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璃姣》 楔子 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 盛夏,凉州的天总是闷热的,从下午起乌云就密密的布满了天空,电闪雷鸣,眼看着入夜,雨才开始慢慢的落下来。街道两边的商家都早早的收了铺子,关了格子窗,防备着即将来临的大雨。 夜色渐浓,凉州城中早已看不到什么人影,唯独城外江边坐着一个一身翠绿衣衫的女子,好像在等什么人……等的百无聊赖,也不管此时的天气已经很糟糕了,直接躺在了江边的草地上。 并没有过多久,就见一个一身天青袍子的男子慢慢的走了过去。那女子听到了脚步声,欢喜极了,一下就蹦了起来,转身对着男子扯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那笑仿佛能将这夜色都照亮。 “秦大哥……”等她看见男子的脸色时,笑容就消失了,“你……”话未说完,男子手中的剑便直指她的喉咙! 女子一下子僵住了,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眸子,“我……” “拔剑吧!”男子盯着女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说的咬牙切齿。 女子只是不动,一双眼睛渐渐的起了薄雾,“为什么?” “……我只愿从未遇见你,更未爱过你,我便不会恨你!”说罢,男子手腕一抖,剑便转了方向往她胸口刺去。 女子猝不及防,胸口便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很快将衣服染红了。她转手将腰间的软剑拔出,挡下那人刺的第二剑,凄然道:“你不信我……” 她盯着眼前这个自己心爱的男子,心痛的就像刀割一样,眼泪便止不住的划了下来。她赶紧闭上眼,待再睁开时,一双眼便只充满了冷意,“秦修!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走吧!” 转手一剑将头发切下寸许,往他身上一扔,凄笑,“从此后,你我恩断义绝!”那头发一下子便被风卷走了,大雨滂沱而下,眨眼的功夫就将两人浇的湿透了。 男子目光闪烁,看了眼她身上被自己刺伤的那道口子,一咬牙,转身飞走了。 那女子独自一人在这漫天的大雨中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的盯着离开的那人,突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蓦的,许多黑衣人如鬼魅一般的出现在她周围,那些人并不多话,对看一眼,举起手中长剑齐齐向那女子刺了过去! 那女子一个腾身飞了起来,半空中倒转身子,腰间抽出软剑,唰唰的刺了下来,顿时,黑衣人中倒下了几个。 她傲然而立,冷哼一声,“西峰堂的老鬼以为将花卫都支开就能要我的命么,哼!做梦!都是些不中用的!” 女子身形不停,手中软剑被她使的就如有了生命的长蛇一般,嘶嘶的吐着信子,直击对手,招招致命! 毕竟一人难敌四手,这般酣战了许久,又因之前受了伤,女子便渐渐的有了不支的迹象。这时黑衣人中飞出一人,手持长剑一招长虹贯日便直击她眉心,堪堪就要刺到她的时候,一个闪电轰然落下,长剑反光照亮了那人隐在黑色面罩后的一双眼睛,那女子呆了一呆,“是你!” 她只是刹那闪神便急忙回身躲避开了,可是高手过招如何容得了这一点闪神,她只躲过他刺来的一剑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他继剑之后拍来的一掌。 那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她的胸口,整个人都被打飞了起来。她待要再提起内力时猛然发现此刻身子忽然冷的像冰一样,哪里还能再聚真气。人便只能直直的掉进了渐渐汹涌的江里。 黑衣人站了许久,见那女子再没浮起来,手一挥,其余人抱起地上的尸身,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里地上的一些血迹也被随之而来的大雨冲刷的干干净净,瞧不出一丝方才生死搏斗的痕迹。 第一章 提亲 “江儿!江儿!”安静的四合院子里,一个略有些低沉但自有一些威严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陈大夫坐在平日里看症的椅子上看着在外间晒草药的女孩子。 那是个,梨花一般的女子,可仔细瞧着却又比那梨花多了一丝寒梅的冷淡。 听到陈大夫叫唤,那女子转过身来,微笑道:“父亲,怎么了?” 这一笑霎时明媚了略有些朦胧的清晨。 “进来吧,你张叔有些事要与你说。” 江儿一听微愣了一下仍是放下手中的药草走了进去。里间客座上坐着一个身板较常人略壮硕些的人。 江儿又给他茶盏里添了些茶递过去:“张叔叔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江儿去做的?” 张叔接过茶喝了口,笑道:“前次你们来,陈老不是托我给你寻个好人家么。我今日便是来说媒的。” 江儿有些恍惚,细想了起来。是了,月前父亲嫌她衣服旧了带着她去鄞州城的玉裳坊帮她置办衣裳,张叔便是玉裳坊的老板。 那日还在一个别致的勾栏处见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她还笑问江儿叫什么名儿家住何处,说与自己有缘呢。 想到这里江儿不觉莞尔,那时候自己还觉得奇怪,玉裳坊的老板瞧着更像个武夫,勾栏处的女子却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 那时父亲虽对张叔说了自己却不曾上心,这不过月余便找到了么? 转身坐在一边椅子上,江儿抬首望向坐在诊椅上的父亲,“一切听父亲的。” 陈大夫听了略怔了一下,瞧了眼一脸淡然似乎事不关己的江儿便对张老板说:“张老弟,不知是什么人家?” 张老板整了一下衣衫,觑了眼江儿,正色道:“我朝枢密院枢密使,秦修秦大人。” “秦大人?”陈大夫有些讶异,他虽身在乡间,但秦修的名字是听过的。都说秦修是个青年才俊,三年前人们还只道他略有文采,不想三年来他却屡建奇功,实是个有经世才华的人。 张老板笑眯了眼睛,望着陈大夫:“是!陈老觉得如何?” 陈大夫一时倒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总以为自己不过乡野之人,张老弟要寻也不过时富贾之家,没想到却是这个叫一朝女子都心之所向的人。当下只是喃喃道:“好,甚好。” 转眼望向江儿,却又是一呆。江儿面上仍旧是那么淡淡的,手里也不知何时捧着了一本医术,如今正细瞧着,似乎全不觉得说的是与自己有关的。 “江儿,你……你觉得呢?”陈大夫不免有些担心,这个女儿,淡的有些不寻常。 江儿闻声,抬起头看见陈大夫正一连担忧的望着自己,不觉嘴角挽了一朵笑意,“父亲说好,就好。” 陈大夫一瞧,这孩子……从将她救起来到如今已经三年,可她从醒来便一直这样,什么事都是淡淡的。那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说她是江里救起来的,就叫“江儿”她也是淡淡的笑着说:好。 这些年,除了自己说要收她做义女那时,方见过她打心眼儿里欢喜的样子,之后就再没有见过笑意能到她眼睛深处的时候。 陈大夫不禁担心,她若是真的嫁过去了,到时候秦修若再娶,她这性子如何有好日子过呢。当下一狠心便对张老板道:“有句话,想托老弟转达。秦大人若是允了,咱们便结下这门亲事,若是不允,只当是我们江儿无福。” 张老板一听,坐直了身子:“陈老请讲。” “秦大人须能做到一生一世独尊我家江儿为妻,不娶妾小。” 江儿有些奇怪的望着陈大夫,父亲从来不是个多事的,也不喜欢与人为难,如何今日会这样说呢。转念一想,是了,必是怕她受委屈。自己何其有幸,有个这样疼爱自己的义父。 张老板略沉默了一会,站起来望了眼江儿对着陈大夫道:“是,陈老考虑的不无道理。好,我这就去给你问个话。告辞!”说罢,对着陈老一拱手也不多言语,转身就走了。 陈大夫待张老板走了,转头望着又低头看医术的江儿,越瞧眉头皱的越紧了。这孩子新置办的衣裳都不穿么? “江儿……” “嗯?”江儿也不抬头,轻声答道。 “月前与为父一起去置办的新衣呢?” “在箱子里搁着呢。” “怎么不穿?” “忘了。” “唉……”陈大夫望着这个义女只能叹气,这孩子的脾气……陈大夫摇了摇头,“我去村西老李家一趟,你好生在家呆着。”想想又觉得白嘱咐一句,这三年,江儿便是这屋子出去的次数都能一双手数过来。 “好。”江儿起身将父亲送到屋外,正要关门却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是陈大夫的家么?”那人一身的书卷气,一双眼睛,很温暖! 江儿望了眼渐行渐远的父亲,转身将人让进了屋:“父亲出去了,公子是要看症么?” “是……”那人的眼睛自见到江儿起就不曾离开过,江儿只当不知道,领着他进了屋子便坐到平日父亲看症的椅子上为他把脉。 “公子,哪里不舒服么?” 那人也不回答,只是瞧着江儿略笑了下,那一笑很温柔,可惜江儿头垂着不曾看见。 江儿抬起头,望了眼那人微笑道:“公子,是否喉头有些不适?可是最近才到的这里?”说罢收了自己的手,细看了他几眼便仍旧拿起医术看起来。 “是。” “不妨事。公子不过有些水土不服罢了。既然公子初到这里,便去尝尝村子东头赵伯家的豆腐脑吧,味道是不错的对公子也有好处,药是不必吃的。” 说罢,捧起医书倚在椅子上认真看起来,俨然一副慢走不送的样子。 那人见状也不再多言,站起身,对着江儿做了一揖:“多谢姑娘。”复又深深的看了眼江儿便走了出去。 江儿听的大门吱呀的声音,抬起头来正瞧见他大步走出去的背影混着被太阳折射的树影有些斑驳。 其实他郁结于心肝气不顺,大约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只是他只以水土不服之事相询,江儿便也不多问。这样的人大多有着玲珑心,她既不知根源莽撞提起了怕也只会徒添烦恼。 待到陈大夫再回来时已经是暮色时分了。江儿与陈大夫用罢晚膳一时无话便各自安歇了。 第二章 次日一早,因为没有病人江儿便与父亲在外间摆了棋局下棋,正下的酣畅却听得屋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江儿不由得与父亲对望一眼,却不知来人是谁,这般早。 只听马蹄声在屋外停了,一人下马边进屋边笑道:“陈老!好消息好消息!” “张老弟?”陈大夫瞧着笑呵呵奔进来的人呆了一下,忙迎了出去。 张老板却几个大步便跨过了前去相迎的陈大夫走了进来,一下便坐到客椅上抓起一边的茶壶猛灌了几口方才缓了一缓。 抬头笑望了眼正瞧着自己的江儿,张老板转头对着陈大夫笑道:“陈老,大喜。秦大人因为褛城边防出了些问题正好在鄞州,因此我昨日便问了。” “秦大人……如何说?”陈大夫有些紧张,坐在椅子上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倾了。虽说他提哪个条件是为了江儿好,可到底是个那样的人物,若是不成总觉得有些可惜了。 “呵呵呵……秦大人说‘只要陈姑娘愿意,我秦修一生一世便只有陈姑娘一个妻子,绝不另娶妻小。’” 大约赶得太急,张老板又端起茶壶灌了两口。 “秦大人还说了,如今褛城出了问题不日就要赶赴,只得托我替他来说个媒,若是江儿允了,行聘一事便也暂由我代为打理。三个月后的五月二十八日,他八抬大轿亲迎江儿!望陈老你不要见怪!届时还想将陈老一并接去凉州。陈老以为如何?” 陈大夫一听秦大人答应了,如何不欢喜。他去不去凉州并不要紧,自己的女儿能得这样的好归宿他与心足矣,因此只是笑道:“好好好,甚好!大好男儿又在朝为官,自然国事为重。无妨。张老弟来是一样的。好,好,好。江儿,如何?” “好。”江儿微笑道,她在一边其实并未仔细听,她觉得只要父亲觉得好,能叫父亲晚年安乐自己承欢膝下,便什么都是好的。如今父亲这般欢喜,她自然愿意,只是心中总有个疑问,不免望了眼兀自笑着的张老板。 “张叔叔,秦大人不曾见过我,如何你一说便肯了?” 张老板一听,倒是怔了一下,“那日,你们才走秦大人便来了,因此你们擦肩而过,那时秦大人便问起了。只是后来尚不及细谈便一时被搁置了。”说罢,又端起茶壶灌了两口。 江儿想了想,那日竟遇见了么?显见得自己没什么印象,江儿也就不再多想,只是对着陈大夫与张老板略施了礼,“既然婚事定了,父亲,你与张叔叔想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女儿回房去了。” “好,你去吧。”陈大夫笑眯了眼睛,对着江儿点了点头。 江儿便转身进了里间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间的窗户,窗前的一株海棠开花了。 江儿坐在梳妆台前,慢慢的梳着自己的头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怔神,那张脸很美。 翦水秋瞳,樱桃小口,眉目间有说不出的风情。一颦一笑一喜一恼间时而青涩时而妖冶时而纯真时而妩媚,这真的是一张极美的脸,可在江儿看来却好很陌生。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江儿只觉得心口一股慌乱没来由的冒了出来,一时心惊伸手便将那镜子啪的一声倒合在桌上。 站到窗口,望着那一树开的错落有致正是灿烂的海棠,一时兴起,便折了一朵来插在鬓间。 抬眼间却突然看见影影绰绰的花树后面的篱墙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的衣衫,如墨般的长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些许发丝飘到那人的脸前,也不见他捋顺。江儿正看着那人,但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跃了起来,谪仙一般的飘落到窗前的花树上,仍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那人有着琥珀一般的眼睛!被人这般毫不避讳直愣愣的瞧着,江儿有些着恼了。当下眉头一蹙便要将那窗子关起来。那人此时却说话了,“你要成亲了?” 奇怪,自己成亲的事方才才说定,他如何知道,想来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武林高手么?隔着篱墙竟也能听得这般清楚。 江儿不回答只是仍旧要将那窗子关起来。眼前蓦得出现一根绿竹雕的箫。这箫雕的甚是精美。那珠子通体泛光,也很光滑,可见是常被人擦拭的,它的主人很爱护它。 “你不回答我?”那人跃到窗前,隔着窗子,用那竹箫挡着不许她关窗,用他那清冷的如冬日里的水一般的声音问。琥珀般的眸子里有什么光亮一闪而过,许是院子里小鱼盆的水光吧。 “我与公子素不相识,要不要成亲自然对公子无可奉告。公子这般闯进我家里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为。”说罢也不再去关那窗,只是斜靠着晒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拿起桌上的《黄帝内经》看了起来,不再理会那人。 “你看医书?” “……” “你会医术?” “……” “我病了,你替我看下。” 说罢便将他手腕伸了过来要她把脉。 江儿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公子如要看症便请从正门进来。家父医术极好,定能帮你看好的。这是我闺房,请你走吧。”说罢也再不顾会不会将那人的手夹住,用力将那窗子关了起来。 练武之人到底不一样,眼瞅着是要夹到他手的,也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手便不见了。紧接着便听见那声音清冷冷的出现在大厅. “大夫,我病了。我要看病!” 第三章 这人……恁的奇怪,还真的就这般大摇大摆的进来看病了?江儿心中倒是有些好奇,放下书走到门口去瞧着大厅。 只见那人一身的月白锦袍就这么闲庭漫步似的走了进来。他不曾做什么,只是信步走来,却无端叫人觉得步步生莲,占尽风流。 陈大夫原本是在与张老板说话的,瞧见那人进来了,便站了起来,坐到平日里看症的椅子上,手一伸,示意他坐下把脉。 那人只是站在那里凉凉的瞥了陈大夫一眼便转过头去,待瞧见左侧仍坐着一人便细瞧去,只听得那人“哼”了一声,再不看那张老板,直直的望向站在门口的江儿道:“我不要你看病。我要她帮我看病。你?你是瞧不出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陈大夫跟张老板都转过头来看着江儿。 “江儿?这位公子要你看症?”陈大夫有些疑惑。 “父亲,这位公子说笑了,女儿的医术哪里比得上父亲。还是您帮他看看吧。”说着,江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女儿觉得这人身体大约没事,只怕脑子不大好。”陈大夫一听,嘴角抽了两下,原来江儿也是会这般说话损人的? “你叫江儿?江儿……?”那人一听,几个大跨步的走到她面前来,“我便是脑子不好使了,你要怎么看?”说罢,伸手就抓起江儿的手往自己额头探去,“你摸摸?可不是烫手的很么?你可知我是如何病的?” “你!”好个无礼的家伙! 江儿使劲儿要甩开那人的手,无奈这人力气大的很,却是怎么也甩不开去,急的她一脚踩到他脚上恨恨道,“你这人,无赖!快放手!” 陈大夫一见此等情形气坏了!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走过来。这时张老板也已站起,走到他面前将他仍按回座位了,走将过来。 他左手搭着那人拉着江儿的那只手,侧身挡在江儿与那人之间:“公子!男女授受不亲!那边陈老可是个高明的大夫,你放心,自然能将你的病看好的。这位姑娘不日便要成亲,将来可是我朝枢密院枢密使的夫人!请你尊重些,快放手!”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已是很严厉了。 原本好好的大厅,这时忽然就起风了! 月白锦袍的公子对着张老板冷冷道:“哼!枢密院又怎的!他秦修我还不放在眼里呢!莫说今日是你在这里,便是那秦修亲自来了,我也不怕他!”说罢更用力的拉着江儿便要往外走。 张老板见此情形如何肯,他右掌一推,直直的便要拍到那人胸前。 “你们都放手!弄疼我了!” 眼看两人便要打起来,冷不丁的听江儿喊道,便都住了手转头看她。 那人见江儿眉头紧蹙,再低头瞧见适才拉住她的手腕处已经红了一片。知道适才用力过大,确是将她弄疼了,慌不迭的将自己的手放开。眼见他放手,张老板自然不好再打,便也将他放开了。 陈大夫一瞧江儿手腕都红了,好生心疼,忙拿出那去红肿的药膏来给她涂上。 “张叔叔,想来婚事的事儿父亲跟您说的也差不多了,您便请回吧,我自会等秦公子来相迎的。” “这位公子,咱们素不相识,你几次三番无礼在先,我也不想计较。看公子刚才身手,身上好的很,大夫是不用看的。公子如能平安一世,只怕彭祖之寿亦可期,也请您回去吧。”江儿并不抬头瞧他们,只是言语间已经有些冷意了。 张老板整整衣衫,对着陈大夫抱拳一揖:“今日原是喜事,倒是我有些莽撞了,实在抱歉。我这就回去休书一封告诉秦公子这好消息。” 说罢又朝着江儿望了过来,“江儿,叔叔只等江儿成亲之日与陈老好生喝上一喝。这几月里叔叔会在鄞州城里帮你置办嫁妆,你只管安心在家。如若……如若家中有什么要紧事了,只管着人来鄞州找我。” 江儿听了也不作答,略点了下头。陈大夫瞧见知道女儿必是心里不痛快了,只能对张老板一揖道:“如此,就有劳张老弟了!今日我也不便相送。咱们等江儿大喜的日子痛快的喝上一杯罢。”说罢仍旧给江儿仔细上药。 张老板起身便走,只听得身后传来那公子冷冷的声音:“回去告诉秦修,他若能大婚,我赵聿必会去讨一杯喜酒喝的!” 转眼间,张老板已经走远,江儿抬头见赵聿却不似要离开的样子,当下也不再多说只是辞了父亲转身便要回房去。 “江儿!江儿!”赵聿追到近前,一个转身拦住了她回房的路,“江儿,适才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 “我真不是故意的。” “……” “你怎的不说话?生气了?” “……” “我给你唱个曲儿,好不好?” “……” “唉……你必是生气了。你生气就不爱说话,只叫旁人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说罢,也不管不顾江儿与陈大夫因着他适才那句“你生气就不爱说话”而面面相觑,一个轻纵便飘了出去再不见踪影。 “江儿……” “父亲……”两人同时开口,陈大夫示意她仍旧说下去。 “父亲从前是如何认识张叔叔的?可知道他是会武的?”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是受了伤半夜闯进来的。那伤是武林中人才会得的,因此我晓得他是会武功的。” “哦……” “江儿,适才那位公子你认识么?若是不喜欢秦公子,咱们大可退亲。为父可不管旁人说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我瞧着刚才那位公子只怕对你也是喜欢的紧……” “父亲,那位公子我不认识的。今日是头次见到何来喜欢一说,再说咱们既答应了秦公子,若是退亲岂不是陷父亲与不义!女儿只想将来将父亲一起接过去了,可以好好尽孝。” “唉……江儿!为父年纪大了,你只需为自己考虑,无需顾虑为父。”说罢正要往书房去,却愣愣的站住了望着院子里。 江儿有些疑惑也随着望去,刚才不见踪影的那位赵公子如今却又直直的站在了院子里。 看他神色很是悲伤,见江儿瞧着他,那人只是苦笑一下,也不走近,仍是站在那院子里,也不顾那被风吹的到处飘飞的海棠花瓣掉的他满身皆是。 半晌,赵聿方才幽幽的开了口:“江儿,你……你当真要嫁他么?你如何肯嫁他呢?你瞧,他连你的面都不敢见!莫说是我,便是宋宁那小子也来见你了,只他不敢!你却要嫁他!你竟要嫁他!!”说到后面,竟是对着江儿吼了起来,然后再不看她一眼,一个飞纵,仍旧不见了身影。 江儿暗叹武林中人,果真都是来去如风的。只是他适才的样子,就如那碎了一地的玻璃一般,眼睛里都是伤,单薄的身子,在那院子里站着,看着叫人有些心疼。 “父亲……他们都是认识我的。”说罢江儿也不再看陈大夫,转身回房,只听的陈大夫重重的叹了口气。 江儿与陈大夫都是一样的心思,江儿虽忘记了过去,可与她过去有关的人却未必忘了。如今的情形怕是都找上来了。 第四章 江儿以为赵聿走的时候怒气冲冲的,他定是还要再来的,不想从此也没再见踪影。她自己向来性子淡,虽然猜得那人与自己有些缘故,只是不放在心上。 因为张叔说了要替她操办嫁人的事宜,江儿每日里倒是比其他要做新嫁娘的姑娘闲了不少。想起父亲日常教自己的医术,正是可以打发时间。 眼看着就要到了成亲的日子,头先张叔所说为江儿置办的嫁妆便开始陆续送来,一连送了好几日,将陈大夫家都快塞满了。 邻里间说起陈大夫要嫁女儿都羡慕的很,直说他好福气,平白得个天仙似的女儿,如今又得个枢密使的女婿,将来女婿还要接他过去一起住,一时都说生儿不如生女。 看着张老板送来的都堆到诊厅快无法走路的嫁妆,听得乡亲羡慕的话,陈大夫心里是欢喜的,嘴上倒也只是笑笑说:“过了,过了。江儿福薄要受不起的。” 虽然婚事于江儿来说是并不在意的,但是瞧见父亲日日这般高兴,她心中便也高兴。父亲不但救她性命还教养她,这份恩情她无以为报,只盼能叫他欢喜就好。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七,这一日陈大夫迎来送往忙活了许久,江儿却是因着新娘子不得见人的缘故一直在自己房间看医书到时乐得自在。 听得父亲忙碌却开心的笑声,江儿嘴角挽起了一抹笑意,转眼瞧见屋外海棠树上还剩下了几朵零星的海棠花,脑中便莫名的出现了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不由的便僵住了。 赵聿……赵聿……江儿觉得这个名字是有些熟悉的,似乎脑中就有那么一些影子在绕着,可她抓不住。 当一张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高挺的鼻梁,抿着一丝凉薄之意的嘴唇的脸突然出现在江儿眼前时,她有些愣神,呆呆的呢喃了声:“赵聿……” 那双如冬日夜里的月亮一般清冷的眼睛听到江儿的喃喃低语时刹时涌出了无限的欢喜,那欢喜深到眼睛里。本来抿着凉薄的唇弯起了诱人的弧线,轻轻开口:“江儿……” 江儿猛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窗外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是赵聿! 江儿惊得手中的书都掉在了地上,人也猛地站了起来。赵聿瞧着这般错愕的江儿,笑的越发开心了,一双眼睛弯的跟月牙似的,潇洒的往江儿房间窗户处一靠,姿态恁的风流。 江儿瞧着这样的赵聿,不禁皱了眉头,心里嘀咕了句:妖孽!她弯腰捡起书仍旧坐着看,也不瞧他,只是淡淡的说了句:“我竟不知赵公子从来都是不喜走正门的么。” 赵聿一瞧,原本愣神瞧着他的可爱的江儿突然又变的这般冷淡,顿时收了笑意,“你明日当真要嫁?” 江儿只是抬眼瞥了下他,仍旧看着医书不理睬。 “江儿。” “江儿……” “江儿……江儿……” 赵聿见江儿不理他,也不急也不躁,就是这么斜倚着窗子一声一声的唤她的名字 。 江儿原打算不理的,只是没想到他这般好耐性,一声接着一声就是不停,只能无耐的从书中抬起自己墨玉似的眼睛,恨恨的瞪了眼他,冷声道:“自然要嫁。” 赵聿不说话了,只是那双原本略带着些戏谑的眼睛此时冷的如冰一样。 江儿忽然想,他的声音真是清冷,就如那冬日寒夜里的流水声。是了,他若不笑,整个人都是清冷的,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在他心上一般。 赵聿就那样冰冷的瞧着江儿,江儿也不理他,复又看书,可有那样冰冷的眼神盯着自己,她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了……正想抬头将他赶走,却听到赵聿咬牙切齿的丢给她一句:“好!你很好!”转身便飞了出去。 江儿一个人满脸错愕的呆在了那里,那一声“好”含了那人一腔的愤怒,还有哀伤?江儿叹了口气,唉……这人……不讲理! 正要再看,陈大夫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待走近了,陈大夫便在一边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了江儿。 江儿接过略有些好奇,望着陈大夫,见他笑着对自己点点头,便将盒子打开,却是一个绣工极精致的香囊。 “父亲,这是给我的?”江儿瞧着很喜欢,放在手中把玩。 陈大夫瞧着正兀自把玩着香囊的江儿笑道:“你平日里晚上睡不好,又容易心悸,这香囊里是一些我特地为你集的药草,你心慌时便拿出来闻闻。能日日带在身上就更好了。” 江儿将香囊仔细的系在腰间,抬头朝着父亲暖暖一笑:“多谢爹爹挂念。我虽成亲,不过几日便要接爹爹一起住的。到时候有爹爹在,江儿又何须担心呢。” “是,是。这只是爹的一份心意。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别累坏了自己。”说罢就起身往外间走去,待走到门口时又转头看着江儿问道:“江儿,这门亲事,你当真喜欢么?” 江儿看着父亲,笑了,虽是义父却这般爱护自己,自己何其有幸。想到这里,那笑意便慢慢的浸到了眼眸深处,“是,江儿喜欢。” 陈大夫瞧了眼笑达眼底的江儿,心中安慰,便嘱咐了她几句转身出去了。 这一日江儿睡得很早,可是一晚上没有睡好。她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面全是那一身月白锦袍,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所以,第二日江儿醒来时,对自己有些恼意。 正朦胧间又要睡去的时候,门却被打开了,昨日说了要来帮她开脸梳妆打扮的婶姨们闹闹哄哄的一股脑的进了来,二话不说就拉着江儿开始梳妆打扮。 待到她们都收拾妥当,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江儿不免咋舌,成亲原来也是个苦差事。她如今只想倒回床上去再好好睡一会,可耳边全是那些婶姨们啧啧不停的赞叹声。 江儿瞅了眼镜子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没来由的讨厌起自己的长相来。这时外边远远的传来了迎亲的乐声。江儿的眼睛便被大红盖头盖住了。 听得外头很是吵闹了一阵子那喧哗声方才进了园子到了屋子里。江儿便在婶姨们的搀扶下出了房间。 因为盖头的缘故,江儿只能瞧见脚下的一寸方圆。只觉得被牵着走了几步眼前便出现了一双镶红边黑缎面的鞋子,那鞋子上方的红袍底子随着人摇摆。接着手中拿得那红缎另一头便到了那人手里。 江儿被那人带着向坐在主位的父亲敬茶,既是她性子再如何淡,终究心中有些不舍。眼里竟是酸酸涩涩的要掉眼泪却听得耳边轻轻一声:“你别难过,你父亲不过比你晚几日到凉城。” 这声音,温温润润的就如那玉石相击一般,甚是好听。枢密使秦修,原是这般心细如尘的人。既得了他这句话,江儿心里踏实了许多,随着他对父亲行礼奉茶拜别以后便由着他牵着红缎带着出了大门往花轿中去。 刚一坐定,便听到一声大喊“新娘起轿!走咧!”迎亲队伍又开始吹弹起来,顿时唢呐声、鞭炮声……不绝于耳。花轿很大可是抬花轿的人抬得极稳。 出了村子,江儿便被带着换进了马车。马车很大,里面铺了厚厚的锦被,江儿便取了盖头丢在一边,靠在了车里的小榻上。 昨儿不曾好睡今儿又起的早,江儿被那马车晃得整个人便迷迷糊糊的要睡起来。这时一个清冷冷的声音却钻进耳朵里来:“江儿?你当真嫁他不反悔了?” 听到这声音,江儿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四处望去马车里只她一人,再看马车外面,那些迎亲的也并无异样,可见除了她没人听到适才那句话,难道是睡着了梦魇了不成?再仔细瞧着,迎亲的队伍确无不妥,江儿便重又闭上眼睛假寐养神。 “呵呵,江儿,你在找什么?可是找我?”这时那声音却又清冷冷的冒了出来,这下江儿便忍不住了问到:“赵公子,你在哪里?” “呵呵,我便在你附近么。正瞧着你们迎亲的队伍进了这鄞州城。” “哦……”既然如此,那便不在附近,这想必也就是武林中人的传音入密吧,却是稀罕的本领。江儿一翻身也不理他仍旧想要睡觉。 “江儿……” “……” “江儿,他不好,咱们不嫁了吧。” “……他好不好,你如何知晓,我既答应了亲事,他也不曾有何不妥我为何不嫁。赵公子,您若不嫌弃,便请去凉城喝杯喜酒吧。”说罢,江儿便靠着马车里面的小榻,安心休养起来。 “江儿!你!哼!他秦修的算盘打得太好,只道瞒得得住谁呢?哼,这亲,定是结不成的!”说罢他也不再说话,江儿只不搭理,仍旧靠着小榻安歇。很快,马车颠簸的不再那么厉害,想是进了鄞州城内。 江儿正高兴不用再受颠簸之苦可以安心歇歇,却发现马车停了下来。便是那迎亲的队伍和那些吹弹之人俱都停了下来,街上吆喝叫卖的声音也都渐渐止了。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第五章 马车停的太过蹊跷,江儿纵使性子再稳也按捺不住好奇,便一伸手打开马车前门往外望去。 迎亲队伍的前面,一人一身大红喜袍坐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 坚毅。这便是自己的夫君么,难怪引得天下女子都为之倾倒了。没来由的,江儿脑中闪过那一抹清冷的月白色,她心中不免有些恍惚。 待再看去,江儿却愣了,那枣红大马前面站着的正是那日来问诊的那个书卷气的公子! 两人只是对峙谁也不说话。如今已进了鄞州城,只这一小会,迎亲的队伍便被里里外外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江儿忘了自己的盖头早就被自己仍在马车一边的角落了,因此她这般车门大开,倒是人人都瞧见了她倾城容颜倾世身形,顿时人群有些骚动了。漂亮的姑娘不少,江儿这般的,少见。 人群的异样引起了那公子的注意,眼睛便往马车看来,待看见江儿时先是一愣,转而一喜又转了一脸的怒意瞪着马上的秦修。 江儿看他情形,心中一突,他也认识自己!是了!以赵聿的话来看,他便是宋宁。秦修……他们都是认识的!所以……那日自己不曾遇见过秦修,那么张叔……江儿想着心里不免沉了下去。 父亲总是跟她说,江儿,一个人是不能没有过去的。江儿,你心不愿想忆如何回呢?她总是微笑着不说话,她觉得自己过的平静安乐便足够了,过去有没有她不放在心上,可是天总是不遂人愿呢。 江儿嘴角不觉染上了一丝苦笑,既然如此,她也不是个怕事的,该找回来的就找回来吧! “秦修,你这般做未免太小人了些!”宋宁一袭青衫,单薄的身子定定的站在马前,丝毫不动。 马上的人拉着缰绳的手此刻拽紧了些,“我秦修是明媒正娶的陈姑娘,如何小人了,宋公子莫要含血喷人的好。” 江儿有些诧异,适才温润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是一股子的冷然威仪。好一个枢密使!欺她无知却还说的这般滴水不漏!她望向秦修的眼神里便不可察觉的多了一丝疏离。 秦修话语刚落,却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缓缓的飘了出来:“秦公子,今日的婚事便作罢吧。” 一旁的人群沸腾了,这自古抢亲的男子虽可见,女子……这还是头一遭!都纷纷为那女子让路。 江儿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三十许的妇人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不由得有些想笑,是那日鄞州城里笑问她名字住处的奇怪女子!那个勾栏处的奇怪女子!她这是来抢秦修的?呵……这出戏唱的…… 扫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而来将原本宽敞的街道都快围的水泄不通了,江儿秀丽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人……看猴戏不成! 待要下车眼前却是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赵聿就那么突然站在了她的马车面前,挡住了她正欲望向秦修的视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冰冰的朝她瞪了一眼。 江儿原本要扶着车的手就这么僵住了。这人……自己又不曾做什么,他瞪自己做什么?!撇头细瞧了眼赵聿,江儿心中有些讶异,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底略有些乌青,没睡好么?意识到自己竟有些关心起赵聿,江儿的眉头都快要皱到一块儿去了。 她转而又扫了眼拦着车的这些人,索性坐了回去。这中间有许多曲折,与她想干的怕也不少,且听着吧。 赵聿见她坐回了马车,本来冷冰冰的一张脸方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转头瞧见那么多人围着争相要看马车里江儿的模样,顿时眉头皱了起来,一身的寒意就这么飘了出来,袖子一震,“嘭”的一声,马车的门就被他关上了! 哼,想看江儿,门儿都没有!赵聿转身悠哉悠哉的往秦修那边走去,那根绿竹萧被他拿在手里把玩,那姿态,说不出的风流,引的鄞州城多少姑娘神往他也不自知。 “秦修,”还是那样清冷的声音,“我早说过,今日你这亲是成不了的。” 江儿眼瞅着那马车门就这么被赵聿一阵风给关上了,待要再去推门,耳边听到赵聿那样不紧不慢清清冷冷还略带着戏谑的声音,嘴角抽了抽。 这人说话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秦修总是枢密使,言语间总得顾忌他的身份吧,可在他眼里却与常人一样的。哼,是不是太托大了些。 啪!江儿将马车门狠狠的推了开来。哼,她不下去,但她要好生瞧着。这可都是些旧识……只当她是无知无识的么!她倒要好生瞧着这些人瞒了她什么,又或者,欠了她什么! 车门打开的声音很大,江儿能看见秦修的身子颤了一下,但他就是不肯转过来,不禁嗤笑,怎么,没想到今日会有程咬金杀出来,原打算瞒着她的,如今瞒不住了,就不敢见了? 赵聿一看方才自己关上了不许旁人瞧见江儿的马车门又被她打了开来,眉头一下子就皱到一块儿了,“江儿……”叹了一声便要走过去,却被秦修拦住。 秦修缓缓的开了口:“今日是我与陈姑娘大喜,赵公子难道还要动手不成?” 赵聿一听,剑眉一挑,“大喜的日子又怎样?我便是要动手你又怎样?” 说罢衣袖一摆眼见着一掌便要拍到秦修身上,却见那秦修略一缩身从马上飞了出去,竟是直直的往后退了一丈有余,堪堪躲过了那一掌。 赵聿待要第二掌挥去,秦修却已又飞起一个横踢扫向他,赵聿忙抬脚接那一脚。转眼,他便于秦修两人光天白日的就在大街上打了起来! 江儿靠在马车上,冷眼瞧着他们两过招,武林中人……果真不一般。 眼看赵聿与秦修在半空中已经你来我往了许久,她也瞧不出个胜负,只是觉得赵聿身姿飘逸,秦修举止沉稳……可她谁都不喜!江儿眉头一皱,这般打法要到何时,她不喜欢这般被人当猴戏似的瞧着。 当下便坐起身,扶了架子下了马车,仰着头望了下郎朗晴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也有些燥热了呢。 江儿仰首对着天上兀自打得酣畅的两个人,凉凉的说:“你们要打到何时?真心想打,鄞州城外十里旷野可以叫二位打得尽兴。” 江儿的声音并不大,就如她这个人一般,听起来像是雨后梨花落地的声音。可是空中的二人却都马上停了手,落下来,一人一边,站在江儿身旁。 江儿闻到了赵聿身上那股清冷的兰花香味,忍不住剜了他一眼,这人,妖孽! 一转头看见秦修的时候,江儿呆住了,只觉得脑中好像有一道闪电闪过,快的她甚至都没意识到,头,似乎有些疼。 赵聿在一边感受到了江儿的变化,整个人刹那间都暗淡了…… 江儿细细的看着秦修,他……温润如玉,与赵聿就好像是白天与黑夜的差别。江儿突然感受到身边弥漫着一股很哀伤的气息,不由得有些疑惑,无意识的转头去找这气息的源处,却看见赵聿一身的清冷化成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不禁挑眉,他怎么了? “陈……江儿……”秦修看着转头去瞧赵聿的江儿,轻轻唤道,似乎在他眼前的女子啊,是一个梦,他若叫的响了,梦就碎了。 秦修的一声轻唤的确叫醒了江儿,她猛然发现自己适才就要随着赵聿一起跌落那漫天漫地的黑暗中去了,不由得,有些心惊。不过见了几面,自己竟对他关心至斯? “秦公子、宋公子、赵公子,”江儿忙收了心神,“前面便是迎来客栈。咱们之间也许有许多事要说,这般站在大街上,委实不好,各位不介意的话,就请随我一起移步吧。” 江儿抬步当先先行,才走一步又停了转过来对着那女子道:“这位姐姐,你也一起吧。你与秦公子之间的事……”她扫了眼围着他们四人兴致冲冲的路人,“咱们去了再说吧。”说罢在不他顾,径直往迎来客栈处走去。 江儿没走几步,听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如姨,我竟不知你跟秦修还有纠葛么?哈哈……江儿,你且等等,我与你一同去!”江儿有些无语,方才还一身暗淡的人,怎么一下子又明媚成这样…… 宋宁与那女子俱都望了眼秦修便也跟了上去。秦修环顾了下四周,招来下士吩咐了几句也立刻随了上去。 第六章 迎来客栈是鄞州城中最大的客栈,地处城南,离城门口很近,总是人来人往很热闹。 江儿他们一行人此刻就坐在客栈二楼的一个雅室中。 江儿瞥了眼正斜靠着屋里贵妃榻的赵聿,不由得想起方才他那般无礼的对掌柜说:“包了,其他人都滚。”的样子,嘴角就忍不住的抽了两下,只当这个人不过是对人冷淡些,却原来还这般狂妄! 赵聿感觉到了江儿的视线,转眼朝她咧了好大一朵笑。江儿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这人,莫名其妙! 待转眼再瞧其他人,却一个个的都坐在这个小圆桌前,各自想着心事不说话,江儿不由得皱眉了,这是要如何,光天化日大婚的马车都拦了,怎么正经坐下来了,倒是没人说话了!她不想陪他们干耗着。 江儿给自己斟了杯茶,轻抿了一口扫了一眼房中众人,伸手将鬓边一丝散发掠到耳后,转眼眯眯一笑对着被赵聿称为“如姨”的女子道:“如姐姐,你与秦大人之间的事可需要我们回避一下?” 赵聿一听却是“噗哧”的一声笑了出来,瞪着一双眼睛直瞅着江儿,嘴角不住的抽搐。 江儿脸一下子黑了,狠狠的剜了赵聿一眼!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瞥了眼秦修跟如姨,两人脸色确有些尴尬……或者,自己真的说错话了?是自己莽撞了? 江儿忍不住揉了下额头,自己从前可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 “不,你误会了,我与秦公子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我也是来找你的。”如姨抬首,一双眼睛里有着许多江儿看不明白的情绪。 “我?”江儿料想秦修他们都是来找自己,可是她也是来找自己的倒是出乎意料了。 扫了眼众人,江儿脸色一沉,“这么说你们都是为我来的?”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冷眼看着被她一句话说的各自脸色阴晴不定的三人:“如此,我失忆之事看样子你们也都是清楚的了。好,真好!秦修欺我无知骗我亲事固然可恶!你们!你们知道了却还闭口不言装作不知一样可恶。如今我要成亲了,你们再拦着马车算什么!” 赵聿一听,委屈的对着江儿扁扁嘴:“我可是问过你几次了,你自己定要嫁他的……” 待要再说,却被江儿投过来的一个凌厉的眼神吓住了,缩一缩脑袋不敢再说,他是武功高强,可他最怕江儿生气了。江儿不理他的时候,他的心就跟被猫挠似的…… 江儿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脸色已经很冷了,淡淡的对着如姨道:“既然姐姐也是来找我的,那便请姐姐先说罢。” 如姨瞧了眼江儿,倒是一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怎么,不能说么?不过都是些我自己的事儿,难道还有我自己不能知道的?” 江儿的一双眸子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厉色。 赵聿觉得,江儿有些不一样了。 这三个月,他虽不曾出现在她面前,却一直在暗中瞧着。她对去看症的人一向很和善,人,一直都很安静,安静的叫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年轻女子该有的样子,看上去就好象没有心一样。只有偶尔跟她的义父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看到她有那么一丝,看上去……像个人。 今日的江儿……赵聿嘴角挽起了一抹笑意,她会无奈会生气会瞪他!真好! 如姨本是有些为难的,听到江儿语气不善又瞧她脸色不对,忙敛了神色一整衣衫,站起身对着江儿便是一个大礼,口中呼道:“属下芙蓉堂,如沫,参见阁主!” 江儿设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所以,她有些无措,傻傻的问了句:“阁主?谁?我?” “是!”如沫抬头,眼神坚定:“属下等已经寻了阁主三年了……” “三年?是了,义父收留了我三年了……”江儿喃喃道,转而云淡风轻的瞥了眼如沫也不叫她起来,只是淡淡的说:“你如何就确定我是你们一直在找的阁主呢?天下之大,与你们阁主面容相似或者有一般经历的……也许有很多呢?何况如今我失忆,从前的事我可都不记得了……” 赵聿冷眼瞧着如沫被江儿那云淡风轻的一眼有些震住了,不禁莞尔,她虽不记得了,可从前的那分气势丝毫不变呢! “阁主左肩的那朵芙蓉花是旁人仿造不来的。” 江儿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下左肩,芙蓉花?是了,那日在玉裳坊试衣时,替她量身的婆子说过的,那婆子说,她肩头的芙蓉花俊极了。 抬手举起茶杯,轻轻抿了口,“不过一朵花,旁人也一样可以有的,不是什么稀罕的。” 如沫一怔,阁主真的忘记了么?这语气、气势却跟从前一般,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头一低缓缓道:“那朵花……旁人是仿不来的。” “哦?” “那花遇水花瓣变红,花 蕊变绿。那日……属下就已经确认过了的。” 江儿一听方才了然,怪不得那日那婆子好好的给她量身子,怎么要给她端水喝还不小心摔到她身上了呢……原来是试真假的。 江儿止不住一声冷笑:“所以玉裳坊的老板也是你们一起的?倒都是好盘算,瞒得滴水不漏!” 如沫身子微颤了一下,“那日见阁主不认,属下便也不敢莽撞。” “不敢莽撞,那张知……可是替秦修来提亲了。”江儿说着忍不住瞥了秦修一眼,她……不喜欢他。当时盖着盖头,她只觉得这人或许是个良人,可是如今知道有这些曲折,她……不喜欢他。 赵聿虽顽劣,却始终不曾骗过她,宋宁虽不说,也不曾诓过她,唯独秦修……欺骗比沉默更让人受伤。或者她不只是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 如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提亲的事……是张知自作主张,她自己并不知道。 “如沫,你先坐着吧。你这般大礼……我受不起。”。 “多谢阁主。”江儿伸手去扶,如沫却没敢叫江儿扶她,让了过去,自己站了起来。行止间已经比方才拘束许多。 “我……到底是什么地方的阁主?” “玉簟阁。”如沫谨慎道,仔细打量着江儿的神色,看她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心里有些失望,看样子真的忘记了。 江儿沉默着,不说话。玉簟阁……她当真想不起来了呢…… 赵聿,凝视着江儿,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忽明忽暗。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望着眼前,正在竭力回忆的江儿,他突然觉得,就这样吧,不记得才好。这样,秦修她就也不记得了呢。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不说她会知道的,结果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三年后,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会一直在她身边的! 江儿正在很努力的试图想起过去的些微影子,突然发现身边如沫、宋宁、秦修他们的身子都紧绷了起来,赵聿原本是斜躺在贵妃榻上,如今一把竹箫在手,也是坐直了身子。 正疑惑间,屋顶“啪”的一下就碎裂开来,瓦片哗啦啦的直往下掉,待江儿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离她最近的宋宁一把搂住,往后退了丈许,方才她坐的地方,明晃晃的一把剑插在地上,入地三尺! 第七章 江儿呆住了……入地三尺犹在晃悠的那把剑将她方才坐的椅子击个粉碎!她不由的有些后怕,若不是宋宁,那如今便是她血溅三尺了! 正欲回头对他道谢,却发现他秀气的眉头忽然一皱,又带着她往南急转过去。江儿心中一凛,定睛看去,果然!那里地上齐刷刷的钉着几枚暗箭! 赵聿、秦修对望一眼,猛地一个纵身飞起,穿过屋顶飞了出去。如沫一个飞跃,跳过来跟宋宁一起将江儿护在中间。 “宋公子,多谢!”或许他不该什么都不对她说,可是他真心护她救她,江儿还是很感激的。看见宋宁转头瞧她,江儿露出了今日难得的一抹微笑。 “宋公子……你从前可不这么叫我的,你都叫我……”正要再说,却听得一声巨响,屋顶整个被翻了起来,他们四周蓦的出现了许多黑衣人! 那些人一落地便扫视屋子,待看见江儿,二话不说便齐齐刺了过来!宋宁和如沫忙上前挡住,江儿忽然有些疑惑,赵聿……怎么不见了?心里不免一沉,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正着急的四处张望,却看见秦修、赵聿二人又齐齐的飞了下来。刚一站定,秦修便着急的望向江儿。她却只当不知,去瞧赵聿,“赵聿,你……” 赵聿一听,对着她咧嘴笑了,笑的眼睛像月芽:“江儿是在担心我么?” 江儿原本略有些着急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这人,不正经!正要撇过头去不再看他,却忽然发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坐到了屋檐上。她忙抓住那人的手臂,转头看去,却原来是赵聿! “你做什么!”江儿惶然道。 “这些人,有他们足够了,咱们看戏!”还是那么清冷冷的声音,这时听着竟有一丝幸灾乐祸。江儿忍不住回头,却瞧见一双温柔至极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的,是一身大红喜袍的自己。突然觉得,这身喜袍,真碍眼! “叮!”眼前月白色的锦袍一闪而过,江儿无意识的跟着望去,就看见锦袍中略有些苍白的纤细手指上夹着一枚钉子!脸色顿时不好了……这是……冲着她来的。 转首仔细瞧着屋子里,如沫他们此时俱是一人同时与几个在打斗。江儿此时全不懂武功,只是看着觉得危险的很,可又见赵聿神态自若,估摸着大约没事,便索性安静的坐了看着。 赵聿眼瞧着方才还有些恼怒有些焦急的江儿这会子倒是安安静静的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忍不住嘴角抽了下,这女人!还是跟从前一样的黑心! “你不下去帮忙?”看赵聿同她一样只是干瞧着,江儿不禁怀疑,他难道跟他们有仇,还想借刀杀人? 赵聿斜睨了她一眼,嘴一撇:“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有仇我自己会报,何须依赖旁人。” 江儿忍不住想要去摸自己的脸,心思这么明显?听他话说的如此狂妄,忍不住要笑他,可一想方才他与秦修过招,不由得又信了。 “他们一个是枢密使、一个是堂主哪个武功是弱的。” “那宋……” “宋宁是当今武林盟主的次子!你觉得呢?”赵聿望着下面正大的酣畅的人,眸子沉了一沉,“宋九贺成天将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当宝,却不知道有人故意韬光养晦呢!宋九贺当真是个瞎子!” 江儿有些意外,宋宁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一副书生的模样,若不是有人来杀,她不会想到他会武功……原来藏的这般深么? 不过片刻,果然那些黑衣人便敌不过了。这时一个人一身劲装蓦的出现了,进屋后也不管屋子里尚在打斗,只是对着秦修跪道:“大人!属下无能。杨村陈大夫……被绑走了!” 屋顶上江儿一听愣住了,杨村陈大夫?陈大夫?爹!她猛地站了起来,一个不稳险些就要掉下去,赵聿忙抱住她,飞了下来。 江儿哆嗦着看着赵聿:“留活口!” 赵聿不曾动手,如沫他们早已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待杀到最后一人时秦修一剑正搁在那人脖子上不再往下使力。 这时又有一人鬼魅一般的出现了,看到屋子里的情景略微一呆,转身对着如沫跪道:“启禀堂主,杨村陈大夫,不见了!” 如沫担忧的看了眼江儿,朝那人点了下头,那人便又鬼魅一般的消失了。 江儿推开赵聿,疾步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面具,“说!是不是你们?说!”如果不是她现在手有些颤抖,她会一巴掌扇上去的! 那人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盯着她。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情绪都看不见。江儿越看越害怕,如果她能在那人眼中看到他对自己哪怕一点点的憎恨或者别的什么都好。那样她或许可以有法子呢。 江儿有些无措的望向赵聿,“你……你可有什么法子?” 秦修眼里一丝黯淡闪过,她……还是这么依赖赵聿!三年前如此,三年后还是如此。她有没有看清楚过自己的心?心中一时彷徨,手中的剑不自觉的便轻了几分力量。 被他制住的人陡然间发现剑上的力气轻了,突然发难避开他的剑,就地一滚便脱离了钳制。待再要动手,到底还有如沫他们看着,却是动不得了。 赵聿看着一脸无措的江儿,正要开口,见此情景忙将她护在身后。江儿顿觉不对,举目望去,正看见那人嘴狠狠的一咬。眨眼的功夫,嘴角便有黑血流出。 江儿几步抢上前去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服毒自尽了。望着倒在地上的人,江儿顿时觉得,天黑下来了,浑身没有半分力气,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 赵聿心中一痛,忙抢上去一把抱住她,“江儿……你莫急。没了他咱们一样有法子找到你父亲的。” 听到赵聿这般说,江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有法子的是不是?你定是有法子了是不是?” 赵聿将她拉起来,伸手替她擦了眼角的泪,柔声道:“咱们先看看能从他们身上找出什么线索没有。你若自己都慌的乱了阵脚,谁去救你的父亲?” 江儿看着赵聿,就好看着一条救命的绳索一般,“我父亲他……” “你方才也听到了,只是不见了。若是他们有心要杀你父亲,何必大费周章的将他掳走,是不是?” “是了……”江儿方才安心了些,转头去看如沫。 “你……你看看可能找到什么线索么?”边说着边走向方才她坐的地方,那里一把剑,入地三尺!又拿布包了手捡起了地上的几枚暗器。 “这些东西……或者能瞧出什么来?” 赵聿瞧着已经镇定许多的江儿暗叹道:三年不见,她比从前自持许多了。转眼间便知道要从哪些地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该高兴么?从前的江儿对他是依赖的,可如今的江儿还会依赖他么? 如沫对着江儿跪道:“属下这就去办。”说罢,抬眼望了下四周,又犹豫道:“阁主……如今……?” 江儿也不理会屋里的旁人,起身往外走去,“我与秦大人的婚事作罢。” 秦修正在为方才一时疏忽而自责,听到江儿的话,抬眼望着她,一双眸子黯淡的就好象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宋宁,只是站着,低着头倒叫人瞧不出什么来。 “现下先去你的芙蓉簟吧。这里,你妥当收拾了,该赔的便赔吧。”说完脚步不顿,便要下楼,只是她心中毕竟慌乱,脚步便有些虚扶,一步踏空,险些掉下去。 赵聿一把将她抱起,向外飞去,“如姨,我带着江儿先去。你修书一份,叫鸢焰过来。” 这一次,江儿任他抱着不再挣扎。她一身大红喜袍,端的惹眼。她不想再生枝节。手,不自觉的拉住了赵聿抱着她的手臂。赵聿的怀抱就如他这个人一般清冷,可她却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聿,你……” “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第八章 许是今日起的太早,许是一天来的变故太多,许是父亲的失踪对江儿的打击太大。在赵聿抱着她回芙蓉簟的路上,江儿沉沉的睡去了。一双小手冰冷、惨白,紧紧地拽着赵聿的袍子,眉头都是皱着的。 低头看着怀里依旧清瘦的人儿,皱着的眉头,紧抿着略透着些苍白的嘴唇,赵聿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痛。自己明明立过誓的,再见到一定会将她护的的好好的,绝不再叫她受半分委屈,可如今,还是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了…… 赵聿抱着江儿几个飞纵,直接进了芙蓉簟东首一栋独门独幢的双层小阁子二楼的一间卧室。望着怀里的熟睡的人,赵聿不忍将她叫醒,轻轻的将她放在床上。身子也随着一起靠在床上,望着外面渐渐黑暗的天色,一双眸子忽明忽灭。 “流风。”赵聿眼也不眨,只是盯着格子窗。 一个人影渐渐的在夜色中显露出来,低着身子对着赵聿半跪着并不说话。 “今日之事,可查出什么来了?” “属下无能,当时被引开了。” “调虎离山……” “是……属下当时瞧见一群人冲着阁主去了,秦修与宋宁的手下还有花卫都在守着以为无碍,所以……属下失职!” “这么多人守着一个人居然还守不住……”清冷的声音透着一丝肃杀的气息,流风低着的身子只觉得一股重压直将他要压的透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赵聿不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流风就消失了,消失的像风一般,人如其名。 片刻功夫,如沫便回来了,后面跟着秦修、宋宁。进门看见赵聿这样靠在江儿床边时,如沫怔了一下,秦修与宋宁脸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些许。 江儿被他们进来的声音吵醒,猛地坐了起来,待看见赵聿就坐在自己身边时,脸一下子就黑了…… “赵聿,屋子里可以坐的地方有很多……”江儿不想发脾气,所以这话她说的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没良心!”赵聿一脸怨妇的剜了江儿一眼,大袖一挥坐到床尾梳状台前的凳子上,姿态……端的是风流!江儿心里又忍不住骂了句“妖孽!” “如沫,查得怎么样?”坐起身略有些焦急的望着站在一边的如沫,江儿着急道。 “回阁主,来暗杀的人身上都是带着毒药的,他们并不打算留活口。单从武器和招式来看,有些像漠北的西峰堂。” “西峰堂?!”一直都很安静的宋宁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些惊讶,但随即便闭口不语。 瞥见秦修和赵聿对望一眼,眸子里所掩藏的心事,江儿却又瞧不明白,心中不免有些恼怒。 “什么西峰堂?”问如沫的时候语气便略有些不善了。 “那是漠北的一个门派,很少踏足中原,但是每每来中原总是多行不义之事,因此在中原的名声不太好。” 江儿掀开被子走下床,慢慢踱到梳妆台旁的窗子前面,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聿。 “那他们为何要绑走我爹?” “这个……属下无能!还……不曾查到。” 望着天上渐渐东升的月亮,江儿想起似乎有那么一天,也是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父亲端着一碗每日都特意为她熬制的中药进来,略有些嗔意的责怪她:“江儿,夜深露重,你本就体寒,莫要再着凉!” 攒在手中的衣角已经被她揉的不像个样子,赵聿看着勉力不掉下眼泪的江儿轻叹了口气:“江儿……” 见她只是不动,无奈的朝着如沫道:“今日累了,你叫人伺候江儿早日歇着吧。鸢焰收到书信过来只怕也得三日。” “好,我这就去办。”如沫说罢,转身就走。 秦修与宋宁仍只是站在那里不似有动身的样子,赵聿眉头一挑对着秦修冷冷道:“秦大人,这光天化日就有良民被绑,你不该速遣鄞州抚台去查办么?” 秦修恍若未闻,双眸只是注视着床边那道身影,她还穿着那身大红喜袍,脸色似乎比白日里更加苍白些了,身子比三年前越发单薄了。心,猛的一阵抽痛! 他以为她失忆了,那么他也许可以编制一个谎言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却不想,似乎将自己推的离她更远了…… “江儿,我……”许是很久不曾开口的原因,许是要竭力压制心中的痛好让它们不会自他嘴里宣泄而出的原因,秦修的声音略有些暗哑了。 “秦大人,我说过了,我们的婚事作罢。江儿无福做秦大人的妻子。” 望着那道始终不肯正眼瞧他的纤瘦的身影,听着她这样淡淡的说着“婚事作罢”秦修觉得,心死不过如此。 “你又何须这样贬低自己。终究是我……配不上你。我这就回去着鄞州抚台帮忙寻你父亲下落。”心中还是希冀着她是否会因为这样而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可是瞧见那道人影儿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窗口,秦修的心就如坠入深渊一般。 “多谢秦大人。” “秦修告辞!”不敢再看她,她那么冷漠的站在窗口的样子,他的眼睛承受不了,他的心承受不了。三年前自己种下的苦果,三年后自己尝到了。 听得秦修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宋宁望着始终不动的江儿,缓缓道:“江儿在这里,又有赵公子守着,我很放心。明日我便回郴州,我父亲总能知道些什么的。” 赵聿本来一直坐着,听到宋宁的话,抬眼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是呢!宋盟主可不能白做了这武林盟主,早该替天行道了。” 宋宁也不反驳,望了眼江儿起身便走了。 这时如沫已经带着人提了热水进来,又有人端着饭菜进来在外间桌子上一一布置了。 “阁主,先用些膳再沐浴吧?” “不用了,我没有胃口。” “阁主……” “我没胃口,热水倒了你们便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够了。” 眼看是拗不过江儿的,如沫递了个眼神给赵聿,便带着人下去了。若说从前阁主能听谁的话,便只有三人,一个是老阁主、一个是鸢焰姑娘、最后一个就是赵聿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江儿方才转身,却看见赵聿正坐在外间桌子旁时,不由的愣了一下便满脸不悦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要我赶你走么?” “我等你用了膳便走。”赵聿也不管她如今脸色有多难看,只是笑眯眯的给她布置膳食,待看见她仍旧只是站着不过来,眉头一皱,叹了口气,站起身伸手就将她拉了过来按坐在椅子上。 江儿明明是想甩开他伸来的手的,却发现自己连他是如何动作的都还没看清楚便被他按在了椅子上了。 将一碗粥递到江儿面前,赵聿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难得的一脸正色:“你若是将自己的身子弄垮了,你如何去救你父亲?即便是救出来了,看到为了自己如此自戕的女儿,你又要你父亲如何自处? 第一次,江儿觉得这样的赵聿,她无从反驳。 伸手拿起筷子,江儿听话的正要吃,却突然听到那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飘进了她耳朵。 “若是江儿其实是想我喂你的话,我也是很欢喜的~” 夹着菜的筷子就这么生生的定在了嘴边,江儿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嘴里了。这个人……当真可恶!方才自己怎么就觉得他是个好人呢! 如玉的眸子狠狠的朝赵聿瞪了过去,却遇上了赵聿那温柔的快要滴出水来的琥珀色的眼睛,晃得江儿觉得自己便好像要掉进去一样。 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儿再不看他,转而低头用膳,赵聿此时倒也不再闹她。 江儿突然在想,自己三年前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待她吃完了,他抽出怀里的绢帕,伸手替她擦拭嘴角,动作熟练的就好像日日都是这般做的。 “不过三日,鸢焰便能到鄞州,到时叫她给你好生瞧瞧。怎么如今瘦成这个样子?你失忆或许她也有法子治你的。” “鸢焰?” “她也苦苦寻了你三年,只怕再见到你又要哭的跟泪人一样呢。”赵聿收起绢帕,笑眯眯的看着江儿,嗯,今日的江儿就这一刻最乖巧。 一瞧见赵聿那笑得跟采了蜜的蜜蜂一样,江儿便冷不住想要瞪他,一笑倾城用在他身上倒不为过。 站起身往里间走去,背对着赵聿淡淡道:“我要沐浴,你可以走了。” 望着脱去大红外袍后分外瘦弱的身躯,赵聿突然想要将她带走,离这些劳什子的江湖远远的。 “江儿,我若现在带你走,你……走不走?” “走?去哪里?” “天下之大,我带你去游览群山万水,你想去哪我们便去哪,可好?” 江儿略沉默了一会,转身透过珠帘望着外间一身月白锦袍的赵聿,“你要我置我父亲于何地?今日这些人杀不了我,明日呢?你要如何做?” 顿了一顿,缓缓开口:“多谢你美意,只是如今,我走不了。” 不再多说,转身进了里间屏风隔开的沐浴处,不多时便传出了哗哗的水声。 赵聿深深望了眼屏风,转身要走,却听到里面江儿低低的问了句:“赵聿,鸢焰她……” “鸢焰当你是姐姐,你可以信她。” “那你呢?” 赵聿莞尔一笑,从窗子飞了出去,清冷的声音传到江儿耳朵里,“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第九章 赵聿走后,江儿独自躺在床上,想了许久。他们放心将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间,外面必是布置了人守着的。 父亲的处境赵聿说的很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而那些派来杀她的人却是目前最棘手的。既然她是阁主,依如沫的情形来推测,自己应当是会武功的……等他们说的鸢焰来了,要想法子让她将自己的武功恢复才行。 想到鸢焰的时候,赵聿最后那清冷的一声:“我总是在你身边的。”便时时刻刻的萦绕在她耳侧。 她觉得自己总是瞧不明白赵聿,秦修的自持宋宁的儒雅一眼就能瞧出来,可他赵聿,有时顽劣的就如地痞一般,可有时又叫她觉得是最安全的所在…… 意识到自己想赵聿想的似乎有点多,江儿心中便烦闷起来,伸手摸到昨晚父亲给的香囊,便凑在鼻端狠狠的嗅了两口,心,果真渐渐的静了。 父亲,便先忍耐一下,江儿总会设法子救你的! 许是那香囊中安神的药起了作用,江儿沉沉的睡去了。是以,她不曾发现赵聿不过片刻便自窗口飞入,在她床前凝视了许久,转身睡在了外间的贵妃榻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绿纱阁子窗照进房间,暖暖的。江儿醒过来时赵聿早已不见了身影,所以她并不知道赵聿在外间的贵妃榻上守了她一宿。 刚穿重新为她准备的衣裳,门就被推开了,如沫领着一众丫鬟进来伺候她洗漱用早膳。嗯,她醒来的时间是她算的准还是有人去告诉她了? 洗漱毕方要坐下用膳,眼前飘过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待举目望去,赵聿已经气定神闲的坐在她对面,双手支颔笑弯着一双眉眼,对着她柔声道:“江儿,鄞州城的仙人返最是美味,我带你去那里用早膳可好?” 斜睨了他一眼,江儿眉头不由得皱了。还是一身月白锦袍,还是一样的潇洒风流,这屋子里的丫鬟们眼珠子早都盯着他盯得快掉下来了,也不知道收敛。 “不去。” “江儿……” “不去!” “江儿,江儿……”赵聿的声音酥到了极致,几个定力稍差的姑娘早已经绯红了小脸,江儿脸色一沉,抬眼盯着赵聿,眼珠一转转头对如沫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如沫,赵公子大早上的肝火就太旺,你挑个齐头整脸些的,让她陪着赵公子去那仙人返用膳。” 如沫一听,“噗哧”一声便笑了出来,“阁主,属下遵命。” 说着便要真要出去,赵聿一看脸都垮了下来,忙起身将她拉住,转而对着自顾自已经吃起来的江儿恨恨的剜了一眼,“不去便不去吧。江儿……当真嘴上不肯饶人!” 说罢气鼓鼓的坐着瞪着江儿,瞅了半刻忽然咧嘴笑了,对着如沫一招手:“如姨,我也在这里用膳了。” 如沫没动只是看了眼江儿,见她面不改色方才朝着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人不过片刻便又拿来了一副膳具,赵聿由着她们伺候了,也坐在一边吃起来。江儿睨了他一眼,这人……连用膳都这么……风流。妖孽! 一时无话,如沫伺候着用完了膳收拾了,方才对江儿道:“书信昨日已送到,那里飞鸽传书回来说鸢焰姑娘已经动身了,大约2日后能到。” “好。” “那阁主这两日?” “你去替我寻些医书来,我哪里也不想去。” “是,属下告退。” 如沫掩上门退了出去,赵聿仍旧没骨头一般的斜靠在贵妃榻上,腰间一直挂着的绿竹萧被他拿在手里把玩,江儿也不理他,做到里面梳妆台前,打开上面的妆奁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镯子。 镯子很漂亮,通体碧绿,摸在手里温温润润很舒服,江儿一时好奇戴在了手上,左右瞧了瞧再要拿下来,身后却传来赵聿难得温柔的声音:“既然戴上了就不要再拿下来了。” 江儿抬头,透过铜镜看着倒影出的赵聿,心没来由的停跳了一下。这样温柔的他,自己头一次看见,那眼眸深处的柔情似要将她深深的溺在里面了。 转眼看见他腰间那支绿竹萧,似乎从来不曾离身过,瞧着也不过是一般的竹子,他却这般爱护,可见送那竹萧之人对他……很重要吧。 “又不是顶好的竹子,没见人这样成天带着的。”话一出口,江儿自己也呆住了,这般略带嗔意的声音,哪里像是自己的。 赵聿也听出了那话里一丝丝的别扭,笑意一下就涌进了眼底深处,“江儿送的,自然是最好的。” 江儿有些诧异,原来是自己送的么?面上微晒,也不多话。 赵聿起身走到外间,坐在贵妃榻上,深深的瞧了眼江儿,修长的手指略转,竹萧放到唇边,轻轻的一声音调,一曲《碧涧流泉》悠悠扬扬的传了出来。 如沫进来的时候,他们二人一个在外间吹 箫,一个在里间梳发,叫人看着只觉得岁月静好似乎就该是这样。她也不敢多说,进去将那些寻来的医书放到里间桌子上便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关门时抬眼瞧见江儿拿起书来看时,如沫有些诧异。本以为是留着等鸢焰来时看的,原来是阁主自己看的么?阁主何时懂医术了?跟她义父学的? 这一日,江儿与赵聿二人便在屋内一个吹 箫一个看书,也不说话。