了排练日的最后一天,离开住所之后,景阳一直在车上捣鼓智盘,他鼓足勇气给阿尔邦发了一条邀请,但都快到目的地了也没等到回复。 “简当镇蕉川台的记者语速特别快,你听的时候专心一点。”今天堵车的时间远超预期,再不找人聊天,同坐一车的乌当吉日格勒就要憋出病了。 “蕉川台?只有镇电视台的记者吗?”景阳突然一下感觉没那么炎热了,这场表演的辐射半径小的可怜,别说贝区了,连爸爸都别想看见半点。 “乐园开业又不是宙斯开会,能有这关注度就不错了。”乌当吉日格勒笑着摇了摇头,不明就里的他似乎觉得年轻人的功利心实在太重,干脆打开智盘换了一个沉稳的聊天对象,“女儿奴!你那边怎么样了?” 但电话接通之后没人回复,听筒里一片嘈杂,就好像康戈尔斯基正被人追着暴打。 “喂,喂?”乌当吉日格勒又喊了几声,他的嗓门像等差数列一样逐步升高。 “他不在,智盘和衣服都在我这里。”按下接听键的人终于冒了出来,那听起来是个比雨后竹笋还要稚嫩的年轻女声。 “衣服?他光着呢?”乌当吉日格勒的脸转瞬就羞得通红,把智盘放到肚子上,恨铁不成钢的磨了磨后槽牙才重新拿回耳旁试探着问道,“那……那你多大了?姑娘。” “13岁。” 乌当吉日格勒一个深呼吸,景阳感觉车舱里的氧气至少稀薄了一半。 “那他人呢?” “快到对面了,但我哥应该马上会把他追上。” “真是太丢人了,怎么没早点看出他是这种货色!”乌当吉日格勒破口大骂,骂完才想起来要把电话挂掉。 车里的两人尴尬的不知该如何讨论这个敏感的话题,景阳干脆扭过头远眺窗外,从一幅幅被拉长变形的香蕉广告上感受着发动机逐步增压的力量。 而等他们马不停蹄的赶到后,现场却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康戈尔斯基给一群孩子们买了炸面筋,又看着这些小精灵们各奔远方,完全没有任何少儿不宜的景象。 “你干了什么龌龊的事!”乌当吉日格勒都顾不得把车停稳,往前溜着就打开窗户开始叫嚷。 “龌龊?是你让我提前来清场的。这群小家伙们赖着不走,我只好和领头的比赛游泳,总算是把场地赢回来了。” “额……”想象力的拼图被三两句沟通击碎,乌当吉日格勒挠完肚子又挠大腿,重新堆砌脑海中的线索之后,他只想找个借口逃离这个话题,“我……我去和园长沟通时间,你们快抓紧再练一遍。” 现在算上景阳,红色的帘子前就留下了三个人。最后的这名男孩穿着宽松的篮球服,他个子不算很高,每次一弯腰就像套着法师长袍,他应该正是和康戈尔斯基在水里比拼的孩子王,从那多出两根的面筋和专门撒上的芝麻就能看出端倪。 “咳,咳,”这孩子似乎有特别申请,说话前清了清嗓子,眼睛也像十连拍的相机般眨个不停,手里还癫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尖锐石头,“你答应的还算数吗?” “当然。” 康戈尔斯基揉了揉那颗充满期待的小脑袋,然后把载重车开进红帘里,当着男孩的面卸下了庞屋。 “喂!不是说好保密嘛!”景阳一着急,下意识伸手去捂孩子的眼睛,对方也很自然躲开了一步,用半秒钟就让他这个动作化为了徒劳。 “他不会告密的,再说了,最关键的又没暴露。”康戈尔斯基把双手放在肋部,做了个猴子挠痒的动作。 说完他就把拍了拍孩子的背,两人之前明显订好了某种口头协议,男孩握着石头目的明确,走到庞屋的腿边就开始往上面刻字。 虽然景阳心底想要阻止的冲动就像蒸汽锅的盖子一样跳动不已,但他知道有个宠孩子无底线的人默许了这种出格的行为,所以也只好耐着性子看那孩子会刻出什么名堂。 几道不大不小的漆被刮落在地上,男孩刻好两个名字又用桃心圈起来然后收手,康戈尔斯基走上去轻吹了几下,用指尖拂去余留的残渣。 “这样更清楚,他们一定会明白你的心意。” 可孩子却抽了抽鼻子,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用一个拥抱表达了感谢,然后扔掉石头便转身走出了红帘之外。 “这小漂流党住在福利院里,西尤伦堡的海啸过后全家就活了他一个。”康戈尔斯基知道景阳肯定一肚子疑惑,没等他发问就主动开始解释,“他说他爸妈很喜欢茉莉蕉,一定会看开园仪式,而庞屋的个子最高,刻好了天上也能看到。” “可乌当吉日格勒说登场前还要补漆。”景阳毕竟不是冷血怪物,此刻他不是反对而是感到有些惋惜。 “这个我去劝他,拜托,你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猩猩皮里,再说了,两个名字也不会影响露面时的光鲜亮丽。”康戈尔斯基的眼里有种长辈的疼爱,他掀起帘子的一角,万般迁就的望着男孩离开的方向,但突然却又高兴的呼喊起来,“好像是她们到了!” 从那个方向开来一辆狂放的越野车,车身满是涂鸦,看一眼就能猜到里面的人年纪绝对不大。停稳之后车上走下来三女一男,那个坐在后座的女孩大概十岁出头,像只修成精的野猫一样,连窜三步扑进康戈尔斯基的怀里,紧接着就是一个热情的贴面礼。 “你把这个忘家里了,”那女孩体贴的递上药瓶,但刚热情完她就换上了一脸的不满,“不过为什么路上才告诉我?” “一开始的确选的是我,娜喀娅,但里面的温度真的一言难尽,”康戈尔斯基半蹲着,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景阳,“而且他演的比我更像。” “可我告诉大家你是首席驾驶员!”女孩回头看着正在取行李的四人,委屈的就快昏过去了,“而且我把大家都带来了!” “这……” “他们说你在冬跑周上受欢迎只是偶然,”她担心的又回头瞧了一眼,整个人变得十分丧气,“如果你今天只做后勤,我一定会被笑到成年典礼那天!” “要不然这样,爸爸现在上庞屋,让她们开开眼怎么样?”康戈尔斯基温柔的就像一只缺失了抵抗基因的羔羊,和第一次与景阳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要正式的,要有英雄感!” “娜喀娅,这……”他站起来双手叉腰,犹豫了半天,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朝景阳走了过来,也许是要说的话太过于讽刺,开口前他还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嘴唇,“景阳,希望你当爸爸之后少遇到这种甜蜜的烦恼,所以……能不能还换我出场?” 景阳望着对面那双眼睛,里面还残留着女儿的身影,那里结不出讲道理的果子,只有一口深井不断荡漾着亲情。 “好,那我就给乌当吉日格勒说脚抽筋了,不过等去贝区宣传的时候,一定要把露面的机会让给我。”这次来的媒体势力太小,无法成为景阳承载爱意的波涛,所以不如把机会换成筹码,留到关键时刻消费就好。 “贝区?……随便你。” 康戈尔斯基被这个问题搅的有点恍惚,不过走回女儿身边才是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大事。 “满意了吧,快去!让舅舅带你们办入住!” 虽然这更像是一次各取所需的交换,但娜喀娅却兴奋的如同收获了整个冬末的暖意。她搂住的不是爸爸的脖子,而是梦乡里最魁梧的神树,那个世界里只有裙边和舞鞋,还有无尽的无拘无束,她向空中撒出愿望,瞬间就结出一轮穿着礼服的月亮。 第四十五章:蕉点主题乐园(四) 开园仪式当天,也是执械组来到简当镇后最热的一天,暖流终于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像个几百天没吃饭的饿鬼一样带着火气四处奔走。而园长顾不上烈日当头,站在台上激情四射口若悬河,只想把茉莉蕉推向更高的风口。 “……物以稀为贵,忘了你家的普通香蕉吧!茉莉蕉一年只产两季,而简当镇的品质在集合区首屈一指……” 而伴随着台上的口播广告,台下慢慢站起来一群膀大腰圆的先生,这群人说像打手实在不够灵活,说是果农又像从没干过粗活,也不是提前要走毕竟没有任何一位离场,貌似是志愿者也未曾帮任何小忙。 不像那些不明就里的观众还在四处张望,景阳知道这是为庞屋登场而做的特殊铺垫。他只是有些低沉的望着人群,即使自己已经放低了姿态,但阿尔邦最终还是没来。橡皮泥式的友情果然只属于孩童年代,长大后再也经不起这样随意的揉搓拉扯。 “……今日各区的大胃王也齐聚在此,要给我们送上一场饕餮盛宴!为了第一名5万元的奖金,他们的胃早已蓄势待发!但首先,让我们把裁判请来台上!” 