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 第一章 城主归来 台版 转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东京市中心发布了暴雨警报。 突然笼罩天空的雨云遮蔽了阳光,覆盖住整个市区。转眼间,豪雨展开地毯式轰炸,黑色天空一口气压近地面。新宿区警报响起的同时,地下铁停驶,乘客紧急撤往地面,行人被迫赶往最近的大楼避难。新宿车站东口因为逆流的人潮而混乱不已。湿度在这段时间依旧无情地往上攀升。 最初的雨滴在地上碎开。 逃得不够快的男子丢下雨伞奔跑。 铁卷门被无情地拉下了。 这种暴雨犹如热带性的风暴,只出现在最初那瞬间。暴雨锁定轰炸目标之后,接下来的第二波攻击,则是连同厚重的积雨云一起落下。男子无法前进,只能趴在地面上不能动弹,他的肺中满是雨的气味,好似溺水的感觉。雨势滂沱的豪雨打在衣服上,那种像是刺进肌肤般的烧伤痛楚,让一个又一个逃得太晚的人伏贴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的道路变身成泛滥的河川。遭到浊流吞没的男子消失在地下铁入口。 新宿仿佛陷于瀑布之中,连灿烂的霓虹灯也被遮蔽得看不清楚。 面对半世纪以来不断侵袭的热带性暴雨,东京总是束手无策。暴雨每次来袭都会瘫痪都市机能,让道路淹水。暴雨警报响起时,东京的一千万居民,全都陷入仿佛战争的紧张感之中。化为浊流的暴雨,夺走道路上所有文明的产物,造成莫大的损害。东京的平均气温逐年上升,连冬季也超过摄氏二十度以上。而治水一直都是东京最大的都市问题,政府用尽了各种手段,下水道的排水能力依旧无法完全应付雨灾,因此让雨水暂时流入地下铁,便成为一种有效的应变措施。 市民从这个经验中学习到,地面是危险的。 市民希望能居住在更安全的都市。 这种异常气候不只出现在东京,热岛效应同时也进一步加速地球暖化。联合国终于决定,强行提高过去在京都议定书1中协定的二氧化碳削减量。 这项措施也开创出新的经济型态。以往的经济,资金的流动取决于利息高低,在新时代则是由排碳量来决定,这样的事实让人忧喜参半。 大量排放二氧化碳的先进国家,其工业制品全都会被课征所谓的「碳税」。税率则是按照排放与吸收碳元素的比例随时变动。森林可以大量吸收各国排放的二氧化碳,除了可以阻止地球暖化,同时也能降低税金。现在,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和阻止都市的热岛效应成为同义词。 日本政府执行的国家政策,以降低东京平均气温摄氏五度为目标。当政府发现只靠屋顶绿化不足以防止暖化及热岛效应时,遂放弃了东京市中心的一部分,并计划在被放弃的那块市中心地区,创造出像是天然大坝般的森林,然后把该区域的都市机能转移到其他地方。 距今五十年前,东京在山手线的中心建立新的都市之后,气温开始缓缓下降。但是暴雨的威胁依然无法解除。 不知何时、日本国内出现了这种言论:「让我们重建这个在风雨中飘摇不定的国家,让它屹立不摇吧!」 于是,东京的核心区域出现异样的构造物。新建造的人造地层,取代了原有的土地,从半空中投射下的巨大阴影,活像是入侵东京的飞碟。这就是政府着手建设的空中都市,历时五十年至今仍未完成。 全新的东京座落于一层面积六百五十万平方公尺的人造地层。以往存在于地面上的街道,原封不动地搬上空中,维持都市机能。居民在完全不受地面泛滥雨水影响的天空寻求活路。 这也是殖民地的一种,等于把在外太空开辟殖民地的计划,移植到地球上的市中心执行。若是人造地层建造到十三层,东京也就完全重生了。那时东京应该会成为全世界最大的森林都市吧。在东京能迎接真正像样的冬天之前,人造地层的建设不会有片刻停歇。 傍晚的暴雨暂时停止了。状似龙卷风底部的空中都市从火红的云朵间现身。这是正在赶工中的新市镇。 从近距离观看,肉眼只能捕捉到构造物的一部分,看起来犹如耸立在眼前的巨大悬崖,若是伫立在旁边,会误以为自己脚下的地面是溪谷底部。从感觉不到构造物体积的远处眺望,才能理解那只是支撑人造地层的十三支柱子之一。然而,在远处眺望时,整座构造物又在云雾之中,没人知道它真正的大小,建筑物体积庞大到足以产生独特的气流,使得顶端总是笼罩在伞状云层里。 只要让地面回复成森林,便可提升首都的功能,因此,让整座首都转移至新的人造地层的工程正在加速进行。现在第七层已经能让人民移居了。 自然灾害也无法使其动摇,巨大的支柱犹如连接天地般。人们将这座巨大都市称为「亚特拉斯」。 现在还会遭受暴雨威胁的,只剩下无法移居亚特拉斯的贫民。内阁已经决定在近期内放弃新宿车站东口地区,那名男子被暴雨冲走的地点,也就是歌舞伎町,如今也决定变更成森林。今年因为圣婴现象的缘故,导致气温无法下降到预定目标,也间接造成碳税的攀升。现在每个国家都为了降低碳税而大感头痛。 在大雨造成的洪水中,一辆大型休旅车划开水际向前奔驰。 「哟呼,国子,欢迎回来——」 车里放了一发拉炮之后,又有好几个人跟着拉开拉炮。 「还没,还没到啦。别浪费好不容易弄到的拉炮。在迎接国子之前用完就没意义啦。」 手握方向盘的驾驶,是一位喉结引人注目的女人。她一早就忙着打扮,情绪相当亢奋。 「东京也变了好多喔,那孩子一定会吓一跳。这边两年前还是街道,现在已经成了整片森林。那孩子喜欢的什锦烧店也不见了。」 「本来打算去那边庆祝的,才两年就变成这样了。」 车窗外头只能看到一片蓊郁的森林。这个地区以前称为中野圾上,是新宿副都心的腹地,充满中小型的住商混合大楼,是东京热岛效应最严重的地区,在两年前遭到政府放弃。 「因为这里成为森林,亚特拉斯才得以往上增高一层呢。」 景观的变化非常显著,在奔驰的车上回头看,甚至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以前可以从明治神宫或新宿御苑2看见位于绿地另一端的新宿。但现在只能从中野坂上的森林眺望摩天大楼。在新宿副都心深处,可以遥望庞大的亚特拉斯的脚踝。亚特拉斯明明位于较远处,眼前的摩天大楼,在视觉上却比亚特拉斯显得更小。明明距离很远的物体,看起来却像近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色。 亚特拉斯的倒影塞满了整个后照镜。因为雨后空气十分澄净,连平时无法看见的深处支柱也稍微可见。但这光景马上因为降雨一瞬即逝。雨滴又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 「在那里开店是我的梦想喔。我要开一间东京最棒的第三性酒吧,让客人欣赏到最好的歌舞秀。虽然我只要住到第三层就心满意足了,却老是抽不中。」 「只有桃子姐一直在变老呢。」 「太失礼了,人妖才不会变老。人家可是永远的二十八岁。」 桃子过去被称为东京首席的第三性公关,在开店前客人总是大排长龙。不过,那是六本木森林还维持着城市样貌之前的事了。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整个六本木区突然被政府放弃,名店「热带鱼」也被埋没在森林之中。从结束营业的那一天起,桃子的心就不再变老了。直到桃子能再次站在聚光灯下之前,她的梦想都不会结束。总有一天,她要在亚特拉斯重现「热带鱼」的荣景,而且要从两千公尺的高空俯视东京,宣告名店的复活。 移居到亚 特拉斯有两个方法。其中一个是购买作为建设费用的「亚特拉斯公债」,但是价格昂贵,一般 人根本买不起。况且,亚特拉斯公债的价格正因为建设费用高涨而不断攀升。 一般平民还可以利用另一种方法,那就是亚特拉斯每年都会举办的抽奖活动,但抽中的机率就跟期待买乐透中奖一样。桃子今年也把希望放在抽奖上。下一周就要公布得奖名单了。 「国子说过罗。她说,我跟美子当中有一个人可以进入亚特拉斯。但是美子是个无可救药的胖子跟丑八怪,我不可能把店交给她负责,『热带鱼』的老板还是只有我才能胜任。换句话说,会中奖的人就是桃子小姐我啦。我本来正想问国子有没有机会的,想不到她就被关起来了……」 「如果国子真的那么说,那就不会错了。」 副驾驶座上用手撑着脸颊的男子喃喃自语。 「就是就是,国子说过的话绝对会成真。」 桃子说话的语气,仿佛把国子当成是值得骄傲的女儿一样。 「她明明长得那么漂亮,为什么会是女孩呢?如果那孩子是人妖的话,一定会可以成为超级巨星的。天上的神明还真是欺负人,只有我一个人那么美,美到让我觉得自己下辈子可能会变成一个丑八怪。祂一定是打算让我下辈子当丑八怪,所以我要好好把握这辈子!」 桃子踩下油门让引擎轰轰作响。 车里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从刚才就开始注意车子的振动。 「话说回来,桃子姐,你不觉得这辆车很吵吗?」 「这不是废话吗?这可是排气量六的汽油车耶。对环境有益的车能够在这种淹水的路上跑吗?要是马力不足,我们早挂了。我就是要我行我素,节能车去死吧!」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坐在像是集碳税之大全的汽油燃料车里。这车的价钱都可以买三辆普通的车了,如果这么浪费的话,那就存不到开店资金了。至少也该用油电混合车呀。」 「没办法,谁叫我自己已经是男女混合的变性人了嘛!」 桃子打趣的笑容,让嘴角的细小皱纹变得很明显。 「你现在手上的钱,连找个小地方开店都不够吧?」 「你很烦耶,我的店绝对不会开在郊区。人妖如果不求上进的话,就无法引人注目了。等国子回来了,我一定要找她商量。话说友香啊,你本来就——」 副驾驶座上的男子用手捣住桃子的嘴。这位落腮胡男用眼神示意,发出「给我闭嘴!」的警告。如野兽低吼的引擎声在车内回荡。打在车身上的雨势又加剧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子,对于眼前缓慢移动的雨刷感到火大。但是,即使雨刷扫除雨水的速度再快,遇到这种豪雨也无法确保眼前视野清楚。车子自动切换成以gps与红外线感应器行驶,继续往前疾驰。 「喂,桃子。还在下雨,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我已经跟她约好。『等到雨停了我就会回来』,国子是这么说的,她哪次食言呢?」 乌黑的雨云占据了整片天空,完全没有移动的迹象。 ☆ 在东京市郊的一隅,有一片由阴森墙壁围成的区块。唯一的出入口是厚重的钢铁大门。这里是关东少女感化院。 厚重的门扉内,有一名刚服完刑的少女。离院的最后一道手续是向辅导员告别。少女身上穿着和来时相同的水手服。 在滂沱的雨势中,感化院辅导员递出了一把伞。 「国子同学,你已经充分反省,也尽了应尽的责任,以后不要再回来这里罗。」 少女咬着下唇,拒绝了雨伞。这样的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之前进来这里时也是下着大雨的日子呢。 「雨伞会勾起我的回忆,所以不需要。况且,马上就要放晴了。」 说这番话的少女往东京市中心方向眺望。在雨水中,可以看见黑色阴影。亚特拉斯的轮廓改变很多,第九层人造地层的钢筋已架起不少条。少女觉得风的呼啸声之所以有改变,全是因为这些钢筋的缘故。 感化院的男辅导员拍了拍少女,手掌搭住她的肩膀。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跟你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想着『亚特拉斯又变大了』。到去年为止,感化院的墙壁都还遮得住它的身影,从感化院内侧完全看不到亚特拉斯,现在终于看得见它的顶端了。我常觉得这玩意建得太过头了……」 少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是我都知道喔。每到晚上,亚特拉斯那边都会传来风声。声音越来越大,那是亚特拉斯在对我说:『你差不多该出去了,因为大家都很无聊喔。』所以我才离开的。」 「真像你会说的台词。」 感化院辅导员说话的同时,突然背上感到一阵寒意。每个感化院职员都认为国子的罪状有问题。她的罪名是:在学校里施放催泪瓦斯,发动恐怖行动。但是,从国子在院内的举止看来,根本无法想像这位少女会发动恐怖攻击。而且只要看过起诉书就更清楚了。 不论是在收容所内,或是在少年法庭上,她都以冷静的态度陈述整个事件的经过。起诉书上也记录着她以极度理性犯案的过程。一切仿佛都是经过她的精确盘算,她以轻微的罪行让自己被送入感化院。根据起诉书上的记载,她先是描述自己的动机。现在回想起来,在起诉时就应该要起疑才对。 国子施放催泪气体的动机是:被男生甩了,所以很不爽。但是,一个被男生拒绝、自暴自弃的女孩子,真的会顾虑到烟囱效应而配置三十个催泪瓦斯吗?如果她请一个高明的人权律师让法庭重审,那应该就可以厘清真相了。但是她却选了把案件处理得有气无力的公设辩护人。 国子拥有过人的理性和信念,处事态度也超然于善恶之外。因此,感化院所有的辅导员,对她都怀抱着畏惧之心,总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受到她操弄的棋子而已。 「这两年对我们来说才是试炼。」 感化院辅导员回想起和国子一起度过的日子。日志上记载着国子定期进入禁闭室的纪录,两年来一共八次。不知为何,关禁闭的日子一定是选在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这四天,简直就像是经过盘算才进去一样。他深信国子是为了想一个人独处,才会故意打破玻璃窗让自己被关禁闭。与其说国子是在禁闭室里反省,倒不如说她是在冥想。她在里面盘腿打坐,完全不进食,俨然像个正在修行的僧侣。 如此纤细的身体,却蕴藏着如此坚毅的理性和信念,让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她看上去就像是在代人受罪的普通少女。 男辅导员似乎有一点了解了。她一定是为了寻找一个适合冥想的好环境,才会进入少女感化院。「因为我想通了,所以才会离开喔。」她可以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这样的少女是感化院以往未曾出现过的人物。 如果一名少女只是拥有过人的理性,还不至于让人感到畏惧。她除了极端理性之外,还具有敏锐的真觉。每当有新的少女要进入感化院,她在前一天一定会先在院内做好准备。新入院的人经常很不安分,但是国子却能让这种女孩服服贴贴,手法高超得令人胆怯。 