晚间如沫来布置了晚膳,赵聿仍旧用了,同前一日一般在江儿沐浴时走了。 第二日,江儿醒来时,赵聿却已经在她屋内贵妃榻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翻起那些医书了。 看到这个情景,江儿不由的皱了皱眉,如沫说是为她安排了花卫守着的,怎么赵聿进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沫正要进门时江儿正要张口询问却听赵聿懒懒的对着如沫说:“如姨,你芙蓉簟里花卫的本事越来越不行了,要不叫阁里那四个吃干饭的派些人过来吧。” 如沫瞥了眼门两边被赵聿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守卫,伸手解了,跨进屋对着赵聿笑道:“是公子的本事,越发的高了。” 赵聿哼了一声就算回答了,江儿却听的眉头都要皱在一起了,这人未免太自负了吧。他方才说了句“阁里四个吃干饭的”,瞧这情形,还有如沫事事都不避着他的样子来看,他对玉簟阁的事很熟悉。 “阁主,今日您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同昨日一般就好了。” “好,那属下告退。” 待如沫出去了,江儿只是坐着,一双眼睛盯着赵聿瞧个不停。 赵聿起先一愣,随即衣袖一摆,没骨头一般的躺在贵妃榻上对着江儿柔声道:“江儿,你这样瞧着我,我可有些害羞了。” 见江儿仍旧不说话,只是瞧着自己,赵聿叹了口气,一敛衣衫坐起来,伸手摸了下江儿的头,“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从不瞒你的。” 江儿冷冷的瞥了眼舍不得从她头上离开的手,眉头一皱,冷冷道:“全部。” …… 一连两日,江儿与赵聿都只是在屋子里,如沫也不敢多打扰。 这日一早,一辆马车停在芙蓉簟门口,车门帘子一掀,里面洒扫的下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见一道鹅黄的身影一下子飞了出来,直奔东首独门独幢双层小楼二楼的一间屋子去了。 江儿和赵聿方才用罢膳,正还是一个看书一个吹 箫,突然赵聿停了下来,嘴角挽起一朵笑意:“来的到快,以为要到正午的。” 江儿有些疑惑,正要开口询问,房门却被“嘭”的一声推了开来,江儿还没瞧清楚,就见一个鹅黄的身影往她怀里扑来,本能的,江儿让到一边去了,赵聿在一边瞧着乐的“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那人扑了个空,忙站定,转身看着江儿,眨眼看功夫,嘴一扁就哭了出来:“璃姐姐……” 第十章 眼前哭的梨花带雨的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鹅黄的衣衫,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扁着红唇,一脸无措的看着自己,说不出的可爱,这就是鸢焰啊。 江儿心中暗叹,本以为一个医术高超的叫赵聿都这般信任的人该有如沫那般的年纪了吧,却原来还是个小姑娘。是了,那日赵聿说她将自己当作姐姐的,倒是自己疏忽了。望着眼前踯躅不前的少女,江儿的心,软了。 拿出绢帕,伸手去替她擦干眼泪,柔声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呢。” “璃姐姐……”方才江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防备,鸢焰很清楚的瞧见了,如沫信中所说的失忆,是当真了。 若不是前两日赵聿将玉簟阁中的事与她说了,这会子江儿说不定都不知道少女嘴里喊的“璃姐姐”就是自己呢。(以下,江儿都改回璃芗这个名字) “我忘了从前的事,所以方才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姐姐的气。”说着将她拉着坐到凳子上,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你几时到的?可有用过早膳?” 鸢焰原本还梨花带雨,一听便破涕为笑了,伸手不管不顾的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把,对着璃芗笑道:“璃姐姐,我方才才到的。”正说着,鸢焰肚子咕咕的叫起来了,她原本因为赶路略有些苍白的脸此时却是赧然。 “不曾用过早膳,肚子饿着呢。” “呵呵,我叫如沫帮你准备,就在这里吃吧?” “好。” 璃芗正要往外走,如沫便领着丫鬟带着食盒进来了,笑睨了鸢焰一眼:“鸢焰姑娘还跟从前一样。我猜到你要饿,方才便去准备了,还是热的,将就用些吧。” 鸢焰此时的确是饿了,从收到如沫飞鸽传书,她便收拾了家当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本来应该今日未时才能到,硬生生叫她赶在了卯时。见到如沫准备的都是她平日爱吃的,也就大大咧咧的坐着吃了起来。 璃芗笑望着鸢焰,无意中瞥见赵聿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嘴角边也挽着笑意,那笑是她还不曾见过的温柔,心,又停了一下。 鸢焰风卷残云般的将如沫准备的膳食用完,又洗了手,对如沫道:“如姨,我的行李大约还在马车上,你吩咐人替我搬上来。我,我就住在璃姐姐旁边。” 如沫正要去叫人,听到鸢焰说话,不由的愣了一下:“从前都是跟阁主一起住的,怎么如今要另住呢?” “我东西太多,搬弄起来未免有些吵闹,没得闹得璃姐姐不得安宁,我心里又过意不去,不如住璃姐姐旁边。” 说罢,鸢焰也不说话只是拉着璃芗的手不放。如沫看璃芗也不说话,便答应着出去了。 “丫头,别老是拉着你璃姐姐的手,叫你来可是为了看病的,可不是叫你缠着她的。”赵聿待如沫出去了,站起身走到鸢焰身边,手中竹箫一转就给了鸢焰一个爆栗! 又想将她的手掰开,抬眼瞧见鸢焰一副“你掰呀,掰呀,我不拉着璃姐姐的手我怎么诊脉”的表情,只能恨恨的瞪了她一眼。 璃芗一直站着,眼瞅着两人眉来眼去,心中暗叹,这两人一般的爱胡闹。 鸢焰见赵聿再不说话,她便也不胡闹了。将璃芗按坐在椅子上,自己也坐着静静的给璃芗把脉。赵聿仍旧安静的躺在贵妃榻上,胸口衣襟略有些敞开,露出里面如玉般的肌肤。瞥了眼赵聿璃芗忍不住有些怀疑,这人……没有骨头不成,总是躺着,还躺的那么风流…… 鸢焰仔细的给璃芗把了左手的脉又去把她右手的脉,伸手摸了两下璃芗的脑袋,又掏出随身带的银针,在江儿的指尖轻轻的扎了两下,仔细的瞅了会,便转身将东西收了。 “璃姐姐的头从前磕到了?” “嗯。” “有人将它治好了,脑中的淤血也散了。” “是,我知道。” “你知道?!”鸢焰与赵聿不约而同惊呼道。 “是义父救的我,也是义父医的我。”璃芗说这话的时候是盯着赵聿说的,她用眼神明明白白的告诉赵聿,她父亲对她有救命再造之恩,她是必须要救的! “一直都只是姐姐的义父医治你的么?” “是呀,有何不妥么?”璃芗觉得鸢焰问的有些蹊跷。 “不,医的很好,便是我也只能医成这样。璃姐姐义父的医术,很好。那他老人家人呢?” “……被绑走了。鸢焰,若是……若是你肯的话,帮姐姐去看下那些人的尸身可留下什么线索了,好不好?”璃芗本不想说,鸢焰毕竟只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如何能开的了口叫她去瞧那些腌臜的东西呢,可义父不得不救!这是唯一的机会,她不得不说。 “好!我现在就去!”鸢焰朝璃芗笑了笑站起身便往外去,赵聿望着鸢焰走的匆忙的脚步,眸色暗了暗。 “赵聿,我……我是不是不该……” “傻丫头,鸢焰比你想的厉害。我去陪着她你放心吧。”说罢起身,看了眼有些自责的璃芗,转身出屋追了过去。 外人眼里,芙蓉簟是个风流场所,你买我卖,图的就是快活。可是赵聿、鸢焰他们是知道内情的人,因此熟门熟路的就找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地方,那里,三日前的那些人尸身整齐的摆着。 鸢焰净了手,用布蒙了脸,拿出腰间藏着的薄如蝉翼的小刀便动手往那些人身上割去。赵聿举了袖子掩着口鼻,如今快要入夏,尸体已经有些难闻。鸢焰瞧着却恍若不知,不禁轻叹道,三年,便是这丫头也变了呢。 看着低头忙活的鸢焰,赵聿眉头一挑,轻轻开口:“璃芗的身子,到底有何不妥?” 鸢焰一直在忙碌的身子僵住了,果然自己什么都瞒不过聿哥哥,“璃姐姐的身子,脑中淤血散了,仍不记得从前的事只是她自己不愿想,以针刺,可以治好。”说罢,仍旧俯身动手去剖那些尸身。 赵聿盯着她的背影,那已经略有些慌乱的手脚无一不在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从来都是瞒不过我的。”还是那样清冷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的语气,鸢焰却生生觉得一股重力压的自己快透不过气来。 “璃姐姐的身子是有些不好。” 手,有些不听使唤的开始颤抖,身子也有些站不住了,鸢焰不敢回头去瞧赵聿,她怕自己一时忍不住会哭出来。 “她,她寒毒侵体。” “寒毒?”赵聿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了,变的冰冷,黑暗,就像无底洞一般,“可厉害?如何解?” “我方才替她把脉,起初并不曾探到真气……可璃姐姐的武功没有被废,所以我又细查了,原来,她的真气被人引着在护着璃姐姐自己的心脉。可是璃姐姐的五脏俱已受损了。寒毒……寒毒侵体已有五年了。如今要救,我却还想不出法子来。” 赵聿瞳孔一缩,“五年?”声音冰冷刺骨。 这么说,她失踪前便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能避开他们,端的是好本事,好筹谋! “那我还有几年可活?”璃芗的声音突然不温不火的传了过来,赵聿和鸢焰俱都一震,转身望去,却见璃芗正面无表情的站在他们身后。 璃芗身后走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劲装,剑眉入鬓。 “穆爽!”鸢焰惊呼。赵聿却是一双眸子冰冷的凛冽的盯着穆爽。 怪不得芗儿过来的声音他没有听见,以芗儿的脚力,要走到这里已经费时,再悄无声息就更不可能,是穆爽将她抱来的! 无视一脸冷的跟万年玄冰一样的赵聿,璃芗的眼睛看着惊慌失措的鸢焰,微微一笑,柔声道:“乖,告诉姐姐,还有几年?” 第十一章 “璃姐姐……”鸢焰望着璃芗,她的脸平静的就跟春日玉簟阁里的镜湖一般,一丝波澜都看不见。这样的璃姐姐,她看着有些害怕。 璃芗走近两步,对那尸身散发出的难闻的气温置若罔闻,待走到鸢焰跟前,拉起她的手微微一笑:“乖,告诉姐姐吧。” 鸢焰狠狠的瞪了穆爽一眼,又手足无措的看着赵聿,无意识的咬着自己的嘴唇。这可怎么办,事情有些棘手,璃姐姐的事便是对聿哥哥,自己也是有所保留的,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呢。 “鸢焰……” “璃姐姐……我……” “鸢焰从不会瞒着璃姐姐的是不是?” “璃儿!”赵聿望着明明一脸无波却始终在追问鸢焰的璃芗,忍不住喝道。她若心中难过,要哭要骂,都随她,如何要这样子作践了自己呢! 伸手拽住璃芗拉着鸢焰的手,一个跨步站在她们中间,低头看着璃芗,柔声道:“璃儿,这里气味不好,鸢焰也还没有忙完,咱们先回屋。” 璃芗抬头望着赵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赵聿却朝她微微一笑:“你放心,我定叫她告诉你。” 一瞬不瞬的看着赵聿,璃芗试图在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却只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溢满了关心、心疼、自责……里面有许多东西。璃芗突然不敢再看,低垂了眼眸,放开拉着鸢焰的手,默默转身离开,不发一语。 望着渐渐远去的璃芗,赵聿转身看着一脸无措的鸢焰,冷冷道:“鸢焰,忙完了就去芗儿那里。你,瞒不住的。”说罢一个飞纵向璃芗追了过去。 赵聿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一直站着不动的穆爽身子猛地后退两步,气息不稳。待站定了,才缓了口气,呵……竟然无意间惹到了这个煞星,差一点呢! 抬头瞧见鸢焰扁着小嘴,努力压抑着不哭出来,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抱歉,是我莽撞了。可他说的对,你是瞒不住的。” 鸢焰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此时再也压抑不住,“哗”的一下流了出来,小手拽着穆爽藏青袍子的衣角抽泣道:“穆大哥,我该怎么办?若是我救不了璃姐姐可怎么办呢……” 穆爽不由得一惊,当初自己那般重伤她都能面不改色的治好,此时却这般担忧……璃芗的寒毒只怕不好。 璃芗自从回屋便一直坐在里间的梳妆台前,赵聿跟来也只是在外间贵妃榻上靠着。两人并不说话,只是赵聿轻轻的吹着竹萧,时不时的望一眼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头发的璃芗。 璃儿的心思,他如今也有些摸不准了,看不出她在伤心或是害怕,闹得他自己也手足无措。 回到屋子不过片刻,璃儿觉得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听到鸢焰的话时,她是震惊了。她很担心,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自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寻找去救义父。 三年前,如果不是义父,她便是个死人,这些年对她而言便是义父恩赐给她的。义父救她,照顾她,教导她。总以为这辈子嫁个好人家,她可以日日承欢膝下就是对义父最好的报答。呵……如今亲事作罢,父亲还受她连累被人绑走。若是她只剩不过数月,她要如何去救呢…… 鸢焰将那些尸身都验罢,又在自己屋子里将手洗了又洗就是不愿意去见璃芗。可眼瞧着手都被自己搓红了,璃姐姐又一直等着,躲是躲不过去的,只好起身往璃芗房里走去。 推门进屋的时候,她便瞧见璃芗与赵聿两人一个吹 箫一个梳发,并不说话,一室静谧。心里便忍不住想,聿哥哥与璃姐姐最是般配的。这一室的静好一点都不忍心打破,可她一脚已经跨了进来便再没有退出去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璃芗望了眼从进来便坐在凳子上不说话的鸢焰,缓缓开口:“鸢焰,你总是要告诉我的。” 鸢焰心里知道,这世上她也许能瞒得了别人,唯独璃芗和赵聿,她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从前是,三年后还是……一咬牙,握紧拳头看着璃芗:“一年!” 赵聿一下子站了起来,手握成拳,那指甲生生嵌进肉里。血,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只是盯着里间凳子上的璃芗,眸子深处如今暗淡的一丝光亮都瞧不见。 他苦苦寻她三年,没想到,如今寻到了,那样的眉眼,那样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恼他却只能再看一年么…… “一年啊……”璃芗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一年的时间,她能不能救出义父呢,若是不能又该怎么办呢。 抬首看见赵聿僵站在外间,隔着水晶帘子,神色不定的看着自己,原本灿灿艳华的一个人如今却仿佛掉进了无底的黑暗一般。璃儿心中恍惚了一下,他……看上去这般伤心,痛楚……若是自己不在了,他该要如何呢? 缓缓站起身,掀了帘子走到外间,瞥见赵聿月白袍子的手腕处沾了几点猩红,忙拉起他的手,用力掰开拿绢帕拭净他手上的血,柔声道:“你这般不痛么?” “你……” “我知道。”璃芗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赵聿,柔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只是我义父生死不明我无心顾及其他。” “赵聿,我求你一事好不好?” “你何必对我说求呢。即便你不说,你义父我一定会救的。只是,或者能寻到法子来解寒毒呢?”赵聿抬眼,急切的望着鸢焰,“鸢焰,你的医术不会这般无用。一定还是有法子的是不是?” 鸢焰很想高兴的点头说是,可她的确并不知道,叫她如何回答,“我将阁子里的那本经要带来了。璃姐姐,聿哥哥,你们莫急,给我些时间,我……我定能想出法子来的!” 璃芗看着信誓旦旦的鸢焰,心中一暖,她竟对自己这般好。 “嗯,璃姐姐等你。”璃芗微微一笑,望着奔波一天脸上已露出疲惫之色的鸢焰,心疼道:“你忙了一天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既然还有一年,我一时半会便不会有事的。” “好……”鸢焰此时的确感到疲惫,兼之心中抑郁又怕自己一时不慎惹的璃芗伤心,倒也不多做停留,回房休息去了。临到房门口时又转过来对着他们说道:“璃姐姐,我就在隔壁。你若是有什么不适,千万不要忍耐,着人来叫我。” “好。” 鸢焰又深深的瞧了一眼只是看着璃芗的赵聿便转身离去了。 璃芗放开赵聿的手,坐在一边凳子上,拿起一本医术看起来。见赵聿只是站着,望着她,心中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心中烦闷,你给我唱首曲子好不好?” 赵聿一愣:“我不会唱曲。” 璃芗眉头一挑,一脸不信的望着他:“那日,是你说要给我唱首曲子的。” 赵聿脸色赧然:“……那日,我只是想哄你开心。” “我若偏要听你唱曲呢?” “我……” 难得的看见赵聿这般窘迫的神色,倒似孩童般的可爱,璃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罢了罢了,我不为难你,你且给我吹……” 话未说完,璃芗突然脸色泛白,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赵聿一见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她险些就要掉在地上的身子,触手冰冷! “璃儿!璃儿!你……你……” “只怕是……寒……寒毒……”璃儿哆嗦着软到在赵聿怀里。 赵聿神色一凛,寒毒发作了么!忙一把将她抱起来快步走到里间将她放在床上,运了真气大吼一声:“鸢焰快来!”无奈自己又不敢随便给璃芗输真气,只怕自己忙中出错害了她,只能干瞧着着急。 眨眼功夫,鸢焰便手里拿着一包银针冲了进来,口中嚷道:“快!点她檀中穴!”一边手不停将银针插进璃芗周身几处大穴,“聿哥哥,你用真气助璃姐姐!记得要慢些!她体内寒毒太盛,要受不住的。” 赵聿忙按着璃芗的话,慢慢的将自己的真气输进璃芗体内,这时才发现,她多年的真气果真都聚在心脉处,此时正在与那寒毒对抗,便依着鸢焰的吩咐,缓缓输进自己的真气,助她护住心脉。 这般鸢焰施针,赵聿输真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璃芗冰冷的身子方才缓缓的暖了过来,只是身子早已被汗浸湿,人也昏睡了过去。 “你不是说还有一年么!如何现在就发作了?”赵聿此时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了许多,对着鸢焰语气已经极冷了。 “我也不知道,聿哥哥,你别急,我这就回去查。”说罢,鸢焰收了银针便匆匆忙忙的回自己屋子,赵聿只听到那边门“嘭”的一声关上后,隐约传来鸢焰哭泣之声。 方才他一声大吼,已经惊动了如沫,此时她就守在外间,赵聿瞧了她一眼道:“着人烧水给璃儿沐浴。花卫守住各个入口,我有事片刻便回。”说罢看了眼昏睡在床上,脸色惨白的璃芗从窗口处飞了出去。 如沫看着一身汗湿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的璃芗,叹了口气,便吩咐下人准备一干事宜去了。 第十二章 “阁主……阁主……” 璃芗睡得正舒服,听到耳边吵闹的厉害,一个翻身挥挥手喃喃道:“别吵我。” 如沫望着难得见到这样小女儿情态的璃芗,忍不住挽了一抹笑意在嘴角。这样的阁主方才是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十六岁,却硬是要装的老成的跟六十岁的老太太一样。那时候,那样娇弱的身子却要挺得那么直,她看在眼里,心疼。若不是后来遇上了……想到她与那些人后来的那些纠葛,如沫轻叹一声,自古红颜薄命,但愿阁主不是才好。 看着璃芗身上汗湿的衣服,心知若是由着她睡只怕要着凉。方才已经说了寒毒发作,再受凉只怕不好,因此如沫狠一狠心,一把掀开被子,将璃芗拉起来。 “阁主,起来先沐浴吧。若是着凉了,只怕不好,到时候阁主如何去救陈老大夫?” 璃芗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义父……转头看了如沫一眼,她起身往屋子里沐浴的小阁间走去。 “赵聿呢?鸢焰呢?” “鸢焰在自己房里,她累了一天了,我方才去瞧过刚睡着。”只是她是边哭边睡着的,这个如沫没有说,怕璃芗担心。 “逸公子方才说有事出去了。” “逸公子?”谁,赵聿么?璃芗觉得逸之一字跟他似乎半点干系都没有。 “哦,是了。阁主如今不记得了,便是赵聿公子。世人赞他飘逸脱俗,因此称他逸公子呢。”如沫笑道,这还是当初阁主他们一起玩闹时传出的佳话。 “可曾说何时会再来?”她虽然抵不住那股寒冷晕过去了,但她能感受到赵聿身上独有的清冷的玉兰似的气息一直都在身边。 “不曾。” “你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说罢拐入小阁子,如沫见状便告退了。 坐在沐浴的大木桶里,璃芗抓了一把花瓣无意识的揉着,脑中不是闪过义父的身影就是那一抹月白。与他不过相处了几日,是因为他总是在救自己的缘故么? “芗儿,再不起,水就要凉了。”身后传来赵聿清冷的声音,璃芗一惊身子直往水里蹲了下去,溅起一身的水花。 “呵呵~芗儿,莫着急,仔细呛着了。” “你!”璃芗猛地回头,才发现原来他并不在身后。饶是如此,这浴是无论如何也沐不下去了。只得起身穿了衣服走出来。 一眼就瞥见赵聿仍旧躺在外间贵妃榻上,只是往日一身的优雅风流此时却笼着一层朦胧,看起来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儿比往日要黯淡些。 听得她出来,赵聿抬头瞧她,刚刚沐浴后的芗儿,长长的青丝犹在着水,脸上熏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掩去了不少苍白,蛾眉皓齿,我见犹怜。 璃芗坐在梳妆台前,拿了布仔细的擦着头发,赵聿拿起竹萧仍旧静静的吹一曲《碧涧流泉》。 “赵聿,方才,多谢。” 赵聿并不答她,只是吹着竹萧。璃芗在他的曲子里听出了一丝他努力想要掩饰掉的欢意。呵呵,不过一句多谢,也值得他这样高兴。 虽然方才醒过来,但一天经历大悲大痛,方才又有寒毒发作,璃芗的精力有些不济。待将头发擦干了,她便仍靠在床上歇着,觉得心慌便又将义父送的香囊拿出来细细嗅着。 赵聿看了她一眼,收起竹萧缓步走近里间,坐在床尾,柔声道:“璃儿,你今日元气大伤,还是早些歇息吧。” “你不走么?”璃芗靠着枕头望着赵聿有些疑惑,从来她沐浴的时候他便消失了,怎么今日还在这里?他杵在这儿叫她如何安睡。 “我今日有些累,在你外间睡榻上躺一宿吧。” 听到赵聿这般说,璃芗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你睡在外头?” 赵聿一脸委屈,嘴巴一扁,一副活脱脱的鸢焰的委屈模样瞧着璃芗:“璃儿,我今日才为你耗了些真气,你忍心将我赶走,露宿街头么?” 璃芗眉头一挑,从上到下睃了他一遍,瞧着可不是个细皮嫩 肉的么,小脸便要冷下来,待瞧见他眉眼间那一丝疲惫,心不由得软了。 “那你赶紧过去,坐在这里我如何睡呢。”说罢一拽被子不理赵聿便躺了下去。 呵呵,璃儿不赶他走呢!他原以为芗儿定是要将他扔出去了的,她几时对自己心软了?真好! 赵聿嘴角咧了好大一朵笑意,起身到外间躺下,转身瞧着透过格子纱窗洒进来的月色,他轻轻的呢喃道:“一年,一年……” 赵聿说的很轻,璃芗却听的清清楚楚。他,何苦。往事不可忆,可她,没有未来可以交付。他落花有意,她流水便是想有情也只怕不能够了。自己若是那日不曾来这鄞州买什么衣裳,他们便永远也寻不到她,这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那,该有多好。 “璃姐姐,璃姐姐!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找到……” 大早上鸢焰便手里拿着本书兴冲冲的直往璃芗的屋子里闯,也不敲门“嘭”的一声便将门撞开了,待瞧见屋子里,璃芗正安睡在床上,赵聿却谁在外间的贵妃榻上时,一下子愣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聿在鸢焰刚出房门的时候便醒了,听着她一路嚷嚷着过来,他就是不想起来。难得璃儿肯许他这样躺着,他便要躺的光明正大,最好所有人都知道他跟璃儿孤男寡女共度了一夜,让别人都不敢肖想璃儿才好呢。 鸢焰一吵,璃芗便醒了。睁开眼看见屋子外面还只是有些朦胧的亮光,估摸着时辰还早,揉了下惺忪的睡眼,刚睡醒的声音略有些暗哑:“鸢焰,你大早上的找到什么了?” 这一问把从进屋便被吓得傻愣在那的鸢焰问醒了。她才意识到这会子寅时刚过,是有些早。 鸢焰一时赧然道:“对不住了,璃姐姐,我一时没留意时辰。” 既然被吵醒,璃芗便睡不着了,索性穿了衣裳下床,赵聿一见璃芗都起了,自己便不好再赖着了,只得也坐起身。外边不过片刻,如沫果然又带着人进来伺候梳洗了。 鸢焰坐在一边瞧着他们二人梳洗,突然眉眼一弯,对站在一边候着如沫笑道:“如姨,倒是难为你了,芙蓉堂一堂之主还要做这些事,没得太大材小用了。” “伺候阁主,属下荣幸。”如沫淡淡一笑。 “嗯,璃姐姐是当得起。只是从前都是那个……那个……啊!那个沈姨做的不是么?” 如沫愣了一下,笑道:“你沈姨本来便是为了糊口才来的,后来她家人来接她回去了。阁主来的时日还短,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婆子来伺候。” “啊……她还有家人么?”鸢焰一拍手,歪着脑袋疑惑道:“我记得那时,我与璃姐姐带着沈姨去郴州的西山庙里时,她说没有家人的呢?” 如沫原本正在吩咐下人去准备早膳的身子略顿了一下,转身对鸢焰笑道:“后来不知怎么的,说是家人来接的。人家也许有难处不肯说呢。” “怎么,伺候璃姐姐的婆子,身家背景如何如姨都不查清楚的么。”鸢焰一皱眉头,嘟着一张小嘴,百无聊赖的坐在桌旁,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在桌子上画着圈圈,也不瞧如沫。 ”呵呵,我们鸢焰姑娘想沈姨了?如姨亏待你了?” 鸢焰忙摆手,拉着如沫撒娇道:“没有没有。如姨待鸢焰好的很。只是瞧见璃姐姐回来了,便想起从前的老人了。如姨,鸢焰想吃如姨亲手做的桂花糕了,如姨……” 如沫笑着刮了下鸢焰的鼻子:“好,如姨去给你做。你先安生坐着吧!”说罢转身带着下人退了出去。 璃芗一直冷眼瞧着,不禁笑叹,鸢焰这丫头,恁的爱撒娇。一偏头瞧见赵聿眸子阴晴不定的看着如沫,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待如沫走了,她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赵聿清冷冷的声音蕴着一丝恼意对着鸢焰道:“快说吧,找到什么了!没得打扰我与璃儿好睡!” 璃芗一听狠狠的瞪了一下赵聿,这话说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怎么了呢!赵聿却是对着璃芗一挑眉,嘴角一抹娇笑,眉眼间都是在跟璃芗说:璃儿,人家的清白可都给你了。 鸢焰被赵聿方才冰冷的声音吓的缩了一下脑袋,瞥见桌上那本自己带来的书,对着璃芗他们灿烂一笑:“我找到可以克制璃姐姐的寒毒的法子了!” “真的?!”赵聿、璃芗俱都一惊! “嗯!这法子有些凶险,若是成功可保璃姐姐五年无虞。” “什么法子?”赵聿一步上前,抓住鸢焰的肩膀,声音,略带了一些颤抖。 “欲擒故纵!” 第十三章 “欲擒故纵?”鸢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璃芗一时间想不明白,“你要怎样?” 赵聿扳着鸢焰的身子,一双清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可有把握?” “若是聿哥哥能助我,我有把握!”第一次,璃芗在鸢焰的脸上瞧见这样笃定的神色。她的眉眼分明是可爱到了极致的模样,这般平静,坚定的瞧着人时却又叫人……这般信她!呵~璃芗轻笑,怪不得赵聿信她。 “我以银针解姐姐寒毒时它必会反扑,到时候聿哥哥以真气助璃姐姐!若是此次能压住,便能有五年!到时我定能想法子除了它!” “鸢焰,可有什么要准备的?”赵聿瞧着难得这般对自己柔笑的璃儿,心中欢喜,眼睛哪里还舍得离开她梨花面容。 “不多,我自己去准备些就好。倒是聿哥哥你……” “他要怎样?”璃芗知道,真气之于习武之人最为重要。鸢焰说要他以真气救她,却也没说要如何救,若是因为救她反而害了他,不如不救。这份人情,她不愿意欠下。 “姐姐,你体内的并不是一般寒毒,不然我也不用这般苦恼。它似乎还能将你的真气收为己用。所以,从前你不觉得,但一年后你的真气尽归它所用,大罗金仙便也难救了。” “冰蚀骨!”赵聿的声音彻骨冰冷,那三个字说的咬牙切齿。这寒毒他听过却不曾见过,都说它便如毒蛇,一旦中了除死无救! 聿哥哥……鸢焰瞧了眼此刻咬牙切齿的赵聿,不禁心疼,聿哥哥既然知道这毒,那毒的厉害他便也知道,这得叫他多伤心…… “姐姐自己的真气本来不弱,它要收为己用并不容易,所以,咱们先诱它,待它以为有机可趁时聿哥哥用自己的至阳真气和璃姐姐的真气一起,内外夹击将它制住!若是成功,璃姐姐便能再有五年的时间!只是……” “只是什么?”赵聿一听鸢焰有话,着急道。 “只是,一来,璃姐姐毕竟中毒太深,这五年,姐姐只怕还要发作几次的。二来,要制寒毒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我只怕时间一久,聿哥哥真气受损,若是不小心被寒毒反噬一口……” “那便不……”璃芗急道。她自己能活多久她原就不在意,只是不能因为自己伤了赵聿! 赵聿一探手,一根绿竹萧在手便在鸢焰额头轻点了两下,“你聿哥哥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 又转身望着璃芗,伸手捋过额前散落一丝乌发,柔声道:“璃儿,你可知雪山上的玉莲三年方开一次。今年的花期已过,下次开花时我带你去瞧,可好?” 芗儿抬眼望去却望进一泓秋水中,那里有一丝暖风,柔柔的扶着她的心。 “好。”璃芗柔笑,他许她花期赌她能赢自己如何不知。这人的脾气……她改不了他心意,就如当初她阻不了他拦亲一般。 “那我便去准备。咱们趁着午时日头最毒的时候。”鸢焰说罢转身便要出去。 “哎,等等!”璃芗叫道。 “怎么啦,璃姐姐?” “不必急于今日。瞧你,怕是昨儿一宿没有睡好吧。你……” “姐姐,找到这个法子,我心中欢喜的很!”鸢焰眉眼一弯笑着出去了。 望着匆匆离去的背影,璃芗无奈的笑了下,正要转问赵聿关于如沫的事,却只见到他一袭月白锦袍的衣角在窗口飘了几下就消失了。走的这般快…… 醒的过早又无事可做,璃芗一个人竟在赵聿日常躺着的贵妃榻上睡着了。赵聿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一头乌发如云般的散在榻上,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昨日还略有惨白的唇此刻有了嫣红之色,只是眉眼间仍旧拢着一抹云雾般的轻愁。 赵聿蹲了下来,伸手想去抹平她眉上那一抹轻愁,只是修长的手指便要触及了,却又握拳收了回来。当初若不是他鲁莽,她不会气得一个人去了凉州,更不会遇见秦修…… 那一年,杏花微雨,他只身一人来鄞州。宽阔的街道因为绵绵细雨行人并不多,他站在一处窗下躲避这绵密缠人的细雨,却不想没站多久便被人浇了一身的茶水。 他一向是个爱干净的,陌生人的碰触已叫他难以忍受了,何况这一盅茶水。一腔愤怒的抬头便要叫那人好看,却看见一张如花笑黡,她一声娇笑:“对不住,我并不知道下面有人。”说罢,歪头看着他,“只是,大白日的,你站在墙根儿底下做什么?” 那一双眉眼,眼里含着的笑意竟叫他这般沉沦了,呆的却是连回答都忘了。想起自己初遇璃芗是的情景,赵聿不觉笑了,自己只怕从没那么傻过。 眼看就要正午,鸢焰拿了一堆东西进来在那里捣鼓个不停,说是璃芗等下若是成功,只怕身子虚要受不住,她要给姐姐多弄些补身子的药丸,又说聿哥哥只怕也是一番劳碌,也要补一补。 等都弄罢,璃芗依着鸢焰的吩咐退了外衣在床上躺了。鸢焰上前用针将璃芗弄晕了,便手不停眼不眨的在她几个周身大穴处插上了银针。不过片刻,她将针俱都转了3遍手下一顿便将百会穴上的银针深深的插入璃芗体内,这时璃芗无意识的叫喊了一声。 赵聿在一旁瞧着心中不免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可鸢焰先前便说了,他不可轻易出手,便只能干瞧着。 鸢焰看了一眼璃芗,手下更是不停渐次将那些银针俱都深深的刺了进去。璃芗随着银针渐次深入,一张小脸不停的由白转青由青转白,脸色竟是变幻不定,身子时冷时热,不多会却是一身汗都出来了。 鸢焰不敢疏忽,因此一边施针一边只是不停的把着璃芗的脉。突然,璃芗痛苦的叫喊起来,脸色竟是一直青着,察觉手里人的脉搏越来越弱,身子越来越冰,鸢焰顿时慌了,璃姐姐的真气压不住,寒毒已有反噬之象! “聿哥哥!”鸢焰惊叫道,瞪大一双眸子慌乱的看着赵聿。 赵聿一瞧鸢焰神色,心中一颤,跨步上前二话不说便往璃芗体内输真气。随着真气内输,赵聿的心一点一点的在往下沉。空的,璃儿的体内空空如也! 他心急如焚,源源不断的往璃芗体内输着真气,直探到璃芗心脉处,才发现她此时的真气都觉在那,正与寒毒交战死守着心脉。只是无耐寒毒太甚渐渐的守住的地方正在逐渐减小,赵聿心中略镇定了,便一门心思使自己的真气帮着璃芗驱那寒毒。鸢焰仍是时刻把着璃芗的脉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自晌午起就一直站在屋中不言不语的穆爽突然一个飞身出了屋子,鸢焰见状心中一惊!穆大哥出去只怕是因为有人来了,如沫安排的花卫挡不住!眼下正是璃姐姐关键时候,若是出了差错,只怕不止璃姐姐就连赵聿也性命堪舆这可如何是好。 “鸢焰,你要信他。”赵聿在穆爽动身之前便听出了外间的动静,只是此刻,这世间便只有璃芗最重要,他便也不管它,只是眉头仍旧皱了起来。 这些人来的时机未免太凑巧了些! 突然,赵聿发现原本在璃芗体内肆意猖獗的寒毒渐渐有蛰伏之象,心中大喜。这下子,芗儿的心脉不仅护住了,只怕这寒毒也能制服!鸢焰在一旁一直把着脉,感受到原本一直渐弱的脉象突然停住了,渐渐有回转之势,心中欢喜可又惦念外边的情势,因此并未露出多少喜色。 外间的打斗声渐渐的静了,赵聿的眉头不可察觉的轻微的皱了起来,眼看芗儿的寒毒便要制住了,这紧要关头可不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他正心急,却突然发现渐渐蛰伏的寒毒就如毒蛇一般,奋起做最后的挣扎,赵聿心中一惊,忙输真气竭力压制。 一边鸢焰把着脉,眼瞧着璃芗脉象渐稳又突然紊乱,心中着急张口道,“聿哥哥,莫要太盛!璃姐姐的身子会受不住!”赵聿忙收住自己意欲一鼓作气强压寒毒的真气,转而与它慢慢纠缠。 鸢焰方才缓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得“咔嚓”一声,房间窗户、门俱都碎裂,屋外同时飞进了几人,其中有一直隐身在暗的花卫有穆爽还有另外一些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进到屋中一边过招一边眼不停的搜寻,待看到床上正在运功的赵聿和躺着尚未恢复知觉的璃芗眼中顿起杀意! 第十四章 已是六月的天气了,鄞州城白日里已经有些燥热。这会子虽刚过午时,街上却少有行人。鄞州城最有名的勾栏处便是芙蓉簟,此刻,芙蓉簟里寂寂无声。偶尔有下人穿梭行走,也是脚步轻轻唯恐惊到什么。 园子里修建花树的下人时不时的偷眼去瞧园子里东首的一处独门独幢的双层小楼,那里是整个园子里唯一有些吵闹的地方。 方才有一群穿着黑衣服的人并着几个其他人一起闯进了二楼东首的一个房间,之后里面便传来刀剑声。 是了!那个房间里几天前住进来一位姑娘,长得极美,瞧起来就像,就像他正在修剪的梨花并着冬日的梅花一般!只是她不大出屋子,园子的老板娘却对她似乎很是尊敬。啊,后来还来了一位小姑娘,圆脸圆眼,瞧着很讨喜! 那人想着便出了神,站定了瞧着那二楼东首的房子。方才那些人瞧着不像善类,他们莫要出事才好呢。正想着,突然那屋子的门被撞了开来,一道黑影从上面飞了出来直直的掉在了下面的一排桃树里,压断不少树枝! 修剪花树的人过去一瞧,那人早已咽气,唬的丢下手里的花树剪子便直往老板娘屋子那边奔去!这可怎么是好,大白天的出人命了! 屋子里,穆爽与另一个花卫正在拼力抵抗那些来袭的黑衣人。两人的武功不弱,只是无奈来者太多,两人要同时对付这许多人便有些捉襟见肘了,已有几次两人堪堪就要受伤,都是险险避过的。 鸢焰在一旁瞧见着急的很又不敢丢下璃芗去帮,赵聿抬眼看了下心急如焚的她,缓缓道:“你去吧,璃儿有我,我知轻重。” 听到赵聿这般说,鸢焰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璃芗一咬牙撤了手便去帮穆爽他们。赵聿无心理会一旁的打斗,仍旧只是绵密的输着真气。 鸢焰的长相加之世人都道她医术好,所以反倒叫人忽略了她的武功。所以她一出手倒是叫那些黑衣人不免震惊!这女娃子的本事虽不及那一身肃杀的男子,却比还有一个要好许多。 其实玉簟阁首代阁主本是个武学奇才,耗尽一生心血创的武功自然上乘。鸢焰又是出自玉簟阁,本事自然不差。花卫,只是玉簟阁收了各式杀手走卒后来加以训练的死士,武功却都是他们自家的,因此比之鸢焰自然又差许多。 本来渐占上风的黑衣人众眼见又来这么一个强敌,想着今日的目的心中不免着急,因此下手更重更快,饶是这样仍是与穆爽他们打了个平手。 黑衣人中一人眼见这般酣斗待那边运功罢,自己便再无半分胜算,眼露凶光,伸手便往怀中摸去,抓了一把什么扬手便朝穆爽他们撒去。 鸢焰自幼与药材为伍对这些自然不在意,但是穆爽他们却是一惊,下意识伸手一挡。就只伸手的一点儿功夫,那些黑衣人已经齐齐朝着那花卫发难,顷刻间那人便亡在了那些人剑下。 情势陡然间便急转直下,鸢焰与赵聿一时便有些招架不住,一个不慎,果然一人便得了空一剑往床那边刺去! 赵聿一直都在注意璃芗的脉息,发现她体内寒毒便如毒蛇已到颓势心中欢喜,只是既是毒蛇便没有这般束手待毙的道理,因此左一处右一处的视图反抗。赵聿不敢大意,真气输得绵密缓慢,眼看将成却感受到一股剑气直冲而来。 一把剑直直的便要刺到璃芗心口,那边鸢焰、穆爽一瞧,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了打斗,齐齐便要飞过来抢剑,却无奈双双被人缠住。 赵聿心知自己若是要挡这一剑,不过举手,可那样便会妄动真气,到时候只怕芗儿不好,因此不做他想,伸手便去抓剑。 那人眼见自己就要得手,却横地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生生将他的剑挡住了,只是他的剑便直刺入骨! 赵聿手腕一转便将剑带着转去了别处,也不去管那剑仍旧插在手里,只是顾着璃芗。那边鸢焰、穆爽这时才松了口气,想起方才险状手下更是狠辣几分,不过片刻竟将那些人杀得不过几人。 赵聿眼见璃芗体内寒毒彻底驯服,她原本守住心脉的真气已能在周身游走时方才敢缓收自己的真气。想起方才芗儿险境,他一双眸子充满戾气!一个飞身转眼之间便将剩下的人杀个精光。 “聿哥哥,璃姐姐……?” “她很好。”赵聿扫一眼狼狈的屋子,抬头对着穆爽皱眉道:“如沫呢?” “她被人引开了。” “其余的花卫呢?” “一个不留,全死了。” 琥珀色的瞳孔飕的一缩。他方才出去便是着手叫人来守屋子,只是他以为早晨鸢焰才来说的法子,午时便动手那些人不会这么快察觉的。消息得的这么快,安排又这么妥当,势必要取了璃儿的性命……芙蓉簟里有他们的暗线! “聿哥哥,我先给你包扎了。”瞧见赵聿几乎被刺穿的手掌,鸢焰替他包扎起来。 方才的情形她虽未把脉也能猜到,必是不能动用真气,否则以聿哥哥的本事那一剑他要挡,轻而易举。 偷眼看了下专注看着床上人儿的赵聿,鸢焰心下一叹,三年前若不是秦修,聿哥哥跟璃姐姐也许……自己方才用针刺姐姐的百会穴,估摸着姐姐该能记起从前的事了,只盼姐姐莫要再如从前一般,白白负了聿哥哥一番情谊才好。 待将赵聿的手包扎好以后,鸢焰给了他几颗药丸,赵聿瞧也不瞧就往嘴里塞了走到床前,望着床上此刻安稳睡着的璃芗。 呵,他既然能保得了她五年,便也能保得了她十年、二十年、一辈子!轻轻靠左在床头,一直以来的担惊受怕终于教他再难自已,伸手将床上人儿搂在怀里,抚着她一头青丝,心中柔情蜜意似要溺出来一般。 鸢焰手里拿了颗药丸走过来,在璃芗身上几处穴道一点,不多会便看到璃芗轻舒一口气,悠悠的醒转过来,待瞧清楚鸢焰手里的东西便乖乖张口吃了。只觉自己躺在一个温热的怀里,那人的左手还受了伤,虽包扎了,血到底还是渗到外面来了。 心中有些疑惑,璃芗便转头瞧去,却见赵聿一脸柔笑,“璃儿,你醒了。” 看清赵聿的脸时,璃芗心中一惊。从来都是精致如瓷的脸此刻苍白至斯,他究竟为自己耗了多少真气?正欲问鸢焰情况时扫见屋中狼狈景象和地上几具横尸,眉头便深深的皱了起来。 “璃姐姐?”从她醒来,自己便瞬也不瞬的盯着她,若是姐姐记起从前了,如何一点都瞧不出来。 听到呼唤,璃芗转眼去瞧她,这丫头还在担心呢。璃芗伸手摸了摸鸢焰圆圆的脸蛋,柔声道:“鸢儿,辛苦你了!” “鸢儿……鸢儿……璃姐姐!你总算想起来啦!” “傻丫头,怎地还这么爱哭呢,穆爽该不要你了。” 听到这话,鸢焰一声轻笑逸出嘴角,这才是她的璃姐姐!圆圆的眼睛里盈满的泪水便如绝提似的哗啦啦的流了下来,娇小的身子直往璃芗怀里扑去! 赵聿一瞧,眉头一皱,伸手便往她身上一挥,一脸嫌恶的样子,“去去去,璃儿才醒,你别闹她,要抱就抱你的穆大哥去!”又转头对着穆爽一挑眉:“穆爽,把你女人拉走!”言下之意,再不拉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穆爽在一旁瞧着他们二人就如孩子争抢心爱之物一般,只是笑笑也不理会。这时如沫一个纵身跳了进来,带看见屋中场景,呆了一下,忙往床上看去,见到璃芗已醒转便跪道:“属下失职!” “无妨,我并无大碍,你将这里收拾了吧。” “是。” “赵聿……”璃芗缓缓道。 “什么?” “你……你身上好脏,闻起来也不好闻……” 赵聿一愣望着璃芗,瞪大了眼睛:“刚醒就嫌弃我了?” 璃芗也不理他又对穆爽皱了下眉:“穆爽,你比赵聿有过之而无不及。” 鸢焰在一旁听了“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可不是,两个人脏的很,快叫如沫给你们安排去沐浴,没得熏坏了我们!” “如沫,备水,我与鸢焰就在她房里沐浴,逸公子与穆爽便在西首那屋子里沐浴吧。” “是,属下这就准备。”见璃芗再无什么要吩咐,如沫皱眉瞧了眼地上死尸便退了出去。 很快浴水便备下了,四人各自沐浴。璃芗心中牵挂赵聿伤势便问了鸢焰,鸢焰对璃芗又向来知无不言的,因此将前因后果都讲给她听了。这一下,璃芗心中不是滋味。 此番失忆后又恢复,倒叫她似黄粱一梦又重游,从前许多自己不曾瞧清楚的这番倒是瞧了个实实在在,因此赵聿对她的好,便也瞧了个明明白白。只是,有秦修那般冷心绝情辜负她,她竟一时不愿再有什么情感牵连。 听得赵聿他们进来的声音,璃芗忙掩了满眼的心思,朝他们灿然一笑。那一笑便如开了一室的梨花,散了一室清华。 赵聿也笑了,一身的月白锦袍一身的风流秀逸。仍是坐在璃芗床侧伸手替她捋了下额前散发,“璃儿。” 璃芗也不动,只是任他这样弄着,忽的莞尔一笑:“嗯,现下闻起来可比方才好闻多了。” 赵聿的手一僵,原本笑着的俊脸垮了下来,恨恨的唤了声:“璃儿!” 一旁鸢焰瞧着赵聿那要发作又发作不得的样子顿时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赵聿一听更是眉头一皱,一掌就要挥去穆爽早已经将鸢焰抱起退到了外间。 赵聿见状冷哼一声:“算你识相。穆爽,看好你女人,下次你可未必保得了她了。” 璃芗一挑眉淡淡问:“下次你要怎样?” 赵聿一听忙咧了笑:“不怎样,我带丫头去买糖葫芦而已。” 第十五章 夕阳西下,本来因为打斗狼狈不堪的小屋和外面的花树很快就被下人收拾干净了。如沫带人将那些黑衣人的尸身仍旧搬去之前的那个地方,前面那些人已经被处理掉,这里的空气要比昨日好许多。 如沫一个眼神,便有一人上前开始细细的查起那些人的身上,可是前面那些人搜不到任何线索,待搜到最后一个人时,终于在那人身上搜出一把暗器和一些药粉包。如沫瞧了两眼不由得皱了眉头,揣在怀里往璃芗处走去。 时下六月,小屋四周的满天星渐次开了,白色小花一朵朵掩在翠绿色的叶子中间瞧着虽不似牡丹一般倾城的美却有别致的韵味。 小屋二楼阳台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的笑声。如沫循声望去只见鸢焰弯着身子捂着嘴软倒在穆爽怀里身子直颤。提步上了二楼,进到里间见赵聿一脸的憋屈,心中猜出七八分,不觉也嘴角带了笑意,“阁主。” 璃芗笑着招呼鸢焰他们进了屋方抬头对如沫轻声问道:“可查出什么了?” 如沫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的放到桌子上:“只搜到了这些。” 鸢焰与穆爽各拿了药粉包与暗器瞧了瞧异口同声:“歃血盟!” “那不是在东海么?!”如沫惊道。 璃芗沉默了一会抬头对如沫婉笑道:“如沫入咱们阁子几年了?” 没有料到这档口璃芗会这样问,如沫略呆了呆:“十年。” “十年了啊!还不曾去过咱们阁子吧?” “属下卑微,无此荣幸。” “替我备车吧,两日后如沫跟我们一起回阁子吧。” “阁主……属下……”要想入阁有多难如沫知道看见璃芗只是柔笑着看她心中一动,跪地伏头,“多谢阁主!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拢了下鬓边散发,璃芗臻首轻抬:“六月了,镜湖的红莲该开了。” ~~ ~~ 凉州,因其山多又险,自古便是一道先天屏障。时下六月,日里的凉州热的便跟蒸笼一样,倒是晚上,清风徐徐反倒叫人凉爽。 月朗星稀,巍峨高山间传来车轱辘在地上碾过的声音。夜色中,一条栈道上两辆马车不急不慢的在行驶,车夫并不用鞭子去驱赶拉车的骏马,由着它自在的走着。车厢上的纱幔徐徐的飘着,车顶四角挂着的风铃时不时的传出清脆的铃铛声。 “璃儿,这盘棋,你可又要输了。”一辆马车中幽幽的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初听起来就似冬日里的水一般。 “唉……”一声轻叹,清淡悠远,似梨花落地般。 璃芗与赵聿正在马车中下棋,车内壁上挂了盏琉璃灯,因此并不因为风吹而熄掉。 要回阁子其实只需鄞州走水路,可是璃芗说不急于一时,因此与赵聿他们分乘两辆马车改走陆路,一路上只是游山玩水,走的便慢了。 如沫从未入过阁子,书信来往也都只是限于阁子在外面的一个驿站处,自有人传到里面,因此她虽赶车只知道大致走向并不知道具体方位。 头几日璃芗还能看看鸢焰带在身边的医书,加之赵聿时不时会给她吹首曲子倒不觉得烦闷,只是长久在马车中坐着毕竟无趣。 这日便搬出车中的棋与赵聿下棋。从前只觉得赵聿与自己不相上下,今日却是局局都输个一子半目的,心中便不服气了,直下的入了夜也不肯罢休,总要赢一局才好。 棋局上一个七星连珠一个九龙夺珠斗的酣畅,但毕竟黑子稍胜一筹。盯着已现疲软之色的白子,璃芗下意识的咬住了嘴角,那一块被咬的鲜红,赵聿在一旁看的着实心疼,再咬,嘴都要破了,怎地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己呢。 抬头便对上赵聿一双哀怨的眸子,璃芗愣了一下,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嘴唇,脸一下子就黑了,手指一弹,一颗白字便风驰电掣般往赵聿眼睛砸去,哼!一双贼眼在看哪里! 赵聿手指纤纤,转手便夹住那枚飞来的棋子,感觉到棋子所带来的力量的冲击,笑了,璃儿的内力恢复的不错。 “璃儿……你怎地这么狠心呢?” “哼!” 赵聿笑睨着她生气时的难得显露的娇俏模样,心中欢喜,伸手便要去替她揉方才被她咬的鲜红的嘴唇。手伸到半路突然手势一转,便夹住了一支射进来的箭! “璃儿,你瞧,咱们都快出凉州了他们才动手,忒慢了。”嘴角一抹狡笑,转手将那箭朝着射来的方向掷去,不一会便听得一声闷哼,那人已死在自己箭下。 “阁主?”如沫听得异响便要挑帘探问。 “无妨,不过是夜里扑火的蛾子,你继续赶路吧。” “是。” 马车仍旧赶路,步子却比方才略紧了些。方才异响如沫听到了,有赵聿在阁主自然无事,只是既然对方设了埋伏,便没有一箭便了事的可能。 眼见前方便要拐弯,那里是山间少有的一块平地,形状似瓢但只有一个小小的出口。若是那些人要置他们于死地,那里是个好去处。心中这样想,手下便忍不住挥起马鞭,只想早早过了那个地儿。 “如沫,前面拐过弯了便停下吧。我马车坐的闷了,想下来走会。” “可是阁主……” “如姨,璃儿快闷坏了!方才她都输了我好几盘棋了,你若是不让她下去走走,只怕等下她盛怒之下咱们的马车便要毁了。” “好。” “……”如沫听赵聿的胜过听自己的,璃芗意识到这一点时心中便有不快!做手下最要紧的是忠心! “璃儿,玉簟阁的阁主只有你。”他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沫只是信任他的武功。其实璃儿的本事好得很,只是她身边从来都有花影守着不需她动手便少有人见识。如沫大约也并未见过因此如今强敌环伺下自然便信服他多一点。 马车拐进平地不多处,如沫便依言停了车。车帘微动,赵聿便当先下来,一身月白锦袍,长发玉束,如瓷面容,在这月色中越发的灿灿艳华。 他长身玉立,对着马车微微一笑,伸手欲搀住马车上下来的人。一身烟水绿的衣衫,青丝飘飘,臻首峨嵋,那是个梨花般的女子却又流淌了一身梅花的傲气。 瞥了眼伸过来的手,略一犹豫便自己跳了下去。赵聿瞅了眼落空的手,嗅了嗅鼻子讪讪的将手收了回来。后面那辆马车也停了,穆爽与鸢焰也下了车。 “璃姐姐,怎么……”话未说完,“唰”,一支箭便直直的朝她射了过来。 穆爽手指一伸便抓在手里,也如赵聿那般朝着来时的方向反掷了回去,一声闷哼! “鸢儿。”璃芗扫了一眼山谷,对着鸢焰柔声道。 “怎么了姐姐?” “夏日里,蛾子扑火最是好看,你要不要看?”璃芗嘴角挽一朵笑意,声音这般柔和,说的却是一件委实不算小的事情。 隐在暗处的那些人心中一惊。这人的口气恁的托大!说他们是蛾子么?呵呵,倒要好好瞧瞧今日谁扑了谁呢! 领头一人手一挥,一排箭便朝着中间旷地上的五人齐齐的射了过去! 如沫一个飞身一箭撩开射来的第一箭又借势将其他箭也拨了开去。 暗处的那些人不免心惊,瞧不出来还有武功这么高的!那人一挥手,周身躲在暗处的弓箭手便齐齐发箭!一时间,山谷内四处都有箭射向璃芗他们。 瞧见其他人正要动手,璃芗一捋鬓边散发,对着赵聿笑道:“三年不曾动手,也不知道武功落下多少,可别输你太多才好!” “呵呵……那你使来我瞧瞧。” “好。”话毕,璃芗伸手就解开腰间白绸,长长一条白绸便被她使得如银蛇飞舞,上下翻腾。四处射来的箭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齐齐都收在绸内,又见她一个急转飞身上了马车顶,一个旋身,将那些箭又分毫不差的全射了回去!闷哼声四起! “啪啪啪啪”赵聿拍拍手掌,靠着马车对璃芗郎笑道:“你这红拂漫舞比起从前不见丝毫生疏。我的璃儿还如从前一般厉害!” 眼见自己带的这许多弓箭手眨眼功夫便被那看上去娇弱不堪风吹的女子杀了,那人心中大惊!自己是受了命来的,若取不了她的首级,自己便没命了!想到这里,心一狠,手一招呼,带着剩下的人便毫不犹豫的齐齐杀向他们! 璃芗站在马车顶上,风拂过,一头青丝随风飘扬,一身烟水绿罗裙凌风起舞,皎皎明月下梨花面容一脸傲气。 “今日你们既然来了,就都别想走了。镜湖的红莲正要人血去养!” 第十六章 初夏的夜,还不曾有蛙虫叫声的纠缠因此反倒寂静。月色朦胧下嶙峋的山倒影在地上显得斑驳又诡异。空荡的山谷传出一阵兵器相撞的尖锐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声。 两辆马车安静的停在空地上,车四周却横七竖八的躺了不少黑衣人。或满身鲜血或痛苦不堪的在地上嘶喊,可那些人中间却傲然站立着一个女子。 青丝飞舞,罗裙飘扬,双手轻执一段锦绸,明明是个梨花般淡然的女子,此时却一身冷然的睨视着地下众人,璃芗嘴角一抹冷笑。 “哼,就这些本事也想要我的命!不自量力!” 带头的那人此刻瘫在地上,惊恐的望着璃芗。身上的筋骨俱被她震断,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方才的情形犹在眼前! 他们围上去的时候,她只是那样安静淡然的站着,待他们近身,她便甩开手中的锦绸,翩翩起舞。分明跳的那么婉转,可每一个姿势都蕴含杀机,手下杀人毫不留情。她身边站的人都还没有动手自己带来的几十人,全军覆灭!她却就好像只是闲舞一曲! “说!谁派你来的!”如沫一个上前揪住他衣领。阁主会武功都知道,阁主的武功好也都知道。可是好到什么地步,今日才算是见识到。 “呸!”吐掉嘴里一口血,那人盯着在一边淡然站着的璃芗,“要杀便杀,反正杀不了你我也一样是死。” “你!” “鸢儿。”璃芗瞥了眼地上的人,转首对着犹自望着自己在发呆的鸢焰柔笑道:“丫头,回神!” “嗯,啊!璃姐姐!”鸢焰赧然,她的璃姐姐真的回来了。还是那般……不可思议! “璃姐姐,什么事?”扫了一眼四周,鸢焰小脸一红,方才姐姐打斗自己居然瞧姐姐都瞧的出神了,当真丢脸! 努嘴朝地上那人点了点,璃芗轻声道:“他既然不愿意说,你总有法子叫他自己说出的罢。” 看了看被璃芗断了筋骨瘫在地上的那人,鸢焰露出一副很奸诈的笑。 “不过是逼他说出些他不想说的事,这个简单的很!” 望着眼前笑的一脸无害却分明奸诈的少女,黑衣人心中有些抽搐,只觉得不如现在死了的好。 “追月在么?”红唇轻启,璃芗不再看地上这些人,抬头望了望皎皎明月。 “属下在!”一个声音蓦地出现在她身边,整个人就好像融在这月色中,叫人总是瞧不出真实的样子。 “带回阁子。” “是!” 一道影子闪过,方才自己还抓在手里的人不见了踪影。如沫忍不住有些害怕,这样的身手,若是杀她,她能挡得住几回。 扫了眼周围还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璃芗冷道:“你们若是有命爬回去,就告诉南猿里的老头子,不想早死的话不该他动的脑子就不要动。”说罢,回身上车不再多看一眼。 如沫扫了一下地上众人,皱了皱眉头便要赶车,却听的远处传来‘嘚嘚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是谁?难道又是打他们主意的?这帮人倒是胆大一点也不瞒着行踪! 马车内璃芗一上车便二话不说摆开棋局,待赵聿上车便将棋子往他手里一塞朝棋盘努了一下嘴。 伸手接过棋子,赵聿细细的看了看她。唔,一场打斗脸色气息仍稳,脸色倒是红润了一些,不错不错。三年,璃儿的身手没有丢下,甚好甚好。信手捻子,黄梨木的棋盘上,‘嗒’的一声,他落下一子便转而看她。 “累么?” “不累。”璃芗蹙眉盯着棋盘,‘嗒’也是一子落下,抬首望向他,不意撞进一双柔的要溺出水来的眸子。 “怪道玉簟阁主都是女子,方才的武功要是个男子使出来,便无美感可言了,倒像是跳梁小丑。”‘嗒’他轻落一子,笑道。 那一泓秋水中闪烁的璀璨瞧得她头晕目眩,心不由得跳快了几拍。 “咳咳……”轻咳两声,她转过视线盯着棋盘,“玉簟阁主代代皆为女子倒并不是为了这个缘故。”五指纤纤,信手落子。她轻瞥了一眼对面斜靠着的赵聿,微一挑眉。 “呵呵,璃儿这是想请君入瓮么?”扫一眼盘面棋局,他轻笑一声,一颗棋子在手指间翻转。 正要落子,听得“嘚嘚嘚嘚”的马蹄声,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便安静下子不再说话。不过片刻,马蹄奔近。 “请问,前面可是璃姑娘?”一队人马奔近,领先的一人瞧着衣服书生模样但穿着官府,许是哪位衙门里当个文差的军爷。如沫一听是来找阁主的,便堆了笑。 “这位军爷如何称呼?不知是哪位大人要找我家小姐?” “客气了,在下枢密使隶下张彦,只是一个千夫长。”张彦抬手一揖望着她身后的马车和后面那辆,朗声道,“敢问,璃姑娘可在车内?秦大人相请!” 声音带着内力,在山谷间回荡开来。张彦望着面前的两辆马车,他能听到3个人的气息……但看情形分明不止三个人,那另外的人显见得身手很高,能掩了他们的气息。 望着眼前看似文弱却内力深厚的人,如沫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枢密使是秦修……不知道阁主见或者不见呢?正要转身相问马车壁却传来轻敲的一声。 “如沫,秦大人相请咱们不好拂了面子,随张大人一起去吧。” 声如梨花落地,张彦听着精神一震,有着这样的声音的女子该有怎么样的一张面容?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秦大人心里有个姑娘,那个姑娘有着倾城之貌。 “小人带路,请各位相随吧。”说罢他一甩马鞭掉头便走,瞧也不瞧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被打的还不能动身的那些黑衣人。江湖之争,他们官府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今日来看是与他要请的人有关,还是不问的好。 一行人便这样转道凉州,待入城已经天亮了,张彦原本要带着他们即刻去秦府,但璃芗说,一来不曾拜帖二来风尘仆仆,实在不宜冒然前去,因此只是随着如沫住在了开在凉州的芙蓉簟中。 毕竟三年不曾这样打过,又刚解了寒毒,璃芗的身子确实有些许,因此回到房中便安心打坐调养。等到她收功时,天色已经黑的很深沉了。 “璃儿……”将将就要伸下床的腿被这么幽怨的一声叫唤给喊的停在的半空。这样的声音就只有一个人会发出来! 她蹙眉抬眼,果然!赵聿仍旧换了一身月白锦袍,慵懒斜躺在外间的贵妃榻上。微敞的外袍露出里面如玉的肌肤,他右手支着脑袋,没有束冠散了一头青丝,剑眉斜飞入鬓,微眯着一双丹凤眼,十分幽怨十分……撩人。 “咳咳。”她轻咳两声,下床走到外面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着不去瞧他。这人现在越发把她的房间当自己的房间了。 “一天不曾用膳了,饿不饿?”赵聿不换姿势,嗓音略有些暗哑。他见璃芗打坐便知道肯定要很久,自去厨房煮了一些绿豆汤,见她一直不醒便索性在外间榻上好好睡了一觉,不过比璃芗早醒了片刻。 “有点……”放下茶杯,璃芗忍不住添了下嘴唇,这个茶果然是不解饿的。 看见璃芗的动作,赵聿的眸子瞬时闪过一丝暗哑,他一下子自榻上站了起来,一把抱起璃芗便飞了出去,直奔芙蓉簟的小厨房。 璃芗本来就饿,乐的有人代劳,倒是安稳的在他怀里呆着不动。鼻尖传来璃芗身上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味,赵聿呼吸猛地一紧,他心爱的人儿此刻就这么安静的待在他怀里,他不是柳下惠……屏住呼吸,进了厨房他便将她安置在椅子上了,取过两个碗,又将一直用冰凉着的绿豆汤舀了两碗。 “你煮的?”璃芗尝了一口,问道。赵聿煮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 “嗯。”喝了两口,他抬首望她,“味道如何?” “很好。”她咧嘴一笑专心喝了起来,不过片刻一碗被喝掉了,她将碗往赵聿处一推,桌下用脚轻踢他一下。 赵聿不解,抬头望她。 “帮我再添一碗……”看着一脸不解的赵聿,璃芗难得的心情很好,咧嘴一笑,朝着那锅绿豆汤努了努嘴。啊,人果然是要吃饱了才有好心情的。 正要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碗,赵聿忽然眉头一皱,一个腾身纵了过去一把抱起璃芗往旁边急退三步! ‘叮!’一枚短剑破窗而入,直刺进桌子!剑尾裹着一张白纸! 赵聿将璃芗放下,伸手取过剑,转手将上面的纸递给了璃芗,自己拿着那剑仔细摩挲着,又细细的去瞧桌子上被钉出的痕迹。 入木三分!钉入后不偏不倚……内力不错! 璃芗缓缓打开手中白纸,几个血字赫然入目! “要想陈浩然活着,拿玉来换!” 璃芗狠狠的将纸揉成一团,蹙眉与赵聿对视一眼:跟的倒紧! 第十七章 “流风” 一陈微风,一个黑影显现。 “可看出来是什么来路没有?” “对方刻意隐瞒不曾看出来。” 转手将纸条收入怀里,璃芗看了眼赵聿:“拜帖枢密使,明日咱们要去讨教一下秦大人。” “是。” 还是一阵微风,人不见了。 “这些人对咱们的行程很了解。”赵聿若有所思的看着璃芗。 “我知道。” “查?” “不必,我想我猜到是谁了。” 赵聿闻言咧嘴一笑:“啊,我的璃儿总是这么聪明。” “谁是你的璃儿了?” “呃……”一看璃芗又要变脸,赵聿赶紧一脸谄媚的对着璃芗一揖“阁主大人英明!” 璃芗看着眼前一脸揶揄的赵聿,心中恼怒,一掌推出直直往他身上打去! 眼看就要拍到他身上,赵聿猛的往地上一躺:“哎呦!阁主!手下留情!” 俯视着现在毫无形象躺在地上边哼哼还边偷眼瞧自己的赵聿,璃芗直觉好笑方才的抑郁烟消云散,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呢。 眼看着璃芗也不瞧他转身就往外走,赵聿赶紧站起来追了上去,妮子的心情好了么? 夜很深,秦修正在安睡,突然觉得身边有一股陌生的气息猛地惊醒,直觉伸手去探床头挂着的剑。 黑暗中一样方方长长的东西轻轻的落到自己膝上,那道气息便消失不见了。 “来人,掌灯!” “枢密使大人:敬上!小女子璃芗……” 看着薄纸上熟悉的隽秀字体,秦修有些恍惚,从前一张小小书笺上也是这样的字,写着:独临西窗不见郎…… 忍不住摩挲着纸上的墨字,秦修不禁想起那一日,春色明媚,汾河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璃芗一身翠绿衣衫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摊开手掌,赫然一个红色的心形石头,他揶揄道:“怎么,桃子还未熟你便想吃了?” “这才不是桃子呢!”她一脸嗔意,“这是我的心。”将那石头塞在自己手里,她的脸颊晕红了一片,低声道:“收好!若是伤了便再不能复合了。” 一声叹息,将信收入怀里,秦修一掌扇息了一豆烛火,重又躺下,只是满脑子都是璃芗的身影哪里还能再睡得着。 时辰尚早枢密使府却有些忙碌,来往行走的丫鬟脸上都有些晕红,那些打下手的仆从也个个一脸春色。 大厅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月白锦袍,灿灿艳华,风流潇洒。女的一身梨白衣衫,温婉娴淡,涟涟其华。 自璃芗进府秦修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她身上,看着她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喝茶,却已经自有一股威仪。不禁暗叹,三年改变了这么多么? 从进屋开始璃芗就注意到了秦修略有些炙热但从未离开过自己的眼神,可在她看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不想再添不必要的纠缠。 “秦大人,今日璃芗前来拜访是有一事想请秦大人帮个忙。” 心一直在往深渊中坠落……她称呼自己秦大人……再不是从前的秦大哥了么?呵……自己是有多可笑?那日是自己亲手斩断的这份情丝,如今自己又在期盼些什么呢。 “你我相交之情何须这样见外……”秦修叹气,“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我能为你做的一定做。” 那声音中的无耐、不舍、心痛……谁都能听的明明白白。赵聿有些担心,难道他这是要重修旧好么?那璃儿呢?忍不住去看坐在对面的女子,却见她一脸淡然,全然不为所动才稍放心些,又不禁苦笑,自己竟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么…… 抬手将昨日刺客射来的信要递给秦修却被身边站着的仆从接了下来,再由他转而上呈给秦修。璃芗不禁愣了一下,转念一想,是了!他如今是枢密使,身上系着家国天下多少百姓,若有人借机害他可怎么是好。 盯着安坐上首的秦修,璃芗有些感慨,他已不再有三年前的那份爽朗,如今更多的是一身的自持还有……官威!呵,三年,从一个小小侍郎到枢密使,他又付出了多少? 那时的他意气奋发,势要为百姓谋福祉,如今身在高位那他的愿望大抵能实现的吧。只是官袍加身便像是上了一道枷锁。 “璃儿!再瞧眼珠子就要掉了!”突然耳边传来一道酸极了的声音,她转眼去望赵聿……这人,臭了一张脸是要给谁看呢…… “璃儿,”看见璃芗自打进屋终于朝自己看了,赵聿一下灿烂了一脸的笑容,传音入密,“他还不如我好看,瞧他做什么!瞧我!” 耳边听着这样戏语眼睛瞧着他一张俊脸直对自己挤眉弄眼,全不顾大厅里这些丫鬟下人……璃芗顿时后悔极了早上答应带他过来的决定。 眉头一挑,璃芗瞪了他一眼,传音入密:“你给我安静点!我问正事儿呢!” “那,你不许瞧他!你瞧着我也是可以办正事儿的。” “我瞧你就能瞧出来是谁绑了我父亲了?” “呃……不能……” “不能还瞧你做什么?” “璃儿,可是他没有我好看!你瞧他一身官爷气派,哪里有我潇洒!” “又不是选美人!你再不给我安静点,便自己给我回芙蓉簟去!别在这里给我碍事!” 一看璃芗要生气,赵聿不敢再说,一肚子委屈,扫见大厅里外借机偷窥璃芗面容的下人和那些盯着自己的丫鬟,顿时一股怒气,大袖一甩,一阵强风将那些藏着的没藏着的下人都刮得跌在地上,顿时大厅一片狼藉。 秦修眼瞧着他们两人眉眼间来去,璃芗时而无耐时而嗔怒,那样生动的脸……心中便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无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能轻易叫璃芗愤怒的永远都只有赵聿他一个!便是自己那一日那一剑!她也只是冷漠的叫自己走…… 那样俏生生的璃芗,本该是他的!心中的嫉妒便如蛇毒一般的蔓延。 “你是何时收到这个的?” “昨夜。”不待璃芗回答赵聿便张口说了。他才不要璃儿跟他多说一句话。 “时辰?” “亥时三刻。” 秦修的手猛地握紧成拳,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收了所有的自持凌厉的扫向赵聿!亥时三刻!难道他那个时候还跟璃儿在一起么!夜班更深,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赵聿眉头一挑,怎的?我便是那时候还跟璃儿在一处你又要如何?如今的你还有半分资格管这些么? 我没有,你也没有! 哼,你没有半分资格管她就更没有资格管我! 两人眉眼间的斗争已经连大厅中的下人都能感觉到了,何况端坐一旁的璃芗。 她猛地站起身来,一下便打断了犹自眉目间争斗不休的两人。转身对着秦修,温婉一笑:“秦大人,你既为枢密使,要查这些人的来历或者最近江湖中有何异样定要容易许多。” 听的她仍是固执的叫自己秦大人,秦修的苦涩蔓延的连眼底都是。 “我去查,给我些时日。” “如此,多谢。璃芗告辞。”说罢福身一揖转身便走,不带半分留恋。 “璃儿!”她走的如此决绝么?秦修望着就要离开的倩影忍不住唤道:“你,你如今住哪里?” “芙蓉簟。” 还是那样云淡风轻事不关已的淡然,竟生分自此么? 一旁赵聿瞧着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他的璃儿原来已经对秦修无情了么?真好啊!一整衣衫一个飞身追了上去。 “璃儿……你要走便等也不等我么?” “你没脚么?” “有。” “你不认识路么?” “认识。” “那你自己不会回去?何须我叫你。” “哎呀,璃儿……” 清冷的冬日泉水声与那梨花落地般的声音渐远,留了一室仆从的神往和秦修一身的哀伤。 那时,春色好伊人俏,只道此景常在,无奈何,终如流水东逝不可追。 回程的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凉州城的大街上,赵聿和璃芗安坐在车中正在对弈。自打那日连输赵聿,璃芗便总不服气,定要赢他还不许他让。看着眼前又一次蹙眉咬唇的璃芗,赵聿温柔了一身潇洒。 “快点快点!再不去要晚了。” “哎呦!姐姐,等等!我脚扭到了。” “那怎么办?要不姐姐背你?” “不用,姐姐,你先去报名吧。” “好,弟弟,你乖乖坐在这里等姐姐。姐姐先去,今年的赛事姐姐若赢了,咱们便有银子送你去私塾了。你等在这里,不要乱跑。” 璃芗和赵聿俱被车外的声音吸引了,“赛事?凉州城如今还有什么赛事了?” 赵聿一挑眉,“我可不知。自你失踪我见他就心烦,所以从不走凉州的。” “什么怪脾气。”璃芗剜了他一眼,“左右如今尚早,回去也无事可以做,去瞧瞧。”说罢帘子一掀,腰间绸缎一伸便将方才说话的姐弟俩带上了马车。 “你不是要去报名么?我送你们去。” 第十八章 姐弟倆显见得不是好人家出身,穿的是粗布麻衣比寻常人家的更多了许多补丁。姐姐瞧着也不过十三四的年纪,身量还没有长足但很清秀,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还有着这个年纪常有的对未来的憧憬。 弟弟不过七八岁,从进马车起眼里就一直有些戒备,身子有意无意的挡在姐姐面前,一副母鸡护着小鸡的模样。 璃芗瞧着心中一暖,弟弟的眼神从前在鸢儿的眼里也见过呢,声音便柔了几分,“你们要去哪里?” “百合园。”女孩面对陌生人有些羞怯。 “百合园?”三年前凉州似乎还未出现这样一个地方。 “咳咳,凉州城里唯一可以与芙蓉簟抗衡的风流地。” 赵聿瞧见璃芗一挑眉,一副“你没少去光顾”的神色,慌忙摆手:“我对璃儿的心天地可鉴,那种地方我可从来不去的。” “哼。”璃芗轻敲车门,“百合园。”马车嘚嘚嘚的转了个弯便一路往百合园去了。 到了地儿,姐姐先下了车,璃芗一把轻轻拉住弟弟的手:“你的腿并未扭伤。” 弟弟的脸一下子便红的如夏日里西边的晚霞。 