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下次还敢》 第一章 贵妃 我是宋琅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贵妃,只因我那倒霉四哥的军队,在前线大败,连丢了三座城池,而北齐的军队直指我南越都城临安,我这个战败南国远嫁过来的公主,自然也不配做他大齐的一国之母。 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父皇在世的时候了。我父皇励精图治,兢兢业业,接下半壁江山,并一路向北扩张,北齐节节败退,退无可退,只能送上质子,乞求一时和平。 不想父皇离世,我四哥楚槐登上皇位,宠幸妖妃,宦官当政,太后专权,也不过十来年光景,就将父皇辛苦积攒下的丰功伟绩败了个精光。而那个质子回到了北齐,卧薪尝胆,大展宏图…… 没错,宋琅就是那个质子。 楚槐完全不是宋琅的对手。不管是心机,还是治国的谋略。 当年宋琅还在南边作质子时,就装的一副纨绔模样,陪着我这个好哥哥投壶赛马,四处搜罗美女娈童献给他,哄得他心花怒放,直把这个敌国皇子当作知音。 父皇驾崩,楚槐的母妃郑淑妃连同左相和宦官将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当朝太子楚枫逼死,拥立了楚槐为帝,他甫一登基,就颁旨赐婚,将我这个失去了兄长庇护的嫡长公主嫁给了宋琅,并在两年后,同意宋琅带着我回了北国。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在南边每天醉成一滩烂泥、流连烟街柳巷的纨绔子弟宋琅,回到了北边,犹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先是将几个异己兄弟尽数除去,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几个都老老实实做闲散王爷。后来他父亲病了,前往洛阳行宫调养,他便作为太子监国,手腕强硬,强兵秣马,对南国虎视眈眈。 这些北方人本就好战,见他如此有志气,自然当他是英主,一时之间他在朝堂上的声望比他父皇还高上几倍。前两年他父亲年老昏聩,又忌惮他,便想立年轻貌美的苏贵妃为皇后,让最小的儿子陈王宋珏当太子。 他蛰伏了两年,毒杀了贵妃和幼弟,清理了一众陈王党,并软禁了他的父亲,逼其让位于他。自此时起,再没有人碍手碍脚,挡着他的帝王霸业。 他这一路走来十分不易,可以说是走在刀尖上,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所有行为我都能理解,并且佩服,我唯一不解的是,他为何要留下我?现如今南朝当政的是恨我入骨的郑淑妃和视我为空气的楚槐,两国交战,我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们不会被我这个旧日的长公主要挟;南朝的将士百姓,怕也是早就忘了,他们还有个公主流落在北地。 他留着我,反而是在提醒众人,他曾经在南朝当质子的耻辱。 如果说早些年,北国还在韬光养晦,不足与南国一战,他的太子之位也还未完全坐稳,为了给自己的国家争取时间,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不得不奉我为正妻,而现如今,整个北国都在他掌控之下,南朝也近乎他的囊中之物,他完全可以将我秘密处死,掩埋这段屈辱的历史。 为何要让我活着,还封我为贵妃?我真的想不明白。难道就为了羞辱我,羞辱南国?让世人皆知,正妻沦为妾侍,南朝的公主不配做他大北朝的皇后?他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吧。 第二章 笔墨 他登基后的第五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他在宣室处理政务,令我过去伺候笔墨。 我也不知道这笔墨有什么好伺候的,就是没事儿找事儿,张口就想说不去,我孑然一身无欲无求,从来就不怕他,南国也等不到我一个弱女子去拯救,是以这些年来,我成了他所有妃嫔中唯一敢忤逆他的人。 转念一想,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如过去探探口风,便随便挽了头发跟着他派过来的公公去了。 我身边的大丫头桃宜看我这邋遢模样,恨铁不成钢,追着出来将一朵粉色的绢花插在我发间。我知道,她是希望我能获得宋琅的宠爱,在这深宫中好有个依傍,可是她哪里知道,我与宋琅直十年前成亲起,就是相看两生厌,我厌烦他的深沉城府,明明精明得像只猴,偏偏伪装成猪,他厌烦我的颐指气使,不解风情…… 他喜欢温柔的,也喜欢骚浪的,唯独不喜欢我这样的。 他若是爱我,十年前我们尚且年少的时候,就该有一丝柔情,待到现在人老珠黄,不是更不可能?桃宜实在是想太多。 况且,我是南朝不要的公主,除了这条命,没有什么拿捏在他手里,我没有必要奢求他的宠爱。 至于这条命,能赖活着就活着,他夺了去也没什么大不了,还省去我日后看到我那不争气的四哥将江山拱手让人而感到心烦。不如先去地下,跟父皇母后还有大哥哥团聚。 宣室殿里静悄悄的,熏的是宋琅最爱的杜衡香,“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我一直不明白,这个满腹只有权谋算计的人,怎么会钟情这么富有诗意的燃香。 从南方到北地,从东宫到未央宫,他的寝殿,一直燃的杜衡香。陈公公把我送到殿内便退下了,留下我和宋琅大眼瞪小眼——确切地说,是我瞪着他,他低头拿着御笔批着奏折,并没有看我。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半柱香的功夫,还是我先败下阵来,论耐力我总是不如他。