被送进混居室的新人,在情绪上一定会不稳、感到恐惧,就像是被人拿刀威胁,拼命想保护自己的野生动物一样。这时通常会演变成以打架来决定上下关系的场面。但是,在国子来了之后,情况就不同了。 国子只要轻轻用手指敲敲对方的眉心,原本充满惊恐的少女,眼神马上就会稳定下来,对国子放下戒心。即使是辅导教官也束手无策的粗暴女孩,在国子面前也会变得像婴儿一样。国子不喜欢院内失去秩序,她要求 保持宁静。国子在感化院的这两年,院内气氛变得像女子修道院般肃穆。 若是进入感化院是因为基于她本身的意志,那么离开也是基于她的意志。在两年前,朋友送她来的时候,她说:「等到雨停了,我就会回去。」 她只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进了感化院。那副自信满满的表情,仿佛相信自己就是太阳一样。男子和国子相处时,总是下意识变得拘谨。这两年就在今日画下句点。 国子脱下了便鞋,放进个人的袋子里。 「如果不是光着脚踏入这个裟婆世界,就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呢。」 她说完之后,一脚踩进水洼,让脚趾习惯水洼的触感。 辅导员最后还想问一个问题。 「国子同学,你真的在学校施放了催泪瓦斯吗?」 国子湿濡的浏海下露出锐利的目光。 「真的想要知道的话,你应该早点问的。到了现在,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意义吧?而且——」 雨水仿佛要贯穿身体般打在她身上。国子神清气爽地仰望天际。 「我现在啊,记忆几乎都被雨水冲走罗,两年前的记忆也被冲走了。你可以问我还没忘掉的事,像是昨天的事。」 「那,你后不后悔?你可是以恐怖份子的身分进入这个感化院的。」 男辅导员焦躁地越说越快。国子在放置个人物品的袋子里翻找东西。 「说的也是。不过,人生多一点历练不是比较好吗?」 接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了雅诗兰黛的唇膏。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两年前春天流行的唇彩。那是她的伙伴桃子送她的生日礼物。 国子没有照镜子,直接在唇上涂上了厚厚的一层。稚气未脱的脸庞立刻凸显了出来。看到这张脸庞,男子终于确信国子的心灵依然天真无邪。她果然是被冤枉的。 国子舔了舔嘴唇,突然在辅导员耳边轻声说道:「我不是因为服刑结束才出院喔,我只是因为想涂唇膏所以才出来的,请你不要搞错了。」 男辅导员因为过于敬畏,而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如果他今天的身分不是辅导员,那大概只能选择恭顺地低头吧。他觉得自己要是这么做,可能会轻松很多。 国子在大门中央摆出一夫当关的姿态。 「打开大门吧,外面已经放晴了。」 大门缓缓开启。灿烂耀眼的夕阳光辉从厚重大门的缝隙透入,从正面看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火红的太阳,毫不吝惜地把最后的光芒洒在国子身上。阴森的墙壁、漆黑的大门,以及国子脸上的表情,与赤红色的光芒融为一体,同时舒爽的风也吹进院内。 「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男子手中的雨伞掉落下来。围墙内明明下着雨,外头却是平静如镜、充满水洼的世界。男子只觉得自己站在两个迥异世界的分界线上。 他听见汽车的喇叭声。一辆溅起水花的休旅车正在靠近感化院。车子还没完全停下来,车门就被打开了。国子的同伴从里头飞奔而出。一名穿着和国子相同制服的直发少女,虽然站得很远,但脸上还是带着清晰可见的泪水迎接朋友。 男辅导员推了一下她的背。「结果到最后你还是没对我敞开心房呢。」 国子取下了制服的校章,递给那名男子。 「这给你。只有老师才有,因为你没把我当成性幻想对象。我喜欢理性的人,你值得让人记在心底。」 然后,国子指着远方闪耀着灿烂光芒的新市镇。 「老师,你看看亚特拉斯,它每天的形状都不一样。我喜欢它那不断变化的顶端,每天都有变化。以后你每天都可以看着亚特拉斯的变化度日。」 说完以后,国子头也不回地奔向同伴身边。她在拉炮的彩带中接受祝贺。 「国子,欢迎回来——你真的很厉害,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雨就立刻停了。」 耸立在空中的亚特拉斯,顶端直入云霄。男子终于了解了,国子的气度和那座亚特拉斯几乎一样巨大。如果太过靠近的话,五感知觉一定会受到影响。国子是超乎常理之外的人类,这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存在,或许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然而,现在,国子已经离开了感化院。从明天开始,男辅导员的每一天都会留下不同的记忆,但国子的身影只会更加鲜明。 辅导员紧握校章,关上沉甸甸的大门。接着,他在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从围墙内侧向国子恭顺地鞠躬行礼。 ☆ 大家在迎接国子的车上聊得很起劲,像是要弥补这两年来的空白一样。如同亚特拉斯的形状有了改变,外面的世界也有所变化。每个人七嘴八舌讲着过去到现在发生的事,讲迤的时间顺序也乱成一团。有的人讲了上个月的事情,另一个人却又讲起去年的事。虽然国子听不太懂,但她还是露出笑容逐一回应。突然间桃子猛然一喝:「统统给我闭嘴!这样国子不知道该听谁说话啦!」 不过,她也纯粹只是想加入交谈而已。她说话的速度随即像机关枪扫射一样,任谁也插不了话。 「唉呀,你真的变漂亮了耶。要是我也能进少女感化院就好了,规律生活果然对皮肤比较好。对了,雅诗兰黛又出了一堆新色系的唇膏罗。你不可以再擦这种过时的唇膏。武彦,把我小肩包里的唇膏拿给我。」 「真是太好了,桃子阿姨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精神。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变老了。」 用毛巾擦拭头发的国子露出了笑容。 朋友间毫无保留的对话,让国子这两年来的空白在短短十分钟内就被填满了。打开车窗后,马上就能闻到青草的气味,这正是逐渐接近市中心的证据。桃子他们小时候要到郊外才能闻得到这种味道,但是现在却恰恰相反。 坐在国子身旁的友香,一直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国子,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刚才是谁放拉炮的啊?这里是不是有人不欢迎我出来啊?」 国子提高音量,友香见状,手捣住了脸又哭了起来。 「因、因为,国子就是为了我,才被退学,又被送进了感化院……」 「没关系啦。你不要在意。因为我也不喜欢名校的环境,不管是从学校离开,或者从院子(不良少女对感化院的昵称)离开,还不都一样,我反正都注定是要变成无业游民嘛。而且,我读高中只是想体验一下当女高中生的感觉而已啦。」 国子的玩笑话让车内笑成一片。 「国子,我问你喔,少女感化院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有被大姐姐虐待吗?有没有被其他女孩子玩弄?」 桃子透过后照镜眨了眨眼睛,国子把毛巾盖在头上画了个十字。 「那里很安静,就像一个祈祷场所,只是没有人穿修道服。我这两年过的生活简直像修女一样。因为里面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罪,所以正好可以寻求赦免。只要多多反省,就能离神明更近。」 「我也很向往当修女呢,感觉好像很清纯耶。虽然人妖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艳,可是男人喜欢的其实都是清纯的女孩喔。毕竟我也曾经是男人嘛,所以我讲的绝对是铁的事实。每个人妖都会忘记自己身为男性的过去,为了告别过去,身上才会戴着一堆女性配件,但是一不小心就很容易变成没水准的女人。但是大家的心灵其实都很纯净,渴望自己可以成为清纯可人的美女。因此,修女是我们人妖的终极理想。而且修道服可以遮住喉结,正好适合当人妖的战斗服,你们应该知道吧?」 车里的每个人都有种被迫洗脑的感觉。为什么桃子一开口,这世上的一切就全变得跟性有关呢?车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祈祷,希望她这番话不要传 到神的耳里。 「好羡慕喔。如果可以打扮成修女,我也想进少女感化院耶。」 「但是桃子阿姨不可能实现这个梦想啦。就算再怎么努力,你还是只能进真正的监狱,那里可是充满男人的肮脏地方。」 「唉呀,这样那里不就成了我的后宫吗?真是一个适合本女王的地方。」 这种充满魄力的自信就是桃子的优点。她的言行举止充满了阎罗王吃人般的气势,她总是诱惑他人坠入地狱,使其沉溺于受虐的快乐。 但是桃子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人。她之所以总是放下头发,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见耳朵。她过去还是个男人的时候,每天都在苦练柔道,在那段日子里,她的耳朵留下了疤痕。虽然当时桃子是一位顶尖选手,但现在却已不愿去回想了。那时她想让自己变强,其实是为了压抑自己的女儿心。 在还是男儿身的日子里,无论自己多强,或甚至能把对手抛飞,但内心深处总是在呐喊。当桃子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无法承受时,她解下柔道黑带,改穿吊带袜,就此迎向如同在高速公路逆向行驶的刺激人生。 对于国子来说,桃子的存在就像是母亲一样。桃子从小就一直在她身边,也常听桃子对她诉说心事。桃子的枕边故事似乎总是讲不完。比方说,现在枝繁叶茂的六本木森林,以前开了一间东京第一的梦幻名店——「热带鱼」。那里是第三性的自由空间,在那里只要依随自己的心追求「美」就好。在国子出生之前,那间店真的非常热闹,然而后来却变成了一片森林。桃子被逐出森林,变成身无分文的女子。 「对了,对了,国子。我今年也参加了抽奖喔,这次一定会中对吧?」 桃子提高音量。她明明是因为亚特拉斯开始兴建才会失去自己的店,为什么还是执着于迁居亚特拉斯呢?每个人都对这一点深感不解。 但是国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对喔,下星期我们镇上要抽出移居亚特拉斯的人选了。桃子阿姨如果真的想去亚特拉斯,机会一定不小……」 听见这番话的桃子,尝试用女人的声音高声欢呼。但是总觉得不太够劲,于是马上切回浑厚的男人嗓音,大喊了一句:「太棒啦!」来鼓励自己。 在国子居住的新大久保町,只有桃子和美子两人对亚特拉斯有所憧憬。新大久保町是反森林化的反政府运动基地。两年前,当国子还是高一学生时,镇上居民和政府军队发生战事,造成多人死亡。新大久保町为了保卫家园,在四周筑起防御工事。 「为什么你这么想住在亚特拉斯?人类生活在土地上才是真正的幸福。你怎么能忍受森林侵占土地的事实?」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武彦,这二十年来一直在推行反政府运动。这男人也是被森林夺走居所的受害者。他在反政府的激进派武装组织「金属世纪」担任参谋。武彦担心,日本再这样下去,整个东京会变成第二个青木原树海8。快速森林化造成的环境剧变,最后承受后果的还是人类。 当初森林化种植的是山毛榉或橡树等温带树种,但实际上繁殖的却是蕨类和椰子之类的亚热带植物,不时还有蜂鸟从森林深处飞出。森林的中心恐怕已经变成热带雨林,形成东京前所未见的特异生态系统。 「政府那群人对于森林变成怎样根本漠不关心,他们只会站在高处,看到眼前一片翠绿就满足了。那些家伙脑子里只有降低碳税这档事而已。」 在所有先进国家当中,唯有日本的碳税税率飞快下降。其他国家若想采取像日本一样的激进做法,也是会遭受舆论的打压。 武彦等人不断敲响警钟,警告世人森林化的速度太快了。德国花了数百年才在波罗的海区域完成植林。要在半个世纪内完成相同面积的森林化计划,本来就非常不合理。计划的弊端现在已经显现了。 「在这十年当中,人类已经发现七种新的热带性疾病。如果有一千万人感染的话,东京大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森林的面积若再继续扩大下去,将会非常危险。」 去年夏天,在东京发现了理应绝迹的疟疾。这是以蚊子为媒介的疾病,有二十五名反政府的同志因为这种病而死亡。 国子听见这个消息,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神色。 「丛林化的速度比预期的还快。想必现在池袋的森林已经变成疟疾的温床了,下个星期试着潜入查看吧!疫苗的数量还够吗?」 「完全不够,甚至连世界卫生组织热带部门的存量都不够。东京至少需要准备一百万人份才够。」 在国子不在的这段期间,地面上的市镇遭到病魔肆虐。桃子详细描述夏天那场恶梦。暴雨形成的水洼,变成了疟蚊的繁殖据点,人口密集的地方遭到疟蚊侵袭,地面上的人们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我不想再体验那种恐惧了啦,所以我才要去亚特拉斯。疟蚊应该飞不到那种高度。只有地面上的人需要担心疾病,而且政府机关也在亚特拉斯里。要是中奖的话,大家就一起搬过去住吧。中奖的名额也包含中奖人的家人在内,虽然很讨厌,但是我也可以勉强和武彦结婚喔。」 「我才不会跟男人结婚!你自己一个人滚去亚特拉斯吧。」 「哼。不论是政府军队或者游击队,全都是在杀人。两者都比疟疾更恶劣。」 「政府就是创造出这种危险森林的元凶。为什么要在乎碳税啊,以前的东京虽然很炎热,但是总比现在好。你应该也认为以前六本木那种昏暗的街道比较好吧?」 桃子沉默不语开着车。当她的店面被森林夺走时,她就已经决定不再哭泣了。她那顽强的脸上透露出坚决的意志。 国子制止武彦继续说下去。 「武彦,你说得太过分了。桃子阿姨有精神才是最重要的。比起她以前那张疲累的表情,我更喜欢现在桃子阿姨怀抱梦想的样子。