仪式开始前半个小时,康戈尔斯基就穿着精仿猿服躲在了预定位置,经过一场汗流浃背的考验,终于等到了自己出场的讯号。 巨猿推开藏身处绘着香蕉树的挡板,按之前排练的那样一跃而下,算上全套装备和驾驶员的重量,这个半吨多的大家伙砸出了一种深水炸弹般的巨响。 如果观众只有两三个,肯定会像景阳和顾丁一样吓得拔腿就跑,但人多就是无畏,台下只有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乏味的日子是如此欢迎这从天而降的怪物。 康戈尔斯基捶胸,砸地,挥手,还把吓人的大头往前凑凑,这是自我发挥的表演时间,他要驱赶热情重新占据那些沉闷的躯壳,直到每个人都嘶喊到逐渐忘我才算是为后面的环节打好了基调。 现在候场多时的吃货们终于缓缓上台,园区的礼仪也把今天的挑战项目端了上来,比锅盖还大的托盘得要两个人端,上面的茉莉蕉堆出埃菲尔铁塔的形状。 景阳联想到这一周的地狱午餐,再看看眼前令人胆寒的份量,浑身的汗毛都自觉拧成了麻花状。 哨声一响,全场延续刚才的疯狂,因为比的是速吞,吃相可谓是一个比一个豪放。 进嘴之后只嚼两下,那都算初级选手,狠人往往仰头朝天,待食管成为一条直线就整根整根往嗓子里塞。 牙齿的工作效率已经难以让三号选手满足,为了追求极速,他祭出了一道极不卫生的凶残吃法。先把茉莉蕉置于掌心,然后用半秒时间狠狠捏扁,再将这粘稠的糊状物抛进嘴里,就跟喝冰沙似的硬吞下肚,然后毫不耽误继续一个循环。 这吃法让他占尽了优势,但就怕鼻子瘙痒。刚才呛住之后一个喷嚏,就看见两行淡黄色的飞箭从鼻孔喷出,而被箭支射到的三位幸运观众则惨叫着跑向了不远处的灌溉河。 这场与吃有关的比赛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智力比拼,手里能做的文章也不限于捏扁这一种。 大家都发现剥皮的快慢才是重中之重,于是有武林中人甚至搬出了四方鹰爪功,中指食指卡住东南西北,大喝一声同时往下撸,直直站立的茉莉蕉还没想好该倒往哪个方向,就已经在顷刻间被扒光了衣裳。而有的人则反向思维,抓起蕉尾倒挂在空中,像挤虾滑一样用劲一捋,把整条蕉肉推进了张开的血盆大口里。 但更狠的是那位外号叫做‘饿鲛鲨’的人气选手,他是连皮带肉一起吃,要是场下的加油声够大,甚至连蕉把也不剔一同大嚼特嚼。 “他们还要吃多久?我快被热化了!” 康戈尔斯基的抱怨在对讲机里响起来,虽然比赛过程中不需要他真的裁定,但还是要来回走动吸引眼球,这种挺不直背的走法本就难上加难,要不是为了女儿估计他早就已经弃舱逃走。 “快了,这不又抬下去一个,还剩5人。”景阳也祈祷这场撑到吐大赛快点完结,毕竟这比赛食材让他看一眼就浑身发怵。 终于,在七号选手吃到翻出了眼白之后,比赛结束的哨声也亮了出来。 “恭喜‘饿鲛鲨’,他在美食界的传奇还在续写!”园长从拳击比赛中得到一些灵感,也抓着获胜方的手臂向四周展览,“现在请你站稳,千万别被颁奖仪式吓到!” 冠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巨猿的手掌举了起来,奖金就放在庞屋之前藏身的高台上,但突然飞上半空的他下意识的惊呼,看见堆满现金的箱子都忘了伸手去拿。 “这老兄倒是提起来啊!香蕉把脑回路粘住了吗?” 康戈尔斯基没有打开公放,这些破坏现场氛围的牢骚只有执械组能听到。此刻燥热已经让人忽略了规矩,鲛鲨锅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快没电的遥控器,既然不灵光了就左右晃晃把他喊醒。 “你别摇了,园长正提示呢。”乌当吉日格勒实在看不下去这种粗犷的动作,他似乎担心上面的冠军会被晃恶心,然后和罐可乐似的把茉莉蕉喷个满地。 等到颁奖结束,大胃王们终于全部离场,但是康戈尔斯基的任务才只算完成了一半。接下来投影亮起,开始乐园的全面介绍。 轮翻香蕉船什么价,采摘体验馆往哪走,蕉林歌友会周几开放,蕉皮大帽保质期预计多久,这是园区的热点项目,负责发声的园长自然把它们放在了最前头。 而肥料站后的小路不能乱闯,单独让孩子使用蕉叶盛饭容易烫伤,闭园时间和求救电话还得啰嗦一遍,园区里的9大无烟区更是绝不能忘。这些婆婆妈妈的念叨都是安平署的分内工作,毕竟简当镇潮驱移民的比例较主城区而言只多不少,不便开口的康戈尔斯基全力贡献肢体语言,手舞足蹈好让大家记得更牢。 “……感谢猿先生带来的精彩展示!但究竟是谁如此关心我们的安全又躲在这身皮毛下面?现在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老天,再撑5分钟我就要蒸发了。” 康戈尔斯基在对讲机里感慨了一句,火速脱下这身长毛棉袄。看见爸爸的一瞬间,憋了整个早晨的娜喀娅用交流电的频率拼命鼓掌,周围被她带的迅速响起一片掌声的海洋。 但反常的是那掌声骤起骤降,本该持续得更长却突然没了动静。 “我看见了,他就是作弊了!” 两拨已经比完的大胃王凑在场边吵了起来,这就是人性的黑洞,能瞬间吸引所有八卦的目光。 “没说不让用晶替齿,你们也可以动手术啊。”已经夺冠的饿鲛鲨以一敌三,他紧紧护着自己的钱箱,生怕对面仗着人多冲过来抢。 “我们没那么卑鄙,吃东西都不靠自己的嘴!”另外一边的几人刚才也都在台上,其中还包括那位鼻孔射箭的暗器流选手。 “装备也是比赛的一部分,我在专业赛场上还见过多挂胃呢,穷就说穷,你们漂流党就是嘴硬。”饿鲛鲨毫不掩饰自己的优势,故意呲牙露出一排锯齿。 吐沫星子还是太轻,吵了半天也没见把人砸晕,既然赛场纠纷上升到了种群侮辱,两拨人手上的小动作也越来越多,你撞我一下我顶你一肩,你问候我姑妈我就喷你舅爷。 镇电视台的转播还在继续,园长为了面子赶紧派兵,蕉点乐园的保安组在工作第一天就迎来了展示的机会,一堆临近退休的大爷半跑半走,冲上去二话不说就想把人拖走。 “不要碰我的箱子!松手!” “我不走,不公平,我们要求重赛!” 但双方都不配合,大爷们也都没敢倾尽全力以免自己骨折,虽然还算不上聚众斗殴,但场面你推我搡的确乱成一锅稀粥。 “别推了!有人坠河了!” 刚才的骚乱把人群撕扯的偏离了安全区,而最外层观众运气不佳,被一个接一个的后背硬生生挤进了水里。有些水性好的操着狗刨式游了回来,也就权当是个降暑的小插曲,但还有两个小孩是纯粹的旱鸭子,他们在水面上一沉一浮逐渐被卷向了更深的水域。 几个会游泳的热心肠赶忙在河边脱衣解裤,但安平署又怎么会在救人这件事上甘心落后?庞屋迈着大步飞奔而来,纵身跃下砸出可以与海潮争雄的水花,所谓的深水区不过齐腰而已,它迈开双腿破浪前行,赶在孩子们失去呼喊的力气之前就将他们一一救起。 欠下的掌声终究是要还的,回到岸边的康戈尔斯基受到了救世主般的礼遇。他把两个小落汤鸡放进鼓掌的人群里,他们哆哆嗦嗦还在咳水,身上一瞬间多了好几件大人穿的外衣。 而在比赛中落败的大胃王们已经没脸继续争吵,他们随着大流象征性的拍了拍手,尴尬的像是几只孵错了蛋的斑鸠,趁着人群没有转过来追本溯源,赶紧离开现场打了一辆的士就准备溜走。 “这就是庞氏效率!”康戈尔斯基的壮举可算是拯救了气得差点儿自爆的园长,也让今天的开园仪式继续回到令人欢快的航道上,“有情我们的守护者回到台上,打开舱门,蕉川台的记者们早就巴不得来个特写了!” 台下的娜喀娅把双手挥的像雨刮器一样,这环节简直就是她的私人定制。不过万众瞩目的庞屋却有些掉链子,它挪了两步却又倒了回去,左手指了指远方又重新放下,这令人费解的动作连执械组的两个人都看不明白。 “基米尔,现在可不是耍宝时间。” 乌当吉日格勒躁动的直拿拳头锤自己的肚子,但对讲机里的回复却是一阵杂音,刚开始像猫科动物的嘶吼,很快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锯木头声,谁也不知道驾驶舱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连周围簇拥着的观众都感觉到了异常,庞屋踌躇不决的脚步越来越没有规律,警惕感够强的人已经跑出了好几十米。 “我……是……不……是……我……动……”对讲机里终于响起了能够辨识的人话,但杂音依然很大,整段语言像蹦豆子一样被切成了几个无法理解的小块。 “你说什么?!” 但还没等到景阳猜出内容,庞屋就突然迈起了大步,它没有回到应该去的台上,而是诡异的跑向了反方向的马路。 