我在他案桌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拿起一只笔在手里转了起来,权当自己在伺候圣上笔墨了。“喂,你到底怎么想的呀?”我问他。 他又批了一张拍马屁的奏折,才抬头看向我:“什么怎么想的?” “你留着我干什么?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利用吗?” “有啊。”他眨了眨眼睛。 “什么?”我心里一咯噔,唯恐有什么把柄是他想到而我没有想到的,然而我想了一圈,实在想不到。 他笑了笑,“你我少年夫妻,成亲十载,尚无一儿半女,这不得等贵妃给朕诞下子嗣?” “我呸!”我啐他一脸,想到五年前那个夭折的孩子,心里是一阵摧枯拉朽的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嬉皮笑脸地提到孩子这个事情,“我就是给一个乡野村夫生孩子,也不会给你生!” “为什么!?”他抹了一把脸上我吐的口水,神色惘然,仿若受了莫大的冤屈。 “如果生了……”这个有越国血脉的孩子,在这北齐皇宫中,能有立足之地?我这个来自越国的贵妃,又如何护得住他? “如果生了儿子,朕是要立他为太子的。”他接过我的话,“有生之年,朕定要踏平南越,一统天下。然而南北割裂已有百年之久,若想江山稳固,一个有着南越血脉的储君,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次我不想啐他了,我直接用毛笔沾了墨水,甩了他一脸黑墨点子。 看着他这张俊脸脏了,我的心里畅快无比,却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刚才我都看到折子了,北边戎狄来犯,那些蛮族可比越人难缠得多,只怕陛下自顾不暇,再难侵吞我大越城池。这一统天下之梦,也要等上好些年了。” 什么孩子,什么储君,他就是哄我。如今他腹背受敌,北有狄族虎视眈眈,一屠就是一座城,南边的越国,虽然内政混乱,一年不如一年,但我父皇勤政多年的底子还在,而且是鱼米之乡,资源富足,难保不会反扑。他留着我,恐怕也是想着与我大越议和,暂时休战,他好有充足的时间,抵御外族。 他被我甩了一脸墨汁,自是愤恨无比,连名带姓地叫我名字,吼我:“楚!兰!枝!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自从八年前我随他回了他的北齐,他就原形毕露,时常用这个话吓唬我。不过那时候我只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经历了父皇驾崩,兄长被害,庶兄夺位,一恍神,从越国鲜花着锦的嘉南长公主,变成了北齐不尴不尬的太子妃,一路颠沛流离到了齐国,远离故土,身边就只有他这么一个熟悉的人,他还动不动就要砍了我的脑袋,我那时候只有十七岁,怎么可能不害怕不过八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不苟言笑的齐帝,我也成长了不少,况且我也不怕死,又怎么可能还被他这句话吓破胆。 我把脖子横着伸了过去,冲他嚷:“你砍啊!你倒是砍呀!谁不砍谁是孙子!” 第三章 失仪 蕙贵妃驾前失仪,被罚禁足建章宫半月,并手抄十遍妙法莲华经,清心静气。 没错,这个倒霉催的蕙贵妃就是我。 宋琅也忒不是人!禁足也就算了,阖宫上下就我一个越国人,我又不得圣宠,几乎所有人都看不惯我,还等着看我笑话,我出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在自己宫里烤火磕瓜子。这个抄经就很难受了,而且还是十遍,十遍! 我身边的婢子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花瓶,没人能帮我,只能我自己抄。 我是我父皇第一个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嫡女。 他与我母后鹣鲽情深,自然十分宠爱母后所生的子女。看他给我的封号就知道了。别的公主都是什么安什么平什么城,只有我,是“嘉南”,嘉南长公主,取自《茶经》:“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我的故都临安盛产香茶,层层叠叠的茶山,漫山遍野的龙井茶,我的父亲,希望我如这些茶树般,郁郁葱葱,蔚然成林。 母亲病逝后,他对我大哥哥愈加严苛。后来我才知道,母后去世,她的家族也日趋没落,我的父皇是怕他百年之后,我大哥哥没有母亲和母族庇护,坐不稳皇位,所以希望大哥哥自己争气。 他对我却是愈加宠爱,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他可能是觉得,我贵为公主,将来定然能觅得佳婿,如他一般纵着我。 可惜,我和大哥哥都让他失望了。 此外,他的溺爱,也使得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一手字写得虽然不像狗爬,但也没有女子的娟兰秀丽。而且拖拖拉拉。 小时候跟几个哥哥一起上学堂,太傅布置的作业,我都是最后一个交的,不到最后一天绝不动笔,实在来不及了,就揪着宋琅帮我写——我猛然想到,他不会就是记着这个仇,所以如今来报复我吧?小气鬼! 现在也没有人帮我写了,我还是每日在自己寝宫里嗑瓜子看话本,捱到禁足的最后一日,才挑灯夜战,抄起了那见鬼的妙法莲华经。 清心静气个屁,抄经只会让人头发掉光,暴躁如雷!事实上,我完全可以不抄的,我又不怕宋琅。 可是,他说,我若不乖乖领罚,他就让我宫里的所有宫人,嘴角都沾上一个饭粒,不准擦掉。