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忆犹新喔。」 国子回想起桃子刚到镇上的第一天。 那时,亚特拉斯第十三支巨大的支柱刚出现。支柱的体积非常惊人,即使远从木更津4眺望,也会充斥整个视野,这让关东地区的居民吓破了胆。一开始,大家都相信自己能住到人造地层上,不会再受到暴雨威胁,因为新的大地位于云端之上。每个人都对未来的生活感到兴奋。 但是移居亚特拉斯的资格非常严苛,加上随着碳税上涨,贫富差距不断扩大。人们才渐渐明白,亚特拉斯把他们手上的财产都抢走了。被森林驱赶出家园的百姓们,为寻求暂时的栖所而聚集到新大久保町去。镇上到处是「让新大久保町维持水泥原貌」的标语,数量竟比商店招牌还多。 某天,被森林逼到无处可去的桃子来到了这里。她穿着华丽的舞台装,上面原有的亮片全都掉光了,看上去活像是牙齿掉光的老人,她一定是在流浪途中受到暴力攻击,洋装的裙摆被撕掉了一大块。桃子一进入镇上,就在马路边坐下来。 就在那时,一群带着武器的男子围住桃子。 「等一下,那不是敌人!」 国子从公寓的阳台上大喊。年幼的国子被一位头戴钢盔的老婆婆抱在怀里。这位年老的女人是这个地区的精神领袖——凪子。她在前一阵子收养了一位预定继承她衣钵的养女,那就是国子。国子在很小的时候就拥有敏锐的感觉,她能瞬间判断来到镇上的人是敌是友。国子拥有的能力让新大久保町地区的秩序得以维持,不用担心内部发生斗争,或是政府派来的间谍会混进投奔此地的人当中。 国子身穿红色和服,伫立在桃子面前,然后用手碰了碰她掉妆的眉心。桃子先前累积的紧张感立即消失,当场睡倒在地。从那之后,桃子便担负起养育国子的责任。天生爱照顾 人的桃子,把国子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细心呵护。 桃子经常待在瞭望塔的屋顶,让国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她会对国子诉说自己的梦想,直到亚特拉斯点灯那一刻为止。亚特拉斯的光芒看起来是那么神圣。 「总有一天,我要到那个城市去。只要它一直往上盖,我们迟早都能获准搬进去住的,所以现在必须好好忍耐。」 亚特拉斯计划把地面变成森林,是此地人们憎恶的对象。唯有桃子在说亚特拉斯时会讲到入迷。国子喜欢看着这样的桃子。她开口询问:「桃子阿姨喜欢政府的军队吗?」 「我讨厌有人用武器去威胁别人,因此政府军队或者金属世纪我都不喜欢。不过我很喜欢国子,所以你不能使用武器喔。」 「嗯。我不会使用武器的。因为啊,人家长大要当空中小姐嘛。」 国子从孩提时代就一直惦记着和桃子之间的这个约定。然而,她在成长过程当中只和金属世纪的成员们接触往来,因此,桃子总有一种预感,她认为国子总有一天会拿起武器参加反政府运动,这让她十分痛心。 后来,这个讨厌的预感成真了。 在国子被送往感化院的那一天,桃子哭着大声嘶吼。 两年前的那一天正好有暴雨侵袭,政府的军队占领了女子高中。军方对外的说词是要镇压在学校施放催泪瓦斯的歹徒,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抓走国子这位金属世纪未来的继承人,将她监禁起来。由于国子事前已预测到事态的发展,所以那一天她便从学校早退。她透过电视转播看见催泪气体从窗户向上窜,那是伪装成恐怖份子的军方干的。当军方得知国子不在学校时,便改为逮捕她的好友友香。 经过一番交涉之后,国子被移交给政府,身分是进行随机恐怖攻击的嫌犯。 自从国子成为人质之后,在这两年间,反政府游击队就没再进行任何明目张胆的行动。此外,政府间谍也可能混进镇里。指挥中枢遭到瘫痪的金属世纪,简直与被迫卸除武装无异。 在这段期间,森林所形成的包围网密实地向外延伸。和金属世纪合作的中野坂上地区因而解体,变成了一片森林,弱化了整个组织的实力。政府透过森林化,让反对势力无法行动。 当然,金属世纪也可以选择与政府摊牌,因为政府的诬陷行为显然严重违反法律。只要透过法律途径让真相曝光,那么,政府方面将会承受沉重的舆论压力。但是国子自愿选择成为人质。 理由只有一个:国子从小就能听见某种说话声,她想要和这说话声对话。为此,她认为自己必须暂时离开杂音过多的镇上。未成年人犯下恐怖行动罪的刑期是两年。国子认为自己必须在服刑时间和那个声音取得联系。相较于待在事事有人照料的金属世纪,无人照护的感化院里,个人空间比较多。 虽然国子听得见说话声,但听起来也只是一种声音。她无法分辨其中的涵义,那说话声到底想对自己传达什么呢? 凪子也知道这件事。 「该是觉醒的时候了。」 凪子只说了这句话便闭口不语,虽然她知道让国子离开只会让他们的处境更糟,但是她还是认为国子提早知道自己的命运比较好。国子现在需要知道的不是武器的用法,而是透过冥想的方式让自己觉醒。 国子对桃子这么说:「绝对不要上诉,我不会有事的,雨停了我就会回来。」 在国子离开的同时,身为监护人的凪子,也下令停止武力抗争。金属世纪就这么变成了失去利齿的武装组织。 这段期间,国子试着与说话声对话。为了彻底静下来,她也使用过刻意进入禁闭室的方式,并借此掌握说话声的来源。那说话声是从亚特拉斯传过来的。到了晚上,声音就会更加清晰。从亚特拉斯吹过来的风会释放特殊的低周波,风声中带着像是说话声一般的声音。 凪子她是这么说的:「你去出现话声的地方看看吧,那里就是你未来的归处。」 然而,对于国子他们来说,亚特拉斯是犹如禁忌般的存在。数百万人因为它而被迫过着难民般的生活。原本故乡是在其他地区的人还无所谓,但是那些被赶出住所、失去工作,却又不得不待在东京的人,究竟是以什么眼光看待亚特拉斯,国子对此有痛切的体会。所以,当她第一次听见那说话声之后,好几次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但是有一点国子心里深信不疑——亚特拉斯正在呼唤她。 ☆ 车子越靠近市中心,亚特拉斯就看起来越大。为了减轻地球重力的影响,亚特拉斯的第七层人造地层也缩小了一圈,变成像鼓一样的形状,看上去很像巨人的腰部。 「桃子阿姨,如果我也参加抽奖会怎么样呢?」 国子垂下视线低声呢喃。 「你又在开玩笑啦。国子你是不可能去亚特拉斯的,不然金属世纪就真的会瓦解。我自己是觉得没差啦,怎么了?你该不会在少女感化院被人洗脑了吧?」 「洗脑对国子没用的。这家伙的意志跟钢铁一样强。」 深信国子将成为金属世纪下一任首领的武彦有点愕然。金属世纪这两年来那么安分,尽量不惹事端,全都是为了避免国子受到伤害。政府为了压制民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让秘密警察潜入少女感化院暗杀国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主战派的武彦这两年来尽量保持安分,其实也吃了很大的苦头。对于这一点国子自己也很清楚。 「开玩笑而已。我只是想吓吓你们嘛……因为,要是桃子去了亚特拉斯,我会很寂寞啊……」 桃子不禁泪流满面。 「国子,你要等着我喔。等我开了店,我一定会挖你过来的!」 「我是女生耶!为什么一定要当第三性啊!」 「虽然有点诈欺的嫌疑,不过,国子你一定会成为店里的话题人物。你就当可以怀孕的第三性吧,以处女怀孕的圣母之姿站上舞台。」 「你是打算开一间惊奇博物馆吗?」 由于话题太可怕,让武彦不禁大吼起来。因为桃子负责养育国子,武彦才对桃子稍微尊敬。但无论对方是谁,武彦绝不会饶恕想利用国子的人。 「我觉得这总比戴钢盔好呀。你才没把国子当成女性看待吧,国子已经到了涂唇膏的年纪了。来吧!国子,你要选那一边。你想戴钢盔,还是涂上春天的新色彩?」 「国子是我们的罗莎·卢森堡5。才不会跑去人妖国呢!」 武彦对于国子的选择充满自信。但是国子犹豫了一下才看武彦的眼睛。国子的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落向亚特拉斯。 「国子?」桃子和武彦两人,同时忧心地出声询问。因为国子的眼神流露出寂寞之情。两年的岁月还是让他们之间产生了看不见的缝隙。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饿而已。院子的伙食太难吃了,连修女吃了都会哭出来。我们去什锦烧店吃东西吧。我在里面一直想着出来之后可以不必在乎卡路里,狠狠大吃一顿。我想吃虾子加花枝口味的,你们呢?」 桃子默默地转动方向盘。其实现在车子经过的就是那间店的位置。森林蔓延得无边无际,充满了大海般的寂静。 国子心想,低垂的夜幕即将与森林的幽暗融合,想必亚特拉斯又会发出声音了。今天晚上可以听到怎样的声音呢?此时,亚特拉斯的声音就像让人怀念的摇篮曲。这是国子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 国子从刚才开始一直感觉背后有异状。 「欸欸,我们该不会被跟踪了吧?」 她正打算回头,却被压了回去。武彦一直在注意是否有人跟踪,身体也不由得紧绷了起来。桃子明明遵从他的 指示避开主要干道了。 「是秘密警察吗?不会吧!只要同一辆车跟在我们后方十分钟以上,后方摄影机和感应器就会自动发出警报,可是警报没响啊。」 「这种机器不可靠。」 国子探身到副驾驶座上。 武彦的眼睛几乎快贴到仪表板上的监视萤幕。萤幕上显示从感化院到现在位置的行驶路线。这段期间跟在他们后方的车子共有十九辆。白色车辆在过了环七运河后才跟在他们后面,那不过是两分钟前的事。 国子的直觉有时比高科技装置更厉害。 「国子,你感觉到我们可能被跟踪是大概多久前的事?」 「两分钟前。」 白色车辆保持距离行驶在后方。国子立刻下达指示。 「桃子阿姨,快减速让那辆车超过我们。好,他们也减速了。接下来,在那个路口左转,然后再左转一次。宾果!闪过罗!」 桃子不假思索地踏下油门。 「让你们见识一下汽油燃料车的马力!」 喷出黑色废气的车子猛力加速,远远甩掉跟在后方的车辆。这就是桃子她们刻意挑选落伍的汽油车的原因。四轮驱动车的马力,可以征服任何恶劣的路况,是在森林里行驶的最佳选择。虽然森林很危险,但是只要善加利用地形地貌,森林反而会变成为守护己方的盾牌。桃子开的车就像是藏身于海葵里的小丑鱼一样,在森林里疾速奔驰。 ☆ 新大久保町外部有坚实的防御工程保护。状似巨蛋的巨大防护壁上有无数炮弹痕迹,那正是守护居民的证据。总共有二十万的居民挤在这防护墙内生活。 乍看之下,新大久保町像是一座废弃物处理场。这是因为人口急速移入的关系,造成建筑物以异常的方式扩张。 只要还有容纳的空间,大楼立刻就会像蚁塚一样长出新的部分。数座横跨的桥梁被连接起来,桥梁与桥梁之间架上了人工地基。然后上头盖起一栋栋没有缝隙的违章建筑,最后形成今天见到的外观。不过,新大久保町的这种模样也只是暂时,往四面八方突出的钢筋,很快就会变成新的地板和墙壁,然后又会有新的钢筋继续往外窜出。这座建筑物仿佛会因为人类数量的增加而蠕动。 居民将这座建筑物称为「圣堂」。这个像是大胃王的胃一样杂乱无章的城镇,之所以被如此称呼,原因到了晚上就能明白。白天的圣堂,只是个喧嚣吵闹的地方,但是一到夜晚,灯光点亮后,八根矗立的烟囱,就像是歌德式建筑一样,映照出罗曼蒂克的剪影。 「国子要回来了呢。」 只见一名像是大球般的女子,滚动似地在通道上奔驰。她身上刺鼻的汗味,让人感觉她周围一片泛黄,浑厚粗犷的嗓音和喀嚏作响的高跟鞋,让铁皮地板都为之摇晃。她是桃子的伙伴美子。美子活像是个穿了女装的相扑选手。 当她的居所被六本木森林侵占,变成了流浪人妖之后,发胖的情况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美子肚脐上的铃铛,证明她过去曾是奢华店家的顶尖舞者。铃铛上刻了神仙鱼浮雕,那是桃子与美子曾共同拥有过去的唯一证据。 「讨厌啦,人家明明发誓要在国子出来之前瘦二十公斤的说。」 美子用手指弹了弹被脂肪挤出声音的铃铛。两年来的伟大减肥计划,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丝毫努力过的痕迹,反倒是胖到鞋跟随时都会折断。 「快点啊,大家快出去迎接。不然对国子太失礼了。咦?这里应该有往下走的楼梯才对,怎么没路了。我又迷路了吗?」 在走廊上煮着料理的老婆婆,脸上露出了苦笑。 「那个楼梯上个月就弄坏罗,因为要建造新烟囱用的竖坑。」 只要亚特拉斯建几层,烟囱就会建几座。这是要向为了减低碳排放的政府提出抗议,因此用排放碳的烟囱来抵抗。为了配合亚特拉斯兴建的第九层人造地层,圣堂也在慢慢建造第九根烟囱。 在试味道的老婆婆指着天花板。 「美子啊,你用三楼的避难梯吧,那是往楼下最快的捷径。」 圣堂的空间已经变得比立体迷宫还要复杂。若是想往上走,一定没有可以直达的楼梯,而且楼梯往上碰到死路也不稀奇。因为圣堂经常随意加盖,所以没有一位居民可以完全掌握圣堂的全貌。大家只记得自己需要用到的通道,所以如果有人迷路,那一定是新加入的成员。在这里住久的居民,通常会带着狗一起外出,靠着狗的嗅觉和空间概念带路。 一群男子从美子身边跑过,抱着各自能拿得动的木柴。他们虽然没有讲话,但是眼神是这么说的:「今天要烧个够!」 广场上已经被人潮挤满了。抱着婴儿的妇女用肩膀推挤,想要挤到最前面去。那些妇女口中喊着: 「拜托,我想让国子大人见见这孩子。请让我过去好吗?」 「我想让国子大人抱抱这孩子,他已经两岁了。」 从建筑物蜂拥而出的群众,正引颈企盼大门吊桥落下的那一刻。兼具大门功能的铝制吊桥,在这个充满粗制滥造建筑物的地区,算是最优雅的建筑物。如果从外面观看,难以想像如此优美的吊桥后方的城镇,居然是以产业废弃物为材料建筑而成。这座吊桥以摩天大楼的帷幕墙作为外壳。如果问老一辈人外壳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会略带骄傲地告诉你答案。然后用「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开场白缓缓诉说。 「这座吊桥是从盖满铁丝网的西新宿偷来的。住友三角大楼的外观之所以变得光秃秃的,其实就是我们的杰作。那座吊桥漂亮吧?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父亲就在西新宿工作喔,你相信吗?」 这座吊桥充满第一代开拓者的梦想,它代表着即使他们被碳税压垮、被森林夺走住所,但依然能存活到最后,这座桥同时也是繁荣旧世界的象征。他们让天空变灰暗、用柏油盖过泥土、让柴油车的废气四处飘散,目的就是想留下令人怀念的东京。但是一点也不浪漫的现实,很快就对他们造成剧烈的冲击。