弟弟瞥见姐姐站在外间安静的等着自己,便抬头看着璃芗和赵聿犹豫道:“姐姐,你或许……” 话尚未说完赵聿便袖子一挥将那孩子摔了出去,冷声道:“不是什么事都能找人帮忙的。” 姐姐心疼极了一把扶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那孩子却是咬着牙一句不说皱着眉低头站在那里,待再抬头时已是眼里一片清明。 赵聿心中暗自叫好,这般年纪这个悟性,当真好! 璃芗在一边瞧着不觉露出了笑意,人人道他逸公子最是狠心薄情的,其实他并不是呢。见她一副了然的瞧着自己,赵聿有些讪讪的靠回马车貌似专注的把玩起腰间的绿竹箫。 “噗哧!”难得见到他窘迫的样子,璃芗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丢了一样东西出去正落在姐姐怀里。 “百合园能进去自然是好,但你以后若想嫁个好人家不免有些难处,你弟弟心中也会不安。拿着这东西去芙蓉簟,就说是一位璃姑娘叫你去的。”说罢拍一拍车壁马车便缓缓的向前驶去。 姐弟俩待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时欢喜极了,姐姐一把拉着弟弟追了上去,可眼瞧着马车越来越远,只得站住了用尽力气大喊:“多谢姐姐!” 低头瞧着怀里小巧的玉佩,上面雕着一朵有瓣无蕊的芙蓉花栩栩如生,姐弟俩心中的欢喜无可抑制。本以为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的不想今日遇上贵人了呢! 转身看了看拐角处那个朱门碧瓦雕栏玉砌的百合园,她拽紧弟弟的手,蹲下身:“弟弟,咱们去芙蓉簟。” “好。”稚嫩的小脸上此刻才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的笑意,那两位是他们的恩人,他日必定要报答的! 马车不急不徐的在街道上行驶,因为主人并未发言,赶车的便下意识的往芙蓉簟去。赵聿瞧了瞧有些百无聊赖的璃芗,眯一眯眼凑到璃芗面前,灿笑道:“璃儿,如今时辰尚早,我带你去吃凉州城中最好的早茶?” 一脸嫌恶的推开眼前灿笑的满车春色的俊脸,“哪里?” 一敲车壁冬日的泉水叮咚作响:“临江楼。”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临江楼,楼如其名是真正临江而立的一幢高楼,推开窗便能瞧见江水拍打着楼的基石。微雨的日子,江面迷蒙的雾气使临江楼看上去更像是空中小阁,因此临江楼的生意是凉州城里一等一的。 马车停在门口,璃芗便要下车却一把被赵聿拉住,正疑惑着要回头眼前却模糊了一片。 赵聿左左右右仔细瞧了瞧她那张被自己用绞纱遮的只露出眼睛的脸,心里才稍稍满意了些。 “嗯,这样人家就瞧不出你的模样了,就是一双眼睛还遮不住……” 探手摸了摸覆在脸上那层薄纱斜眼瞧他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璃芗有些哭笑不得,“多此一举!” 此刻虽过了早膳时刻,但临江楼里的人依旧很多,又有说书先生在那绘声绘色的说着各种故事,楼里便更热闹了些。 璃芗随着赵聿上了二楼选了临窗的一个雅座,赵聿吩咐小二拿些特色糕点并一壶铁观音来,二人便安静坐着一时无话。临江楼里原本人多有些聒噪,只是说书先生敲了板子开始说书,楼便安静下来了。小二将那些糕点布置了便轻轻退了出去。 “璃儿,早膳你用的不多,尝尝这里的糕点,你必喜欢的。” 依言拈了块玫瑰栗子糕,果真甜而不腻,的确好吃。待要掀了遮面的薄纱却被赵聿伸手挡下了。 “不许拿下来!” “为何?” “没瞧见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呢!真后悔带了你来!早知道我来包了回去给你也是一样的!” 璃芗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子莫名的酸味,正要笑话他忽然听到说书的先生提到了“玉簟阁”三个字,与赵聿对望一眼,便留神听了起来。 自古说书先生说的不是朝廷社稷便是才子佳人,今日说的便是几十年前一桩才子佳人的事,当时确实引起了轰动。那件事璃芗知道,赵聿也知道,许多人都知道,玉簟阁开始为人所知便也是因为那件事。 故事的开头与许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差不多,不过是彼此看对了眼相互交了心少不得便是定了终身,只是女子身世可怜是被人卖到烟花之地做丫鬟的,虽然做的是干净的活但到底也洗不干净了。 才子其实也不是大才子,不过是个略有些功名的书生。圣贤书读的多了人就少不得有些迂腐,又经不起外面那些流言,原本一桩好姻缘便这样断了。佳人却是个烈性女子竟然因此自尽了。 事情原该到了这里就结束了,可世事总是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一日夜里,那书生竟在梦中被人剜去了双眼,墙上一枚钉子,入墙三寸三钉着一张纸:有眼无珠。世人自然想到了那个自尽的女子。 书生到底是有功名的,这事官府便掺和了进来,于是便有好事的打着追查凶手的旗号去挖了那女子的坟墓,这一挖便挖出了许多入殓时并不曾有的珠宝首饰,首饰上都有一朵有掰无蕊的芙蓉。 这世上本就有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事大的人也的确有很多,查着查着便查到了玉簟阁,只可惜到底有限也只能查到这里了。 到了这里这件事便成了一桩不能了结的案子,世上也不知怎地就传出了“玉簟阁富甲天下”这样的流言,到了后来竟演变成了“得玉者,得天下”。 说书先生讲故事添油加醋了一番倒也说的绘声绘色便如自己亲眼所见似的,璃芗有些忍俊不禁,世上那么多的流言大约都是这样来的。 扫了一眼楼下听的入神的众人,她眉头一挑,“赵聿,你说我若是给他们一个更精彩的故事,会不会抢了那先生的饭碗?” 赵聿本来正慵懒的靠着窗子,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子外面奔腾的江水,试图在那银白的浪花里能瞧见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听到璃芗难得这般俏皮的声音,立刻有了精神。 “你要讲故事?” “不,抢人饭碗有些缺德。”璃芗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辉,便如三年前每次要使诈时一个模样。 “呵呵,”一声娇笑,“我给他一个故事,由他帮我讲。” “什么故事?”赵聿心里有些添堵,他现在越发不懂她的心思了。 “走,咱们去百合园!”璃芗拉起赵聿自窗口飞了出去,直接进了马车,马车便嘚嘚嘚嘚的往百合园去了。 第十九章 马车里赵聿慵懒的靠着车壁,琥珀色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嘴角一直挽着一朵笑意。 璃芗正纳闷他怎地突然这般安静,转首顺着他下垂的视线望去,脸色变了……自己还拉着他的手呢。 “啪” 眼看着自己的手被扔了开去,赵聿心中着实失落了一把。手又要追着拉上去时猛然发现周身一股寒气,那伸出去的手便硬生生的转了个方向去抓一旁小几上的茶壶。 从临江楼到百合园不过是几条街的距离,等马车停下的时候赵聿却觉得这一路长的他快冻僵了。偷瞄了一眼脸色还是很冷的璃儿,心中一声哀叹,合着这妮子还能拿身上的寒毒这般作用……嗯……怎的现在这么不可爱呢。 百合园与大多数的青楼差不多,并不像芙蓉簟一样,一眼瞧去只以为是大户人家。百合园布置极尽奢华,弥漫着十分浓郁的脂粉香,一下就能叫人知道,这里是温柔乡烧金窟。 此刻正是园子闭门谢客的时候,守门的几个伙计直勾勾的瞧着此刻俏生生的站在大门口的姑娘,心里一阵一阵的痒痒。 姑娘的面容虽然大多被绞纱遮住了,一双灵动的眸子就如那上好的黑曜石一般,确实吸引人的紧。这样的姑娘要是来咱们园子里,指不定便是头牌! 注意到赵聿的眉头越锁越紧,璃芗只怕他又要如方才在秦府一样出手。伤不伤人她其实并无所谓,只是今日是有事来商量的,自然不好一上来就惹事。 “烦请告知你们老板,就说芙蓉簟掌事登门拜访有事相商。” 见那些守门的还一副傻愣愣的样子,赵聿忍无可忍,袖子一甩,一股劲风扫了上去。 “还不快去!”声音,冷的如冬日的冰被打破一般。 不一会百合园的掌事便出来了。就如大多数的青楼的掌事一样,多年前也是楼里的姑娘,多年后攒够了银子便做了掌事。 日夜颠倒的生活,楼里的姑娘虽然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好的,但到底老的要快些,所以百合楼的掌事虽细细的施了粉掩饰了,仍旧盖不住岁月在她眼角唇边留下的痕迹。 璃芗注意到她有一张很温婉的脸却有一双很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所谓的芙蓉簟掌事是自己的时候很明显的溢满了诧异。她与如沫是认识的。 “芙蓉簟掌事?”就如所有做掌事的人一样,她的笑容无懈可击,既亲切又疏远。 “你好。” “请进来说话吧。”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呆的久了,识人的眼神便总练得了几分。眼前的这对男女身上从容的气度不是小户人家能模仿来的,是与生俱来的。她很有礼的将璃芗他们迎了进去。 百合园议事厅倒并不如外间一般的奢华,反倒叫人觉得像是,读书人家的书房! “不知该怎么称呼掌事?” “蔽姓廖,园子里的姑娘都叫我蔷姨。” “廖掌事。” “公子,姑娘,你们如何称呼?” “璃芗。”眼见赵聿一副事不关己莫要烦我的表情,她嘴角抽了抽,真不该带着他,“他姓赵。” 趁着丫鬟上来奉茶,廖蔷仔细打量了一下,确信自己不曾在凉州城中见过他们。 “璃姑娘,赵公子。恕奴家眼笨,似乎并未在芙蓉簟中见过二位。” “我们昨日才到的凉州。从前的确并未与廖掌事有过接触。” 搁下手中方才丫鬟上的茶,璃芗轻笑:“原该与如姨一起来拜访的。只是昨日如姨方到今日便忙的抽不开身了才叫我们来的。” 轻抿一口杯中上好的普洱,廖蔷缓道:“方才姑娘说有事相商,却不知是何事?” “好事。” 廖蔷一瞬不瞬的与璃芗对视片刻方笑道:“怎样的好事?” “能叫咱们都博得许多名声和钱财的好事。只是,不知道廖掌事敢不敢做?” 廖蔷端起茶杯静静的慢慢的品着杯子里的醇香普洱,既不作声也不瞧他们。 璃芗却认真的研究起挂在她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被裱的很精致,不沾半丝尘埃,裱框的木材已经被人磨得锃亮。 画的是一朵雨中盛开的蔷薇,色泽鲜红如血。虽下着雨却不能折了它半分姿态,是朵要强的蔷薇呢。落款是静斋书生。 璃芗略一思索,嘴角便挽了一抹自信的笑意。赵聿顺着她瞧过去,只觉得那不过是一副画的不错的画。 转首瞥见那什么廖掌事仍旧只是喝茶不说话,赵聿的心情便很不好起来。哼!什么人这般托大!他是个冷性子的,这世上他唯一有耐心肯低声下气去应付的便是璃芗,其他人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璃儿便如世间珍宝!谁要为难她,自己头一个不答应! “璃儿 她茶喝的没完了。咱们回去了!临江楼的糕点要冷了!”说罢,拉着她便要走。 廖蔷这时却放下手里的茶杯,一脸歉意的走过来要拉璃芗的手。 “对不住,璃姑娘。一时想园子里的事想的叉了神,你莫见怪。” 璃芗不着痕迹的避过她抓过来的手,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不妨事。廖掌事考虑的如何?” “这个……璃姑娘只说是好事却也不曾说到底是何事,我也不好做决定不是。” “方才说了,你只顾喝茶显见得没有听见。现下你若想知道,自己去芙蓉簟问。” 璃芗被赵聿这样一顿抢白现下倒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正要告辞被赵聿拉起便走了。 百合园出来便直接进了马车,赵聿含了怒气的对着车夫吩咐说回芙蓉簟。 璃芗见他也不跟自己说话,只是一个人一身的怒气丝丝的弥漫出来,惹得赶车的马夫拉缰绳的手都有些颤抖了。她便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这么大的怒气?” 半晌见他不回答,璃芗便伸手要给自己倒茶,赵聿却先一步给她倒了。 瞧他分明压着怒气,却还是那般温柔的给自己倒水,璃芗本来要一脚将臭着一张脸的他踹下去的想法便被压了下去。 “到底怎么啦?” 勉力压着自己要踹他的冲动,伸手推了一下一旁僵硬的跟石头似的赵聿,璃芗柔了十分的语气轻声问他,那声音,她自己都不相信是自己的。 果然,石头软了下来,闷声道:“多大的事儿,也值得你这样自己过去说。叫如沫跟她说不是一样么。平白的瞧着她给你端架子!” “啊……就为这事?” “这事儿还不够?” “这叫事儿么?”马车这时停了下来,芙蓉簟到了。 璃芗出其不意的狠狠的将赵聿一脚踹了下去,还觉得自己一早就该将他踹下去的。折腾半天就为这莫名其妙的理由? 也不理傻站在一边正在琢磨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的赵聿,璃芗径直走了进去并吩咐门房说等如沫忙完了去她房里。 赵聿仍在思量着自己突然被踹的缘故,忽然发现就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大门口了,顿时讪讪的摸了一把鼻子直接往璃芗的屋子那边飞了过去。 正要进屋感到一股掌风直扫过来,赵聿忙转身让了开去,定睛一瞧却是璃芗! “璃儿……怎么啦?” “不许进来!” “为什么?”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赵聿的心此刻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璃芗睨了他一眼。 “我想吃临江楼热乎乎的芙蓉糕,你重去给我买来!”说罢将门“砰”的一声关了上去。 芙蓉糕?热乎乎的?芙蓉簟到临江楼可有些距离呢,要热乎乎的,那他岂不是得刚出锅就买了一路轻功不停的飞回来? 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赵聿只得无奈的转身离开往临江楼去。没办法,璃儿要吃热乎乎的呢! 他刚走如沫便去了璃芗的房里,待他捧着热乎乎的芙蓉糕回来时,如沫又正要离开。撞见额头略有薄汗怀里揣着芙蓉糕一脸笑意进来的赵聿,她忍俊不禁。 方才他们的对话她正巧在楼下,听得清楚。阁主有意为难,他却一心一意的去办了。世人称道的逸公子若是让人瞧见这幅模样,怕是要吓坏不少人了。 转念想到方才阁主吩咐自己办的事,不由得暗笑,他到底是怎么得罪阁主了,要被阁主那般戏弄?自己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可是提醒了便没有好戏看了,还是不提醒了吧。 于是,如沫只是跟赵聿见了礼便偷笑着出去了。 赵聿一脸灿笑的跨进屋里:“璃儿,你的芙蓉糕!” “嗯……” 第二十章 盛暑将近,原该是让人愈发安静的时日可这半月来,凉州城却越发热闹起来。许多外乡的商贩游客开始络绎不绝的涌入凉州,一时间许多客栈都渐渐挂出了客满的牌子。 这些时日,人们茶余饭后都喜欢凑在一起说着近日凉州的几件大事。 头一件便是凉州城里要选花魁的事。原说青楼里都是有自个儿的花魁,却不知为何,半个多月前,百合楼的掌事会同其他青楼的几位掌事商议了说要选出凉州城中真正一等一的花魁。若是谁家的姑娘有幸摘得了头筹,那家便是凉州城中的第一楼,此后,少不得许多事便要听这第一楼的。 第二件却不如第一件那般喜庆。近日凉州城中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受害者都是男子均被人在睡梦中挖去了眼睛,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便是都曾抛弃了一位对自己死心塌地做牛做马的青楼姑娘。 不过半月,这样的案子却出了几个。一时凉州城里人心惶惶的。很快就有人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那桩没能了结的案子,便有人谣言说是那自尽的姑娘在作怪,要挖尽天下负心人的眼睛。 无论是哪一件事,最后都是要报到凉州府尹那里去的。府尹也是个狡猾的,将这些是推到了秦修那里,只说是讨要意见,其实就是要他拿主意。 那日,天气有些闷热,秦修听完也不说准也不说不准,只是邀请他一起品尝下人奉来的上好的铁观音。大闷热的天,还要品滚烫的铁观音,有揣摩不准秦修的心思,府尹着实坐立不安,湿了一身的内衫。 待府尹的汗巾擦的都快能绞出水来了,秦修才慢慢的说了两个字“准”“查”。吓得府尹心里直嘀咕,别看他年轻,不是个好惹的主。 查案一事,官府自然是只能自己动手,但是正好牵扯了几十年前没能了解的案子,他们乐得偷懒,也只推说查不出便了事了。 至于选花魁,因得了官府的许可,这事便在各个青楼里如火如荼的准备起来了。日子定在七月初七,说正好赶巧盼着能选出个织女般的巧人儿。 如沫因璃芗吩咐了不用在意,只要参与便可,倒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楼里的姑娘却也有些有自己的心性和打算。 既然这次并不说非得花魁才能去,自己就还有一份胜出的希望,若是胜不了,能出去博个名声那以后便能给自己带来许多恩客,思来想去都是件有利无害的,因此私下里勤加练习歌舞书画的也不少。 璃芗有些寂寞。往日里鸢焰虽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摆弄那些药,但总还是喜欢缠着她嬉笑一阵。可十多日前鸢焰突然说有些东西要回阁子里去弄明白,又说有赵聿守着姐姐自己放心,二话不说便带着穆爽先行回了玉簟阁。 少了鸢焰陪她打发辰光,夏日的白天便有些难挨。想起那日临江楼听书,璃芗觉得临窗的位置正好吹着江上的水汽,散了暑气倒是好去处,便日日去那里听书,又怕赵聿烦她便唬他说若是他去临江楼了,她便不理他方才落了个清静。 一连去了半月有余,临江楼里的常客便渐渐都认识了这个日日蒙着面,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安静的坐半日的姑娘。虽被绞纱遮了大半面容,但一眼就能瞧出,是个美貌的女子。 也有好事贪色的登徒子想要过去套近乎的,却无一例外的没能近得了那姑娘的身边。不是莫名其妙的跌了下楼便是什么筷子啊什么的直晃晃的插在脚边。还有一次据说是明晃晃的刀,那日的登徒子却也是最贪色的,满嘴的污言秽语。 次数多了,大家都便学了乖。有人忽然想起头一日陪着璃芗一起进来的赵聿,顿时又有流言了,说她是在等那位公子。也有异想天开的,说那么多人也没瞧见那姑娘自己动手,平白的不能叫人接近,没准这姑娘便是几十年前那自尽的,不然整日遮脸做什么…… 流言毕竟是流言,做不得数就说不到官府那里去。可流言又到底是流言,说着说着,信的人就多了。璃芗听在耳里只是笑笑。仍旧只是日日去听书,倒苦了赵聿,日日只敢在外面溜达不敢进去。他什么都不怕,却怕璃儿不理他……被抓住软肋,不认输还能做什么。 一晃到了七月初六,璃芗子临江楼出来,正要坐了马车回芙蓉簟,却收到秦修来信,说有了关于她义父的消息。 马车甫到秦府大门,璃芗便掀了帘子径直飞了进去直奔大厅,秦修却不在,经下人指点一路往他书房飞奔而去。 赵聿端坐在马车上,两手捏紧松开捏紧松开了几次才勉强压抑住自己跟进去的冲动。璃儿与他终究需要说个明白,璃儿的心……他需要一个答案。 秦修正在书房内看信,不料门却被“嘭!”的一声撞了开来。 抬眼望去璃芗正收了手神色匆匆的站在门口,急切的扫了一下屋子,待见到秦修,方才露出笑容进了来。 有那么一刻,秦修觉得那三年并未发生,他与璃芗仍自燕好。看着璃芗的笑颜,秦修不由的也弯起了嘴角。 “秦大人。”璃芗收了笑对着他安静的施了一礼。 注视着那份自己梦中都在渴望的笑魇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没有任何情绪的“秦大人”,他的心有一次跌落到了深渊。三年的光阴原来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不曾消失。 收起失望,示意她在一边椅子坐了,他将方才正在看的信递了过去。眼瞧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将它抹平,可到底忍住了,握手成拳,收在袖子里。 “秦大人如何看这事?” “你义父只是诱饵,他们的目标是你。” “这个我自然知晓。” “你义父想来无妨。” “只盼如此。” “那你……”还好么?想问,终究问不出口。如今的自己还能问么? “秦大人觉得他们是受人指使还是各自为政呢?” 又是秦大人……她知道那一声声的秦大人,听在他耳朵里有多么讽刺么? “你希望呢?”勉力压制翻滚的内心,他努力平静的问。 “我宁愿他们受人指使。那样我只需直捣黄龙擒住那王就好了。” 她就这样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么?那人与她有这么重要么?不是只是义父么?为了他她可以牺牲自此么?那自己呢?她可知道自己为了她又经历了什么?终究忍不住心中的嫉妒,他疾声道: “他不过是你的义父!” “是义父救了我性命。”璃芗淡漠的看了秦修一眼,“便是用我自己去换他我也愿意。” “璃儿,我不是……” “秦大人,”璃芗打断他,轻声道,“明日大赛,烦请大人多派些人手吧。只怕到时要给大人添麻烦了。” 站起身,她瞥了眼秦修的书桌,“今日多谢大人相告,小女子告辞。”说罢便转身要走。 他的书桌上,一堆信的下面露出一封信的一角,璃芗认得那是自己从前写给他的信。呵,人都不要了,留着那些死物又有什么意义呢。 眼看着她就要走出自己的视线,秦修终于追了上去一把抓住她! “一定要这样伤我你才肯原谅我么?” “秦大人。”璃芗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可秦修不肯松手,璃芗不想动手便只能无奈的由着他。 “呵,秦大人?”秦修一声冷笑,望着面无表情的璃芗,他多想大笑……笑苍天弄人!三年前他亲手斩断的情丝原来自己这头还牵着。 “你可知,为了你今日这一声秦大人,我付出了什么?你可知我又为何只用三年便做到了如今你说的秦大人的位置?” “大人要告诉小女子,人该往前看么?”璃芗抬眼瞧着此时有些愕然的望着自己的秦修笑了,笑魇如花! “三年前,大人的一剑叫璃芗知道了有些东西你掏心掏肺的给了人家,人家却未必稀罕。三年后,大人更叫小女子懂了,人终究是要往前看的。” 挣脱开秦修的钳制,她站在门口,冷然的看着秦修。 “就譬如大人,如今官至枢密使,朝廷上下江湖内外谁不要卖您几分薄面。或者大人觉得今日小女子僭越了?那改日请大人来芙蓉簟做客,小女子定当好好赔罪的。” “你一定要这样么,璃儿?” 秦修一把拉住又欲离去的她。 “三年前,是我不对。可我后悔难当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了。这三年我苦苦寻你,只想赎罪,盼望你能原谅我。可即便是你不再喜欢我,非要跟我这样生分么?” 摆脱掉秦修拉着自己的手,璃芗捋了下额边便吹乱的散发,苦笑道:“秦修,当初我便说过,给了你就要好生保管,破了就再难修复了。” “我有苦衷的。那时候沁儿她……” “秦修……是你不信我。你若是信我,便没有什么误会,也不会有什么苦衷。那时你我倾心相爱又有什么需要隐瞒有什么不能说出来?” 望着眼前一脸受伤的秦修,璃芗叹了口气。 “秦修,我们之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亲手斩断却不是你亲手就能再连起来的。” “我……”秦修正欲再说,此时却从外面悠悠扬扬的传来一阵箫声。 箫声的调子并不欢喜,更像是久候情人不至而对情人生出的那一份哀怨。 赵聿!秦修的瞳孔紧缩! 璃芗听得他箫声中不加掩饰的哀怨、痴恋、守候……又看了看跟前脸色不好的秦修,叹了口气。 “妾为丝萝愿托乔木,可你并不是我的乔木。” “那他赵聿就是么!你对他了解多少?”秦修心中难以压抑的嫉妒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 “他是不是我并不知道,至少,他信我。即便他不是我的乔木,他也从始至终都信我。” 璃芗不再看他,一个纵身飞了出去,直奔府外门口的马车内。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秦修再也忍耐不住,回身一下子将书桌上的物事都扫到了地上。 撑着桌子,他喃喃低语“妾为丝萝愿托乔木,可你并不是我的乔木。呵……我并不是你的乔木么?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哥?”门口处站了一位姑娘,比鸢焰略小一些的年纪,长得就如迎春花一般的可爱,脸上却并没有健康的红润,反倒有些苍白。 此刻她站在门口,望着一片狼藉的书房,进退不得。 望着怯生生站在门口的妹妹,秦修忙敛了神色,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沁儿,你怎么来了?” 第二十一 箫声在璃芗进入马车的那一刻,停了。赵聿只是看了进车的璃芗一眼,转手递了一碗棉布包着的冰镇绿豆汤给她。 笑着接了过来,璃芗偷眼觑他,也瞧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怎样,可分明周身笼着一层哀怨。 唉……放下碗轻踢了他一下。 “给我吹首曲子吧。” “想听什么?”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鹊桥仙。” 赵聿猛地抬头,欣喜的望着她 “璃儿,你……” 那双藏不住信息的琥珀色双眸就在眼前,璃芗本不想多理,可想起一直以来的种种,终究忍不下心。 “我虽愿为丝萝,他却不是我的乔木。”伸手捋了一下额边散发,“从前不是,如今不是,以后更不是。” 从来不知道盛暑的日子里也能有这般快活的时候。赵聿笑弯了一双眉眼温柔了一身冷漠。 手指轻转,一首《鹊桥仙》悠扬婉转,赵聿吹的时候夹了内力,这箫声便传遍了秦府的每一个角落。 璃芗有些无语的瞧着他一脸喜气的吹着《鹊桥仙》,这人当真是什么时候都要气他秦修一气呢。 只听声调一转却是一首:《凤求凰》,璃芗抬眼望去,他眼波流转,眸子深处翻涌着的情思叫她有些无措,遂别开眼仍旧踢了他一下。 “绿豆汤没了,再给我弄一碗。” “呵呵,”一声轻笑,胜过冬日泉水叮咚,“马上便到芙蓉簟了,又有寒毒少吃些冰的吧,你且忍忍。” 这一日,除了如沫来回禀说明日一应事宜均都备好了,便再无事。想着明日少不得要费些心神,璃芗便早早歇下了。赵聿原本是赖在她房里不肯走的,说什么要给她守门护清白……被她一掌一脚给扔了出去。 这人不能给他一点子好脸色,不然就没了轻重! 次日,天色略有些朦胧,璃芗便醒了过来。方洗漱罢,赵聿便推门进来了。仍旧是一身的月白锦袍,绿竹萧安静的别在腰间,一脸的喜气,也不知道他一大早的高兴什么。 如沫正要进来问早膳只见璃芗被赵聿一把抱起,飞了出去。忙追上至门口。 ”阁主?公子?” “如姨,我带璃儿出去用膳,咱们等会儿见。” 出了大门赵聿抱着璃芗直接进了已经在门口等候的马车。 “仙人返。” “凉州也有仙人返?” “哈,昨儿才搬来的。今儿就先带你去尝尝,看看比鄞州如何。” 瞧他一脸邀功的得瑟劲儿,璃芗只想狠狠的折腾他那张脸!不过用个早膳罢了。 芙蓉簟显见得离仙人返很近,马车不过片刻。 驻足一看,璃芗有些不敢置信,分明就是寻常的四合院子而已。 “吱呀”大门这时候慢慢打开,里面探出一个人,谨慎的看了外头一眼,待瞧见赵聿方才赶紧将他们让了进去。 “公子来啦。” “嗯,都备好了?” “按着公子的吩咐,早都准备好了。” 看着他们神神秘秘的,璃芗也不多问。既然带了她来,赵聿便没打算瞒着她的不是么。 进到屋内左拐右拐的便入了一处极隐秘的房间。房内此刻早已坐了两个人,见到他们进来便忙起身作揖。 “公子。” “嗯。”赵聿朝他们一挥手便算是招呼了,也不顾及旁人径直伸手拉过璃芗坐于一边的椅子上。 “璃儿,你且等会儿,早膳片刻就好的。” 璃芗微一挑眉注视着赵聿并不开口。 “嘿嘿,璃儿。你那日不是说要给那说书先生一个故事么,你看光谣言哪够,不若咱们坐实了吧。” 看他一副挤眉弄眼的好笑模样,屋子里众人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何曾想过世人皆道冷心薄情的逸公子也会有这般作怪的样子。 “乔家二老倒是难为你能请到呢。”璃芗朝那二人微一颌首便算见礼了。那二人却脸色微变,世人能一眼瞧出他二人身份已是难得何况二人还易了容。 自他二人进屋,眼看着公子对她呵护宠爱,只当因她容貌倾城的缘故,看来是他们小瞧了这个女子。也是,能叫公子青眼有加的又岂是俗人。 这时下人端了早膳进来,却是极精致的三鲜虾仁水晶饺,一个个晶莹剔透,极是可爱,恁的勾人食欲。 在一旁看着赵聿给璃芗布置早膳忙前忙后还一脸幸福的样子,乔家二老不由咋舌,果真是百炼钢终化绕指柔。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他们公子也不是英雄,哈哈。 一时用罢,璃芗洗漱了瞧着赵聿等他说话。他倒好去了边上小屋不知取什么东西。 “敢问二老,易容的水准可还如当年?” 二人不由一愣,好狂妄的语气好傲的气度,可在她身上分明不显得奇怪。 “我二人自问并没有丢了看家的本事。” “那便好,”瞧见赵聿揣着一堆东西进来,她朝二老眨了下眼轻笑道,“等下便请二老将看家本事使出来吧。咱们给世间一个‘天下第一美人’。” 那俏皮的一笑直如异花初绽,惊为天人。二人此时一样的心思“天下第一美人……可不就是你自己么。” 赵聿进屋“哗啦啦”一堆物什往桌上一放,撇头瞧着璃芗笑问:“璃儿,你师父的容貌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 “那你画出来,咱们今日少不得只能冒犯一下你师父了。权当请她出山吧。” 璃芗一听,眼波流转笑了。 “好。只是除了我师傅却还有一人我需要你帮忙,你肯不肯?” 赵聿一听对着她额头就是一个爆栗,“你不是多问,你要我做的事我几时拒绝过,便是要我的……” “你肯就好,又胡说些什么!”打断他话头,璃芗忍不住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今日大约是凉州城最热闹的日子。因着凉州城外有条江,选花魁的盛事便被安排在了江上。各家均拿出了实打实的能力,一艘艘花船将江面点缀的甚是热闹。 人们多聚在江边搭起的凉棚。今日便是天公也作美,太阳虽好却不毒,又有清风徐徐带着江面的水汽真叫凉快。 临江楼因着地理优势日前便封了二楼三楼的座说是看赛事的好去处,有意者可租可买。到了今日居然也座无虚席,唯独二楼临江窗户处,从前是那个蒙面的姑娘常坐的地方,今日只听说有人订了,眼看就要开始也不见踪影,平白惹的一堆人红眼。 “咚!”江上遥遥一声锣响,不多时鼎沸人声便渐渐低了。各个花船抛了锚收了浆将船固定了,便见各个青楼的掌事都从船里了来。 就见如沫今日盛装而出,一身打扮是她难得的雍荣,一点不失凉州城顶尖青楼掌事的风度。 “各位,原只是我们各楼之间的小事,承蒙大家抬爱,今日花魁之事得以有如此盛况,奴家不耻,代表各位姐妹多谢大家。今日之事便托各位替我们好生选一选咱们凉州的第一花魁。” 不愧是鱼龙混杂处历练出来的,几句话引来一片叫好。待喧闹声停了,她一整衣衫对着江边众人一揖,朝那锣手点点头,便见那人甩开膀子“咚!”一声,响彻两岸。 “花魁大赛,开始!” 第二十二章 铜锣敲响,人声鼎沸,一场盛事在浩瀚江水来拉开帷幕。 凉州城大大小小的青楼有许多,这次有22家之多共襄盛举。俗话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下子半百的姑娘聚在一起,红红绿绿的铺了一江,这戏就唱的更加精彩了。 虽说并未限制什么条件,姑娘都是自愿来比的。可毕竟,行或者不行,实力就在那里。因此,往往一个青楼中的许多姑娘,只是自己跟自己比比,便输了实力,也就更不用出去比了。 既然说了是选花魁,各个青楼往日间便被视作楼里顶尖头牌的姑娘自然是要上去比上一比的。 也有平日里就不太服气的,少不得也要跟她们争一争。然而能做到一楼的头牌,光靠脸蛋自然长久不了,因此,这些长久做着头牌的姑娘,各个身上都藏着本事,又岂是随便就能被压下风头的,因此这赛事倒是热闹的紧。 青楼与青楼之间又有各自实力的悬殊,庙小自然容不下大佛,小庙出来的小佛在大佛面前自然也就输了气势。因此,不过一个时辰,一个个鲜花似的姑娘脸上便多少有了倦怠颓废之色,如那渐欲败谢的花朵。 正当江上美人们争奇 斗 艳时,有四个身影出现在了临江楼的门口。两位女子携着两个老者驻足眺望了一下江边便走了进去,径直上了二楼,坐在至今为止唯一空着的地方。 那里是璃芗一直坐的临江窗户的位置,仗着地势高,因此视线极好,江上的能瞧的很清楚。 两位女子均是一身白衫,绞纱蒙着脸。进了临江楼只是叫了壶上好的铁观音并一碟子玫瑰蜜糕便安静的坐在也不说话,只是瞧着外面的热闹。 随着她们进来的两个老者默不作声的站在一边,一脸肃然,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饶是这样仍然吓不退临江楼中众人的注视,只因她们二人虽遮了面容但身姿形态总是透着一股自然的风流,叫人神往。 临江楼里一番景象,外边江上又是另一番热闹,此刻江上选花魁的姑娘所剩无几,真正都是写凤毛麟角的人物了,诗词歌舞琴棋书画各有所长,真正一等一的实力。众多败下阵的也都心服口服。 因着人已经少了,姑娘们便都聚集在一艘船上。那是艘有着双层阁楼的大船,四周挂着红绸,庄重又不失风雅。稳稳的停在临江楼前面,是芙蓉簟的船。 这时如沫俨然便是这一场赛事的主持者,临江楼有三层,此时三楼坐着的却是凉州府尹和秦修他们一干人等。秦修只是除了一些随身侍卫并不曾多带什么下属,倒是那凉州府尹,耐不住家中妻妾的痴缠,今日都带了出来,莺莺燕燕前呼后拥的好不热闹。 此时江边铜锣一声响,人群就渐渐安静了。如沫整了整衣衫,从船舱出去上了甲板,扫了一下江边翘首的众人,微微一笑。 “各位,劳烦大家一直替我们选到现在,着实辛苦了各位。我代表姑娘们多谢各位。”深深一揖,仪态端庄又不失诚意,不愧是一楼掌事。 “大家慧眼识珠,剩下的姑娘都是顶尖的。但既然咱们说了要选花魁,自然要选出最好的。”一招手,舱内袅袅婷婷走出五道身影,渐次的在甲板上站了。对应了一句话“乱花渐欲迷人眼”。 待她们都略站定了,如沫一个眼神使过去,便都齐齐向着江边众人施礼,“小女子给各位爷请安。”一时莺声燕语听的人人都觉得一阵酥麻。只闻其声已叫人心醉了,花魁便当如此。 “咱们也不多做赘述,不过是几位姑娘有些许小长,各位只当看笑话一般。” 挥手示意她们都进去了,就看见有一干下人在宽大的甲板上面搬了五把椅子,又在前面加了屏风。便见那五位姑娘依次在那屏风后面坐了。 “知道各位爷难免都有自己的心头好,只是少不得就有些偏颇。可既然咱们要选花魁,自然要选最好的。因此斗胆将她们都掩在屏风后面了,咱们只比才艺。再说镜中窥花更有一番情趣不是么。” 江边也不知哪个人当下就朗笑道:“可不是,我家婆娘要是能日日晚上在床上把脸蒙了,我也不用去找花姑娘了!”引的四周一番大笑。 如沫扫了一眼众人亦笑道:“姑娘们的才艺自然是不能跟那些深闺小姐们相比的,但也得有陪各位爷消遣的能耐。今日咱们谁也不偏颇,请了城里公认的琴棋书画一等一的师父们来考较她们。题目是一样的,能不能赢就全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 这时便有小厮引着几位走上甲板,站在如沫身后。众人一瞧都很心服,却是口碑极好的几位能人,只是脾气古怪,难为她们能请来。 待那些人都坐定了,如沫对着众人又是一揖,朗声道:“各位爷等下都会拿到一朵鲜花。俗话说鲜花赠美人,这些姑娘屏风上也是写了数的。最后您看中了哪位便将你手里的鲜花赠给那位美人吧。” 果然便有许多丫鬟提着花篮穿梭在下面人群中,给人们派送新鲜花朵。也有小厮派了去临江楼里送花的,到了门口便被临江楼的小二拦住了,由着小二自己去送,一趟子下来,自然得了不少好处。 秦修望着手中的鲜花,心中苦闷。鲜花赠美人……他心中的美人岂是那些俗人可以比的。只是如今,他要赠只怕那美人也不受了。 又听一声锣响,便见下面大船甲板上一个老学究似的人物站了起来,对着那些屏风后的女子朗声念着。不过一会,便能听见下面传来阵阵琴声。原来是那人要她们奏一曲《高山流水》。 秦修不由蹙眉,《高山流水》意境高远,这些女子却是俗世中的第一俗人,这样的曲子,未免难为她们了。 二楼两个白衫女子中的一人也是蹙眉,果真是古怪至极的老学究,都是烟花女子,你却去考这样意境清远的曲子。也不知他是有意为之只为取笑她们还是有别的打算。 果不其然,五位女子有人只抚弄了几下琴弦便自认不足的,也有人勉强谈了,到底摆脱不了烟花俗气的。不过片刻,琴声渐低竟无人再弹。 那老学究一直闭目坐着,此刻方才在桌前白纸上写了个字。江边不通音律者众,只觉得挺好的琴音,怎的越来越低了,好生可惜。 一曲琴曲,竟然没有一人弹完,甚至没有一人弹出一点清远之味,如沫暗自摇头,果然都是不行的。 就在有人打算搬出一盘棋局时,忽然一阵风吹过,却见一个白衫蒙面的女子抱着琴盈盈而立,站与船顶。 只见她扫了一眼四周,目光炯炯盯着临江楼,忽然盘膝而坐,十指纤纤,一首《高山流水》倾泻而出,便是不通音律的,此刻也能听出与方才那些姑娘所奏的云泥之差。原本闭目休憩的老学究竟站了起来,身子略抖。直叹“好、好、好!” 一曲毕,白衫女子仍旧盘膝坐着,并不看下面,只是遥遥望着临江楼,倒引的一干人等莫不好奇,那楼里有什么古怪,得这姑娘如此注目。 如沫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只是瞧不出那女子什么来历,也不好有什么动作,便只是仍旧请其他几位出题。 不成想,这女子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在行的,后面的笔试无一不叫人惊叹她的才华。直到题目都已出罢,那些姑娘在她面前输的一败涂地。 一时江边沸腾,人们纷纷揣测询问这是哪家的姑娘,这般惊为天人,可一番打听均是无果,竟像是平白无故冒出来的。 如沫看这情势不对,心中着急。阁主虽然吩咐了不必求胜,但也吩咐了这事得好好的办,不可出了差错,花魁是一定要选出来的。如今来了这么一个女子,这下只怕要横生枝节。 第二十三章 “这位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安身何处?” 女子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她并不说话仍旧转过头去遥望临江楼,只是此次望去却是带了一身怨怼。那种眼神似乎在嗔怪自己的情人为何让自己苦苦等候。 “咳咳。”如沫轻咳两声掩饰了被她忽视的尴尬,顺一下鬓边散发,带着三分笑意。 “姑娘可知今日,我们是选花魁?” 白衫女子回头冷眼睨着如沫,意思便是,知道又如何? “若姑娘也是咱们一般的身世,今日花魁便当属姑娘。姑娘若是清白人家,今日是我们有幸能一睹姑娘神采实属万幸。只是今日花魁尚未决出只能请姑娘仓中小坐片刻,若是姑娘愿意替我们选一选那就更好。“ 不过就是告诉她别来捣乱如沫却说的婉转有礼。 白衫女子觑了她一眼一个纵身飞进仓内,如沫如释重负。 “各位,“如沫转身对着众人,”现下,咱们该比的都比了,与各位姑娘相对的花篮已安置妥当,各位心中属意哪位便赠与哪位吧。“ 彼时,众人心中仍是那一抹白色的倩影正自回味无穷。直可惜她却不是哪个楼里的人,不然就是做不了她的入幕之宾远远看着也好啊。 可人家都进了船仓有什么办法,屏风后的姑娘多少也是个美人……选吧!撇去白衫女子不说,如沫注意到这五位中有一位其实才艺很好,只是明珠遇上明月,便被遮了光华。 仔细看着青竹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身形,如沫嘴角慢慢的弯起一点弧度,果然她那个篮子里面的花渐渐的较之旁人多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人民手里的花都已赠完,便是小厮按着台上几个老学究方才比试过后在纸上写的名字投了五朵进去,又有小厮当众点了花枝数报了出来。 果然, 青竹屏风后的那位姑娘夺冠,至此小厮才上前将挡着的屏风收了。青竹屏风后端坐着的女子,面如芙蓉,杏眼、峨眉、小巧的鼻子下一张樱桃小嘴鲜艳欲滴。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对比方才那抹身影,到底差了一份气度! 这个人,她看着眼生,如沫仔细想想确实未在哪个青楼里见过。眼神询问那些掌事也都摇头,却是奇怪。 “奇怪,我们家的月娘呢?”宜红楼的掌事遍寻不到她楼里的头牌,惊叫起来。如沫忙示意下人去寻。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这时人群中却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如沫循声望去,却见江边顿起慌乱,人们纷纷四散,。一人双眼处只剩两个窟窿,满脸血污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凄声惨叫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那人一路跌跌撞撞,有胆子小的女子都吓晕了,其余的莫不是高声尖叫着逃开了,场面一片混乱,只有一人一直端坐不动。 如沫疑惑,凝神望去,只见她垂眸坐着纹丝不动。心中一惊,如沫纵身飞了过去,伸手一探,果然!她被人点了穴道!赶紧将她穴道解了。 “啊!”那姑娘一被解开穴道便赶紧躲到如沫身后不敢去瞧前面。 如沫拍一拍她手正要安慰,一抬眼却看见被挖去眼睛的那人跌跌撞撞的眼看就要要掉到江里去了。 “快!拦住!”如沫疾呼道,忙叫下人将那人拉了回来。 待下人将那人架住了,如沫走将过去,有几个稍大胆一点的掌事和其他人渐渐都围了过去。感觉到自己被人架住,那人挣扎无果倒也安静了下来。 眼看他举着一双只剩骷髅的眼睛凭着声音四处转头,大多心中不忍,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说是城南许家的当家。许家……听说家主从前只是个平常屠夫,后来才发的家。 “许老爷?”如沫试探着唤了一声,果然那人身躯一震,两手在空中四处乱抓。 “是,我是!我是!你是谁?你是谁?” “奴家芙蓉簟掌事,如沫。” “芙蓉簟,芙蓉簟……啊!”那人一双沾满血污的手一把抓住如沫伸过的手,颤声道,“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被人剜去了!我的眼睛,你救我!你救我!” 如沫感觉到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人身躯猛地一僵,原本抓着她肩膀的手也紧张的紧紧扣住了她,线长的指甲几乎要扣进她的皮肉。 “您先别急!许老爷,大白日的你可有瞧见当时是谁剜去了你的双眼?” 如此一问,他却安静下来了,呢喃着:“我没瞧见……我正在看赛事,没有瞧见……就是眼睛一花……我就……我就……” “没看见?” “没有看见……就听到有人好像在耳朵边说了一句……一句……有眼无珠……” 顿时人群哗然!有眼无珠!可不就是许多年前挖人眼珠的人留下的字么! “啊!最近凉州城里出的几桩案子是据说也是有人留了纸说‘有眼无珠’么!”人群顿时有些慌乱了。 “让开!让开!”这时几位差官蛮横的挤了过来,却是为那府尹开路来的。 原来想起那日璃芗警告,秦修便在暗中留意,又嘱咐了府尹多派人手看着。只是秦修他们在一直在三楼看着,眼看已近尾声也不曾瞧见什么不妥,那府尹正在抱怨。 “唉……秦大人,您看!小人就说不会出什么乱子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吧。” 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许家老爷的眼珠就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重重警戒之中挖去了! 秦修只是皱眉扫视了一下江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端坐人群不动声色的女子,对这府尹微一拱手:“府尹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众人一见官差来了,府尹大人来了,枢密使秦大人也来了!赶紧舒向两边将路让了开来。 秦修负手而立,望着那个被挖去了双眼的许老爷,默不作声。府尹看着秦修,想起他往日的手段倒也不敢做声。 过了许久,秦修方才开口却不是问许老爷而是一直以来都躲在如沫身后的那位女子。 “姑娘姓名?可与这位许老爷认识?” 如沫感觉到身后人好容易放松下来的手有一次紧紧的抠住了她的肩膀,正要转身安慰,却听她一声轻叹,自如沫身后走了出来。 “奴家……” “秦大人为何不先问问这许老爷可曾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倒先问人家姑娘呢。” 珠玉落地般温润的声音自芙蓉簟大船处传来。循声望去,众人顿时哑然!临江楼里的人更是一个个的傻了眼!此刻就在那桅杆之上凌风而立衣炔飘飘的女子,不就是一直坐在二楼的那两个白衫女子中的一个么! 回首望去,那里果然没有了人影!只是他们竟谁都没瞧见那两个白衫女子是何时出去的!只留下随行的两位老者,仍旧站在那里依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秦修注目凝视许久。她们二人进临江楼时他便瞧见了,只是没想过她们二人一个搅了这花魁的赛事,一个如今当众这样质问他。 “姑娘何出此言?” “秦大人,方才大家都亲眼瞧着,许老爷被人挖去双眼时,这位姑娘可是好端端的坐在船上的。秦大人一来便只是无端问人家姑娘认不认识许老爷,莫非秦大人觉得是这姑娘挖的?” “那姑娘觉得不是么?”秦修反问。 “我只知道眼睛必然不是这位姑娘挖去的。难道秦大人不是这么想的?” 她迎风而立,衣袂翻飞。虽用绞纱遮了脸却遮不住她一身柔到极致的风情。众人见之忽然想起自方才起进了船舱便再没出来的那位白衫女子。 一样的绞纱遮面,那位女子身上却是一股子的冷冽,与她截然相反。可两个人都是万种风情,叫人思之如狂。 秦修深深的看了白衫女子一眼,并不答话只是仍旧望着自如沫身后出来的那位姑娘。 见秦修一直望着自己,那位姑娘遂一咬牙:“奴家……翠羽,”瞥了一眼被如沫安置在一旁的许老爷傲然道,“是今日选出的凉州花魁!” 自秦修出现便一直安静坐着的许老爷却如遭电击猛地站了起来! “翠羽?”他抓住如沫的手猛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的就如裂帛一般,“不可能的!翠羽……翠羽不长那样!” “许老爷是想说,翠羽长得不如我好看么?”自称‘翠羽’的女子对着瞧不见她却兀自将脸朝着她的方向的许老爷一声冷笑。 “是了,从前的翠羽可没有这般貌美……”抬手轻抚着自己那张如花美颜,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 第二十四章 “徐老爷原来还记得翠羽……本以为许老爷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 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水,翠羽弯下腰仔仔细细的瞧着许老爷的脸,忽然温婉一笑,如开了一树海棠。 “呀,许老爷如今哪里还有眼睛去瞧新人笑呢,只怕以后就只能听闻旧人哭了。呵呵呵……” 分明是那样温婉的笑容,可是那笑声透着无尽的苍凉、哀伤、痛恨……叫人听着不觉心伤。 这下众人都猜了个七八分,大约就是两人曾经相爱或者这个翠羽姑娘倾心相许了,可是后来许老爷抛弃了翠羽姑娘。 只是众人尚不明白,如何许老爷记得翠羽的声音却说翠羽不是这个长相,这一点翠羽自己也承认了。还有就是到底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去了许老爷的双眼。 许老爷仍旧浑身颤抖着,呢喃着:“不,你不是翠羽,你不是翠羽……” 秦修蹙眉看着他许久,终于开口:“许老爷,你如何肯定她不是翠羽姑娘。单凭长相的话……方才她在船上,你相隔太远或许有看错的时候呢?” “不,不,不!她不是翠羽!我不会看错的!她不是翠羽!”许老爷仍旧一味否认。 翠羽却缓缓绕到许老爷身后,轻轻趴靠在他背上,扫了一眼众人,低头附在他耳朵低语,声音很轻但临近的如沫、秦修他们几个都能听见。 “许成,即便我长相变了,声音却不曾变。啊……是了!你右肩锁骨处的那颗黑痣想来也不会变的,就如你的心永远不会变一样,是不是?” 许老爷一听,颤抖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抓着如沫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终于无力的垂落了。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是翠羽的……翠羽她分明已经……已经……” “已经被你推到河里,死了!是不是?” 众人眼看着一脸笑容的说着这样残酷事情的翠羽,不觉心生怜惜。试想她当初情深一片却被至爱之人亲手杀害,就算侥幸逃过一劫,只怕也是哀莫大于心死了。 “我……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许老爷想要辩解些什么,终究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是你的脸!”许老爷猛地站起来,在空中乱抓。翠羽一边伸手在自己脸上一阵摸索之后竟然细细的揭去一层皮,一边上前抓住了引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 众人在一旁瞧的心惊!原来是易容呀!假面后是一张婉约的脸,一旁宜红楼的掌事惊呼一声:“月娘!” 只见翠羽闭着眼睛带着许老爷的手在自己脸上细细的摩挲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呢喃着:“阿成,你瞧我的样子其实一点都没有变呢。” 许老爷顺着她细细地摸了一遍,猛地收回了手,跌坐到地上,浑身颤抖尖叫:“不可能!鬼!鬼!你是鬼!翠羽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沉到河里再也浮不起来的!” 低头看着此刻满脸血污一身泥泞狼狈不堪的许成,翠羽忽然笑了起来,只是却不再同之前那样笑得温柔,此刻竟是放声大笑,笑的凄凉,笑得眼角泪滴不止,浑身颤抖,钗环散乱。 “呵呵……哈哈哈哈……你亲眼瞧着的?”疾步上前,她对着地上的人怒目而视,“你嫌贫爱富我不怪你,你谋财害命却如何忍心!我是你的爱人啊!许成!你未免太过狠心绝情!活该被人挖了眼睛!呵呵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众人在一旁看的唏嘘不已,造化弄人,可怜女子一片深情终究错付了。 秦修从头到尾都只是蹙眉看着。不是这个翠羽挖的眼睛,他自然知道,那样问就是为了确认这个许成是不是曾经负过她,果然…… 既然如此,那挖他眼睛的必然与前几日挖了那些人眼睛的是同一个。这人端的好本事,竟能在光天化日夺人眼珠! 盛夏之初,一阵清风将天空的阴云吹散一些,倒叫太阳今日头一次的露了出来。秦修只觉眼前闪过一丝光亮。心中一动,凝目望去,却见桅杆上站着不发一语的白衫女子正望向他。 见他望过来,白衫女子温婉一笑,一个纵身,谪仙一般飞了下来,直落在秦修身前。 秦修一瞬不瞬望着她,试图在她仅露出的眼睛里找出一些什么。 “秦大人,如今你可相信不是这位翠羽姑娘剜了许老爷的一双眼睛了?” “秦某从未那样怀疑过。秦某只是想确认一下许家老爷是否同其他受害人一样是个负心人。” 女子目光柔婉抬手轻拢了一下鬓边散发,望着秦修低声道:“如今秦大人应该知道他是个负心人了吧。” “是。”秦修盯着白衫女子拢与袖中的手,瞳孔一缩,猛地对着女子伸手便是一掌! 惊变来的太快,在场诸位都还不曾反应过来,就只见那白衫女子忽然飞身跃起急剧后退!只是她们原本就离江不远,她背对着芙蓉簟的那艘大船,飞起方向就偏离了大船,眼看没有借力之处马上就要掉进河里。 “小心!”如沫下意识的惊呼出声就要起身去帮,可自己的手仍旧被许老爷拉着挣脱不得。 就在众人心中惋惜时,一直在船舱里面不曾出来的另一位白衫女子猛地从船舱飞了出来,一把将她抱住了带往江边。 待在江边站定了,一向温柔的白衫女子转过头去看清身后是何人后灿烂一笑一把上前抱住:“阿玉!我就知道你会救我!”只是不知道是她太不小心了还是江边风大,那个被她唤作‘阿玉’的女子用来蒙面的绞纱竟掉了下来! 绞纱遮面,露出的是一双冷如秋月的眸子。绞纱掉落,一张倾城容颜!惊起一片叹息,引的无数神往与思慕!那样的容颜,叫人觉得看过了,这世上便再没有什么能再入眼了!只觉得今日什么花魁……相形之下,云泥之别!天下第一美人,该当是她的样子! 一向冷面的那个白衫女子立时拿起掉落的绞纱随手遮住倾城容颜,转眸对着她一声轻叱:“阿菁,你胡闹!做事不能仔细些么!” 虽是斥责人的话,但言语间的宠溺之情,在场众人俱都听的明白,原来她的心不如面上来的冷呢。 那个被唤作阿玉的女子狠狠的剜了那个叫阿菁的女子一眼后,转首瞪着秦修,冷冷道:“刚才是你动的手?” “是又如何?” “哼!”阿玉冷哼一声,也是一语不发一掌推出!跟方才秦修推出的一掌一模一样!可掌下生风,秦修见状大惊!急忙双手挡在胸前,人也急速向后飞跃! 一击不中,阿玉便没有再出第二掌,冷哼一声又觑了他一眼转身安静的站到叫做阿菁的女子身后。阿菁只是笑睨了她一眼,走上前去。 “秦大人何故突然对我出手?” 秦修急退的身子站定,仍旧负手而立,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一样一身白衫绞纱遮面气度却截然相反的两个女子,心中暗惊。 何时凉州城来了这样的人,那个叫做阿玉的武功自是不弱,就是那个叫阿菁的,表面看去她似乎不敌自己所以险些掉到河里,可自己却瞧得清楚,是故意在空中略扭了身子掉向江里的! “菁姑娘该当清楚秦某人为何要对你出手。” 阿菁依旧柔着一双眉眼轻声道:“我若说我的确不知呢?” “菁姑娘,明人不做暗事。你又何必装作不知。”秦修双眸微眯,“若是菁姑娘当真不知,那菁姑娘缠在手上的蛟线该当知道!它不仅知道秦某人为何要对你出手,更知道许老爷的眼睛是如何没有的!”说罢,他大袖一甩负手而立! 江边人群却喧闹起来,按照秦大人的意思,是这女子挖了许老爷的眼睛啊!真的看不出来啊!挺温柔的一个女子,也能下的了这么重的手。光天化日却做得神鬼不知,果然最毒妇人心! “呵呵,”阿菁一声轻笑,“是我取的又怎样?你倒是好眼力能瞧出我手上的蛟线。”她伸出左手举到头顶瞧了瞧,透明的蛟线安静地缠在她手上就好象不存在一样。 “是他负心害人在前,我不过是叫他还债而已。” “可他负的不是你!”秦修看着分明温柔极了的一个人突然身上散发出一丝丝的傲然之气和狠意,心中纳闷。 “嗯,他虽负的不是我,却负的是我们玉簟阁的人。许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负了阿如她才自尽的,是我去的晚了……”她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低着头似乎在回忆往事。 众人却听得心惊胆战,许多年前、阿如、自尽!说的不就是第一出挖眼珠的事么!她看上去这么年轻,几十年前应该尚未出世,可听她说来那几十年前的事分明就是她下的手! 一时略有些耳闻的人都想起了一句话“得玉者,得天下”!何止得天下……看她犹是少女模样,分明像是长生不老!不止得天下还可获长生! 阿玉忽然抬头冷然道:“如今我是断不能再叫月娘被人欺负的!许成的眼睛就是我挖的又如何!这些日子,凉州城中那些人的眼睛也是我挖的!虽然不是我阁中人,可替天行道也无不可!” 秦修皱眉:“替天行道?不过是你一个人的独断罢了!既然你承认了那便请跟我走一趟吧。来人!将她们二人拿下!” 第二十五章 一声令下,四周忽然冒出许多官兵!前一刻分明什么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秦修将他们安排在哪里的,这时都突然冒了出来! 四周原本打算看戏的民众一看情势不对开始纷纷散去。府尹在一旁看着直冒冷汗!那些都不是寻常官差! 从前听闻枢密使大人虽然年轻,但却亲手训练出了一批死士!这些人只听命于他,接了任务便至死方休,一直都为他在做着许多朝廷中不能明着来的事!因为一直隐于暗处,便被流传称为‘暗鬼’。 从来只是听说,见过的人据说都没了命,他从前还不信,如今……看着眼前对峙的两方人马,府尹不禁为那两个白衫女子捏了一把汗,这样标致的美人若是死了,不免可惜。 阿菁扫了一眼四周,转首对着阿玉轻笑,难得的露出一丝调皮。 “阿玉,今日咱们要是一起死了,你可有不甘心?” 被唤作阿玉的女子伸手就给了阿菁一个爆栗! “听你胡扯!这些人能奈何得了你?”她好整以暇的站在一边,一副打算看戏的样子。 看她一副‘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的样子,阿菁无奈的转身,“我若死了,阿玉你要给我收尸。” 看了一眼围着她们的众人,她难得的收起一身散不去的温柔,满脸肃色。 “来吧!不用手下留情!” 江上疾风乍起,吹皱一江清水。乌云迅速的布满天空,大雨将至!原本熙熙攘攘围着打算再看一场好戏的人们终究不愿意被大雨淋湿,渐渐的都散去了。 凉州府尹早早的带着一家妻小躲去了一旁的临江楼。翠羽和那许老爷也被府尹派了官差抓了起来。其他那些青楼众人眼看暴风雨就要来了,江上的船并不是安全的地方,也都渐渐散了。一时,江边就只剩下秦修、阿玉、阿菁和如沫了。 如沫不走是因为至今她都未见到阁主。早晨逸公子将阁主带走时分明说了在江边再见的,至今不见她不免担心,便不敢离去。 人群渐散,倒是给他们挪出了好大一片空地。阿菁话方说罢,手中白绸当先便被她甩向近身的一个暗鬼。 一声闷响,那人便被击的倒飞出去,跌在地上再爬不起来。秦修见状不由皱眉,一根白绸在她手里竟有如此力量! 秦修反握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挥:生擒,留活口!手下众人得令,齐齐杀了过去! 一时间,波涛翻滚着的江边草地上,人影上下翻飞。翩翩白衣的女子独自一人与众多人在江边草地酣斗,四下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许多人。那些人不是被人打晕了,便是被人点了穴道,并不曾被人伤了性命。 秦修仍旧负手而立,站着观看并不上前。眼角余光注意着一直站在一旁观战的那个被阿菁唤作阿玉的女子。她方才分明嘴里说着不管,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阿菁的身上。身子下意识的站的很直,有些紧绷。 已经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风越发的紧了,偶尔还会电闪雷鸣。秦修眼看带来的暗鬼已被她打的只剩十人不到,心中暗惊,这女子的武功原来这么高…… 眼看剩下的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秦修终于按捺不住,腰间佩剑抽出,纵身飞起,直直的刺向阿菁! 刚撂倒一个的阿菁感觉背后一股剑气直冲而来,慌忙纵身而起向前跃去,同时回身而望,不由一震! 秦修一剑刺去,本就不欲伤她性命,因此剑峰便略偏左一些。眼看就要得手,却不成想,阿菁虽然往前躲去,可在半空中又回转身来,这一下便阻了她躲开的速度,剑便堪堪刺进了她胸口! “阿菁!”阿玉惊呼出声,纵身飞掠而去,一把抱住阿菁下坠的身子。 秦修没有想到她身手如此之高,自己却竟然一剑刺中,当下便收了手跟着落了下来。却见那个阿菁整个人眼神涣散,双眉紧蹙,透过绞纱可以约略看见她樱唇紧抿。 这一剑刺的并不深,她怎么这个样子了? “阿菁!阿菁!”阿玉看着怀里的女子,有点慌的手足无措,伸手拔了剑却见鲜血慢慢的从里面渗透出来,慌忙点住穴道帮她止血。自己不敢再轻举妄动,因此轻轻地抱着她坐在地上。 “阿菁……你醒醒,快醒醒,再不醒我不带你吃水晶虾饺了……”一边轻声呢喃,阿玉一边抬头死死的瞪着秦修,那眼睛里有不安、害怕、焦急、担心、后悔……许许多多的感情混在一起,便只给了人一种感觉:若是那个阿菁死了,她必定不留一个活口!世界都要为阿菁殉葬! 秦修暗自心惊,若是可以眼神杀人,自己必定死了千百回了。 “我本无心伤她,不过是想请她去问些事情罢了。” “请?你就是这么请的?”轻轻将阿菁放在地上,她伸手取过从阿菁身上拔下的剑直指秦修。 “阿菁若是出事,今日你便休想活着离开!” 这时惊雷乍起,一道闪电直打江中!如沫举目望去,只见那个被叫做‘阿玉’的女子,一头长发被风吹起,衣袂翻飞,眼睛透着嗜血的光芒,长剑直指秦修,如临世修罗,一身煞气!心中不由得为秦修捏了一把汗,若是动手,只怕他未必是对手。 闪电不过是一刹那的事,阿玉飞身而起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秦修甚至反手格挡的剑只举到一半,她的剑已经到达自己的咽喉! “秦修,等着为她偿命罢!”声音冰冷的就像从地狱中传来一半。 秦修猛然间意识到,这个女子一直都是直呼自己名讳,难道她认识自己?正要张口询问,却忽然听得一声轻微的嘤咛声传来。阿玉身子一震,转手将秦修几处大穴点住便飞奔过去。 只见方才还眼神涣散的阿菁,此刻皱着眉头慢慢坐了起来,垂首看了眼自己胸口被鲜血染红了几处的衣衫,听得一人急奔而至的声音,她抬头朝秦修深深的看了一眼便转首对着疾奔而去的阿玉温柔一笑。 “我没事。” “傻子,对他们有什么好手下留情的!还以为你多大本事,人家不过直直的刺了一剑你都躲不开……”伸手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又仔细将她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方才相信。 秦修看着阿菁心中有些奇怪,她的眼神……里面有许多东西,心痛?难过?失望?……许许多多,就好像三年前自己一剑刺中璃芗时她望向自己的眼神! 璃芗?!是了!至今都不曾看见璃芗,她今日去了哪里?在做什么?选花魁之事不说他也知道是她安排的,因此自己才默许了,可今日怎么不见她人影呢? 想到此处,他望向阿菁的眼神便有些阴晴不定了。既然那个翠羽可以易容,璃芗便也可以! “阿玉,我不想打了。咱们走吧?”阿菁忽然抬头对一直站在身边的阿玉轻声道,声音听着似乎带了一些撒娇。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阿玉说着当即拉着她就要走,却被阿菁拦了下来。 “我还有些话要对秦大人说。” 阿菁往前走了两步,深深的看了秦修两眼。 “秦大人,你如今该去追究许成的谋财害命才是。前因后果我俱都跟你讲了,便没有什么想再与你多说。咱们就此拜别,别忘了,对于玉簟阁而言,你……也是个负心人!” 说罢她转身拉过阿玉的手纵身往临江楼方向飞去,待到了楼顶就见楼里方才一直守着的两个老者也飞了出来,随着她们一起纵身往城里飞了过去。 遥遥的传来那个叫做‘阿菁’的女子一声轻叹: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秦修顿时呆在原地,旧游如梦空肠断……他忽然抬头极目望去,哪里还能看见那两个女子的身影。 那些并未倒地的暗鬼眼看秦修亲自放走了她们便不再追,纷纷解了地上众人的穴道,围站在秦修四周等他号令,却只听的他反反复复的说着那么两句。 “旧游如梦空肠断……璃芗,是我负了你。” 第二十六章 好一阵电闪雷鸣,风刮的愈发的紧,乌云密布,暴雨将至!一道闪电再一次划破愈渐黑暗的天空,带来雷声阵阵。 江中船只除了几个头先就收回去的,其余参选花魁盛事的船都抛了铆固定了。江边此刻早已没了人影,凉州城中的大多数人也都门窗紧闭了,难得少数几家也正在准备关门窗。 一行四人,两个白衫女子并着两个灰衣老者此刻正奔跃于凉州城的街道窄巷中。四人的武功都不弱,因此在旁人眼里便不过是四个一闪即逝的模糊影子。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迂回了好几下才终于跃进一个小小的民巷中。 四人停在一扇红漆都有些斑驳的门前,一个老者上前敲门,两重两轻。不一会破旧的老门便“吱吱呀呀”的打开了。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扫了门前四人一眼忙躬身让了进来。 “给小姐去拿些金创药来,再备些热水和换洗的衣服。”为首的白衫女子一身冷傲,边进屋边吩咐开门的小厮。 “是,公子。”小厮答应着,待人都进了门忙关上了小跑步的去准备被吩咐的那些东西。 进了里屋,两位老者便各自端了一盆清水,又在清水中加了一些药粉,分别伺候那两个白衫女子洗面。 待洗罢再抬头时,却是两张不同的脸孔。一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丹凤眼,悬胆鼻,纵使眉眼间俱是如冬日般的冰冷之意也掩不尽他一身的风流潇洒之态。 另一个却是一张比方才要美丽许多的脸,有着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若说方才那张脸温柔到极致,那么如今这张脸,便有些不可揣测。亦喜亦嗔,眉梢眼角的风情存在着极端的矛盾感,或妖艳或清纯……端看主人是何心态,这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 原来,这两人正是赵聿跟璃芗。托了乔家二老给他们易了容貌,二人化名阿玉跟阿菁去了江边,取玉字与聿同音,而阿菁倒的确是玉簟阁上代阁主的名字。 那日璃芗说要给说书先生更好的故事,今日江边的‘天下第一美人’和‘得玉者得天下得长春’的两出戏倒的确比那说书先生说了许多遍许多年的陈年旧事要好多了。 两位老者伺候他们洗罢脸便退了出去各自卸妆。 正好丫鬟拿了金疮药和清水、纱布进来。赵聿原本不想离开,可是想到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忍着站到屋外。一面等丫鬟给璃芗换药一面又紧张的问:“小姐伤的重不重?” 等了片刻也听不到丫鬟回答,赵聿心中便急了。一下子转身入内,唬的丫鬟慌忙将才解下的外衫给璃芗披上。 “走。”赵聿冷冷的瞥了一眼一旁被他一身冷意吓得心惊胆战快站不稳的丫鬟,“真没用!” 丫鬟思量着要是公子给小姐换药不免肌肤之亲有她在一边也好避嫌,因此只是退到一边并不出去。 “出去!”赵聿头也不回的冷声道。 璃芗抬头略皱眉头望着赵聿,见他神色坚定不肯回转,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给了丫鬟一个眼色让她出去。 那丫鬟原本被赵聿一声呵斥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如今见璃芗都同意了,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出去了怎么还会有不愿意。 “你好端端的又发什么脾气……”眼见丫鬟逃命似的,璃芗无奈的开口问他,“如今,你倒是越来越容易发脾气了。” “哼!”赵聿并不回答,动手将她披着的外衫退了,伸手欲解开她的内衫,但又收了手望着璃芗。 “丫鬟都被你吓走了,难道你要我自己动手?” 赵聿横了她一眼方才伸手,手指轻轻扯开她的内衫,到底出了血现在有些黏住了,他也不敢用力,只能轻轻的一点点的扯开来。 璃芗瞧他一脸慎重,心中涌出一丝温暖,多少年了?除了义父再没有谁这样待自己如若至宝。师父……师父其实一向对自己很寡淡。 看着他的眉毛越皱越紧,都快连在一起了,好看的额头都皱出几条印子了……似乎他总是对自己皱眉? 她忍不住抬手,在他额头处轻轻的抚着,柔声道:“其实伤的不重,看着吓人而已。” 感受到她抚上自己额头的手指,赵聿的身子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此刻,她对自己如此温柔是为什么?是终于如自己所愿了么?还是自己想的太多? 如玉的肌肤光滑细腻,但触手间并没有如常人一般温润反而更透着一些凉意。寒毒……原本如上好锦缎般的肌肤上一个鲜红口子的触目惊心。伤口略深,索幸离心口还有一寸…… 赵聿从怀里掏出前次鸢焰为自己治手上留下的玉痕胶细细的涂抹在她伤口处。鸢焰亲手做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血很快就止住了,璃芗也并不觉得如涂了金创药一般的刺痛,当下不以为意。 “这个你自己留着好生涂抹着,留了疤便不好看了。”将她伤口用纱布盖住了,赵聿将装着玉痕胶的小锡盒子塞到璃芗手里,转过身去,“你把衣服穿起来吧。” 闻言,璃芗一愣!她连脱都没本事还有本事穿了? “赵聿?”看他一直背对着自己,璃芗无奈的叫道,只是穿起来问题不大,可是这个腰带……她一只手如何系起来?丫鬟……丫鬟早被他吓跑了…… “嗯?”赵聿并不回头。 “我……”璃芗欲言又止,抬头望向赵聿,忽然发现他脖颈处不自然的晕红着……他害羞了? “噗哧!”意识到这一点,璃芗一时没忍住,笑了!赵聿一听,身形一震,脖颈处更红了一些。 “我穿好了。”璃芗忍住笑轻声道,“只是,我一个手不好系腰带。你帮我系吧。” 赵聿就要转过来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璃芗一边偷笑一边在心中暗数,瞧他要数到几才肯转过来。待数到17的时候,他终于一握拳头,转过来一脸无耐的看着璃芗。 “我帮你……” 瞧着他一双眼睛只敢看着自己的脸一点也不敢旁移,璃芗不由笑出来。 “平日里人多,你不是挺会耍无赖么,怎么没人了倒正经了?” 赵聿缓缓伸手取过她的腰带替她系上,又将她素日里缠在腰上当装饰的软剑仔细缠好了方才退了一步,神情严肃的看着璃芗。 “我只是想告诉别人,莫要肖想你罢了。”赵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该饿了,我去叫人给你准备。” 转身便要走,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略带凉意的小手拉住,赵聿一怔。 “谢谢你……阿聿!”身后传来璃芗的声音,梨花落地般轻柔。 声音中的感情赵聿有些难辨。待要回头看个清楚却发现拉着自己的小手猛地将自己放开,在后背处轻轻一推,将自己推了出去。 “我饿了,想吃临江楼的芙蓉糕和仙人返的水晶虾仁饺还有醉鹅。” “好。” 朱门外,他轻挽嘴角,她居然叫他阿聿,她会对着他害羞,真好! 朱门内,她眼角含笑,或许他是自己可以托付的乔木呢? 第二十七章 滂沱大雨下得急骤也停的突兀。 