然后让我看着,一直看着…… 他可真会抓我七寸,我只能灰溜溜地回建章宫禁足抄经。 我禁足的这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件,便是南北议和了,不过不同于十五年前的议和,那时候北齐灰头土脸送上质子,南越是何等威风,现如今风水轮流转,越国送上了公主和亲,齐国高高在上;第二件事,则是新帝登基,马上就是春暖花开的日子,要开始选秀了。 宋琅长得好看,年轻,又是北齐地位最高的男人,朝中有闺女的想往上爬的大臣,都上赶着把女孩子送进宫来。 看来这宫里要热闹了。 宫里人多了,最不高兴的就是江才人,哦不,她现在是江婕妤了。 第四章 解语 江婕妤闺名莺语,以前是东宫里的歌姬,因为歌唱的好,像只小百灵鸟,又没什么脑子(这是宋琅原话,不是我诋毁她),很好哄,是以很得宋琅宠爱,封了个才人。 宋琅的后宫并不充盈,他从回北齐起,就忙着斗这个斗那个,哪有空谈情说爱。所以江才人很对他的胃口,不用花多少心思,随便赏点绫罗绸缎她就心花怒放,空了就去她那儿听听曲儿,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时候在东宫,江才人是最得宠的。 很多人都说,她若不是身份低微,我这太子妃的地位,她是可以取而代之的。 她是真的没什么脑子,别人奉承她的话,她还就真信了,老是觉得我占了她的正妃地位,三天两头找我的茬儿。 她也不想想,就算没有我,就算她出身高贵,宋琅会让她做太子妃做皇后? 算了,她真的想不到。 如今宫里被送进来一堆花儿一样的姑娘,一个个十五六岁的年纪,样貌远胜她当年,更胜她如今,她慌了,她又开始没脑子了,居然跑过来找我,要跟我结盟,对付这些小妖精。 我打了个哈欠,拨了拨炉子里的火,“我都二十五了,你看,这边都有皱纹了,陛下才看不上我呢。你找我,不如去新人里挑个乖巧懂事的,身份地位不太高的,到时候拉拢她住到你宫里去,陛下去看她,自然会想到你。她要是生了娃娃,你也可以抱着自己养,后半生就有依靠了。” 我还真不是胡诌,郑淑妃当年就是这么做的。她不得圣宠,膝下又无子嗣,便找了个跟我母后长相相似的姑娘,养在自己宫里。 我父皇宠幸了几次,那姑娘也争气,生了个大胖儿子,也就是我那个草包四哥,她便杀母夺子,将四皇子据为己有。后来还造了反,让老四当了皇帝。 江莺语显然没有这个智力和魄力,有个孩子傍身就不错了。 听说她早年为了维持歌喉,吃了不少药,把身子弄坏了,一直没生出孩子,那么找个人帮她生,那是再好不过了。 江莺语一听,如醍醐灌顶,“对哦!” 于是她兴冲冲地去看那些新人了。我又拨了拨火,继续对着火炉嗑瓜子,并从身后榻上的被子里摸出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这个本子没意思,又是才子佳人,看腻了,我都要睡着了,被宋琅一声暴喝吓醒:“楚!兰!枝!” 我把本子一摔,“又怎么了!?” 他把一大摞写着“佛经”的纸摔在了我的脸上,纸张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我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你这抄的什么玩意儿?!” 不就是昨天晚上太困了,实在抄不下去了,就开始写“宋琅是个乌龟王八蛋”,一连写了十几张纸。 起码第一遍我是好好抄的吧? 而且佛经有什么好看的?他居然还检查?他这么闲的吗?他就是找我的茬儿! 想到这点,我也炸了,撸起袖子就跟他干架。 好在他虽然嘴上不饶我,打架却从来不还手,一直秉持着“不打女人”的原则。是以从小到大,打起来都是我占上风。 我把他按在榻上掐他身上的肉,他只能用手臂格挡我,并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犹不解气,按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瞳孔蓦然张大,我以为是被我掐的,不由暗自纳罕,我也没用力呀。不想他大喊:“火!走水了!” 我回头一看,原是他刚才扔的纸,和我的本子,都染上了炉子里的火,他进来的时候有没关房门,寒风吹进来,火飞的到处都是,把帷帐都点燃了…… 倒春寒的二月,我站在自己被烧焦的寝殿外,冻得瑟瑟发抖,一脸懵逼。 烧了我的寝宫,宋琅也特别不好意思,他站在我旁边,用手戳了戳我的腰,“这里修葺还要些日子,你搬到未央宫去住吧。” “不要。” “南越护送和亲公主的使臣,是景乔。算着日子,过不了几日就要到长安了。” “……那就搬去你那儿吧。” 居然是景乔。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过得不好,我要去未央宫,假装跟宋琅琴瑟和鸣,让他放心。至于宋琅有什么目的,我已经不想再管了。 第五章 和亲 楚槐16岁时才娶妻,最大的闺女也才八岁,送个八岁的公主来和亲,实在不成体统。 我这一辈的公主,基本上都嫁人了,没嫁人的也是被郑淑妃逼疯了嫁不出去。 不得已,他们只能把我二皇叔未出阁的女儿楚宝杏——安宁郡主——封为安宁公主,送到北齐。而娶她为王妃的,则是宋琅唯一信任的弟弟,晋王宋琪。 闻之我不禁一阵唏嘘。宝杏与常山伯家的三公子指腹为婚,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前几年就听说他们要议亲了,不过我皇叔十分宠爱这个幺女,想多留两年。 不曾想这一留,就出了事情。在位的君主昏庸无道,在朝的官员尸位素餐,只能牺牲一个17岁的有心上人的女孩儿。 而娶她的那个人,偏偏又是宋琪。 宋琪不是宋琅的亲弟弟,却比一母同胞的弟弟还要亲,他一直忠诚地追随着宋琅,宋琅在南越身陷囹圄,是他递送消息,宋琅回北齐搅弄风云,是他襄助左右。 宋琅多疑,却从不疑他。 