随着每次接受难民入住,整个城镇就跟着膨胀,因此,开拓者也没闲情逸致思考城镇景观美不美。这座吊桥凝聚了每个开拓者的心愿。他们深信,总有一天可以消灭森林,夺回东京,到了那时,便能走过这座吊桥,回到自己原本居住的土地上。他们也深信,只要再忍耐一段时间,一定可以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抱持这种想法的第一代开拓者,现在已经逐渐凋零。习惯圣堂现况的下一代成为多数。在他们出生的时候,亚特拉斯已经耸入天际。 美子好不容易找到出口。但现在广场上已经没有容纳可以美子的空间,所以,她只能用浑厚粗鲁的嗓音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给我等一下。如果你们认为可以随便把我抛弃在这种角落,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别看我现在这样,在秀场上我绝对是焦点啊!」 一些人看到美子的模样,冷言冷语地说:「吵死了,死肥猪。如果有人肯赏你一口饭吃,你就应该心存感激了。」 金属世纪的男性经常以逗弄美子为乐。 「第三性就是要带给人们梦想,要是拿起武器杀人,那样可是会变回男人的喔。我已经向系在腰上的这颗铃铛许下终生誓言,人家要当永远的处女喔。」 「没搞错吧,你还有童贞啊?」 美子扭了扭她的水桶腰。 「我的童贞在十三岁那年就给了男人味十足的中年大叔罗。」 「喂,把这只肥猪煮一煮,应该可以做得出肥皂吧?」 美子再度发出尖叫。她一旦哭起来,连续两个小时都不会停歇。像流汗一样的泪水不停往下掉,那种像是被严刑拷打的哭法实在让人厌烦 。一位身材魁梧、头戴安全帽的男子站出来调停:「今天是国子大人回来的日子,不要把场面弄得那么难看。」 「可恶,死肥猪。这次就饶你一命。」 脸上带着泪痕的美子,轻哼一声撇过头去。她心想,这个地方要是没有桃子和国子,她马上就会从这个像下水道一样的建筑物搬走。但是,如果要像以前那样在涩谷森林里生活,等于和死神为邻。美子曾经听说,森林里栖息着比游击队更恐怖的怪物,凡是见过那怪物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有时乌鸦会像乌云笼罩住漆黑的森林。以前同住在森林的伙伴曾经告知美子,在乌鸦群下方是一堆变成饵食的尸块,若是见到乌鸦构成的云海,一定要拔腿逃跑。 「唉呀,锅炉点火了呢。看到烟雾不断窜出来真是太棒了。」 耸立在建筑物中央的巨大烟囱群苏醒了。吞噬了柴薪的烟囱群,一个接一个开始呼吸。休眠了两年的烟囱被唤醒之后,像是打了个大哈欠似地吐出烟雾。接着喷出仿佛带着吼声的黑烟,毫不间断地继续排放。看见蓝天被染黑,广场上的民众情绪沸腾到顶点。 「国子大人要回来了。排碳排个够本吧!在天空制造出温室效应的薄膜,让政府的努力化为泡影吧!金属世纪是永远不灭的!」 金属世纪的成员避开了政府军的眼目,在涩谷森林偷偷摸摸连砍了十天的树,带回去的柴薪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在这些燃料耗尽之前,他们会不眠不休地继续工作下去。至少要让亚特拉斯那些对我们毫不在乎的家伙也感觉被污染到了才行。联合国的碳排放监视卫星,绝不会漏掉这些巨大烟囱群喷出来的热源。他们一定会立刻通知日本政府必须为这些排碳量缴交出口产品税。明天的碳指数应该会直线上升。男子们光是想像明天会报导出来的新闻,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在瞭望塔上的男子传来消息:「可以看见国子大人的座车了,把烟雾弄得更大一点!」 运送柴薪的输送带,仿佛感染到大家的热情,速度也随之加快了起来。 桃子开的车扬起了尘埃,逐渐接近圣堂。直到烟囱的顶端进入她的视野后,她才恢复成笑脸。 「你看,国子。我们到罗。」 「干得好啊,桃子。」 武彦把手放在桃子肩膀上。桃子的身体随即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整个人瘫在方向盘上。虽然被人跟踪,不过还是平安送国子回来了。国子转身过去,见到了睽违两年的圣堂,让她天真无邪地兴奋起来。 「桃子阿姨,把天窗打开吧。」 国子想第一个闻到这个地区散发出来的气味,她从天窗探出了上半身。吹来的风混有铁锈味、汽油味,以及家乡辛香料的气味,是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 「武彦,给我安全帽和鹤嘴锹!」 递上来的钢盔,留有岁月留下的赤红色绣斑。过于宽松的安全帽遮去国子的一半视野。鹤嘴锹则是复兴碳时代的王者之杖。武彦得意地对着桃子挺起胸膛。不过,天窗那里立刻又传来声音。 「桃子阿姨,给我雅诗兰黛春天新色系的唇膏!」 国子打开了化妆镜,小心翼翼地涂上唇膏。钢盔上的锈斑和雅诗兰黛的新色系十分相配。 国子踏上副驾驶座的椅背,从天窗里站直了身子,水手服随风翻飞。她用纤细的手臂高举巨大的鹤嘴锹。接下来,大门将为了迎接她而再次开启。 「开门吧!我回来罗。」 光线从巨大的铝制桥梁边缘漏出,如雷的欢呼声逐渐从扩大的缝隙传过来,桥梁缓缓落下。以新宿住友大楼建材作为外壳的桥从天而降,每次看都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简直像位于爆破现场的正下方一样,感觉有一种自己快要被压扁的恐惧感。桃子反射性地往后倒车。 「这种感觉真让人怀念啊。就是要这样才像圣堂。」 国子感觉自己体内气血往上冲,喜悦之情仿佛从腹部涌上喉咙,让她不自觉地拉开了嗓门。 在大桥还没跨过隔绝外界的护城沟之前,国子的视线已经飞入广场了。里头的气氛和两年前一样热闹。圣堂的气味、色彩、声响,以及在此地度过的生活,全都飞快掠过国子的脑海。这些刺激在瞬间透过神经传达,让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不过心情却非常舒畅。国子进一步放松身体,让记忆在脑内恣意流转。就算提早一秒也好,她只想快点融入眼前的世界。 情绪亢奋的数万人聚集在圣堂广场上,高声欢迎领袖归来。 「国子大人,欢迎您回来。」 此起彼落的话声仿佛在空中凝结成块。国子把鹤嘴锹高举过头,回应众人的欢呼。从此刻开始,眼前的大骚动将成为日常的情景。这些人将以圣堂之名,日以继夜从事反政府运动。 国子在那种仿佛是凯旋归来的狂热气氛当中,把周遭事物和自己的记忆做比对。圣堂的样子变了很多。两年前日照还很良好的露台,如今已经陷入建筑物里。 「咦?那座桥变成晒衣场啦?」 国子指着变成空中回廊的桥梁。那座铁桥最早只是用来搭设管线,后来直接变成一座在大楼间来往的便桥。但现在却又变成某人晾衣服用的晒衣场,放眼望去都是小小的衣服。 「那边原本是瞭望台,但是现在已经没在用了。要恢复原状吗?」 武彦就像被去势了一样,声音变得很小。因为森林明明都已经兵临城下了,他们却还将瞭望台的夜哨制度取消。 不过,国子并不介意这一点。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在圣堂出生的孩子变多了,这是一件好事。我希望他们喜欢这个地方。只不过是一座瞭望台而已,没关系的。」 国子抬头一看,部分的天空被黑烟占据。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黑烟,让她的情绪为之振奋。老人们远眺的眼神里带着怀念,对孙儿们这么说:「这就是我们记忆中东京的天空啊。」 八根烟囱以最高的效率喷出黑烟,还刻意关闭进气设备,使得烟囱内部呈现燃烧不完全的状态,如此一来便能排出煤烟。 国子仰望烟囱,开口问了武彦:「你们计划排放多少二氧化碳啊?」 「每一百小时排放六十吨左右。池袋和练马的伙伴们今天也在为国子庆祝,所以至少能达到一百吨。这种刻意排碳的行为,受到的惩罚会比焚烧森林更严重。」 「干得好。一定要让亚特拉斯那群人紧张一下才行。不然他们不会关心住在地面的人。」 「仔细看清楚了,联合国的监视卫星伊卡洛斯三号。」 虽然地面上看不见卫星绕行轨道,但是可以透过电子设备侦测。由于日本达成降低碳排放目标的速度非常惊人,各国纷纷投以嫉妒的目光。事实上,为了推行森林化而制造出百万难民的都市,全世界也只有东京。 国子忧心忡忡地眺望天空。 「锅炉运转率太高了啦,如果不停掉三根烟囱的话,碳指数会上涨的。」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为了你举办的庆祝仪式啊。大家都卯足全力欢迎你,不要摆出那种表情。」 「碳指数的变动被限制在不得超过〇·一五点吧?」 「你们仔细计算一下,即使连续烧上一百小时,联合国对日本课征的碳税也不会增加。」 「二氧化碳排放量和碳指数并不是成正比,因为碳指数是跟着市场动态改变的。」 现在碳市场已经成为全球经济最重要的重心。在市场上,碳又可区分为实质碳和经济碳。存在于地球大气之中导致温室效应的碳,称为实质碳。虽然当初希望各国以降低实质碳为目标,但是却无法达到预期的削减值。第三世界的国家不怕高额关税,一直不断推展 工业化。然后用低廉的人事成本对抗具惩罚性的课税,因此还能维持一定的竞争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经济碳的概念于焉诞生。经济碳的概念就像是旧时代的「利息」观念。如果有国家打算分期降低原本被要求的碳削减值,那就会产生相当于利息的经济碳。降低实质碳的所需时间越长,经济碳的量便会随之增加。因此经济碳会让金融市场产生波动。 「希望亚特拉斯公债价格不要再上涨了……」 桃子忧伤地抬头看着冉冉上升的黑烟。接着想到抽奖的事而紧咬下唇,她觉得自己的梦想应该有希望。 国子才一下车就被群众团团包围。一群小婴儿从四面八方被推向国子身边,希望能让她抱一下。国子弹了弹还在哭泣的婴儿眉心。原本哭得像是嘴里养了蝉的婴儿,一个个停止哭泣了。国子随即开口:「赐予这群孩子幸福的未来吧。」 受到净化的空气逐渐笼罩四周。国子散发出来的澄澈意念,大家都看在眼底,每个人都乐意把未来托付给她。周围的人都很清楚这就是国子的力量,但是国子对于自己造成的氛围感到疑惑。 「桃子阿姨,刚才是不是有一阵奇怪的风啊?」 桃子只是笑着耸耸肩。就在这时候,桃子发现群众中有一团物体,于是把国子的钢盔前缘往下压,嘴里说着:「国子,你不可以看那边的脏东西。」当国子闻到那股香水混合汗水的气味,立刻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她随即往前纵身一跃。 「美子,我好想你喔。」 美子的身体被泪水和汗水弄得湿答答的。美子活像一只体积庞大的熊,从喉咙发出低鸣,紧紧抱住了国子,只见少女的身体随即陷入脂肪堆里。 「国子、国子……我在这边一直被别人欺负耶。一天也只能吃三餐,我都快饿死了。」 国子被美子这条人肉棉被压得无法动弹,要是没有钢盔留下的缝隙,她或许就窒息了。但是国子很喜欢美子每次紧拥的力道,整个背部完全被包覆住的拥抱,让国子连晃动的空间也没有。美子转了转在她腹部前方的国子。 「不会吧,国子你又变瘦啦?胸部根本没长大嘛。我分一半给你吧。女人的事就要找人妖商量才行。」 国子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射穿了。她觉得自己的胸部明明发育得比两年前更像女人了。她不断催眠自己是b罩杯,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尊心,现在却被摧毁殆尽。桃子却又补上了一击:「笨美子,怎么可以跟这孩子提起胸部的事情呢。她那边已经不会长大了。」 这句话让国子的胸口揪得更紧。对一个女性来说,自己的胸部不但让人妖感到担心,甚至还进一步被宣告不治,这实在是太悲哀了。「不会长大了……」国子声音里带着颤抖,低声说道。 「来吧,国子,还要去见凪子大人。从上星期开始,大人就一直平静不下来。」 桃子拉着国子的手进入圣堂。这时夕阳已经西下,圣堂展露出它圣洁的夜间面貌。 ☆ 国子已经记不清楚在垂帘后方和自己面对面的凪子,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凪子只问了一句:「冥想有没有收获?」国子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然而,当她发现这也是一种答案的时候,已经是谒见结束以后的事了。当时凪子把自己以前戴过的、象征指挥权的钢盔交给了国子。 凪子对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圣堂之主。上千人的军队与二十万人的性命都掌握在你手上。他们是生是死,由你的心来决定。」 女官替跪下的国子戴上生锈的钢盔,留下弹痕的钢盔诉说了凪子亲身经历过的历史。在新大久保町成立的金属世纪,已经有三十年之久。在这段期间,虽然圣堂繁盛发展,但亚特拉斯也朝着天空扩张势力,森林的面积也越来越辽阔。 感受到钢盔的重量之后,国子低下了头。这是她们两人在两年前的约定。她内心也很清楚,当自己重新回到圣堂的时候,就必须正式接受这个命运。但是,当她戴上钢盔的那一刻,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哀伤。这份情绪也许已被凪子看穿,国子只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 「我以婆婆的钢盔起誓,我一定会击垮亚特拉斯。」 「亚特拉斯也知道这一点喔。敌人的强大程度难以估计。」 在谒见结束之后,国子登上了眺望台。一切正如她的预想,桃子又带着郁闷的表情凝视着亚特拉斯夜景。亚特拉斯的光芒穿透云层,映照在大地之上。由于亚特拉斯的亮度比满月更亮,因此不论空气有多澄净,都看不见天上的星星。 桃子发现国子来到她身边,于是调整了一下在板凳上的坐姿。 「你继承金属世纪的首领之位了?」 「对不起……」 「你不是想当空中小姐吗?」 「那要变成下辈子的梦想了。」 「没关系啦,人就是要忘记儿时的约定才会长大。做梦的日子结束了呢,还没从梦中醒来的人是我。在我的心里面,我还是一直在跳舞……」 今夜的气温炎热到让人感觉耳朵都麻痹了。森林的呼吸让黑夜喘不过气来。 「桃子阿姨,我拿起武器战斗的话,你会生气吗?」 「就算生气,你也不会丢下武器不是吗?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我不生气,是因为我还没接受现实。这一定是在做恶梦。