它的步履没有章法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像拖着船轴粗的铁链,又像被巨狼芬里尔咬断了跟腱,扫平了沿途的路灯,踏过茶餐厅门外的桌椅板凳,左扭右扭随时像要跌到,但又带着破坏的光环一路向前。 “停下来!快点停下来!”乌当吉日格勒抱着对讲机在后面使劲追赶,他这副体格随便一动都是对卡路里的巨大消耗,若不是万分紧急绝不会如此奔跑。 而景阳跟在后面,总感觉自己健全的四肢此刻如此渺小,他知道奔跑是为了把庞屋拦下来,但又觉凭两副凡夫俗体实在荒谬的可笑。 装满无助的沙袋勒紧了他的手脚,他只想把眼睛牢牢闭上,毕竟只要没看见一切就没有发生。但还没等他实施这自欺欺人的计划,惨剧就已经呈现在了眼前。 “咚!” 这巨大的撞击声来自一辆出租车,它的轮胎全部飞起车身像铁皮沙包一样挤压变形,发出尖锐又扭曲的惨叫,在空中滑过几米重重的跌落在了十字路口,那迎面的店门像泡沫一样被砸的碎屑飞溅,惨不忍睹。 坐在车上的几位吃货之前是对奖金有所窥觊,但此刻早就放弃了无理取闹,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离开之后还会遭到这样的恐怖袭击。 而撞击后的庞屋也是一副惨像,仰面砸在几辆私家车上,周围的玻璃渣不分敌我的四处迸射,警报声一层叠着一层,仿佛几百只乌鸦在盘旋出一首黑暗与残暴交织的禁歌。 街对角的书店门窗已经全毁,被炮弹洗礼一轮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遭受了冲击的顶灯忽闪忽停,正拼尽全力苟延残喘,零落的书页在狼藉中飘散,匍匐而逃想要远离这场灾难。 丧失理智的人群只知道尖叫和奔走,刹车和追尾声在马路上交替鸣奏,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它也将惊恐蔓延到更多慌张的眼眸。 第四十六章:视闸(一) 镜头上的罗亚吉很是疲惫,那往日神采高昂的白发今天也纠缠在一起,连夜应付这场躲不过去的新闻发布会,让已不年轻的他宛如又老了一岁。 他身旁坐着被撞的士的公司代表,还有几个没有配桌牌的陌生面孔,应该是大胃王的家属们悉数到场。 而台下的采访区则分为两个半场,左边全都是远程参会的,那些不能亲自前来的记着们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加入,穿着拖鞋睡裤坐在办公室里,只靠西装革履的上半身提出刁钻的问题。 但这是大媒体才有的特权,小网站和不景气杂志社只能老老实实派员工跑腿,另外那一半区域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发布会刚开始,《尖峰实录》栏目的记者就抛出了一个不亚于匕首的问题。 “请问部长先生,这次受攻击是几位潮驱移民,那么是否代表银门区安平署对该群体一直有非常严重的歧视?” “不!我们和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都相处得非常融洽。”但罗亚吉早做好了准备,甚至不需要思考的时间就脱口而出,“这不是蓄意伤人,你说的情况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所以说是驾驶技术的原因?这和执械组最近频繁接取私活是否有关。” “胡扯,你该考虑换个消息源了,”这明晃晃的攻击让罗亚吉头脑发热,在发布会现场居然放弃了基本礼仪,“换个人问。” “那如果不是蓄意伤人,您如何解释事故原因?” “完全是个意外,驾驶员癫痫发作,基本丧失了正常的操控能力。” “癫痫过程中也能奔跑吗?” “那是双臂被臂架卡住,腿部抽搐造成的结果。” “请问驾驶员的筛选标准是什么?对身体素质没有要求吗?” “我们有做过体检,但他没有在问询中如实告知。” “安平署对这名员工是如何处置的?” “因为他不再适合接触精密器械,已经停职待岗了。” “请问出租车上的人伤情如何?能透露一下嘛?” 一个穿着淡黄色高领毛衣的娃娃脸记者问出这个问题后,罗亚吉很明显松了一口气,之前台下的长枪大炮轮流开火,他就像是坠井的野狼被砸得遍体鳞伤。而此时终于有人扔下一根麻绳,不再揪着安平署和肇事者不放,把这场拷问换了一个方向。 “可以公布一个好消息,他们伤的都不重。主要依赖于每辆的士都配有酸壳护囊,具体情况由他们公司的负责人给大家说明。” 旁边那位脖子异常短小的男士有些紧张,似乎并没有太多应对镜头的经验,张嘴之后前几秒还坑坑巴巴的。 “额……应该说……说,我们每年在乘客安全方面都有巨大的开销,采购这批出租车的时候,所有和保命有关的可选挂件,我们都选用了最高规格……” 安平署负三层的办公室里,汪江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没兴趣听的士公司的人宣传变相广告。把音量调小之后,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排沮丧的脸。 “还没有联系上他?” “嗯,打电话没接,发信息也没回,”瑟琳已经把智盘在手上转了上千圈,眼睛里全是不甘,“待岗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是不好意思吧。”刚回归的杜玛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令大家都难以接受的结果,在他看来却应该被称作咎由自取,“一个病老鼠害了一锅汤。” “你什么毛病!?他一出事你胃就好了,急着来看热闹就不怕肚子穿孔?” 作为康戈尔斯基在队里唯一的同龄人,这个早晨对瑟琳来说异常难熬,她一脚踹在冷嘲热讽者的椅子上,两个人推搡在一起。 虽然大家第一时间就冲上去劝架,但这荒唐的一幕还是被刚刚走出电梯的毕昂普撞了个正着。 “要干嘛?难道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吗?”对于很少飙狠话的他来说,只有心情极差才会有这种失控的表现,庞屋被卷入舆论的中心,这让他几乎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别看了,解散!都去工作!” “怎么工作?我今早去塌方的棚户区帮忙,差点被铁锹打出来。”这几天的工作饱受歧视和冷眼,能够诉心肠的老友也不在身边,瑟琳满腔的邪火正愁无处倾泻,捂着肚子大声的抱怨,“那些家属宁愿用手慢慢刨,也不让庞屋靠近现场。要不然还是放假吧,最近气的我肝都疼。” “不可能,过一会客服部还要来挑人呢。” “挑人?好家伙,执械组这就解散了?”刚刚归队几个小时的杜玛显得有些失落,之前听到康戈尔斯基被开除时他的表情可大相径庭。 “当然不是,”毕昂普的脸瞬间阴沉的像段隧道,这话题对他来说是最大的禁忌,还不动声色的默念了两句祷词,“是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破事需要处理。” 声誉是一座积木垒起的城堡,搭建时一块一块,毁坏时一脚足矣。庞屋伤人的消息像淋过春雨的竹笋一样,在整片集合区发芽破土,连上千公里外的贝区都跑来凑热闹。 许久未联系的于冬城并不知道景阳进了安平署,肆无忌惮的在班级聊天群里发恶搞游戏。 那游戏的主角是个披着斗篷的圆脑袋机甲,肉胳膊大脚掌,用两个神经元都能猜出来映射的是什么。而它的对手却寒酸的要命,破鞋破袜领口缺角,脸色蜡黄四肢瘦小,这游戏的制作人只想讽刺,美工对他来说不太重要,所以把漂流党画的就像丧尸没睡好觉。 玩法就是格斗类最传统的轻拳重脚,打上两盘就会觉得有些无聊,但里面还专门设计了怒气槽,一旦攒满就能触发‘山羊咆哮’。咆哮中的庞屋会进入癫狂状态,把对方直接堵到墙角,一顿陨石拳舞的地动山摇,直到漂流党被揍的跪地求饶。 这游戏对病患很不尊重,对执械组更是恶意满满,但架不住人人都爱蹭点热度,所有同学全在群里玩的乐此不疲。 处在特殊时期,安平署的金字招牌也显得不再诱惑,此时跳出来谴责只会被大家讥笑,还会被魏海瑶发现视频造假。景阳舀汤拿成漏勺时都没有如此憋屈,但是大势所趋,他只能老实当好一个外援,装做智盘上的消息一条都没看到。 这两周庞屋的出勤率大为减少,而简当镇的善后工作却堆成了一座小岛。景阳被客服部选中过来帮忙,成为了帮忙分担压力的‘最佳第六人’。 