按理说,这个深得帝王信任的亲王,有权有势,模样又生得不错,堪为良配。 可他是个克妻的。前面三任妻子都死于非命。听说,都是他虐杀的。平时看他一副阴刻无言的模样,倒像是坐实了此事。宝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嫁给他,怕是难得善终。 我跟宋琅商量:“要不你娶了宝杏吧,我把我的贵妃让给她。” 宋琅这个人虽然也不怎么样,但是这些年吃喝用度都没短了我,而且也没打过我,给宋琅做妃子,怎么也比嫁给宋琪被虐打或者克死来得好。 我不敢让他立宝杏为皇后,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南越的女孩子都不配做他的正妻。 当年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被送到临安当质子,受尽了白眼和冷待,何等奇耻大辱,他肯定是恨我们的。 可是和亲公主的位份也不能太低,我想了半天,唯有把我的贵妃之位让出来。反正宋琅只需要一个南国公主做他的贵妃,那么谁当这个贵妃,都一样。 我认为我已经很懂事,想的十分周到,没想到还是被宋琅骂了。他不仅拒绝了我,还骂我脑子有病,并把我赶出来了宣室。 他娘的,我咒他每天有批不完的奏折,英年早逝。 我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撞上了殿外的陈公公。陈公公是服侍宋琅母后的老陈公公的干儿子。 宋琅跟我一样命苦,五六岁就没了娘,老陈公公不久也西去了,临终前嘱咐干儿子,也就是现在的陈公公,让他好好伺候小皇子宋琅。 后来宋琅被送到临安作质子,他也随着一起去了,宋琅以前在越皇宫里挨的欺负,几乎有一半都是他挡了,可以说是誓死追随,忠心耿耿。 他从小跟宋琅一起长大,贴身服侍,若论谁最了解这个心思复杂难猜的大齐皇帝,怕是宋琅最宠爱的妃嫔,都比不上他。 我将我的想法说给了他听,想让他帮我说服宋琅,或者教我怎么说服宋琅,毕竟纳了宝杏做贵妃,于宋琅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可惜陈公公是个人精,他就是不松口,咬死了就是一句:“安宁公主与晋王乃是天作之合,陛下圣明。” 圣明个鬼,宝杏才17岁,就要被克死了!那个喜欢跟在我后面叽叽喳喳喊“兰姐姐”的小丫头,就要被宋琪打死了! 唉,他们才不会管,又不是他们的堂妹,也不是他们的公主,他们怎么会理解呢? 我不欲多言,掌了灯想回椒房殿,忽闻陈公公在我身后小声道了一句:“陛下对娘娘的心意,娘娘细细体会,就明白了。” 我假装没有听见,脚步只顿了一瞬,马上向前奔去,手中的八角琉璃灯在风中微微晃了晃。 他的心意,我不想懂,也不能懂。 第六章 夜宴 又过了半月有余,南越的使臣携和亲的公主进了长安。 宋琅还没有立后,我这个贵妃便是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嫔妃,他们只能将我盛装打扮起来,随他一起迎接越国的送亲队伍。 景乔作为使臣,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跟了两排亲卫,再后面便是载着宝杏的精巧四轮马车。 时隔八年,我在这异国的皇宫里沉浮了八年,终于看到了来自故土的人。看着他们身上那熟悉的穿着,听着清甜软糯的乡音,我站在未央宫正殿门口,宋琅身侧,险些潸然泪下。 宋琅捏了一下我的手,提醒我不能失态。 是的,我现在是北齐的贵妃,不是南越的公主,我若流露出一丝一毫对故国的眷恋之情,宣室殿里又要多几份参我的本子。 朝中的主战派一直看不惯我,在我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就一直嚷嚷着要废了我这个越国公主,怕我耽误了宋琅的统一大业。 不过那时北齐还未完全崛起,宋琅对我貌似也无甚感情,他们闹腾了一段时间,见我没有什么威胁,也就作罢了。 待到宋琅登基,没有立我为后,只是封了贵妃,轻慢之情溢于言表,他们更是慢慢都闭嘴了。 若他们知道,我现在还心心念念着越国,在越国使团的接风仪式上哭的稀里哗啦,怕是又要卷土重来,让我连贵妃都做不成。 我倒不在乎这个贵妃之位,我只知道宋琅希望我做这个贵妃。 他也忙的很,不喜欢朝臣跟他逼逼赖赖这些无聊的事,而我现在不能得罪他,我还期盼着他能救宝杏一把。 接风洗尘的晚宴设在了未央宫正殿的后殿和西北侧的清凉殿,后殿主要是宋琅的家宴,宋琅与我一起,以及几位北齐的亲王,宴请景乔和宝杏。而清凉殿坐的则是北齐群臣和越国过来的位阶较低的使臣。 宝杏长大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一岁的黄毛丫头,拉着我的留仙裙说兰姐姐不要走。如今,她如花似月,亭亭玉立,一路的风尘仆仆让她神色有些恹恹的,但并没有掩盖她的美貌。 我听见宋琅的几个弟弟小声地讨论起她的容貌,还说什么晋王有福。 宋琪当然有福了,死了三个老婆了,还能娶到年轻又明媚的姑娘。我翻了个白眼,闷了一口酒。 再看景乔,眉宇间都有了折痕,好像老了几岁,想必是我大越的政局令他心力交瘁,而且他当年与我和大哥哥那般要好,估计现在也没少受郑淑妃的欺压和排挤。不过他依旧风姿卓绝,妥妥的南国第一美男子。 他是我大越最好看的男儿,每次上街都有一堆姑娘偷偷看他,而且他还文武双全,又是隐国公独子,简直就是临安所有世家小姐梦寐以求的夫君。 这么好的孩子,我父皇当然是想把他配给自己的掌上明珠。 可是隐国公不想自己的儿子做驸马,他老人家骁勇半生,也希望儿子可以驰骋沙场,若是做了驸马,就没法掌兵权了。 我父皇也不想贸然赐婚得罪这个倔老头,便采取迂回战术,时常召景乔入宫,说是欣赏这孩子的天资,其实是让他陪我一起玩,后来干脆让他做了太子伴读,与我朝夕相处。 