等我醒过来,一定会发现我的国子还是个只关心恋爱和流行的女孩。」 国子不发一语,和桃子一起眺望亚特拉斯的夜景。「好美啊,」两人异口同声地呢喃着。 「亚特拉斯明明这么庞大,为什么能够住进去的人却不多呢?政府应该要遵守约定才是。」 当初,人造地层和城镇应该是要等价交换的。亚特拉斯计划原本是迁徙所有东京都居民。但实际上亚特拉斯只规划三百五十万人可以居住的空间,这不禁让人怀疑,亚特拉斯计划真的具有夺走一千万人土地的价值吗?亚特拉斯的居民完全不知道留在地面上的人活得有多苦。大部分地面上的人都抱持着这种想法,希望住在上面的人能下来一趟,亲身体验滂沱豪雨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前日本政府的施政完全以亚特拉斯为主。反政府运动则是一种宣示地上依然有人存在的有效手段。 「我一直担心,桃子阿姨去了亚特拉斯,会不会被我们发动的战争波及……」 桃子搂住国子的肩膀,露出笑容说:「没问题的,我逃跑的速度很快喔。在国子发动进攻的前一晚,我就会从亚特拉斯的巨型支柱回到地面上。」 「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们可是反政府游击队喔,基本上不会有礼貌到先宣战再开战喔。」 桃子像是专心聆听孩子枕边话的妈妈,她让国子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甘甜的香气和柔软的触感,勾起国子许多回忆。在这种炎热的夜晚,桃子的腿上总会有一股白桃的香气。不知道桃子自己知不知道? 「我们第三性啊,拥有神明赐予的不可思议力量喔。我们在让喜欢的对象感到困扰之前就会消失不见。我擅长的也就只有这个而已……」 桃子一碰上和恋爱有关的事,就会变得异常胆小,她无法全心全意投入感情当中。国子知道桃子是为了把所有的爱都投注在她身上,所以才坚持单身生活。看桃子这个样子,国子不知道心痛了多少回。 「如果哪一天真的要进攻亚特拉斯,国子你绝对不能顾虑我喔。因为你是金属世纪的首领,如果让情感左右你的判断,可能会让上百名部属丢了性命。」 「桃子阿姨,我求求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好吗?我会好好保护你,所以请你不要去亚特拉斯,直接在圣堂开店也可以啊。我是首领喔,我会把南边最新的那一栋建筑给你用。 」 桃子看见国子又哭成泪人儿,于是又告诉她一个关于第三性的秘密。 「不用担心,所谓的第三性啊,都是从神明手上抽到下下签的人。所以说,我的签运是很差的。」 ☆ 一大清早,国子因为身体已经习惯早点名而自动醒了过来,这时其他人都还是睡得很沉。呼噜呼噜的打鼾声,从遍布圣堂的配送管传了过来。国子在睡回笼觉的时候,确认了自己的房间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夹着洗衣标签的水手服挂在衣橱里。两年前那段冲过吊桥匆忙去上学的情景,即使到了今早依旧记忆鲜明。 「对喔,学校也没了。」 从今天开始,国子就是圣堂的女首领了。她不得不舍弃孩提时代的回忆。保护这座城镇、打倒日本政府.将成为她人生的全部。年轻的领袖如果还对学校有所留恋,感觉就不够潇洒了。 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国子的感伤情绪,她反射性地抱起钢盔,直接冲到通道上。她的身体并未忘记该采取什么行动。 「武彦,做好战斗准备。在收到指示之前,不准进行威吓射击。非战斗人员立刻撤往避难所。」 国子下达指示的动作比脑中的思考更迅速。政府军队已经将新大久保町团团包围。道路上的人群陷入混乱,沉寂了一段时日的金属世纪,终于再次苏醒了。 武彦和国子在路上会合,将现况告知她。感觉武彦似乎充满了活力。 「哈哈哈,碳的亡灵怒气冲冲找上门来了。他们要我们立刻停止排放二氧化碳。你看看新闻,碳市场陷入恐慌了。」 武彦把手机萤幕拿给国子看。碳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抓到东京出现热源,立刻对排放二氧化碳的日本政府提出警告,表示将以提高出口产品的关税作为惩罚。碳汇市正在大量抛售日币。 国子注意到碳指数的变化。 「市场的反应也未免太过火了。一天上升了〇·三八点,碳税也……」 武彦弹了个响指。政府宣布将把税率被提高了百分之三。 「太棒了,刷新纪录。百分之二十一的碳税已经追上德国了。」 国子毫不客气地大吼:「我不是说过了吗?碳指数和二氧化碳排放量没有直接关系。变动幅度不到〇·一五点,我们才不会有危险。你要记得,金属世纪最大的支持是舆论啊!」 人们对那些悠哉住在亚特拉斯的居民心怀不满,这是金属世纪最大的支持力量。那些在天上舒适生活的居民,和饱受滂沱豪雨与疾病威胁的地面居民,缴纳碳税的额度是一样的。这种不公平的情况正是武力抗争的源头。 武彦顿时垂头丧气。政府军队杀害他父母的血海深仇,就是他的动力来源。因此,他把自己的青春全都奉献给反政府活动。武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或许不是因为他充满活力,而是他不成熟的举止让人有种年轻的错觉。虽然他是个年近不惑的男人,但至今依然保持单身:心灵年龄还停留在十八岁。 「小看市场是我们的失误喔。上升〇·三八点实在太夸张了。」 武彦光是指挥那些飞奔而来的部下就忙不过来了,所以他没听见国子说的话。 国子看完电视新闻之后便切掉,武彦手机的待机画面出现国子的照片,让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因为那张照片她完全没有印象。 武彦不知道照片被看见了,正以俐落的口吻向部属下达指示。 「昨天我们的庆祝活动似乎为邻居带来困扰了。居然不让我们为国子点蜡烛庆祝,心胸真是太狭窄了。」 国子折起手机,放回武彦的口袋里。 「在这两年当中,政府军队的态度也变得很强硬。」 政府似乎对于碳汇市的急遽变动非常不满。平常圣堂这种程度的抵抗,不会引发政府军这种包围行动。因为发生内战对于国际信用的损害,远超过碳排放的影响。 「现在是谁在和政府交涉?」 「是凪子大人。大人说一步也不会退让。」 「婆婆真是一点都没变呢。防护墙撑得住吗?」 「这可是那些家伙的产品,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破坏吧。」 事实上,在这个地区围起防护墙的是政府。他们的做法很简单,首先,将战车驶进城镇,把居民全都赶走。接着,为了不让居民重返旧地,再用铁丝网加以封锁,最后进行造林的工作。然而,只有刚开始的时候,会在造林之前进行整地工作,后来日本政府一心只想降低碳排放量,于是采取更快的方法:留下不容易拆除的建筑,然后直接把土壤运上屋顶,视情况植树苗。政府这么做的目的,并不是想把土地回归大自然,而是因为这种造林方法,是最不用花钱又能降低二氧化碳排放量,因此一味进行造林。过去被称为副都心的地区变成森林之后,林相之所以有高低起伏,就是因为建筑物的形状。 新大久保町地区是三十年前第一次森林战争的激战区域。试图夺回城镇的居民,与政府的军队彻底奋战。游击队在熟悉的城镇里神出鬼没。烧肉店的大婶用火箭筒击落直升机之后马上逃走;骑着脚踏车的家庭主妇,从路上疾驰而出,把手榴弹丢进战车履带,随即躲进巷弄。军方被神出鬼没的游击队搞得无法发挥应有的战力。他们的高科技战斗装备在巷战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军力为了不让游击队扩大入侵范围,于是在大久保地区设下坚固的防护墙。守护着圣堂,犹如水坝护墙一般厚重的防护墙,在过去其实是用来保护政府军队的。但是,即使设下障碍,游击队依然可以透过下水道突袭。心力交瘁的政府军队撤退了,居民夺回城镇,现在的圣堂避难所,原本是有这么一段历史的。金属世纪就是因此而诞生的。 武彦透过窗户观察防护墙外的状况。壕沟对面有一列战车,看上去活像从森林爬出来的独角仙。那些战车是体积较小、炮身较短的森林用战车。 「什么啊,我还以为会来得更多……」 「面对三十辆战车还这么有自信啊,武彦,你别忘了,只要他们出现,那就代表我方会有死伤。」 国子指着晾在铁桥上的小巧衣物。所谓的战争,就是会让穿着那些衣服的孩子全都从世上消失。或许,那些衣服的主人,就是昨天曾经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孩子。凪子是个不怕牺牲的女性,她认为少数战争牺牲者可以被捧成英雄,进而提升游击队的士气。因为凪子见过太多尸体,所以想法有点异于常人。但是国子讨厌这种战斗方式。 军方展开威吓射击。圣堂某处被击中了,轰隆作响的爆炸声透过管线四处扩散。表情紧绷的国子,专心聆听爆炸声之中是否混有惨叫声,幸好这次感觉没人受到波及。对军方进行反击的火箭炮从圣堂中飞了出去,凪子似乎像往常一样,打算抗战到底。 突然间,国子的脑海里浮现非常凄惨的影像。 「这是什么?」 一阵恶寒让她身体顿时僵住。那是圣堂遭到政府军猛烈反击而被摧毁的影像。建筑北半边彻底崩毁,变成堆积如山的瓦砾。军方似乎真的想毁灭圣堂。国子感觉眼睛发热,听觉出现障碍,现在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浑身发烫的国子根本无法思考。 国子拉高嗓门。 「停止攻击,由我出面。帮我接通锅炉那边和司令部。」 武彦立刻从天花板上拉下缆线,接上与凪子的通话线路。 「婆婆,你听得到吗?现在请让我指挥。如果现在双方激烈交战的话,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让我来和军方的司令官谈一谈。」 国子屏气伫立在最近的瞭望台上。眼前的激战态势一触即发。国子毫不畏惧地站上台前,一阵凉风吹过,让她的百褶裙在空中 第二章 苏醒吧梅杜莎 东京的森林对雨势滂沱的豪雨非常敏感。在暴雨警报响起之前,六本木的森林就开始出现骚动。一大群虎皮鹦鹉预测到即将下雨,于是拍翅齐飞。它们朝天空飞舞,鲜艳的羽毛往东京市中心飘落,如云朵般遮蔽天空。它们的影子抢在乌云之前落在大地之上,暴雨警报迟了半晌才响了起来。那群鹦鹉掌握住稍纵即逝的时机,趁着上升气流振翅高飞。它们的目标是那片位于半空中的大地。 「快关上窗户。」 抵达亚特拉第三层的鹦鹉大军,占据了新六本木的街道。鹦鹉在两个六本木之间自由往返,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在亚特拉斯居民眼中,鹦鹉是比乌鸦更加可恶的害鸟。 「只要是从下面上来的,全都是灾难。」 居民见到鹦鹉群的粪便从天而降,纷纷臭着脸撑伞躲避。在这个没有豪雨的世界里,无数的伞花到处绽放。只要鹦鹉还在空中飞舞,壮观的伞海就会持续存在。 建筑在人造地层上的崭新城市,从任何一处都能看得见地平线。亚特拉斯没有外墙,主要是为了降低封闭空间造成的门罗效应1,同时也可以确保采光良好。虽然人造地层边缘就是断崖,但是不断往上吹拂的风,让这片人造大地感觉比实际的面积更加辽阔。 亚特拉第三层的高度让四季显得更分明。作为行道树的大花山茱萸目前已经盛开,若是到了十一月,则会有银杏换上黄色外衣。在所有亚特拉斯的人造地层当中,第三层可说是最具东京风貌的一层。 一只鹦鹉降落在高楼公寓的阳台上,以撒娇般的声音往窗户里面呜叫。 「佩尔狄克斯,你回来啦。」 打开窗户的少女露出笑容。以前这只鹦鹉曾经因为撞到窗户玻璃而受伤,少女无微不至地照顾它,在照顾的过程中培养出感情。后来佩尔狄克斯不知去向,让少女感到十分寂寞,此时它却意外现身了。 「你真聪明,还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少女房间里的礼物堆积如山,但是所有缎带都没拆开过。虽然有许多礼物、花束,甚至也有蛋糕,但她的生日却过得静悄悄的。礼物都附上写有「香凛生日快乐」的卡片,却没人当面对她说出这句祝福的话。 少女的父母是被称为碳主义者的新贵阶层,透过操纵经济碳获得成功,她的姐姐们也继承了父母的衣钵,从事与碳有关的新兴产业。目前发展的重心都放在奈米碳管的制造上。 开发出空中固碳技术的日本,已成为世界最大的减碳国。这项技术让日本双重获利。空中固碳技术在降低二氧化碳的同时,也产生出石墨棒。这个怎么看都像是木炭的石墨棒,被她的家人称为「黑钻石」。 石墨棒又能再制造出远比钢铁轻盈、坚韧的奈米碳管。拜这种新材料之赐,像亚特拉斯这种幻想中的巨大建筑,也能成为现实。因此,亚特拉斯实际重量远比外观看起来轻盈许多。新材料的好处不只这些,最重要的是碳制品是免课税的。因此,碳制品也取代粗钢成为日本最大的出口产品。 「今天本来大家要替我庆祝生日,却出现了让爸爸吓一跳的消息。地面上的人太野蛮了,我最讨厌他们了。」 明明应该是很愉快的日子,香凛却被父母的哀叫声唤醒。碳市场飘涨的新闻,让她第十次的生日庆祝化为泡影。新闻提到飘涨的原因是地面上的游击队排放二氧化碳。游击队的首领高举鹤嘴锹的新闻画面,让香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纤细的手臂和巨大鹤嘴锹形成对比,貌似参谋官的男人还出言挑衅:「居然不让我们为国子点蜡烛庆祝,心胸真是太狭窄了。」 下面的野蛮人,似乎为了替那个穿水手服的少女庆祝,所以才会排放二氧化碳。电视上播放着政府军队把游击队基地半毁的影像,这才让香凛的心情多少平复了一些。 「那家伙把我的生日弄得一团糟,她不过是只山里面的母猴子,居然胆敢自称为首领。地面上的人应该都被洪水冲走才对。」 香凛只离开过亚特拉斯两次。一次是为了出国旅游前往成田机场,当时曾经透过磁浮列车的车窗看到地面上的景象;第二次则是小学的体验课程。那是香凛第一次踏上地面上的土地,她感觉到周围都是热气,地面又湿又脏,无法想像居然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如果是完全干燥的沙漠,她反而还能忍受。但是眼睛看到的、身体感受到的,都是湿气导致的黏腻泥泞。见到地面上的环境如此恶劣,让香凛说不出话来。 「还好我不是在这种地方出生……」 下来到地面的孩子们,因为看见超乎想像的蛮荒之地而哭了出来。凡是在亚特拉斯出生的小孩,只要被父母痛骂「要把你丢到地面上去」,胆子再怎么大的孩子都会被吓哭。碳主义者称地面上的居民为落伍者。每个迁入亚特拉斯的人,都会立刻开始学习碳经济的相关知识,因为那是撑起日本经济的新兴产业。 碳主义者宣称,政府给众人的机会均等。勤勉努力的人会被安置在亚特拉斯,至于那些好吃懒做的人,政府则会替他们准备好适合的居所。 