而客服部的叶果大叔是所有经理中最年长的一位,脾气也好的就像是截憨厚的山药。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憧憬退休后的生活,如果旁边有人,就谈谈旅游线路让对方帮忙参考。 期待叶果再干出一番丰功伟绩很不现实,大家对这位人缘颇好的老先生也没有太高要求,只要他别给部门添乱,记得出门时戴好围巾,不要隔天把感冒传染给大家就好。 而今天早上,自从安排完工作后,叶果就跑去了人事部咨询养老金的细则,只把景阳一个人留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门外就是报案转接的人工服务区,负责把智能语音搞不定的案件分配给外勤部。而和景阳面对面坐着的那个姑娘,已经一上午没有把红白相间的耳麦取下来了。 “……您是说,北二外环立体停车场发生了坠车的事故吗?……我明白了,那您和其他几位车主先别靠近……我们马上就安排人……” 她本来都开始在屏幕上筛选了,但突然又听到了什么,把手缩回去扶了扶耳机。 “……您刚才是问派谁吗?根据情况,我们认为庞屋非常适合,这是安平署今年的一项重要技术革新,旨在带来便捷高效的风险排除,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庞屋已经成功处理了156件……” 那姑娘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桌子左上角的艺术摆钟,上面贴着一张有些卷曲的淡粉色便签,便签上的话术都是毕昂普亲自把关,确保听完之后对方只能回答‘欢迎’。但这次报案人却不按套路出牌,没有给她把包装词全都念完的机会。 “……不好意思,我没听懂……你为何突然打算自己处理呢?……这完全是多虑了,怎么可能每个驾驶员都会发疯呢?……” 她非常苦恼的扶着额头翻了一个大白眼,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还是被里屋的景阳捕捉到了。 在对方的一再坚持下那姑娘只好挂了电话,她先是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然后拿起自己的定制水杯离开了工位。水杯上印着她某次去跳伞的难忘记忆,现在是刚出舱,只要水温够热,就会变成从云层里穿梭而过的光辉时刻。 而一直期待私密空间的景阳,也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站起来把门关上。 他把早上带来的电脑偷偷打开,换上一张虚假但有用的脸,然后静静地等待不知情的姑娘接受邀请。 “下~午~好!” 魏海瑶终于出现在了画面里,她的声音在飘,是因为天气不够美好。那头景阳一直想要收藏的长发,被狂风玩弄的毫无章法,她不得不腾出手来每秒都梳理一下。 而她的背后是不见边际的麦田,那麦穗被基因女神带回去上过私教,每一株都将近两米,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片金枝槐林。 “你在干嘛?”景阳为了看清楚细节,把脸贴的越来越近,突然发现自己的头像出现了锯齿,又赶忙缩了回来。 “料马山上建了一排环山电梯,能直通山腰旅馆还可以观赏整个海岸线,”魏海瑶指了指远处环山而建的电梯,然后把屏幕对准了山脚下的拍摄团队,在狂风的肆虐下,那里每个人的衣服都膨胀的像只蝙蝠,“而我们公司负责广告宣传!” “好大的风啊!”被极强的画面感带偏了方向,景阳也像在风中一样扯着嗓子说话。 “嗯!这里下雨刮风就像日出一样频繁,一年四季都是!” “你是在深邃角?”他找到了脑海里符合这个描述的地名。 “对啊!”魏海瑶惊叹了一声,笑容里闪出了神秘的色彩,“你来过贝区?” “呃……不是,旅游软件上看的,说离主城区最近的海滩就在那里,”景阳克制了一下想要共鸣的欲望,换了一个低沉的语调,“上次还说去宣传的时候找你吃饭呢,但是现在又要推迟了。” “是因为袭击漂流党的事吗?” “嗯,看来你也听说了。” “群意网上还有投票呢,之前的‘你喜欢庞屋哪一点?’,现在变成了‘看见庞屋躲到哪里最好?’” 魏海瑶钻进了附近的一个御风岛,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这五米见方的小亭子是沿海地区的暖心工程,外壁坚实根基深深的扎在地下,虽然没有任何家具,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却可以帮助被围困者在频发的台风里撑过几个日夜。 “主要怪那个驾驶员!自己身体有问题还藏着瞒着!为了出名捞钱把你们全都害了!”没有了狂风不停地捣乱,魏海瑶的打抱不平也听起来更加清晰,“大家都说,他上辈子应该是黄鼠狼精。” “别……”景阳也讲不出来理由,心爱的女孩帮忙撑腰本该开心,但他就觉得这话万分刺耳,“他肯定才是最难受的那个。” 而一个慢悠悠的身形突然蹭着磨砂玻璃往门口走来,景阳略微一愣,赶忙开始下线。 “回头再聊!” “你怎么每次都慌里慌张……” 刚把电脑关上,叶果就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第四十七章:视闸(二) “有遇到什么困难吗?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这位客服部的经理和同事们说话时,也有种接待投诉客户的感觉。 “有……”景阳偷瞄了一眼往座位上走去的他,然后满屏寻找刚才做了一半的条目,“有一个没传照片的。” “留备注了吗?”叶果刚刚坐下就摆弄起了他心爱的茶叶罐。 “留了,理由是……当时太紧张了,忘了照。” “唉,我估计又是个浑水摸鱼的,那行车坐标仪呢?” “坐标仪显示他开园仪式那天的确在附近,但是……”景阳眯起眼睛仔细辨识着图像上的小字,“发生追尾的时候,他是在270米之外,这种责任也算我们的吗?” “开的什么车?” “一辆二手的驹合,三年前买的。” “算了,能赔就赔吧,也不像是有钱人,”在职业生涯的末期,积德行善成了叶果的首要原则,他现在不怎么考虑安平署的资金,一门心思只对菩萨负责,“回复他,去指定的店做个创面氧化鉴定,如果真是近一个月的撞击,那我们就报销。” “行,”景阳快速的填上内容,然后切换到下一条,“接下来是辆体感车……”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虽然距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但叶果只遵循自己的养生式工作节奏。 “快来尝尝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白叶子,放进已经盛满了棕黄色茶水的紫砂壶里,“这可是蒋越的宝贝,今天算你运气好!” 这间办公室被打扮的古香古色,红酸枝桌上放着一对青铜玄武镇纸,椅后还有两扇竹编实木屏风,墙上随处可见的字画笔锋桀骜,如同叶果那颗已经飞出了集合区的心一样放浪形骸。而唯一的一台桌脑则被放在了角落里,似乎是担心这缺乏意境的工业产物影响了整个房间的仙气。 “你已经来帮忙好多天了,真是谢谢。” “本就是我们闯的祸,再说这周执械组只接到五次出勤通知,闲着也是闲着。” “听说法塔已经出院了?”好奇别人的工作就是叶果每天的工作,能支撑他每天起床的不是打卡机,而是各部门的花边新闻。 “嗯!过几天就回来,还要在训体间里做康复训练。” “万幸啊,腿脚都在就好。”叶果把泡好的茶倒进一个六边形的小盏里递了过来,那盏底饱含奇妙的设计,被水一冲,就发出一阵鹅卵石融化在涓流里的悦耳响动,“快尝尝,感觉怎么样?” 景阳接过递来的小盏,抿了一小口,就吸着凉气挪开了嘴。因为太烫了,他完全没品出这两片白叶子到底好喝在哪里。 “很不错吧?” “嗯,嗯……很香。”毕竟叶果的双目里充满了期望,景阳实在不好去打消他的热情。 “这可是头茶,以前蒋越都用来送给部长。不过罗亚吉最近为了挽回庞屋的声誉都在外面乱跑,这才让我们占了大便宜。”叶果也不着急喝,用鼻子慢慢嗅着蒸腾而上的香气,半眯着眼睛一脸陶醉的自说自话,“一会你回去的时候再带两片,让顾丁那小子也感受一下上等人的生活。” “不用了,奶茶和乌龙到他嘴里都一个感觉。”