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貌比潘安,我身份尊贵;他学富五车,我身份尊贵;他骑射俱佳,我身份尊贵……反正他们都觉得我们很般配。 后来我嫁给了宋琅,他们都说新任的越帝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了我们这对金童玉女。 其实,都是胡说八道。 我和景乔青梅竹马不假,但他只把我当妹妹,而我……把他当大嫂。他倾慕的人,是我大哥哥。 我大哥哥读书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你看你哥,认真读书的样子真好看。”我大哥哥狩猎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你看你哥,骑马的样子真好看。”我大哥哥检查我们俩的功课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你看你哥,骂人的样子真好看。” 可惜一直到我哥哥魂归九泉,他这些话也没能当面跟哥哥说出口。 我和宋琅的新婚之夜,他在公府里酩酊大醉,世人都以为他是为我伤怀,只有我知道,他是想楚枫了,他当年跟我约定,等我大婚,就和我哥哥表白,可惜我成婚了,大哥哥却不在了。 我随宋琅去往长安,他骑着马送了我十几里路,世人都道他对我用情至深,只有我知道,我这一走,这世上唯一知晓他心事的人,就要离他而去了,他舍不得。 十年了,他一直未娶,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有,世人皆道他对我矢志不渝,只有我知道,他心里埋着一个人,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用孑然一身证明,他从未忘记他。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白雪头。”——这是我离开临安前,他与我一起去看大哥哥,他烧给哥哥的挽联。恐怕他真的要记着大哥哥,到他鸡皮鹤发的时候,再到九泉之下,将自己的心事娓娓道来。 我看着景乔出神了,宋琅有些不满,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一个警告的眼神甩过来,我马上正襟危坐。 害,都怪没出息的楚槐,把我们大越搞得乱七八糟,还把堂妹送过来,我在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要是父皇在世,或是大哥即位,我哪用得着受这个气。 第七章 迎春 我心情沉郁,又闷了一杯酒。 宋琅借着给我夹菜的动作,在我耳边低语:“你再看他一眼,我就把你妹妹许给宋琥。” 我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宋琥比宋琪还不堪,宋琪虐杀妻子,到底只是传闻。宝杏嫁给他,还有一丝丝生机。 而这个宋琥,却是实打实的酒囊饭袋,而且还染了花柳病,宝杏若是给了他,怕是一丝生机都没有了。 宋琅真是有够恶毒的,为了维持自己的面子,这么丧良心的话都说得出口! 一顿朝宴,大家各怀鬼胎,食之无味。 宝杏必定是没什么胃口,她本是越国万千宠爱的娇娇郡主,有爱着她的双亲,有念着她的情郎,一朝战败,她成了和亲公主,远嫁敌国鳏夫,从此骨肉分离,萧郎变路人…… 景乔估计更是没什么胃口,他忧心的事情太多了,明明满腹才华,一身抱负,本应在前线领兵厮杀,或在朝堂为肱骨之臣,却因是前太子伴读,遭当权者忌惮,一贬再贬,直至到北朝为使,那些与心爱之人并肩立国的梦,已经遥不可及了。 宋琪脸色晦暗难辨,自斟自饮,我与他不熟悉,不知他在想什么,他跟宋琅有些像,又有些不像,宋琅心事难猜,脸上却一直笑着,而他心思难辨,就板着一张脸。 我又被宋琅威胁了,眼睛都不敢再乱瞟,心烦意乱的不行,连我最爱的金银夹花都只吃了两口。 至于宋琅,他一向都对这些酒肉歌舞没什么兴趣,他脑子里只有他的大局,他的天下。偏偏我们作为东道主,还要强颜欢笑,作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让大家吃好喝好。 事实上,除了那些清闲王爷,谁能吃好喝好? 吃到一半,我终究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借口出去如厕,溜到西南侧的沧池边透透气。 尚是初春,寒意陡峭,偌大的皇宫内池也是一片衰败,旧年的藕叶早就枯萎了,两案的花花草草也还没发起来,只有点点迎春花,明明是娇嫩的黄色,却分外耐寒。 已经是三月末了,临安的春天,估计已经到了最鼎盛的时候了吧。 父皇在世的时候,最喜在春日举办赏花宴,只因我母后爱那些花花草草,他会让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吟诗作对,今日咏桃花,下次咏棠花,我琴棋书画不行,诗词歌赋倒还算在行,几乎每次都能夺得魁首,拿到奖励——父皇和母后亲手酿造的百花酒。 一般斗完诗就没我们几个孩子什么事儿了,我和景乔会拿着我赢的酒偷偷跑出去,跑到福宁宫外的望江阁,那里可以看到钱塘江,我们便一边看着江景一边喝酒,百花酒酸酸甜甜不上头,最适合小孩子喝。 有时候景乔会拉上我那假正经的大哥哥,假正经嘛,肯定要一边斥责我们溜出宴会,一边抢我的酒喝。 后来宋琅来了临安,我会拉上宋琅。 其实我与宋琅,年少时倒没有那般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我那时候傻,觉得这个小哥哥挺可怜的,小小年纪,离开了故乡,见不到父母,寄人篱下,生死难测。 他帮我写了几次作业,我就更加怜惜他了,和景乔鬼混时,老是拉上他一起,别的皇子公主欺负他,我还会替他做主。 