那些无法创造出任何价值的人,便会被放逐到地面上,亚特拉斯的居民必须和这种恐怖奋战。亚特拉斯政府对管辖内的居民设定各种阶级。政府以纳税金额为标准,区分出a到g的阶级。从e级开始才有入住亚特拉斯的资格。香凛的爸爸因为和政府走得很近,因此获得属于特权阶级的c级。 如果阶级被调降,那就唯有离开亚特拉斯一条路可走,因此亚特拉斯的居民都拼命工作。 如果想要享受舒适生活,必须无时无刻紧盯碳世界的变化。全年无休的新经济体系,考验着居民的身心,连亚特拉斯的孩童也深受其害。所谓的地面体验课程,就是让孩子们确实见识到地狱般的实景,他们也深深记住了怠惰将会造成什么恐怖的后果。香凛正是这样的小孩之一 「我绝对不要被丢到那种地方。云的下方就是地狱,那里有好多好多会吸人血的虫子。」 每当香凛回想起体验课程,手臂便会一阵发痒。那一段手臂被蚊群叮咬、皮肤浮现荨麻疹般肿包的记忆,立刻又会回到脑海中。先前香凛在调查学校的课程时大吃一惊,因为毕业旅行居然是到六本木森林露营。香凛讨厌这类的活动,因此向校方提出变更为函授教学的申请。她迅速拿到所有学分,一切都是为了确保自己在亚特拉斯的舒适生活。 「地面上的人全都是笨蛋。要想脱离石器时代的生活,只能靠脑袋来解决问题。你说对不对啊,佩尔狄克斯?」 少女对着肩上的鹦鹉说话。佩尔狄克斯则用它学过的词汇「笨蛋啊」来回答。香凛轻轻跨过礼物堆积成的小山。 「如果爸妈知道我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不晓得会不会吓一跳呢?」 香凛用滑鼠点击电脑画面,上面出现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的网页。香凛透过函授教育取得mba学位。虽然她一开始只是因为害怕被放逐到地面上才念书的,但是当她了解碳经济的整体架构之后,有了非常重大的发现。她找到可以利用碳经济赚到更多钱的方法,同时也以那篇论文取得企管硕士学位。 香凛上星期在马绍尔群岛登记设立了名为「石田金融」的金融租贷公司。马绍尔群岛因为地球暖化的缘故,是一个面临海水淹没危机的零海拔国家。因为这里直接受到碳排放的巨大危害,因此不会被课碳税。香凛打算透过这个免税天堂得天独厚的环境,利用目前的经济环境大玩一场。 香凛一开殷电脑上的交谈视窗,立刻就收到同伴们传来「香凛,生日快乐」的祝福。这些人是香凛就读哈佛时在网路上认识的,也是认同她的经济模型的年轻碳主义者。 香凛面向萤幕,指尖快速地轻敲 键盘。如果她没设立公司的话,或许就收不到这些生日祝贺了。香凛看着这些未曾谋面的同伴们传来的祝福,不禁开心了起来。她拿起糖果盒,等着网路上的回应。第一个回应的人是新加坡的张。今年二十五岁的张,是香凛最信任的谘询对象。 生日快乐! 瑞士碳银行联盟的十五间银行,已经同意联贷三百亿美元给我们「石田金融」。同时也表达今后想继续合作的意愿。瑞士银行居然主动向我们靠拢!太棒了, 张 「好耶!」 超乎预期的结果让香凛娇声欢呼。没多久,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连续蹦出来。迅速拉拢到许多投资公司的功臣,就是人在德国法兰克福的克菈莉丝·路兹。虽然她嘴上经常说着「只要我用甜美的嗓音说话,男人就会手到擒来。」但是香凛从没听过她的声音。碳主义者希望自己给世人的形象是有电子般的快速思考速度,因此,不使用影像通讯,是业界的不成文规定。香凛也认为这种做法对自己比较方便,因为这样一来,还是小孩子的她比较不会受到轻视。克菈莉丝是最早被香凛论文吸引的人。如果不是她找到一个个志同道合的人,那么公司就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设立。 克菈莉丝以欧盟为名的投资公司加入团队。 herzli glusch geburtstag!(生日快乐!)你所提出的二十年内扣除百分之〇·五五碳税方案,就像费洛蒙一样吸引人呢。到下周为止投资总额预计达到一百亿欧元。我也会用甜美的声音好好努力喔。s!(祝好!) 克菈莉丝 克菈莉丝是个性奔放不羁的碳主义者。身为最高营运长的香凛,必须努力采取坚决的态度,才不会被克菈莉丝玩弄在股掌之间。现在只剩一位同伴还没出现。 「碳债移转银行和碳资产移转银行的状况如何?这是纽约的塔尔夏负责的对吧?快给我醒过来。我从没见过会打瞌睡的亚美尼亚裔美国人耶!」 这男人明知道这次的会议是按照东京时间举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是「石田金融」设立以来的第一次会议,居然胆敢迟到。这位仁兄也是克菈莉丝挖角来的人才,主要是考量在纽约金融界称霸的亚美尼亚银行集团,是这项事业不可或缺的要角,所以才会采用这名男子。不知塔尔夏是否心知肚明,他总是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始终不见踪影。明明是比较晚加入的家伙,却一副大老板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张和克菈莉丝两人,分别从各自的国家催促塔尔夏。终于,一道语气冷淡的讯息出现了。只有他没附上生日贺词。 公司的名字决定好了吗? 塔尔夏 香凛宣布以四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l.t.c.i」为名。马绍尔群岛的「石田金融」与东京「l.t.c.i」相互合作,是香凛设计的系统骨干。 「这名字感觉像是旧时代破产的英国金融公司。」塔尔夏这么说。塔尔夏是个思绪缜密的男子,不轻易泄漏自己的底细。因为张和克菈莉丝都很年轻,所以香凛猜测塔尔夏也是个年轻人。虽然说他们是哈佛的同学,但因为是透过网路上课,所以也从来没见过彼此。有时候她会因为塔尔夏的遗词用字吓一跳。在这种时候,香凛总不禁觉得塔尔夏有可能比自己父亲的年纪还大。 塔尔夏不知道香凛对自己抱有这种疑惑。他已经和纽约的碳债移转银行及碳资产移转银行达成融资协议。这样一来,香凛建构的经济碳循环模型就此完成。 「系统建构完成罗,各位快输入密码吧。」 香凛把密码输入位于马绍尔群岛的系统。张、克菈莉丝和塔尔夏也同时输入密码: wake up medusa (苏醒吧 梅杜莎) 在南太平洋一个被堤防围住的小岛上,有一条狰狞凶恶的大蛇苏醒了。经济碳预测系统「梅杜莎」,是一条对全世界的经济碳了若指掌的电子蛇。 初试啼声的梅杜莎已经找到最初的猎物。 梅杜莎潜入联合国的电脑系统之后,预测出下个月的碳负担额度。在萤幕上列出的清单,是被联合国认定为碳债务国的第三世界国家。其中获利率最高的地域被锁定为目标。以麦卡托投影法呈现出来的世界地图上,东南亚被特别放大显示出来。 「张,第一个交涉国是位于马来西亚的柔佛工业地带。因为你就在附近,所以麻烦你进行交涉吧。」 香凛仿佛可以听见萤幕前的张在狂喜欢呼。这时,克菈莉丝突然说「差不多该送到了」,接着玄关的门铃便响了起来。送进来的是二〇二〇年份的香槟王,同时萤幕上跃出「恭喜」的字眼。这是极具克菈莉丝华丽风格的表达方式。香凛双手抱着香槟王的瓶子,手上的重量让她心里洋溢着温暖的感觉。 香凛对同伴们说道:「交给我吧,不论是投资公司、银行或是债务国,没有任何一方会有损失。让我们靠着新的商业系统成为碳主义者中的霸主吧!」 东京、新加坡、法兰克福和纽约,位于四个城市的同伴,从这一刻起,将会二十四小时全日无休地操纵经济碳。 结束通讯之后,香凛关闭电脑萤幕,萤幕背面贴满了她喜爱的卡通贴纸,对香凛来说,今天是一个比生日更特殊的日子。只要公司上了轨道,就能让父母从工作中解放。她有充分的信心可以赚取到钜额财富,以后再也不会害怕被放逐到地面上。明年的生日一定能让家人团聚,一起替她庆生。但是,香凛虽然感觉到了希望,却还是没来由地感到寂寞。 她回想起在新闻上那个拿着鹤嘴锹的少女,胸口顿时燃起怒火。 「那女的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家伙,居然还有胆庆祝。」 香凛想起来,那女孩穿的是著名教会女校的制服。因为她很在意,于是潜入了那所学校的电脑系统。 「原来那家伙叫北条国子啊。」 她找到记载国子个人资料的页面。学校只是把资料密码化而已,这种程度的加密,只要使用梅杜莎一小部分的功能便可轻松破解。 「圣路克女子学校。北朵国子的履历……就学中以恐怖份子的罪名遭到逮捕,本校予以退学。该生已送至关东少女感化院……不愧是山里的野猴子,这可是真正的坏蛋呢。」 因为情报内容很有趣,于是她又侵入感化院的电脑系统。香凛对那只野猴子在院内的表现很感兴趣。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国子的资料。即使在感化院里,未成年的恐怖份子应该也很少见才对。香凛进一步搜索警视厅的资料库,她在那里找到了国子的资料。香凛露出疑惑的眼神,因为那里写着一行字: 机密,逮捕纪录删除 附在旁边的国子的资料,让香凛诧异地说不出话来。国子在亚特拉斯的权力阶级是aaa。她从未见过这种等级。 「怎么会有三个a?」 这时警报响起,是对方开始对骇客进行反追踪行动了。香凛立刻切断线路。要是梅杜莎的设置地点被找到,那就麻烦了。她最后好不容易在克菈莉丝的所在地法兰克福躲过了追踪。 「那只野猴子到底是什么人?」 香凛心想,对方明明看起来就是只野猴子,等级却在自己之上,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虽然香凛靠着操纵经济碳的生意获得亿万财产,但等级也只不过是b而已。这已经是平民可以获得的最高等级。a级则是内阁官员专属。她思忖着一定要仔细调查这女孩的底细。 这一天,香凛不知等了多久还是没等到她的父母回家。家里的帮佣做完餐点后便回去了。热腾腾的炖菜已经冷却凝固了,就像她的心一样。 香凛把食物重新加热,将蛋糕放在餐桌正中央,环顾悄然无声的室内 。过了一会儿,她一脚把堆积如山的礼物踹得七零八落,然后随手舍起一个往窗户丢过去。掉落在地上的泰迪熊,仿佛露出哀伤的表情凝视着香凛。佩尔狄克斯则是发出「笨蛋、笨蛋」的嘲笑声。香凛小巧的鼻子胀得通红,露出倔强的表情,不想让盈眶的泪水落下。 「对我说恭喜你,佩尔狄克斯。恭——喜——你——」 香凛在蛋糕上插了十根蜡烛之后低声呢喃:「生日快乐,香凛。」 她随即吹熄了蜡烛。 ☆ 修复工程的铁槌声在雨中的圣堂回荡着。 亚特拉斯仿佛从云朵间探出了头,以悠然的眼神俯视半毁的圣堂。利用旧时代废墟所建立起来的圣堂,外观看起来比实际的建物更重。要是增建时没有考量建筑物的重心,建筑物是会承受不住的。虽然也可以从废弃的城市挖出废建材加以利用,但或许现在正是放弃旧时代钢筋建材的好时机。 「如果使用碳材料的话,或许能建造更大、更坚固的住所呢。」 桃子明知自己会被人狠狠瞪着看,却还是说出禁语。让人惊讶的是,连国子也低声说:「说得也是。」 「你在说什么啊,国子。虽然我知道你当上了首领,一定很想试试新的方法,但是使用碳材料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只要能为二十万人提供安全住所,使用碳材料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碳材料比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钢筋更可靠罢了。」 武彦很想回嘴,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就被国子瞪了回去。 「圣堂的二次崩塌死了十七人喔。」 然后,国子展示了她手上的绷带。武彦看到之后便不再说话。 前几天在丧礼上,国子想必在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死去的伙伴们在广场火葬。整个广场充满了失去家人、失去心爱之人的呜咽声。圣堂的创伤尚未痊愈,是个让人感觉没有明天的绝望之日。眼前的光景让国子胸口感到一阵痛楚。 国子在祭坛上大声嘶吼:「令人骄傲的伙伴们!」 国子一口气赶走广场上的阴晦气氛,高举手中长剑直指天际。她在圣堂居民的注目之下,毫不迟疑地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 祭坛上的国子朗读吊辞:「以我的鲜血凭吊,诸位的魂魄都是我身上的创伤,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忘记。请安心长眠吧。」 从手上滴落的血液染红了祭坛。见到这副景象的桃子不由得昏了过去。丧礼结束后,桃子一边替国子包扎绷带,一边不停叨念:「像这种小伤很快就会好了。」纤细手臂的伤口流出汩汩鲜血,不断从国子的手腕滴落,于是桃子用力地把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不过,国子的那番吊辞提升了她的威望。居民心中纷纷留下了新首领挺身守护大家的印象。 「国子大人,往池袋的卡车要出发了,请您尽早移驾。」 地下铁第十三号线排水已经结束,明天便能再次运作。在这段时间里,乘坐柴油引擎卡车是前往池袋最安全且迅速的方法。不过,抵达以后才是危险的开端。 地面上的东京如着了火般酷热无比,不过国子一行人还是得穿上防护服。大胆进入可能有疟蚊繁殖的地区,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武彦背着装了ddt的罐子,同时也随身携带紧急用内服药。 「在森林里最多只能待九十分钟,在十一点亚特拉斯之蚀出现之前撤退。知道了吗?」 国子跟大家彼此用眼神示意。因为亚特拉斯的缘故,地面上一天会有两次夜晚。亚特拉斯的影子就像日晷一样绕行东京半周。到了亚特拉斯之蚀的时间,森林将会陷入一片漆黑,让人难以行动。 亚特拉斯的黑影正笼罩着涉谷,再过两个小时就轮到池袋森林了。 「要是发现自己跟大家走散的话,就立刻回到卡车上,知道吗?」 国子把手机递给桃子,因为森林里没有基地台,手机根本毫无用处。 「等一下,国子。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能拿那个吗?」 国子带在身上的是一支巨大的回旋镖。制成回旋镖的碳材料和亚特拉斯的建材相同。桃子看见这么危险的物品,不禁怒火中烧。 「你手都受伤了,还拿回旋镖这么危险的东西。拜托你,要拿武器的话,请拿冲锋枪吧,如果要防身的话那个就够了。」 桃子取走了回旋镖,换成了以色列制的小型自动枪枝。国子不甘愿地接过冲锋枪。