一场雨带来了凉爽的夜,外面夜色深沉芙蓉簟里却灯火辉煌。只因今日的花魁最后是跟着如沫回来的。 秦修原本要带走的,可想想她到底也没做什么错事因此只带了许老爷回去,说是医伤。翠羽,便是宜红楼的头牌月娘,可她说,她不愿意再呆在宜红楼,要去芙蓉簟。宜红楼掌事原本不肯放手但翠羽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她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到底答应了。 如沫自江边回来将她安排了以后便进了自己的屋子,又吩咐了下人不要打扰便再没有出来。 掌事房内,一豆烛火照不亮偌大的一个房间,因此房间里很是昏暗。如沫支颔坐在窗前,蜡烛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因着窗棂处透进的微风,她的倒影便如同烛火一样忽明忽暗。 “咕咕咕……”一只鸽子自外间停在她的窗户上慢慢的踱了进来。如沫看了它一眼,懒懒的伸手抓住了,取出绑在它腿上小竹管子里的信就将它丢在一边由着它去啄食盘子里的碎屑。 细长的手指慢慢打开卷成小条的信,她扫过一眼便转手凑着那一豆烛火将它烧了,灰烬被风一吹便飞的没了踪影。 原本慵懒的脸上渐渐的浮出一丝笑容,取纸提笔写了几字,细细的卷好。抓过一旁吃个不停的鸽子,将纸条小心的塞进腿上绑着的小竹管子里又小心的用蜡封住了,便就势将那鸽子扔了出去。 夜色深沉,鸽子不过拍了几下翅膀便融进黑暗的夜色里再也瞧不见了。 如沫出神的盯了一会儿黑漆漆的窗外,遂站起身走了出去。 “来人,备膳。还有,叫小厨房备下燕窝温在盅内。” xxx 略有些年纪的宅子里,此刻灯火通明。可以看见里面有丫鬟并小厮来来回回的忙碌。 内室中,赵聿斜倚着床上笑眯眯的盯着坐在身旁兀自把玩着手上玉镯的璃芗,“不要再取下来了。” “我知道。”璃芗闻言抬头看了看他,婉言道,“上好的火玉,对我的身子有好处。” “你知道就好。” “阁主!”一阵微风拂过,流风蓦的出现在室内。 “如何?”璃芗抬眼看了下他便仍旧只是把玩那个玉镯。虽叫火玉,却通体翠绿,上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宝贝。 “在距离阁子入口处三十里外,果然有人来劫。” “人呢?” “鸢焰姑娘到得及时,已经换了咱们的人去了。” 换人……鸢焰怕是又取了那人的面皮下来给弄到自己人脸上了吧。真是难为她了……她其实不喜欢这些血糊糊的东西。 “跟了?” “谨遵阁主吩咐,寻影已经跟了过去。” “嗯。” 此时又有二人进来,不待他们瞧清楚,内室仍旧一阵微风,流风不见了踪影。那二人却一时疑惑,这样的内室哪里来的风? 二人进屋见璃芗在略有些疑惑,看赵聿一副自己人的模样便径直对着赵聿跪了下去 “公子所料不差,花魁赛事西峰堂的人的确出现了!” 说话的是二人中的那个女子。方才进屋,璃芗不曾去细瞧。如今只听她声如黄鹂,婉转清亮便不由得闻声望去,果然是个美人!还是个石榴花般烈性的美人! 瞧她望向赵聿的眼神,虽然努力压制,但终究压不下眸中闪烁的爱慕。她不免微一挑眉,揶揄的觑了眼赵聿,“原来一直美人在侧啊。” 赵聿瞧她一脸揶揄的对自己挤眉弄眼初时还高兴,璃儿这挤眉弄眼的,待看她朝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努了努嘴方才醒悟,不免眉头一皱,脸色有些不好。 感觉到赵聿身上无故冒出的冷意,地上的两人不安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跪在地上至今未发一语的男子猛的抬头望向赵聿。 “公子,可是我们哪里做错了?” 他突然这么一问,倒是把赵聿问住了。璃芗却对地上的男子起了兴趣,方才眼见赵聿要发怒了,这人倒是很大的胆子。 “不曾。” “那如何公子忽然一身怒气?” “呃……”赵聿难得的被人问的这般难以应对,他难道要直接说是被一个女人气得?就在他的属下跟他禀告重要事情的时候,他居然还在跟一个女人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怄气?太失面子了……他不干! “你家公子与我有些事情意见不合罢了,与你们无关。”璃芗忽然起了玩心。 她忽然一甩袖子掩了脸面趴在床上抽泣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似乎哭的伤心,瞧的一干人等忘了正事儿只是干瞧着她。这个……美人哭了,要怎么办? “我……你……”赵聿一下子噎的吐不出一句整话来。 “你们公子……你们公子都将我看光了,却……却不肯娶我……” “啊?”赵聿望着趴在床上身子一抽一抽的璃芗,一脸无奈,太阳穴处还忍不住跳了两下。若说方才他还有些不知所措,那现下他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璃芗又在使诈了。 转眼,果然看见跪在地上的二人一副难以置信又带着鄙夷却不好明白显露的神情……他在考虑,自己怎么会喜欢上璃儿的?一杯茶水将自己泼傻了不成? 偷眼瞧着他们三人的神色,璃芗兀自笑得起劲,身子抖的越发厉害了。赵聿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忽然转过头去,望着还来不及收起鄙夷的两人。 “陆蔷,陆晓,西峰堂的人可抓住了?” 听到西峰堂三个字,璃芗抽搐着的身子安静了下来,只是仍旧趴着不起身。 “抓住了几个,又按照公子的吩咐放走了几个。如今还有几人被关在柴房里。” “好。去带来吧。” “是。” 等二人出去了,赵聿看着仍旧趴着的璃芗,柔声道:“璃儿,你莫急。” “我不急。他们唯一的把柄便是义父,没了把柄还怎么跟我拿想要的东西。”璃芗抬起身,略整了衣衫和有些散乱的鬓发。 “那就好。”赵聿伸手替她细细地捋顺背后散落的长发。 彼时,陆晓和陆蔷正押着一个人进来,正好看见他们二人,一个安静的由着另一个人细细的捋顺发丝的情景,陆晓下意识的回头去看陆蔷,妹妹的心思他是知道的。果然,只见她脸色微一发白便又恢复正常。 “公子,人带到了。” 跨进门,陆晓一把将那人推到在地。那人显见得被点了穴道,想要挣扎却徒劳无功。 “西峰堂的老鬼想不到还活着。” 一个如梨花落地一般清浅却分明凉如秋水的声音响起,他抬头循声望去,不由一呆。这样的美人,他第一次瞧见,除了今日白日里在江边的那个白衫的绝色女子,世上无人能出其右。 “啊!”他眼睛骤痛!一下子眼前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瞎了!若不是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只怕他此时早已捂着双眼满地打滚了! “哼,看了不该看的还想留着一对招子?!”凉如冬日泉水的声音听得他浑身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被你们劫走的那个大夫如今人呢?”璃芗冷冷的盯着地上双目失明兀自留下两行鲜血的人。 “什么大夫?”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嗯,不知道便是没用的人。没用的人我留着多余,带走吧。反正人多,你不说他们也会说的。” 璃芗难得慵懒的语气轻轻的说着冷血的话,陆晓和陆蔷心中却是一震,方才到现在他们只以为她不过是个仗着美貌才被公子喜欢的人,此刻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她一席清淡的话语却有着如公子一般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们望尘莫及。 正要动手将人带走,却听到他哆嗦着嚷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两人顿时一脸鄙夷,西峰堂也亏的是个称霸漠北的帮派,养了这样没有志气的下属! “哦,你知道?” “对,对!我知道我知道!” 望着地上哆嗦着的瞎子,璃芗轻挽嘴角,一声轻笑逸了出来。 “呵呵……怎么办,我如今不想听你说了。” 那人吓得直打哆嗦,嚷道:“被送到郴州去了!被送到郴州去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赵聿望着这样巧笑嫣然间藏着惊人的杀伐决断的璃芗,心中暗叹,她如今越发的有一个之主的气势了。这样的璃儿,叫他如何不更喜欢? 对着二人使了眼色,他们便将那人带了下去要换其他人来。临出门听到赵聿冷冷的传来一声“把他们的眼睛都弄瞎了。”二人脚步微顿便赶紧下去了,那人仍旧嚷着:“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二人心中一般想法:以后要少看着那位小姐,不然哪天公子废了他们一双眼睛就太不划算了。 如此来回将所有人都问了一边,璃芗方才确信义父的确被送去了郴州,只是要再问到底是郴州哪里时,却都说“到了郴州便又有人来接应了,因此他们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璃儿,既然知道在郴州,大不了咱们将郴州翻个天就是了,定能找到你父亲的。”望着蹙眉端坐的璃芗,赵聿柔声道。 “嗯。”璃芗抬头对着赵聿温婉一笑,“既然你都放了那些人回去传信,那老鬼想必也知道要收敛一些。” “既然这件事要到了郴州才能弄清楚,”赵聿忽然蹙了一双剑眉凑到璃芗面前,“咱们是不是先将眼前另一件事弄清楚?” “呃,什么事?”璃芗下意识的要往后躲却被赵聿一把拦腰抱住。 “你说我不肯娶你的事……璃儿,咱们不如来谈谈下聘求亲的事吧?”赵聿一脸受伤,十分怨怼,“你只当我要抛弃你,所以哭的那般伤心。却不知我看着心里有多难过,我以为你该知道我的心的。” “呃……不,我……” “你怎样?” “我……我要回芙蓉簟!”说罢,璃芗一把推开赵聿,纵身飞了出去,脚步不停的直往芙蓉簟奔去! 心下不惊哀叹,怎么从前没发现他也有那般叫人招架不住的时候? 第二十八章 凉州花魁一事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在不足半月之间掀起了一股巨浪。 自那日起,江湖武林都知道了玉簟阁的存在,那句原本只是小范围内流传的谣言一时成为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实’:得玉者得天下得长春。 从来只是被少数人窥探的玉簟阁一夜之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得天下已经够叫人为之着迷了,得长春……岂不叫人为之疯狂! 还是自那日起,自凉州起许多城内都相继出现了‘有眼无珠’的纸条,一个个负心汉相继被挖去眼珠……一时间各城男子人人自危,试问谁没做过几件亏心事?又有众多女子争相欢呼,总以为一世冤屈终不能洗了,竟然也有看那负心人得到现世报的时候! 就这样,有人为了长生不老大权在握,也有人为了感谢相助能够一雪前耻……总之,在江湖上,寻找玉簟阁似乎成了理所当然和必须要做的事。 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玉簟阁依旧神秘至极,至今无人得知其方位。 临江楼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赵聿支颔看着坐在对面一如既往津津有味的吃着水晶虾仁饺的璃芗,满脸笑意。 吃完最后一个,璃芗咂咂嘴巴:“这么好吃的水晶虾仁饺以后怕是很难吃到了,好可惜……” “这有何难,聘了他叫他一路随着你就是了。”伸手替她揩试掉嘴角沾上的一点碎屑,又用绢帕替她擦了留下的一点污渍。他的动作自然的好似每天都这么做,璃芗倒是脸蛋微红,呆坐着由着他弄。 从他的袖口处不时的传来一阵玉兰的冷香,赵聿不爱用香,这味道却似他天生的。香味萦绕在鼻端,无端搅的璃芗心下一阵慌乱,好容易等他收了手才长长的吁了口气。 “又不是天天吃的,何必因了一己私欲倒叫这大好手艺不能在民间一展拳脚呢。” 赵聿闻言,弯起嘴角。 “你说什么便什么。” 心,扑通扑通的直跳,璃芗望着对面笑得直如开了一树玉兰的俊颜,不自然的别过头去,窗外奔腾的江就如她此刻的心一样。 赵聿似乎很少正襟危坐,仍旧慵懒的靠在窗户上。 “璃儿,咱们下一步要去哪里?郴州?” 得到她义父的消息,他以为她会快马加鞭的赶去郴州。她却没有,依旧一如既往的日日来临江楼听人说书。 若说从前,璃芗虽然事事都不瞒着他,但即便她不说他自己也能猜到个八九分。如今,她的心思他却连五分都猜不到了。 就譬如,她分明会对着自己脸红会害羞,这是从前没有的。可转眼间她便又没事人一般仍和从前一样的与他玩笑,半点也没有情人间的亲昵。 有时候他会真想要将她敲晕了掏出她的心来看看是不是百炼钢做的。自认识她起到如今已有6年,他护她、疼她、爱她……做了许多他这辈子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做的事,可她……从前的她眼里只有秦修!如今的她……他瞧不明白。 “不,”璃芗趴在窗户上目视远处轻轻道,“先回玉簟阁。有些事情我终究需要弄清楚了才好下手。” “好。” “赵聿,你也还没有去过玉簟阁吧?”璃芗枕着手臂,歪着脑袋看着坐在对面一派风流的赵聿。 “嗯。”赵聿瞥了眼趴着的璃芗,拿起竹箫置于唇边,一首‘碧涧流泉’缓缓流泻而出。 “你不好奇么?”这箫声还是那般好听,人……也是那般潇洒。原来自己竟认识了他六年了。想起自己当初无端浇了他一杯茶,璃芗不免轻笑,那时的他虽然一身月白锦袍却一身的茶滋,如墨青丝上还沾了些许茶叶,似乎……有些狼狈。 赵聿并不回答她,只是深深的看着她,看的璃芗的心忍不住又跳的快了起来。一曲毕,他才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只对你好奇。” 微风吹过,流风如往常一般无声的出现。 “阁主,四位宫主要您早点回去。” “今次是谁叫你来传信的?”仍旧趴在窗户上,璃芗觉得,吃的好饱,不想动呢。 “玉钥宫宫主。” “她都坐不住了啊。”手指轻敲窗台,璃芗歪过头去与赵聿对视一眼,方才伸了个懒腰,坐直了看着流风。 “你去回说我明日便动身,十日之内便可回阁子。叫她们别再催了,我嘱咐的事情还是趁早替我办好吧。” “是。”来无影去无踪,只有微风轻轻刮过。 “回去吧。”赵聿站起身看着流风刚走便又软骨头一般趴在窗台上的璃芗,略一皱眉。此处虽是二楼,江边风大水汽重,她的身子不适合久待。 半晌也不见她动作,赵聿又叫了一声。 璃芗猛的把脑袋藏进臂弯闷闷的嘀咕了句什么,无奈被浪花拍打的声音盖住了,赵聿却不曾听到什么。 “你说什么?” 正要伸手去推她,却见她身子震了一下,然后赴死一般的抬头望着自己,粉颊微鼓,“我说我吃撑了,走不动!” “噗哧!”赵聿着实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知道明日就要走了,所以今儿才可了劲儿的给自己塞饺子的?” “……”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赵聿望着杏眼圆瞪怒目而视两颊微鼓手指轻颤的指着自己的璃芗,实在忍不住,毫无形象的大笑起来。 清朗的笑声传遍整个临江楼,引得一众人等纷纷好奇,这一对小年轻做何笑得这么欢畅。 “你!”手指轻颤,指着眼前捧腹大笑的赵聿,璃芗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赵聿却忽然一把将她抱住了并不同往常一般直接飞纵出去,反而一步一步的走楼梯下楼了从大门处光明正大的走了出去。 璃芗将头深深的埋在他怀里不肯抬起来。她倒不是为了那些礼俗之事,是不想看见他一副“啊,璃儿,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表情!她绝不给他奚落他的机会。 赵聿抱着璃芗自大门处走出便径直将璃芗安顿在了马车上,眼角瞥见街角闪过的一个衣角不由一声冷笑。秦修,如今你再这般叫人守着看着又有何用呢。他一掀车帘纵身上去了,车夫便一甩马鞭,马车缓缓的往芙蓉簟驶去。 马车并没有走多远便停了下来。只听外面一人扬声道:“里面可是璃姑娘,我家小姐相请。” 本来就吃的饱,马车再一颠簸璃芗便昏昏欲睡起来。赵聿看她一副就要睡去的样子,便扶着她安稳躺下了才问:“你家小姐是谁?” “枢密使秦大人之妹,”一个听着就能让人想到大家闺秀四个字的声音传来,“秦沁。” 秦修的妹妹?赵聿不由得眉头一皱,三年前秦修的妹妹不过十三岁,他只见过一次并没有什么印象。但他记得那丫头,跟鸢焰一样,很黏璃儿!他心中一突回头望去,果然,璃芗正睁开眼睛望过来。 “要见么?”他轻声询问,可心底生出一丝希望,希望她会说:无关的人,见了做什么。从前有许多人要见她,她都这样说的。 见璃芗缓缓坐起他心里便怎么也忍不住的升腾出一股失落,她……要见呢。 感受到他周身忽然萦绕的那份若有若无的失落,她微蹙蛾眉。 “沁儿?” “是我。”声音中的喜悦飘散开来。 璃芗一边用脚轻踢了一下仍自失落的赵聿,见他茫然抬头便又瞪了他一眼。转手挑起帘子,望过去。 三年不见,从前那个总是爱跟在她和秦修身后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佳人一个了。她身边的丫鬟替她打着阳伞,也不知是不是站久还是什么原因,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许久不见,沁儿如今是个大美人了。”她笑道,却并不下车。 “姐姐笑话我呢,姐姐才是真正的美人。”璃芗的倾城之貌她如何能比,“姐姐,前面茶楼我已订了一间雅室,咱们去坐坐吧。” 秦沁走前几步,站到车厢跟前:“这么多年不见,我有许多话要跟姐姐说。有我的也有哥哥的。” 走到近前,璃芗才看出来她的脸色其实很苍白,说话间有些气喘。 “沁儿,我……”璃芗正欲再说却被赵聿一把拽回了马车。 只见他抬身出去,对着秦沁冷声道:“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哥都已经与璃儿无关。”说罢放下帘子重重的敲了一下车厢壁,那车夫慌忙甩开鞭子赶车前行。 秦沁呆呆的站在一边,马车呼啸而过的风吹的她衣袂飞舞。 “赵聿……”她望着离去的马车呢喃着,“赵聿……” “小姐?” 丫鬟快步上前替她撑伞遮阳,却看见好端端的小姐,此刻竟然两行清泪挂在脸上,只当她伤心可瞧着分明又是欢喜的神情,丫鬟忙低下头去,主子的事不能过问。 第二十九章 夜色深沉,枢密使府一片静谧。荷心亭在枢密使府西侧一片人工开凿的湖中央,湖里遍植荷花,每逢夏日这便是整个枢密使府最凉爽的地方,据说是枢密使秦修为了自己的妹妹才建的,他为官清正,大动土木之事仅此一次。 此刻,荷心亭内点着几盏小宫灯,亭中小榻上躺着秦沁,一旁丫鬟给她轻轻的扇着扇子。三千青丝柔软的散落在榻上,长长的睫毛在她异于常人的苍白脸上投下两道阴影,随着烛火在她脸上摇曳。虽然闭着眼睛,但不时颤动的睫毛透露出她没有睡着的事实。 “沙沙……”听到一个人逐渐走进的声音,她微蹙了一下眉并不睁开眼睛。 “哥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来人确是秦修,他伸手接过丫鬟手中的团扇示意她下去了,便自己替秦沁扇起来,轻轻的,柔柔的。 “看到这里亮着过来瞧瞧,你怎么还不歇息?”并不回答却反问了过去,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他心疼的不得了。 自小两人孤苦相依,璃芗没有出现之前妹妹就是他全部的世界,她的一颦一笑抵得了他万千烦恼。这辈子,他只希望可以护她周全给她一世幸福,可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我很好,只是夏日天热,我有些胸闷便过来图个凉快。”她伸手用绢帕遮了脸,轻声说。哥哥太聪明,不这样只怕心事便被他瞧出来了,她不愿意。 “你有心事……”每每她这样便是有心事瞒着自己不愿意说。 见她仍旧背对着自己不做声,他叹了口气。 “你又何须瞒我,凉州不过咫尺之地,你终会遇见他的。”躺在榻上纤瘦异常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傻丫头,你对赵聿心思,以为瞒得住哥哥么,”他伸手爱怜的揉了揉她的头,温言道,“你何必这样自苦,等你身子将养好了,哥哥好好给你寻一个青年才俊。” 一直躺着的秦沁伸手取下蒙在面上的锦帕,缓缓坐起身,剪水秋瞳盈盈的看着秦修,缓缓道:“那哥哥呢?哥哥只说我是自苦,自己何尝不是?” 闻言,秦修苦笑,“终究是我自己生生错过了。所以我们沁儿须得幸福!” 抬手替秦沁将一丝散乱的鬓发别在耳后,他温婉一笑,“你的病,哥哥总会想法子帮你治好的。” 想到自己一身的病、自己无果的爱还有哥哥的那份无望,秦沁终究忍不住了。 “哥哥!”她一下子扑进秦修怀里嘤嘤的哭了起来。 秦修轻轻将她搂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头发不说话,一双眸子隔着夜色望着亭外漆黑的湖面忽明忽暗。 芙蓉簟,灯火通明。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用在风雨场其实更适合。自璃芗回来说第二日一早动身回阁子,如沫便一直在忙着收拾行囊。因是第一次,并不知道自己要带什么,忙活了半天璃芗实在瞧不过方才提醒,只需带了自己贴身换洗的衣服便可。 如沫终于收拾妥当了,正要坐下歇息,一转身却见璃芗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外间喝茶,着实吓了一跳。 “阁主!何时来的?属下竟不知道,属下怠慢了!”说着便要下跪谢罪,膝盖将将就要点地被璃芗拦了下来。 “我来瞧瞧你收拾的可妥当了。”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璃芗示意如沫不用忙活在一边坐着就好。 见如沫依言坐了她喝了口冷茶,方才继续说道:“四位宫主催的紧,咱们明儿上路,只是回去尚有些路程,你银两多带些。” “是。”如沫应声。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事了,你早些歇着吧。” 璃芗站起来便往外走,如沫忙随上来送她,将要出门时,璃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望着如沫微蹙眉:“鸢焰来信说咱们之前送回阁子的那人被人劫走了。” 如沫身子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璃芗:“知道何人所为了么?” “不知道……来人身手很好又故意掩了手法,瞧不出。”拉了如沫的手,她柔声道:“明日起你便多费心吧。” “属下知道了。” 璃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便转身出去了。如沫站在门口直到瞧不见璃芗的身影方才回到自己屋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长叹了一声便关窗就寝了。 璃芗回到自己房里,果然赵聿又在外间的睡榻上躺着了,倒是难得的已经睡着了。在他身边缓缓蹲下,璃芗仔细的瞧着这张安睡的脸。 这样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当真是妖孽呢。二老不过给他略打扮了下,便是天下第一美人。 他的出生来历她不知道,他的武功更是比她还高,他……纵然世人说他冷心绝情,她却知道他其实很温柔。这样叫世间女子倾心的一个人,为何偏偏对自己情有独钟? 秦修,与她便是过去。她死过一次,再重新活着便是她的福气。既得了这样的恩赐,她便不想再与过去有纠缠,那日在秦府她说的清楚明白。 从前只知道义父,便一心觉得只要义父高兴她便安乐。如今她恢复了记忆,便多了这许多的羁绊,可人生在世太过短暂何况她寒毒深种,鸢焰虽说会找到法子,但终究也是个未知数,所以她没有抱过什么希望。 这样的自己,要如何去面对他的一往情深呢? 看着睡梦中微露笑意的赵聿,璃芗不由的也跟着展了笑颜,今儿就不赶他走了。她不在的三年,只怕玉簟阁许多事都由他担着,只因是自己托付他的。他从来都舍不得叫她伤神、失望的。 她起身入内,轻轻的除了外衫上床歇息,却没看见她方离开便睁开的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面溢满了笑意。这一夜,璃芗睡得很安稳。 次日寅时,璃芗、赵聿、如沫三人便赶着一辆车上路了。估摸着路上也许有些不太平,并未另叫马夫仍旧只是如沫赶车,赵聿和璃芗在车内仍旧下棋解闷儿。一来二去,璃芗的棋艺倒有些精进了,赵聿再要赢她须得认真对待了。 因为选花魁时璃芗他们的一出戏,现今更多人打起了玉簟阁的主意,大家互相探寻又互相防范,就怕被人背后捅刀子又想着捅别人几刀才好,这下子江湖少不得有些不太平。门派之间总有些恩怨,借着这个由头相互间打打杀杀起来。 这一下倒是方便了璃芗他们,等到陈州已经是两日后,他们一路过来居然安安稳稳的一个杀手的影子都没见到。 到了陈州,如沫原本要走官道,说不容易引起注意,结果璃芗说要在陈州住一宿,明日改走水路。如沫便领着挑了陈州一家看着比较干净舒服的客栈投宿了。 夜里,如沫伺候完璃芗回屋,赵聿又拿着棋来找璃芗下棋。一局棋杀得昏天黑地,待他们二人收官点子时,天色已黑了。 璃芗推窗,凉风阵阵袭来,煞是舒服。看着窗外扑棱着翅膀飞远的鸟,她轻声道:“赵聿,我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 “你在想是杀是留?”赵聿一边收子一边头也不抬的问。 “嗯,你说我该杀?该留?”她起身走到榻边,缓缓的躺了下去,一双眸子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忽闪忽闪。 赵聿伸手取过腰间的竹箫置于唇边,望了她一眼。 “你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了,不过是你心善,下不去手罢了。”说罢,仍是一首《碧涧流泉》,倒去了几分夏日的暑气。 第三十章 自陈州改走水路,璃芗一行人的速度便快了许多。不过几日功夫已经自陈州西下,进入汾州。汾州有个很出名的酒,叫汾酒。据说是用汾河的水制成的,入口甘冽醇香,喝起来口感很好但是后劲十足,是以一般酒量的人只敢浅酌几口。 这样好的酒,赵聿却能面不改色的喝好几坛子……璃芗望着船舱下面堆满的汾酒不禁咂舌,这人原来是个酒坛子,从前竟然没有发现。 在汾河行舟两日,岸边渐渐的由错落有致的房屋变成满眼浓绿的树林。璃芗示意如沫在一处树林处停了船,当先带着她跟赵聿飞身而下,直往树林深处奔去。 难得可以尽兴而奔,璃芗便运了十足的内力运起轻功。赵聿眼看她如离弦之箭一般往前飞了过去,便也提足了内力发力去追。两人都是高手,内力或有些差距,但璃芗的轻功身法特殊,又加上她身轻如燕,因此赵聿一时竟追不上。 璃芗回头看着发力急追的赵聿难得的“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在树林中撒下一连串的美妙的音符。如沫自知实力悬殊,但自己又不识得路,因此也是卯足了劲的去追,但到底渐渐落后了,心中不由着急。 “呵呵……如沫,你只管往前走就是,我们在前头等你。”正当如沫要喊他们时,璃芗的声音从前面的树林里传了过来,她方才安心只管往前奔走。 往前奔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忽然眼前一亮,哪里还有树林的影子,倒是一片开阔至极的草地。尽头蜿蜒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相当别致,想不到这样的好去处却藏在这样深的地方。 璃芗正调皮的坐在一处栏杆上,晃动着双腿歪着头跟赵聿说笑着,眉眼间跳跃着的欢欣将脸衬得熠熠生辉,翠绿色的裙摆随着她前后摆动,在空中飞舞出美妙的弧度。隔了老远,如沫能时不时的听到那边传来几声轻笑。 待走进了,璃芗方转头对着她笑道:“如沫的轻功大有长进了。” “阁主说笑了,这里?”环顾四周,如沫心生疑惑,“难道就是阁子了?” “呵呵,这里不是。”璃芗自栏杆上跳了下来,领先往里走去。赵聿、如沫对视一眼便跟了上去。 阁子外面瞧起来只是几幢相连的房子,但随着璃芗越往里走如沫的脸色越白,再痴傻的人走了这么几步路也瞧得出来,这里面布了五行八卦阵,不是知情人带着,凭他千变万化的阵法便只有对这五行衍变之术了如指掌的人才能破解了。 即便她步步紧跟,仍旧一不小心踩错一格青砖,“唰”自她右侧一支箭便疾射而来,箭头闪着青光……有毒!要不是如沫被赵聿一把按倒,那此刻自己只怕毒发身亡了。回想刚才,她一身冷汗,朝着赵聿勉强一笑:“多谢公子。” 璃芗静静的站着,待如沫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方才转身继续往前,边走边笑道:“你好生跟着,不要踩错一步。” “属下无能。” “不妨事,”伸手轻抚过一侧栏边的紫色小花,璃芗轻道:“你只管跟着我走便行,这步法你不用记得,今日初七待到十五,这阵法便要换了。” “换了?”如沫惊道。 “是呢,这是七代掌门布下的阵法,每到十五这阵法自己就会变的。据说当初是没有的,只是出了个叛徒,引了一帮豺狼虎豹进来祸害了不少阁子里的人,因此七代掌门一怒之下便杀光了所有人又布置了这个阵法。” 璃芗在一处亭子里停了下来,环顾一下四周,便伸手抓起亭子中间石桌上的茶壶给旁边五个茶盏依次添了三盏茶,又示意赵聿和如沫随她一起在一边石凳上坐了。如沫仍是一脸紧张,脸色仍旧有些惨白。 “玉簟阁七代掌门,想来惊才绝艳吧?”这一路,赵聿难得的感慨了这么一句。 他一路相随,看着璃芗只是在前面分花拂柳的走着,时不时摸摸花草树叶,状似闲散但以他的武功如何看不出,那一些花草后面隐藏的都是要夺人性命的东西。有些看上去只是简单的一个柱头上面暗藏了机关,被璃芗不动声色的按了下去。 “当然!师父总说玉簟阁出了三十三代掌门,唯独七代掌门天赋异禀,只是可惜了她的惊世之才世人却无缘得见。” “璃儿只怕与那七代掌门不相上下吧。”赵聿笑道。 “你又知道了?”璃芗忍不住剜他一眼。 “你三年多不曾回来了……这每月一变的阵法你却走的稳稳当当,可见你对五行衍变之术了若指掌,”赵聿惊叹的望着璃芗,“再加上你的武功,你的才情……我自然晓得。” “哼……”璃芗并不答话,这阵法自她入阁七岁时,她便都破了。师父虽然说过她的天资不下于七代掌门,但师父总是嫌她太过心软。总是对她说:要做掌门,便不能在心中有亲疏之别,更应断了情爱之心……她,没有做到。 “阁主,咱们现在就坐着喝茶?”如沫现在手足无措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已经没了往日的镇定。 “不,他们到了。” “啊?”如沫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有人来啊。 “噗……”赵聿瞧着如坐针毡的如沫暂难忍住,笑了出来。 “如姨,你且安心坐着吧。”他走过去将如沫一把按在椅子上,笑道,“有你们阁主在,又是回阁子去,你还担心什么?这里的景致这般好,倒不如好好的赏下美景!” “你倒不怕我害你?”闻言,璃芗歪头瞧着赵聿,揶揄道。 “啪!”赵聿难得伸手在璃芗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笑话,你能舍得害爷?” 他广袖一甩,在璃芗身边坐好了,支颔看着她柔声道:“你若要我性命又何须这般费事,只管说就是,我断不会不肯的。” “你……”璃芗闻言脸色一暗,朝他恨恨的瞪了一眼,“你的命就如此轻贱?我……”正要再说,亭子后面一丛竹林内三个人蓦然出现!如沫忙站起来挡在璃芗身前,璃芗瞥了眼这样护着自己的如沫,神色不明。 “贵客自何处而来?又要去往何处?”来人走到近前隔着亭子对着他们作揖行礼,十分客气的问。 “镜湖的红莲开了么?”璃芗自如沫身后转出,轻声问。 来人听闻俱都一震,抬头一看顿时眼中含喜,其中一人当先跨前几步颤声道:“阁主总算回来了。” “嗯,你们都好么?”望着眼前三人,璃芗心中感慨,三年不见他们也都长开了呢。如今……独当一面了吧。 “好,属下等都很好!阁主请!”说罢,那人瞥了一眼璃芗身后的赵聿和如沫二人,便当先领路往亭子后面竹林处去了。 待走到竹林内才发现,远远看着不过几排竹林,其实纵向很深,竹子的种植显见得也是按着先天之数来排的。绕过竹林便看见一个一条河蜿蜒而流,河边有一个小巧的码头,已经停了一艘船。 这船小巧景致,堪堪只容得下六人。如沫心中好奇,私心觉得不是偶然却想不通是如何得知有三人来的。跟着他们上了船,他们中二人便一前一后撑篙起锚,顺着河流蜿蜒而下。 一路上,那当先领路的人时不时的偷眼瞄着璃芗,又十分警惕的看着赵聿跟如沫。瞧着他自以为不明显的动作,璃芗实在忍不住笑了。 “凌清……你怎的还和从前一般,偷看人都不会。” 被璃芗出言点破,凌清顿时面上一红,但转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如沫仔细瞧去心中暗惊,这个长相清秀叫凌清的少年,一双眼睛漆黑锃亮,呼吸浅淡绵长,身手只怕比自己要好一些。不由叹了一声,这便是阁子里的人么……跟阁子外面的他们,云泥之别呢。 “阁主,此次还带了朋友,不知安排在哪里歇息?” “如沫就安排在前次客人来访的水榭吧,”璃芗瞥了眼凌清,“这位是逸公子,你将他安排在望月台。” “我不去,璃儿住哪里我就住哪里!”一直沉默的赵聿终于忍不住出声了。自那个凌清出现,那人的一双眼睛就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璃儿!璃儿还要与他分开住……他不答应! “呃……”凌清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 “赵聿……望月台就在我住的阁子旁边……”就知道这人要犯浑,特地安排的近了! “我不,我要……” “赵聿……这是在玉簟阁!”难得璃芗对着他这般语气严厉,赵聿一时倒不敢说话了。一旁凌清看的傻眼了,从来没见过阁主这样哄人的。 一时船上众人都不再说话,片刻之后,传来哗啦啦啦的水声,随着越来越近,水声越来越大,等转过一个弯路,眼前不远处便是一道瀑布飞流而下! 也不见那凌清怎么动作,他便给了他们一人一套蓑衣嘱咐他们船上了,撑船的人长篙一伸,船便朝着那瀑布直直的冲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越是接近瀑布,船行的速度就越快。待到眼前时,真真感受到了什么叫‘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眼看就要撞上瀑布,想到穿过瀑布后面便是石山……如沫猛的闭上眼晴! 身上猛地一阵清凉,以为随之而来的是撞到墙上,结果却是一阵黑暗。如沫试着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显见得穿过了瀑布,到了掩在瀑布后面的一个山洞中,仍旧随着水流在往前行。约摸行了一刻钟的时间,眼前出现一道亮光,船开始加速。须臾,亮光越来越大,眨眼间他们便出了暗道,眼前豁然开朗,如沫甚至赵聿都被眼前的情景惊的呆住了。 看着眼前情景,如沫觉得‘仙境’应该就是这样的。这里就像是被世界小心翼翼的保护起来的仙地,青草烂漫、花香四溢、鸟语莺啼。只是光线闪烁,有些奇怪……如沫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不由的呆住了。 那……不是天空!那分明是……一条河!他们……他们现在是在河底!可是河水并不掉下来!透过河水照射下来的光线将这里的一切都闪耀的波光粼粼!不得不赞叹造物者的鬼斧神工,竟然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恭迎阁主!”一阵呼声将犹自出神的如沫惊醒!循声望去,眼前站了许多人,俱都毕恭毕敬的对着璃芗跪地高呼。从这些人的服色来看,大致分了四类,这么说是四个宫的人。猛然间发现这些跪地高呼的人中有四人只是轻俯了身子便站了起来,正盯着自己。如沫恍然醒悟,赶紧跪地不敢说话,那便是四位宫主了! 十年前,一场大病她心灰意冷只想寻死,却正好被当时芙蓉簟的掌事救下,将她纳入了玉簟阁。掌事对她说起过玉簟阁有内外之分,外阁的人如能进到内阁便是无上的荣宠了。她还记得掌事说过,内阁有四宫,玉庄宫、玉芙宫、玉钥宫分管着外面茶盐、钱庄各项事物,只有一个玉幽宫却是掌整个玉簟阁花卫、花隐和消息的。 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四道视线,如沫觉得身上堪比千斤重压。 “我回来了。”璃芗看着眼前众人,心中一暖,“你们,可都安好?” “属下等都很好。”四人中着绯色衣裙的一人当先走出,她眼里隐含泪水,一身绯衣衬得她桃花一般。 “落瑶……”璃芗声音轻颤,拉住她的手转头望着其余三人轻声道:“对不住,是我任性。” “没有关系,回来就好。”藏青衣袍的女子声音清脆,听着就叫人觉得这个人做事必然麻利爽快。 “流莹。”拉着落瑶上前几步,璃芗站定对着流莹一声巧笑:“显见得算盘打得太多了,说话还是这班利落。” “你还笑么?也不知道反省!”一声轻叱,一身杏黄衣衫的女子微瞪了璃芗一眼。如沫在一边暗自心惊,这人未免有些目无主上了! “行了,玉涵!就只有你,这么久不见还这般凶我……” 听闻璃芗这般撒娇,一直站在一边隐形人一般的赵聿倒是有些傻眼了,仔细去叫那杏黄衣衫的女子。她眼角眉梢间自有一股不输寻常男子的英气。赵聿微笑,嗯,他要跟这人好好学学。 察觉到赵聿盯着自己打量的视线,玉涵毫不掩饰的瞪了过来,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边,冷哼一声,表达了十足十的不喜欢。赵聿方要对她灿笑,见她如此只能讪讪的嗅了嗅鼻子,看样子,要花点时间去套近乎了。 “阁主,属下众人该起来了。”最末这个一身黑衣的女子此时幽幽的开口,只是她不开口,似乎人们并不能察觉到她其实一直就站在那里。她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叙旧情,只是适时的提醒了璃芗她们身后跪着的一干众人此刻还在跪着。 “灵韵,多谢。”璃芗对她温婉一笑,虽然三年不见,她还是那么心细如发。 璃芗飞身而上,停在不远处一个亭子顶上,扫了一眼地上众人,朗声道:“许久不见,心中甚念。众位安好,本座心中安慰。今日大家便都歇息一下,晚上一起把酒言欢!” “多谢阁主!”众人欢呼,待到四位宫主首肯方都各自呼朋唤友的散去了。璃芗跃下凉亭,对着四人笑道:“四位宫主,本座今日舟车劳顿精神不济,须得先休息一下。你们憋了一肚子的话且等我睡醒了再说吧。”说完不待她们回答,运起轻功便向前奔去。 四人一听,本来张口欲说的话都只能乖乖放回肚子,无人处阁主还跟从前一样顽皮!忽然眼前一道月白影子一闪而过,再回首时,方才一直站在阁主身侧的那位公子早已消失了踪影。四人对视一眼正要去追,却听得耳边幽幽的传来一道如冬日流泉的声音。 “无须四位宫主领路,我知道自己住在望月台。” “凌清,”流莹对着他一声呵斥,“确实是阁主安排了那位公子住在望月台的?” 望月台与阁主的摘星楼毗邻而建,若非贵客,望月台是不能随便入住的,因此自上代阁主至今,都无人住过。从前……听说,从前住在望月台的客人最后都是与那一代的阁主成婚了的。如今,阁主要那公子住在望月台……难道这位是阁主的心上人? 四人面面相觑,这样的话又不好直接去问,阁主毕竟年轻脸皮薄。 “你是?”倒是落瑶发现如沫一直被冷落一旁,因此柔声问道。 “属下芙蓉堂堂主,如沫。参见四位宫主!” “哦,是你啊。”落瑶上下打量了一下如沫,转头去问凌清,“阁主如何吩咐?” “阁主说,安排在上次客人住的水榭。” “水榭么……”落瑶望了一眼如沫,“那你随着凌清去吧。” “是!”如沫起身随着凌清往西边去了。 “灵昀,这个如沫的身世背景,你可查明白了?”落瑶望着如沫的背影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像一个人?”玉涵瞧着她袅袅缓步的身影,问道。 “是有些眼熟呢……”流莹等了半晌不见灵昀回答,转首问她,“你倒是查到了还是没查到啊?老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灵昀睨了她一眼,“性子那么急做什么。” 看着渐渐远去的身影,她幽幽开口:“想被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想被我知道的,我也查到了一些。只是还有事情还要再弄明白。” “你这跟没说似的。怎么如今做事也不靠谱了嘛。”流莹剜了灵昀一眼。 “阁主既然叫她住在水榭,”落瑶不再多看,转身往回走,“灵昀,你着人盯着一点吧。上次的客人咱们没有留住,这一次的可不能再怠慢了。” “是呢……”灵昀幽幽的回了一句,四人便各自散了。 阁主既然吩咐了不能打扰,那她们该要去准备晚上的酒席了,喝醉了,许多事情才好问嘛。 第三十二章 如沫随着凌清住进了水榭。屋如其名,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折的长廊通着外面,进出便也只有那么一个入口。 水榭造的十分精巧,屋子里用水晶帘子隔开了各个房间,整体看上去便是一个双层的小阁楼单独立在湖里。湖中种植了许多莲花,现在分明到了开花时间却不见开花,只见到绿油油的叶子。 如沫安静的靠在临窗的摇椅上,望着窗外远处渐起的灯火,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从方才四人的言语中能看出来,着绯色衣衫的落瑶是掌管茶盐的的玉庄宫宫主;藏青衣袍的流莹是掌管钱庄的玉钥宫宫主;杏黄衣衫的玉涵是掌管那地的玉芙宫宫主,而那一身黑衣的灵昀必然是掌管护卫、暗杀和消息的玉幽宫宫主。 瞧她们四人的年纪,都与自己差不多,但看得出来对阁主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她手指下意识的揉着垂在手边的腰带。 十年,自己进了玉簟阁十年才有机会进内阁,还有许多外阁的人,或许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从前虽然见过来自己堂里传达些要事的人,看着都是年轻一辈,心中有过疑惑,这些人是凭什么进的内阁?如今进来了,等下酒宴或者可以问一下呢。 她起身走到屋外,顺着水榭外围的走廊绕着水榭走了一圈,索性趴在栏杆上仔细去瞧那湖里的莲花。 湖水清澈几可见底,但这样清澈的湖水又连着外面的活水,却并不能见到一条活鱼。抬头望去,大约外面已经开始入夜了,因此这里面也都暗了下来。透过粼粼波光,还能隐约瞧见外面渐渐亮起的月亮。 这样一个巧夺天工不可思议的所在,初代玉簟阁主居然能够找到,当真是奇人!怪不得世间找寻玉簟阁找了这么久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呢。 如沫靠着栏杆只看了一小会,便瞧见那个白日里见过的凌清带着人走了过来。 “如堂主,酒宴开始了,阁主相请,我奉命前来带路您请随我来吧。” “好,麻烦你了。” 尾随着凌清一路迤逦而去,如沫仔细的打量着前面带路的年轻人,气息绵厚内敛,脚步沉稳…… “凌清公子,我瞧着阁子里年少者不在少数呢。” “如堂主客气了,只管称呼我凌清就好。”他回头微笑示意她注意脚下湿滑,“我们这些年少便在阁子里的人多是上代阁主出游时捡回来的孤儿寡女。” “孤儿寡女?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无妨,这是内阁的规矩,凡在内阁的男女必须都是孤儿,入了内阁便得换名字,如果有一天找到自己的家人了或者想要离开了,才可以要回自己原本的名字。” “哦……这么说阁主她?” “阁主也是孤儿。”凌清领着如沫转过一处假山,便能看见前面明亮的几幢大房子,里面喧闹声不时传来。 凌清站住,遥遥望去,能看见最高处璃芗正坐着与左侧的落瑶喝酒说笑,他的眉眼便也带了笑意。 “老阁主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跟一群狗抢吃的,那时候她才5岁。老阁主说,她虽然小,却不叫一直站在一边的老阁主帮忙,愣是靠自己将那一个已经馊掉的馒头抢回来了。那股狠劲儿是老阁主从来没有见过的。” “阁主她……” “如堂主,走吧。阁主在招呼我们过去呢。” 闻言一直注视着凌清的如沫抬头望去,果然璃芗正在上面朝着他们招手。她忙作揖应了,便随着凌清急急的往前走去。 看似不远的阁楼,如沫跟着凌清七转八弯的走了许久才到。一路走去,心中暗叹,原来这阁子里面也到处都是按着五行八卦之术来排的呢! 这是一幢极其宽敞的房子,方可容纳下玉簟阁内数百号人。粗略望去,所有人的衣服大约便是四个颜色,只是并没有出现以色为界划分的情况,反而做的十分凌乱,似乎大家的交情都极其好。 如沫进到屋子里,众人也只是含笑着跟她打个招呼便仍旧各自说着话。她一步步往璃芗身边走去,便能一步步的感受到里面的人的气息开始变得比外间的醇厚绵密。原来,也并不是不划分边界。 “如沫,过来!”璃芗正坐在上首,原本正含笑着与落瑶她们说笑,见她进来了便高声呼道。 闻言,如沫又加紧着走了进去,跪地俯首:“属下参见阁主。” “呵呵,今日既是宴请,咱们便没有这么多礼,你坐这儿。”她伸手一指,如沫随之望去,那位置便在仅次于四位宫主的下首,位置对面坐着赵聿。 “阁主,属下如何敢坐。属下……” “你怎么那么多规矩。阁主既然叫你坐了,你便坐吧。”玉涵放下酒盏,对着如沫一声轻叱。 “是……属下遵命!”如沫赶紧依言坐了不敢多说。玉涵司掌所有地方,她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该是一个媚视烟行的女子,该是一个一举手一投足便叫男子丢盔卸甲俯首称臣的女子,想不到却是这样一个有些泼辣的人。 她方坐罢便有人过来为她添酒,趁着间隙她瞧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聿。此刻他仍旧是那般慵懒的斜靠在位子上,似乎天生就没有骨头,坐不直一般。并未用小酒盏喝酒,而是直接拎着酒壶喝的,一口接着一口,眼睛时不时的望向坐在上首的璃芗,有些哀怨,全然无视自己身边一众芳心缭乱的女子。 “玉涵,如沫既是芙蓉堂堂主,便也是你玉芙宫下的人。”璃芗端起酒盏笑着看了一眼如沫,“本座在外时,多蒙她照顾,你须得好好奖赏她才是。” 如沫一听忙起身拱手道:“这是属下的本分,属下不敢居功。” 玉涵喝了口酒方才缓道:“既然是芙蓉堂的人,便是我们玉簟阁的人。她服侍你便是她的本分,你让她服侍那是她的福气,哪里还需要奖赏。” 又上下打量了一直拘着礼站着不敢抬头的如沫:“。阁主都能说你好,还将你带了进来,可见你也是花了心思服侍的。但最重要的还是要守本分!” “是,谨遵宫主之命!” “哎呦……我怎么闻着一股子的酸味儿啊!”玉涵对面的流莹笑了出来。 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的玉涵,流莹端起酒盏对着璃芗笑道:“我说呢,平时挺不错的一个人怎么今儿一直不对劲呢。阁主,合着……玉涵在吃醋呢!” “噗哧……”赵聿本来喝着酒,这一下差点喷了出来!怎么,这玉涵难道对璃芗存了什么非分之想! 赵聿指着玉涵对着璃芗一连三问:“什么吃醋?她吃醋?吃谁的醋?” “自然是吃阁主的醋!嫌弃阁主叫个外人服侍了!呵呵……”流莹笑着对着面色不霁的玉涵一举杯喝干了酒盏中的酒。 “就你话多!这么多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玉涵手中的酒盏被她一下甩了出去,直直的朝着流莹的门面飞去!眼看就要砸中,流莹一探手,在杯沿轻轻一抹顺势将那力量卸了端到嘴边一饮而尽:“多谢!” “璃儿……”赵聿脸色十分不好的看着璃芗。他跟男人争也就罢了,难不成他现在还要跟个女人争她? “你也话多!喝酒吧!”璃芗将自己已经抿了一口的酒盏也依着玉涵的样子甩了过去,赵聿含笑接了一饮而尽方才脸色转好。 对着坐在上首的璃芗,他挑眉而笑。嘿嘿,这个是璃儿方才喝过的,他也喝了,算不算合卺酒? 看他笑的不同寻常,璃芗起先觉得奇怪,待意识到自己方才甩过去的是自己喝过的酒时,脸一下子红了。 如沫自方才起就一直那样拘礼站着,不成想中间出了这么一些趣事儿,倒一时间没人理她。这房子里只她一人站着,便有些尴尬。 “咳咳,”她轻咳两声,“阁主,鸢焰姑娘呢?”她早已将屋子里众人都打量了一边,并未见到鸢焰她心中疑惑。 “你坐吧。”璃芗仿佛才意识到如沫一直站着,笑着叫她赶紧坐下,“鸳儿说她找到了解我寒毒的解药中的一味重要药材的消息,她去替我寻了。” “只她一人?”如沫抬头惊讶道。 “不,穆爽跟着她呢。” “不知是什么药材,要鸢焰姑娘亲自去?” 璃芗正要喝酒,闻言放下酒盏轻声道:“火焰草。” 第三十三章 “火焰草……”如沫闻言,端着酒盏的手不可察觉的抖了一下。 “你放心,鸢儿的武功不弱,身边还有穆爽守着。”璃芗重新端起酒盏对着如沫展颜一笑,“咱们继续喝酒!你难得可以到内阁来,先不管那些琐事,放开了喝!” “多谢阁主!” 至此,他们便都不再多话,各自推杯换盏互相说着些趣事轶闻。赵聿一如既往的斜靠着一边喝酒一边跟璃芗两个人眉眼间你来我往。瞅见坐下四位宫主一脸讶异,如沫难得的有一种优越感,因为他们之间的这种情形,过去几年,她见了很多。眼看着四位宫主想问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踌躇样子,她忍不住轻笑,端起酒盏爽快的喝起酒来,心情大好! *** 璃芗数年来音讯全无,此次归阁,阁子里的人自然心中欢喜,因此这酒宴便直到深夜方才散去。赵聿的酒量深不可测这个如沫已经知道,但没想到璃芗的酒量也一样叫人咂舌。她眼看着四位宫主打定主意要灌醉她了好问她与赵聿的事,轮番上阵去给璃芗敬酒,璃芗笑着一一接了一饮而尽,结果四位宫主都醉趴下了,璃芗也只是脸色变的红润罢了。 正四处张望寻思找几个人将四位宫主送回住处,却忽然听到璃芗叫她:“我竟不知道如沫的酒量,好的很。” “哪里比得上阁主,”正好看见对面花树后转过来几个人,如沫忙招呼了她们过来,“将四位宫主好生送回屋子,再熬些解酒汤备着。” 璃芗学着赵聿的样子,斜靠着坐塌右手支颔,安静的看着如沫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各项善后事宜。偌大的内阁,一场酒宴下来满地狼藉,她却安排的事无巨细,心细如发的程度,叫人赞叹。 眼看着如沫将一干事宜都安排妥当了,赵聿起身一把抱起璃芗,“我送你回去。” “你认识?”璃芗此刻酒劲儿上来了,四肢有些无力便索性让他抱着。 “摘星楼就在望月台的旁边,你说我认不认识?”看着怀里脸色红润、双眼迷离还嘟着樱桃小嘴的璃芗,赵聿心中一紧,只觉得下腹一股暖流直冲而上!他慌忙运气镇定心神,轻声咒骂:“该死的!今天的酒喝过了!” “嗯?你说什么?”璃芗没听清楚,下意识的在他怀里挪了挪身子,双手怀上他脖颈,“你再说一遍。” 赵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身上传来的梨花的香味充盈了他的鼻端,手里这种柔软的触感,她知道他是有多努力的在克制自己么!他制住仍在他怀里师徒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的璃芗,喝道:“别乱动!” 如沫原本正在招呼下人收拾残局,猛的听见赵聿一声呼喝,唬的赶紧回头去看,却见赵聿脸色不定的努力制止怀里乱动的璃芗。她是什么人,芙蓉簟的掌事!芙蓉簟是什么地方?青楼!这一眼她便瞧的明白了个实打实! “噗哧!”看着一脸煎熬的赵聿,她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呵呵呵……公子,小心身体!” 转首看着以袖掩口笑的没心没肺的如沫,赵聿脸色更加不好了,抱起璃芗跨步就要越过她回摘星楼去,却不想走到如沫身边时,璃芗一把拽住了如沫的衣袖。 “如沫……” “属下在。” “如沫的家人呢?”璃芗醉眼迷离,拉着她的袖子喃喃的问着。 如沫却是一愣,转而俯首捋了一下璃芗有些散乱的发丝,轻声道:“十年前,黄河大水,属下的家人都被淹死了。” “淹死了啊……如沫,你别伤心,阁子里的都是家人。你……”璃芗一句话没有说完终于沉沉睡去。 低头看着在赵聿怀里安睡的璃芗,如沫轻轻的摸着她一头青丝,脸上的表情是赵聿从没见过的,慈爱!不过片刻,如沫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赶紧收了手,再抬头时已经一如往常。 “阁主睡下了,公子,烦您好好照顾阁主吧,我去给她熬解酒汤。” 赵聿点了下头,抱着璃芗便快步而走,待出了走廊便运起轻功径直飞了过去。如沫望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仍旧转身带着人收拾满屋狼藉。 *** 摘星楼,楼如其名,是这里最高的一处阁楼。俏生生的屹立在一处断壁之上,虽然凿了石梯但颇为陡峭。赵聿抱着璃芗奔至底下,抬头忘了一眼提气运功便抱着璃芗越过石阶径直飞了上去。 轻轻的将璃芗放到床上,他顺势坐在床侧,手指轻轻将散落在她脸上的几丝头发捋顺。 “璃儿……”看着床上的女子,他眸色微倦,终究没有忍住,右手细细的轻轻的摩挲着这张倾世容颜. “你还要我等多久?我也会累会倦的……” 床上的人眉头轻蹙,略有些不安的朝外侧翻了个身,下意识的抱住摩挲着自己脸蛋的手放在心口,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嘴里喃喃呓语:“你别丢下我……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赵聿心神一震,不敢置信的仔细打量着璃芗安睡的脸,。 “你说什么?你,你喜欢谁?” 可是床上的人儿再也没有说话,嘴角带笑沉沉睡去。赵聿忽然咧嘴笑了,因着右手被璃芗紧紧抱着,他便顺势在璃芗身侧躺下,轻轻将她的脑袋枕到自己的左胳膊上,将她轻轻的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璃芗的头顶,闻着她身上混着酒香的一股淡淡的梨花香,赵聿微笑着闭上双眼。 “你心里是有我的……” 不过片刻,赵聿终于也沉沉睡去,两人交颈而卧,便如鸳鸯。 *** 如沫终于将满屋狼藉收拾妥当,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熄掉大厅中的最后一盏灯,她顺手取过一旁阁子里的下人递过来的小琉璃盏。 “劳烦你领我回水榭吧。” “是,您请跟我来。”下人也提着一盏琉璃灯带着如沫出了走廊便左突右拐的行走在这布了五行阵的阁子里。 阁子里的人大多已经歇着了,如沫能听到自己与带路的那个下人在花丛草木间行走时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没多久她便被带到了通向水榭的唯一的那一处曲折的走廊,果然玉簟阁里面的人都是懂的,至少对内部的安排布置都了如指掌。 “到了,就不劳烦你再送我进去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如沫朝着那人微微一笑,提起琉璃盏便抬步往水榭走去。 忽然瞥见下面湖里的莲叶间忽闪忽闪着一些绿色的光亮,如沫不由的驻足凝神望去,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瞥见送自己回来的下人仍旧提着琉璃盏候在走廊入口处并未离去。 “这湖……可有名字?” “此湖名曰‘镜湖’。”那人低声回答。 “镜湖?”如沫猛然间想起来在那山谷中璃芗曾提起过的一句话,指着只有叶不开花的满湖莲叶问道:“这些就是红莲?” “是。” 如沫走至走廊栏杆边上,轻轻扯住一片莲叶摸着。 “现下正是莲花开的最美的时节,怎么这些红莲并不开?” “红莲花开是需要人血的。”那人轻声回答。 如沫猛地放开莲叶后退两步,不敢置信的转头去看那人,这样叫人难以置信的事,他却说的平淡至极! 寂静的夜,如沫能听到自己略显急骤的心跳声和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她勉励镇定下来,对着那人努力扯出一丝笑容。 “我自己可以回去,劳烦你了,你回去吧。”说罢她再不做逗留,步履迅捷的走向水榭,再不去看满湖绿莲一眼。 那人深深的看了一眼如沫快速又有些摇晃的步入水榭的身影,他嘴角微扬‘呼!’吹灭手里的琉璃盏,他猛的纵身而起指望南边而去。 第三十四章 璃芗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太阳穴处有一丝轻微的抽痛,正要抬手去揉却忽然发现自己双手怀着一个温热的、软软的东西。她闭着眼睛细细的摸索了一阵,待要顺着那温软的东西继续往上时却忽然听到自己头顶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自己的手便被一只手压住了,动弹不得。 “璃儿,不要动!”头顶忽然传来赵聿暗哑的声音,璃芗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身月白锦袍、横卧在自己身侧的赵聿……璃芗霎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被他按压在他腰侧的手。 愣了半晌,璃芗猛地抽手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起来,可越是慌乱就越是起不来。还要挣扎却猛地被赵聿一把搂在怀里紧紧钳制住了。 “璃儿!不要再动了!不要挑战我的极限!”感受到赵聿下颔支在自己头顶,听着他粗重急促的喘息还有渐渐发烫的身体……璃芗忽然醒悟过来,小脸藤得一下就红了,连脖子也没能幸免。她果然安静的让他抱着一点儿也不敢动。 过了半晌,才听到头顶处传来赵聿一声轻笑:“可是头疼了?” 听的他恢复正常的声音,璃芗一下子坐了起来,转头望去,却见赵聿散着头发左手支颔侧躺着,迷蒙着一双凤眼,风情万种的瞧着自己。 “下去!”她蹙眉冷冷道,伸手轻揉了一下太阳穴,外面传来下人登上石阶的脚步声。 “我不。”赵聿索性无赖一般的往床上一躺,眼神坚决的看着她。 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再看看床上似乎拼死不肯起来的人,她叹了一口气,柔了声音哄道:“下人快来了,咱们先起来吧。这样子被他们看见,叫我这一阁之主的威严要放哪里。” 细细的看着温柔了声音哄着自己的璃芗,赵聿咧嘴一笑,爬了起来。 “好,听你的。” 闻言,璃芗忍不住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两个白眼!非逼得她哄他才作罢,这也叫听她的!真亏他敢这么说! 两人刚起床整理好了衣衫,下人便轻轻的推门进来了,一见这大清早的赵聿便在她们阁主的房间里,众人不免疑惑,但碍于自己身份,都将那份疑惑好好的隐藏了。 一时众人伺候罢璃芗洗漱正要退下再去为赵聿另准备一份时,赵聿却笑着就着璃芗洗漱的水漱了口洗了脸。 待璃芗喝过准备好的醒酒汤,赵聿正坐在她往日的梳妆台前唤道:“璃儿,过来为我束发。” 一众下人收拾的手都不约而同的停顿了一下!他们没有听错!这位公子来者是客,却居然敢这么使唤她们阁主为他做束发这样的小事!众人齐齐望向璃芗,要看她怎么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人。 璃芗却听话的站了起来,走过去,安静的给赵聿梳顺了发丝再用玉冠束了头发,插好发簪。动作做的行云流水般的熟练,一众偷眼瞧着的下人个个的都惊的眼珠快掉到了地上。这……这……难道昨晚流传的,这位公子将来便是她们阁主的丈夫这个传闻竟是真的?! 众人一时不再多待,轻轻的退了出去。今日的所见所闻得赶紧去告诉自己宫里的人!这可是件趣事! 眼看着众人都退了出去,赵聿站起身拉着璃芗的手坐到桌边,给她盛了一碗小粥。 “此次回来,你想弄明白的事情可想到法子去弄明白了?” 伸手接过赵聿端来的粥,璃芗拿起勺子轻轻的搅拌着,等粥凉了。 “还是需要去问下灵昀方才有个准。”璃芗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腌制的小黄瓜顺手递到赵聿碗里,“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筹谋起来。” “好。”赵聿喜滋滋的夹起脆黄瓜咬了一口,璃儿待自己已经和从前不同了!或许她没有发现,可自己察觉到了。 玉簟阁有四个宫,但其实并不如名字一般,只是几座连在一处的亭台楼阁。当璃芗走到玉幽宫的大门口时,灵昀早已经守在门口。 “参见阁主!”灵昀屈膝跪道。 “起来吧。”璃芗嘱咐了一句便抬步往里走去,“我的行踪你倒是摸得挺准。” 灵昀站起身来,闻言眸色一暗。 “我要是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就不会让你在外面受三年的苦。也不会让人有机会对你下毒!”说到寒毒,她咬牙切齿!‘冰噬骨’的可怕她十分清楚,居然有人歹毒至斯! “……这不怪你。”璃芗走到里间坐下,看着仍自愤愤不平十分自责的灵昀轻叹一口气,“他们铁了心的要我的命,有稠密的安排了那么久,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察觉的。” “鸢焰丫头虽然出去给你找解药了,火焰草却是十分难寻的,她此去尚不足五分把握,你……”灵昀仔细打量着眼前身材纤瘦脸色微白的璃芗顿了顿,“你如今的身子,到底如何?” 伸手取过下人放在桌上的茶,璃芗轻吹了口气,抬眼对灵昀一笑。 “鸢丫头不是都跟你们说了么,暂时压制住了,可保五年无虞。” “那你自己觉得呢?”灵昀依旧不依不饶。璃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丫头要是打算骗人便没人能看破!她要是死忍着,鸢焰也未必看得出来。 “那会儿我尚未恢复记忆,瞒不了那丫头的。”知道灵昀心中所想,璃芗缓缓拨着杯中茶叶对着她温婉一笑。 闻言,灵昀方才松了一口气。她也顺手端过一旁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璃芗。 “你是想来问十年前关于如沫的事吧。” “知我者,灵昀也。”璃芗清浅一笑,端起茶盏不再说话,细细的品着这香醇的雨前龙井。 “十年前,在郴州,她奄奄一息时有幸被上任的芙蓉堂主如琳所救。后来得知她孤身一人,看着又品行不错,就将她纳入芙蓉堂了。入堂三年做了不少事,因此如琳退位时便禀明了玉涵让她接了堂主的位置。” “那她的武功……” “她说她从前的夫家是开武行的,她自幼与丈夫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兄妹。” “哦……”璃芗左手撑在桌上,支颔看着门口的一株吊兰,“十年前黄河大水,她丈夫也一起淹死了?” “嗯。”灵昀也随着璃芗注视着门口的那株吊兰。 “她倒是个有福气的……黄河大水淹死多少人呢。”璃芗轻声说道,右手食指无意识的敲着椅子扶手,忽然收回目光凌厉的看着灵昀。 “你知道,我要问的可不是这些!” 灵昀闻言,抬眼睨里璃芗一眼,忽然笑了:“以为三年不见,你多少有些长进了,却不想性子还是这么急。” “昀姨……别笑话我了。”璃芗端了半天的架子,被灵昀这么一笑终于忍不住撒起娇来。反正下人都被灵昀支走了,她还端着什么阁主架子作何用呢。 “好好好,”笑觑了一眼此刻一副小女儿撒娇样子的璃芗,灵昀正色道,“她原姓沈,叫沈念恩,郴州人。家里有个姐姐,叫沈慈。只不过小时候家里穷,她姐姐便被爹娘卖到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结果总是被人欺负,据说有一次被人用开水浇了左手,因此她姐姐的左手有很大一块烫伤。”说到这里她一瞬不瞬的看着璃芗。 “烫伤……沈慈……沈……”璃芗喃喃低语,忽然抬起头来直视灵昀,“所以我住在芙蓉簟里的时候,她找来照顾我跟鸢焰的那个沈姨其实就是她姐姐!” “不错……”灵昀皱眉继续说道,“那时候你跟鸢焰的一应事物都是她在照顾安排,所以……” “所以,能给我下‘冰噬骨’的就只有那个沈慈,也就是她姐姐!”璃芗恨恨道,“玉簟阁难道与她有仇么?” “这个没有查出来。” “不对!”璃芗蹙眉盯着灵昀,“冰噬骨这毒虽然狠毒,但研制起来十分麻烦,昆仑山顶的那些家伙知道这毒厉害,因此从不外传的!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毒药?” “这个属下还没有查到。”灵昀十分内疚,或许找到给她毒药的人就能找到解毒的法子呢。 “郴州人……”璃芗左手支颔闭着眼睛,右手食指依旧一下一下的敲击这椅子边,“那沈慈身上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这个就有些奇怪了。”灵昀一脸疑惑的看着璃芗。 “哦?” “她被卖去做童养媳的人家是郴州的一户富贵人家,姓张,但据说她十六岁的时候跟人私奔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一直到五年前如沫找她来伺候你跟鸢焰。” 璃芗闭着眼睛蹙眉听着,轻声呢喃:“郴州……郴州……” 她忽然睁开眼睛猛地站起来往外走去,灵昀慌忙跟上。 “看样子,我得早点去郴州一趟才行。灵昀,有件事我交代了赵聿请他帮忙,你去通知另外三位宫主,叫她们一力听赵聿的,从旁协助。” “阁主!”灵昀闻言惊呼,“阁主如何确信这位赵公子便可相信呢?属下始终查不出他的来历背景。阁主还是小心的好!” 已经走到门口的璃芗闻言,顿住脚步转身过来对着灵昀展颜一笑。清晨的日光透过上面的水折射下来,耀的她一身华光闪烁。 “普天之下任何人都会骗我,唯独他不会!” 第三十五章 当璃芗走进来的时候,如沫正靠卧在水榭外廊的榻上,在玉簟阁里即使是盛暑依旧很凉爽。璃芗走近时如沫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镜湖中的红莲,神色宁静叫人看不出一丝心绪。 “如沫。”璃芗走近,轻声唤道。 “阁主?”闻言,如沫转头看清楚身前人时赶紧站了起来,“属下一时不察请阁主赎罪!” 璃芗抬手叫她起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这般拘礼。” 如沫将璃芗请坐在榻上,自己去里屋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璃芗下首。 “你在想什么呢?我都走到你跟前儿了都没发现。”璃芗缓缓躺下,斜靠着睡榻,头枕着右臂笑看着如沫。 “莫不是……我们芙蓉堂主也想情郎了?” 如沫闻言错愕的抬头看向璃芗,见她一派戏谑的模样心知她在拿自己打趣,一转眼珠拿了绣帕掩鼻而笑。 “属下半老徐娘可没什么情郎,倒是阁主……听说今儿一大早逸公子就在阁主房里了,是与阁主一起洗漱的。”说到这里她轻笑两声,手里拿着绣帕对着璃芗姿态妖娆的轻轻一点,“属下可还听说了,今早阁主为逸公子束发了。” 说罢,如沫满脸戏谑的看着躺靠在睡榻上脸色绯红的璃芗。 “呸!都是些爱嚼舌根的……才多久前的事儿倒连你这里都传到了。”璃芗红着脸睨了如沫一眼转过身去看镜湖的红莲,如沫倒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陪她坐着。 半晌方听得璃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如沫,六年来他待我的心意我如何不知。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可我身上的寒毒能不能解尚不可知,如果不解便只有五年了,我如何能误他。” “阁主……”如沫低头,手下意识的绞着帕子。片刻后,她抬头望向璃芗,“以后的事尚无定数,阁主为何要为了尚不确定的五年后而白白错过了一个有情人。” 转头去看满湖红莲,如沫声音悠远:“我们做女子的,一生所求不过是‘难得有情郎’,天长地久终有时,阁主与其担心以后不若抓住现在,开开心心的过这五年!即便……即便五年后阁主寒毒果真无解,至少阁主过的开心不是么?” 她伸手轻轻掖好璃芗被吹乱的裙角,“何况,以公子心性,不论阁主有解无解,他……他断再离不开阁主的。与其担惊受怕不若两人在一处开心快活的好!属下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虽说秦公子、宋公子都对阁主用情很深,终究还是逸公子方是阁主良配。” 如沫也不再多说,安静的坐着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璃芗。她本是个通透的人,不过顾虑太多便有些瞧不清自己的心了。 半晌,璃芗“呵呵……”轻笑坐起身看着如沫,“不想,你却比我看的通透。倒是我竟钻了牛角尖了。” 伸手拉过如沫的手,璃芗笑道:“璃芗受教。一世太短,我须得尽欢才好。如沫,多谢你。” “阁主何须这般客气,”如沫轻拍一下璃芗的手,有些黯然,“我的女儿若还在世,当跟阁主一般年纪吧。于她,我不盼富贵荣华,只求她能平安喜乐。可是她……” “可是十年前的黄河大水么?”璃芗看着眼前忽然愁云密布的如沫轻声问。 “大水?”如沫出神的望着镜湖,下意识的反问,“什么大水?” “你女儿可是因为十年前的黄河大水去了?”璃芗蹙眉望着一脸失神的如沫。 “不,她……”忽然风吹过,挂在水榭屋檐的风铃被风吹的‘叮当’作响。闻声,如沫身子一震猛地清醒过来。她敛了神色伸手轻轻揩拭了一下眼角,转头对着璃芗苦涩一笑,“大水淹城之前,她便掉到河里淹死了。” 她忽然站起身来拉着璃芗往水榭内走去,“阁主既肯为公子束发心中便是有了公子的,万不可再这般钗环不戴脂粉不施了。来,属下给阁主梳妆打扮一下。” 璃芗闻言立时站住不肯再进去了,“如沫……我不……” “难道,阁主心中喜欢的另有他人,不是公子?”如沫站定,轻巧一笑,戏谑的看着又一次一脸飞鸿的璃芗。 “自然没有旁人。”璃芗急忙摆手撇清。 如沫“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继续往水榭内走去,“既然阁主心中喜欢,方才也说了,人生短暂须得尽欢。那女为悦己者容又有何不可。” 如沫不由分说,拽着璃芗径直拉到水榭内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一双巧手须臾间便替她绾了一个朝云髻,又细细的为她描眉施粉,不过片刻,璃芗倾城之色更上层楼。看的如沫啧啧叹息,直言赵聿好福气能得璃芗一颗芳心相许,说的璃芗又是脸红一阵。 ** 望月台 此刻玉簟阁四位宫主正端坐在大厅中,四人神色不一,但都望着难得正襟危坐在上首的赵聿。其实四人都是一般心思,早上的事不过须臾,阁子里早就已经传遍,她们不过是想从赵聿口中再确定一下。