景阳是真心觉得浪费,虽然没有品出味道,但他知道这叶子价格不菲。 “知美子,帮我拿个小袋子!”但叶果一心要把慈善做个彻底,也不管景阳答不答应,就开始让员工准备包装。 不过他随和的性格也让自己的管理难度成倍上涨,下属往往不听指挥,就像现在这样,两分钟过去了也没有任何人走进来。 “知美子?” 叶果又把嗓子眼扩宽了一倍,还看了看智盘上的时间,现在距离下班还有一小会,但客服部明显已经有人处在了下班的路上。 这位面子扫地的经理倒也没有生气,快要退休的他只讲究随遇而安,无奈的笑了笑然后站了起来,既然员工不给力就只能自己去找。 可是打开房门才发现原来没人先跑,只是大家都聚在最角落的一台桌脑旁,盯着屏幕瞠目结舌,全情投入不眨眼睛,因为太过关注所以耳朵才像塞了猪毛。 “你们这是在干嘛?又要买包?” “经理,终于来了个好消息!” 知美子今天打了条黑色的领带,一路小跑的冲过来,她就像一台刚加满油的小电驴,把里间的两个人都拽了出去。 被拽着袖子拉出去的景阳一直在考虑什么事令人如此兴奋,但当他透过一堆后脑勺看见画面时,却发现那场景与美好完全相反。 在捷贸商圈的那家‘肉草篱笆’购物中心楼下,一辆看不出型号的卧车狠狠撞进了充电区,十几台充电桩像保龄球一样歪七扭八,而最大的主控电机更是直接砸在了车身上,一个肉眼可见的扭曲凹痕,堵住了一切开门逃生的可能。 车里的情况被浓烟遮盖,无法自控的电火花在裸露的线缆间四处炸裂,火势从底而起朝着每一个能够触及到的维度蔓延,也把围观的人群逼退的更远。 拍摄的手被撞得左右摇晃,在惊呼声中还夹杂着好心人的报案电话,几台停车场里的铃铛嘴顶着高温进去救援,但钻进主电机下方推了半天,也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丝。 景阳看到这里,愈发的怀疑知美子是不是有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居然对这种灾难称赞有加,但正想着,镜头却突然转向另一边。 顺着马路中间的绿化带,一架庞屋踏着如心跳般的脚步飞奔而来。它性能全开,冲过去就将主电机直接掀翻,然后一把卸掉车门,发现空间不够又立刻扯掉棚顶,毫不迟疑的用指尖勾出已经昏迷的父亲和正在后排哭泣的幼儿,紧紧把握住每一秒钟将两人救了出来。 之后它又重新回头,在炙烤中把每一根有隐患的插头全部拔掉,捧起还未报废的充电桩挪到安全的路边,绝不把它们白白献祭给贪婪的炎魔。 屏幕内外都响起了一阵欢呼,虽然舱内的驾驶员不是景阳,但作为执械组的一员,依然感觉脸上满满的都是荣光。 他站在人群中笑的很傻气,但绝不是因为单纯的夸赞。他仿佛从镜头里听见了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号角声,那号角意义非凡,预示着庞屋的贝区之旅又再次有了希望。 以往的每个月底,6楼的大会议室里都会飘荡着一股不满的声音。 自打景阳入职以来,还从没在月度例会上见到过马桑雷的好脾气,虽然每个部门都会发言,但只有他把如牛皮糖一样粘人的疑难案件提示了一遍又一遍,而且自己越说越气,到临近散会的时候,那张本就威严的脸总会变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今天大家的耳根倒是清净不少,只因为这位脾气最坏的经理和部长都还没到。 此刻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阵,景阳坐在第一排浏览着智盘,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自从执械组正式上路,最显眼的这几个位置就成了他们的专座。 智盘上是群意网的热点专区,一个身穿红边制服的两头身小人站在红色的投票柱上,而另一个蓝色的柱子上则站着卡通版的庞屋。 就在三天之前,红色的柱子还高的像蓝色它爸爸,但自从发生了充电区救援壮举,双方的差距就越来越小,直到昨天获救家庭发布了感恩视屏,今天的蓝柱子就完成了全面反超。 “真厉害,我妈还问我安平署是不是花钱刷票了。”坐在景阳后面的同事也等的无聊,一直探着脑袋在偷窥他的屏幕。 “后悔了吗,阿历桑德罗,是不是觉得考试前那一晚不该去慢摇吧玩个通宵。”第二排的其他几个人一阵讥讽。 “我才不后悔呢,”阿历桑德罗轻轻捏了捏景阳的肩膀,然后重新靠回到自己椅子上,“我的水平我知道,不喝酒连38都考不上。” 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皮鞋的响动,听起来很像是罗亚吉那令人窒息的节拍。 会议室里瞬间凝神闭气,大叔们不再打听谁家孩子叛逆期来的更早,姑娘们也停止讨论谁的男友在厨房里表现更糟,大家的嘴闭的一个比一个牢,毕竟谁都不想平白无故就挨一顿训导。 然而所有人坐好之后,却看见田旭柏走了进来。 “别紧张,”他非常了解每个人对待周例会的态度,“部长和马桑雷去银门区政府了,我猜是受表彰,今天可以提前下班。” 周围一下子就炸了锅,窗户旁甚至有几件制服伴随着欢呼声被抛到了空中。现在跳上桌子闹得最凶的人,过去几周的工作进度普遍也不太理想,只有逃过一顿劈头盖脸的抨击才会高兴的如此放浪。 “好了,冷静点!”田旭柏招招手让侥幸逃脱的狂欢者们坐下,“不过你们都知道这是托谁的福,解散之前,我们把让庞屋重获荣光的人抬上来怎么样?” “吼!” 一群人哄笑着,把汪江猜举过头顶,像抬着格列夫的小人国士兵一样,一颠一颠的将他送上讲台。 “好了!放我下来吧!”他落地的时候双脚并不同步,差点跌下台去,脸上挂着很满足的笑容,但不停挠脖子的动作又显得有些腼腆。 “该怎么说呢,你们都问我怎么会到的那么快,但实际上,我根本没接到报案。”汪江猜脸上一阵通红,不过还是幸福的咧着嘴,“因为前几周庞屋实在没有活干,我就偷偷约了女朋友逛街……现在看来开载重车去真是太明智了!公车私用加翘班居然还成了救世主。” 整间房子里几乎找不到安静的地方,景阳捂着嘴巴笑的整个背都在颤抖,后几排更是有人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发出一阵猛烈地咳嗽。 “你们知道网上都怎么说嘛!”最后那两排还有人嫌不够热闹,举着智盘站了起来,大声诵读着各大网站上那些毫无节操的留言。 “汪江猜我要嫁给你!”这个八卦的人捏着鼻子故作媚态,“地点我都想好了,在庞屋上接吻就好!” “还有下面这条!”发现大家疯狂的起哄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了,“我说过安平署真的有时间管理部,他们能预知未来的案件,你们之前居然还骂我是白痴。” “有没有更劲爆的!”有人把手在嘴边聚成了喇叭状,意犹未尽的煽风点火,完全不顾台上的汪江猜已经羞的直不起腰。 “有!我是袭击事件驾驶员的女儿,安平署捏造……事……实……” 念最后那个词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头,刚才的兴奋成了最大的讽刺,脸上的表情只能用惨淡来形容。 他低下头偷偷瞄着惊呆了的众人,然后抖抖嗖嗖的坐了回去,把脸埋的越来越深,恨不得与脚下的地板融为一体。 这是整个下午最为安静的一刻,但突然又叫嚷声四起。 “挪尕,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念啊!念完啊!” 这些追问的人一个比一个焦急,片刻前的轻松此刻全都转为了不安,那笑意从他们的脸上退去,心里的忐忑随着厚重的呼吸在屋里不断地传染。 但挪尕说什么都不愿站起来了,旁边急性子的队友等不下去,一把抢过那红色外壳的智盘,声色凝重的照着往下读。 “……安平署捏造事实,我爸爸一直在服药,那天根本没有犯病! 有人不喜欢这巨人,对他的机甲动了手脚。但安平署的领导为了打造庞屋广受欢迎的形象,为了掩盖安保的不利,选择隐瞒不报。 他们不允许我爸爸发声,但我不能看着他被欺负。在网上辱骂他是害虫的人,那些只敢活在键盘后面的蠢猪,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寂静的像外太空一样。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一张张面孔里除了茫然失措别无他物,大家四目相对,把自己的惊愕用眼神传递出去,然后在对方的瞳孔里捕捉到同样强烈的难以置信。 