再后来,他跟楚槐“臭味相投”,愈发亲近,我们才疏远起来。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的可爱,我居然可怜他。 如今我和他当时的处境相似,也不见他怜惜我。 我自黯然神伤,不知身后有人看了我好久,我回身欲返,才看到他。 第八章 爱恨 “小景?!” 景乔抱臂站在一棵枯败的柳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看了我多久。 很小的时候,我第一见到他,知晓了他的名字,我是喊他“小乔”的。 他马上翻脸,因为小乔,是三国时的倾城美女,周瑜的妻子。 我一心想跟他亲近,又找不出其他好听的昵称了,只能喊他小景。 其实他是有字的,叫烟峦,可我那时候小,不认识峦这个字。 我父皇听说我追着景烟峦叫“小景”,调笑道:“你唤景家阿郎小景,那隐国公岂不是要被叫作‘老景’?” “老景”隐国公脸一黑。 不过这个倔老头就是典型的色厉内荏,他老是板着一张脸,但其实很和蔼。他不赞成景乔当驸马,却也不阻止景乔和我亲近。楚槐登基后,想把我赐给宋琅。他听闻了消息,马上收拾入宫,要替景乔求亲,让景乔娶我。 他是真的疼我。可惜太迟了,在他入宫前,赐婚的圣旨就已经送到了。 “你爹爹还好吗?”我张口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哽咽。 景乔有些黯然,“我爹他,前年病了,一直不见好。” 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直想抱着小景大哭一场。 隐国公倒下了,他唯一的儿子却被派到了北齐,郑淑妃真是用心歹毒。景乔能活着,很大程度是他那立下汗马功劳的父亲还活着,隐国公若是走了,景乔又不在临安,他手上剩下的一点点兵权被稀释掉,待景乔回了临安,便要为人鱼肉了。 “小景……” “傻丫头,哭什么,我爹他身子硬朗着呢,肯定能挺过去!” 我知道他在骗我,就算那倔老头能挺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郑淑妃也不会容他挺过去。 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挤出一个笑,“那是,他老是冲我吹胡子瞪眼的,那劲头,肯定能活到八十岁。” “那是!”他转而问我,“你怎么样?” “我?我当然很好啦。其实,其实宋琅不让我做皇后,是为了保护我,他对我很好的,你看,他今天也都带着我,还给我夹菜……” 我已经编不下去了,景乔也善解人意地颔首微笑:“那就好。” 我们俩都在欺骗对方,都想让对方觉得,自己一切都好,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好,也都知道被骗了,却又不忍拆穿。毕竟我们都得活着,他还想着为大哥哥报仇,而我,要为了他,为了宝杏,在这紫宫里夹缝求生。 宫里到处都是宋琅的眼线,我和景乔不敢太过亲近,他站在树下,我站在池边,隔着几丈的距离,说着话。 我问他:“这些年,你为何也不给我回个信?” 景乔一脸莫名,“什么信?” “我、我寄给你的信呀,在南北开战之前,我一直有给你写信的呀。你没有收到吗?”我的心已经跌落谷底,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不甘地问他。 景乔摇头,“我一封都没有收到。我也给你写过信,你收到了吗?” 那必定是没有了。八年音信断绝,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我心下惶然,没留意脚下踩了软泥,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向后倾去,眼看就要跌下沧池,景乔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了我。 我被他扯到怀里,心有余悸。他拍了拍我的背,低声宽慰。 “贵妃娘娘好兴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宋琅走暗夜中走出来,面如修罗,阴阳怪气地讽刺我。 宋琅一直很介意我和景乔的关系,尽管他并不爱我,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帝王,被人带了绿帽子,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景乔心有所属,也不想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景乔是让我意难平的“萧郎”,我和景乔是世人皆知的被“棒打”散落的苦命“鸳鸯”,是以我和景乔每次亲密接触,都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败坏他的名声,侮辱他的男性尊严。 这次建章宫失火,他让我住进未央宫的椒房殿,一方面,是因为南北议和了,他要做个戏给天下看,而另一方面,想必也是因为景乔要入京了,他想演一出伉俪情深的戏码给景乔看,让景乔不要再生非分之想,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惹天下人耻笑。 当下,我险些失足落水,景乔拉了我一把,这一幕,在他眼里,估计就是有情人花前月下,互诉衷肠的戏码。 说来也怪我,虽然我深知景乔不爱红粉,我对景乔也无男女私情,但这孤男寡女湖边私会,搂搂抱抱,确实不成体统。 尽管我心里怨他这些年擅作主张拦截我的信件,然而一码归一码,这事确实是我不对,而且宝杏的小命还捏在他手里,我最近也不太想得罪他。 