只是碍于,赵聿的身份连玉幽宫的灵昀都查不出分毫来,因此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赵聿坐在上首,虽说他一直在仔细的看手中玉簟阁的分布图,但下首四人各自如何神情,四人之间如何眉来眼去他其实也都瞧得分明。 他赵聿是何等样的人,她们心里盘算着想要问他什么,他一清二楚。放下手中卷轴,他抬头一一扫过因为他的动作而齐齐望向他的四人。 “四位宫主心中想要问在下什么,在下心里明白。”赵聿看着一脸期待的四人,按捺住心中笑意,只是微一扬眉,“只是这事儿你们须得去问璃儿,她如何说事实便是如何。” “你这不等于没说么!”性子最急的流莹忍不住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事儿我们要是能去问阁主,又何须巴巴的过来问你。” “璃芗那丫头的脾气,你也知道的,”落瑶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茶,“她有心要瞒着我们,我们再如何去问也是问不到的,今日你既然叫了我们来,正好,你不若……”话未说完却见厅外一个翠绿色的身影袅袅婷婷转过屏风走了进来。 璃芗一进大厅就笑着扫了一眼座下四人,然后抬步往赵聿身边走去,轻嗔道:“我让你替我办事可不是叫你请了她们来背后嚼我的舌根儿的。” 今日的璃芗让赵聿惊为天人。朝云髻将她一身的如梨似梅的冷华衬托的越发出尘,略施了薄粉的脸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意,眼波流转看向自己,赵聿只觉得心跳的十分快,便似要跳出来一般。 待她坐定了,赵聿便给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她们自己要问,我可不曾说什么。” 璃芗顺手接了浅呷一口对着下面四人清浅一笑:“你们要问什么不若直接问我,怎么问都不问就说我要瞒着你们了?” 一时四人都脸上尴尬,这背后嚼人舌根还被人听了去……到底还是流莹没有忍住,索性看着璃芗,脆生生的问了:“那你倒是说说,你与这位公子到底是何关系,省的我们心中不明胡乱猜度,万一惹出什么笑话来。” 流莹人性子急,但问题却一下子问到了点子,这一下别说是她们四人,就是赵聿也心中惴惴,一样的瞧着璃芗。 璃芗拿着杯盖扫着杯子里茶叶的手一下子定住了,她望了下四人又转首去看赵聿,只见他望向自己的一双凤眼闪着疑惑、期待、犹豫…… 璃芗放下茶盏轻吁一口气,放下茶盏娇俏的睨了赵聿一眼,又对着座下四人莞尔:“阿聿,你说咱们是何关系?” 赵聿闻言,心中一怔,惊喜的望着璃芗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叫自己‘阿聿’,除了那一日,这是第二次。那次是在无人处,今次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她的四位宫主。 璃芗一语倒又把四人的目光齐齐的聚到了赵聿身上。四人毕竟是过来人,一看赵聿脸上神色,便大概猜到了几分。璃芗与赵聿、秦修、宋宁的事她们也有耳闻。当初以为是秦修,如今看来,终究是这赵聿抱得美人归了。 半晌不闻赵聿回答,璃芗疑惑的转头看他,却撞上一双溢满了惊喜和爱意的眼睛,她微微一怔,脸上一红撇过头去。这一幕落在四人眼里,心中更是肯定,这小俩口彼此爱慕着呢。 “你们瞧,不是我不说,是他自己不说的,可怪不得我。”璃芗轻笑一声。赵聿闻言方回过神来,再要开口却被璃芗截了话头。 “行了,都说正事儿吧。”璃芗一脸严肃的看向赵聿,“玉簟阁的分布图你已经仔细看过了?” “自然。”赵聿轻点一下搁在桌上的地图,嘴角上扬十分自负,“都在我脑中,分厘不差!” “哼,你可别现在托大,回头记不住出了差错,我可不替你丢那个人。”璃芗轻叱道。 赵聿闻言,俊脸一垮:“我的本事,璃儿放心不过?” “呸,”璃芗轻啐他一声,“别胡闹!既然你都记住了,我交代你的事你心中可有想好要怎么安排了?” 闻言,赵聿将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又是一副懒散的没骨头样,“不是难事,只是费些时日罢了。” 璃芗闻言对着赵聿展颜一笑:“那好,我明日起身去郴州,你留在这里处理我交代的事。” 赵聿闻言,坐直了身子,凝眸望着笑面自己的璃芗,半晌后,他方才对她轻柔一笑,伸手在她头顶摸了摸。 “好,你此去小心,我会尽快过去陪你。” “嗯。”璃芗轻点臻首,转过去看着座下四人,难得的一派严肃,冷声道:“四宫宫主听令!” 四人闻言都自位置上站起,对着璃芗跪道:“属下在!” “本座不在,赵聿暂代本座之职,你们须得在旁好生协助,不得有违!” “属下等,谨遵阁主令!” 第三十六章 次日尚早,璃芗醒转时赵聿已经坐在她床侧翻着她前夜临睡前看的医书。听到她醒转的声音,他低头对她温柔一笑,伸手摸了摸她头顶。 “醒了便起来用膳吧。等下要赶路,不要饿着了。” “好。”璃芗当真乖乖坐起,正要伸手将外套取过,赵聿却早已放下医书替她拿了来,璃芗便乖乖由着他动作熟练的为她穿上,又取了腰带替她束了,将挂在床头的软剑替她细细的绑在腰间,便牵了她的手走到外间。 一应洗漱用具早都备好,赵聿难得安静的在一边等她洗漱过了,看她梳头绾发,他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尽不会梳女子的发髻……” 璃芗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搁着镜子笑觑着他,“你要会了做什么,难道那日凉州城的天下第一美人你拌上瘾了,还想着再伴几次?” 赵聿瞪了眼梳罢头发站直了身子笑看着自己的璃芗,伸手将她拉到桌边,将桌上的食盒打开,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璃芗仔细一瞧盒子里的东西,顿时目瞪口呆,惊讶的看着赵聿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傻了?快吃,吃完了还要赶路呢!”赵聿宠溺的点了下她鼻尖,舀了一碗已经放凉的绿豆汤给她。 “这个……这个水晶虾仁饺是你做的?”璃芗指着面前一盘晶莹剔透芳香扑鼻的水晶虾仁饺,对着赵聿惊讶道。 “嗯。”赵聿一边夹了个饺子塞到璃芗因为惊讶张大的嘴里,一边笑道,“那日你说喜欢偏又不肯带了那厨子一起走,我只好连夜去跟他学了。” 璃芗慌忙咽下嘴里的饺子,一双大眼睛闪烁着感动看着赵聿,“倒是你,多费心了。做的可比那厨子的更好吃许多。” “你若喜欢,等咱们事了了,我便时常做给你吃。”赵聿温柔的擦拭了一下璃芗的嘴角,又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快吃吧,不要叫她们久等。” “她们都起来了?”闻言璃芗蹙眉。自己刻意早起就是不想兴师动众的,没想到还是没有瞒过她们。 “你此次回来不过2、3日的时间便又要走,她们虽不出阁子,外间发生了什么她们也都知道。心知你有要事不好多加痴缠,可你毕竟是她们的一阁之主,你此番要走,又有凶险,她们自然要送你一送的。” “难为她们了。”一时,璃芗不再多说,安静用膳。 xxx 玉簟阁入口、出口均只有一处,此刻一应众人都聚在门口,依依不舍的送着璃芗。 看了看站在人群后面,望着自己面色复杂的如沫,璃芗对她婉笑道:“如沫,有我义父的消息,我须得先赶去瞧瞧。你且在阁子里多玩几日。阁子里的许多事我都拖赵聿替我办着,等他事了,你与他一起来郴州找我。” “是!阁主此去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等公子忙完,我便跟着公子去伺候阁主。” “好。”璃芗点点头,又转首去看玉涵,“如沫虽说是你手下,我受她照顾颇多。此番她来者是客,你莫要太拘束她。” “知道了,说的跟我容不得她似的。我哪里是那般小气的人?” “呵呵……是!是我白嘱咐两句,倒是我的不是!”璃芗笑睨了她一眼,又扫了众人一眼,又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身侧的赵聿。 “我这便走了,这里的事你多费心。我……我在郴州等你。” “好。”赵聿也是清浅一笑,那笑,迷了璃芗的眼睛。 不再多说,璃芗登船,仍旧是那凌清掌舵,眼看着船缓缓前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如沫嚷道:“如沫,多谢你的开导。此去郴州,我定会替你去扫墓的!” 闻言,如沫身子一震,眼睛隐隐泛红也对着逐渐远去的璃芗唤道:“多谢阁主!阁主保重!” 小船逐渐隐入一片黑暗之中,消失在了众人的眼里。待到众人都散去时,赵聿忽然闪到如沫身边笑眯眯的把玩着腰间竹箫,盯着她一脸谄媚:“璃儿方才说你开导她,如姨,你开导她什么了,如何开导的?” 如沫望着他笑而不语,举步跨过他在下人的带领下往水榭走去,徒留下赵聿一人在原地抓耳挠腮仍自困惑。 xxx 璃芗自出了玉簟阁便登了事先备好的船只走水路直往郴州,又乔装打扮了对外只称是去郴州探亲的富家小姐。凌清扮作小姐的随身护卫一路相随,不过七八天的功夫,便到了郴州。 郴州既不同于鄞州多水路也不同于凉州多山道,郴州就好象是凉州跟鄞州的中和,山清水秀,因此自古郴州出的人才也很多。 璃芗事先传了书信着人早早的买了一处几个屋子相连的大院又雇了人打扫了,对外只说是接待来郴州暂住的小姐的。郴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大手笔的买了宅子只是为了暂住的事变成了郴州这些时日里被人议论最多的趣事。 一时间,人尚未到呢,众人便都各自揣测着这是什么人家的小姐,长得如何。还真有人自称认识那家小姐,把这小姐的相貌举止、家中境况竟也说的有模有样,一时众人信以为真。只是到了第二日便又有人说了自己也认识,只是听着却全不是同一个了……如此一二,众人便都只当笑话,有好事的去询问宅子里的打扫收拾的下人,不想却个个守口如瓶。 其实,璃芗与凌清早早便到了,只是璃芗女扮男装,凌清也化了别的样子,先投宿了客栈,这两日耳里听得他们的各种猜测,直觉有趣。 听着客栈里众人又开始说道着这还未露面的富家小姐,璃芗忽然起了玩性,提高了嗓音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凌清一眨眼高声道:“哎,听说是凉州的枢密使秦大人的妹妹要来,那处宅子也是秦大人提前替妹妹打点好的。” 凌清看着璃芗一直对自己眨眼睛,会过意来,也朗声道:“是呀,这秦大人待他妹妹倒真是好到无话可说。这次来郴州说是探亲……” 话未说完,果然有好事者一听便凑了上来,自顾自的拎了一壶酒坐到一桌,“是呀,可是听说那秦大人与他妹妹自小便是无父无母孤苦相依的,怎么现在却来郴州探亲了?” “哎,这个你就不知道了,”有一个人有样学样的拎着一壶酒也坐了过来。凌清抬手招呼小二添碗加筷,那人却只当不知,继续说道,“据说这秦大人与咱们郴州的宋家二公子有些交情,只怕秦大人的妹妹也是认识那二公子的。” “哎,如此说来,那秦家小姐不是来探亲的,是来会情郎的!啊!哈哈哈哈哈……”坐于门口的一人朗声笑道,玩笑一开倒引得客栈里一阵哄笑。 “宋家二公子?”凌清疑惑的问道,“可是当今武林盟主宋盟主的二公子?” “那是自然,在郴州除了宋盟主的宋家还有谁家。”那人白了凌清一眼,似乎这是一个根本不该问的问题。 “哎哎哎!我可还听说了!宋家唯一的小姐据说与那秦大人是有婚约的!” 此言一出,凌清急忙望向璃芗,却见她只是笑着听那些人讲,全不在意方才放心,不由心中暗叹,看样子那赵公子是真真将阁主的一颗心给虏去了! “哈哈……那位小姐的脾气可不太好,不太好!这位大人只怕以后取得是个悍妻,是个悍妻啊!你们说是不是啊!” “哈哈哈……是啊是啊!只怕那齐人之福,难享喽!”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顿时,客栈大厅中,众人轰笑起来。璃芗与凌清听得有趣也跟着一笑。 “哎,你们只知那秦小姐或许与那二公子有缘,或者与那大公子才有缘呢?”璃芗忽然开口。 众人一听顿时不解,门口那一桌上的一个人对着璃芗朗声问道:“小兄弟,你如何这么说?” 璃芗给那人添了一杯酒方道:“你们想,秦大人是何官职?宋家是何身份?若要联姻,那也须得是宋家下代家主吧!” “喔……有道理有道理!”那人点头附和,“可是,这宋家下代家主……” 闻言,璃芗顿生疑惑,给凌清使了个眼色,便见凌清给那人又倒了一碗酒,“怎么,这宋家的下代家主还未确定?我可听说了,宋家长公子颇有乃父之风啊!” “嘿嘿,”那人干笑两声,“若说从前,那必是长公子的,只是近来听说这长公子做的许多事都不得宋盟主的喜欢,倒是这二公子似乎一反往日儒雅书生之态,做了几件叫他父亲拍手叫好的事!因此,这位小姐若真是联姻,那她未来的丈夫到底是谁,尚不可知,尚不可知!”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却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清脆骄横。 “你又如何肯定来的必定是秦大人的妹妹!我看你也是胡诌的! 话音刚落便走进来一位女子,她一身石榴红的衣衫,衬得真个人如火一般!也不见她继续进来,只是往门口一站,手里拽着一根软长鞭,极其傲慢的扫了一眼厅中众人,最后望向璃芗他们一桌,拿鞭子的手直直一指,趾高气扬! “哼,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就在背后嚼我们宋家的舌根!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第三十七章 女子一身火红衣衫,下巴微扬傲然站在门口,手直直的指着璃芗他们一桌,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傲慢。 大厅中的掌柜待看清楚来人正是当今武林盟主,郴州第一武行碧水山庄大小姐宋芷琳时不由一愣,顿时一脸谄笑迎了上去。 “哎呦,宋大小姐!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来,请进来!”那掌柜一边哈腰笑着将那宋家大小姐迎进来,一面狠狠一拍傻愣愣站着一边犹自望着少女娇美脸蛋发呆的小二的脑袋,提起一脚就朝他踹了过去。 “还不快去备茶!上好的雨前龙井!再去给宋小姐准备她爱吃的芙蓉桂花糕!”又转身谄笑着一路领着那宋家小姐往二楼去。 “大小姐,请。楼上雅座,老位置!” 宋芷琳也不客气,由着他领着上楼,路过璃芗一桌时还冷哼了一声。她身后跟进来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年纪大约与她相仿,穿的十分朴素,长得倒也十分清秀,与这宋芷琳烈火般的气质相比倒更多了一股木槿花的安静恬淡。 丫鬟手里提了一堆东西,额头微有薄汗,看上去有些吃力。跌跌撞撞的跟着他们爬楼梯,一不小心脚底不稳撞了宋芷琳小腿处一下。 “咝!”宋芷琳痛吸了一口气,立定回身,对着那丫鬟怒目而视!“乐生!你不长眼睛么,怎么走路的!” 名叫乐生的丫鬟慌忙站定低着头直给她赔罪,“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手里东西一时没抓稳,脚底打滑了一下,我……” “哼!跟你娘一样的没用!拿点东西就不会走路了!”宋芷琳冷笑一声,转身继续上楼。却不想原本怯懦的乐生却站稳以后看着她的背影,不高不低的说了一句:“我娘不是没用的人。我娘她,很好。” 这一句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倒叫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了。璃芗闻言顿生兴致,抬头去看僵持在台阶上的主仆二人,尤其仔细的看了看侧对着自己身量纤瘦的丫鬟。好一个丫头,只当她与一般丫鬟无二,却原来也是个有些血性的呢。 宋芷琳堪堪要往上走的身形就这样顿住了。她不可置信的转头来看那丫鬟,一眼扫过,却见大厅中众人或明目张胆或偷眼觑着他们,顿时脸上一红就有些挂不住了。 见她忽然右手一样,一个巴掌就甩到了乐生的脸上! “啪!”这一声清脆响亮,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这一声响就更显得尤其响亮。乐生的脸被她生生打得歪向了璃芗这一侧。 仔细打量了一下脸被打得撇向这边的乐生,璃芗忽然“咦?”了一声,凌清闻言也望了过去,皱眉看了半天倒没瞧出个所以来,只是此刻人多,他也不好多问。却听那宋芷琳尖了嗓子冲着乐生叫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我说话!既然是在我家做个下人讨口饭吃,就要有下人的样子!” “可是,小姐你……”乐生斜眼看着宋芷琳再要再说,谁知那宋芷琳一扬手,眼看一巴掌又要甩上去!璃芗朝着凌清使了一个眼神,凌清会意,一下飞了过去,左手一把抓住她堪堪就要打下去的手,右手一把将乐生圈在身后。 大厅中众人一直噤声冷眼旁观着,眼看凌清眨眼间就英雄救美,顿时有热血心性的都一拍桌子叫道:“好身手!” 凌清抓住宋芷琳的手,回头去看了下乐生,温言道:“姑娘不碍事吧?” 乐生没有料到会有人出来相助,一时愣神还没恢复,呆呆的望着凌清。 眼看乐生只是瞪着大眼睛呆呆的看着自己,凌清以为她伤到了,不由蹙眉,右手轻轻拍了一下乐生的肩膀,语气更加温和:“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被他轻轻一拍,乐生方才回神,顿时小脸绯红,轻声道:“多……多谢公子。我……我很好。” 闻言,凌清对她点头一笑又转回头去看着宋芷琳,一脸正色! “宋大小姐!你辱人父母在先打人在后,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难得有人敢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自己声色俱厉,宋芷琳似乎有些错愕,一转眼看见厅中众人都或多或少的带了一些责怪之意的看着自己,她心中不免委屈! 自己是什么身份!堂堂武林盟主的女儿,多少人为着她爹都给她几分薄面,宠溺有加,即便她果真犯错也不过一句‘小孩子玩笑’就过去了,今天自己不过教训一下奴婢,却被人这般指责!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狠狠甩开凌清抓着自己的手,她直指凌清脸面,娇叱一声:“你是谁!我的事何须你来插手,哪里容得了你来多加置喙!” 凌清轻轻扶住乐生,冷冷的瞥了一眼几乎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你既做得出这样的事就怪不得旁人对你指指点点。” “指指点点?”宋芷琳抬眼去看厅中众人,果然有人眼中鄙夷之色不加掩饰,她脸色一白,抽出自己的鞭子指着凌清喝道:“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助她,又有没有那个本事对我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就见她一鞭子朝着凌清直甩了过去!凌清没有料到她这般突然出手,心中大惊,一把抱起乐生飞了起来直跳下楼梯飞到大厅。 大厅众人一见那宋家小姐真刀真枪的耍起鞭子来,纷纷脸色大变,取了银两往桌子上一搁就逃也似的出去了。 带着宋芷琳上楼的那掌柜早已吓得抱着头逃上了二楼,趴在楼梯口瞧着下面的场景,嘴里哀道:“流月不利,流月不利啊!今天怎么遇上这个小煞星啊!” 转眼看到本来几乎客满的大厅此刻除了璃芗还坐着不动,其他人早已跑得没了人影。有良心的还不忘搁了银子在桌子上,没有良心的抬脚就跑,掌柜更是哀嚎一声:“哎呦,今天的生意白做了,白做了……” 眼看凌清抱着乐生跳到大厅,宋芷琳也一下子跳了下去,拽着鞭子对着凌清一指,下巴微扬。 “我不跟没名没姓的人打!说罢,你叫什么名字!” 眼看今日这架非打不可,凌清无法,只好携了乐生将她带到璃芗那里,“姑娘,这位是我家公子,你先在这里坐会。”说完又对着璃芗作揖,“公子,今日是属下鲁莽只怕这架是一定要打的了。” 璃芗给乐生倒了杯茶并不转身去看凌清,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嗯,教训一下也好。去吧,莫要伤她性命。” 话虽说的轻,但璃芗运了真气。因此这话就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宋芷琳和屋子外面围观的人的耳朵里。众人不由心惊,这家公子恁大的口气啊,得罪了宋家小姐只怕将来要吃苦头。那宋小姐一听,小脸气的煞白瞪着璃芗的背影,咬碎一口银牙。 “哼,莫要托大!等下不定谁伤了谁的性命呢!” 听得璃芗之言,凌清会意。他缓步走将过去傲然一立,对着宋芷琳冷然道:“在下凌清!刀剑无言,宋小姐小心了!”说罢他抽出腰间佩剑直直的刺了过去。 一剑去势既直又快,宋芷琳一看大惊失色!慌忙双手抓鞭挡住剑的来势,人往左后方转了过去,饶是这样,只听“呲!”的一声,她左肩袖子便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感到左胳膊有些微疼,她凝神望去,心中大惊!那人的剑不止划破了她的袖子,剑气竟然还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如今正开始往外冒血! 宋芷琳这下不敢轻敌,冷哼一声:“哼!看不出,你的伸手倒这般好!” 她右手一甩鞭子,鞭子便如灵蛇一般“嘶嘶”的冒着毒信朝凌清眼睛扫去! 凌清挥剑斩去,却居然没能斩断那根鞭子,只听得“嘣!”的一声,倒像是两个铁器相撞的声音,他眼露讶异!忙转动剑身将那鞭子缠住! “呵,倒没想到宋小姐的鞭子是玄铁制的!只是不知道是小姐自己得承父亲真传还是徒仗了一把好兵刃!” “那你就好好试试!”宋芷琳冷喝一声,一收鞭子又甩了过去!当下,两人不再多话认真过招。 片刻间,好好的一个大厅被他们打得满是缺胳膊断腿的桌子椅子,混着银两散落了一地。看的躲在二楼的掌柜老泪纵横,哀哭道:“我这做的什么孽啊……请了这两位煞星进来……” 被凌清安置在璃芗身边的乐生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与宋芷琳正打得起劲的凌清,手指下意识的绞着自己的裙子。璃芗垂眸看了她的手一眼,又抬眼看了下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乐生,忽然轻笑一声。 “姑娘,再这么绞下去,姑娘的裙子怕是要破了。” “啊?啊!”乐生猛然间醒悟过来,慌忙放开裙子,一双小手赶紧抓住璃芗倒给她的一杯茶,仍旧眼不带眨的看着大厅中打得险象环生的二人。 “姑娘放心,宋小姐伤不了凌清的。”璃芗喝了一口茶,神态闲散的就好像她如今是在自家后院一般。 闻言,乐生转过头来满脸喜色的望着璃芗:“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 第三十八章 “自然!”璃芗朝着乐生清浅一笑。即便女扮男装,璃芗这一笑依然就如开了一树梨花。乐生一时迷了神,竟望着璃芗发起呆来。听的大厅传来一阵巨大的木石碎裂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顿时小脸通红,慌忙转头去看凌清! 只见凌清与宋芷琳在空中兵戎相接一下后又各自落地,只是凌清落地便站稳了,宋芷琳却‘哒哒哒’的连续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部抵住了掌柜的前台方才停住。两人实力差距,便是外面围观的人也看得出来了。 宋芷琳站定,只觉心口处血气翻涌,喉头有些腥甜,再反观凌清一派轻松自在,她的脸色顿时煞白,右手拽的鞭子‘咯咯’作响!她忽然双目圆瞪,眼露凶光!右手轻轻按下鞭子握柄处镶着的一颗圆圆的绿宝石。 璃芗本来安静的喝着茶,耳听轻轻一声“嗒”,她心中顿生疑惑,终于转过身来去看宋芷琳,目光锁在她握着鞭子的手,又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她手中玄铁所制的鞭子,眉头皱了起来。 眼看宋芷琳就要挥鞭继续跟凌清过招,璃芗忽然开口:“凌清,你过来。” 闻言,凌清果然不跟那宋芷琳多做纠缠,一下飞了过来,“少爷?” 璃芗自怀里取出一副手套笑着递了过去:“宋小姐好兵刃,你未免棋输一招,不如带着它去跟她过招吧,也不白白辜负了宋小姐给你赐教的一番美意” 闻言,宋芷琳一皱秀眉、微眯瞳孔朝璃芗望去,却见开口的只是一个白面小生,长得十分清秀,笑起来也十分好看,正安静的看着凌清将手套带上。似乎感觉到自己望着他,那位被凌清称作‘少爷’的小生便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看了过来,那眸子里闪烁的光芒似探究似蔑视…… 宋芷琳顿时心生不快,冷哼一声转过去不再多看,冷声道:“好了没有!大男人做点事也磨磨蹭蹭的。” 凌清闻言只笑不语,阁主给他这副天蚕丝织就的手套,言下之意是要他小心她手里的鞭子。哼,打不过就要使诈么…… 他站定,手中执剑直指宋芷琳,“宋大小姐,请吧。” “哼!”宋芷琳冷哼一声,一甩鞭子,鞭子击地“啪”!一声在大厅回响不止!凌清早已凝神留心她的鞭子,此刻一听,声音果然已经与此前不同。 一甩方罢,宋芷琳冷笑着甩鞭欺身而上,凌清执剑挡住鞭子来世,鞭子顺势转上剑神,凌清凝神一看,此刻鞭子上微微泛着青光,心中一惊。左手拽住鞭子尾端,右手力道加重,顺势将宋芷琳扯了过来,一剑横了过去! 宋芷琳一看,凌清竟然抓住了鞭子自己挣脱不得。眼看自己被拉去凌清那边,偏偏他剑锋一转横了过来,自己的脖子便堪堪就要欺上剑锋,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慌忙弃鞭撤手急身后退! 一脚站定,眼看自己鞭子被他夺去,小命差点就没了。她吓得气息不稳,想自己堂堂武林盟主之女,竟然打不过一个家奴!她心中恨极,右手自腰间荷包抓过一把闪着青光的银针就要撒去!却忽然听的门口传来一声冷喝。 “琳琳,住手!”声音有些尖锐,但对宋芷琳明显很有喂下力,她堪堪就要撒向凌清的一把毒针便收了回去。 璃芗心生好奇看向门口,能叫这样娇纵的宋芷琳乖乖听话,听声音也不像是宋宁,那来人不是宋九贺就是宋家长子宋璟。 只见门口跨进一双白底黑缎的鞋子,上面一片墨绿衣角。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璃芗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容与宋宁有几分想象,年纪也轻,来着当是宋家长子宋璟无疑。 宋芷琳看见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恨色,将银针放回荷包,她略有些无措的轻轻叫了声:“大哥。” 宋璟点了点头就算答应了,他走到宋芷琳身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眉头微皱瞥了一眼被凌清一剑伤及的胳膊,转过身去负手而立看向凌清。 “公子好身手!” “不敢。”凌清抱拳一揖,收起剑和鞭子转身往璃芗身边走去。一直与璃芗坐与一桌的乐生站了起来,俏脸通红的对着向自己走来的凌清深深作揖:“小女子谢过公子相救之恩。” 凌清朝她微微一笑摆一摆手,对着璃芗唤了一声“公子。”便站在她身边不再言语。 宋璟扫过怯生生的朝他们走去的乐生微有些肿胀的一边脸,转首朝宋芷琳瞪了一眼,方对着璃芗抱拳笑道:“小妹无知,无意冒犯。请二位恕罪。” “无妨,令妹本是千金,略娇纵些也是情有可原。” “你!”宋芷琳闻言气的伸手直指璃芗,胸口起伏不停,璃芗拐着弯儿的说她无理取闹! “琳琳!不得无礼!”宋璟皱眉喝住了她,“不要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就在外面胡闹!方才若不是那位公子手下留情,你早没命了!还不快谢过人家手下留情么!” “我谢他?!”宋芷琳杏眼圆睁不敢置信的直指璃芗他们看着宋璟:“大哥!是他欺负我在先的!” “闭嘴!”宋璟冷喝一声。 “大哥!”还要再说时,看到宋璟看向自己略带警告的冷冷的眼神,宋芷琳微一缩肩膀果真闭口不再说话。 璃芗冷眼旁观,见此便站起身对着他们作揖笑道:“也是我家家奴多事。宋公子,今日之事便罢,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领着凌清抬脚上楼,往自己房中走去。 楼下传来宋芷琳仍自气愤不平的声音。 “大哥,你就这么让人家走了啊!” “怎么,你还要再打?兵器都被人缴了,你拿什么跟人打?” “我……” “打不过还要再打,便是愚蠢!” “乐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琳琳!不许这样对乐生说话!她是你表妹!” 走在楼梯上的璃芗与凌清闻言,顿住脚步疑惑的对视一眼,想不到这两人还有这样一层关系。索性站定了细细听起来。 “哼!什么表妹!不过是来讨饭吃的!” “宋芷琳!” “大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什么主意!她不过就是生的一副怯懦的样子,跟那女人年轻的时候又长得几分想象嘛!专骗男人罢了!你跟爹都被这女人迷得昏了头了!”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自楼下大厅传来,紧接着传来宋璟尖锐阴冷的声音。 “你打我?” “宋芷琳,自己不长脑子不要祸害别人!你方才的话若是叫父亲听见了自己想想后果!” “我……” “哼!愚蠢!” 一阵极其的脚步声,想来他们三人都出了大厅。一直躲在二楼的掌柜慌忙追了下去,“哎哎哎!宋公子!宋小姐!小人的店……小人的桌子……椅子……” “嗒!”一样东西自外面被人抛了进来,稳稳的落在掌柜前台,竟是一锭明晃晃的金子。 掌柜的赶紧拿了起来,还咬了一口方才放心,收进口袋追到门口高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小姐!” 璃芗听得他们走远,微微蹙眉,凝神细想了一下便带着凌清上楼。走到房内,她躺到屋内睡榻上,凌清见她闭目修养便将手套取下放在桌上宁息打坐。 及至傍晚,凌清收息,璃芗睁开眼睛瞧着天花板。 “去帮我查一下郴州从前有一户张姓的富贾之家,曾经有过一个童养媳,叫沈慈。” “是!属下遵命。” 璃芗起身走到窗口,窗外夕阳正美,一行大雁自天边缓缓飞过,忽然想起赵聿那张时常对着自己赖皮至极的脸,想着他时而温柔时而无赖时而霸道的话,不觉嘴角轻轻上扬。 凌清站在一边,看着此刻一脸甜笑望着窗外发呆,俨然一副思念情人痴傻模样的璃芗,他轻笑出声:“怎么,想念赵公子了?” 被人说中心事,璃芗不免有些脸上挂不住了,转过身来睨了他一眼,靠回榻上嗔怪道:“偏你多嘴!我便是想他了又怎样。你现在莫要笑话我,总有我笑你的时候呢!” “那便等阁主可以笑属下的时候阁主再笑吧,现下属下抓紧时机须得好好笑几声才不冤枉。”凌清笑觑着一脸懊恼的璃芗。 “哼!我饿了,去叫厨子给我煮晚綠豆湯吧。” “是,属下这就去。”凌清抬步就走,堪堪就要跨出房门却被璃芗叫住了。 “凌清,我要冰镇的绿豆汤!还有芙蓉桂花糕。”璃芗喜滋滋的说着,却不成想被凌清婉言拒绝了。 “绿豆汤我替你隔水放凉了再端来,冰镇的绿豆汤是万万没有的。” “为什么?” “临行前赵公子再三交代,阁主身有寒毒,不可食寒冷之物。” “啊?他怎么可以……”璃芗小嘴一扁可怜兮兮的看着凌清,委屈极了,“凌清……天很热啊,我……” 凌清见状头也不回往外走去,一道凉凉的略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公子有命,属下不敢不从。阁主若要追究,就去找公子吧。” 徒留下璃芗一人满脸懊恼,恨恨的捶了一下睡榻,低低的咒了一声:“该死的赵聿!” 第三十九章 次日一早,乐生来客栈找凌清的时候掌柜告诉她,他们已经退房了。 “哦,”乐生很失望,“那掌柜,他们可有留口信说要去什么地方没有?” 掌柜“啪啪啪”拨了一阵算盘才说了句:“好像听说去接什么小姐?” “小姐?” “哎呀,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呢。他们也就是结账的时候顺口说了那么一下。” “哦,好。谢谢掌柜。”掌柜闻言十分不耐的挥了挥手,乐生便提着赶早亲手做的糕点走了出去。 时辰尚早,乐生并不急着赶回去,便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着,忽然身子被人撞了一下,她方站稳撞她的人却头也不回的嚷了句“对不住”便急冲冲的往前方码头处赶去。 这时她才注意到街上大多数人都喧闹着在往码头处奔去。她随手拉住一个自身边走过也着急赶去的人问道:“哎,小哥,你们这是急着去哪?” “码头啊!听说有艘特别大特别漂亮的船马上要停过来了!”那人说完急急的挣脱开了乐生便往码头跑去。 “船?”乐生毕竟年轻好奇心重,便也提了糕点跑了过去。跑到码头时,码头已经站了许多人了,她仗着身量纤小又是姑娘,便在人群中左突右拐的很快就挤到了前面。待看清楚面前正在缓缓靠岸抛锚的船时,她愣住了! 这是一艘有两层楼高的大船,四角挂着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窗户口飘着淡绿色的纱幔,船上还不时传出悦耳的琴声。船头、船尾各有几个壮汉正在忙活着好让船能平稳靠岸。 好容易,船终于平平稳稳的靠在码头时,里面的乐声便停止了。片刻之后,船舱大门打开,当先走出四个鹅黄衣衫的女子,仔细的在门口站了,其中两人便慎重的挑起遮住舱门的纱幔帘子,一位一身烟水绿衣衫的女子便微低了头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 走出纱幔后那女子便站住了,抬起头来时,人们才发现这个女子蛟纱遮面,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她就只是那样简单的往那一站,却叫人觉得一身说不出的风情,可妖可俏,可纯可艳。引的江边观看的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这样的女子……只怕向来被称作郴州第一美人的芙蓉簟的留香也比之不得。 一阵江风将她的面纱轻微吹起,众人无不翘首期盼这风能将那遮了面容的绞纱吹掉才好。却见她抬手轻轻遮住,转头朝着舱内笑着低语了一声。不多会,舱内便走出一个男子来。 “啊!”乐生掩口轻呼!男子正是她方才寻而不得的凌清! 凌清自舱里出来时手里抱着一把古琴,他极为恭敬的对着那女子低头回了句什么。只见女子眼睛含笑的伸手接过古琴,凌清便一把将她抱起纵声一跃,远远的落在了岸边人群的后面空地上方。 船上四位侍女不紧不慢的将舱门关好了也自船上徐徐而下,岸边本来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让道。此刻人们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已经出现了两辆马车,刚才那位女子已经上了其中一辆,那四位侍女便也不慌不忙的上了第二辆。 待人都上了车,车夫一甩马鞭,两车便不慌不忙的往郴州城内拭去。只留下一众人等纷纷猜测来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住在哪里,所为何事。 ** 马车内,璃芗取下遮面的绞纱笑觑了一眼一旁微皱着眉头的凌清:“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一直皱着眉头?” “阁主,属下有一事相问。” 璃芗侧头笑望着他,“你说。” “赵公子的武功比之阁主孰高孰低?”凌清一脸莫测的望着璃芗,下意识的抿住了下唇。 “我从未胜过他。” “啊?”凌清闻言轻呼一声,一皱眉头抱着剑靠在马车悲伤,轻声说道,“这下惨了,这下惨了……” “怎么了?”难得见到这样的凌清,璃芗不禁好奇。 “属下……属下方才抱了阁主。属下听芙蓉堂主说过,公子他……他……”凌清猛地抬头,看着璃芗的眼神就像看着救命的稻草,“阁主,到时候公子若要追究,还请阁主代为求情!” 璃芗呆呆的看着这样的凌清,一时竟做不出反应。片刻之后方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越到后面笑的越发不可收拾,直笑的弯腰捂着肚子喊‘疼’。一旁凌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不好看。 就这样马车四平八稳的将璃芗他们带到了提前买好的宅子门口,凌清当先下马伸手扶过下马的璃芗,一行六人迤逦而行进了宅子。片刻后方才有下人将金光灿灿的“陈府”二字挂在了朱红大门的上方。 ** 府邸内书房 璃芗端坐高位,凌清、四位侍女、打杂的四个仆役并一个年约半百的管家半跪于地。 “属下参见阁主!” 璃芗左手支颔右手轻轻敲着椅边,“可与寻影还有追月联系上了?” “属下无能,暂时还未找到寻影的下落。”管家低头道,“他们的人到了郴州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嗒……嗒……嗒……”璃芗沉默不语,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椅边,此刻,书房内安静的连针掉地上都能听得见。 过了半晌,璃芗看向那个管家:“雾痕,郴州的势力,你可摸清楚了?” “回禀阁主,郴州势力最大的是碧水山庄,家主便是当代武林盟主宋九贺。” “哦?”璃芗微微向前抬身望着书房窗户边的一株盆栽缓缓道,“他不过一介武夫,虽说是个武林盟主但到底不过是个混江湖的,难道连郴州府尹也要敬他几分?” “不错,”雾痕抬头望着璃芗,“宋九贺此人平时为人十分低调,碧水山庄在江湖上的口碑很好。他鲜少与官府往来,但郴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十分给他面子,只要碧水山庄有请,大小官员必到。” “倒是奇事,竟跟别处反了……”璃芗对着地上众人一抬手示意他们都起身坐了望向雾痕,“郴州等于是他宋家一家独大了?” “不错。” 璃芗清浅一笑,端起一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倒是有趣。能在郴州将那些人的行踪掩饰个干净,没点儿本事可办不到。是不是主谋暂且不知,但这事儿必定有它碧水山庄一份。” 雾痕看着璃芗,几次想开口又忍了回去,倒叫璃芗疑惑起来:“雾痕,这里都不是外人,你有话尽管说。本座手下四卫追月跟寻影两人如今没了音讯,流风被我留在玉簟阁看着人,只你一个在我身边,还有什么不可对我说的不成?” 闻言,雾痕轻轻蹙眉缓缓道出心中疑惑:“属下听闻近些年国库亏空十分严重,或许……” “你的意思,或许朝廷在打我们玉簟阁的主意?”璃芗坐直身子望向雾痕。 “不错,之前阁主不是遭到了西峰堂、南猿楼和歃血盟的伏击么,这些可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大奸大恶之徒,光凭他一个武林盟主想要调动这些人马只怕困难……” 璃芗垂眸靠着椅背不发一言,面上深色宁静叫人瞧不出丝毫心绪。她不说话,座下众人也都不敢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她。半晌以后,她才抬起头来,却是一脸坏笑的看着凌清,把凌清看的身上一阵恶寒。 “凌清……”璃芗声音娇柔,却把座下众人都吓得更加不敢吭声,如临大敌。他们怎么说也跟了阁主好多年了,她的脾气摸了个2、3分的,那种语气说话,肯定没有好事。 凌清身子猛地抖了下,眼睛死盯着地面颤声道:“阁主是对属下有何吩咐么?” “哎呦,干嘛这样一副赴死的样子嘛,我又不会叫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璃芗现在活脱脱就是一副从芙蓉簟的姑娘那里学来的妖娆样子。凌清却死都不敢去瞧一眼,他还想留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呢。 当下,他起身跪地:“请阁主吩咐!属下定当竭力完成!” “哈!”璃芗一拍小手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属下决不反悔!”凌清心中哀叹,只怕想反悔阁主也不给机会啊…… 璃芗忽然敛了玩笑的神色,对着凌清正色道:“我要你去接近乐生。” “乐生?可是那日在客栈……”凌清闻言,疑惑的抬头。 “不错,”璃芗起身,蹲在他面前笑了,笑的眼睛都完成了月牙,“那丫头对你动心了,我要你去接近她,至于能知道多少关于碧水山庄的事……这就看你的本事了。”说罢,她拍一拍凌清的肩膀起身抬步越过他便转身入内往自己卧室走去。 “可是,阁主……”凌清连忙起身追上去,却忽然奋力后跃在空中弯下身子,待他落地,却听的‘哒!哒!哒!’三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三枚细如毛发的银针直直的钉在了书房的柱子上。内室遥遥传来璃芗戏谑的声音。 “凌清,美人在怀和被赵聿乱掌打死,你自己选一个吧。” 凌清顿时脸色一白,垂头丧气的看了一眼柱子上的三枚银针哀叹一声‘遇人不淑’留下一众强忍笑意的众人出门去了。 第四十章 碧水山庄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庄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端的是秀气精致。若非知情人士,谁能想到这是一个习武之人的住所,是堂堂武林盟主宋九贺的家。 据说当今武林盟主英雄了得却实是个温柔汉子,对其结发妻子尤其爱护备至。当年建造碧水山庄的时候,他特意请了风水先生为他夫人选了一方宝地,又亲自监工,造了一处极为精巧别致的阁楼,又取了夫人闺名‘静兰’二字作为这个阁楼的名字。 芝兰阁是静兰轩东侧一幢稍小的阁楼,宋九贺的结发妻子袁氏最疼爱的是自己的小女儿,因此将她的住处便安排的离自己的静兰轩最。取名芝兰阁源自“芝兰之室”,宋夫人原本希望膝下独女将来能脱了一家武夫之气成长为一个举止温柔的大家闺秀,却不想事与愿违,自小的宠溺反倒叫她如今成了个脾气暴躁举动轻浮目中无人的女子。 ‘哗啦啦!’芝兰阁内又一次传出一阵巨响。 “放我出去!爹!放我出去!来人啊!给我开门!”守在外间的丫鬟看了下被从外面紧锁的房门不敢上前。 “人呢!乐生!小菊!人呢!”宋芷琳狠狠的敲打着紧缩的房门,对着外面吼道,“一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小姐要找的时候人影都没有一个!” ‘嘭!”她狠狠的将一旁摆放盆栽的木架子踢向房门,木架子上的盆栽早就被她摔个粉碎了。 宋芷琳气急败坏的指着门外尖叫道:“你们等着!本小姐出去了,一个个的揭了你们的皮!” 守在外间的丫鬟闻言,身子忍不住瑟缩几下,想起从前被小姐拿鞭子抽的时候,她终于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也只敢站在门口两尺的地方对着房内的宋芷琳瑟缩道。 “小姐,您是要什么东西么?” “你个没有根的小蹄子!乐生呢?那贱人死哪儿去了?说!”宋芷琳一听是小菊的声音,一下子趴到门上,透着门缝厉声问道。 “乐……乐生姑娘被夫人叫去了……” “姑娘?!”宋芷琳闻言,怒火攻心狠狠的一拍房门厉声叫道,“她算哪门子的姑娘!你个小贱蹄子,倒是会见风使舵‘姑娘’都喊上了,说!我娘叫她干嘛?!” 小菊被她拍门的声音一下又退了两门嗫喃着:“奴婢不知,奴婢不知……是,是老爷交代说以后叫乐生‘姑娘’的。” “我爹?你胡说!我爹什么时候说的?!” “那日……那日,小姐被关了起来以后,老爷把下人们都叫去了大厅,特地吩咐的。”说完,小菊偷眼去瞧房门,脚步轻轻的往后又挪了两步,脸上的惧怕之色毫不掩饰。 房内安静了一会,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东西被摔的声音,紧接而来的便是宋芷琳歇斯底里气急败坏的叫声:“那个女人!那个贱人!贱人!”所幸她的鞭子已经被凌清收去了,不然此刻她早已甩鞭将房内破坏殆尽了。 ** 静兰轩内,乐生安静的坐着帮袁氏缠线,袁氏在绣一副百福图,说要在宋九贺五十大寿的时候给他做贺礼。 袁氏接过乐生递过去的一根金色的线,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她已经消肿但还有几丝红印的左颊。 “乐生,琳琳她脾气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乐生边缠线边微笑着摇了摇头,“夫人,我不怪她。” “你不怪她就好,”袁氏低下头去仔细的绣起一个隶体的福字,乐生手头绕着线,眼睛却一刻不离袁氏绣着字的手,半晌忽然听闻袁氏轻柔的说道。 “乐生,琳琳她还被老爷锁在房间里呢。你……” 递给她一根金线,乐生轻轻说道:“小姐她每日都在房里摔东西,送去的一日三餐也不曾好好用过。听小菊说,都被小姐摔碎了。” 袁氏捏着金针的手便停了下来,沉沉的叹了口气。乐生的意思她明白了,琳琳不曾认错,她丈夫便不会放她出来。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是她从小太宠她了。 袁氏盯着眼前几乎就要完成的百福图发起怔来。 那日小厮跑回来说琳琳在客栈跟人打起来了,她还暗自庆幸九贺出去了,忙遣了璟儿去瞧瞧情况,虽说自己女儿的性子大半是她在起伏别人,但她也不放心。 站在门口好半天终于看见璟儿将她和乐生带回来的时候她着实的松了口气。打架事小,不过散些银子罢了,索性人没事就好。 等走近了,她才发现璟儿和琳琳的脸色都十分不好,一进门便嚷着累要回屋。她当时并未上心,看着她人没事就答应了,当时并未留心乐生。 没想到,用晚膳的时候,没见到乐生,九贺便问了那么一句,小菊吞吞吐吐的说乐生身体不舒服倒引的九贺起了疑心,非叫乐生过了来。乐生当时脸上细细的涂了粉,并不能瞧出手指印,只是左边脸颊到底肿了起来,如何躲得过九贺的眼睛。 这一下便不可收拾了。乐生虽然他们对外只说是个买回来的丫鬟,但到底是自己的外甥女。何况她长得那么像她娘…… 想到此处,她不由的多看了乐生两眼,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她娘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唉……”袁氏又沉沉的叹了口气。 “夫人,”乐生抬头朝她柔柔一笑,“不如夫人请二少爷去看看小姐吧。小姐虽然怕大少爷,但其实她最听二少爷的话。” 闻言,袁氏略一思索笑着轻拍了一下乐生的手:“乐生,我是你姨妈。早跟你说过,何况前几日老爷也特意吩咐过了那些下人,你以后就不要再跟下人一样叫我夫人,要叫姨妈。” “乐生岂敢。乐生微贱,能得老爷、夫人的庇护感恩还来不及呢,怎么还能那么不知轻重。我……” “乐生!”袁氏假装生气拍一拍乐生的手:“昨日老爷便与我说了,待他大寿那日便要当众认了你这个外甥女。” 袁氏放下手里的金针,伸手想要去摸乐生的脸,可看着那张与自己妹妹像极了的脸,她终究忍住了转手去拿乐生手里的一个金线,看着她柔声道。 “一晃十年了,我们寻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大,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老爷说了,大寿那日名正言顺的将你认了,再好好的给你物色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将你嫁出去。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也就算对得起你爹娘了。” 一听说要给自己说亲事,乐生下意识的就想到了那日客栈那一道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身影,脸就‘唰’的一下红了。 袁氏看她脸红只当姑娘家脸皮薄呢,笑道:“瞧瞧,都没正儿八经的给你说人家呢,小脸就红成这样了,那以后要是真给你说人家了,你可要羞成什么样子。” “夫人……”乐生娇嗔道,正要再说却听的下人进来通报说门外有位公子找乐生姑娘。 袁氏疑惑的看着乐生,“哪位公子找你?”待看见乐生也是茫然的样子便笑着推了推她,“快去吧。既是位公子,也许人家心中喜欢你呢?” “夫人!”乐生娇嗔一声,起身福了福身子便随着下人走响大门口。袁氏看着逐渐远去的乐生,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一下。 待到门口时,乐生望着门口那道虽然只见了两次却已经熟悉非常让她朝思暮念的身影时,她有些胆怯了,想起那日码头她眼见他与那位小姐之间亲昵的样子,脚步便顿住了。 “姑娘怎么不走了?”带路的下人一句问话惊到了门外等候的凌清,他回过身来看见乐生展颜微笑。 “姑娘安好?在下是来还东西的。” 第四十一章 “姑娘安好?” 听闻耳边温柔一声相问,看着眼前一身玄青衣服的凌清对着自己含蓄一笑,乐生的心就像小鹿一般乱撞起来。 ‘皎如玉树临风前’脑中便只有这么一句曾经听小姐读起过的诗来。那时候秦大人与小姐初定婚约,待秦大人走后,这句便时常被小姐念到。 见乐生站在门内,小脸绯红的看着自己并不说话却独自愣神,凌清顿生疑惑。举步上前伸手便直探她脉息,莫不是那日以后她又被那个娇蛮任性的宋大小姐打了? 凌清微一蹙眉,她的脉息……有些乱。再一次细细的打量了一下乐生,他再一次出口相询:“姑娘安好?” “啊!”乐生猛地回神,才发现凌清那如玉面容就近在眼前,自己的手还被他抓在手里,顿时慌得赶紧挣脱开来,直退几步。 “我很好,多谢公子挂念。”她偷眼觑了一下被自己的反应唬的还没完全回神的凌清,轻声道,“公子是来还什么东西的?” 闻言,凌清回神伸手自腰间取过那玄铁制的鞭子递了过去。 “这是宋小姐的鞭子,那日我一时不慎竟带走了。烦请你替我还给你们小姐吧。” “哦。”乐生接过鞭子,略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 “公子……” “你……”不想,二人同时开口,乐生微微一愣,轻笑了起来,“公子请说。” 凌清微一赧然,伸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后来,你家小姐没再为难你吧。” “不曾,”乐生腼腆一笑,“小姐她,被老爷锁在房里了。” “为什么?” “她……” “乐生?”身后忽然传来宋璟的声音,乐生微微一怔转过身去,凌清也循声望去。 宋璟本来在书房忙着处理半个月后父亲五十大寿的各种事情,忽然听下人说门口来了位俊俏公子找乐生。琳琳那日千错万错但有一句话说对了,他被乐生迷了心窍。所以他马上放下手里的事赶了过来。 “是你?”门口站着的年轻男人是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以为那日在客栈不过萍水相逢,却原来不是么…… “宋公子。”凌清抱拳作揖,宋璟却只是简单的点了个头便一味的盯着乐生细瞧。那眼神,凌清在赵聿的眼睛中见过,那是他盯着阁主看的时候。心就这么忽然停跳了一下,这个宋璟,只怕对乐生还有些想法。 “乐生,他来寻你做什么?” “哦,公子是来还小姐的鞭子的。”乐生将手里的鞭子递了过去,却不想宋璟虽接了鞭子,却也一把将她扯回了门内掩在了自己身后。 “多谢好意归还。今日府中事忙只怕不能很好的招待了,你请回吧。”说完,他便示意门房关门,下人果然赶紧上来要将门关上。乐生却越过宋璟对着凌清赧然一笑。 “公子如今住何处?他日……他日乐生定当登门拜访,感谢那日公子相救之恩。” “如今,我随我家小姐住在北街陈府。”凌清说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瞟了宋璟一眼。宋璟却是面不改色一副事不关己还十分不耐的样子。 “好。那公子一路小心……”乐生还要再嘱咐两句却被一边已经等的越发不耐烦的宋璟一把拽了进去,直拉着往里走。 门房下人对着凌清点头赔笑,直说大少爷吩咐,不敢不从。凌清微一摆手并不在意,转身要走,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问道:“不知,宋二公子可在府上?” “不在,”那下人挠挠头自己嘀咕了两句方才对凌清道:“听说去了凉州,不日便要回来了。总之,二公子定是要赶上老爷的五十大寿的。” “好,多谢。” xx 碧水山庄,乐生被宋璟拉着踉踉跄跄的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出声叫道:“大少爷……我……您弄疼我了。” 宋璟原本走的又大又快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小了下来,似乎他方才那一身莫名其妙的怒气也突然间消弭于无形了。 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被宋璟拉着手走路是头一次,下人们遇见都纷纷低头避让,实在避不过便面上无事的对着他们行礼,喊一声“大少爷好,姑娘好。”宋璟一派自在,乐生却如坐针毡。 就在乐生再次想要开口提醒他现在他们这样走路十分不合礼仪时,宋璟却开口说话了。 “你与他在客栈是第一次见面?” “啊?”乐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感到手上一紧她猛然醒悟,问的是凌清。 “回大少爷,奴婢与凌清公子确实在客栈是第一次见面。” 不想宋璟此刻会忽然停下脚步,乐生便避无可避的撞上了宋璟的后背,她慌忙后退两步。 “对不起,大少爷。我不是故意……奴婢不是故意的……” 手又一次被他狠狠捏紧,下巴也被宋璟一把捏住抬了起来。对上宋璟狭长带着怒气的眸子,乐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害怕,这丝害怕宋璟瞧了个实打实,因此,手下的力气便轻了。 “可你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你永远都只称呼我为‘大少爷’!”宋璟的声音本就有些尖锐,此刻听上去就像是寒冰划过玻璃的声音,叫人心里一抽一抽的……冷! “您本来就是大少爷……”乐生试图摆脱被他钳制的手,无奈,在他面前她的力量渺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你却愿意叫二弟‘宁哥哥’!”宋璟紧拽着她的小手,多希望可以通过手将自己心中翻滚着的怒气传达给她。 “那不一样。宁哥哥他……” “怎么不一样!”宋璟不耐烦的打断她,“他不就是总是那副温吞水的模样么!装的一脸人畜无害的!背地里也不见得做了什么好事!” “宁哥哥就是宁哥哥,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将我当成亲人对待。这是您跟小姐永远也比不上的。”强忍着手腕传来的钻心的疼痛,她努力睁眼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抬头对上宋璟几欲冒火的眸子,她冷声道:“您是大少爷,是碧水山庄未来的庄主。又何须在乎我这个丫鬟的想法呢,没得辱没了您的身份。” “呵……”宋璟一声冷笑,“丫鬟?只怕你也没多少还能继续做丫鬟安稳度日的好日子了。” 闻言,乐生忽然害怕起来,庄主有什么想法她从来都不知道,可大少爷知道,“大少爷,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父亲大寿那日就要认你。你想想,全天下全武林的人都将知道你是宋九贺视如己出的外甥女。琳琳已经许配给了秦修,别人不能肖想她了,也就只能把眼睛都放在你身上了。”看着脸色开始变得苍白的乐生,宋璟松开手,痴迷的看着摸着乐生白皙的脸,低柔着嗓音安慰她。 “你别着急,你若不想被当作物品一样被我父亲送人来换取他想要的。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嫁给我,他就不能再打你的主意了。”说完,他一脸沉醉的望着眼前震惊的还没回神的乐生,望着她樱红的小嘴,他忍不住就要亲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娇叱传来,猛地惊醒了两个人,循声望去却是袁氏正对着他们俩怒目而视。 xx 陈府。 璃芗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下人给她煮的银耳汤,听着凌清给她汇报今日探来的消息。 “宋宁去了凉州但会赶在宋九贺大寿之前回来。宋璟在碧水山庄的威望也如外间所传,俨然就是下任庄主,但看得出下人害怕者多敬重者少。乐生……下人称呼她为‘姑娘’,言语间也颇多尊重,身份并不是丫鬟那么简单,只怕与宋家有些瓜葛。而且,看得出,宋璟他……” 说道此处,凌清沉默了。璃芗抬眼看去,见他难得的锁着眉在思考着什么。仔细回想他方才所言,璃芗一转眼珠,想起了什么!她笑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凌清,“看得出,宋璟还喜欢着这个乐生姑娘?” 闻言,凌清猛地抬头朝璃芗看去,见她一副似笑非笑戏谑的盯着自己的模样,顿觉自己失态,忙咳了两声掩饰了。 “阁主,阁子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不曾,不过有他在我很放心。”想到那个快有一个月没有见面的人,璃芗心中忽然便有些闷闷的,原来想念一个人的感觉会是这么……不好!那自己当初对秦修的感情算什么? “那阁主,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着急,我在等人给我寄几封信来。”璃芗轻轻搁下手中的勺子,揩试了一下嘴角,笑瞧着有些疑惑的凌清,“我在等人给我个身份。有了身份咱们这陈府才能在这虎踞龙蟠的郴州占点地盘。不然到时候碧水山庄都不认识咱们,那咱们怎么去人家的寿宴呢?” “哦……可是宋家二少爷是认识阁主的吧?” 想到宋宁,璃芗的眸色微微沉了一下,赵聿说过一句话,她至今都记得。 “宋九贺成天将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当宝,却不知道有人故意韬光养晦呢!”能得到赵聿这般评价的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走向外间,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朗朗青天,轻声道:“他,不至于害我。何况,”她忽然转头俏皮的对着凌清眨眨眼睛,“谁还说过人不能有几个身份的?” 第四十二章 小姐,京城来信。”雾痕一身管家装扮,用托盘装了信递了过去。璃芗伸手取了,读完,嘴角含笑将信封中又一封信取了出来递给雾痕。 “送去碧水山庄。” “是,阁主。”凌清在一边瞧的云里雾里却也不多问,阁主的本事他心知肚明,看着就好。见璃芗起身便要往外走,他快步跟了上去。 “阁主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见一个人”璃芗从怀里取出绞纱一边系上一边往外走去,“你不用跟着我了,这封信你替我送去郴州府尹那里。” 话音刚落,一封薄薄的信便如利刃一般朝他直射而去。凌清忙伸手运力夹住了,又借势转了一圈方才卸去了随着来势附带的璃芗的内力,再抬头时哪里还有璃芗的身影。 xx 时已至秋,璃芗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日入郴州时的那艘大船的舱内,带来的四个丫鬟如今两个在外面侯着,两个在一左一右的站在她身侧。房间内虽有三人,却安静的听不到意思呼吸的声音。 待璃芗喝完第二盏茶的时候,舱门被轻轻的推开了。随着外面的风吹进来,一股香味扑鼻而来。璃芗微笑着抬眼望去,就见门口处一个美人,腰肢款款的走了进来,不过几步路,她却走的风情万种。 “留香姑娘,人如其名呢。”璃芗笑着请她坐下,示意身边的丫鬟给她倒了一杯茶,“怪不得都说留香姑娘是郴州的第一美人。” 留香也并不推辞,就势坐下了取下蒙着面的纱巾,露出一张精心描绘过的脸,那张脸就如盛开的牡丹花一般的美丽,璃芗心中暗叹,郴州第一美人的名号并不是虚得的。 “陈姑娘说笑了,奴家可是听说了,郴州来了一位美人,虽然绞纱遮面但其风姿可已经迷了整个郴州男人的心了。”说罢,她眼波流转笑睨了一眼璃芗,“这位美人奴家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无礼!”璃芗身侧的侍女皱眉轻喝一声,待要再说却见璃芗眼尾扫了过来,放住了嘴只是一脸的气愤。 璃芗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觑着留香。 “留香姑娘太过谦虚了,郴州别的男人或许不可知,但宋家大公子的心全郴州都知道,可是牢牢的系在留香姑娘的身上呢。” 璃芗看着她原本神采奕奕的一张脸在提到宋璟的时候黯淡了下去,嘴角便轻轻的上扬了一些。 “陈姑娘说笑了,宋大少爷不过是略疼我一些罢了。”留香转头望向身旁被风吹起的淡绿色纱幔,幽幽的说:“其实奴家心里清楚的很,他的心里住着另一位姑娘。” 璃芗缓缓起身伸手拉过留香往舱外走去,直走到栏杆边上,指着一江江水轻声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并不是什么值得伤心的事,留香姑娘应该还知道另外一句话。” “什么话?” “守得云开见月明。”璃芗伸手替她捋顺被风吹乱的发丝,轻笑道,“日久见人心,你的情意他总会知道的。” 留香闻言,一双剪水秋瞳竟隐隐有些泪意,她慌忙眨了几下眼睛方才对着璃芗温婉一笑。 “陈姑娘找我不是为了开导我的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若是有一天宋璟还是不爱你,却又要你为他而死,你可愿意?” 闻言,留香微微一怔,不可置信的看着璃芗:“陈姑娘此话何意?宋公子他……” “你可愿意?” “我……”留香沉默了许久,方才抬头看向璃芗坚定道,“他若不爱我,我何须为了他轻贱自己!” “呵呵,”璃芗轻笑,“你长得这般好看,心也通透人也聪明,很好。留香姑娘,三日后请您来陈府做客吧。” “这样……好么?不管怎么说,奴家都是……都是……” 璃芗执过她的手轻轻的摩挲着,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我喜欢的是你的心,与你的身份无关。你若瞧得起我,愿与我交个朋友,便请你不要推辞。” “怎么会,奴家心中乐意的很。承蒙陈姑娘不嫌弃,三日后,奴家一定来!” ** 璃芗回到陈府的时候只见门口停着一座轿子,几个轿夫在一边休息,轿子的帘子却是垂着的。看她下马车,门房的老李才赶紧的过来给她开了门。 “李伯,这些是什么人?怎么在门外呢?” “哦,是府尹大人。总管大人说了,小姐你不答应谁都不许进来,可是,你看……”李伯正一脸为难的还要再说雾痕就从里面出来了。 “小姐,郴州府尹大人来访,见不见?”雾痕的声音不大不小,但门口的这些人都听的清清楚楚,璃芗眼尾处便瞧见那些轿夫脸上有些愤愤然。 还有一个显见得已经不耐烦了,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小姐这么大的架子,连老爷都要等!” 此时轿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了开来,走出来一个四十上下身材十分臃肿的人,两撇小小的八字胡子,圆圆的几乎看不见下巴的脸衬得那人的一双眼睛越发的小,眼里总是闪烁着叫人看着十分不愉快的光。 璃芗站在门口看着他抖了抖身上不染纤尘的锦缎袍子,咳了两声方才抬头看自己,那眼神从一开始的轻视到惊艳到……她十分不喜欢的眼神。 看他要说话,璃芗转身便往宅子里走去,也不瞧他,只是淡淡的对雾痕嘱咐道:“请府尹大人去大堂喝会儿茶。”便径自回屋了,只留下那个郴州府尹站在门口一脸尴尬。 待璃芗回屋,不过片刻雾痕便过来了。 “阁主,人已经安置好了,今日您出去的时候阁子里来了信。” “真的?信呢?”璃芗一听不自主的便笑了,过了这么久,那边终于有消息了么。 “呃……”雾痕没有料到璃芗会这么开心,倒是愣了一下方才将信拿了出来。 一把接过玉簟阁中传来的信,璃芗急不可待的便拆了开来,入眼便是那熟悉的字体,飘逸、潇洒却又暗含一股刚劲,是那个人的字呢。再看下去,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璃儿,我好辛苦哦!阁子里的女人们一个个都好凶!尤其是那个……”读着赵聿的来信,璃芗的嘴角溢满了散都散不去的笑意,那笑意渗到了她的眼睛里,一时间,流光溢彩叫人舍不得转开视线。 雾痕看着这样转变的璃芗,轻轻的笑了。阁主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就那么要强,什么都一个人忍着。他都怕她会一个人孤单下去,如今看来,阁主有了心上人,那人……待她极好,会逗她笑。 一时间,内室两个人都不说话,雾痕安静而又耐心的等着璃芗看信。 “璃儿,我听说你在郴州惹了不少情债!赶紧给我收拾掉,不然半个月后等我去了,可要好好收拾你的!”看到这里,璃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快极了,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她就可以见到他了。 “哼,远在天边呢,先管着我了!”璃芗对着信娇嗔了一句,转眼看到一旁站着不出声的雾痕,顿时小脸绯红。 “咳咳!雾痕,府尹大人茶也喝了,你便去替我回了吧。就说我歇下了,今日不见客了。” “是。” 璃芗拿着信转身往卧室走去,不一会边听的外边传来那府尹隐含怒气却又拼命压抑的声音:“呃……那好吧!本官改日请陈小姐来府上做客吧。啊,对了,请转达给你们小姐,就说‘本官心中对丞相大人是很佩服的!’,那就这样,本官告辞。” “大人走好。不送。” ** 碧水山庄 大厅中宋九贺与其夫人一起坐在上首。袁氏一脸忐忑的望着跪在堂中的大儿子宋璟,又皱眉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乐生。 “老爷……这……” “哼!”宋九贺狠狠的一摔手里的茶盏,那茶盏瞬间便碎成了粉末。“平时你花天酒地沾花惹草我也不管你,乐生是你表妹!你怎么能对她……对她无礼!你……你……!” 宋璟闻言,抬头深深的看着宋九贺:“儿子对乐生的心事,爹你早就知道了的!如今还这样问,有何意思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过他一眼的乐生,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心痛,咬一咬牙,他猛地抬头对着宋九贺朗声道:“既然爹你如今问了,我不妨直说吧!儿子恳请爹将乐生许配给我!” 大堂顿时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宋九贺捏的咯咯作响的拳头显露着他此刻正在极力压抑的愤怒。眼看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堂中忽然三个声音同时响起,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我不同意!” 第四十三章 “我不同意!”大堂中的袁氏惊呼出声的同时,门外也传来两道声音。紧接着,门外走进两个人。 “琳琳?”“宁哥哥?” 门口走进来的赫然就是这几日一直被关在房中的宋芷琳和本该在凉州的宋宁。听到身边乐生轻呼的那一声“宁哥哥”,宋璟的眼睛里顿时布满了阴云!他狠狠的捏紧了拳头,狭长的眼睛更是死死的盯着宋九贺。 “爹,你怎么能把这个女人许配给大哥!她什么身份,怎么配!”宋芷琳小跑进来直走到袁氏身侧,狠狠的剜了跪在地上的乐生一眼,才对着宋九贺恨声道:“整天的一副可怜样子,装给谁看!成天不知道在外面都搭些什么人呢!” “琳琳!”袁氏眼看宋九贺的脸色越发的不好,急忙喝住了宋芷琳,又抬头对着宋宁淡然道:“你回来啦。” “是,娘。”宋宁也只是淡漠的礼貌的回答了便转而注视着上首,正握拳勉力压制怒气的宋九贺。 “爹的心思,不曾变吧。”宋宁的声音清淡的很,听着给人一种鹅毛拂过的柔软感。他弯腰轻轻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乐生,上下将她仔仔细细的打量个遍,“乐生,还好么?” 大堂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被他这样轻柔的两句话扫的一干二净。宋九贺重新坐回椅子。 “此行凉州,可还顺利?” “嗯,爹交代的事都已经办妥了。”宋宁边回答边牵着乐生往一边椅子那里坐去,“秦修说,爹大寿之日他必定到场。秦姑娘明后日便能到郴州,爹到时候打算让秦姑娘住哪里?” “沁儿来了,肯定跟我住在一起,难道还要住别处不成!” “嗯,与你住在一起,也好。”宋宁点点头正要再说,宋璟却猛地开口。 “爹!儿子跟乐生……” “啪!”清脆一声响彻整个大堂。堂中下人都惊呆了,宋璟身侧一个瓷杯被摔的粉碎,左肩还有很大的一处茶渍,左脸处更是被划了一道口子开始隐隐的往外冒血。 宋九贺这个杯子摔得毫不含糊,他站起身冷冷的看着宋璟,“乐生不是你可以肖想的!给我好好去反省!太不像话了!”说罢,他袖子一甩转身便走如内堂。 “爹……” “璟儿!闭嘴!”袁氏喝住打算追上去的宋璟,轻轻对他摇了摇了头。 宋璟果然不再去追,缓缓走到垂首坐在宋宁身侧的乐生面前,蹲了下去看着她,轻轻道:“乐生,不管爹答不答应,你都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言罢看着因诧异而瞪大眼睛的乐生,他凉凉一笑便转身走了出去。 一时间,大堂众人开始渐渐散去。宋芷琳挽着袁氏的手临走还狠狠的瞪了乐生一眼,袁氏却极是复杂的看了下她,叹了口气领着宋芷琳出去了。 堂中很快就只剩下宋宁跟乐生两个人,他看着乐生的手正在不自觉的颤抖起来,轻叹一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道:“别怕,有宁哥哥在的。” 乐生看着许久不见的宋宁,一时间委屈、害怕齐齐的涌上心头,再难自抑遂趴在他肩膀上‘嘤嘤’的哭了起来。 进来一个小厮,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到宋宁便将信递了过去,“二少爷,陈府小姐来信。” “陈府小姐……好,我知道了。”宋宁伸手接过信便将下人遣退了,乐生听到陈府二字,也忙住了哭,殷切的看向宋宁。 