这本是个幸运的下午,却顷刻间被捅了一个大洞。无声的春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景阳眼中那已经清晰的未来,也被炸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第四十八章:视闸(三) 4月的第一天,安平署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景阳觉得是老天开眼,而第二件,他真的希望只是老天开的玩笑。 罗亚吉的职位被抹个干净,带着19楼里所有的狗狗装潢彻底搬了出去。一个人真正的威望要看下山时还有谁在身旁,而这天早晨,他只有一个人步履慌张。 没人帮忙端着箱子,也没人提醒他左脚的鞋带已经开了许久,失去了那位子的庇佑,他和一个拖着行李箱来报案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而执械组的众人用一个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活该,若不是他阻止大家去更大的舞台,鼠目寸光将庞屋绑在身旁,事情也不会成了这般光景。景阳为此专门去一楼欣赏他狼狈的模样,要不是汪江猜在旁边制止,他真想跟在前部长背后热烈的鼓掌。 之后就是庞屋项目的完全停止,指令来自于某尊这栋楼都承不下的大佛。 每一个舱门被涂上封锁码时,整个执械组都站在旁边默哀似的目睹了这一时刻。大家得到的解释是为了保护驾驶员的安全,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实际是为了防止针对庞屋的袭击再对无辜人员造成伤害。 离开时有人议论手表好像留在了里面,但景阳知道,他唯一被锁进梯门里的只有那个和誓言与戒指有关的梦想。 魏海瑶的白纱拂过原野上盛开的菊蒿,金黄娇嫩的花苞引领着她赤裸的双脚,它们愿意颔首低头只做陪衬的绽放,这不是风的功劳,只是对爱情单纯的倾倒。这个画面是景阳对婚姻最频繁的想象,他曾以为会西装革履的走上前去,但现在没了最有面子的座驾,自己看起来就像一团荠草。土腥味伴着让人叹气的外表,哪怕长遍每一个拐角,也换不到那姑娘的回眸一笑。 “走吧,”汪江猜拍了拍他恋恋不舍的肩膀,让景阳暂时忘却爱情的前景有多暗淡,“毕昂普让我们去8楼等他。” 毕昂普所住的贵宾接待间,实际上只比景阳的宿舍低了一层,但面积却至少要大五倍。 扇形的单向透光玻璃营造出一个安全的私密空间,两张不对称的大床让人总有翻跟头的欲望,床上印着三角伞标志的抱枕可以被拉成一条绶带,那果冻般的手感让人着迷,还有着口香糖都甘拜下风的变态弹性。价格不菲的壁纸里包含着十二节气与昼夜交替,如果冬季飘飘洒洒的傍晚无助于入睡,那么就轻敲几下,看看六月薄雾里的莲池会不会给心底带来些许安宁。 上好的古巴雪茄被装在半翻盖木盒里,就算没点着也能冒出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折页型书架上的杂志全是小语种,配上封面女郎那款高级的鲶鱼脸,根本无需打开,就已经让这屋里显得像时尚秀场。而衣帽柜中早就备好了几套尺码不一的男士睡袍,就连最不起眼的拖鞋也都预备了三双,这些都要归功于卫生间里的那台铃铛嘴,它不仅精通摆件陈列,还很擅长肩部按摩,甚至能在敲敲打打之间,讲几段神灯和沙漠的经典幽默。 但今天,这件舒适的屋子内却内疚味十足。 “这次真的怪我,我就不该把工作上的事告诉娜喀娅。”庞屋被封锁之后,第一次回到安平署的康戈尔斯基显得懊悔不已,他的左手不停地捶打着椅缝间的抱枕,已经把它按压成了一张薄薄的睡毯。“我和她解释过,那些满嘴喷粪的蠢货不过是利用大众的情绪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已,早晚会自食其果,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不过她至少比你有勇气,没有被威胁吓破了胆。” 杜玛躺在极其适合裸睡的法兰绒毛毯上,不停把玩着和指甲油差不多大的睡前音响。这个小广播对呼吸频率极其敏感,一旦监测到睡意来袭,就会逐渐调小音量直到完全安静,要是没有它的陪伴,毕昂普很可能每天都会血丝挂满眼眶。 “小子,我可不是怕罗亚吉。”最近一段时间经历了太多的康戈尔斯基,已经厌倦了在嘴里装上弹药,就算被自己看不惯的纨绔子弟嘲讽,也依然可以不温不怒的继续细聊,“在安平署的这些年,我有了孩子,买了一栋不算小的公寓和女儿喜欢的车,让全家人过上了曾经羡慕的生活,这对我是莫大的恩惠,虽然你这种富二代未必理解。” “嘁,真感人。”杜玛讲话时一直伴着冷笑,阶级的差异果然阻碍了他的感同身受,“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传教士最爱的类型。” “如果设备被下黑手这种事传了出去,安平署真的会陷入信任危机,这是他的原话。”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嗤笑,康戈尔斯基也显得有些毛躁,他用手指轻轻的擦拭着疙疙瘩瘩的椅子扶手,但力气已经比之前大了不少,“我不是白痴,选择做出牺牲,只是希望执械组能够继续,也希望整栋楼平安度过这次危机。” “可当时到底是什么感觉?”汪江猜双手抱胸,斜靠在不停流转的壁纸上,他背后的墙面刚刚下过一场预示丰收的秋雨。为了不让最容易走火的两人有失控的可能,领队选择干脆把话题完全挑开。 “通讯系统全是杂音,我尝试过夺回控制权,但机身完全不听捕捉环的指挥,连关闭电源都没有作用,就好像……好像它被一个强大的影子操控了。”那不到半分钟的经历却足以让康戈尔斯基铭记大半辈子,现在谈论到这个话题对他来说依然是场苦修,光是聊一聊就有些虚脱的迹象。 “吉日格勒,真的有办法远程遥控吗?”对于这个问题汪江猜将信将疑,实在想不出个结果,只好咨询专业人士。 “那当然不行,庞屋的防护协议可不是烂渔网。”作为今天最另类的参与者,乌当吉日格勒也不知道自己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只是接到了毕昂普的通知,进门之后就发现整个执械组都等在了这里。 “我可没有撒谎!” “但要想搞破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打断了急于辩解的康戈尔斯基,挪了挪巨大的身躯免得自己从床上掉下,也无意间把景阳挤到了床头柜上,“我没有试验过,但如果把操作模式偷偷调成神经捕捉,就很可能会产生紊乱。” “这么说是内鬼干的?毕竟其他人也开不了门。”瑟琳所谓的内鬼并不是执械组所有人的代称,她几乎是直勾勾的盯着杜玛,这已经不是暗示了,大概和镭射锁定是同一种作用。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乌当吉日格勒可不是战争使者,崇尚和平的他赶紧踩灭了自己燃起的宣战之火,“在充电桩上动手脚,连续的高压乱流极易击穿动作中枢,下手方便,不易察觉,甚至不用靠近庞屋,不过普通人可做不到……”他用枪管粗的指头挠了挠鬓角,正在琢磨该怎么形容这种令人发指的难度,“反正电气水平至少要在我之上。” “那听起来我儿子很有嫌疑。” 女士与玩笑都可以让氛围轻松不少,瑟琳的一句调侃扭转了房间里手铐般沉闷的气氛,汪江猜跟着起哄接了句:“娜喀娅估计也行!”,连一直摆着高冷脸的杜玛都忍不住捂着嘴偷乐。 这种时候如果较真就显得太没度量,乌当吉日格勒吃了一个无法上诉的小亏,只好把祸水东引,从门外找只不会犟嘴的替罪羊。 “这都等多久了,光说让我们等着,柯艳萍的库房又装不下了,还让我今天给她腾地方呢。” “你是要赶回机械部给挠挠再装一对触角吧。” 乌当吉日格勒话题没有扯远,弹回来又差点伤着自己,好在这次有人救场,期待已久的屋主终于打开门走了进来。 毕昂普再最前面,后面跟着的就是马桑雷,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身影。 “法塔!” 景阳和这位劫后余生的好友相视一笑,本想冲上去来个更亲密的熊抱,但一看到那残缺的右手,内疚之情就再次席卷而来。 