因为她曾经和桃子约好,只有和桃子在一起的时候,才能使用回旋镖。 「可是,我又不太会用冲锋枪……」 「当首领的人只要悠哉悠哉的就好了。要是你在战场上太过活跃,武彦就太没面子了。你偶尔也当一当观众吧?男人要是『硬』不起来那就太可怜了。」 「我可是一直都很猛啊。啊,痛痛痛……」 武彦的手被桃子扳到背后,忍不住发出哀嚎。即使在战斗中也力求动作优雅的桃子,绝不会在对手面前露出破绽。桃子并未加入搜索部队,因为今天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也是很想跟你去,对不起喔。难道不能等明天再去森林吗?」 「明天就不能用卡车了,所以没办法。放心啦,桃子阿姨,我不会勉强自己的。」 国子正在确认氧气筒的压力是否充足。因为潜入森林跟在海里潜水同样危险。 「要小心喔,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桃子过去曾被放逐到森林,所以很了解森林的恐怖。虽然名为森林,实际上却是和大自然相差甚远的诡异生态系。在包含建筑钢筋的森林中,罗盘是派不上用场的。而且抬头还看不见天空,脚下充满泥泞。桃子在帮国子拉上防护服背后拉链的同时,也暗自祈祷此行一路平安。 正当国子一行人准备完成时,美子也穿着防护服现身了。 「美子,你会碍事。胖子只要站在孩子旁边帮他们遮阳就够了。」 「讨厌啦,姐姐。话说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减肥装吧?」 美子穿着几乎要撑破的防护服,看起来像颗气球。金属世纪的男人们被美子的模样吓到后退。在那件防护服中充满汗臭和顶浆腺造成的狐臭。男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怒吼:「不准脱下防护服。要是把毒气散布到国子大人身上的话,你就死定了。」 美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朝圣堂奔去。以往桃子都会替她辩解几句,但是今天她从早上开始就坐立难安。今天就是期待已久的亚特拉斯抽奖公布日。 「搞不好桃子阿姨的保镳工作就到今天为止罗。」 国子恶作剧地眨眨眼。桃子一言不发地低下头,让系在腰上的铃铛空虚地回应。铃铛声在国子耳里听来,像是桃子在说「对不起」。 卡车驶入从路上挖开的竖坑中。里面充满下水道的臭味,同时微微回荡着排水声。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脚下的铁轨透露通往池袋的距离。 「发动引擎,上路了。」 在无法辨别同伴脸孔的黑暗中,响起国子的声音。柴油引擎的振动让卡车不停晃动。卡车在臭气冲天的通道中起步奔驰。虽然是直行往前,却令人感到恐惧。在黑暗中照耀的灯光也无法令人心安,感觉自己仿佛正一步步堕入地心。 「国子人人,您探出车外太危险了。」 在卡车前端站起身的国子,静静地调整呼吸。地下铁通道和冥想的空间十分相似。在抹去杂念的高速下,直接冲向意识的黑暗处。若是一直抱着寻找不到解答的不安,就会被黑暗吞噬殆尽。国子相信出口就在看不见的另一头,只能选择前进。孤独的感觉十分舒适。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种子,但 种子却是一种能量块,蕴含着即将发芽的力量。当国子结束冥想时,卡车正好开始减速。 「国子大人,马上就要到池袋了。」 第一次潜入森林的同志不断颤抖。国子握住男子的手。 「不要紧的,会发抖表示你是正常人。习惯这种气氛而不再发抖的人,会被森林吞掉的。」 池袋是政府第一个强制森林化的副都心地带。基因改良的细叶榕以平常十倍的速度生长,这种树会覆盖柏油,绞碎建筑的水泥。气根为寻求水源,甚至深入地下铁的内部构造。营运用楼层只剩下一点点空间,虽然勉强营运,却根本无法使用。 众人抵达池袋,那里看起来像是积水的钟乳石洞,从天花板垂下的气根就像钟乳石的仿制品一样。重要的器材早已遭到掠夺,墙壁和天花板也都光秃不堪。只剩下地衣在微微透出的光线下繁殖。 「这比损毁的圣堂还惨。」 第一次来到池袋的同伴,看着车站内部的惨况说不出话。只见武彦缩着身子沿着爬满蜈蚣的墙壁前进,他用冲锋枪的枪身把蜈蚣拨到一旁。 国子测量现场的氧气浓度,发现已经达到只要呼吸三十分钟便会意识模糊的程度。这片森林能够吸收的二氧化碳量十分惊人,同时也能释放高浓度氧气。这是因为基因改良强化了叶绿素机能的缘故。 「不可以这样就被吓到喔,上面的情况更惊人呢,比原子弹爆炸之后的情景还要悲惨。」 男子绷着脸感到难以置信。他想起同伴们曾说过,森林实际的情况和从远方观看时完全不同。 「看来一定要拉条新的缆线了,现有的缆线迟早会被森林弄断。」 五年前铺设的有线电缆已经被常春藤裹住。过去这里是人声鼎沸的磁浮列车车站,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只是一个地衣和树根交杂的地洞而已。 手电筒的灯光被气根遮蔽,像是从树荫下洒落的阳光一样,光线在车站内部化作阵阵光点。男子发现被沙包盖住的区块。清理掉墙上满布的青苔之后,出现一道门。青色的漆面上勉强可以看出「西武」2的字样。国子制止男子打算开门的动作。 「不能打开喔,上头是充满积水的沼泽池。这附近本来排水就很差,所以只要一下雨就会积水。只有在地下才能像现在这样好好行走。」 国子一行人一边前进,一边用柴刀劈开盖住通道的枝蔓。在三越百货公司的通道门前就是金属世纪开辟的隧道。那是一条将住商混合大楼地下室打通的简易隧道。众人在阳光8大楼的通道中,一边避开如人海般的藤蔓、树根和虫子,一边前进。隧道被闸门封起,是为了预防淹水。每当碰上闸门,众人都会冒冷汗。 国子用槌子敲击闸门确认有无进水。三道闸门之中有一道声音沉闷。国子用麦克笔标上禁止开启的x记号。剩下两道闸门应该还能使用。 「看来没问题,打开右边的。」 众人因为湿度和紧张的关系,防护服中汗如雨下。无法习惯现场气氛的男子,不停转动手上的手电筒。 「喂!不要乱动啊。太急躁的话氧气会很快耗光。」 武彦生气地大吼。在幽暗的隧道里,每走一步就会发出踩烂昆虫的讨厌声响。「这里还不是森林……」男子捣着氧气罩喃喃自语。 离开卡车还不到十分钟,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男子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头上就是一片沼泽。男子发现滴落的水滴正是源自于沼泽的水压时,才惊觉自己来到相当可怕的地方。要是天花板崩毁,或是墙壁承受不住水压的话,整条隧道就会变成一条大水管。墙壁会被泥流压溃,下水道的秽物会流通全身。这时,一滴水滴落进防护服的缝隙中,男子瞬间发出尖叫。 「武彦,镇静剂。他发疯了。」 「受不了耶。还要人照顾。」 针筒直接从防护服上注射。瘫软的男子被三个人抱着,一路往后撤回卡车。前方传来瀑布声。这是水流从东急手创馆地下楼梯流下的声音。这表示出口就在眼前。国子一行人打开最后一道闸门。 ☆ 桃子在圣堂瞭望台上,手撑着脸望向池袋森林。为了修复圣堂建筑架起了好几座起重机,从远处眺望是十分难看的景色。反正就算完工,也只能建出看起来还在施工中的建筑物而已,所以桃子觉得这种事情一点意义也没有。政府军不知何时又会攻打圣堂,桃子不愿将人生都浪费在无意义的战斗中。最重要的是,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华丽。 「今年秋天流行靴子呢,但是在地面上穿靴子只会得香港脚。可是我好想穿啊。」 武彦替自己准备的保镳服还不差。那个粗俗的男人居然送来亚特拉斯最新流行的衣服,虽然皮制热裤太闷热不是很适合,但因为桃子不时向国子宣扬「为了时尚什么都能忍耐」的理念,只好咬牙穿上。 「要是中奖的话该怎么办……」 桃子望向亚特拉斯。听说那里四季分明,桃子每天晚上都想像着自己在毫无暑气的都市生活中入眠。从电视或杂志上看到的亚特拉斯街景,在脑中清晰浮现。她一直深信不疑,自己明天就能住进亚特拉斯。不管是商店的名称、精品店或是餐厅,她比在当地居住十年的居民更了若指掌。而且她一定要在新六本木开设「热带鱼」,吸引那些有钱的碳主义者,让他们每晚沉沦在歌舞表演中。 「抛下国子自己前往亚特拉斯,这个保镳不及格呢。」 中奖结果透过电视及电子邮件公布。昨天晚上桃子就打包好行李。她已经将行李减少到五个箱子,希望自己踏上旅程的同时,尽可能留住回忆。但是等了一整天都没收到信件,她心想是不是讯号不良,于是在瞭望台上不断移动位置。想要最先收到亚特拉斯传来的讯号,这里是最佳地点。 「国子成为圣堂的女首领了,而我要去亚特拉斯。我流落到圣堂已经十五年了呢。那个小小的国子也快十八岁了,我还是二十八岁……」 国子的成长是桃子在此地唯一的乐趣,能够让自己从烦忧中分散注意力,但是这样的日子已在上周宣告终结了。国子是在桃子细心呵护下长大的,虽然外表十分可爱,但是骨子里却是个如亚马逊女战士的女游击队员。自己的教养方式究竟是哪里出问题呢?这个问题让桃子相当心痛。 「也许当初不该教她防身术吧?」 国子一身武艺全都来自桃子,她接受的特训着重在速度和技巧的俐落度,用以弥补先天力量的劣势。最后国子学会了充分运用空间的战法。能够自由在空中飞跃的国子,战斗方式就像让人吓出冷汗的特技表演。国子最擅长的是回旋镖技法,但是桃子禁止她使用这种技巧,因为这种战法会造成的后果太过惨烈,所以只有和桃子同行时才能获准使用回旋镖。 被桃子没收的回旋镖就靠在栏杆上,磨过刀锋的回旋镖就是会飞行的利剑。这支回旋镖曾让桃子度过好几次危机,每次都斩杀掉对战的敌人。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丢了吧。」 桃子将回旋镖用力甩向天空。像鹰翼一般展开的回旋镖轻缓地在多云的天空中飞舞,像是在享受观景飞行一样,俯瞰着被森林占据的东京。突然间,回旋镖的归巢本能苏醒了,在上空画出一道弧线的黑色回旋镖瞪着桃子,切开风势的利刃转速提高,袭向瞭望台,桃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利刃。回旋镖将瞭望台斜切开来之后,插入圣堂的墙上。 「呀啊!呀啊!呀啊!」 桃子紧紧抓住失去平衡的瞭望台,不停尖叫。就连桃子也觉得回旋镖难以驾驭,但是国子却能如同驯鹰人一般自由操控。 「我还是把回旋镖带去亚特拉斯吧。不可以让她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 让国子拿自动小枪果然是正确的。不管池袋森林再怎么危险,这东西都是过于强大的武器。政府军应该不会想到国子他们会利用卡车移动吧。以神出鬼没闻名的金属世纪,对于东京的地下通道了若指掌。 「讨厌啦,手机没电了。」 桃子的手机在催促充电的警示音下咽气了。 下方突然传来「呀啊啊啊」的叫喊。只见美子晃着下垂的胸部冲到广场上。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目睹那副尊容还是令人闷热难耐。在桃子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遇见堕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妖。 美子正在找桃子。一旁的男子告诉她「应该在那里」,接着视线便和桃子对上。美子大声呼唤着桃子:「桃子姐——电视在播报亚特拉斯中奖的消息喔。」 ☆ 打开最后的闸门之后,前方依然是一片漆黑。遮蔽整片天空的树木让人感觉自己还在地面下。从树梢缝隙可微微瞥见阳光60大楼的身影。回头一看,发现地面道路都变成淹水的沼泽,有大量的汽油车沉没在其中,让这片沼泽成为疟蚊的温床。 池袋车站东出口变成一片绿壁。武彦记得以前来这里时,车站看起来还像是个建筑物,但是现在却一点文明的气息也没有,但是也不能称为自然。如果把熊、老虎和狮子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或许就会形成这样凄惨的光景吧。 即使如此,森林中还是有生物居住。鸟鸣和动物叫声不断从四周传来。热带的外来种植物在此落地生根,而本地的植物几乎完全灭绝。眼前是一片弱肉强食的世界。 去年这片沼泽爆发大量的疟蚊,今年的东京大概也无法幸免。只能趁现在尽可能驱除了。 武彦将ddt洒在沼泽。沼泽的水被戴奥辛污染,如果一不小心踏进去,有机化合物就会侵入体内。 「虽然只是暂时性的措施,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强力的有机磷类杀虫剂是一把双面刃。使用不当会对人体造成影响,但是为了多压制一点森林的侵蚀力量,也别无他法了。武彦没有保护环境的打算,而是为了让森林枯败,采用旧世界所禁用的药剂。 「只要在戴奥辛出现危害之前,让森林消失掉就好了。」 整片的浮游生物将沼泽染得赤红。腐败的湖沼呈现优养化状态,如果没有戴上氧气面罩,强烈的腐臭味便会直冲脑际。国子对于森林的生命力感到十分惊愕。 「这里的景色和两年前没什么差别。也许森林已经有抗药性了,ddt没效了,不要再洒了。」 「该死。明知这个方法有风险,我们还是毫不害怕采用,没想到就这样失效了。这是什么鬼森林啊。」 伸展到上空的森林给人极大压迫感。倾颓的大楼不知何时会被树木的重量压垮。遭到森林瓦解的大楼立刻又变成新植物的繁衍地。国子看着连绵不断的森林,这是一幕树木互相共食的野蛮光景。连战争也不可能创造出这种景象。巨大的森林不断吞食街道,这里就是森林的脏腑。众人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巨大捕蝇草抓住的悲惨蝼蚁。 「炮弹应该是从这附近发出的,去寻找遗留的弹壳,这样就能找出对方使用的武器和所属部队。」 众人两两一组同时散开。在已经变成碉堡的阳光60大楼和赶来的援军会合后,大家开始在猜想的攻击地点做地毯式搜索。国子和担任护卫的男子扩大搜索范围,结果发现地面突然凹陷一块,大概是踩到车顶。虽然脚下尽是一面翠绿,但现在脚下所踏的不能保证就是土地。抬头一看,他们发现一个毁朽的红绿灯。 「看来这附近是废弃车辆堆成的。在这里可以挖掘到铁和铝,所以这个矿山的位置必须标记清楚。」 虽然碳材料已成主流,但对铁的需求依然存在。能够自由控制磁性的磁性材料,是磁轨的核心技术,至于比重较大的金属可以制成子弹。圣堂的主力工业用品都是从森林挖来的。 「刚才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国子指着森林中的空地。