宋宁戏谑的看了看乐生,微笑着拆开信看了,又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向乐生,“嗯,怪不得我们乐生不要大哥呢,原来佳人已经心有所属了。” “宁哥哥……” “陈府小姐请咱们后日去她附上赏菊,咱们去还是不去?” “我……我怎么知道!”乐生俏脸羞的通红,站起身捂着脸就飞奔出去了。 宋宁独自坐在偌大的堂中,环顾了一下四周,长长的吁了口气静静的凝视着手中的信,“陈府小姐,璃儿……” ** 陈府 今日璃芗起的很早,早到可以看见花瓣上未干的露水,闻到尚且来不及散去的夜的清凉。因着今日有客临门,雾痕一早就带着几个下人在忙活了,四个小婢也各自准备着自己拿手的茶点。 待到朝阳高升,飞鸟划过天空,花儿开始吐露芬芳的时候,陈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一辆庄重大方,一辆花枝招展。 璃芗仍旧绞纱遮面,微笑着倚在门口,等着马车上的人下来。这两个车上的人关系千丝万缕,她要进入碧水山庄并不难,但她想要查出义父的下落少不得得从这些人身上下手了。 庄重的马车上下来了宋璟、宋宁、乐生三个人,另一辆上下来的是留香。这几个人在门口照面,各自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唯独宋宁,自看见倚在门口那一抹闲淡的身影时,眼睛便再没有离开过。 璃芗笑看着他,笑得那样清浅温婉,隔着绞纱轻轻道:“许久不见,宋公子安好。” 眼看着宋宁温柔的双眸在自己一声“宋公子”后,渐渐的弥漫了一股深深的失落,璃芗的心里就有些微的心疼和愧疚。宋宁爱她她如何不知,只是她的心如今住下了一个赵聿,就再放不下别人了。 “陈姑娘,安好。”宋宁微微点头。 除了宋宁和留香,另外两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璃芗,两人并未联想到那日客栈中女扮男装的年轻公子,都只是感慨于,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物。 璃芗瞧着他们俩宋璟若有所思乐生却似乎微微失落,心中一笑,将他们都迎了进屋。留香眼瞧着今日宋璟正眼都未瞧过自己,心中便郁郁起来。璃芗轻轻执起她的手,对着诧异的望着自己的留香温婉一笑,慎重的拉着她引进屋里。 “留香姑娘今日能来,蓬荜生辉。”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留香满眼感激。 璃芗将众人引至后院的一处十分雅致的凉亭中,那里四婢早已将各色精致的差点备好,见璃芗领着众人进了亭子,便安静的站在亭子外的四角。 各人安静的用着茶点,一时竟没有人说话。半晌,宋璟直直的盯着璃芗缓缓开口,“陈姑娘可是与我二弟相识?” 璃芗抬头看了一眼宋璟遂又笑着瞧向宋宁,“小女子有幸,机缘巧合下识得宋公子。” “陈姑娘过谦了,能认识姑娘是在下的荣幸。” “哦?不知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能叫我二弟如此有幸识得佳人?”宋璟狭长的双眼若有似无的在璃芗与宋宁之间来回徘徊。 “既是机缘巧合,请容我稍微自私一点,这个就不跟大家说了。倒是宋大公子,我初来郴州便耳闻你跟留香姑娘之间的许多趣事呢。” “呵呵,陈姑娘说笑了,”留香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宋璟,眼波流转缓缓开口,“不过是宋大少爷比旁人更怜香惜玉一些罢了。宋大少爷的心上人,其实是这位姑娘。”她食指纤纤,对着乐生轻轻一点,恁的是风情万种。 “我……”乐生顿时尴尬极了,“不是,你误会了,我……”乐生求助的看着宋宁,宋宁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表妹,乐生。” “宋公子的表妹啊,贵姓呢?”璃芗招了招手,便有一婢过来给他们添茶。 “张……免贵。”乐生绞着手指低着头轻声道。这个蒙着面的小姐便是那日在码头上惊鸿一瞥的那位,是凌清公子如若至宝一般抱在怀里的人,这样的人物,自己如何比得上呢。 瞧着乐生渐渐有些暗淡的脸色,璃芗心中明镜似的,一转眼珠轻笑道:“其实,这几天凌清总是会在我面前提起乐生姑娘的,却不知道乐生姑娘原来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说着还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宋璟。 见状,宋璟坦然一笑并不否认,倒是乐生急的直摆手:“不是的,陈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凌清公子他……我……” “你什么?”璃芗强忍着笑意,招手叫来一婢,轻轻在她耳边嘱咐了一声。 “我……我……”乐生小脸涨的通红,越发说不出个头脑来。 宋宁看着故意戏弄乐生的璃芗,眉梢眼角都是化不开的宠溺,这样调皮的璃芗方是三年前他认识的那个喜爱穿着翠绿衣衫的小姑娘。 留香本就是个通透的人,这样的情形她一眼便瞧出来,真真的,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心中不免宽慰了许多,眼底的笑意便渗了出来。 乐生眼瞅着亭子里各有千秋的两位大美人都笑呵呵的瞧着自己,更加语无伦次,“我”了半晌,终于索性不再说话,只顾低着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头玩了,忽然耳边想起了一道略带惊讶的清亮的声音。 “小姐你找我……乐生姑娘?!” 乐生猛地抬头望去,只觉得太阳的光直射进自己的眼睛,眼前一片明亮的她只能看得出一个黑黑的挺拔的身形,那样宽阔有力的肩膀…… 乐生的脸一下子红的就如黄昏的晚霞,飞满了她巴掌大的秀气的小脸,她咧嘴轻轻呢喃了一声:“凌清公子,安好。” 第四十四章 从凌清出现开始,乐生的小脸就一直红扑扑的,忽闪的大眼睛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在整个亭子里左右跳跃着。 亭子里的人瞧着乐生跟凌清之间逐渐暧昧起来的气氛,也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心里却各自想着心事。璃芗在与宋宁、留香说笑间看戏一样的瞧着那边气氛十分复杂的三个人。 转眼便到午时,雾痕过来回禀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璃芗才收起看戏的心情笑着招呼众人入内堂用膳。 堂中布置一如她的人一样,恬淡清静。大伙儿安静的用膳,雾痕却忽然进来说郴州府尹来信。 “嗯,把大人的信放在书房吧,我用过膳再看。” 宋璟闻言,狭长的眼睛在璃芗的脸上轻轻的扫了两眼,边夹菜给乐生边若无其事的笑看着璃芗:“陈姑娘与府尹大人相熟?” “不,只是家父与宰相大人相熟,此次来宰相大人拖了府尹大人代为周全罢了。”璃芗清浅一笑,放下筷子,马上就有人上来替她倒了一杯茶。 “哦,原来陈姑娘父亲与宰相相熟啊。”宋璟斜眼去看坐与一侧一直不吭声的宋宁,眉头微蹙了一下,“二弟也知道?” 宋宁淡漠的看了一下宋璟,遂又转头,眉眼温柔的瞧着璃芗:“只知道陈姑娘家世极好,却不曾细究过。” 言谈间,众人都用罢膳食,下人便过来收拾了,又给给人倒了茶。虽然人来人往,却安静的甚至连衣衫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都很轻。 宋璟摸着下巴瞧着下人收拾了出去了,站起身对着璃芗拱手一礼。 “今日已经叨扰许久,府上事忙,我们这就回去了。十日后,家父寿诞,明日请帖奉上,到时候还请陈姑娘大驾光临,碧水山庄必定蓬荜生辉。” 璃芗清浅一笑,并不回答。只是推诿说,要给府尹大人回信,叫来雾痕,嘱咐他好生送他们出去,便就进了内堂。 宋宁看着消失在拐角的那一抹清瘦的身影,眉眼间都是散不去的黯淡跟心疼。他皱眉望着领先走出去的宋璟的背影,手便在衣袖中紧紧的捏了起来。 ** 碧水山庄 宋九贺的书房,即便是大白日也将窗户帘子紧紧的拉着,书房内总是灰暗暗的一片。 宋璟站在书桌前看着整个人都隐在书桌后一片阴暗处,让人瞧不清楚的父亲,拳头慢慢的捏紧。 因着前几日他在大堂里为了乐生的事情与父亲发生了争执,此次,父亲的神色又一直都瞧不见,他心中便十分没有底气。 忍了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的开口:“父亲?” “你确定那个女子姓陈?”宋九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暗含着许多心事。 宋璟很少听到父亲用这样的口气问他问题,心中便更有些不安了,“是,二弟也是认识的。” “哦……既然如此,那明日就把请帖送去吧。” “是,父亲。” “去吧。” “是。”宋璟心中想着乐生的事,张口欲说终究还是忍了下来,转身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要出去,打开门,却听得后面传来宋九贺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你从前怎么玩女人我不管,乐生,你想都不要想。” 宋璟五指狠狠的扣紧木制的门扉上,回头对着宋九贺轻笑了一下:“儿子对她势在必得。当年父亲做不到只能放手,如今儿子却至死方休。” “滚……”宋九贺虽隐在暗处,可这一字传来,宋璟已经能很明显的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被人揭开伤疤的愤怒跟羞辱感。 他轻轻关上门,嘴角带着冷笑,眼中尽是叫人看着觉得胆寒的阴骘。 ………… 璃芗看了眼被她丢弃在桌上的郴州府尹的来信,不过是些溜须拍马还希望她能在丞相面前替他美言好让他能升官发财的话。 依着她的性子,这样的信别说是回了,就是看都不会去看,可如今她要想在郴州找人,少不得需要官府的一点力量。这样有着明显意图的人,与她而言,倒是更好掌控一些。 在梳妆台前坐下,璃芗顺手便取出那日赵聿来信看了起来。这信,她如今日日都看,心中希望日子可以过的更快一些……轻轻的摩挲着信纸上的字,她连嘴角都是甜蜜的笑。 须臾,璃芗收起信,重新拿起绞纱遮了脸。 “雾痕,备车,咱们去趟府尹那里。” “已经备好了,就在大门外头等着呢。”雾痕的声音在屋外轻轻的传来,璃芗会心一笑,这么多年,雾痕始终是四卫中最了解自己的。 璃芗站起身来,下意识的便要运起轻功直飞出去,却听得雾痕淡淡的说了一声:“小姐一向身子虚,日头正盛,走慢些吧。” 猛然意识到,如今她在郴州,绑架义父的那些人,在这里势力只怕盘根错节十分庞大,她既然明面上说是大家闺秀,便不能再随便用武了。 猛地收起内力,璃芗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去,对着守在外间的雾痕轻轻点头,“无妨,我身子好许多了。” 雾痕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跟在璃芗身后,等她上了马车便亲自驾着马车往府尹府去了。 马车里,璃芗躺靠在在马车内的软榻上,瞥了一眼马车一侧雾痕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些见面礼,望向前面遮光用的帘子。 “雾痕,等下到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你去碧水山庄一趟,只说方才我一时疏忽,竟然忘了此次来给宋二公子带了礼物竟还没有给,少不得请他赏脸再来府上一叙吧。” 雾痕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璃芗不再说话,雾痕便也只是沉默着赶车,片刻功夫便到了府尹府。 待到门口,那边一早就被吩咐了,因此看见璃芗下车,便赶紧笑呵呵的将她迎了进去。雾痕刚走两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自己一拍脑袋,惊叫道:“哎呦,瞧我的记性!” 璃芗堪堪进了大门的身子便停了下来,转身疑惑的望着他。 雾痕手忙脚乱的将马车内的礼物搬了下来交给来接的下人,又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来对着璃芗直哈腰:“小姐您的药还在炉子上煎着呢,出门前竟忘了关火……小姐,你看……这……” 璃芗瞧了眼门口众人,遂对他摆摆手:“无妨,礼品就劳烦他们拿进去吧。府尹大人可以派人送我回去的。” “哎!那我这就回去!”雾痕说罢转身驾着马车,火急火燎的便往回赶。 璃芗瞧了眼远去的马车转身便往里走去。不过几步路,便看见那边府尹已经笑嘻嘻的迎了出来,看见璃芗时,他的眼睛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后笑成了一条细线。 “哎呀……陈姑娘能来,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眼看着他笑着迎上来,伸手就想拉自己的手,璃芗一步越过他避了开去,径直往里走。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赵聿知道了,只怕这人的眼睛跟手都要不保了。想到这里,心中不免便有些可怜这个府尹了。 府尹眼瞧着自己一双手被避了开去,讪讪的搓了一下,仍旧笑呵呵的追了上去,当先领着璃芗走向大堂。 待下人将二人茶点奉上,璃芗朝着替自己拎着礼品过来的下人眯眼一笑,轻道:“把我给府尹大人的见面礼拿上来吧。” “陈姑娘客气了,能来就好了,哪里还需要什么礼物呢。”府尹应承着,瞄了眼下人手里提的一堆东西,眼睛还是忍不住笑得眯成了一条直线。 璃芗冷眼看着直觉好笑,瞧他的样子,只怕也不是个清官。若不是还要借他之手,自己才不会费那心血与他周旋,不将他拉下马就不错了。 “府尹大人哪里的话。”璃芗轻笑一声看向他,“这是应当的。此次来主要是有一事想请府尹大人帮忙。” 说话时,璃芗眼波流转、巧笑倩兮,直瞧的那府尹眼珠子都直了,“何……何事?你只管说!本官肝脑涂地!” “此次前来,是想请府尹大人一起寻找一下我那失踪的……父亲。” 第四十五章 再犯 璃芗并没有在府尹府上逗留很久,只是不动声色的用着宰相的名义,叫府尹想法子替她找出义父的所在。其实她没有抱什么希望,郴州的势力那样复杂,他一个府尹显然已经起不到该有的作用了。 出了大门便看见雾痕已经驾了马车等在外头,璃芗微微一愣,“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雾痕恭敬的站在马车边上,不高不低的回道:“宋二公子来访。” 闻言,璃芗轻点臻首,“那赶紧回去吧。可知道宋公子此来所为何事?”边说着边十分着急的上了马车还不忘催促雾痕加紧些。 “啪!”马鞭甩起的清脆声在空中回响了许久方才消失。马车行驶的很快,一直等到转过弯去再见不到府尹府时才慢了下来。 璃芗轻靠着车厢内的矮榻,盯着碧绿色轻纱遮挡着的车门,徐徐开口:“可看清楚了有多少人在跟着我?” “啪!”又是 一声清脆的甩鞭声,车外传来雾痕恭敬的声音:“宰相大人来信说了,怕小姐水土不服,特特的寄了五两血燕来给小姐养身子。” 璃芗安静的靠躺着矮榻,纤细白嫩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五个……是同一伙人么?” “对了,小的想起来您头先吩咐了,说要给乐生姑娘一份见面礼的。小的就做主送了3匹前儿咱们带来郴州的锦缎。梅丫头给挑的,说是桃花粉的颜色最衬乐生姑娘了。” 璃芗轻蹙了一下秀气的眉毛便不再说话,眨眼间,马车便已经回到了陈府。璃芗边走进去边琢磨着,跟着她的五个人,竟然有三个是碧水山庄的。 那三个人是今早才出现的,与她预料的一般,只是她以为顶多一个人却不想一下子来了三个。另外两个…… 她心里琢磨着事情便穿过大堂径直向自己屋子走去,猛然间却听到温润如水的声音响起:“芗儿。” 那样温润轻软的一声轻呼,仿佛穿过了重重迷雾,历经了百转千回方才传到她的耳中。 璃芗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瞧向此刻站在大堂中的那一抹挺拔的身形。 “宋公子,抱歉。我方才想着事情,竟一时没留意。”璃芗对着宋宁温婉一笑。 看着眼前的人,璃芗心中一时间竟是生出些许愧疚来。那日在迎来客栈中匆匆一别,已有许久没有见过了。前儿虽然见面,她有心利用乐生跟宋璟来避开他,结果到底是没有避过呢。 宋宁只是笑笑,“没什么。你竟还是老样子,事情想的入了迷,旁的就再也顾不得了,天塌下来也不知道的。” 璃芗清浅一笑,对他伸手一请:“府上不比碧水山庄,不过后院的菊花开的正好,宋公子是否赏脸?” “求之不得。”宋宁如玉的眸子闪过一丝光华,那一刹那竟是灿烂整个大堂。他抬步跟着璃芗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菊花果真开的极好,可是在宋宁此时的眼里,只觉得姹紫嫣红开遍,终不及方才璃芗那清浅一笑。 两人漫步在这样烂漫的菊花丛间,却安安静静的并不说话。璃芗就如九天玄女误坠凡尘一般,一身的清冷跟孤傲和那样倾城的容颜将这满园子的菊花都比了下去。 她驻足在铺地菊前,金灿灿的铺地菊开的极致,一身的傲气毫不收敛,叫她想起了那个拦着她的花轿的月白身形,嘴角便不知觉的弯了起来。再过几日,他便要来了呢。 一旁的宋宁瞧着她忽然弥漫了一身的柔情,眼睛只觉得刺痛无比,心更是一阵一阵的抽痛起来,“芗儿,你……你的心里终究还是有他了。” 璃芗闻言,细细的看了他一眼,遂又低头伸手摩挲着那一朵铺地菊,缓缓开口:“是呢。我以为我再不会喜欢什么人了,可他就这样走进来了。” 她微微一顿,站起身瞧着宋宁,“宋公子,能得宋公子垂爱是璃芗的福分,可是璃芗与公子终究无缘,公子早晚会遇见……” “不,我的心我自己知道。”宋宁略显慌乱的打断了璃芗的话,暗暗捏紧了袖中的拳头,好容易平复了下来,方才看着她,“不过半年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璃芗正要回答,雾痕却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过来:“小姐,该吃药了。” 接过雾痕递过来的药,璃芗一口气喝了干净,撇头看见宋宁正紧紧的皱着眉头瞧着自己,便一边瞅了帕子拭干净嘴角的药渍一边毫不在意的说道:“那时候掉在江里,身上受了寒。这不过是寻常驱寒的药。” 看宋宁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璃芗叹了口气:“我正有一事想问你。” “我知道。当初在迎来客栈偷袭的人幕后另有指使,却是一个叫做‘隐’的组织。这个组织的头目是谁目前尚不清楚,组织里面的人并不多,但很有实力。六年前开始在江湖上出现踪迹。但从最初来看,似乎只是一个很单纯的杀手组织。” 璃芗静静的听完宋宁说的话,半晌,轻道:“他们要我的‘玉’。”她转身看向宋宁,“‘得玉者得天下’,你可有听说过?” 看到宋宁身躯微微一震,璃芗继续缓缓说道:“他们显见得知道这个‘玉’与我有关,却并不知道这个‘玉’到底是什么。”说罢,她字袖中取出那日飞射向她的那张纸递给了宋宁。 宋宁只看了一眼那纸,便惊得豁然抬头望向她:“所以,前些日子在凉州的花魁赛是你在做?为什么?” “呵呵,”璃芗伸手取过他手中的那张纸,轻声笑了起来:“水反正不清了,我便再搅得它浑浊一些好了。光得了天下无福去享岂不可惜了?既能长生不老又可权倾天下,这才叫做美事。这样的美事自然是天下人共享才好。” 璃芗说罢对着守在远处的四婢之一的梅儿微一示意,梅儿便颔首领命下去了。璃芗领着宋宁举步往院子里的亭子走去,却不想宋宁几步跨到她前面,挡住了去路还一脸严肃的皱眉看着自己。 “你这是胡闹!光那西峰堂、南猿阁和歃血盟就够头疼了,你怎么可以给自己再多招些狼子野心的人呢!” 被宋宁这样厉声呵斥还是头一次,璃芗免不了愣了一下,心中却是对他感激的很。 “你放心,我有数。你既然知道那花魁的事,你就也应该知道,出面的是一个叫阿菁的女子。” 璃芗安抚的看了一眼宋宁,越过他走进凉亭坐了才缓缓道:“那些人一早就对玉簟阁动了心,那玉簟阁的上代阁主叫做青菁他们也会知道的。” 见宋宁站在亭子外面,仍旧是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眼神中的不认同表现的清清楚楚,璃芗心中一叹,只得将其中利害仔细说给他听。 “我师父当年虽然很少在江湖走动,但‘有眼无珠’那件事却是她做的。当时官府中的高手确实将我师父堵在了凉州,但当时都被我师父杀了,官府觉得颜面无光将此事压了下去。但许多闻风后至的武林中人见到了那一地死尸,只觉得我师父的武功深不可测,因此也只是在门内流传了几句而已。那日虽说我引得更多人动了心思,但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上代阁主忽然出现,还正大光明的出手了,这对他们多少有些震慑力。” 这时正好梅儿端了茶水进来,璃芗便笑着请他坐到了亭子里,见他仍是锁着眉头,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何况人多了,心就乱了。所以,我自凉州一路而来,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闻言,宋宁一双如玉眸子明灭不定,闪烁了几下之后,终于他沉沉的叹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本事,但下不为例。” 说罢,他一扫严肃,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的样子,宠溺的看了一眼璃芗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茶。 璃芗见他终于不再一本正经,心中顿时宽慰了许多。见他伸手接茶,原本想径直放在桌上的茶杯便转手递到了宋宁手里。 “为了义父,我不得不这么做。暂时拖延一下他们的行动罢了。宋公子,我义父的行踪你查到了么?” 宋宁闻言,沉默了半晌才神色复杂的看向璃芗:“追到郴州,就失去了踪迹了……” 璃芗沉默了,他是碧水山庄的二公子,原说以碧水山庄的能力,要在郴州找一个人并不是难事,可碧水山庄之内为了下届主位,只怕也是风起云涌。宋宁的处境只怕并没有多好。 “无妨,”她轻抿了一口茶,“我知道他们还在郴州,找出来只是早……”忽然,璃芗的手轻轻的颤抖了一下,茶盏中的茶便稍稍的溅了一些到桌子和衣裙上。 璃芗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略微慌乱的擦了一下,对宋宁道:“一时手滑,竟在你面前失态了。” 宋宁笑道:“你我何须这般见外呢。” 见他伸手就要去取了自己手里的帕子,璃芗转手避了过去,叫来梅儿嘱咐她收拾残局。 “今日失态了。我去换衣裳,也就不便留你。三日后就是你父亲大寿,届时咱们再叙吧。等下梅儿会送你出去的。”说罢,朝着宋宁微微一笑,便径直朝着前院内屋去了。 一路上,璃芗走的有些急,待到园门口,看见一直守在一边的雾痕走了过来,伸手就一把紧紧拽住他,撑着他的手往自己内屋踉跄走去。 感受到拽着自己拽着雾痕的手正在快速的冰冷下去,而雾痕的身子明显一震,璃芗紧咬着一口银牙喘着气:“寒毒发作了,我要闭关,你替我守好。” 第四十六章 大寿 今日的天气格外的好,璃芗虽然眼睛盯着大堂上雾痕取出来给她过目的礼品,心思却有些恍惚,总有那么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在脑海里飘荡。 那日她寒毒突然发作,所幸却不是很厉害,闭了几日的关才硬生生将寒毒给压了下去。 等她出关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便有些担心了。那日她一门心思都在压制寒毒,因此没来得及对宋宁解释什么,本来以为他会来问,可是自她出关,他却并没有来。 雾痕说,她闭关开始,本来监视她的五个人又多了三个。8个人……却是三股势力,他们彼此间似乎都相互忌惮和提防着对方,是友是敌尚且分不出来。 璃芗瞧了几眼那些东西,心中很是满意。遂抬头对雾痕点一点头,“很好,我们走吧。”雾痕答应着招呼了下人将东西拿到马车上去,便跟着璃芗往大门口去了。 临到门口,璃芗轻扯了一下袖口,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雾痕,支支吾吾起来:“那个……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到?” 说完,璃芗自己却是脸上一红,一跺脚,丢下一句“哎呀,管他呢。”转身便上了马车。听的身后传来雾痕一声轻笑,她小脸更红了,转过头去一本正经对他瞪着眼睛道:“走吧。去晚了,倒显得咱们没有礼数。” “是!”雾痕忙收敛起笑坐上马车一甩马鞭,“走咧!” 到碧水山庄时,璃芗发现本来跟着她的那八个人,其余五个都远远的守在了外面。只有那三个一早就知道是碧水山庄的人,倒是很快就隐在了碧水山庄来来往往的下人里头。 璃芗并不着急下车,搁着马车帘子,瞅了一眼站在朱红大门口迎客的宋璟和宋宁。两个人眉眼间有些相像,只是宋璟的眼睛像随时准备吐出信子的毒蛇一般的阴冷,宋宁却温润如玉,叫人觉得如沐春风。 宋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着马车看了过来。待瞧见驾车的雾痕时,眼睛一亮便飞奔过来。 璃芗隔着碧绿色的车纱帘子,对宋宁微微一笑,便掀了帘子下车。宋宁亲自过来相迎,引起了一旁来祝寿的人的注目。 谁都知道,宋家二公子为人谦和有礼但也不与人随便亲近。能得他亲迎,想必那人必有什么不凡之处。 璃芗搀着宋宁伸过来的手下了马车,顿时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四周的人轻声嘀咕起来。 “是那日坐着大船来的陈家小姐!” “哎呀,天人之姿啊!” 璃芗笑觑了一眼眉头开始微微皱起来的宋宁:“我听说秦修的妹妹的几日前也到了。正住在你们府上。秦姑娘的红鸾星动了呢。只是不知这朵娇花要落在你跟你哥哥谁的身上呢?” 宋宁并不回答,只是沉默的拉起她的手便往里走。周围顿时又是一阵抽气声。 “不是说那秦大人的妹妹是要来许给宋二公子的么?怎么难道不是?” “哎呦,你们刚才看见了没有?宁少爷拉了那姑娘的手吧!难道他们俩才是一对儿?” …… 璃芗听着那些人的议论,脑子里猛然间闪过赵聿那张勾人心神的脸,要是被他知道,不定要臭成什么样子呢。顿时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了,想要用力挣脱开宋宁的手。不想他却握的更紧了。 璃芗疑惑的看向宋宁,见他紧抿着嘴十分坚定的看着自己,想想如今大庭广众之下,倒也不好怎么闹,便索性由着他了。 走到芝兰阁时,璃芗远远的便看见宋芷琳站在门口,笑的一脸灿烂的对着屋子里招手。不一会,屋子里便袅袅婷婷的走出来一抹纤细的身影。 那人理了理本就十分整齐的衣衫,对着宋芷琳笑着说了些什么,两人便拉着手一起朝着园子里过来。 园子不大,通向大厅的路只有一条,不可避免的她们便会在这条路上遇见。 果然,宋芷琳拉着那人说笑着拐过弯来便瞧见了她跟宋宁。 璃芗安静的站在宋宁身后半步处,绞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眸子,平静的看着面前两位俏丽无双的女子。 宋芷琳一如以往,一身石榴红的衣群将她衬得越发飞扬。秦沁的脸色很白,身量很是纤瘦,有一种病态的娇弱感。 感受到宋芷琳的目光停留在宋宁跟自己相握的双手上,璃芗又轻轻的挣了一下,引的宋宁回眸皱着眉定定的看了过来。 璃芗蹙眉看了过去,眼神几不可察的扫过秦沁,暗暗运了内力。宋宁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但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二哥,这位是……” “母亲正在找你呢,快带了秦小姐去吧。”宋宁打断宋芷琳的问话,又看向璃芗,“请。” 璃芗浅浅一笑,对秦沁和宋芷琳微福了一下身子跨过她们先向大厅中去了。身后隐隐传来秦沁低低的声音:“琳琳,你有没有觉得她的眼睛跟璃姐姐的很像?” 璃芗听着却心生疑惑。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她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气喘,中气十分不足。三年前,秦沁虽然柔弱却不至于弱成这样,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园子里不过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大厅,此刻大厅里熙熙攘攘的或站或坐了许多人了。 璃芗一身翠绿色的衣衫,雪白的绞纱遮着脸。她俏生生的站在门口,眼睛略有些热切的扫视过大厅,但看清了里面的人,她心中便有些失望起来。芸芸众生,唯独没有看见那一抹月白的身影呢。都好久没有见面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该有多少个秋没见呢。 注意到大厅中许多人都在看着他们,璃芗有些不自在,要是他在,肯定早早的就摆着一张臭脸将那些人吓得不敢看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的嘟囔了一声:“哼,说话不算数。” 一旁宋宁听见了,好奇道:“什么?谁说话不算数?” 璃芗微微一赧,“没什么。”忽然,她注意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今日一身暗朱色的衣衫,满脸笑容的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人。那些前来祝寿的人对她十分客气,称呼她为“宋夫人”。 这就是宋九贺的夫人?那个被他宠到天下皆知的女人…… 璃芗仔细的打量着一身雍容的袁氏,看着她的眉梢眼角、她的一举一动。璃芗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呵,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袁氏也注意到了宋宁与璃芗,笑着招呼了几个人便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宁儿,这位是?” “哦,这是陈小姐。此次尊了宰相大人的嘱咐,特地来给父亲贺寿的。” 宋宁说罢,璃芗便笑着向前走了一步,盈盈的站在袁氏面前施了一礼:“宋夫人好。” 她又招手唤过雾痕将备好的礼呈上来,笑道:“这些都是对宋盟主习武有益处的,一点小礼,不成敬意。” “人来就好了,何须这么客气呢。”袁氏唤来下人将那些东西收置了,看着璃芗身后笑道:“琳琳跟沁儿也来了!陈姑娘,你就跟琳琳还有沁儿她们坐一块儿吧。你们小姑娘之间才说的来。” 璃芗轻轻点头,转身对着宋芷琳和秦沁微微一笑:“两位妹妹,先请。” 宋芷琳微微一愣,只觉得那一笑胜过百花初绽,待回过神来时脸上便有些红了:“陈姐姐这边来。” 宋芷琳领着璃芗和秦沁往大厅右侧一个辟开来的小隔间走去。三个人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娇态,一路迤逦而行,真真将大厅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安静的在小隔间里坐了,璃芗便仔细的打量起秦沁来,她的面色苍白的叫人觉得似乎是常年都不见阳光的人,但是印堂那里却隐隐透着一股青色,连唇色……若不是点了些胭脂,只怕也是淡的几乎没有了。 秦沁被她这样瞧的有些不自在了,微微挪了一下身子,又勉强弯了嘴角对她笑道:“陈姐姐是哪里人?其实,姐姐的眼睛与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璃芗闻言,笑了起来。眼尾扫过,见宋芷琳正盯着自己一个劲儿的瞧,她不禁起了顽心:“是么?我是鄞州人士,你的那位朋友是哪里人?” “其实,倒也说不好她是哪里人……”秦沁一时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宋芷琳这时却忽然开口:“陈姐姐,你为什么要遮着脸呢?” “琳琳……”秦沁拉了一下宋芷琳的衣袖,宋芷琳却不理她,仍旧问道:“姐姐的眼睛这么美,想来必定是倾城之色。这样遮着脸是怕引些豺狼虎豹来……还是说姐姐脸上有什么伤?” 璃芗觑向宋芷琳,心中叹道,果然大小姐脾气不改呢。她竭力给眼睛蓄满泪水,略带着些抽咽道:“我……我……”却又不正经说下去了。 急得宋芷琳在一旁连声催问她到底怎么了,那一双小手一个劲儿的搓揉着,就差直接去掀开璃芗的面纱了。 这时,大厅那边忽然安静下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响起:“哈哈哈哈,各位,多谢大家赏脸,今日倒是宋某来迟了!” 原本安静的大厅又一次人声鼎沸起来。 “宋盟主好!” “宋兄弟好!” “宋大哥好!”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璃芗心中好奇,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待看见大厅中正在跟众人寒暄的宋九贺时,璃芗整个人楞住了。 宋九贺……并不是多么相熟的人,璃芗看到他的一瞬间,却忽然觉得脑中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第四十七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哎呦!”璃芗只觉得脑袋忽然一阵钝痛忍不住轻呼一声,惊得宋芷琳和秦沁急忙围了过来。 “陈姐姐?你怎么啦?” 璃芗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处,见秦沁倒了杯热茶递过来,便伸手接了:“旧疾,不妨事的。” 璃芗笑着将宋芷琳跟秦沁安抚回座位,又蹙眉看向大厅中正在跟众人有说有笑的宋九贺。 自她六年前从阁子里出来在江湖上行走,宋九贺的名字,她听过许多次了。但直到认识了宋宁,才有幸见过一次面,当时不过略说了几句话。 璃芗一时想不明白,为何今日见到宋九贺了反而有些心绪不宁。她又揉了揉太阳穴,再看过去时,正好看见宋宁正低声对宋九贺说着什么,一旁宋夫人也笑着朝璃芗这边努了努嘴。 果然,宋九贺朝着她们这边看了过来,璃芗避无可避的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对上的那一刹那,璃芗如遭电击,只觉得浑身开始犯冷。璃芗心中已经,一时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她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眼看着宋九贺在宋宁的引导下走将过来,璃芗赶紧镇定了下来。等走近了,璃芗笑着给他行礼:“宋盟主,久仰大名。” “哎,叫我伯父就好。一直只知道你是宁儿的朋友,竟不知还是宰相大人的侄女儿呢。”宋九贺笑着招呼小隔间里一众看见他了都站起来的人坐好,又回过头去,一脸嗔怪的看着宋宁,“宁儿也真是。当初怎么不给我好好介绍一下陈姑娘呢。” 璃芗忙笑道:“如今宁哥哥不是介绍了么。” “是了。听说陈姑娘是鄞州人士?不知陈姑娘父上是做什么的?”宋九贺转着手中璃芗递过来的茶杯,笑看着她。璃芗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莫名的光。 其实仔细看来,宋宁的眼睛与他的十分相像。只是,宋宁的眼睛总是温暖的如四月的暖阳,宋九贺的眼睛,表面看来像春风拂过,但眼底深处却和宋璟一样,闪着毒蛇一般的狠戾。 “家父世代从医。”璃芗避开他直视而来是眼睛,想了一会沉声道,“只是,半年前有一伙人将我父亲掳走了。看他们行事倒是像长在江湖行走的人。” 宋九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璃芗,神色有些莫名:“哦?可知道是何人所为?” 璃芗沉声道:“不知道。家父一向为人和善,实在想不到他会与谁结下仇怨。” “伯父……”璃芗咬一咬嘴唇,忽然站了起来,当众对着宋九贺就要跪下去:“伯父既为武林盟主,定然有法子帮我找到父亲的吧?” 璃芗这样子要跪下去,将小隔间里的人都惊的站了起来。宋九贺忙站起来要去扶她,宋宁也站了起来,几步跨过去就要扶她。 这时候,大厅中一阵风吹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飘过。一道清冷的就像冬日里的泉水叮咚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在做什么?!” 璃芗只觉得自己被人轻轻扶住了。她低头看向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种温热的触觉。 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想起几天前自己一个人跟寒毒的生死对抗,她忽然眼眶里不争气的涌出泪水来,回头看向身侧的那个人,她低声的唤道:“阿聿……” “傻丫头,”赵聿有些无耐的望着璃芗,伸手拭干她眼角滴落的泪水,打趣道:“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也不怕鸢丫头回头笑话你。” 璃芗顿时觉得有些窘,‘啪’的一声,将他扶着自己的手打掉,轻叱道:“胡说什么,沙子迷了眼睛罢了。” 赵聿耸耸肩,不再多说,只是径自在璃芗身边坐下了,又伸手拉过她来一起坐下,便闭了眼:“我有些累。” 璃芗乖乖的在他身边坐下了,听他这样说,也不多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宋宁神色复杂了看了他们两人便索性只顾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壶起来,仿佛上面有着莫大的学问。 “陈姑娘!”宋九贺也坐了下来,一脸严肃的看着璃芗:“你这样叫老朽如何自处!你既是宁儿的朋友又是宰相的侄女,这个忙我自然要帮的!你下次万不可这样了!” 璃芗赧然一笑:“是我太情急了。” 一时众人都坐了,宋九贺笑称要去招呼一下其他人便离开了。璃芗远远的瞧见他皱眉对着宋璟说了些什么,又对着宋夫人说了几句,便转身进了内堂。 宋夫人袁氏等他进了内堂,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璃芗这里,见璃芗正笑看着她,便也笑着点了点头便跟着进了内室。 眼看着宋九贺和袁氏齐齐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内,璃芗朝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四婢之一的梅儿招了招手。 “你去外头找老李,问问他我养着的那三只雀儿可还在?”梅儿点头答应着出去了。 宋芷琳一脸好奇的望了过来:“陈姐姐,什么雀儿呀叫你这般上心?” “不过是前些日子院子里的树上掉下来三只小雀儿。想来是那只老雀儿不在了,小雀儿饿的爬出来觅食,就掉了下来。”璃芗说着亲手给赵聿倒了杯茶,赵聿看也不看,端起来喝了却不说话。 “姐姐总是这般心善。”秦沁望了望璃芗,又神色复杂的望了望赵聿,赵聿只是一副恍若未闻的样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们认识?”宋芷琳有些愕然。 璃芗看了一眼正要说话的秦沁,笑道:“在凉州时见过几次。对了,怎么没见到秦大人?不是说秦大人也要来的么?” 话刚说完,璃芗便觉得手上一疼,转头望去,果然……闭着眼睛正在休养的赵聿此刻脸色很有些不善,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怒气。 她心中不禁哀叹一声,这位爷可真真是个万年老醋坛子。 今日,她来贺寿是想让雾痕摸清楚这碧水山庄的布局和底子的。 原本以为她少不得要费掉一番周折才能通过碧水山庄找出绑架她义父的那些人……可是机缘巧合,她以为不大容易找到的那个女人竟然就是碧水山庄的主母。顿时,所有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遥不可及的事情就变的容易了许多了。 在郴州的这些日子,她发现碧水山庄门禁森严,若非有庄内邀请函,谁都不能轻易进去。 碧水山庄的邀请函……之前雾痕弄到过一份,发现有些机巧在里面,旁人仿制不得到。跟她肩头的那朵芙蓉花有些像。 今日难得有机会,她自然不能白白浪费了。刚才宋九贺跟宋璟说话的时候,他自己虽然掩饰的好,但宋璟的眼神她却看见了。那双眼睛瞧向她的时候阴恻恻的,只怕在密谋些什么。 这个人人称颂的武林盟主,哼! 她刚在宋璟面前出现,便有三个人被遣了过来监视她。若说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她是不信的。 如今宋九贺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她一副礼遇客气的样子,她便陪着他演一出戏好了,今日正好一起摸摸老底。只是这老醋坛子来了,万一他不管不顾起来…… 璃芗心中叹了口气,安抚的在桌子底下轻轻的摇了一摇他握着自己的手,见他脸色稍霁方才安心。 遂又笑着看向兀自出神的秦沁和若有所思的宋芷琳:“听说,宋姑娘与秦大人已经订亲了?是何时的事?” 宋芷琳一听,顿时脸上一红,难得的露出一副小女儿的娇态来:“还是……四年前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璃芗,“陈姐姐认识秦大哥么?他来信说有些事务缠身,今日只怕会来的稍微晚一些。等秦大哥来了,我一定将姐姐……。 “琳琳!”宋宁和秦沁异口同声呼道。 宋芷琳一阵愕然:“怎么了?” “你看见乐生没有?”宋宁神色不安的看向此刻不发一语的璃芗,随口道。 宋芷琳被两个人同时打断说话正闹不明白呢,忽然听到宋宁提起乐生,便十分不高兴了,当即拉下了脸来:“谁晓得那个贱……她。整天鬼鬼祟祟的。” 璃芗刚听到‘四年前’时,的确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很不是滋味。四年前……那时候她少女怀春,正做着会于秦修长相厮守一起白头的美梦,却原来那个时候已经襄王他梦了吗? 若说她如今毫不在意,那是假的。只是她更震撼的是,四年前秦修就已经与宋芷琳定下婚约,那么秦修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宋九贺他们认识的呢?是在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呢? 宋宁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却不对她透露半个字,又是为什么? 璃芗正沉思着,手腕处却又忽然疼了起来。她转头皱眉看向赵聿,却见他也正蹙眉看着自己。 赵聿见自己望过去便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冷声道:“他秦修算什么,也值得璃儿特地去认识么。哼,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璃芗听得一阵暗笑。这个人,果真是将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嚣张呢。 “你!”宋芷琳闻言,立刻横眉竖眼起来,一副就要跟赵聿好好理论的样子。 这时大厅中,宋九贺和他夫人袁氏再次走了出来,袁氏手里还牵着一个着一身桃粉色衣衫,看着十分清秀的女子。那女子想来此刻十分害羞,一味的低垂着头半掩在袁氏身后。 “咳咳!各位!今天各位赏脸而来,宋某不甚感激。趁着各位好友都在,宋某也有一件事想要告诉各位,也请各位做个见证。” 说到这里,宋九贺转过身去从那年轻女子招手:“乐生,你过来。” 女子闻言抬起头来,赫然便是今日至今都不曾露面的乐生。她腼腆一笑,慢慢的挪到宋九贺身后半步处。 “各位,这位便是我寻了十年的外甥女。当年她父母蒙难,只留下她一个人。我和静兰苦苦寻了她十年,如今才终于找到了。” 宋九贺低头对着乐生柔声道:“乐生,从今而后,你便如琳琳一般,是我的女儿,是我们碧水山庄的小姐。” 乐生闻言,沉默片刻后抬起头勉力一笑:“是,谢谢姨父。” “傻瓜!”宋九贺伸手摸了摸乐生的头,轻笑道,“跟姨父还用这么客气么。” “恭喜宋盟主寻的明珠啊!” “恭喜宋盟主啊!真是双喜临门啊!” …… 一时间,大厅中的祝福声此起彼伏,或真心或假意,但端的是热闹了起来。 “啪!”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璃芗回头望去,却见宋芷琳瞪圆了一双眼睛,气愤的看着大厅中被众人围拥的乐生,手里的茶杯早被她摔碎在地上了。 璃芗几不可察的偷笑了一声,这宋家大小姐的脾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宋盟主!”这时大厅中有个人似乎刚刚才到。 那人声如洪钟,可见内力十分深厚,倒是引起了璃芗的注意。她抬眼望了过去,不想看到的却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只见那人抬手呈给宋九贺一把剑。剑鞘镶嵌着一些祖母绿,看上去十分沉稳大气。 “在下来晚了,还请宋盟主见谅!这是一年前我就拖老铁锤子给打磨的一把剑。玄铁所制,吹毛断发。送给宋盟主,一为贺寿,二贺明珠还府。聊表心意,情盟主笑纳。” ‘嘶’大厅一阵抽泣声。 玄铁……是苍穹中掉落的,时间不过那么几块……这人好大的手笔。 赵聿瞟了一眼便又闭上了琥珀色的眸子冷哼道:“一块破铁而已。若是武功不济,要来何用。” “你!”宋芷琳气得站了起来,一副作势便要与赵聿大战一番的样子。却被宋宁一声冷呼,乖乖的坐了回去。 “唉,能来就好了,何必这么大礼呢!”宋九贺笑着推辞。 那人却执意要送他,加上大厅一干人等皆在相劝,宋九贺便不再推辞,接过了他的剑,对众人朗声道:“玄铁所制,是为重宝。今日宋某便与大伙一同好好欣赏这把稀世宝剑。” 说着,宋九贺便当众慢慢将宝剑抽出。 剑,果真是宝剑。不过抽出寸许,便有一股子冰冷之气散发出来。宋九贺本来随意笑着,此刻也凝神细看了起来。 他面对大厅门口站着,缓慢将剑抽出时,一抹折射的光线将他的眼睛照得十分明亮。 璃芗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如遭雷击!脑中顿时闪过无数的场景,她一把紧抓赵聿的手臂,身子不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 赵聿猛地睁开双眸就要拉过她的手来把脉,却被璃芗打住了。 她直直的望着大厅中正举着剑细细查看的宋九贺,咬着一口银牙,对赵聿传音:“是他!原来是他!” 第四十八章 他又没有我好看 “谁?”赵聿关切的望着璃芗。 “那个将我一掌打落江里的人!”璃芗咬牙切齿的望着在大厅中谈笑自若的宋九贺。 若不是考虑到义父的生死,她恨不得上马上发难,将他毙在自己掌下。 怪不得自己方才与他视线相对时,会这样震惊。三年多前,在江边激战的时候自己见到他露出的那一双与宋宁几乎一样的眼睛时,自己也是这样震惊的。 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想法? 是了,一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一个自己视如兄长的男人的父亲,一个堂堂的武林盟主,天下间公认最正义的人……竟然跟西峰堂那样的阴险之徒在一起,更对自己布下那样的死局,对自己下那样的重手! 胸口血气翻腾,璃芗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捏的双骨节苍白,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住了自己的,轻柔的拍了两下,璃芗缓缓看向赵聿。 只见他正温柔的看着自己,轻轻的摩挲着自己的手,柔声传音:“璃儿,有我在他便休想再动你分毫。” 闻言,璃芗对他轻轻点头。他的脸上分明布满了疲倦,却还是十分耐心的安抚着逐渐暴躁起来的自己。 这样暴躁和不安的心情……只有当年在阁子里,鸢焰单独被几位宫主带走,几天都没有回来时,她才出现过。 即便是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咬着牙硬是忍了一天才忍下来。如今的自己,他的一个笑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叫自己安心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他已经依赖到了这般地步? “你怎么这般疲惫呢?”璃芗伸手想去抚平他因为疲惫而略微蹙起的眉头。 赵聿任由她将手抚在自己的眉上,只是笑着看向她的眼睛:“原来搬家也是个极辛苦的活呢。你们家的几个可都不是善茬,怪我抢了你,暗地里尽给我难题。” 闻言,璃芗嘴角一弯眉毛一挑笑觑向他,:“她们要是没点本事,我怎么会安心叫她们帮我看家呢。可是对你来说,那些难题也不是什么难题吧?” “嗯,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就是流莹要我多置办些姑娘家要用的胭脂水粉啊,姑娘家葵水来的时候要用的东西啦……” 璃芗一听,手就不自主的顿了一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你怎么办的?” “我能怎么办。”赵聿伸手一把抓住璃芗仍旧细细的摩挲着他的眉头、鬓角的小手,攒在手里摩挲着笑道,“你们家有女人自然也有男人。玉涵倒是教导了一帮好小伙子。我交给她那帮崽子去办了。” 璃芗的身子顿时僵住了:“你……叫那帮……崽子?去做了?” “自然!”赵聿认真的点点头,“那帮崽子早晚要懂的,我不过叫他们先熟悉熟悉罢了。” 璃芗顿时笑了起来,斜着眼的看着赵聿叹道:“我就知道她们要为难你,肯定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说罢她又传音过去:“玉涵手底下那帮杀手,随便一个扔到市面上,都是抢手货。多少人多少价都请不动,你却叫他们做那些事。呵呵呵呵……玉涵的脸该绿了,流莹这次不小心把祸引到了玉涵身上,只怕她有几个月都不敢跟她照面了。” 璃芗和赵聿两人有说有笑的,言谈举止间全不避讳小隔间的众人,亲昵极了。 一旁宋芷琳直以为璃芗明面上是个什么小姐,举止这样不端,心里便瞧不起她,眼睛都懒得瞟她一眼了。 宋宁的手隐隐在袖子中间越握越紧,眉头也是越皱越紧,自顾自的喝起茶来。 秦沁眼睛总是时不时的在赵聿和璃芗之间看来看去。眼底满满的都是浓的散步去的哀愁。 璃芗不过几个转眼,便将他们的神色都瞧个清楚。对于宋芷琳,她不过有个宋宁妹妹的身份罢了,对她而言与陌生人相差无几。 宋宁的心思她也知道,只是她就是这样的人。她的心既然给了赵聿,世间其他男子对她便都是无关紧要的了。襄王有梦神女无情,自古有很多……他的情她注定回应不了。 至于秦沁,若不是今日,她都还不知道原来这位秦大小姐的心里竟喜欢的是赵聿。 记得那个时候,秦沁还是个小丫头。总是喜欢跟在她跟秦修的身后甜甜的叫她:“璃姐姐。” 对了,那个时候起,她每次看见赵聿都会躲得远远的。每次都是躲在一边偷偷地看,渐渐的她就不再总是嚷着要跟他们一处玩了的。 这个丫头竟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赵聿了么? 想到这里,璃芗意味深长的对着赵聿使劲儿的瞅了几眼,瞧得他一阵心惊,原本慵懒的靠在椅子上的身子都坐直了起来。 这时下人开始进来布置筵席,小隔间里的这些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倒是安静的很。只听那边大厅中,宋九贺笑着说道:“多谢各位赏脸,请慢用。” 一时间,大厅中便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起来。谈话间免不了就说起最近的几件轰动一时的事情。 “哎,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你们可有听说有谁找到了那个‘玉’”? “你是说那个‘玉簟阁’?哎!我当日可是在那里亲眼所见,那个叫做‘阿菁’的女子,确确实实的就是几十年前那个人。” “你是说当时被官府围住了,一人之力杀了数百人,毫发无伤突围而出的那个人?” “是呀!想不到呀!还是那么年轻!” “哎!你这不是废话嘛,要不怎么说‘得玉者得天下得长春’呢!我可听说了,西峰堂、南猿阁、歃血盟的人都动手了!” “什么?!这些人可都不好惹……结果怎么样?” “不知道,据说那个‘阿菁’是上代阁主,那些人追杀的却是现任阁主!话说回来,这个玉簟阁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隐藏的这么深……” 那人忽然就站起来朝着宋九贺嚷声道:“宋盟主,不知您对这玉簟阁可有什么高见?说出来,大伙儿好心里有底!” “是呀!”座下众人都齐声嚷道。 璃芗也想知道这个宋九贺要说些什么,便也抬头望了过去,却正好看见宋九贺一双眸子明灭不定的瞧了过来。 璃芗坦然相接,更是对他展颜一笑,笑的天真无邪。倒是把那个宋九贺笑的神色变了几变。 只见他轻咳两声,略思索了一会才缓缓道:“玉簟阁行事向来低调,据说开派已有千年了。” “啊……千年了!”底下一阵叹息声。一个历史悠久的派系,它的实力…… 宋九贺沉默了一会又道:“玉簟阁从来都很少在江湖上行走,所以开派千年之久,世上知道的人却不多。倒也没有听说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底下坐着的人立刻就有人不服气了:“怎么没有!将人的眼珠子都挖掉了!毁人一生!这还不叫恶事!” 却也有人不赞同的:“那些人负心薄幸在前,她们挖眼在后,认真说起来,她们也没做错什么。” “笑话!负心薄幸了就得给她们挖眼珠啊!这种事真要理论还有官府去做定夺呢,她们这样做是要置官府与何地?” 一时间大厅中众人意见各不一致,吵吵嚷嚷起来。 终于,宋九贺站起来喊道:“各位!各位!莫要争!听宋某一言!” 果真,大厅众刚才还几乎就要吵起来的众人都安静下来。 宋九贺整理了一下衣衫方才缓缓道:“其实,这件事各有对错。最终,还是需要玉簟阁的人能够出来说明一下才好,也省的江湖上的一众友人为难。” 众人都点头附和道:“有道理!” 璃芗听了不禁冷笑,好一个宋九贺。人家问他什么立场,他这太极打得可真够圆滑。全天下的人都在自己找玉簟阁,他一句话就想逼得玉簟阁的人自己跳出来。 此时一派慵懒的斜靠着椅子的赵聿却懒懒的开了口。 “哼,它玉簟阁需要与谁为友?它玉簟阁又何需与谁为敌?心里想着那天下、长生,就别嘴上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他的性子本就冷淡,声音也冷,这时便像是一盆冰水活生生的将大厅众一干人等给冻了个彻底。 大堂上有些被说中心事有面皮薄的人,脸上都隐隐的泛起红晕。也有个别脸皮厚的,见他另坐小隔间,揣摩着是宋九贺的贵客,倒也不好与他争执。 大厅里的人此时的脸色可谓五彩缤纷,璃芗瞧着那些人憋着一股劲儿想发作,但碍于宋九贺的面子又不好发作的样子,心下直呼痛快。 瞧了瞧身边一副天塌下来与我何干的样子的赵聿,她心中暗叹,也就他有这样的性子,有那样的气魄。 璃芗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行了,不是累么,歇着吧。” 此刻大厅中其实很安静,璃芗这话说的亲切自然,众人便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自古女子要讲三从四德,他们习武之人虽然已经少讲究了,但如她这般宣之于口毫不避讳的,少之又少。 可是璃芗却不在乎。她认定了赵聿,眼里心里便只有赵聿。死过一次的她,世俗与她不过是云烟,她不想大好人生就这样被着世俗束缚。 这时大厅里有人轻声问身边人:“不是说这位姑娘与宋家二公子相好么?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 这时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哟!秦大人来啦!” 一语惊醒多少人,璃芗也抬眼往门口望去,果然秦修正站在大厅门口,因为背对着外面的阳光,脸上的神色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瞧见他右手正紧紧的握着一个锦盒。 他握的很用力,连指节都泛白了。 璃芗正要仔细去瞧他脸上神情,忽觉眼前一暗,一只温热的大手将她的眼睛给遮住了。 耳边传来赵聿嗡嗡的声音:“有什么好瞧的!他还没有我长得好看!” 第四十九章 清御散 璃芗瞧着眼前那只遮住了自己视线的手,忽然有种错觉,便是这只手都带着一股子酸味……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耳边一声冷哼,那只手便移了开来,可那只手的主人还不忘说一句:“爷说的是事实。” 小隔间里的一众人都听的清楚看的明白,一个个的都忍不住对赵聿翻起了白眼。 宋芷琳更是直接嘀咕了一句“一个男人生的这般好看,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话,赵聿听的一字不落,他一改慵懒之姿坐直了,手肘着桌子撑着脑袋望着宋芷琳一字一句道:“那你倒是生的比我好看些啊,那样我便不能得意了。” “你!”宋芷琳气的手一捏紧,茶杯便‘啪’的一下碎了,一些渣滓就这样嵌进了她手里,顿时原本白嫩嫩的小手便鲜血直流了起来。 璃芗瞧着他一脸正经的模样说着这样无赖的话,还说的脸不红气不喘。心中暗叹,希望阁子里的那几个女人没有把他惹得太过分,要不然下场可比这个宋芷琳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宋九贺已经将秦修迎了进来也安排他和乐生一起坐到了这个小隔间里。 这时,被璃芗差遣了出去的梅儿也回了来,见到璃芗低声回道:“李叔说了,那三只雀儿还在,他好好的看着呢。” 说着她又从提着的食盒子里端出一碗药来:“李叔叫我把小姐今儿的药也端来了,说不能误了小姐喝药的时辰。” “你在喝药?”宋宁与秦修见状,异口同声道。 璃芗只是笑笑伸手便端过梅儿带来的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药很苦,璃芗的小脸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这时宋宁和秦修都急忙倒了杯茶递给了她。 璃芗看看眼前两个杯子,又看了下脸色莫名的那两个人。她转过头去推了一下赵聿:“药真的好苦,你给我倒杯茶。” 宋宁和秦修两人对望一眼,都沉默缩了回去。 璃芗话刚说完,赵聿却已经两指捏着一枚珍珠白的丸子塞到了她嘴里。 璃芗瞪着眼睛呆呆的瞅着他,结果被赵聿在额头敲了一下:“傻看什么呢。这东西甜的,与你有好处。” “哦。”璃芗愣愣的嚼了一口,顿时一股清甜在整个小隔间里弥漫开来,“唔,好甜。” 璃芗嚼完一颗又眼巴巴的看着赵聿,不想额头上又被敲了一下。 赵聿斜睨了她一眼:“别那么贪心!这一颗就价值多少黄金呢!你方才可是嚼下去了一栋大宅子。” “什么东西做的呀,这么贵重?”璃芗撇撇嘴。 “天山雪莲,昆仑冰泉……你说值不值?” 璃芗闻言,无语了。他说的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便是玉簟阁,也要费好多周折才能弄齐。 这样贵重的东西,他却拿来给她当甜嘴的玩意儿,一时间她觉得心中涨的满满的。 这时宋九贺正好端了杯酒进来,闻到弥漫在室内的一股清香,他脸上微一动容:“这香味,莫不是……清御散?” 璃芗一脸迷茫,转头看去,秦修和宋宁他们也都一片迷茫,只有赵聿闲散的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听到宋九贺这样问,他眼皮也不抬一下的哼哼道:“你倒是有些眼力和见闻。” “爹?什么是清御散?”宋芷琳非常好奇。 这很明显是一个宝贝,是一个他们都没有听过,世上所知人不多的宝贝。 “清御散……是昆仑山上那个神秘地方流传出来的一种灵药。习武之人服用,修为可精进十年,若是女子服用更有驻颜的功效呢。”宋九贺边说边坐了下来,“只是这药的成分十分刁钻,尤其几味主药,非昆仑山上不可得。因此世上知道的不多,见过的就更少。不想赵公子竟有,陈姑娘更是个有福气的呢。” 赵聿懒懒的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多说。 一时众人又各自闲话家常,只是各自怀了心事,便都说的有些心不在焉。 一场寿筵,外边的人吃喝的热闹,小隔间的人却安静的异乎寻常。 好容易筵席散了,赵聿眼看着秦修和宋宁两人眼珠子眨也没眨的只顾盯着璃芗,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便噌噌噌的直往外面冒火。 璃芗偷眼瞅着他一张俊脸越来越臭,想到自己思念他这么许久,便索性假装没瞧见。瞒着性子跟乐生说着话,一字不提要回去的事情。 终于眼看着赵聿已经忍到极限就要爆发了,她才笑着跟乐生辞别:“乐生姑娘,凌清今日有些事,被我留在了府里。他日你若得闲,只管来我府上做客。” 说罢,她才主动拉过赵聿的手,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一张原本抽到极致的脸,听到她亲昵的说着‘咱们’的时候,便如雷雨后的天空一样,一下子晴空万里起来。二话不说,赵聿一把抱起她来腾身就飞了出去,径直往陈府那里飞了过去。 璃芗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忽然觉得这大约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抬起头来看向赵聿,细细的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赵聿好看的嘴忽然一弯,低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璃芗一眼,打趣道:“现下可是大白日,你羞也不羞?等到了晚上,我一定给你好好看,你想看哪里都行。” 璃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手一个巴掌就往他额头拍去:“整日里的胡说什么呢!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去!” 赵聿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的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间狠狠的嗅了一口,叹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璃芗笑了,笑的十分开心。果然这就是她的阿聿,同从前一样,喜欢便是喜欢,他既不会藏着也不会掖着。 “啧!”方才心情似乎还不错的赵聿忽然十分不耐起来。 璃芗见他忽然运足了内力往前直飞而去,心中顿生疑惑,正想伸头往后望去,却被赵聿一只大手给按了回来。 “看什么看,就是跟了两只甩不掉的臭虫回来罢了。” 璃芗一听便知道是秦修跟宋宁跟来了,要不然赵聿也不会臭着一张脸了。这世上,许多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更不用说会让他脸色不好了。唯独秦修他们因为过去的事,他便总是对他们十分的不待见。 虽然赵聿运足了内力甩了他们2个一些距离,可是陈府就那样牢牢的钉在那个地方跑不掉。 因此,等他们回了陈府刚坐下没多久,秦修和宋宁便赶了过来,一见到璃芗就异口同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喝药?” 璃芗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跨入的两个人,眼前一花就见赵聿双手成掌飞了出去,对着秦修和宋宁一人一掌的拍了过去。 秦修和宋宁顿时神色一滞,纷纷脚不沾地的倒退了出去,同声喝道:“赵聿!你这是何意!” 赵聿冷哼一声并不言语,手下掌风阵阵推了过去与秦修、宋宁二人大战了起来。 璃芗专注的看着赵聿出手,见他掌风虽然凌厉,但手下到底没有用上全力,心想他不过是气不过,这两个人都跟了来吧,当下心中放心便转身往内室去了。 刚进内室就听到赵聿一声惊叫,充满了愤怒、不满、后悔和许多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但最后也只是凝成了四个字:“都是你们!” 璃芗听的心头一酸,他……最恨的果然还是那一缕寒毒呀。是呢,若非这一点寒毒,此间事了,他们便能从此相守白头做一对人世间的快活夫妻…… “阿聿……”璃芗听的外面赵聿越发凌厉的掌风轻轻唤道,“罢了,本也不是他们的错。我想听曲了,你来给我吹曲子吧。” 果然,外面那一股弥漫了整个院子的压抑渐渐散去。一道月白身影一闪,赵聿便站在了她面前。 赵聿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明灭不定的看着璃芗,最后终究是化为了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水,溢满了柔情蜜意。他伸手自腰间取下绿竹萧:“你想听什么?” “鹊桥仙。” “好。” 箫音婉转,璃芗斜靠在内室的贵妃榻上,定定的看着赵聿,就连秦修和宋宁进来了,她也只当作不知道。 这一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赵聿,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倦,璃芗忽然疑惑,为什么六年前他们初次相遇时自己不曾喜欢他?为什么三年前他大声说着‘秦修配不上你!’的时候,自己没有喜欢他? 赵聿一曲吹罢,伸手替她将一缕散在颊边的散发拨到脑后。动作轻柔、自然的好像是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情一样。 璃芗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轻轻的笑了。 是了,其实自己喜欢了眼前这个人许久许久了,久到自己都不曾发现原来自己喜欢的是这个人。 若是自己不喜欢他,凭她的气性谁能这样轻易近得了她的身呢?若是自己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即便是跟秦修在一起,她也总是会时不时的想起他呢?即便是那日江边受了秦修一剑,自己也只是想到要回去见他?若是自己不喜欢他,这样亲密的接触,她怎么会安心接受…… 璃芗正想得出神,不想额头被赵聿轻轻一敲:“在想什么呢?笑成这样?” “嘿嘿,”璃芗伸手摸摸额头,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赵聿,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了赵聿的腰。 眼风扫到秦修和宋宁也都一震脸色白了出来,她只当不知。脸轻轻的摩挲着,她柔声道:“原来我喜欢你许久许久了呢。” 抱着的人身躯一震,璃芗笑了只当不知更抱紧了一些。头顶上方传来赵聿极力压抑下来又略带戏谑的声音:“哦?许久是多久?” 第五十章 许久是多久 “许久,是多久?” 璃芗听到头顶传来的那声询问无可奈何的撇了撇嘴。 声音的主人明显在打趣她,那声音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和不加掩饰的戏谑味道。 垂眼瞅了瞅被自己抱住的那人的腰,她秀气的眉毛微微的拧了起来。唰!毫不犹豫,璃芗抱着赵聿的手伸出两指直点他腰间穴位。 顿时,怀里的人原本因为要顺着她的姿势而有些弯曲的腰一下子便直了。璃芗缓缓的站起身来,细细的看了一眼此刻已经是愁眉苦脸的赵聿,她心情顿时好了许多,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瞧向赵聿身后的秦修和宋宁。 他们两人的神情……阴晴不定,莫名难测,但都十分的不好。璃芗心里暗叹了口气,对他们笑道:“二位请坐吧。” “璃儿……”璃芗听得赵聿一声长长的软软的略带撒娇味道的呼喊,顿时觉得心都化了一半儿了,暗自恨道,妖孽!声音都这么勾人! “还想不想知道是多久?”她起身越过赵聿与秦修他们坐在一处,好整以暇的问道。 果然,身后便传来赵聿焦急的声音:“不了!不用知道!只要知道以后你会与我一直一直在一起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璃芗原本正在给秦修和宋宁沏茶的手便又顿住了,眼风扫过那两人更加明灭不定的眸子,她心里长叹一声,这个人竟这么不待见他们……逮着机会就要酸他们呢。 借着沏茶时沾在手指上的几滴茶水,她伸手将那几滴水弹向赵聿腰间解了他的穴。 刚一解开赵聿便跨了过来,生生的挤在了璃芗与他们之间,一声不吭的端起璃芗方才喝过的茶水喝了起来。 璃芗无奈的瞪了他两眼,只得重给自己倒茶水。 “你……”宋宁缓缓开口,“到底为什么要喝药?哪里不舒服么?” “哼!”赵聿闻言一声冷哼,引的秦修和宋宁二人纷纷侧目,望向他的眼神更带了几分愤怒。 秦修不像宋宁,虽然平时大多沉默寡言,但今日的所见所闻使得他的脾气却也有些暴躁了,他一下站了起来,恨恨的瞪着赵聿:“别以为你武功好,我便怕你!真正交手,我也未必就输你!” 赵聿只是冰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话,璃芗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叹道:“要打也别在我屋子里,没得将一屋子的东西都打坏了。要打出去打,我不接待。” 