法塔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被替换成了义肢,那接缝处隐约可见的银灰色提醒着景阳,他的过失并没有那么容易淡忘。 “这下执械组终于全员到齐了。”瑟琳友善的怼了怼归队者的胳膊,似乎是担心力气大了会把他撞回到病床上去。 “瞪大眼睛,他那样还能驾驶庞屋嘛!”马桑雷很不客气的坐到最中央的待客椅上,指了指法塔的另一只小臂,那上面手术的痕迹依然清晰可查,“我把他喊来,是为了给你们说明后面的工作。” 仔细观察法塔的伤势,让刚刚才活跃起来的房间又变了味道,一行人低着头,谁都知道这时候不应该继续哄闹。景阳尤其的无所适从,连杜玛都从躺着变成了更加尊重的坐姿。 “给我们安排工作?大家都是经理,马桑雷你搞错……”只有乌当吉日格勒注意到了那居高临下的修辞,这让同一级别的他极其不爽,但嘲讽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了某种关键的可能性,“等等,你不会是……” “安平署的新部长,除非有更合适的人想和我抢!” 升职之后的马桑雷并没有变得飞扬跋扈,毕竟他以前讲话就是这种攻城锤的感觉。如果说上一任的风格是笑里藏刀,那现在的部长就是火药大炮,但景阳对此还挺喜欢,毕竟单纯的咆哮要比拐弯抹角感觉更好。 “你是说法塔知道对庞屋动手脚的人?”乌当吉日格勒的角色转换的很快,作为几朝元老,皇上的更替已经不会让他心中有太多的感叹。 “不是,是关于礼物盒的爆炸。” “可的确是无燃烟花啊,我们去医院探望时,他自己也这么说。”汪江猜看了看法塔,就差大喊一声‘传唤检方证人’了。 “但他可没看清数量,包装盒里不是两个而是六个!还有很隐蔽的触发器和导线!” “这就是个土制炸弹啊!”乌当吉日格勒的职业敏感性一直都在,听完材料都不需要时间思考,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但之前为何说的轻描淡写。” “罗亚吉认为这种示威不会再次发生,为了不影响庞屋当时的大好势头,他这混蛋就决定糊弄过去。” 痛斥前任似乎是新领导上位后的固定风俗,就和新年都要许愿一样不可改变。虽然罗亚吉的做法的确让人不齿,但如果他在场,不知道马桑雷还会不会说的如此深恶痛绝。 “这操作真眼熟,他还说会偷偷抓住下黑手的人,现在看来全是胡扯。”一想到自己的牺牲原来是别人惯用的伎俩,憋屈的康戈尔斯基把脖子都快搓红了。 “一次爆炸,一次动手脚,看来有人盯上庞屋了。”景阳的发言和水漂一样在屋里弹跳着前行,大家微微点头都激起广泛的共鸣,这个简单总结就能得出的结论实际上人人都有,只不过看谁愿意第一个开口。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开展轰轰烈烈的大搜查,一定要把这混账找出来!”这是走进屋里之后马桑雷说的最严肃的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抓到人就是英豪,没线索就是草包,这场大考对他来说可绝不是开玩笑。 “怎么个查法?自从娜喀娅举报之后,信息技术部都能把简当镇的监控内容演出来了,还是没找到任何嫌疑分子。”汪江猜略感无助的揉着额头,领队的称号正压在他的胸口,一想到自己哪个组员都没护好,那感觉对他来说糟糕透了。 “只看两三个机位有个屁用!我们要重走所有庞屋出现过的轨迹,旅馆,乐园,休息,排练,早上晚上,包括经过的马路上,还有冬跑周的每一个观众,以及有潜在风险的反械份子!现在已经并案了,那就放一起查!” “就我们几个人嘛?”经验告诉瑟玲,愚公看到这个工作量都得缴械投降,还没开始她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你们都知道,我离婚了,儿子毕竟还小,我可不能每天住安平署。” “是全员皆兵,如果抓到这个隐患,庞屋项目还有重启的可能,这才是我把你们叫到这里私聊的原因。” “现在就开始吗?”景阳已经做好了看监控看到眼睛长茧的准备,抓到袭击者就能替法塔报仇,重启庞屋就能去女神面前展示光辉,现在他感觉每一个关节上都和装了发条一样蓄势待发。 “靠肉眼?急着去碰壁嘛。” 不出所料马桑雷又是一句很不客气的回怼,然后他转过去盯着乌当吉日格勒,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似乎在开口出招之前要看透对方全身的经络。 “你知道视闸吧。” “听说过,好像只有交通局有两台。”乌当吉日格勒回答的很不自信,感觉就像在说尼斯湖的水怪,只闻其名而未见其形。 “我借来了,要不然你以为你干嘛在这。”马桑雷的下巴都抬成了一个钝角,自己都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感到陶醉,“视闸是最关键的第一步,给你五天时间全部装好。” “那东西极其复杂……” “应该不会比我正在考虑的部门经理轮职更加复杂。” 乌当吉日格勒把一大口憋屈从鼻孔里喷出来,那动静不亚于两台喷气式滑翔机,为了仕途着想他只好把牙齿紧紧缝在一起,然后看看周围,希望有人能明白自己的压力。 但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执械组此刻热血澎湃,只想把袭击者找出来丢进牢房。他望了一圈没得到任何理解,反而收获了众多期盼的目光。 第四十九章:视闸(四) 大搜查在马桑雷的指挥下浩浩荡荡的开始了,数不尽的嫌疑卷宗,无械主义分子的陈年档案,几十万小时的监控资料,还有五花八门的电话举报。个人英雄主义在这里完全无法施展拳脚,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能够独善其身,大家都要抽调人力加入这场‘保护安平署’的除害行动。 而每天要盯着监控从早饭看到晚饭,也让顾丁前所未有的担忧起了自己的发量,在早上擦完脸之后,他总是舍不得放水,想要让那些阵亡的发丝再多陪自己一会。 当然负责盘问的景阳也好不到哪去,有作案动机的抗械分子被带回来五六批,但他把对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排查完,也没聊出任何一条和庞屋有关的线索。这些人有的不见律师就绝不张口,有的抗械抗到连安检仪都不愿意通过,还有的则循循善诱妄想拉盘查员入伙,抓住景阳手腕上的智盘就往下脱,硬要拉他去感受一下无电无科技的田园生活。 不过有人忙碌就自然有人欢喜,一开始并没有人想到,几周的排查下来最开心的居然是附近小饭馆的老板。 内部餐厅不供应夜宵,经常拼搏至凌晨的加班狗们只好点外卖补充能量,有家本来都快要关门的奶酪卷饼店,硬是被信息技术部的几个死忠粉们一单一单救了回来。老板刚开始受宠若惊,但时间长了反而有些慌张,以为自己被人举报,这是被安平署给盯上了,所以每次接单的时候都要拿着身份码解释一番,宣称自己既遵纪守法又不是潮驱移民。 不过马桑雷虽然宣称夜宵公司来掏,但也要自己先垫钱然后再去报销。经历了一次之后,顾丁就发现而卷饼有多蓬松报账就有多难,所以今天他为了扫平障碍还拉着景阳来给自己助阵。 “这次算对了吧?” 顾丁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自从瑟琳加入了执械组,财务部新招来的姑娘就没有一个利索的。面前的女孩总是把脸藏在一副粗框的白色眼镜后面,还没有褪去对职场的不适应,总是雷打不动的皱着眉头,审任何资料都觉得有瑕疵但又挑不出具体哪里有刺。 “你们怎么总吃这一家店?”她在程序上没发现问题,干脆从习惯上开始质疑。 “拜托,我们还能用卷饼店洗钱不成?” “就算可以报销,也要等下个月开账,这两天系统要做清算……”这姑娘感觉同意的极为勉强,就好像安平署账目上的钱是她自己家的一样。 “没事,这些我都清楚。”顾丁如释重负,叫上已经在椅子上等了半天的景阳,开始打道回府。 “果然,存钱罐不在,报账就是快的多!”他刚走出女孩的视听范围,就得意洋洋的感叹着,不过话音刚落,却立马凝神屏气,闭紧了差点惹祸的嘴巴。 大门口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今天她吊钟一样的脸上浓妆艳抹,光是这打扮的花销估计就抵上了一顿午饭,整个人面无表情的往里间走去,景阳他们像遇见了猫的耗子一样赶快往左躲闪,最大限度的避开了她的行进路线。 