我马上脱离了景乔的怀抱,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捏起我自己都嫌弃的娇柔嗓音解释道:“方才险些落水,小……景大人拉了臣妾一把,是臣妾失仪了,还望陛下不要怪罪臣妾,更不要怪罪景大人……” 宋琅盯着我和他交缠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丝笑,那个笑带着一点冷冽,让我汗毛直竖。尽管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带着无限柔情蜜意,我还是觉得寒风阵阵。 “爱妃言重了,景大人身手敏捷,挺身相救,免爱妃跌落寒池,朕又怎么会怪罪他。只是天色不早,宴会也散了,咱们该回寝宫歇息了。” 歇息就歇息,你捏我手干啥,骨头要裂开了!我敢怒不敢言,憋屈地跟着宋琅回了椒房殿,一路上我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诅咒他勤于政务英年早逝。 第九章 茗儿 宋琅盯着我和他交缠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丝笑,那个笑带着一点冷冽,让我汗毛直竖。尽管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带着无限柔情蜜意,我还是觉得寒风阵阵。 “爱妃言重了,景大人身手敏捷,挺身相救,免爱妃跌落寒池,朕又怎么会怪罪他。只是天色不早,宴会也散了,咱们该回寝宫歇息了。” 歇息就歇息,你捏我手干啥,骨头要裂开了!我敢怒不敢言,憋屈地跟着宋琅回了椒房殿,一路上我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诅咒他勤于政务英年早逝。 椒房殿自古是齐国皇后的居所,我作为贵妃,自然是不配住在这里的。 当时前朝得知我入住椒房,还有人参了本子说不合祖制,被宋琅压了下去。 我住进来以后,他也没有留宿过椒房殿,还是跟从前一样盛宠江婕妤,而且对这次选秀的事也颇为上心,那些非议才慢慢平息。 今天,还是我入住椒房殿以后,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 我被他捏着手腕拖进内殿寝卧,一众宫人被他喝退。 我知道他要发大火了,连忙给桃宜使眼色。桃宜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懂我的意思。我是让她去找江莺语,帝王怒火,只有解语花才能平息,我是懒得哄。 这招我用的不止一次了,之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前朝受了气,莫名其妙跑到我这来撒气,我就让桃宜故意把太子殿下在我宫里这事儿透露给了江莺语,果不其然,江才人马上装成病西施,捧着心口说疼,让太子去看她,解了我的围。 我住在椒房殿,江莺语这段时间本来就坐不住,要是知道了宋琅大半夜还留在我这儿,那还得了,必定又要装一场病或者使些别的手段把宋琅哄过去。我是求之不得。 人走楼空,一时间寝殿里只剩我和宋琅两人,宋琅终于发作,他看起来气得不轻,连“朕”这个自称都忘记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看他,不要跟他接触,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们俩的吗?!你这么做,你让我……你让我面子往哪搁!这要是被传出去了,可如何是好?!” 果然,他就在乎他的面子。我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灰,“那陛下把今天沧池当值的宫人都灭口,不就没人传出去了吗?” “你!” “今天是我不对,以后我会注意,保证不给你丢人。” “你!” 我这都低声下气认错了,也不知道他还生哪门子气,居然气得脑门儿上青筋直蹦,我在心里默念:“江婕妤救我江婕妤救我……”捱了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救世主江莺语还是没有出现,我只能破釜沉舟,拿起宫里打扫卫生的鸡毛掸子递给他,“要不你打我一顿解解气?” 宋琅被我气笑了,他拉过鸡毛掸子掷到一边,又把我扯了过去,逼视着我的眼睛,我看了他眼白上的红血丝,我听见他问我:“茗儿,你是不是很恨我?” 第十章 嘉木 茗儿是我的小字,我的封号是嘉南,取自《茶经》,香茗即是茶,所以我的小字叫“茗儿”。 父皇和母后都爱叫我“茗丫头”,大哥哥叫我小妹,其他人都叫我公主,这个小名,其实没有什么人叫。 后来我和宋琅成婚了,他开始叫我茗儿,直到五年前,他才动不动吼着我的大名。 如今若不是他再度提起,我都快忘了,我们也有举案齐眉的时光。 那是我们成婚的前五年。最开始的两年在临安,他作为北国质子,身份尴尬,我作为前太子的亲妹妹,身份也十分尴尬。我们两人虽然没什么感情,但颇有些惺惺相惜相依为命的味道。 那时我还小,才15岁,刚刚及笄,他说他对平胸的黄毛丫头没兴趣,我们就做了两年盖着被子纯聊天的夫妻。 那时他也闲散,装成扶不起的阿斗模样,天天带着女扮男装的我去街上闲逛,甚至带我去逛秦楼楚馆,天天就是:“茗儿茗儿,今天我们去城南喝酒!”“茗儿茗儿,醉梦楼又来了一批姑娘,我们去看看好不好看!”“茗儿茗儿……“ 后来我随他一起回了齐国,我和他也做了真正的夫妻,我是被他哄骗的,他说如果我不跟他睡我就会被砍头,我就稀里糊涂地被他脱了衣服,事后我哭得稀里哗啦,他就唤着我的小字哄着我。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夭折,可能我和宋琅,也能做一对寻常夫妻,即使不相爱,倒也相敬如宾。 