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归尘土》 茫茫宇宙，埃石无垠 茫茫宇宙，埃石无垠。 某不知名星系。 一艘飞船穿梭在陨石中间，船身漆黑，远处星云闪烁的光芒，给飞船镀上层苍白色外壳，显得安静又肃穆，像是孤独的梭巡者，也是宇宙间独一份的悲哀。 船舱内。 杨树森将军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浮现的甚至更深处的宇宙。 这里是数亿年未曾变过的神秘之地，是人类仰望夜空看到的漫天星辰诞生的地方，也是人类这一渺小物种的摇篮。 然杨将军神思一转，右手摸上军装肩上闪着金光的三颗金属星星和橄榄枝，良久，又默默添上一句：“棺材。”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又想起已经算是漫长岁月的过往。 自从上了飞船，在每次苏醒后总会控制不住去想，反反复复如魔咒缠身。 从前度过的那些艰难日子现在想起依旧不堪。 那时被人唾骂，挨打，甚至游街，都是常有的事，住的地方永远漏着风，到了夜晚可以睡个觉了身体却是冰凉，心里更是凄寒一片。 他承受了很多，想忘记的也很多，然而有些事总会刻在骨子里，无关信仰无关境遇，只会在夜深人静处独自沉默翻出，再一刀刀剜心，没人可以阻挡这分汹涌的情感，哪怕是最坚强的存在。 不过就算是被乌云遮蔽的夜空，也会有星星在原地闪烁。 他在战争中交好的战友只有一个挺到那段时光——文人出身的老刘总会在闲暇之余念念诗，让自己别那么脆弱以至于急着寻死。 读过大学，甚至出过国，这些经历让老刘对承受苦痛似乎不那么看重，他说人算什么，几十年生命同这个世界比起来微不足道，而他追求的却是天外更广阔的一方境地。 然而老刘却没能走过来。 “树森啊……” 他声音颤抖，脸干裂灰白又布满死气，眼睛浑浊瞳孔在慢慢涣散，老刘已经看不到亮光，看不清战友的模样，一口气吞吞吐吐怕撑不了一会儿就断了。 “我追寻的天不在这个世界……我……追不下去了……我……想放弃——” “刘伏青你个老王八蛋！你自己信誓旦旦说的要跟我一起挺过去，你敢给老子这么走了，我下地狱不打死你！” 杨树森抱着刘伏青，头发白了一半，褶子生起显露老态，眼睛布满血丝，鼻子也通红。 “我……我，对……对不起……” “住嘴，给老子活下去！” “你……活……活下……去” 说完，只觉怀里人轻松了些，便再无声音传来。 正值穷冬，夜里很冷，杨树森就这样抱着老友，僵坐了一晚上。 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又少了一双望向夜幕的眼睛。 “报告将军！”原本还在显示屏前的胡水石大校走到他面前行了军礼，神色不定有点犹豫，吞吞吐吐说道：“离本次苏醒年结束的时间只剩下地球日十天。” 杨树森略蹒跚的转过身，头发已经全白了，皮肤失水下垂老年斑遍布全身，眼睛也不似年轻人一样明亮，不过一身威严气场犹存，未拄拐杖，穿了一身虽有些旧但依然笔挺的军装，仍像一个驰骋战场的将军。 “嗯，飞船上的燃料和能源物质还有多少？” 胡水石听到此话，更为犹豫，低着头也一直不敢说。 杨树森清楚这个跟自己这么久的大校，也明白了点什么，眼里依旧一片平静：“说吧。” 胡水石也清楚这位老人的脾性，便不再犹豫：“飞船的燃料和能源也仅能再维持到再下一个苏醒年。” “只能撑这点时间了啊。”杨树森神色却突然松和下来，呢喃道“这十天能干些什么呢……” 胡水石在一旁没打扰上将的自言自语，每一次苏醒便意味着飞船的储存的能源会被消耗，没有能源支撑，在这个太空他们是活不了多久的。 而能源……胡水石不敢再想，那些事情飞船上剩余的四个人谁也不想提。他只求能完满渡过这次苏醒年，赶快寻找到下个适合的地点，飞船上的人再进入休眠，等待下一个苏醒年的到来…… 而以后的事，胡水石也不敢再想。 苏醒年 见杨树森又在沉默，胡水石也不想再打扰他，他知道这个老人看似坚强，但心里装了太多。 不过环境使然杨树森也必须撑着！杨树森这个名字现在代表太多，然胡水石也叹息，就算杨树森一直在他们也是撑不了太久。 他负责飞船上燃料和能源的安排，但现在飞船上的能源又被消耗的差不多了，收集能源迫在眉睫。 能源供应飞船上的人进入休眠舱后所有必备的营养，虽然休眠舱会是他们沉睡失去意识，但身体还要保护好，只不过需要的能量跟平时需要的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所以他们一行人进入太空后选择了长时间休眠短时间作业的模式。 胡水石也沉默起来，收集能源的过程实在是让他永远不想再想起的梦魇。 “老胡，杨将军怎么说。”一旁的同伴黄桓问。 “将军没说什么。不过自己有分寸的，他是我们之间最坚强的人。” “那就好。”黄桓隔着镜片的眼睛充满平静，似乎对一行人未知的命运早已看开。 “今天要来点能量补充剂吗？”同样是飞船的成员苏策问。 他手里拿着一管略混浊的液体，正是飞船上唯一供应身体营养的来来源——能量补充剂。 苏策递给胡水石，而后者愣着没接。 “怎么了？”黄桓问“该吃还是得吃。”声音平静，却像充满无可奈何。 “我……知道。”胡水石缓缓伸出手握住那管试剂，却迟迟不肯放到嘴边。 那白浊的液体，随他的手微微晃动，明明是没有生命的，却像骨头渣在翻滚。 胡水石突然觉得恶心。 但是他根本没有立场去恶心。 “我实在饿了会吃的，我……现在吃不下去。”他又还给了苏策，后者脸色略微担心。 “好，给你放着，等下提醒将军吃点，他毕竟早上了岁数，虽然我是医生，可这里早就不是地球完善的医疗环境了，虽然有设备，但现在的条件连葡萄糖都弄不到。”黄桓推了推眼镜，见胡水石还没什么反应，慢慢摇晃起手中的试管说“收起你的颓废样，你的命早就不是你的了。” “可别忘了那些同伴。”黄桓又来一击，胡水石面上露出很疲倦的神色。 “我知道。” 苏策也见不得同伴这样出口劝他：“看开点。” 胡水也没理他，自己又走到飞船另一边盯着舷窗看。 迷失在这片宇宙，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自己在这个宇宙待了究竟有多久了呢？ 胡水石想。 从脱离地球，和飞船向另外的星系驶去，他们就是最孤独的一群人，除了飞船上的人，宇宙间再没有同类。 舷窗外，宇宙依旧平静，陨石已经是最眼熟的风景，他们也曾见过璀璨的星云，却始终觉得不及地球的万分之一。 然而，现在地球又在何处呢？ 地球已经没有了。 毁于末世时代的一场陨石雨。 漫无边际的火覆盖大地，天上下来的不再是雨，全是焦热的陨石，。落在海里海水沸腾，落在高楼上高楼坍塌，落在人头上毁尸灭迹。 地球不再是美丽的摇篮，而是几十亿人类的火葬场。 人类灭亡，地球陷入死亡。 他们也终于开始了寻找下一个地球的宿命。 而胡水石和同伴们跟随杨树森踏上的这条道路是一个个人的血肉铺垫成的。 他们，没有退缩的权利，只能走下去，只因为他们是地球最后的幸存者，也是人类最后的遗孤，或许还可能是人类的拯救者。 还是没和地球一起灭亡的背叛者。 战争时代 可能每个人都不想去回想起脑海里的梦魇，。它缠于心而久久不散，不会消失，却是会一直困着人，怎么也走不出去。 可能是美梦变成噩梦，也可能是从来都不敢奢求美梦。 陈桓曾经也是做过美梦。 他以前想着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学一手精妙医术可以治病救人，不说拯救生命，好歹可以帮助病人减轻痛苦。二十多岁娶个和他三观相同的妻子，过两年再生个孩子，等到了七八十岁儿孙围绕，妻子还在身边，满头白发也觉得岁月静好。 这样过一生就算是幸福美满了，死无遗憾。 只可惜，他出生在一个战争时代。 他出生的年代，距离好不容易取得和平的上个世纪相差百年。 然而，仅仅是百年之后，战争再此爆发。这一次，依然是上个世纪曾经掀起战争的国家再次主动开战，还是为了人口增多却始终稀少的土地。 战火开始蔓延，开战国先发制人，先从一些沿海的小国打起，趁小国不备抢夺了些土地，后来小国与附近比较大的国家达成协议统一战线，两方勉强可以打成平手。 直到开战国找来了它的盟国加入，重复两百年前的手法，用导弹打开小国战线的门，一涌而入…… 战争慢慢遍及半个地球，只用了不到三年。 开战国和它的盟友自上个世纪结束战争，就没有停止过野心，然而上个世纪战争结束后，各国组成的联盟约束住了它的动作，直到百年过去，国家的民众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拥挤，不得不再次打起侵略的主意。 盟国更是趁东方，一举搅浑水，一旦撕破脸皮，什么谴责都不管用。 战火不休，最终也波及到他的国家。 陈桓的国家一直爱好和平，自上个世纪作为受害国参加战争后，从不主动挑起战火。以礼对待其他国家，每年的对外援助也是笔巨款。 就是这样一个国家，到最后还是难逃战争。或者说，开战国早就打了它的主意，它也早就预料到，会再次迎来战争。 陈桓还记得，在开战国打下沿海小国第一座城市时，自己国家全国上下已经进入高度警备状态，从那时起，街上就是人来人往的军队。 这个国家从战火中走来，又将回到战火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