好不容易离开了财务部,两个人一阵庆幸,但屋里却突然传出一声吼叫。 “你们两个,回来!” 明明都已经走出了十几米,那魔爪还是跟了上来。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之后,两个年轻人很不甘心的又转头回去了。 还是刚才的桌旁,他们口中的存钱罐正指着屏幕一条条仔细地查看,那指尖涂着荧紫色的指甲油,上面的金粉被反光照耀的忽明忽暗。 “执械组的这五单……还凑活。” 景阳的心已经揪了起来,又缓缓地放了回去。 “但信息技术部的,都报不了” “凭什么!?”顾丁感觉受到了歧视,已经鼓起了一种准备打架的姿势。 “你说凭什么?”作为财务部经理的皮格女士自然不会示弱,对她而言,收拾讲话不尊重的小员工就和对付起球的丝袜一样简单,“我上一周主持的报销事项纠正会你是从头睡到尾还是根本没来?加班夜宵的餐标是每个人25元,你自己看看你们超了多少!还有,只允许在17个指定的外卖点购餐,这条,这条,还有这条,全都不符合规格!” “可……要求变了,总要给个适应时间吧” “当然,你们想适应多久都行,只不过要付点学费,那就是不!能!报!销!” 存钱罐软硬不吃,这些年她听过的借口比顾丁手心的汗还要多,心里的回怼话术也早就可以编成一本吵架指南了。 “但这些钱都是我师姐先垫付的,要是报不下来,她肯定要掐死我。” “医疗室就在二楼,我相信她们肯定能把你救回来。” “你们卡这么严,后面就没人愿意加班了,还搞什么大搜查!”发现服软没有用的顾丁只好又换了一种撒泼卖惨的威胁套路。 “别整苦肉计,我又不是不知道,过了今晚你们就轻松多了。” “什么意思?” “你还不清楚?那赶快回去看看吧。” 存钱罐把年轻人的心拿捏得死死的,巧借着顾丁按捺不住的好奇心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纠缠。 926号的双人组刚出门,差点就和从侧面跑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这么着急干嘛?” “去看救星啊!”这个客服部的男士明显也被大搜查折磨的够呛,两个乌黑的眼圈就像是墨镜掉色了一样。 跟着他的步伐,一行人重新回到了7楼,就在信息技术部办公区旁的主机间里,那里已经里里外外围了三四层人。 最中间的乌当吉日格勒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密不透风的人浪加上自身的赘肉,使得一直蹲在地上的他热的满头满脖子都是汗珠。 “拜托,都往外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景阳踮起了脚尖,看到正中央的地下多了两个奇怪的东西。圆弧形的墨黑色表面被切去两边,形成了半人高的封闭式铁网,铁网里至少有四五十台处理器闪着不一样的光,大的不过拳掌小的则和指甲盖一样,千万条细如蛛丝的数据线是对安装功底的巨大考量,而滴答不停的运行声则吵得人头脑发胀。 这模样不像是这个次元的产物,在《我们执剑为了征服》中景阳曾经干掉过一只会吟诗的魔怪,那魔怪掉落的头盔再放大十五倍,就和他眼前的所见非常之像。 “虽然时间超了一倍,但总算安好了。来,让你们开开眼!” 乌当吉日格勒把测试机打开,调出了现在大家一看就想吐的监控画面。 “视闸01,请进行检索。” “请说出您的关键词。” 人工语音给出了快速的回复之后,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 “我要找……要找……”之前没有想好的乌当吉日格勒开始临阵挠头,“今年在银门区冬跑周上有鬼祟行为的人。” 视闸的智能超过了众人的想象,立刻就锁定了慧岩体育场,屏幕上几十个视频短片同时用最高的倍速快放,这往往是一个部门要辛苦几周才能干完的量。 “检索完毕,共找到疑似对象33个” “播放吧,从第一个开始” 画面里出现了嫌疑人,但并不是大家期待见到的袭击者,而是那个陪着景阳看直播时喜欢评天论地的售货员。 鼻子有些瘙痒的他先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望着面前的烤肠愣了一下,之后赶紧偷偷夹起几根,拿起旁边擦桌子的抹布,开始抹除某些在监控上看起来又黄又绿的东西。 但刚抹了几下,就有人从场馆里走了出来,于是他又把烤肠火速放了回去,在安平署一屋子人的共同见证下,把其中两根成功推销给了下家。 “天啊,那天我出来的时候也买了一根!”人群后方响起一声无助的惨叫。 “别看了,快换一个!” “噢,好的!视闸01,播放下一条片段。”为了让大家保持晚餐的胃口,乌当吉日格勒赶毫不犹豫的切换了画面。 而这次出现的居然是田旭柏,画面里一阵嘈杂还有若隐若现的音乐声,似乎已经接近了冬跑周开幕式的结尾。 此刻他正一个人躲在堆满了体育器械的仓库里,把架子上的篮球挨个拿下来,一个接一个的试拍,最后还前后左右观察了半天,但依然没有发现被伪装好的微型监控,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感最好的一个装进球袋里偷偷带走了。 此时房间里一片寂静,大家齐齐往后看去,那赶来凑热闹的小偷正好就站在人群后方。 “我……我那是借!”如果提前知道这一幕,估计田旭柏打死也不会跑来现场,“而且最后也没带走!” 但前后自我揭穿的解释并没有让氛围舒缓,场面尴尬的让人把指甲盖都快挠破了。 “这样吧,我们再换个词,”乌当吉日格勒有些不敢继续下去了,赶紧把检索精度提升到了一个不会造成误伤的范围,“视闸01,请检索银门区所有的反械份子。” 又是一阵肉眼难以辨识的快进,但这次的用时明显更长。 “检索完毕,时间为今年1月1日至今,共找到疑似对象762个。” “是不是很不错,要是人来筛,最起码两个月才能找全。”这个数目听上去就让人骄傲,乌当吉日格勒还要转过脸来为自己的工作成果包装一下,“开始播放吧。” 画面里出现了一场极其暴力的车展,推销员带着耳麦不停地高喊,炫耀自己的品牌是全集合区最安全的车型,不屑猛虎,不惧蛟龙,刀剑不伤,弓弩可防,就算穿越回公元79年的庞贝也能保护全家人安然无恙。 也不清楚是专门找的托,还是底下的观众全都真性情,居然有抬杠的人说要现场砸一砸试试。暴脾气的推销员也二话不说,从后台拿来一把榔头,递过去还提了一个要求,让对方朝着车前盖用最大的力气猛敲。 台上梆梆作响,台下的人捂嘴惊叫。最后挑衅者敲得实在是没力气了,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休息,主持人才招呼镜头靠近点去拍那完好无损的车身。 “这个好像也不对,”乌当吉日格勒不得不再次调整,和视闸的互动就像道成语接龙,总是要一步一步向真相靠拢。“视闸01,我们要检索针对机器人或者机甲的反械份子。” 第三次让人眼花缭乱的监控筛选,而定格之后,终于出现了大家想要的画面。 一架庞屋站在地毯上,远处的花花草草异常高大却又非常模糊,景阳尽力的思索,也没想出来哪次任务遇见过这么茂盛的植物。 突然,一只小手把庞屋抓了起来,按在地上一通猛摔,同时镜头外面传来一阵婴儿天真的笑声。 最后那小孩把胳膊腿歪斜的庞屋举过头顶,然后自己也被母亲抱出了镜头之外。大家这才发现眼前居然是一间儿童卧室,而被袭击的庞屋,不过是执械组在冬跑周上送出去的纪念礼物。 “好了,就到这里吧。”在初次测试中遭遇了滑铁卢的乌当吉日格勒关上了屏幕,但转过身来还想给大家一点信心,“你们都看到了,系统是没问题的,只要检索词再精确些就可以。” “那今天是不是可以准时下班?只要你检索完通知我们抓人就行。”人群里把视闸看作救世主的不在少数,这种连轴转的加班,让很多人闻起来像坛腌了十几年泡菜一样,大家迫切希望逃出这个炼狱,腾出时间好好来场沐浴。 “是的……哦,不!我只负责安装,马桑雷说了,检索是信息技术部的事了。” 只要不是自己,是谁都无所谓。围观者们不在乎哪位是踢皮球大赛的最后赢家,他们带着对浴室的憧憬四散而去,只有张若曦带着整部门的人愁眉苦脸的留在原地。 压力是场轮盘赌局,总有一家需要面对它的来袭。一想到自己要扛起全楼的检索大旗,顾丁就像吞了半公斤蟑螂似的双眼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