一句话,赵聿听的立马没了脾气,低着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宋宁眸色莫名的看了秦修一眼,终是将他看的坐回了座位。 “其实,也没什么,”璃芗淡淡道,见赵聿闻言眸色间满是自责的望了过来,她笑着握了一下他的手,“只是不小心中了寒毒罢了。” “寒毒?!”宋宁惊呼,“什么毒?几时中的?解了没有?” 璃芗闻言,心里免不了的升腾起一股浓浓的失落:“冰噬骨。” “什么!”秦修一声惊呼又站了起来! 璃芗见他这般激动,心中一动,脑中闪过一丝什么,但是太快了,她没有抓住。 “秦大人……”宋宁又沉沉的开口。秦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使劲儿的握紧双拳慢慢的坐回椅子上。 宋宁沉默了半晌看向赵聿:“确认是冰噬骨?”见他沉着脸不置一词宋宁的眉毛便紧紧的皱了起来,他看向璃芗,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璃芗看着沉默着的这三个男人,秦修低垂着双眼,双手紧紧的交握在桌上,甚至能看见他泛白的指节和几乎要变成紫色的指尖。宋宁的眸子明灭不定的看着桌子上的青瓷茶壶。赵聿见璃芗望过来,收起方才一脸的恨意和坚决对她展颜一笑,笑的整个屋子都跟着明亮了许多。 “怎么会中寒毒的?是谁下得毒?”秦修咬牙切齿的问道。 璃芗正要说话,赵聿却又‘哼’了一声,“是谁下得毒?你不是应该很清楚么!不对,应该说,这毒是从谁那里来的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 本以为以秦修现在的心情,大约会真的跟赵聿动起手来,却不想他只是抬头略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赵聿,随即又无声的低下头去,只是交握的双手越发的紧了。 璃芗有些意外的看着秦修,随即一个方才在她脑中闪过的念头此刻又回到了她脑海中。想到若这个念头是真的,那么这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呢? “罢了,我不想说了,你们回去吧。”璃芗低声说道,不等秦修他们说话,她便叫来雾痕,嘱咐他好生将秦大人和宋公子送出去。 看了看外头郎朗的青天,璃芗忽然觉得心中倦怠的很,这一生她其实所求不多,不过是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就好了。 若是老天怜惜,鸢焰能够找到火焰草,她的寒毒可解,义父可以平安回来,她便将玉簟阁交给鸢焰,从此跟赵聿两个人隐于江湖,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 若是老天狠心,她寒毒无解,便想法子救出义父以后,她与赵聿开心的在一起,直到她死去。 赵聿的性子……她会想法子哄他喝下忘川水的。到时候他便会忘了她,然后遇到另外一个女子,从此他一样可以欢喜的过一辈子。 赵聿似乎瞧出了她在想什么,伸手扳过她的小脑袋,深深的望到她眼里,一字一句道:“你放心,即便没有火焰草,我也一样能救你!” 璃芗歪头,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眉梢眼角,笑了:“嗯。” 伸手摩挲着赵聿正抚着她脸蛋的手,璃芗轻道:“你累了,先歇着吧。我不走,你若不嫌吵我便在这里给你抚琴。” 眼前的人笑了,笑容是那样的温暖,就如那严寒中的暖阳一样,“别抚琴了。” 璃芗被赵聿一把抱了起来,眼瞧着往床走去,顿时小脸通红,忙捶他:“你这是做什么!整日里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龌龊事呢!” 赵聿闻言大笑起来,将她一把放到床上了,自己除去外衣便在外侧躺了下来,顺手又递给她一本书:“我不过是怕你累,叫你陪我靠着看书罢了。” 说罢他凑到璃芗脸前一脸贼笑:“我的璃儿难道不是这么想的?或者我的璃儿其实才是在想那什么龌龊的事情?” 这一下,璃芗的脸更红了,想到这人特特的逗着自己,存心看自己笑话,她心里一阵郁闷,一把抓过那书挡住自己的脸闷闷道:“赶紧歇着吧,都累成这样了!” “呵呵……”身边的人闷闷的笑了几声后伸手环住了自己的腰,璃芗红着脸放下书,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两人不再说话。 不到一会儿身边便传来赵聿绵长平稳的呼吸声,璃芗放下书,定定的望着他出神。 时间就这样静静的流淌着,似乎白天到黑夜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璃芗不过看了几页书,其余的大多数时间都是盯着熟睡的赵聿发呆。 唰!原本应该是熟睡的赵聿猛地睁开双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凌厉的瞪向床顶。瞥见璃芗正眼不带眨的瞅着自己,他错愕的转过头来:“璃儿?” 这才反应过来的璃芗脸又一次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瞅的赵聿眼底里全是笑意。 太丢脸了,这样子盯着人看还被人发现了……璃芗此时窘的只想钻到地下去。 赵聿半坐起来一下将璃芗搂到怀里,埋首在她发间轻轻的磨蹭着,同时传音给她:“房顶有人,听声音不是武功不高就是受了伤,你觉得会是谁?” 璃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瞧呆了,连有人在屋顶都没有听出来。 她屏气静听了一会,道:“听着像是受伤了。雾痕只怕也发现了。” 果然,她方说罢那边屋顶传来另一个脚步声,落点声音轻的几不可查。几乎是同时,传来两人打斗的声音,掌间果照,掌风阵阵,后来者很快就将原先那人打的逼到了下面。 忽然,两人中有人“咦?”了一声,打斗很快就停止了。不一刻,后来者便轻轻的走到窗边对着屋内低声道:“阁主,是追月。”听声音,果然是雾痕。 “进来!”璃芗从赵聿怀中坐起,皱着眉看了一下赵聿,他此刻倒也不再多做什么纠缠,径自从床上起来,披了外衣坐在一边的桌子旁。 璃芗也便下了床随着他一起坐在桌子边,门轻轻的推了开来,夜风卷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飘了进来,看到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璃芗的眉头紧紧的皱到了一起。 “是谁伤了你?”璃芗问的很平静,但任谁都能感觉到她语气中弥漫着的愤怒和杀气。 第五十一章 等日不如撞日 “阁主……”追月此刻浑身上下血迹斑斑,身子也只是勉强站直了。 璃芗赶紧示意他们都坐了,伸手替追月把脉,“还好,心脉未损性命无忧。”她站起身从梳妆盒的一个夹层中取出一个小药丸递到追月手里,默默的看着他服下后盘地打坐进行调息。 眼见得追月的气息渐趋稳定,璃芗皱眉看向雾痕:“可有人追来?” “没有,只是那几只一直监视着咱们园子的那几只鸟,只怕已经被惊动了。” 璃芗闻言沉默起来,屋子里的其他人便也都不再说话。眼看着璃芗的眉头越皱越深,赵聿终于还是叹了一声,伸手抚向她都快皱到一起的眉头:“不用担心。追月能回来,不是他们疏忽了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故意为之。” 见璃芗望了过来,他给她倒了杯水:“若是他们疏忽,那是最好不过。你义父的行踪咱们马上就能知道,立刻便可以安排去救你义父了。” 璃芗张了张嘴却被赵聿一根指头轻轻压在了她嘴上:“若是对方故意为之,整个郴州咱们已经遍布眼线,灵昀的本事你还不信么。他们要再想跟从前一样秘密运走你义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璃芗终于缓缓的“嗯”了一声。 正想再喝口茶水好平静一下心情时,屋顶一声轻响,那声音小的叫人几乎察觉不到。 璃芗端着杯子的手到了半路又停了下来,扫了一下仍在打坐调养的追月,她看向赵聿,见他安抚的对自己点了一下头,心里便一下子安定了。 端着的茶杯便继续送向自己唇边,同一刻,雾痕飞身而已,一剑直直的刺向头上屋顶,堪堪就要破顶而出的时候,屋顶被另一把剑自上而下猛地贯穿。 两剑相遇,剑尖相抵!雾痕拼力将对方连人带剑的逼出了屋顶。 夜寂静的甚至连声蛙叫鸟鸣都没有,没有意思云彩的遮挡,月色朦朦胧胧的洒在了每一个角落,这样的夜晚本应是个叫人能够安睡并做个美梦的夜晚,可现在却传出阵阵刺耳的刀剑相碰的声音。 就在雾痕将一个人逼出屋顶的时候,房间的窗子里猛地射进来一箭!箭头在月光下闪着一丝乌青色的光芒,直直的飞向席地而坐正在打坐调息的追月。 眼见那一箭就要射到追月身上时,赵聿往飞箭处猛地一甩袖子,一股劲风带着箭便生生的往左移了2寸,擦着追月的右耳飞射而过。 璃芗见状深深的吁了一口气。追月在打坐调息养伤,若只是跟往常一样,那少不得调好内息了还得养半个月的外伤。 只是方才璃芗给他用了本门的疗伤灵药。那药的药性很好,调息之人在调息的同时将药力化开,运行周身,肌体的愈合快的叫人惊讶。但这药却需要调养之人如入定一般,调息间万不可被打断。 刚才那一箭,不用伤到追月,只要能将他惊扰,追月的性命就会有危险。就在璃芗一颗悬着的心要放下的时候,“唰唰”破掉的窗户处一下子飞射进来几支箭,齐齐的朝着追月而去。 璃芗猛地一惊,赶紧飞身上前,解开一直以来都绑在腰间的缎带,猛地一甩而出! 缎带就如有了生命的蛇一般将几支箭紧紧的缠住,璃芗手下猛的运劲,“咔嚓”!数箭齐断!璃芗猛地一甩,那些被缎带缠住的锋利的箭头纷纷被她甩向射箭而来的方向。 “噗噗”箭破皮入肉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竟份外的清晰可闻。 这时屋顶上传来许多脚步轻点瓦片的声音,璃芗与赵聿对视一眼。这些人他们本不放在心上,只是既要保护追月的安全,又不敢大动干戈免得声音惊扰到了追月,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大展拳脚了。 就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窗户外面便有4道身影齐齐飞上屋顶,紧接着便是一阵兵器交接的声音。 “将他们引走,追月使正在疗伤不能被惊扰!”璃芗听的外面打斗的声音逐渐变大,心中一惊,慌忙给外面飞上屋顶迎敌的四婢传音道。 听着声音逐渐东移,璃芗再次看向窗户外面,目光炯炯。那里有一群人正拿着弓箭饿狼一般的盯着这个无法移动的屋子。 璃芗手挽着雪白的缎带,静静的盯着窗户外那些射箭之人所躲之处。她就只是那样安静的盯着那里,却周身散发着一股股“你若敢发我便能杀”的气势来,生生将那些人给震住了。 “追月还需要一炷香的时间,”璃芗看着窗外对赵聿传音道,“外面的人我去解决,你帮我守好。” 赵聿看着背对自己的璃芗,她的身形那样纤细,分明是那样一个婉约、安静的背影,却叫人看着时时刻刻都觉得安心。 突然,赵聿明白了,她十三岁接任玉簟阁阁主之位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武功造诣,更因为她有着这样的一种力量,一种叫人安心让人信任的力量。 正是这样的一种力量,让那年长的四宫宫主对她死心塌地而不仅仅是因为她的阁主之位。 “好。” 听到身后传来简单干脆的回答,璃芗嘴角上扬了起来。赵聿并没有像秦修、像宋宁、像大多数的男人一样小看了自己。相反,他欣赏她,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能处理的每一件事情。 他对她的了解超过了所有人,对她的信任和欣赏超过了所有人。想到这个男人就是自己所爱的并且爱着自己的男人,璃芗只觉得,人生如此足矣。 她轻挽那雪白飘逸的缎带,并不再看赵聿和追月一眼,飞身出屋谪仙一般的落在空落落的院子中间。 柔和的月色将她的脸映照的越发朦胧,匆匆披就在身的是赵聿往常穿的月白色的外袍,袍子有些宽大,将她衬得越发娇小。 但就是这样娇小的一个人安静的站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看着射箭的那些人躲藏的方向时,射箭之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敢射出那早已经被拉满的一箭。 双方就这样安静的对峙着,谁也不动手。当月亮已经爬过最高点而逐渐开始下沉时,一声闷闷的“咕”的声音传了出来。 紧接着,那个地方就如放了一朵极致绚烂的血红色烟花,在朦胧的月色中显得尤为妖异。 “嗒,嗒……”一把弓从屋顶上滚了下去。那些射箭之人顿时心中一惊,待要转头望去,只见跟方才一样绚丽的血色烟花正在屋顶上渐次的开放。 一个黑色的影子鬼魅一般的出现了,无声无息。那个影子夹带着不时在月光下闪现的一抹亮光点燃了一朵又一朵血色的烟花。 屋顶上的人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便纷纷被割断喉咙倒在了屋顶之上。那些被拉满的箭失去了钳制的力量和准头开始四下飞射而出。 璃芗挥舞着缎带将那些试图从她身侧飞过的箭纷纷截住震为两段。眼风扫过,几支箭已经飞过她眼看就要射进屋子。她身形动了一下又站定了。 在她站定的同时,凌清飞身而至截住了那几支漏网之箭后,急忙看向璃芗,见她平安无事了,才深吐了一口气,单膝跪地道:“属下被人引走了。” 璃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阁主,”刚才在屋顶上的黑色身影飘飘渺渺的出现在了璃芗身前,“内阁在昨日遇袭了。所幸赵公子已经将人都转移走了,那些人并扑了个空,只是一把火将阁子毁了大半……” “嗯。流风,你去帮雾痕他们。”璃芗扫了一眼四周转身往屋内走去,“今夜追月逃出来虽然惊动了他们,但好在对方与我们一样并无准备。凌清,你去看看四宫使怎么样了。” “是!”流风无声无息的往雾痕方向掠去,凌清也持剑向方才四婢离去的方向赶去。 站在门口,璃芗细细的看着一力保持镇定却掩饰不了眼里担心的赵聿,看着他的眼睛在见到自己那一刻时闪耀的光芒,笑了。 这个男人,其实还是担心自己的。 “你……”璃芗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阴冷,她猛地转身,想也不想便是一掌拍了过去。 “嘭!” 手掌与背后偷袭之人相接之后便立马分开。眼看那人只是退了两步,见到已经飞身而至身后的赵聿后,那人头也不回转身飞奔而走。 看着那人飞离的方向,璃芗微露讶色。自己的内力自己清楚,而来袭之人竟然只是退了两步,可见那人武功也很强。 “你没事吧?”赵聿十分紧张的上下打量着璃芗,仍旧不放心,又将她拉至身前,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仔细瞧了个遍方才安心。 璃芗好笑的瞧着赵聿,由着他将自己拨弄来拨弄去。 “阁主!” 璃芗见追出去的众人都平安归来,终于彻底放心下来,“雾痕,着人守好。那些人今日不能得手,还会再来的。凌清,你去趟碧水山庄,尽快将乐生带出来。” “乐生姑娘?”凌清很是不解。 “嗯,你将她带出来了可要守好。这个姑娘……”话没说完,璃芗只觉得忽然胸闷至极,待要运功时,喉头一甜“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身子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璃儿!”赵聿一把抱住璃芗,正要给她把脉,伸手去摸时只觉得怀里的人正在急剧变冷,他心里一沉。 “我……”璃芗正要再说,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将月白色的外袍染红了一大片,分外的刺目。 “阁主!”众人惊叫出声,待要上前却见璃芗被赵聿一把抱起往内室奔去。 “雾痕,给我把鸢焰找出来!立刻!马上!”赵聿将璃芗轻轻放在内室床上,除去她的外袍自己也盘坐了上去。 “是!”雾痕转身而去。 “流风,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里!擅入者杀无赦!凌清,马上去碧水山庄将那个乐生带回来!再把宋宁也叫来!” “是!”凌清转身直往碧水山庄飞奔而去。 “赵公子,我们呢?”四宫使看向赵聿。 “你们去把秦沁给我带来!”赵聿抓起璃芗已然开始颤抖的手,掌心相对将自己的内力逼入璃芗体内。 一时屋内竟只剩下他和璃芗、追月三人。 看着脸色已经惨白,嘴唇开始变青的璃芗,他喃喃低语:“璃儿,我不仅要你陪我五年,我还要你陪我一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第五十二章 明月和暗鬼 夜色漆黑,星辰点点撒在漆黑的幕布上,入秋后的夜越发的凉了。 打更的人随便敲了几下嚷了两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便裹了裹身上的外衫快步回家去了。 几个黑色的身影利落的穿梭跳跃在屋舍街道之间,各自奔向不同的地方。 凌清瞥了眼高悬空中的月亮,直奔郴州最大的那片园子而去。 今日宋九贺大寿,宾客们直闹到很晚才各自安歇。凌清跃入碧水山庄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园子里没有来得及散去的温度。 初略的辨别了一下方向,他直奔芝兰阁东面的安乐阁而去。今日宋九贺当众认了乐生这个外甥女,她便被安排在这个与芝兰阁一般大小的阁子里,正经的像个主子一般被人伺候了。 “乐生姑娘?”凌清搁着漆黑的窗子轻轻唤了几声以后方听到屋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凌清公子?”乐生搁着窗子轻声问道。 “正是在下。” “深夜到访,公子……有何事?” “我们小姐有急事想请姑娘现在过去。” “可是……” 屋子里一阵沉默,凌清的心便跟着扑通扑通的跳起来,阁主昏迷前特地交代可见此事对阁主必然十分重要,若是乐生不愿意去,他…… “吱呀……”门轻轻的打开了,乐生站在门口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头发,赧然的看着焦急的站在门口的凌清。 刚要开口问为何真么着急,就发现自己被凌清一把抱起直往山庄外掠去,吓得叫了一声忙抱住凌清。 凌清歉疚的看着慌乱的掩住嘴巴忐忑的就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的乐生,“事出突然,请乐生姑娘见谅。” “没……没事……啊!” 此时尚未离开碧水山庄,凌清四周突兀的出现了几个一身黑色劲服的人,刀光剑影此刻显得分外的冰冷。 凌清紧紧护住怀里的乐生警惕的看着四周的人。 “来者何人?快放了表小姐!” 凌清扫了一眼四周左手将乐生护住,右手拔出佩剑,剑刃闪烁着有些嗜血的寒光。正要发作却被乐生轻轻按了下去。 疑惑的看向乐生,见她示意便乖乖将她放好,见她整了整衣衫镇定的看向那些护卫:“是我有急事要出去。” “那请表小姐让我们跟随吧!我等奉庄主之命要护表小姐安全!”那些人自觉的分两列站在乐生身边,更有一人隐约间竟是要隔开凌清和乐生的趋势。 凌清眉头一蹙,剑锋一转生生将那人给逼了回去。 “不用了,我有这位公子保护足够了。”说罢,她脸上微微一红,朝凌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抱着自己离开,瞥见那些人手挽剑花就要上来时,她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谁都不要跟来了,庄主那里等我回来我自会去回禀的。” 见那些人仍旧不肯退回去,她微凉了语气冷声道:“我知道我不是小姐,但庄主今日既然认了我我就是你们主子。退下!” 那些人相顾无言,终于犹犹豫豫的退了开去,凌清见状立马抱起她来直跃而出,速度快的叫那些人心中一惊。这样的速度,他们便是硬要跟上去也是会跟丢的。 众人相视一眼,忙向静兰轩那里飞掠而去。就在他们离开以后,宋宁手里拿着 就在凌清他们跟那些护卫对峙的时候,玉簟阁的四宫使已经找到了与宋芷琳住在一起的秦沁。 运气很好,宋芷琳还在静兰轩的母亲那里,秦沁一个人在屋子里,她们进去后只说阁主找她,她便答应跟了出来,只是到门口时却遇上了秦修。 秦修见是璃芗手下的人,便没有多问只是一起跟了过来。在门口时又遇见了手里拿着一只袖箭和一张纸条的宋宁,众人各自点头算是见过便都默契的不发一语直往陈府掠去! 陈府里寂静无声,甚至连一丝虫鸣都没有,更别说一点人影了。院子的中间空地上先后落下许多人影,但都默契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凌清与四宫使汇合后环顾了一下跟来的秦修、宋宁、乐生、秦沁他们四人。秦沁和乐生都是一脸茫然,秦修与宋宁对视一眼,却是眉头越皱越紧。 今晚陈府的气氛不对,刚进来,他们就闻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的血腥味。前面那栋屋子的窗户……破了。里面能够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其中两个很虚弱。 秦修到底比不得宋宁沉得住气,他眼看着凌清将众人带到这里却只顾着跟那四个女人说话,心里便沉不住气了,抬脚就往前面那栋屋子走去。 就在离屋子尚有几丈远的地方,流风蓦地出现,一下挡住了秦修的脚步。他冷冷的看着秦修:“公子有令,任何人不能擅入。” 秦修怒目瞪着流风却不敢有什么动作,这个人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身前的自己都不曾发现。 “公子?可是指赵聿赵公子?”宋宁跨前两步看向流风。 见他沉默不语当是默认了,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往日赵聿如何为难他们,璃儿总会见他们的。今日分明是说璃儿要见他们,怎么到了门口却这样被赵聿拦住了。 璃儿默不作声是因为她当真现在事事都听赵聿的,还是说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不能反驳?联想到刚才闻到的那股子血腥味,宋宁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凌清,你先将乐生姑娘安顿好。只怕碧水山庄要来将他们表小姐带回去,少不得请你多留她一段时间了。”屋子里传来赵聿清冷的声音,在这破晓时分听着更是分外的冷一些。 凌清歉意的朝着乐生笑了笑,乐生却不以为意,乖乖的跟着他去了后院的厢房。 “四宫使,你们将秦姑娘带去西厢房先让秦姑娘安歇了。记得要保证秦姑娘的安全,万不可让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惊扰了。” 秦沁遥遥望着传出赵聿声音的那个房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咬着嘴唇跟着四婢去了西厢房。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的空地上竟只剩下宋宁、秦修了。流风早已又风一般的消失了,让人连察觉的机会都没有。 宋宁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月亮,又理了理衣衫才对着屋子不疾不徐道:“你将我们都引了来,又将她们都支开了,是想跟我们说什么?” 屋子里很静,仿佛方才赵聿那一连串的吩咐都只是一个晃神间臆想出来的一般。宋宁也不着急,只是闲散的站在院子里,仿佛他就是趁兴出来夜游赏月的。 半晌,里面才传来赵聿的声音:“你们都进来吧。” 秦修顿时眉头一皱,这样的语气,他以为他们都是下人不成!刚要开口训斥,见宋宁正望过来,终于还是忍住了,一拂袖走了进去,宋宁沉沉的看了看秦修的背影也走了进去。 两人同进屋中,饶是心中有诸多猜测,做了诸多打算,可是一见到正盘坐在地调息不止的追月和整盘坐在床上给璃芗输着真气的赵聿时,两人都愣在了当地。 赵聿一边给璃芗输送着真气一边眼不带眨的注视着她的脸色,眼看着自己都给她输了这么多真气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的脚跟白 粉刷过一样,心里便越发没底了。 冰噬骨……那个时候鸢焰说尚有五年可保无虞。原说她不该这么快就发作的,鸢焰也说,不到最后一次,即便寒毒发作以璃儿一己之力也可以压下……怎么这次发作的竟然比上次更厉害了! 漠然想起璃芗最后与人对接那一掌在月色下闪过的乌青色的光芒和之前那些射进来的箭头的颜色……他脸色一沉! 有人不死心,等不及要璃儿今夜就死! “璃儿?璃儿?”赵聿轻轻唤了几声,见身前的人似乎全然陷入昏迷了一般,心更沉了一下。 那边秦修和宋宁二人见璃芗胸前点点血渍,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呼吸轻而快,早已急不可耐。 “赵聿,璃儿她到底怎么了?”秦修几步跨过站到窗前瞪着赵聿。 宋宁紧随也跟了过来,见赵聿额头已经微有汗意,心中悍然!赵聿的武功深浅他自信自己认识了这么多年尚且摸不清楚,看他此刻模样,璃芗只怕有性命之忧。 宋宁紧紧盯着璃芗却对赵聿问道:“叫我们来,你要我们做什么?” 秦修闻言疑惑的看向赵聿,“你要叫我们做什么?冰噬骨之毒我们并不会解,鸢焰那丫头又不在身边,你想怎么样?” 眼看着璃芗呼吸渐趋平稳,体内本来肆意乱窜的寒毒已经被自己的真气困在她丹田之上三寸之地,赵聿才缓慢而谨慎的收回自己的真气。 他轻轻将璃芗贱了血的外衫褪下后将她放平在床上,又给她盖了厚厚的几床被子掖好被角才转身看向秦修和宋宁。 今晚来袭有人指使,且最后与璃儿对掌之人对璃儿身体很了解!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谁都不可能会伤害璃儿,那么指使的人究竟是哪一个的身边人? 又或者……宋九贺已经这样迫不及待了? “我需要你们的明月跟暗鬼帮我守院子。”赵聿定定的看着来不及掩去诧异的宋宁和秦修,“我知道你们自璃儿失踪开始就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我不管你们现在在忙什么,我要你们的人来帮我守院子,没有我的首肯,一只苍蝇也休想进出!” 赵聿看着眼前逐渐沉默的两个人一字一句问道:“你们……能做到么?” 第五十三章 谁亏欠了谁 “你们……能做到么?” 这样低沉略带质询的声音听在宋宁和秦修的耳朵里竟觉得有一丝丝的讽刺来。或许是他的幸运,所以璃芗选择了他,但对璃芗的心意,自问并不比他少,能做到么?这需要问么? “唔……”就在三人沉默对峙的时候,床上传来轻微的呢喃声,赵聿如被雷击,一下子就跨了过去。 “璃儿?璃儿?”他轻柔的摸着璃芗依然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低声唤道。 缓慢而艰难的睁开眼睛,看见放大在自己眼前那张脸,还有那双从来都是或镇静或戏谑此刻却分外担忧的琥珀色眼睛……回想起自己昏倒前的情形,璃芗心下不免难过。 以为自己至少还可以陪他五年呢,却原来幸福消失的那么快? 想要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毛,奈何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勉力笑道:“又辛苦你了。” “傻丫头,我有什么好辛苦。”赵聿笑着轻点了一下璃芗的鼻尖,心里却更加忐忑了。 她明明盖着那么厚厚的几床被子,明明寒毒已经被他压制在一起了,为什么他的手指在离她鼻尖尚有寸余的地方就能感受到那股透彻肌骨的冰冷…… 猛然想起自己昏倒前要做的安排,璃芗急道:“那个,乐生……” “你别急,凌清已经将乐生带回来了。”赵聿一下一下的摸着她苍白而冰冷的脸,“宋宁和秦修也被我叫来了。” 见璃芗疑惑的看着自己,赵聿一边细细的给她掖着被角一边轻声道:“雾痕毕竟不如灵昀,守着你们院子的那几只鸟有几只是宋宁和秦修派来的。” 看着床上一脸诧异尚没理清的璃芗,难得的看见她这般张圆了一张小嘴的可爱模样,赵聿心中一动,转念想起她身上的寒毒,又不免难过了几分。 赵聿站起身瞧了眼身后的宋宁和秦修:“要查人自然还是灵昀有本事一些。当年自你落水失踪开始,他们便各自培养势力,动作再小再要掩人耳目,但毕竟不是一两人的事,人多就肯定会留下线索。” 顺着赵聿的视线,璃芗这时才注意到在他身后一脸紧张的宋宁和秦修两人,叹道:“多谢你们。” “我们真要这么生分么?”宋宁的神色说不出的痛苦,连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都说的咬牙切齿万分忍耐。 冷眼看着她跟赵聿两个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入进去的气氛,看着她对赵聿那份无保留的彻底的信任和依赖,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刺痛他的眼睛和耳朵。 “我……总归欠了你们。”眼前的三个男人,或许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但他们对自己的心意,一如从前。这份心意,她只回应得了一个,注定了她欠另外两个。 “哼,你别谢他们。当初将你一掌打下水的就是宋九贺!”赵聿冷冷的瞪着宋宁,“你老子在你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小动作,你明月楼的人不会不知道。” 说罢,赵聿又冰冷的瞧向秦修:“你妹妹秦沁的身体为什么会那么孱弱,你心知肚明。她的症状虽然很轻,瞧着像是只因肾虚所以畏冷的缘故,但当初刚刚发病时的模样你瞧得清清楚楚,想瞒谁!” 宋宁和秦修俱都沉默了,赵聿的话他们无从反驳。 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宋宁自然清楚一些。可即便是亲生儿子,他那个父亲却也不是十分信任他,许多事若不是他自己查出来,只怕知道的还不如自己的兄长多。 “阿聿……你刚刚说沁儿她怎么?”璃芗只听得秦沁似乎也中了寒毒,心中憾然!看向秦修脱口问道:“你妹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又是如何解的?” 内室一阵寂静无声,秦修的脸色因为回忆起那段岁月而显得很苍白,半晌才喃喃低语:“你还记得四年前,宋九贺曾经去过一次凉州么?那时候他便知道你的身份。可是你身边被防的严严实实,他无法下手。所以……所以……”说到这里他痛苦的看着璃芗。 “你知道我只有一个妹妹,我们从小相依为命,与我她便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给沁儿下了毒,以解药胁迫……我……我以为他要动你没有那么简单,我以为……我……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璃芗默然的看着秦修,他是那样的痛苦和自责。一个是唯一的妹妹,一个是心爱的女人,他最终选择了妹妹……本该是愤怒的,是心痛的吧,如果自己没有爱上阿聿,现在的自己怕是应该会恨他吧? “我不怪你。”璃芗轻叹,“她是你妹妹,我不怪你。” 闻言,秦修错愕的看向璃芗,他以为她该是会愤怒的责骂他的……突然,心里泛起一种无限的悲凉,她……从此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相识之交了吧。 “解药是宋九贺给的。因为沁儿中毒不深,所以他的解药解了寒毒,可沁儿体质毕竟弱了。” 屋子里又一次沉默了,宋宁瞧着床上那张苍白的容颜,沉声道:“我一直知道他在做一些不好的事,也猜到了他的目标是你,却没有想过他竟然那么久以前就在绸缪了。你放心,既然他有解药,我一定帮你找来!”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出去,却被赵聿叫住:“今晚你出来他早已发觉了,你再想找到解药没有那么容易了。追月快醒了,你先帮他一起把璃儿的义父救出来。暗地监视了你父亲那么久,他的行事风格你应该了解,但同样的,他一直知道你对璃儿情深一片,大约会猜到你今晚来过以后会帮着找解药,必然对你十分防范,却未必会想到你会去帮追月。” 沉吟片刻,宋宁点一点头:“好!” “我要做什么?”秦修目光炯炯的看着赵聿,很久以前,璃芗就对这个人的智谋倍加赞赏,璃儿信他,他便信他! “看住你妹妹和这个院子。宋九贺忍了这么多年,今晚来袭很显然他已经快忍不住了。前段时间,玉簟阁被他一把火烧了大半却一无所获,心知我们已经起了防备之心,他不会再继续忍下去了。一击不成肯定还会有后招的。” “好!”秦修二话不说,手里微一用力,一颗小丸子便被他探入空中,带起一溜红色的烟雾。同一时刻,宋宁也弹了一颗小丸子,一样带起了一溜绿色的烟雾来。 不过刹那,便有两人一前一后落在窗前。赵聿默不作声的看着宋宁和秦修各自嘱咐着下属事情,待人退下了,他忽然冷笑一声:“呵……我倒忘了,你们可是姻亲呢。这宋九贺要是知道儿子跟女婿合起火来对付自己,不知道会不会气得直接入土为安呢。” 秦修闻言冷冷的哼了一声,拂袖出了屋子,径直往秦沁那里去了。 宋宁看了眼快要收功的追月,负手站在门口,望着天边就要消失的月亮和愈发深沉的黑夜:“他毕竟是我父亲,到时候可否留他一命?” “你何须多问,璃儿的性子你最该清楚,她其实很心软。本就觉得亏欠与你,又怎会对你父亲下杀手呢。” “我知道。”宋宁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赵聿,“我是在问你。” “问我?”赵聿凉凉的看了一眼他便仍旧看向璃芗,却发现璃芗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璃儿的精神……真的很差呢。那个原本言笑晏晏的耀人女子此刻竟这样的苍白和纤瘦。赵聿仔细的掖着已经掖的很严实的被角,轻轻的说了一句:“他若就此安分了,我便留他性命。” 赵聿说这话的声音真的很轻,似乎害怕声音稍微大一点便要吵醒床上安睡的那个人。可是宋宁的心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残害自己至爱的竟是他的父亲,是他的至亲。如今,自己的至爱已有性命之忧,自己却还奢侈的恳求别人能饶了自己的父亲……呵!其实自己跟秦修又有什么差别呢。 “多谢。”宋宁再不敢看向床上的那两个人,那里是他今生都不会愈合的一处伤痛。 一炷香后,追月终于收功,当他睁眼看清屋内的情形时,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顿时内疚不已,直恨不得引咎自刎以谢罪。 “阁主的义父,陈大夫的下落你可摸清了?”赵聿皱眉看着仍自内疚不已的追月,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追月终于清醒过来,忙道:“查清了。就在碧水山庄的静兰轩里。” “什么?!”宋宁诧异的望着追月,“确定是静兰轩?” 追月十分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是静兰轩!碧水山庄主母住的地方。” “怎么会?只要没有外出,我必定每日要去静兰轩给母亲请安的,何况那里最近人来人我,若真有那么大一个人被藏起来怎么会不被发现?!” 追月皱眉看着宋宁:“那宋公子可知道,在静兰轩里有一个密道?而那个密道正连着后花园假山后那个小池塘下面的密室的?” “我……”宋宁顿时语塞,追月追踪璃芗义父那么久,又带伤闯了出来,那他探出的位置必然是真。 “追月,你被何人所伤?”赵聿忽然皱眉问道。 “宋大少爷。” “宋宁!”赵聿猛地站起身来,“你速和追月回碧水山庄,我担心他们今晚就会把人转移走!” 宋宁猛地一震,望了赵聿一眼二话不说一把携了追月向外急掠而出! 今夜,那些人先是来袭搅乱他们心神,又引发璃儿寒毒将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过了今晚,赵聿必定会经将郴州防备的死死的,因此要将陈大夫转移,今晚就是最佳机会。 第五十四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追月和宋宁一起离开后,赵聿叫来凌清,仍旧让四宫使守着乐生。 “你在玉簟阁的时候见过如沫吧?”赵聿瞧着拧眉站着一脸担忧望着璃芗的凌清,冷不丁的问了句。 “自然见过。”凌清有些疑惑,好端端的问她做什么。 挑了下浸在蜡油中的灯芯,赵聿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烛火缓缓道:“你可知那些人是怎么找到内阁从而一把火烧了它的么?你可知璃儿为什么要带一个不过做了几年的堂主回内阁么?” “这……”凌清脑子里飞快的转着,却又有许多地方想不明白。他自认从来都不是个笨的,但阁主的谋略他自问比不上,因此许多事情,阁主叫他做了他便做了,内心里他觉得阁主做的安排都有她自己的想法跟道理,都是……对的。 看着兀自在那思索的凌清,赵聿笑了笑,“你既喜欢人家乐生姑娘,又怎么眼拙到连她跟如沫长得相像都瞧不出来呢?” 闻言,凌清竟惊在当地,不敢置信的看向赵聿,嘴张了几张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沫当初被安排住在水榭,水榭是什么地方你很清楚,那你便应该知道璃儿对她的心思了。”赵聿目不转睛的看着凌清。 “我知道。”吞了一口口水,凌清艰难的开口,“水榭位于镜湖正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镜湖中的红莲……都是用水榭中的人的血浇灌了才会开花的……” 凌清呆愣在那里,心中千转百回总觉得有些事想不明白。 如沫被安排在那里是阁主的意思,那里四面环水便于监视住在里面的人,阁主……怀疑她甚至要杀她! 可是……可是,依照赵聿说的,乐生跟如沫长得像,那乐生跟如沫十之八九便是至亲,阁主……又是为了什么要自己接近乐生? 乐生……想到那个一见到自己便会双颊绯红,低垂着脑袋的姑娘,那个关键时刻可以那样决断的姑娘…… 凌清心里慌乱的厉害,他猛地抬头看着赵聿:“那阁主之意是要杀乐生姑娘还是……还是……” 说到这里,凌清的声音渐渐的消失了。还是什么?呵,玉簟阁内阁被一把火烧光……那样隐秘的地方若没有人接应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找到!想到如沫,想到乐生,想到碧水山庄,想到从小生长的地方……凌清心中越发混乱。 转眼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沉睡着的璃芗,凌清如遭电击一般猛地一惊!凌清啊凌清,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大敌当前,你还在为一个女子愁肠百转…… 赵聿冷眼看着凌清并不说什么,眼见他的眼神一忽儿慌乱一忽儿不舍一忽儿疑惑又到最后的一片清明,他唇角微扬,笑了。 “你不用多想。如今,璃儿她既叫你好生守着乐生,便是要你保护她的安危。碧水山庄十年前就将乐生带回去了,却到如今才认,可见其中必有些缘故。对于她来说,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你的身边了。” 点点头,凌清二话不说便往外走:“我知道了。” 看着凌清离去时不带一丝忧郁意思困惑的步伐,在他堪堪要跨出屋子的时候,赵聿手指轻扣着桌面:“璃儿眼中,玉簟阁是虚的,你们才是她真正要守护的。” 那个背影停住了,并不转身也不继续前行,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消失在赵聿的眼前,临了传来凌清略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们是她要守护的,但她是你唯一要守护的!因为你是她最珍重的。” “呵呵……”看着门口,赵聿清朗的笑了。这些人啊,其实都将对方看得比自己都重要呢,却个个都藏着掖着不肯说。许多年前,他也这样,所以那时候璃儿去了秦修的身边,现在……他便要大声的告诉她,他喜欢她! xxx 当璃芗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好。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眼睛上,有那么一会儿,璃芗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还很冷!明明自己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还是觉得很冷,冷到骨子里。 她在那个地方跌跌撞撞的摸索了好久,好久……可她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当她终于抵挡不住那刺骨的冰冷想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拉住了她。 那双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那是……阿聿的手! 这时候璃芗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眼见房中并无一人,静悄悄的,她忽然心底里生出一丝丝的害怕来。直担心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没有看见一个人,甚至连赵聿都没有看见。 越想越觉得有些害怕,璃芗便再也躺不住了,费力的爬起来汲了鞋就往去,“阿聿?阿聿?” 在门口撞上正端着药碗过来的赵聿,看着一脸错愕的看向自己的赵聿,璃芗心里一松,忽然觉得似乎像是过了百年方才见到他一样,顿时心酸、委屈、害怕……都一齐涌了上来,再忍不住竟掉下泪来。 这边厢赵聿一看见猛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璃芗忽然就掉下泪来,唬了一大跳,心都跟着颤了起来。 他忙走过去,一手小心翼翼的端着那碗药,一手忙不迭的拉起璃芗的手就给她把脉,嘴里还不停的问着:“怎么了?可是那里不舒服了?还是哪里疼了?” 璃芗由着赵聿把完了脉又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只是哭迷了眼睛看着赵聿喃喃喊着:“阿聿……阿聿……” 那喃喃低语中包含着一种彷徨了许久后终于找到归宿的喜悦,一种兜兜转转了许久后终于再见的喜悦。 赵聿终于不再试图去找出让璃芗哭泣的疼痛在哪里,他对着璃芗温柔的笑了,轻轻的宠溺的刮了一下璃芗小巧的鼻子:“傻瓜。不哭了,咱们进去喝药吧。” 说着,赵聿伸手牵过璃芗将她往屋里带去:“这个时节本就凉了许多,你怎么也不多披一件外衣就出来了。” 缓缓止了眼泪的璃芗嗅了嗅鼻子:“我着急找你,一时竟忘了。” “找我做什么?”赵聿一边将药碗放好,一边又重新将璃芗按压回床上,“鸢焰还没回来,我虽然将那些寒毒重又压在了一起,但没有火焰草,寒毒终究不可解。便也只能先熬着头先鸢焰留下的药给你服着,能缓解一些总是好的。” 赵聿一边细心的将璃芗的被角掖好一边端过药亲自伺候着璃芗喝下去。璃芗也乖乖的由着他服侍,低头就着赵聿的手缓缓的喝起来。 只喝了几口,璃芗的眉头却渐渐的皱了起来,终于她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赵聿:“这药跟鸢焰留下的味道不一样,有一股血腥味。” “是么?”赵聿伸手理了一下璃芗有些乱的发丝,不置可否的将药端到鼻端闻了闻:“没有啊,我闻着跟鸢焰丫头那药的味道是一样的。这药是我亲手熬的,不可能有差,你放心喝吧。” 璃芗仔细的瞧了瞧赵聿的神色,见他一如平常便也不再说什么,一口气将剩下的药都喝了下去。 药,很苦……璃芗的眉头都快皱到一起的时候,赵聿笑着塞了一颗莹白的丸子到她嘴里,顿时一股熟悉的清香和甘甜弥漫开来。 “清御散?”他还真把这么名贵的药当成是甜嘴的玩意儿给她吃了? 赵聿浑不在意的将碗放在一边,然后靠在床上一把将璃芗揽在怀里,不言不语。 内室便一下子安静了,静得璃芗觉得自己方才似乎都听到屋后那颗树落叶掉下的声音。背靠着赵聿温暖的怀抱,忽然她就开始好奇起赵聿的身世背景来。 “阿聿……” “嗯?” “咱们认识了这么久,我竟不知道你师父是谁?你师门何在?” 背后一阵沉默,赵聿并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璃芗不曾梳发髻而自然披散的头发。 璃芗便也不追问,安静的靠在他怀里,享受着他怀里独属于她的温暖。 过了许久,久到要不是还能感觉到他蹭着自己头发的下巴还在动她都以为阿聿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他一贯清冷的声音:“你想知道么?” “唔……我现下不想知道了。等将来我好了,玉簟阁里的人我都安排妥当了,你便直接带我去吧。” “好,都依你。到时候咱们带着小璃儿一起去。” “什么小璃儿?” “就是咱们的女儿,将来我们生一个与你一般美的女儿,然后……” 璃芗腾地一下从他怀里坐了起来,饶是寒毒弄得脸色苍白,但脸还是隐隐透出些粉色来。她转过身去剜了赵聿一眼:“胡说什么,咱们还没成……” “璃儿,你可愿嫁我么?”璃芗的话尚未说完,赵聿便轻轻问道。 看着那双盯着自己瞧个不停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耀如星辰般的光芒。 璃芗笑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我只愿嫁你赵聿一人。” 第五十五章 意乱情迷 璃芗笑的那般灿烂,眼睛都弯的似月牙一般。整个人便如四月的桃花一样,光彩照人,叫人再移不开去眼睛。 “璃儿……”赵聿伸手细细的摩挲着璃芗的脸,眼底的温柔满的就要溢出来似的。 “怎么?”璃芗调皮的挑眉,“赵公子不说话可是不答应?难道赵公子还想享那齐人之福?若真是那样,我可是不依的。” 弯起嘴角,璃芗俏皮的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便要转过身去,被赵聿一把紧紧抓住扳了过来。 “不!我只要你一人!”赵聿目不转睛的看着璃芗,急切道。 瞅着他那焦急的模样,璃芗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瞧你这呆样,逗你呢。我……” 话未说完,小嘴便被赵聿狠狠的封住了,一股强烈的阳刚气息便直冲而来。璃芗愣在了当地,瞪大了眼睛无措的看着放大在自己眼前的那张脸。 直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出一丝又一丝的戏谑,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俏脸涨的粉红,眼睛也闭了起来,笨拙的由着赵聿亲着,就不肯去看他。 胸口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少,璃芗隐隐开始有些透不过气来。脑袋似乎也越来越沉,就在璃芗开始要挣扎的时候,赵聿终于缓缓的放开了她。 瞧着璃芗涨红了脸在那里一直喘气,赵聿闷闷的笑了出来:“傻瓜,你都不知道用鼻子吸气么?” “你!”璃芗一边喘气一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自比不上你,你往日常去……那些地方,谁知道你整日都跟谁……亲……” 越说越觉得心口闷闷的,璃芗抬手就狠狠的擦了擦自己的嘴巴:“也不知道碰过哪些腌臜的人!” “璃儿!”赵聿无奈的扶额,“那些地方的姑娘我一个都没有碰过!” “哼,谁信呢!”璃芗撇过头去不肯瞧他。 赵聿看她正儿八经的跟自己置气起来,一下就慌了。忙不迭的伸手扳过她的脑袋,盯着她的眼睛指着天直叹道:“我赵聿发誓,今生唯你一人是我所求。得之我甚幸,如获至宝,珍贵万千。” 见璃芗不闹了,他低下头去,与她额头相抵,直视着璃芗乌黑澄澈的眼睛,呢喃:“你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却愿与你,生生世世为夫妻,永不离。” “阿聿……”璃芗暗道自己真没用,三两句话,竟又想哭了。转眼一见赵聿竟又要吻下来,她猛地想起常在芙蓉簟里瞧见的那些姑娘,心里便一阵不痛快,头又倔强地别了过去。 “唉……”赵聿叹气,“我去那些地方不过是去瞧……瞧着人家怎么……怎么……做……” 说到这里,赵聿是断不肯再说下去了。璃芗心里也明白了过来,又歪头瞧见他一脸憋屈,十分郁闷得样子,想着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竟是为了那样的目的去的那些地方,还清清白白的出了来,委实觉得不可思议。 光想着他当时的情形,璃芗便忍不住“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哪管得了赵聿被她这般一笑,早已脸也涨红了去。 见她兀自笑的开心,赵聿便由着她笑着,她笑的难得这般开心,平时虽笑脸对人却总是只含了三分笑意。 “璃儿……”赵聿唤了一声,见璃芗仍旧眼尾带笑的瞧着自己,他心里直打鼓。 该死的丫头,她知不知道她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知不知道她对自己是多么的诱惑。 拳头捏紧了放松,放松了捏紧。赵聿瞧着满面春风的璃芗,终于又一次狠狠的吻了下去。 “唔……”璃芗轻轻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乖乖的闭上眼睛,由着赵聿亲她。 “张嘴……”感觉到胸口有一次闷了起来时,耳边传来赵聿略微嘶哑的声音,璃芗就像着了魔一般,乖乖的张开了嘴巴。 那一刹那,一股更加浓烈的阳刚之气混着空气透过唇齿间的纠缠弥漫在了璃芗胸腹之间,将她深深的包围起来。 湿热柔滑,璃芗蓦然反应过来是什么进入的时候,她一下子睁开了双眼。入眼就是赵聿那双跳耀着一股莫名火焰的琥珀色眼睛,那是璃芗曾在芙蓉簟里那些恩客眼中看见过的火焰。 心扑通扑通直跳了起来。赵聿的唇舌仍自纠缠着,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琥珀色眼睛诱惑着璃芗,让她忍不住沉沦在里面。 璃芗生涩而笨拙的试着回应他,却不知,她的举措无疑点燃了赵聿拼命压制的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火。 赵聿整个人越发的滚烫起来,双手不再爱怜的捧着璃芗的脸蛋,转而开始寸寸下移,缓缓的逼近璃芗起伏不停的胸口。 那样细碎、轻巧的一声嘤咛却像是千年寒冰一样,一下子冻住了正在璃芗身上四处放火的赵聿。 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火焰瞬间小了下去,瞳孔中渐渐的露出一丝清明来。 “阿聿?”身上忽然一阵清凉,璃芗尚自迷惑在那股旖旎的欲流之中,无意识的疑惑的望着赵聿。见他正捏着拳头闭着眼睛,额头上的青筋都有些凸起了,似乎在努力忍耐着什么,她不解的伸手想要去拽他。 然后璃芗尚残留着情欲热度的手刚触到赵聿时,他如遭电击,咕哝了一句“该死的!”便猛地站起直往后退了几步,远远站着看着她。 璃芗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双眼迷离而又迷茫的看着赵聿。内室中原本逐渐高涨的温度开始渐渐冷却,璃芗的眼睛也开始一点一点的清冷下来。 当她终于清醒过来时,“呀”的一声,一下子抓过被子连着整个小脑袋都缩到被子里,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璃儿。” 被子被赵聿轻轻扯了一下,璃芗紧紧拽着就是不肯放手,只躲在被子里闷闷的“嗯”了一声。 赵聿无奈的看着始终不肯露出脸来的璃芗,软语温言:“你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将自己从你身边弄开。我想要跟你拜堂成亲,想要跟你洞房花烛,想要在我们都老了的时候,我还能抱着你跟你说,大红火烛下的你,是多么叫我心驰神往。” 璃芗缓缓的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瞧着赵聿。 “你既然答应要嫁给我,我便一定要明媒正娶你。”赵聿抚着璃芗的额头,“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到时候,十里红锦八骑大马亲迎你。所以,我不能现在要了你。” 终于,璃芗乌黑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幸福的笑意。 赵聿轻轻将她拉了起来,替她将一应衣服又都重新穿戴好了,便仍旧抱着她靠在床上,两个人安静的各自看起书来。 一时间,内室里静悄悄的。偶尔璃芗走神时,会看着自己和赵聿抱在一起的影子,想象着有一天他们都老了,儿孙满堂的时候也还能这样相拥在夕阳下,说着彼此年轻时的各种趣事。 琴瑟和谐,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样吧。 转念想到自己身上的寒毒,璃芗心里忽然害怕起来,她不仅害怕毒解不了,她还害怕这般长久的中毒,会不会……会不会让她无法为赵聿生下他的孩子?想着想着,璃芗害怕的微微抖了一下,书便顺势掉在了床上。 赵聿本就抱着她,虽说拿了本书在看,却始终在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就怕一个眨眼间,她忽然又寒毒发作了起来。见状便又紧了紧抱着她的双手,赵聿轻声道:“怎么,冷了?” “不……”璃芗缓缓放下手里的书,索性在赵聿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过去,“没有,手滑了一下而已。” “累么?” “嗯……” “那就睡一会儿。”赵聿说着便要起身,却被璃芗反身一把抱住:“阿聿,你别走。就这样抱着我,我暖和一些。” “好。”放下手中的书,赵聿将璃芗抱起来,让她更舒服的躺着了,又将被子拉高了,将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赵聿自璃芗毒发便也一直不曾好好休息,索性也靠着床闭着眼小憩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流风的声音:“秦小姐,请留步。” 第五十六章 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秦小姐,请留步。” “我……我想进去看看璃姐姐。”秦沁低柔的脆生生又有点怯怯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一下,璃芗本就没有睡着,只是因着方才跟赵聿亲热了那么一下的缘故又因着毒发,身子便懒怠动,仍旧闭了眼睛靠在赵聿怀里。 赵聿垂眼看了看璃芗,略思索了一下便出声道:“流风,让秦小姐进来吧。” 璃芗一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抬头瞧了眼赵聿,见他神色无常的自顾捡起一边的书看起来,并不下床避嫌,便索性又闭了眼睛只当睡着了不知道罢。 秦沁小心翼翼的进了屋子,并不四处张望,只是慢慢的踱着步子进了内室。只是每走一步,她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待走到里面瞧见床上靠在一块儿的两人时,脸色便白的比那宣纸也不遑多让了。 见自己都进来了有一会儿了,屋子里那两人,一个歪着一个自顾自的看书,秦沁面上便有些尴尬起来,自顾在椅子上坐了,压低了声音道:“聿大哥,璃姐姐她可吃过药了?现下怎么样了?身子可有略强一些?” “嗯,好些了。”赵聿只管看着手里的书,随口答了一句,又低头看了看歪在自己怀里不肯起来的璃芗,笑了笑,又将被子给她掖严实了。 秦沁原本便只是为了来看赵聿的,还梳着羊角辫跟在秦修跟璃芗身后玩耍的时候起,她便喜欢这个光风霁月,清冷似月华的男子。 那时候的他总是默默的站在后面看着哥哥跟璃姐姐在一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些哀愁、隐忍,颜色如那琥珀色的琉璃一般,叫人心动、心疼的紧。 那时候,想着璃姐姐最终是要跟哥哥在一起的,自己总是会长大的,也许有一天他会正眼看自己,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如璃姐姐站在哥哥身边一般,她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呢。 只是渐渐大了,她也就明白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大约只能容得下璃姐姐一个了吧。 没想到,璃姐姐会突然消失三年。这三年,她以为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可是璃姐姐消失了他便也不见了。她竟连躲在后面瞧着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璃姐姐和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璃姐姐消失开始,哥哥越发的不爱笑了,整日里忙着公事便是家里也少见了。 她以为璃姐姐的再次出现哥哥会欢喜呢,没成想哥哥比从前更加的忙碌,人也跟着阴晴不定起来了。 彼时,璃姐姐却再不同哥哥有什么往来,相反与他走的越发近了。她冷眼瞧着他的神采日渐飞扬,他的眉梢眼角日渐笑意盈盈起来。 然后她会想:“嗯,这样就好。他终于与他心爱的女子在一起了。从此,他便是快活的。他快活了,自己也便快活。” 可是想着想着,眼泪便总是会不争气的掉下来。 那日晚上,她听说他要见她时,心里的开心、激动、兴奋竟是叫自己都惊讶的,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半夜就跟了过来。 可是来了这几日,他从不曾见过自己。直到今日早晨,他过来直直的看着自己,说:“秦姑娘,我需要你的血。” 那声音初时听着似乎和往常一样,但她却明明白白的听出了些许别的味道来。所以她第一次主动多嘴问他:“可以,只是能不能告诉我,要我的血做什么?” “治病,救人。”那时候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些为难有些不安有些不确定。 “好。”她笑着挽起袖子便将手伸了过去。 终于她也有可以帮到他的时候么,其实莫说是血了,他便是要了她的命,她也是愿意的。只是对不住哥哥,大抵哥哥会怪她如何忍心留他一个孤孤单单的在这世上,可她为了他,当真是死也甘愿的。 秦沁当时笑着看着赵聿手起刀落,利索的在她手上划了一道口子取血。心里想着哥哥若实在怨怪她的不行,那她便在奈何桥边等着哥哥,然后一起投胎在一户人家,彼时她一定要做姐姐,一辈子好好的护着哥哥。 他取的血不多,她只感到一丝丝疼痛的时候他便点了穴止了血,又取出药亲自替自己上了,再郑重至极的跟自己道谢又道歉的说:“只怕日后还需秦小姐的血。” 瞧他当时愧疚的模样,她心里其实甜蜜的很,很想告诉他想取多少都可以,又怕自己说了被他反轻贱了去,也便只是笑着将他送出了门。 眼见着他自进了这个屋子便再没有出来过,她心里便总是空落落的,想着自己往日同璃芗的情分,到底坐不住还是过来了。 可早知道进来是要瞧见这个情景,她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进来过。一日没有亲眼见到,她便在心里存了一日的希望。 如今见他们二人竟这般要好,心里便像是被狠狠的剜去了一块儿似的,一阵一阵的疼着,只疼的她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想着这许多事,秦沁竟发起呆来。赵聿听她只说了那么一句就不再说话,一时疑惑便抬眼望了过去,见她脸色一忽儿红一忽儿白的,正想着什么,倒反而不好去打扰她,便只假装不曾发现什么异样,仍旧去看手里的书。 璃芗虽闭着眼睛,心却实实的在想着这位秦小姐。 隐约记得,从前的她是个十分害羞的小姑娘,刚认识的时候她便是躲在秦修的身后,质感露出小半个脑袋来偷偷瞧着自己。 后来渐渐熟了,因着跟秦修相依为命的缘故,她总是像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与秦修。她虽然有心与她交好,但一来她太过害羞,一来自己那时候许多心思都放在秦修身上,因此真正与这秦小姐的情分都也没有那么亲厚。 听得她进来了,却走得极慢,从门口到她坐的那地儿她用了常人所用时间的两倍,好容易到了跟前也是只问了一句自己吃药没有便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璃芗正犹豫着要不要醒过来与她说说话,脑中却猛然间记起有一次,他们同去赏那桃园中盛开的桃花时,她躲在桃花树后看着赵聿时的眼神来。 那个眼神,她在许多女子的身上都见过,眼里闪烁的神采,丝丝都透露出了这位小姐对赵聿的爱慕之情来。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装不下去假寐了。猛地转过身去,她的动作正好惊醒了偷眼望着赵聿脸色变幻不定的秦沁。 秦沁见璃芗忽然翻身醒了正笑望着自己,便赶紧起身笑道:“可是我吵醒了姐姐?” 璃芗眼尖,秦沁方才的眼神、脸色,她瞧的清楚明白,却仍旧笑着说:“没有的事。你身子弱,怎么不在屋里歇着就过来了?” 一时两人便亲亲密密的说起了话来,赵聿只是垂眼瞟了一下璃芗便仍旧看书,不去管她们女子见要说什么体己话,也不起身离开。 秦沁看璃芗兀自大方的歪在赵聿怀里同自己说笑,完全不避嫌,心里便更痛了一些。人也就越发没了心思同璃芗去话什么家长里短,她自问也没什么家长里短亲厚话语要跟璃芗说的,因此,只略说了两句便推说身子虚便回去歇息了。 赵聿听她说道自己身子虚,见她回去歇着了,便叫来流风,转手递给他一个装了两颗清御散的小瓷瓶,吩咐他送到秦家小姐那里。 这边厢,流风刚走,赵聿便觉得腿上肉一紧,一股钻心的疼便散了开来,忙低头去瞧。却是璃芗正瞪圆了眼睛直盯着自己。 “我这又是哪里招惹你了?”赵聿不解的问道。 “我不过是瞧见一朵招蜂引蝶的花,心里恨他,手里不小心就掐了一把罢了。”璃芗说着便爬下赵聿的身子,自顾自的歪向床的内侧去了。 赵聿看着璃芗给自己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一脸迷茫,仔细琢磨了恍然大悟便笑着伸手将她硬是揽在了怀里:“这可是吃醋了?好酸的味道。” 心思被赵聿当面点破,璃芗便有些不好意思,只管闭了眼睛不去看他也不答话。 “傻瓜,世上除了你,没有哪个女子能入我的眼。只是,这秦小姐从前助过我一次,如今我还她人情罢了。” 璃芗一听便好奇了,也不跟他置气,只好奇问道:“何事竟叫你要她来帮?” “救人的大事……”赵聿重重的叹了口气,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璃芗也不爱逼他说些他不愿意说的事,因此也不再问,正挪着脑袋在赵聿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打算正儿八经的睡个觉养养精神的时候,却见流风眨眼间就出现在屋子里。 “阁主,公子,追月使传了消息回来。” 璃芗伸手接过流风递过来的信,仔细的看着,嘴角渐渐的上扬起来。 “怎么?”赵聿瞧她似乎很有些开心,忍不住问道。 “如沫出现了。”璃芗边说边将追月传回来的信给他瞧,“阿聿,你说咱们是请她来陈府做客呢?还是等她自己登门拜访?” “你打算呢?”赵聿笑着看向她,璃儿是个聪明女子,他从来都信她的筹谋不比自己差。 璃芗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既是咱们玉簟阁的人便算不得客,也用不着她登门拜帖,只管遣了人叫她来就是了。不知道,到时候见着乐生了,她是高兴呢还是着急?” 第五十七章 往事 璃芗挪了挪身子,重又舒服的靠在赵聿怀里,叫流风给追月传话:“找个时机见到如沫了,问她一句‘一生安乐否’?” 流风应了声,出名不多事便听的扑棱棱的声音,一直灰毛的鸽子便顶着漫天火红的夕阳飞了出去。 “璃儿,起来吃些东西吧。”赵聿搁了手里的书,低头望向今日始终歪缠着自己一丝都不避嫌的璃芗,心里虽然欢喜她这般明目张胆的对自己的霸占,但终究担心她的身体。 偏头想了想,璃芗点了点头,便由着赵聿帮自己将那外衫穿了下床去。 与赵聿携手走至门前,冷不丁的一阵深秋的寒风吹过,璃芗竟激灵灵的打了好大一个寒颤,裹了裹身上衣衫皱着鼻子小声嘀咕了:“不到冬天呢,这天怎的就这般冷了。” 赵聿转头皱着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叫来梅儿:“去将阁主的小坎肩取来。” “哪里就要穿那大冬日里穿的衣裳了。”璃芗才推说着不想穿,又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心里便沉了一沉。 虽是秋天,但并未入夜,自己就竟然这样畏寒了……等鸢焰那丫头带回来了火焰草却不知道还有用没有。 不过眨眼,梅儿就将那团纹蓝底镶金丝的银鼠小坎肩给取了来,赵聿二话不说接了一语不发的给她穿上。 璃芗瞅着他眉中间都皱出川字来了,心里便叹了口气,方才实不该那样就答应了要嫁他的,若是自己不能好了,可叫他怎么办呢…… “走吧。” 耳边传来赵聿略有些别扭的声音,璃芗忙收了心思对他笑了笑:“这可暖和多啦,只是不敢穿成这样便出门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疯魔了呢。” 见赵聿略撇了撇嘴算是应了,心知此时也不能再强求什么,璃芗终于还是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挽着赵聿的手臂,随着他去用膳。 自此次毒发,有好几天了,璃芗其实并未怎么用过膳,可便是如此,她却也不觉得饿,只是不忍心看赵聿那好容易随着吃饭有些舒缓的眉头再紧紧的锁起来,她便强忍着多吃了一些。 伸手接过赵聿递过来的银鱼羹,璃芗舀着这羹汤吃吃不肯喝下去。倒不是这羹汤做的不好,相反这汤的味道做的极鲜美,可她吃不下去,可看到赵聿殷切看来的目光,心中着实不忍,便认命的舀了一勺子往嘴里送去。 这时流风悄无声息的出现了,璃芗趁机赶紧放下手问道:“她什么时候来?” 赵聿沉沉的看了一眼被她借机搁在了桌子上的碗,面色不善的也看向流风。 流风正半跪在地,瞅着面前的两个人一个见着自己开心的很一个见着自己跟见到仇人似的,心里便着实觉得自己现下的状况很不好,这个差事很不好当。 “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盯着赵聿那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流风咬咬牙回道。 “好,你带她去大堂,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看着流风如蒙大赦一般比平日里消失的更快,璃芗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赵聿,柔声道:“你这样子,可把他吓到了。” 赵聿一声不吭的重新舀了一碗银鱼羹递了过去,璃芗却怎么也不肯接了:“阿聿,我当真吃不下。” 赵聿仍是一份不肯退让:“这银鱼与别处的不一样,是昆仑山那口泉眼里的,对你的寒毒有好处。” “我……”璃芗这时才注意到那双往日里如琥珀一般好看的眸子里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红红的一层色彩,终究不忍心,叹了口气接了过来,硬是忍着喝了一碗下去。 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难过,璃芗皱着眉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忙起身冲了出去,攀着门柱子‘哇’的一下竟又全都吐了出来。 直吐得觉得嘴里都是一阵酸苦酸苦的味道,才歇了。只是无力站直,便就着赵聿递过来的茶杯漱了口,方才歉疚的看着他。 只见赵聿一张脸竟是惨白惨白的,心便揪了起来。他一番好意,却成了这样,却叫他要如何想呢。 “这一下,我倒觉得饿了,你再给我重新盛一碗吧。”璃芗笑着拉过赵聿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见赵聿并无推拒只是一言不发的重新给自己盛了一碗,璃芗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便接了过来,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彼一时,忽然掌心一阵温热传来,本来已经又有些不适的胃竟缓缓的舒服了些,璃芗诧异的看了看与自己手掌相贴的赵聿的手,又看了看紧抿着唇的赵聿,她笑了笑,爽快的将那一碗终于喝了下去。 赵聿又输了好些真气,待璃芗脸色稍缓再不鬼似的苍白了,才收了掌,携了她的手一起往大堂那里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如沫在大堂中坐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外面,璃芗却不肯马上进去。只在一边站了,叫了梅儿来。 “去把乐生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有些事要问她。不要让凌清跟着。” 不多时,见梅儿引了乐生过来,璃芗方携了赵聿一起笑呵呵的走进去。 “阁主……”如沫一见璃芗进屋就赶紧站起来行礼,璃芗笑着并不避让,等坐定了方才轻抬手叫她起来。 如沫细细的打量了璃芗后嗫喃道:“阁主比从前又消瘦了许多了……” 见如沫瞧了好几眼自己身上的小坎肩,璃芗不置可否的笑道:“你惯来知道我的身体的。” “鸢焰姑娘还没配出解药么?” 璃芗笑了笑,眼瞧着乐生俏生生的进来,盯着如沫的背影,一脸的疑惑和不敢置信,便笑着起身牵了乐生与她一起坐着,笑看向如沫:“如沫还记得凌清吧?” 如沫盯着乐生缓缓道:“自然记得。” “这位姑娘可是他心尖儿上的,你瞧瞧,生的可不是可人疼的紧。”边说着,璃芗伸出手指在乐生细嫩的脸上细细的摩梭了几下 ,眼睛却着实没什么温度的瞅着如沫。 “是,是……”如沫紧捏着拳头轻道。 璃芗冷眼瞧着她眼眶正悄悄的红着,便假装喝茶:“如沫,我记得你说那年大水,家里人都去了?” 猛然间听见璃芗这般问,如沫楞了一下,瞧了眼乐生方回道:“是。” 璃芗觑着她狠狠闭了眼,似是下了大决心一般。略思索了璃芗便笑道:“乐生,原是有些话想问你的,只是现下我有些事要说,少不得麻烦你先回去吧。” “好,陈姑娘,我先回去。等你闲了再叫我。”说罢,她敛了衣衫对璃芗跟如沫行了礼,张了张嘴想要对如沫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恋恋不舍的又看了她几眼方才出去了。 待乐生转过弯去再看不见了,如沫便猛的跪在璃芗跟前:“阁主,孽都是我作下的,请您饶了乐生吧。” 璃芗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如沫,“这话我可有些不太明白了。且不说你都作了什么孽,便是你真作了什么孽,我也断没有因为你迁怒到乐生身上去的道理。” 如沫跪在地上热切的看着璃芗:“阁主,属下做过的那些事从来瞒不过你。毒……是属下……是属下让人下的,内阁的地儿……也是属下说出去的。” “我尽不知,你做的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如何要我饶过乐生呢?”璃芗捏着茶盖细细的拨着漂浮不定的茶叶沫。 “人活着总有所求,总为了些什么。乐生……是我的女儿……阁主肯定一早就看出来了。” 璃芗抬眼看着如沫,安静的看着,没有什么情绪。 如沫一脸苦笑:“呵呵,属下愚笨了。四位宫主的本事,我从前不知现下却是知道的。这些只怕阁主也一早就知道了。” “嗯,我知道她是你女儿,却不知你对我做的这些究竟是为了乐生还是为了宋九贺。” “阁主……”如沫一愣,脸色便有些阴晴不定。 “武林盟主大寿,我自当要去祝寿。宋夫人极是温婉端庄,瞧着十分亲切,着实跟一个人很像,如沫,你猜是谁?” “属下……属下……”如沫嗫喃着说不出什么来。 伸手捋一下鬓边散发,璃芗淡淡的道:“像极了从前你特地找来伺候我的沈姨。” 璃芗何等眼力,她说到这个地步,便是什么都清楚明白了。 如沫禁闭双眼,身子止不住有些颤抖。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掌管四宫三十六堂的阁主,武功造诣有多高无需再疑。 她今日对自己说的已经明白了,乐生在她的掌控之下,自己若肯配合她便保乐生一生喜乐无忧,自己若不配合,那就怪不得她痛下杀手。凌清……她是他的阁主,是他尊崇无比的人。其实阁主肯让她见乐生一面就很好了,自己实在不该奢望太多。 “阁主想知道什么?”如沫定定的看着高坐在上的璃芗。那样纤细的身子,挺的笔直的背脊,瘦瘦弱弱的,却承担起那么多人的希冀,其实她不过比自己的女儿大两岁罢了。 “我想听故事,一个叫作沈念恩的女子的故事。”璃芗玩味的看着如沫。 第五十八章 鬼刀 “我想听故事,一个叫作沈念恩的女子的故事。”璃芗玩味的看着如沫。 刚才如沫刹那间的失神,挣扎,决绝……她统统都看在眼里。所以,当她看见如沫的眼睛在经历了暴风一般的漩涡后恢复成一片清明,只剩一池决绝时,她想知道她的故事,曾经在如沫的身上发生了怎样的故事,让这样一个婉约的女子甘心流落风尘中。 “沈念恩……”如沫自顾自的往边上的椅子上坐下,“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璃芗静静的看着仿佛陷入过往的漩涡中去的如沫,往日里如沫那七分婉约三分坚毅的嘴角竟渐渐的洋溢起十分的柔情来。 “事情太久啦,现在想想竟觉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如沫回过神来,对着璃芗欠疚的一笑,“属下老啦。“ ”哪里,芙蓉堂主的艳名江湖上还是很响的。”璃芗笑着示意梅儿给如沫倒了杯茶。 望着茶杯中氤氲着的袅袅水汽,如沫缓缓开口,那声音仿佛穿越了重重雾霭般传了过来。 “那一年,大半夜的时候,沈家的儿媳终于生了。以为终于是个儿子了,却不想竟还是个丫头。 沈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人也不过是一穷二白的升斗小民。不过勉强能糊口的过日子,总是想着要生个儿子传了沈家的香火才好的。可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要养活一家人只怕难了,这第二个女儿便不想养了,他们本打算悄悄的掐死了埋了便罢的。“ 如沫苦笑了一下:”阁主这么聪明,定然知道属下就是那个要被掐死的孩子。“ 随即,她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欢喜起来:”阁主晓得沈念恩便也一定晓得沈慈这个名字,她是属下的姐姐,碧水山庄的主母,武林盟主的夫人。“ “嗯,我知道。”璃芗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那个时候是姐姐救了我。她死死的抱着我跪在地上哭着求爹娘不要掐死我。她说她愿意把自己的吃的都省给我,她会好好照顾我,不要爹娘为难的,她还可以多去捡些柴火,多替人家洗点衣服。 爹娘耐不住她这般哭求,到底是从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娘确实也舍不得便把我留下了。 可以说,我是姐姐带大的。娘那个时候没有什么水,是姐姐熬了糊糊喂我的。其实那个时候她才四岁,自己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而已。生我的是娘,一心一意将我养大的却是姐姐。 从小她有吃的都紧着我,冬天跟我挤一床被子的时候,我说我脚冷,她便拿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捂着。 属下说大水将属下的家淹了,其实不是的。是一天夜里,邻居家走水,我睡得沉并不知道,是姐姐抱着我逃了出来。爹娘却没有活着从那一大片的火里带着后来好容易得来的弟弟逃出来。 后来,姐姐带着我给一户大户人家做丫鬟。那家的主母是个极好的人,说大丫二丫是小名儿,将来大了再叫便不好了。姐姐拼命护我,当的起一个慈字,就给姐姐取名叫沈慈,又说我该永远记着姐姐的再生之恩,便给我取名叫沈念恩。“ “那户人家姓张,那位主母还有位比你大了两岁的小公子,是不是?”璃芗撑着脑袋,睁大了眼睛瞧着如沫,一派的好奇模样。 如沫不防她突然这样问道,愣了一下,笑道:“是呢。那位公子比姐姐小两岁比我大两岁。那位夫人心善,念我跟姐姐孤苦无依,偏年纪也小,实在做不了什么重活。想着与其找有家室心活络的丫鬟不如就让我跟姐姐从小伺候着。 年纪相仿也更能处的来,便安排了我跟姐姐日日随着少爷一起上下学堂,打理他日常。少爷……像他母亲,也是心善的人,索性央了夫人让我跟姐姐一起跟在旁边上学。” “以后的,我知道!”璃芗笑瞧着如沫拍了拍手:”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不一样。只是姐姐年长未免老成持重一些,因此少爷更喜欢那个从小有了姐姐爱护,性子便略活泼些的妹妹吧。“ 如沫茫然的看着璃芗,半晌才缓缓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原来姐姐也是喜欢他的。我……当真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你肯让么?”璃芗探究的看向如沫,想瞧清楚她眼睛里的是舍得还是不舍的。如沫却猛的闭上眼睛,抿紧了嘴巴。 须余,如沫方才缓缓张开双眼,璃芗看着那双已经平静无波的眼睛,有些失望。她,真的很想知道 一个是疼爱自己超过一切的姐姐,一个是与自己两情相悦的情人,她到底会选谁。 “后来,姐姐嫁给了时常来府上做客的少爷的一个朋友。姐姐嫁去第五年,张府开始显露出败相来,也是那一年我嫁给了少爷。还是那一年,那个夜里分外的安静,安静的一丝响动都没有,当我迷迷糊糊在姐姐怀里转醒的时候,张府已经在一片火海中了。 辰凌他就躺在我身边,我以为他好好的,可是……辰凌那时候已经不行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看我最后一眼。“ 璃芗看着如沫,有心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头看了眼自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整个人仿佛隐形了一般的赵聿,心想 若是有一日,他先自己走了,只怕旁人说什么自己都是不听的,只想一心跟着他去了吧。 赵聿似有所感,抬眼安抚的看向璃芗,璃芗便柔柔的笑了回去。 堂下,如沫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方道:“我原想跟着他一起去的……从来舍不得打我一下的姐姐却拍了我一巴掌,说‘你不想为张家留下一条血脉么?’我才知道自己竟怀孕了。我有了辰凌的孩子,我替张家留住了一条血脉。姐姐将我带回了家,又叫人好生照顾着我。后来我生下乐生,终究不方便在姐姐府上长住,姐姐就替我在附近买了户房子,只叫我安心住着 我以为此生我都只会是带着乐生平静安稳的过一生的,可是那天姐姐却来告诉,那天张府阖府上下都遭难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不过是眼馋张家的一套武功秘籍罢了……“ “我猜如沫年轻时一定美极了!”璃芗听到这里,似是了然了什么一般笑道。 “阁主,何出此言?” “你若不美,又怎会引得贼人惦记呢。”璃芗说到这里,沉静的看着她,“如沫,你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女子,有些事在经过这么多年以后你应当能看清楚里面到底如何。“ “我……” “那场大火,来的突然,救人的人来的也巧合。若我没有猜错,那宋九贺当年想娶的只怕也是你,不是你姐姐。你住在姐姐那里时想来,你那姐夫也是照顾你的很。”璃芗瞧着脸色变得十分晦涩的如沫,便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如沫,你可曾对那场大火有过疑虑?”璃芗不动声色的看着如沫。 这几年相处下来,璃芗很清楚的知道如沫从来不是一个蠢笨的女子,只怕她自己心里也早有疑惑了,只是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她最后去了芙蓉簟。 “自然怀疑的!“如沫忽然换了一脸愤色,“若不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武林俗称‘鬼刀’的张家,岂是一场大火便可全灭的!“ “那查出真凶了么?”璃芗看着脸色突然变得十分古怪的如沫,心中一动,忙追问道。 “呵呵,那些人自以为做的干净,却不想除了我还有人逃了出来。“说到这里时,如沫的眼睛忽然就闪着一股莫名的略带仇恨的眼光看向璃芗。 璃芗一见,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不免皱起眉头来缓缓道:“那人告诉你是一个叫玉簟阁的地方,是不是?” 如沫没成想璃芗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倒是怔了一怔:“不错……” “所以,你为了报仇假死将乐生托付给姐姐,自己进了芙蓉簟来。所以,当宋九贺给你‘冰蚀骨’的时候,你将沈慈精心安排在我身边,一点一点的给我下毒 ?” “是……那日,你在江边被姐夫他一掌打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如沫抿抿嘴看着璃芗,“我那时候想,你死或者不死,我都当报了仇。若是你还活着,我便永远只当你是阁主,一心一意敬你、护你罢。” 璃芗看着如沫,心理有着说不出的味道来:“那你为何又要将我的行踪告诉他,为何要将内阁所在告诉他 ” 如沫看着透过窗户穿射进来的阳光丝丝缕缕的洒在自己绣了几枝浅浅的迎春花的纱裙上,像是又一次沉浸在了一个外人无法接触的世界一般,过了片刻方抬头看向璃芗,缓缓道:“他是我姐夫,是我姐姐一生的依靠。他好,我姐姐才能好。” 璃芗紧紧地盯着如沫,问道:“便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你也无所谓?” “他在,姐姐姐姐就好。姐姐好,我的乐生便也好……总是我欠了姐姐太多,她从来不求我为她做什么,那我便帮着她一生的依靠,让她一生无忧也是好的。” “那你方才又如何能要求我放了乐生呢?你如何能那样问我要你做些什么?我即便说了,你又能做到么?!”璃芗既好笑又轻蔑的看着如沫一连几问。 “我……不知道。可阁主你不是狠心无情的人!”如沫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璃芗,然后猛的站起毫不犹豫的跪在璃芗面前:“我不能害了我姐姐,又不能将乐生置于险地……只要不是害我姐姐的,我都愿意做!若我实在不能……那我以死谢罪,只求您善待乐生!“ 璃芗站起身,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本来纹丝不乱的鬓发如今钗环都有些乱了……深深叹了口气,璃芗缓缓蹲了下去,伸手抬起如沫的下巴,恨道:“我总以为你够聪明,却原来是这般蠢笨!”说罢,璃芗不再看她起身就往外去。 “阁主!”如沫在身后惊呼,“乐生她……“ “乐生真的是个可人疼的姑娘,你不用担心她。” “多谢阁主!” 听着身后传来的如沫起身的声音,璃芗扶着门框沉默了片刻后背对着她道:“如沫,你有没有想过,你最亲近的人也许伤的你最深?” 第五十九章 暗渡陈仓 “属下……”如沫有心想说‘不’字,可冥冥之中,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她说:“是的,是的。她变了,她变了!”所以,她只能无力的张了张口却实在无法反驳什么。 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的赵聿走至她身旁,望着渐行渐远的璃芗,他轻道:“璃儿或许不舍,我却杀得。” 如沫闻言惊的猛一回头,就对上赵聿正瞧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开口说要杀人的另有其人。 赵聿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当年那个指认玉簟阁的幸存者只怕没多久也被灭口了。其实,你应该去问问你姐夫,鬼刀,他可学成了?追月他们去救璃儿的义父了,碧水山庄你一定熟悉,我要你回去暗中相助,务必在他们转移走之前将璃儿的义父救出来。”说完,赵聿头也不回大踏步直追璃芗而去。 如沫在听到赵聿说的那句“鬼刀,他可学成了?”时,如遭雷击,一下子便愣在了当地儿。脑海里只是反复的响着这句话,似乎有一些什么画面闪过,她想要抓住,却又害怕伸出手去。 “请问,你……你是我娘吗?”如沫犹自惊疑不定时,耳边传来乐生清脆、不安的声音。 如沫猛的一震,望向从墙角转出来,此刻正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的乐生。眼睛眨眼便红了,盈热的泪水瞬间便弥漫了眼眶。 她颤抖的伸出手,想要去抚着那张自己魂牵梦萦的脸,却在就要触及的时候,咬牙收了回来。握紧拳头,如沫对着乐生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不等乐生再有什么反应,便一心飞跃而且,直奔碧水山庄而去,徒留下乐生一人。 望着如沫决然离去的方向,乐生的小嘴抿了又抿,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的快烂了,终究没有忍住,扶着墙嘤嘤的哭了出来:“娘啊,娘啊……” 直到天上再没有一丝痕迹,日头都已经西落了,乐生方才怏怏的回了自己的住处。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一个窈窕倩丽的身影缓缓步出,忘了乐生的房间几眼,遂整了衣衫袅袅婷婷的去往璃芗住的屋子。 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璃芗娇若莺啼的声音:“夜深露重,不妨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呢。留香姑娘,快请进来吧。” 留香捋了捋鬓边垂落下的发丝,笑着风情万种的推门进去:“陈姑娘耳力当真是好。” 不防赵聿此刻正也坐在屋子里,留香觑了眼正兀自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看书的赵聿。 一身的月白衣衫,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又有几丝碎发轻轻散落,整个脸庞的轮廓并不是刀削般的坚毅,而是柔和的。眉毛也不像大多数男子那般英气逼人,只是那样横扫在上,亦刚亦柔。坚挺的鼻梁,紧抿着的单薄红润的嘴唇。最叫人惊艳的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更是闪烁着一种诱人沉沦的光芒。 留香便莫名的有了一种错觉,这人若是扮作女子,只怕比谁都要美。眼波流转她便了然了几分,笑道:“我从前总在想,陈姑娘这样的人物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人方才配得上,果然,这位公子与姑娘真真是壁人一对!” 璃芗本来坐着正在将白日里的发髻散开,听了她的话,也不说话只是笑着去瞧坐在一边看书的赵聿,果然见他嘴角正偷偷弯着呢。 “留香姑娘深夜来访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告诉我吧?”璃芗搁了梳子起身给留香倒了杯茶,细细的去看她神色,见她眉宇间隐隐有着一股决绝,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留香笑着任璃芗打量,自己也毫不客气的打量回去。见她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几分,天气并不很冷,她却已经将坎肩都穿上了。 “从前得蒙陈姑娘指点,奴方醍醐灌顶不再执着。后来又得陈姑娘眷顾,不曾因奴是青楼女子便轻贱奴半分,这份情奴一直都记在心里。今日前来,奴便是想来还这个情的。” 留香是名妓,是让郴州的男人魂牵梦萦的名妓,是许多男人甘愿为了她千金换一笑的名妓。但此刻说着这话的留香,却是个柔婉妩媚而不妖娆的女子。即便她此刻芳龄正好,岁月正俏,她的眉眼间仍旧沉沉的透着看穿人世的沧桑。 璃芗从不曾因为她的身份轻贱她,因为她掌管着开遍整个大地的芙蓉簟,所以她最清楚这些青楼女子面上的光彩和光彩背后那常人难以触及的辛酸。 “你若是为了还我的情,你要想说的不说也罢。”璃芗轻轻点住留香想要辩解的朱唇,“你若是为了帮助我这个朋友,那你要说的我便是求也要求来听的。” 闻言,留香怔怔的看着她,眼眶竟是渐渐的红了起来。她狠狠的眨了眨眼睛,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笑了:“到底是我轻贱了自己!” 顿了顿,留香拉起璃芗的手:“奴不是蠢笨的人,这陈府是陈姑娘你来之前才刚置办的。青楼又最适人多嘴杂的,我大约也听到了一些你的事。你说你是来找父亲的,又时常见到他……他说起你的神情。我猜大约与那碧水山庄有些关联吧?” “留香姑娘当真是个聪明人。”璃芗叹道。留香虽说看开了,但说起宋大少爷时,终究心里存了芥蒂,便是名字也不愿提了。 留香笑了笑,不置可否:“昨儿他来我那里时心情不太好,酒便喝的多了。我隐约听的她说什么后日申时,借着给凉州运送粮草的机会,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弄出去。” 璃芗一惊!她想过宋九贺的势力很大,想过当地官府会有些阿谀奉承,却没有想过宋九贺竟能在官家的东西里面做手脚。 不错,他们安排了许多双眼睛盯着郴州大大小小的出入口,但他们当真没有想过要去留心朝里的东西。 第六十章 江上大雾 初冬的郴州,因着三面环水的缘故,要冷的更快一些。 时辰尚早,浓厚的雾气一层又一层的铺满了整个郴州的大街小巷。即便是没有家的野猫,此刻也宁愿选择蜷缩在一堆乱草堆中,躲避着日渐冻人的雾气。 环绕郴州的那条江自昆仑而下,途径全国的各大州却只在这里绕了好大一个弯,形状甚是独特。有那些个喜欢诗词歌赋附庸风雅的便说像一滴泪,是为远古时哪位女子喝下孟婆汤渡过奈何桥之前流下的,所以叫它忘川。 璃芗悠悠转醒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在哪里。等她看清楚四周窗户上那翡翠绿的窗纱,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所处房间微微的晃荡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船上,在当初自己大张旗鼓入郴州时的那艘双层大船上。 当璃芗意识清醒以后,她便立刻闻到了缠绕着自己的那股子兰花的冷香,是赵聿的味道。习惯性的转头去看,床上并没有别人,再看去,整个房间都是空荡荡的。 “阿聿?”璃芗惊坐而起,张口呼道。 门应声而开,进来的却不是赵聿。凌清紧张的看着呆坐着的璃芗:“阁主,有何吩咐?” “我……”璃芗呆看着凌清,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要找赵聿。细想想,璃芗不免觉得好笑,现在的自己竟是对他依恋到如斯地步,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的好。 “现在什么情况”璃芗笑笑,收回心神问道。 “今日子时二刻,有四个大木箱分别从碧水山庄的两个大门出去了。因为不好确认阁主的义父在哪一个,守卫又严,因此,属下等并未立即动手。只是一路跟着进了军粮堆放的地方。之后,所有军粮运出城门后,分了两船各往东西两个方向去了。”凌清皱眉答道。 好狡猾的宋九贺! “公子知道吗?”璃芗下床坐到桌前要倒茶。凌清一步跨了过来,给她倒上。 “公子知道了。他已经着秦大人去拦运往凉州的那艘了。”凌清倒好茶恭敬的站到一边。 璃芗正喝茶,一眼瞥见凌清没来得及散开的快纠结到一处的眉头,心里疑惑便随口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要与我说?” 本不过随口一问,不想凌清的脸色倒有些不好起来。璃芗心中不免就担忧起来,见凌清不说,她便索性自己想。 不知方才是刮过了怎样一股大风 竟将船都吹的摇晃了。璃芗盯着兀自努力对抗船只的凌清,冷不丁问到:“你刚才说了这么多 ,怎么就没听见宋二少爷的消息?” 果不其然,凌清看上去越发的不安。璃芗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凌清,那眼神似乎似乎可以看穿凌清那颗此刻慌乱跳动的心。 从来,凌清都知道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身体里有着怎样惊人的洞察力和气魄。从来,他遇上她直视的目光时,他就知道,璃芗可以知道她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宋二少爷自昨日未时被宋九贺叫走后就再没出现过。”凌清担忧的看向璃芗。 他不担心那个宋二少爷的安危,那是他父亲。何况,阁主的身边有赵公子的守护,与他而言,宋二少爷……不过是个对乐生还不错的表哥而已。他担心的是救人的计划跟行程,他担心的是能不能救出阁主的义父,能不能拿到寒毒的解药。 璃芗沉默的喝着茶,望着杯子里袅袅而起的轻烟,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船身忽然猛地一摇,璃芗看了眼杯子里浮起又沉下的茶叶,心里猛地一惊:“凌清,碧水山庄和咱们府上此刻可还有人守着?” 凌清微微一愣,忙回道:“咱们府里守着的暗卫留了一半,碧水山庄的人……似乎都跟在跟着那几口箱子……” 说到这里时,凌清心头猛地一跳!惊疑不定的看向眉头越蹙越紧的璃芗。 “他们从碧水山庄出来几个时辰了?”璃芗边起身边问道。 “两个时辰了。”凌清沉声道。 心中一沉,璃芗猛地拉开舱门就往外去。舱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璃芗止不住的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放眼望去,江上迷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让人觉得如坠云端。璃芗极目望去,也不过能勉强看见离船头丈远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拼得是谁的内力深,谁的耳力好。 璃芗侧耳细听,终于听到船尾处传来的细碎的赵聿与穆爽交谈的声音。 穆爽?璃芗才想起来似乎鸢焰回来那日自己并未看见几乎片刻不离鸢焰左右的穆爽。 “凌清,你现在带人回碧水山庄给我守好。”璃芗边说边往船尾走去。 远远的,璃芗瞧见穆爽对自己点了点头便纵身跃入浓重的雾气中不见了。耳边传来细碎的水声,很快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见赵聿裹着一身浓重的湿气走来,璃芗皱眉道:“便是你身体好,也该仔细些,万一冻着了可怎么是好呢。” 说着璃芗便要使人去给赵聿寻件披风来,却被赵聿一把抱起往舱里走去:“你只知道说我,倒是你自己呢?明明怕冷,这般大的雾气就这样单薄的出来了。” 嘴里说着,赵聿冷冷的看着一直随在璃芗身后的凌清,直瞧得他开始冒冷汗,才转开视线。 “阿聿,碧水山庄那边我不放心,我让凌清带人回去给我守着。”璃芗懒懒的靠在赵聿身上,感受到他温暖的怀抱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不用,”赵聿将她重新又给安置回床上,一边拉着被子一边低声道:“你放心,山庄那里陆蔷和陆晓他们兄妹二人一直在盯着的。方才穆爽就是来说,今日丑时,又有一口大水车拖着两个大水桶从里面出来了。” 闻言,本来正温顺的要躺下去的璃芗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那桶呢?去哪里了?!” 赵聿一把按住她:“急什么,有他们兄妹看着呢。” 说罢,他瞧向一直守在门口的凌清,“今日雾太大,你着人去看看,咱们前后一里可有什么可疑的船只出现。我方才听着风声似乎有些不对。” 凌清应着转身便出去了,璃芗眼瞧着他刚出门便马上没骨头似的一下子就靠在赵聿怀里,蹭了几蹭:“我方才醒来瞧不见你,心里便没底。以后,你若是要去哪里,总也叫我知道一声。” 赵聿好笑的看着在自己怀里跟猫儿似的蹭来蹭去的璃芗,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子,笑道:“怎么我从前竟不知道你是这般黏着我的。” 赵聿本以为璃芗会恼,不想她却反身环住自己的腰轻声呢喃着:“阿聿,我只愿与你朝朝暮暮再不分开的好。” 赵聿想到她身上的寒毒,心中有些郁郁的,便只是默默的抚着她散了一怀的青丝:“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一定会的。” 璃芗又挪了挪身子,紧紧抱住他:“好。” 一时两人倒也不说话,赵聿自从上次璃芗昏倒后就总是不放心她,手便时时刻刻的把着她的脉搏,就怕那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第六十一章 交易 璃芗身子越发的弱,才醒来没多久,便觉得精神有些不济,靠在赵聿温暖的怀抱里,也总是觉得透到骨子里的冰冷,饶是这样,双眼仍旧不可避免的要闭上。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璃芗顿时惊醒!一下子就从赵聿怀里坐了起来,竖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难得忘川之上有这样的景致,泛舟江上,如梦似幻。不知道姜某是否有幸可以邀的玉簟阁主一起欣赏如斯美景。” 隔着厚重而飘渺的雾气,一个粗嘎的声音喧嚣江上,直直的传入人的耳膜,震的人两耳嗡嗡作响。 璃芗与赵聿对视一眼,裹上赵聿递过来的雪白狐裘,缓步往外走去。看了一眼丝毫不见减退的雾气,璃芗提气纵身跃上船顶,笑道:“你西峰堂终年累月都在那黄沙遍地的荒凉之地,难得遇到这样的大雾天气,倒是应该好好欣赏的。我却是瞧得腻了,不愿看了。” “哎,良辰美景自然是需要美人相伴的。”另一个十分尖锐的声音破开重重雾气,穿刺而来。 璃芗的眉头逐渐皱起,她屹立船顶,裙摆被江上的风吹的上下翻飞。缓缓转身,对着船右翼那个尖锐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冷声道:“我竟不知道,西峰堂跟南猿楼什么时候有一起赏景的雅致了。” “不过是听闻玉簟阁主要游忘川,我等来助兴而已。”这是一个低沉的仿佛自九殿阎罗那里传来的声音,夹带着森寒的冷意和杀气,扑面而来。 璃芗神色一凛,手不由得握紧成拳,沉声道:“我正琢磨歃血盟的人在哪里,原来都来了。今日,这忘川之上,倒是热闹的很。” 话虽说着,璃芗心里却不平静。 这三方人全都聚集在这里,那秦修那边遇到的又会是谁?陆蔷跟陆晓兄妹看着的大水桶里到底有没有义父?宋宁在哪里?宋九贺又在哪里? 赵聿纵身而上,站在她身后,轻道:“方才流风来说,秦修遇到了宋璟,不过宋芷琳在场,他不会有事。” 闻言,璃芗的心便安定不少,扫了一眼三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心中暗自计算着。 现下雾大,他们三面环敌,但看似最安全的身后这一面也许却是最不安全的地方。她若是没中寒毒,有赵聿在,他们二人对付这些人自然绰绰有余。 可如今她便是提气说话,都吃力的紧,如今不过是强撑着不被发现罢了。 皱眉四顾,她心里着实有些担心,便忍不住伸手握住赵聿的手,传音道:“阿聿,这雾气怎的还不散呢?” “不散也许对我们不利,但他们同样也什么都看不见。”赵聿回握她的手传音道,“你别担心,他们也还在查探虚实呢。” 璃芗眼眸微转,朗声道:“机会难得,不知道小女子是否有幸可以邀得西峰堂姜掌门,南猿楼陆楼主和歃血盟的南掌门来我这小小的船上一起把酒赏景呢?” 沉默在浓重的雾气中弥漫,璃芗静静的站在船顶,渐强的江风将她的衣裙吹的猎猎作响。 伸手细细感受了吹过的江风,璃芗站了片刻后纵身跃下,直入舱门。身影刚消失,便又有三道身影一闪而过,没入舱门。随后,门‘吱呀’一声,渐渐关起。 “竹儿,上茶。”璃芗转身微笑着请那三人坐下。赵聿只是默不作声的扫了那三人一眼,便自顾自的斜靠在一边软榻上,闭目假寐。 那三人自进屋,倒也十分自在的同璃芗一起团坐在中间那个圆桌四角。见竹儿过来奉茶,三人自是相互对视了,由着丫鬟倒茶却并不去喝。 璃芗看了看他们三人,笑笑,举杯对三人道:“三位长辈从前都与我师父是有交情的,只是不曾想,璃芗还有这样的荣幸可以与三位长辈同赏如斯美景。只是,船上不曾备酒,便只好以茶代酒谢过各位前辈,请各位前辈莫要推辞了。” 说罢,她清浅一笑,仰头饮尽杯中之茶。 三人望着面前的杯子,沉默着,凝思着却没有人去动面前飘着袅袅青烟的茶杯。未几,那陆掌门‘嘿嘿’,抬手一举杯饮干杯中之茶,咂咂嘴,又示意丫鬟再给他满上。 一旁,南掌门面无表情的也举杯饮尽示意丫鬟满上。 璃芗笑着对二人点点头,望向姜掌门:“莫不是姜掌门不爱喝这碧螺春?” “哪里哪里,”姜掌门捋捋长至肩胛处的白须,“老夫只是住惯了那西漠,喝不惯这温吞吞的茶,老夫还是爱喝烈酒。” “哦。”璃芗笑笑,“姜掌门须知,西漠再好,终不及江南美酒佳肴、温香软玉来得好。”说罢她忽然转过头去笑看向歃血盟南掌门:“晚辈听说,南掌门是武痴。平生只对武功秘籍有兴趣?” 那南掌门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璃芗便依旧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呵呵,”璃芗笑着示意丫鬟为他斟茶,“不才,晚辈的玉簟阁中倒是有几部有些意思的武功秘籍,据说比之当年的‘鬼刀’可好了许多,不知道南掌门可有兴趣他日前去一观?” 闻言,南掌门脸色未变,双眼顿时闪过耀眼的光芒,随即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只是举起茶杯,对着璃芗微一示意便仰头饮尽,之后便一直闭目端坐在一边不瞧也不说,老僧入定一般,唯独周身浓重的戾气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姜掌门皱眉瞧着南掌门,心中恨之不得!耳听得璃芗言笑晏晏的对那陆掌门说要将玉簟阁中收藏的一把绝世好剑给他,心中更是一惊! 他们三人中,那两人一个是武痴一个是剑痴,当初宋九贺也是以‘鬼刀’刀谱和‘黄泉’剑为饵,才能是他二人相助。 面前这个清瘦异常的小女娃子,三言两语间竟然就让他们二人倒戈!这下倒好,本来对她的不利之势竟一下子就翻转了过来! 赵聿岁闭目假寐,心中到底挂怀,耳中听得璃芗三言两语间便将那三人中的二人收买过来,心里便着实放心不少。 想到这里,赵聿不禁莞尔,他看上的女人,他守了几年的女人,他以心相交的女人岂是庸人! 璃芗冷眼瞧着西峰堂姜掌门急的脸色都变了,一直忐忑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细细追究,歃血盟和南猿楼本就与她们玉簟阁没有过节,除了被宋九贺以他们最心爱之物相激相邀,他们岂是随便会肯为了他卖命的,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之交罢了。 想到此处,她望向已经脸露焦色的姜掌门。仔细追究起来,眼前这个人是与她的师父有过节。 第六十二章 西峰堂 那年她师父阿菁做下轰动江湖的那件事不想却让隐世而居的玉簟阁进入人们的视线,后来以讹传讹,一向神秘的玉簟阁便引的许多人遐想联翩,想尽方法要一窥究竟。 那一次,师父遭到官兵围剿,外界谣言师父一人将那些围剿者尽数杀死,但其实有人逃脱了。也因此师父发现那些官兵之中夹杂着不少企图浑水摸鱼的江湖人士,其中就有这个姜掌门,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坐上掌门的宝座罢了。 璃芗有些摸不透宋九贺到底给了这个西峰堂的掌门什么样的好处,让他甘愿为他所驱使,即便是看见另外二人已经倒戈,他也不肯动摇。 见璃芗望过来,那姜掌门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璃阁主,老朽听闻,前些日子你们玉簟阁可是被人一把火烧了!” 此言一出,本来在一边老僧入定般的那二人,睫毛一颤,但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那姜掌门眼见着二人并不十分动摇,心中不免着急,道:“不知道,璃阁主是要请南、陆二位掌门去何处一观呢?” 注目凝眉,璃芗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我玉簟阁已有千年历史,不是几十年前我师父,世人哪可得知?这样深厚的底蕴,其实那小小的一把火就能烧了的?” 说到此处,璃芗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姜掌门两撇眉毛一跳一跳,心中着实觉得可笑、好玩。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笑着对南陆二位掌门举杯:“我特意着人去通风报信放的那把火,怎么会伤的了我玉簟阁分毫。不过是挪个敞亮些的地方罢了。” “哼!信口雌黄!”那姜掌门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直指着璃芗怒道,“外强中干,强弩之末!你以为你瞒得过谁呢!” ‘唰!’屋中立刻传来数声拔剑之声!几道人影纷纷落下,人手一剑相互对峙! 璃芗淡淡的看了一眼周身拔剑而立,随侍在侧的几人,那几人便立时收剑,安静的退到一旁。 南、陆、姜三位掌门却谁也并不曾叫手下退下去。 一声冷笑自姜掌门嘴角逸出:“嘿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身中冰噬骨!这世上除了他有解药,谁也救不了你!我若是你,就乖乖的跟他合作,留下一命!” 说罢,他一脸阴冷的扫了一遍脸上微微变色的南、陆二位掌门,嘴角的冷笑越发嚣张。 璃芗轻抚梳在身前的发辫:“我中毒是真,无解是假。何况,即便当真无解又怎样?玉簟阁如今安好的在另一个地方愈加繁荣,我许下的承诺玉簟阁的人也必然会实现的。” 南、陆二位掌门闻言,俱都一震,随即脸露敬佩之意。他们在江湖上虽被称为邪魔歪道,但却十分敬重这般信守承诺之人。 他们二人自来与玉簟阁并无恩怨。此番前来,眼见她一个瘦弱的小女子,大敌当前临危不乱,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好感。 又见她言语中肯、善察言观色,不过三言两语便能将自己说服,心中对她便又多了几分喜欢。 及至方才双方剑拔弩张,对方更是直指自己死门所在,她却将生死看的如此淡然,又那般守承诺,心中便对她生了几分怜惜。 因此,二人不将下属撤下,一是为了防止那西峰堂掌门突生变故,对自己先动手,另一个是为了替这瘦弱的女子挡去一份煞气,助她一臂之力。 赵聿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噌噌的直往上蹿! 他的璃儿……这样嚣张、直白的话语,这样毫不掩饰的杀意!那个什么西峰堂的掌门,该死! 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他万般压抑,可一想到璃芗忍受的寒毒之苦,他便怒不可遏! 姜掌门忽然觉得一股杀气弥漫出来,直充自己而来。他心中一惊,不假思索的拉过身侧一人挡在身前。 ‘噗’一声轻响! 姜掌门就只看见身前自己手里抓着的那个人的脑袋无力的歪了下去。他心中一惊,一把将那人甩开,又抓起身侧两人挡在身前,自己一个纵跃急往后退去。 一股凌厉的掌风随后而至! 姜掌门被这一掌拍了个结结实实,整个身子破开了身后的木壁,穿透而出!他有些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惊愕而又恐惧的看向舱门处缓缓收掌的赵聿。 只见这个一身月白衣衫,皎若明月般的年轻公子,面无表情的扫了跌坐在地上的自己一眼,便收手弹了一下衣服下摆上因为木壁破开而沾染上的一丝灰尘。那样的神态、那样的举动……就好像自己在他眼里低贱到了尘埃里。 姜掌门只觉得屈辱,愤怒!他堂堂西峰堂掌门人,掌管那样大一片荒漠那样多的手下!可在这个人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狠狠的往地上猛一拍掌,弹跳而起。二话不说便一拳打了过去,眼看着自己的拳离那张叫任何男人都要嫉妒或许还要叫许多女人疯狂的脸那样接近,但似乎就是眨眼都不要的功夫,那人已经潇洒的飘到一旁。 一拳打空,姜掌门的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武功高强之人过招,往往一招不成就是杀生大祸。他索性奋力前扑,直取璃芗。 宋九贺曾经跟他说过,中了寒毒的人,她的内力会被寒毒一点一点的腐蚀干净。而且越是运功越是腐蚀的快!宋九贺猜得不错的话,眼前这个女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一击必中!到时候就可以她为要挟,先让自己安全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姜掌门更是提足了内力,一爪直取璃芗! “啪”一声脆响!一只瓷杯带着厚重的内力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姜掌门只觉手骨就要断裂一般,钻心钻肺的疼!他对着璃芗等人怒目而视却感怒不敢言! 总以为那两人虽然倒戈,顶多袖手旁观罢了不会与自己动手,没想到那两人竟合起伙来动手了! 姜掌门恨得咬牙切齿。是了,那两人若是趁机将自己杀了,西峰堂不过就是俎上鱼肉任他们宰割了!忽感身后又是一股劲风急至,姜掌门想也不想回身与人对接一掌,只觉的对方的内力如海一样连绵不绝。 “喀嚓!”姜掌门脚底船板应声而裂。他终于坚持不住被一掌打翻在地,''哇''的吐出几口鲜血来。待看清来人时,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还是那个年轻公子,明明这样轻的年纪内力却浑厚至此! 第六十三章 仇人见面 “璃芗的身边有一位姓赵的公子,此人十分难琢磨。我查了他很久了,可是我既查不到他的来历也查不出他武功的深浅。 让我担心的是,江湖上无人知晓其真面目的千面程老,被称为修罗、鬼差的陆氏兄妹……这些人全都对他以命相交。这个人,我们不得不防!” 宋九贺的话在姜掌门脑中回荡着,他忽然心底里生出一股浓浓的恐惧来:“你要杀我!” 深浅……看着眼前这个冷然盯着自己的男人,那双毫无疑问喷薄着浓烈的杀意的琥珀色眼睛,姜掌门绝不怀疑自己只怕也还没试出他的深浅来呢! 这时,璃芗眼见赵聿又要上前想一掌毙了已经瘫倒在地的姜掌门,赶紧跨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轻道:“阿聿,不急。” 璃芗握住赵聿强忍着握成拳头的手,只觉得他整个人都紧绷的像就要离弦的箭一般。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愤怒,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杀气腾腾,可是这样的他,她瞧着不忍心。 “姜老鬼,我们无意杀你。你年纪也不小了,留着点力气收拾你堂里的那些小鬼吧,就别在我们面前蹦跶了。” 璃芗冷漠的看着地上的姜掌门,这个男人此刻乱糟糟的头发、凌乱不堪的衣衫和嘴角的污血……无一不显示他的失败! 她缓缓的蹲下去,看着姜掌门恐惧的双眼,轻道:“我义父你们到底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姜掌门脖子一梗。 “是嘛?”璃芗脸色淡淡,随意的将手搁在他头顶,五指闲闲的对着他的神庭、百会,“那你今天来堵我的船是要做什么?说,宋九贺在哪里?” 被璃芗这样轻声威胁着,姜掌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可自己的命又的的确确掌握在这个瘦弱的女子手里。 她刚才还那样温柔的阻止那个人杀他呢,一转眼,自己却变成了罗刹一般索命的狠人! 姜掌门不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在他眼里什么都比不上命来得重要。这一点,璃芗从他刚才那双充满恐惧的眼中看了出来。 所以对这个人,诱惑远没有威胁来的有效。 “我……我……我听说他分了两批运出去,你义父应该在……”话没说完,一股劲风直扑而来 璃芗一惊猛地站起身后退,姜掌门的眼睛忽然大睁,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一股掺着暗黑色的红从他的眼角、鼻端、嘴角、耳朵缓缓流下…… “老夫听闻西峰堂的掌门扰了侄女赏景的雅兴,气不过出手教训了一下。” 两道模糊的身影穿过浓重的雾气逐渐清晰,璃芗蹙眉看着缓步而来的宋九贺和他身后一步之隔的宋宁。 “宋盟主好仗义,侄女儿这里先谢过了。”璃芗笑呵呵的看向宋宁,“一早凌清便说没有请到二公子,原来二公子是与盟主在一起的呢。” “是我失礼了。”宋宁作揖,“一晚上都在于父亲商议给凉州府尹送礼的事宜,倒忘了忘川赏景之约了。” “宋盟主,这般大雾之下是如何找到我们的船的?”璃芗疑惑的是这个。 刚才她听得很清楚,这个江上停着不少的船。如今雾气并没有散去,他们却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船上,那么他们必然提前知道了她所在的船的位置,所以才能无声无息的上船又在关键时刻杀了降掌门。 考虑到这些,璃芗不得不担心宋九贺已经在她的船周围做了什么布置,而她还不清楚要怎样来防范。 “偶然听到这里有声音,便循着声音找来的。”宋九贺说起来云淡风轻的,好像找到她们的位置是一件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事。 “哼!”赵聿一声冷哼在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分外的冷冽。 他冷笑着甩手丢出一块小小的木屑,“嘎”一声凄厉的叫声,一只小小的信鸦便直直的掉在了船板上,不再动弹。 抽出绢帕细细的擦拭着拈了木屑的手指,赵聿似有若无的瞟了一眼宋九贺:“不过是靠着一只小小的畜牲,装什么玄虚。那畜牲都在船上来回飞了许久了,你们才出现,你的眼力也不怎么样。” “你说什么!”宋九贺的脸色变了几变。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清了清嗓子:“听说姜老鬼要使坏,宁儿担心侄女的安危,所以才派了这信鸦先来寻的。” “行了!别装了!”赵聿边冷声呵斥边毫不犹豫一掌拍向宋九贺:“宋九贺,你我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谁何必再装!我不想与你多费唇舌,把冰噬骨的解药交出来!” 宋九贺脚下用劲并不退让,伸手硬接赵聿一掌!饶是这样,他虽未退半步,脚下木板却应声而裂!悄悄捏了捏打得生疼的手掌,暗自运功压下身体里有些凌乱的真气。 宋九贺抿嘴瞪着一脸轻松的赵聿,暗叹道“好强的内力,好刚硬的掌风,不容小觑的年轻人!” 璃芗眼见赵聿挑明两人更是打了起来,心中便有些害怕。宋九贺周密部署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明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他目的的情况下还这样暴露在自己面前。 他必定是做了什么布置才会来! 第六十四章 捉鱼 一阵风吹过,不大。却在这浓重的如幕布一般的雾气上划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璃芗心中一动,忙定神看去! 风真的不大,雾气并没有能够吹散多少。但对于他们这样功力的人来说,差之毫厘就是谬以千里的差别。 璃芗看见自己隐隐绰绰的一溜灰色的影子,呈半圆状将自己这艘船围得差不多了。更似乎有人影在动。 她心中一动,无视打斗的正不分彼此的赵聿和宋九贺,对着南、陆两位掌门郑重作揖,朗声道:“两位掌门,如今情形,璃芗自然不敢奢望两位相助,只请两位掌门可以袖手旁观,小女便感激不尽了。” “呵呵,”男掌门难得的闷声笑道,“宋掌门能唤你侄女儿,那老夫便腆着脸皮也叫你一声侄女儿了。” 说罢,他斜眼瞅着正紧急躲避赵聿迎面一脚的宋九贺,冷笑道:“你放心,老夫还要去你的玉簟阁做客的。” 南掌门说话的声音本就沉闷,运了内力听在人耳朵中就像大类一般隆隆作响,传出去甚远。 陆掌门也笑着道:“到时候老夫也要一起去叨扰了,侄女儿可不能嫌弃人多太吵了。” 璃芗感激的对他们点点头,斜瞅着宋九贺为了躲避赵聿劈过去的一掌而转过去的身子顿了一顿,眉毛也止不住的跳了几下,她的心情便好了几分。 趁着宋九贺与赵聿缠斗之际,叫来凌清在他耳边一阵耳语。 赵聿凌厉的一掌后发而先至,又听了南陆二人的一番话,心中惊异身子便有些缓慢,赵聿一掌结结实实的砍在了他右肩处,‘喀嚓’骨裂之声随机响起。 在这个大雾弥漫的地方,听在人耳朵里要份外的响亮一些。 “啊!”宋九贺痛呼出声!捧着肩膀恨不得要吃人一般的看着被宋宁挡住的赵聿。 若只是骨裂、骨断原也不至于这般,他恨的是赵聿竟然借此将自己的真气灌输到他的体内!此刻,有两股真气正在他体内相互冲撞、抗衡!更糟糕的是赵聿的真气阳刚至极,内力深厚也吓人至极! “宁儿,你大哥那边处理完秦修就会过来。你帮我挡住他们!”宋九贺强忍着疼痛吩咐道,“你赶紧吩咐下去,让他们准备!” 璃芗闻言心中一惊,有心想问又知道宋九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只能心中着急。 眼看着宋九贺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正在一步一步的往大雾中躲去,而赵聿却被宋宁缠住了。 单轮武功,宋宁原比不上赵聿。只是因为璃芗的缘故,赵聿不想璃芗心中更添什么愁绪,因此倒也不能下狠手索性杀了。一来二去,两人手底下过招时赵聿便有些局促起来。 眼见着自己被宋宁缠住,璃芗又因为寒毒之故不能动武,那南陆二位掌门只是冷眼旁观,宋九贺趁着这个机会眼看着就要从眼前消失,赵聿心中着急,手下招式不免有些混乱起来。 “怎么,跟我过招你还心不在焉!”宋宁轻喝一声,揉身上前衬赵聿一晃神的时候一下扣住他的手,贴近他身边低声道:“水桶截住了,秦修会处理好。拦住他!” “你怎么不拦着!”赵聿一把反扣住他。 “他抓住了乐生!”宋宁弯腰躲过赵聿迎面一掌,“乐生想回山庄找如姨!” 眼看着宋九贺就要消失在大雾之中,赵聿心中着急,手下便毫不客气起来。掌掌生风步步紧逼,将宋宁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直将他一掌拍的倒退几步,便趁机越过宋宁追入开始逐渐稀薄的雾中。 “阿聿!”璃芗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便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璃儿……”宋宁缓步走到璃芗身边,“别担心,我父亲奈何不了他的。” 璃芗默默的看着宋宁,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安排?现下南、陆两位掌门虽然不会为难我,姜老鬼也死了,但他们那么多船围着,我们想要脱身并不容易。” 说罢望向雾气变得越发稀薄的四周,已经能够看见影影绰绰的船只的身影,连绵了好大一片。 “璃儿,你先跟我离开这里吧。”宋宁一边伸手拉过璃芗退走一边看向一直在旁并不出声的南、陆两位掌门,“二位也随我一起吧。我父亲在你们的船上都事先浇了柏油,又安排了人在那守着。只等他一声号令,便要一齐点了火冲这边撞过来!” “你说什么!”璃芗闻言大惊,甩开他的手便要奔往赵聿消失的方向,不想却被宋宁一把抓住。 “你放开我!阿聿还在那边!”璃芗气愤的想要甩开宋宁的手,可是寒毒的侵蚀已经让她开始渐渐的使不出内力来了。 “他一直追着我父亲就不会有危险!”宋宁一把抓住璃芗尽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身子,扳住她的肩膀,“他的武功有多高你比我更了解!与其担心他,你不如想想怎么样让这些人跟你一起全身而退!” 璃芗挣扎着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她扫视了一下身边一直跟随的凌清、四婢使,始终面不改色站在一旁的南、陆两位掌门,宋宁和那些负责守卫的各路暗卫…… 逃,不是不能逃。可盲目的逃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不敢想。 “我们跳水吧!”竹儿询问的看向宋宁。 宋宁无耐的摇摇头:“没有用,我父亲在水下也安排了人……” “哼……”璃芗冷笑一声,“水下安排人么?我玉簟阁别的不敢说,在水下可又怕过谁!凌清!” “是!” “方才叫你布置的你可都布置好了?” “好了!” 璃芗微笑着点点头,瞧向宋宁:“你没去过内阁自然不知,今日我让你瞧瞧我们玉簟阁人捉鱼的本事。” 说罢,她素手一挥,凌清便走到船头用剑轻敲船舷三声。 短暂的沉默之后,只能哗啦啦的水声不断变大,凌清绕着船体便走便继续敲着船舷。片刻之后,船头处首先一个人破水而出跃上船头,手里还拽着一张大大的渔网。 更叫宋宁惊讶的是,那网里还网了两个人!那两人此刻已经无力的躺在甲板上,惊恐的看着四周。 ‘哗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船的四周接二连三的有人拉着渔网跳上船来。人手一张网着1、2个人的大网。 那网看着似乎是用一种很特别的铁丝织成,那些被网住的人人手中所持的刀剑的刃上竟已经有了许多道口子。 璃芗笑瞧着错愕的看着这一切的宋宁和南、陆二位掌门:“这些鱼儿可不大,勉强算是下酒的小菜罢了。” 第六十五章 无解?! “呵呵,丫头好本事!”南掌门抚掌笑道,心中对璃芗又多了一份真心实意的欣赏。 “阁主,水下的杂鱼已经肃清了。”凌清一一确认过后,向璃芗汇报。 “好,”璃芗点点头看向宋宁,“乐生现在被谁控制着?” 宋宁的脸色顿时一黯,沉声道:“我母亲……” “谁能救?”璃芗边问边望向正在缠斗的赵聿与宋九贺。 “如沫!”宋宁眼色晦暗的看着璃芗的侧脸,“你别担心,我父亲伤不了他的。” 见璃芗看过来,他忙收起晦暗的神色:“如姨与我母亲是亲姐妹的事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当年到底是我母亲对不住如姨,能够从我母亲手里救出乐生的也就只有如姨一个人。” “我好奇的不是这个。”璃芗摇摇头,不解的看着宋宁,“阿聿的武功高强虽然我们都知道,但你父亲他却未必是个……是个正人君子。若是在打斗中使诈,阿聿难免会……” 话未说完就听的那边宋九贺一声惨叫! 这时江上大雾在短时间内已经散的七七八八,璃芗便忙看过去,只见宋九贺正颤抖的跪坐在地上,满脸不敢置信和愤怒至极的看着赵聿:“你!你什么时候给我下得毒?” “什么下毒?本公子与人过招从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赵聿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两指一点便封住了他的穴道,“冰噬骨的解药拿出来吧!” “下毒?”璃芗心中一动,看向一旁脸色十分复杂的宋宁,顿时胸中了然。 怪不得他几次三番都叫自己不用担心赵聿安危,原来他一早就动了手脚么。 想到这里,璃芗觉得自己又亏欠了他许多,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对宋宁歉然道:“多谢,总是我负了你。” 宋宁看着璃芗苦笑了一下:“到底是我父亲不该生出那样的邪念。”说罢轻揽璃芗的腰,一下飞跃而起,直奔赵聿那里。 刚在那艘船的甲板上站稳,璃芗便被赵聿毫不客气的一把拉了过去:“少碰我的女人!” “阿聿!你该谢谢宋大哥的。”璃芗有些无耐。 “是你给我下毒?”宋九贺不敢置信的看着宋宁。 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宋宁面前,二话不说‘啪!’一个响亮的巴掌便狠狠的甩在了宋宁脸上,直将他打得嘴角都渗出了血。 璃芗惊讶的掩口看着面目憎恶的宋九贺和面色沉静毫无波澜的宋宁。她不敢置信的质问宋九贺:“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儿子下这样的重手?” 宋九贺恨恨的指着宋宁,怒骂道:“畜生!他当我是父亲么!给我下毒!解药呢?快把解药给我!” 宋宁面无表情的揩拭掉嘴角的血迹,漠然的看着宋九贺:“冰噬骨的解药你不是有么?” 此话一出,宋九贺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异常!他愣了片刻后疯了一般的扑向宋宁,咛叫道:“冰噬骨?你给我下冰噬骨? “我完了,我完了……”前一刻还疯狂的揪着宋宁索取解药的宋九贺下一刻便如一滩烂泥一般的瘫痪在地,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双眼无神的在那一个劲儿的说着“我完了,我完了……” 宋九贺的样子顿时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起来! 赵聿一把将宋九贺从地上揪了起来:“什么叫你完了?你不是有冰噬骨的解药么!当年秦沁的毒不是你解的吗?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把‘冰噬骨’的解药给我!否则我就把你丢进忘川喂鱼!” “秦沁?”宋九贺呆呆的看着赵聿:“秦沁?哦,秦修的妹妹。给她的解药是我做的试验!根本没用,根本没用……我给她把过脉,她活不过明年的,她活不过明年的!” 说到这里时,宋九贺忽然‘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他斜眼看着脸色惨败,面露绝望的站在一旁的璃芗和宋宁,又看了看脸色狰狞恨不得杀了自己的赵聿,‘嘿嘿嘿嘿’的笑起来:“好,真好!我要死她也活不了!我没有解药又落在你们手里 你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了。不过没关系,我就是死也会拉她下去一起陪我!” 忽然一双手猛的掐住宋九贺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秦修就跟修罗一般满眼通红的瞪着宋九贺厉声道:“沁儿真的活不过明年了?那解药没用?” 秦修越说手里的力气就越大,宋九贺的脸色渐渐发白,眼看着眼珠泛白就要撅过去。宋宁忙一步上前掰开他的手。 “秦修,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父亲。他……他……罪不致死。” “罪不致死?”秦修双眼通红的一把揪住宋宁的衣领:“他害得沁儿活不过明年!他害得璃儿她……她……” 看着同样一脸悲伤、绝望的宋宁,秦修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跟自己一样的深爱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他跟自己一样的难以接受眼前的这一切,更何况害了自己心爱之人的正是自己的至亲。 璃芗看着被秦修丢弃在甲板上的宋九贺,只觉得这个世界忽然一下子再也没有任何色彩。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一股深深的绝望从心底升起,很快就将她笼罩其中。 就像溺水的人一样,她失去了那最后的一丁点希望。绝望深深的掐着她的喉咙,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璃儿,会有办法的。”赵聿看着失神的站在那里的璃芗,既担忧又心痛。他轻轻抚着璃芗毫无血色苍白异常的脸,柔声道,“你看 鸢焰在,你义父也在,他们的医术都那么高,一定有办法的。” 跟随秦修而来的鸢焰和被陆氏兄妹救出后一起赶来的陈大夫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陈大夫慢慢走到璃芗跟前,和蔼的抚着璃芗的头轻声道:“丫头,爹爹在就一定会保住你的!” 第六十六章 峰回路转 璃芗愣愣的看着憔悴、苍老不少的陈大夫,胸中闷气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爹!”璃芗轻呼出声,两行清泪终于止不住掉了下来。 “乖,不哭。有爹在。”陈大夫轻轻揩拭掉她的眼泪,“你成亲之时,爹给你的香囊你可有收好?” “在的。”璃芗心中疑惑,但知道这当口义父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她小心的从怀里取出那个小香囊递过去。 陈大夫只是闻了闻就收到了怀里,抬头对众人道:“趁现在没雾,我们先回去吧。这些船上都浇了松油,万一起火,以现在的风力,咱们要走便麻烦了。” 话刚说完就见宋九贺挣扎着站起身,抽出藏在袖中的火折子狞笑不已。众人见火折子遇风就着,俱都大惊失色。 众人正要起身逃离,周围却忽然冒出众多黑衣人来,挡住了他们去路! 宋九贺狞笑着就要将火折子去点燃船体,赵聿一见,赶紧隔空一掌拍了过去。逼得宋九贺收手急退。眼看他又要去点,赵聿忙欺身上前,一脚凌空便踢了过去。 宋九贺慌忙躲避,不想脚下一滑直直的摔到了甲板上,火折子一下就将甲板上的松油点燃了。 松油易燃,见风更是蔓延开去的更加迅速。眨眼间,整艘船便被熊熊大火给包围了。就在众人纷纷跃向别的船只,遇黑衣人边战边往江边撤退时,一声凄厉的尖叫直上云霄。 宋九贺满身是火的尖叫在船上横冲直撞。宋宁急忙赶过去,想要将他身上的火扑灭。可是宋九贺横冲直撞,一股子蛮力加上一身的火,宋宁一时间竟然无法靠近。 璃芗瞧见了,心中不忍,终于央了搂着她正要往外冲的赵聿,手持一根被打碎在甲板上的木板远远的趁着宋九贺冲到船边时,一下将他直接戳到河里去了。 见宋宁感激的看过来,璃芗微笑着摇摇头,扬声道:“凌清,凿船!将船都弄沉!其他人借着木板回到岸上去!”说罢,她轻轻拉了下赵聿的衣服:“阿聿,咱们回家吧。” 低头爱怜的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璃芗,赵聿心痛的宛如刀绞,他将璃芗搂的更紧一些:“好,你抱紧了。” 璃芗仅仅拽着赵聿的衣服没有多说什么,如今的她内力已然全都没有了,甚至……她已经失去触觉了。除了安静的待在他怀里,她现在能做的事已经没什么了。 璃芗缓缓闭上双眼,不去看身边那充斥着鲜血和火焰的修罗场,不去听那些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是专注的去倾听赵聿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这般强健有力的心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听多久…… 好累……这么多年来,璃芗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累啊。为了自己跟鸢焰,她拼命习武,为了玉簟阁上下,她思虑筹谋……有多少人急得她其实还很年轻,她偶尔也扛不住肩上的重担。,偶尔她也会觉得累,会想休息。可是她不敢,她害怕她一休息 她所在乎的人就会受伤。 忽然,璃芗觉得一切的喧嚣消失了,世界变得一片安静。她只觉得周身不再冰冷刺骨,一种莫名熟悉的温暖将她包围,这份温暖让她如此心安,让她可以放下一切好好休息。 “璃儿!璃儿!你不要睡,你醒醒啊!璃儿!睁开眼,不要睡啊,璃儿!!“她仿佛听见了阿聿焦急的呼喊,可是她累了,累的连答应的力气都没有连。终于,璃芗沉沉的睡了过去。 “璃儿,璃儿,璃儿。你怎么还不醒过来?” 璃芗只觉得有人一直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搅了她一番美梦!她想要忽略那个声音,可那声音始终不停的在她耳边回旋。 无奈,璃芗只能睁开眼来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扰她清梦。 入眼,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盯着自己。那双眸子满含爱意并在下一瞬间便溢满了喜悦。 璃芗瞧着那双即便在梦中也叫她满心牵挂的眸子,笑了:“我们到家了?你叫我做什么,我难得睡一觉。” 赵聿宠溺的挂了下她的鼻子,“懒虫,该起了。你都睡了好久了。” 说罢他起身就要去扶璃芗坐起来。璃芗便伸手去抓住他的手想要借势爬起,手却在半途停住了。 璃芗一把抓住赵聿散落额前的鬓发,不敢置信的看着赵聿满头白发颤声道:“阿聿,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你就白头了?啊!” “没什么。”赵聿不置可否的耸耸肩,继续扶住璃芗,将她扶靠在床上,上下打量了一边问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璃芗默默的看着一直在紧张着自己的赵聿,心中只觉得堵的厉害。 她这次醒来便发现自己身上如附骨之蛆的那股冰冷消失了。 这一定跟他这满头白发有关。 闻声进来的陈大夫安抚的看了眼焦急的等自己解释的璃芗,给她细细的把了脉又转身给赵聿把了一回。 片刻后,陈大夫笑道:“好,好,好。两个人都很好。” “爹,阿聿到底做了什么?”璃芗一见陈大夫把完脉便急忙问道。 “他用自己的心头之血给你做引,加上我给你的那颗雪莲子,帮你解了寒毒。”陈大夫便说便开起了药方子。 “不过你放心,那个小丫头的医术也不容小觑。他无性命之忧,功力也不曾退。不过,人的心头之血毕竟是人精气之所在,所以他白了一头头发。只是,你中毒太深,内力已经被寒毒化尽了。” “心头血……”璃芗默默的看着满头白发的赵聿,忽然眼泪就一下子流了下来。 她扑进赵聿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抽泣着:“傻瓜!你这个大傻瓜!心头血都给我了,你是不想活命了么!如果,万一……万一鸢焰他们救不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你这个傻瓜!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从无解的绝望到重生的惊喜再到看着赵聿对自己付出的心疼……种种的情绪一拥而上,璃芗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将一帮守在屋外的人唬的一下子全跑了进来。 赵聿一看眨眼间就乌压压站了一对人的小屋子,无耐又宠溺的看着埋首在自己怀里哭个不停的小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别哭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快别哭了,一屋子的人看着呢。” 璃芗仍旧埋在他怀里别扭的蹭了几下,闷声道:“丢脸也是丢你的,反正我如今既然好了,你也就别想着以后可以另娶了!” “咳咳……”赵聿赧然,斜眼看着一屋子人全都不识相的仍旧杵在那里不肯出去,一脸揶揄的看着自己,只等着看好戏,心里就无名之火噌噌的往外窜。 他脸色一沉,扫了一眼众人,冷声道:“我数到三,你们谁还杵在这里,不要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尚未等他开始数,屋子里的众人就潮水一般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眨眼间只剩下璃芗跟他两个人。 璃芗听着屋子里安静了又在赵聿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聿。 半晌,她伸手抚着赵聿的眉梢眼角,柔声道:“阿聿,从今以后我们都要爱惜自己,为了对方爱惜自己。” “好。” 拉过赵聿的手,璃芗紧紧握住按在心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赵聿笑了,笑的如春日般明媚。抵着璃芗的额头,低声道:“琴瑟和谐,岁月静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洒了进来,床上相拥而坐的两人在壁上的投影就如交颈的鸳鸯,偌大的屋子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温馨甜美。 第六十七章 后记 即便盛夏,昆仑山上依旧白雪皑皑。满地的大雪反射着太阳照射的光芒,刺的人眼睛都有些瞧不清。 一片苍茫的白色里忽然出现了两个相依偎着慢慢前行的人影。 男子一身月白华服,样貌十分年轻英俊,尤其一双眼眸是异于常人的琥珀色,只是一头白发引人注目。 男子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身边的女子,看向她时整个眼里便只容得下女子一人。 女子是个十分清瘦的女子,模样娇媚异常,可端庄可妖媚,端看你怎么看。她亦喜亦嗔的看着对自己正喃喃低语的男子,那一仰头时的风采直将整个雪地都比的黯淡了几分。 风声渐息,两人说话的声音便隐隐传来。 “阿聿,你说鸢焰跟穆爽的婚礼咱们要送什么?” “生子秘方吧,要是生个丫头跟鸢焰一般整日里拿着人皮玩耍可得吓坏多少公子。还是男娃好,他爹的本事也就够启蒙的,得我来做师父才行。” 璃芗好笑的看着说的一脸自在毫不谦虚的赵聿,咯咯的笑了起来。 “那……阿聿,咱们什么时候去帮凌清跟乐生提亲呢?” “老婆是要自己取回来的!让那小子自己去提亲。当初他抱你下船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哦。那他自己去提亲如沫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赵聿一把抱起璃芗,跨过一个大坑之后再将她放下来,“她要是不肯,就让宋宁的老娘将她从水月庵里赶出去!” 璃芗笑着耍赖不肯再走,伸着手要赵聿抱她。 赵聿宠溺的刮了刮她鼻子,温柔的将她抱了起来继续前行。 “阿聿,如沫最后能跟她姐姐冰释前嫌自然是好,又何必要出家呢。”璃芗舒服的在赵聿怀里叹了口气。 “她们就是什么都放下了才会出家,这样对他们是最好的。”赵聿低头瞪了她一眼,“这都快到地方了,你真不下来走?” “我不,我走不动了。”璃芗猫儿一般赖在赵聿怀里,“你师父要是不乐意,你去摆平。反正咱们都拜堂成亲了,你师父想换人也得问问我玉簟阁答不答应了。” “换人?”赵聿定定的站在那里,遥遥的望着恢宏的大殿,殿门上“昆仑”二字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赵聿沉声道,“他们敢不满意,我就叫他们不安生。我的妻子,谁敢说不好!” 风儿吹过,璃芗“咯咯”的笑声随着风飘向大殿各处,她自赵聿怀里下来,缓步走到大殿门口。 门缓缓开启,两个童子匆匆走出,看见赵聿时先是一愣,随即半跪道:“恭迎公子。” 璃芗见两个童子竟然无视自己,转身对着赵聿一挑眉,往那两人面前一站,看着两人嘻嘻一笑:“去,就说你家公子携夫人回来了。” 小冉的处女作就这样勉强完成了,谢谢大家的鼓励和耐心。小冉会努力写一篇更精彩的给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