宋琅问我恨不恨他,其实,我是不恨他的。 他娶我,非他所愿,带我回齐国,也非他所愿,失去孩子,更不是他所想。 甚至,如果不是他娶我,带我离开临安,我怕是早就死在了郑淑妃手里。 我只恨郑淑妃那个老妖婆,让我在十五岁那一年,从天堂跌落谷底,从此以后,再也爬不起来。 我甚至都不怎么恨楚槐,他就是个没脑子的傀儡皇帝,比起做皇帝他更喜欢做纨绔王爷,他随意地将我许配给宋琅,估计也是郑淑妃撺掇的,他更没那个脑子,弑君夺位,他也不过是个受人摆布的小胖子。 说实话,宋琅要吞并南越,一统天下,我虽然对故国心有戚戚,但我是支持他的。 郑淑妃和她的母家倒行逆施,他们统治的越国,已经面目全非,不是我的故乡了。 而且这天下,终究是要并为一家的。 如果我大哥哥在世,我会希望大哥哥继承父皇的遗志,一统天下。 现在大哥哥不在了,比起郑淑妃和楚槐,我更希望这个天下之主是宋琅。我甚至期待,他打下临安的那一天,将郑淑妃碎尸万段。 不过我不恨他,不代表我不怨他。 我会作为他的贵妃陪伴在他身侧,会支持他所有决定,但我不会再对他交付我的真心,也不会再为他生儿育女,我楚家的女儿,这点骄傲还是有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正想告诉他,我不恨他…… 第十一章 挣扎 我迎上他的目光,正想告诉他,我不恨他,门口传来陈公公的声音:“陛下,婕妤娘娘犯了头风,想让陛下去看看她……” 宋琅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大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滚!” 我的心也碎了一地。宋琅我日你奶奶个腿!那是套邢窑青瓷的茶壶茶碗,虽然不是顶贵,但是一套茶杯少了一只,本来八个,现在只剩七个呢,七个!摆成一圈缺一个!我晚上睡觉都睡不着了! 这个插曲,倒让我一番肺腑之词,无法宣之于口。我在僵硬的气氛中,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不要去看看江婕妤?” 好家伙,我这句话仿佛在冻得结实的冰面上凿开了一个口子,刺骨的冷水瞬间就把我淹没了——宋琅不知道发什么疯,凌厉的目光箭一样“嗖嗖嗖”射向我,逮住我就把我往床帏那边扯。 今天我穿的是朝服,身上层层叠叠包了好几件,头饰也十分隆重,尤其是那顶凤冠,简直有好几斤重,上面还飘着红宝石镶嵌的流苏。 宋琅这一拉一扯,我这顶着石头一样的头跟着乱晃,那些流苏也如纷乱的冰雹一般砸着我的脸,我本能地闭上眼睛,宋琅仿佛知道我被砸得疼,扯过我华丽复杂的头冠掷到一边——可惜我并不想感激他,因为紧接着他就把我推倒在床上,像拆白菜一样一层一层剥开我的衣服。 我也是这时候才明白他想干什么,像被人打了一个闷棍一样有些懵。 我和他上次做这等事,是在五年之前了,那时浛儿刚满三个月,已经能在奶娘的怀里安心入眠了,我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便急不可耐地把宋琅推倒在床上…… 说来也奇怪,我并不爱他,但我那时候,却很喜欢和他在床笫间耳鬓厮磨,水乳交融…… 好吧,我还是说实话吧,我就是馋他身子,去外面点个像模像样的男倌一晚上还要几钱银子呢,跟他一起不用花钱他甚至还倒贴钱养我,何乐而不为。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喜欢和他做这种事了。 只要他一碰我,我就想起浛儿湿漉漉的胎发,紧闭的眼睛,冰凉的小手……这种心理上的抗拒,直接导致生理上的厌恶,以至于他的指尖触到我的胸,我就反胃想吐,然而我今晚压根没吃什么东西,根本吐不出来,酸水一次次漫到嗓子眼,我却只能干呕。 他冷眼看着我的反应,手上动作并没有停,咬着我的耳垂低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让我碰你,他一过来,你更是变贞洁烈女了……呵,怎么,我这么让你恶心?” 我知道他误会我和景乔的关系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说景乔喜欢我哥哥?太过惊世骇俗,他怕是以为我在撒谎哄他。我只能说:“我们之间的事,跟景乔没有关系,你不要把别人扯进来。” 我以为我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了,奈何宋琅头脑清奇:“你还护着他!” 他是我嫂子,我护着他怎么了!?我不护他护谁!? 我默默腹诽,同时抓着他埋在我衣服里的手,不想让他继续乱动,他偏跟我作对,撇开我的桎梏一路往下,还低头一口叼住我的脖子,仿佛要吸干我的血。 脖子上的肉被含住吸吮,并不很痛,但有种诡异的粘腻感。 我完全挡不住他的攻势,男女体力的差距太快悬殊,就连我狠狠拍打他的两只手,都被他用一只手轻松捏住手腕锁在头顶。 我拼命地挣扎,却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好像并没有十分的力气压着我,但只要我试图挣脱,就被牢牢地禁锢在他怀里。 我恍惚记起,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那时候,我只有觉得疼的时候,才会想要挣开他——好在这种时候并不多。而现在,他一碰我,哪怕是轻柔的吻,我都觉得疼,无时不刻不觉得疼。 他摸了摸我的脸,触到了冰凉的泪水——我都哭成这个样子了,他还发出那种嘲弄的笑:“怎么哭了?这么难受?不舒服?还是……你心里难受?” “宋琅。” “嗯?” “我日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