几栋住商大楼看起来就像被森林的大嘴吞噬,而森林瞄准城镇上下夹攻,竹子钻破柏油路向上生长,蓝花楹树压倒了电线杆。被侵略到这种程度,人类也只能举双手投降,这片地区不久便会落入森林的胃中。照这样看来,这里应该没人住了,但此处毕竟不是金属世纪的根据地,因此也无法确定。 「这里是难民营吗?」 「不是,目前还不太清楚这里的现况。」 这里感觉不到有人居住,也没有源源不断运送物资的卡车踪迹。铁的采掘权是属于金属世纪的,不容他人染指。 「国子大人,池袋还有许多我们不熟悉的地方,请您不要冒险靠近。」 话虽如此,国子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她没有感觉到敌人的气息。国子感觉到这里有人在,而且她也想弄清楚是什么在发光。光线源头出自大楼间的缝隙,国子不禁加快脚步。 狭小的住商混合大楼的间隙中,有一个驼背的老婆婆。戴着小尺寸氧气罩的老婆婆正拿着镰刀割除从地面长出的嫩芽。老婆婆一看见全身包着防护服的国子,立刻把镰刀架在胸前。 「你们是政府的人吗?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老婆婆说话带有口音,国子猜测她大概是亚裔外国人。老婆婆虽然驼背却精神奕奕。国子又走近一步。 「我们不是政府的人。」 国子想要解除老婆婆的紧张,但是对方依然没有放下镰刀的打算。 「但是你们是日本人,是抢走我的房子的日本人。」 老婆婆姓赵,是一位离乡背井在外国讨生活的中国人。赵婆婆说她倾其一生累积的财产,被日本政府夺走,她无法释怀。住在亚特拉斯的外国人,全都是外资企业或在大使馆工作的精英阶层。在市井营生的外国人不是回国,就是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但是能够迁徙的外国人,手头上多半也只有一点小钱,等待他们的是比难民生活更为悲惨的命运。 老婆婆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这栋房子。今天也是尽己所能拼命除草,保护自己的房子免于森林的侵犯。隔壁的楼房都被草木占据了,只有赵婆婆的房子逃过森林的利牙。几乎每栋楼房的招牌都被藤蔓缠绕失去原貌,只有赵婆婆的房子干净俐落,宛如在诉说她的人生。 「二楼的卡拉ok店有赚钱吗?」 国子抬头观望时,赵婆婆总算把镰刀收了起来。 「还算过得去啦,至少强过之前跟黑道小额融资贷款。那时被他们赶出家里真的很惨。外子和小犬跟黑道起冲突时,真的很教人害怕啊。」 「您的丈夫和孩子现在——?」 赵婆婆一瞬间沉默了,接着她小声地说道:「被政府军的战车轰掉了,他们被误认成游击队。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日本人就只会打仗,他们自己互相残杀就好了,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我们……」 国子没有讲出自己的身分。眼前哭得无法自持的赵婆婆,娇小到国子可以用双手环抱。圣堂也收容外国人,婆婆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吧。 「赵婆婆,住在这里很危险喔。跟我们去圣堂吧,那里有很多华侨。虽然很可惜,但是请您放弃这栋房子吧。我们大家都经历过一样的辛酸,婆婆不会孤单的。」 「就算被军队抢走,我也不会把房子交给森林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连一片叶子都休想碰到我的房子。」 婆婆说完又开始割草。国子只能抱着遗憾离开赵婆婆的房子。 再次回到搜索行动的国子,在旧首都高速公路旁发现不太一样的树种。桥墩上缠着常春藤,但是下面的植物却未曾看过,树干上插着生锈的钢筋。国子打开样本盒削下一块 树皮取样。 「上面有伤痕,有人抢先一步采集了。」 仔细一看,橡胶树上有数不清疑似采集树液的切痕。她试着用小刀切进去,马上喷出白浊的树液。 「国子大人,这棵树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基因改良的植物吧,也许是能够以水泥为养分的品种。生态系统搞不好又会起变化……」 男子带着质疑的眼光盯着样本盒。此时一颗子弹划过男子的头际。 「有敌人,快趴下。」 国子让同伴藏身在大楼。她举起冲锋枪之后随即拿下氧气罩,微微的烟硝味是从南方传来,接着她再度戴上氧气罩飞奔而出。追踪敌人是国子的拿手绝活。她开了一枪,马上遭到反击。国子借此推测对方的位置。在森林中仰赖视觉是外行人的作法,因为茂密的枝叶会让视野局限在五公尺以内。游击队都是靠气味来掌握对手的位置。国子只要闻过一次对方的气味,即使闭着眼睛也能逼近那人。敌人只有一名,是男性。 国子已经掌握住没有树木遮蔽的池袋街道。敌人从住商混合大楼的窗户一边开枪,一边下楼梯。 「武彦,往你的六点钟方向点射击。每五秒开一枪。」 敌人对做为诱饵枪声有所反应。国子记住目标的位置之后,一口气冲向目标。 「国子大人,请您停下来。太危险了。」 这个声音在传进国子耳朵之前,她的身影已在护卫的视野中消失。护卫环顾四周寻找国子,所见的景象让他的魂都吓飞了。国子居然抓着藤蔓从半空中荡出去。 「你留在这。」 国子留下这句话之后,就从这栋大楼飞到另一栋。这光景真令人胆颤心惊,简直是空中飞人的表演。 国子在森林中就像在海里一样自由。化为钟摆的身体,移动的速度更胜于用双腿奔跑。她飞越大楼间的峡谷,在空中用手抓住另一条藤蔓后,随即用脚踝夹紧,并抓好冲锋枪。甩荡的加速感和自由落体的感觉很像。血液涌进脑部,几乎让国子无法思考。她放开藤蔓,在空中轻盈地空翻一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寻找降落的地点。 「国子大人,这样太乱来了!」 在旁观者眼中看来,这举动太有勇无谋。这种速度无法横越到另一头。沼泽上方空无一物,没有东西可以抓取。这样下去国子会掉进疟疾温床的沼泽。防护服防水性不佳,只能挡泥巴而已。男子不禁双手掩面。 悠然环顾天地的国子,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往下可以看见护卫男子所在的窗户。她让身体慢慢往上转一百八十度,森林构成的天蓬映入眼帘。但只能从相互争夺光源的树木枝干缝隙窥见天空。国子的身体在空中画出抛物线,然后转向正面。在这个瞬间,她身陷无重力的状态。国子喜欢这种感觉,虽然她想一直享受下去,但是横隔膜马上就会压迫到内脏。在眼睛开始计算距离之前,身体已经早一步钩勒出降落的弧线。 「必须找下一个落点了。」 国子像开伞一样展开双手减速。因为前方没有供自己抓取的东西,所以用冲锋枪射击森林里的树木。倒下的树木提供了一个半空中的立足点。国子把树枝当作跳板,再度抓住藤蔓,确实缩短她和目标之间的距离。在飞跃到电线上之后,只要直冲目的地就可以了。 「她根本就不需要有人护卫。」 超乎人类能力的技巧,让男子吃惊地跌坐在地。国子的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无法前去支援。 禁止通行的楼层发生枪战,一名穿着迷彩服的男子和武彦正在交火。国子数着子弹的数量,知道男子只剩下两枚子弹。换装弹匣的时间点就是胜负关键。当最后一发枪声响起时,国子踢破男子所在地的窗户。在转瞬间取出小刀,刺向准备装弹匣男子脸上的氧气罩。 「不要动喔,反抗的话我就切断面罩的送气管。」 国子从迷彩服男子背后钳住他的咽喉,让他卸下武装。那男子趁机往下蹲,试图逃脱,国子毫不犹豫地切断送气软管,丧失呼吸来源的男子陷入恐慌。 「因为是在森林里,你能维持清醒的时间只剩下一点点。如果你要我方的呼吸器,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隶属的单位和阶级是?」 迷彩服男子因为沼泽腐臭而不停呛咳,报出自己是陆军第十高射特科大队的草薙少尉。听见这个情报的国子不禁怒从中来。 「你这个杀人犯,你以为杀了我们那么多同伴还能够活着回去吗?」 国子用冲锋枪射击男子脚边的地面。 「你弄错了,那不是我们干的。目前第十高射特科大队驻扎在爱知县。因为我觉得事情很可疑,所以才到这里调查。」 「你如果想向我方求饶的话,应该找个更合理的借口吧。这件事一定是你们政府的人下的手。」 「不是,不是我们。你知道调动整个大队需要花多少时间吗?高射特科大队才不会沦落到需要对你们游击队动手。如果你认为是我们做的,那就拿出证据啊,现场应该连一个弹壳都找不到吧。」 草薙和国子都是为了找寻相同的东西才潜入森林,但是却完全找不到架设过高射炮的蛛丝马迹。驻扎在爱知营地的特科大队,对于电视上转播的攻击影像也感到非常震惊,无法相信东京竟有能拥有如此强大火力的势力。其火力之强,连特科大队都会陷入苦战。因此,草薙接到军方命令前往现场调查。然而,经过了三天的调查,却一无所获。 国子收起手上的冲锋枪,心想武彦他们如果发现任何证据,应该会通知她才对,但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虽然你不值得信任,但是你没说谎。」 国子把备用的氧气压缩瓶抛给对方。要是因为氧气中毒而意识不清的话,就没法继续逼问对方了。 草薙接过压缩瓶之后,连忙凑到嘴上,死命调整自己的呼吸。他努力呼吸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孩子气。虽然他的脸被护目镜挡住,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散发出来的感觉,很像刚加入金属世纪的年轻士兵。连武彦都能使唤的国子,当然完全不会害怕眼前这个人。 草薙虽然知道自己被对方小觎,但还是努力虚张声势:「我说你啊,你还是个小孩吧。好好一个女孩子,居然加入游击队,你的父母会哭喔。在东京排碳,一污染环境,这种行为是会被逮捕的,你会被送去感化院喔。」 国子恶作剧地抛了个媚眼:「我上礼拜才刚从那里出来喔。因为我长得很可爱,所以看不出来吧?反倒是你,拿了人民缴的税金去欺负难民,你这种行为才会让父母哭泣。」 草薙忍不住大吼:「我的父母就是被你们这些游击队队员杀害的。如果要打仗的话,那就找没有一般平民的地方打啊。拿老百姓当挡箭牌进行战斗,实在很卑鄙。」 这是凪子的战斗方式。她曾经说过,金属世纪和敌人的战力差距之大,只有把平民当挡箭牌是唯一与之抗衡的战法。关于这段金属世纪的黑暗历史,国子同样也继承了下来,她现在的地位正是以此为基础而建立的。不过国子同样也火大了起来。 「说到这一点,政府也把无辜的百姓卷入战火了吧!把外国人视同游击队成员,这种宁可错杀的战法,也只有你们才干得出来。拜你们所赐,给不少人添了大麻烦。」 国子明明是想替赵婆婆抒发怒气,却仿佛听到耳边传来「日本人就只会打仗」的斥责。她下意识举起的小型自动枪枝,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去。 见到国子不发一语,草薙又开始乘胜追击:「保护森林是我们的使命,你们游击队只会搞破坏。再这样下去,只会让地球的气温上升,让东京被雨水淹没。你们还有其他办法吗?只有森林能 让地球的气温下降,可以降低排碳量。个人拥有自己土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你们都是落伍的野蛮人,所以才会杀人。」 「是你们政府那边先有小动作的,明明说好森林面积要和人造地层等价交换,但是你们却开战车赶走居民,导致大量难民潮产生,这种政策真是前所未闻。政府没有遵守约定,我们只不过是提醒你们。如果你们愿意腾出人造地层给我们住,战争早就结束了。」 「就算是军方,还是有很多人没办法入住亚特拉斯。如果想住进去的话,就好好遵守秩序排队啊,就像去听喜欢的音乐会一样。」 「那就拿个一百万张号码牌来啊。」 国子伸出手来。 「你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家伙,当你的上级一定很痛苦。」 「金属世纪的首领是个让人尊敬的人喔,我个人可是很尊敬首领呢。」 草薙在氧气面罩中不禁噗哧一笑。他的嘲笑让国子相当不满。 「我说得不对吗?」 天空升起武彦发射的信号弹,这是撤退的信号。 再过不久,亚特拉斯之蚀就要经过森林了。 鸟类也对逐渐逼近的阴影有了反应,一同飞向下一个林区。 「虽然我很想抓你当俘虏,不过这次就放过你吧。如果你想通的话,随时欢迎加入金属世纪。我会让你从实习生开始重新锻链的。」 说完这句话以后,国子一个后空翻跃出窗户。草薙大吃一惊,探出身子察看。只见国子利用藤蔓,轻易地飞越大楼,亲眼目睹的草薙.诧异地呆立在原地。 「那女孩感觉和美邦大人完全不一样啊。」 草薙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样本盒。 亚特拉斯的阴影瞬间笼罩整个池袋地区。草薙眼见四周进入蚀影的范围内,便开始联系自己的同伴。 「样本完好无缺。一一〇六时于东急手创瀑布前取样。」 ☆ 卡车一离开森林,每个人都扒下了脸上的面罩,让肺部吸饱外界的空气,然后再大吐一口浊气。虽然没有足以提交报告的显著成果,不过安全归来就是最重要的成果了。 「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那个人可以抓来公开处刑啊。」 「不用了,那人只是个小人物,所以才放走他。」 国子解开了发夹,让发丝随风飘逸。 「什么?别乱说了。特科的少尉算得上是大人物了。」 「我弹药都用光了。」 放走对方的理由一变再变,让武彦相当不满。回程时武彦在卡车上不停询问那个男子的身分。原本在冥想的国子因为遭到干扰,不禁也发起脾气。 「我已经用口水在他身上做记号了,下次会把他带回来啦!」 「口水?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呜嗯……」 胸口吃上一记肘击的武彦昏倒了。国子也很想知道自己放走对方的理由,或许去问桃子会有答案吧。随后,卡车和前来迎接的同伴会合。 「桃子阿姨不在……」 国子心想,桃子明明约好了来接她,现在却不见身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圣堂和往常不同,陷入了一片骚动。居民相互交头接耳,在圣堂,只要一有传言出现,立刻就会在上百人之间广为流传。一个刚出现的传言,在圣堂内部传来传去,很快也传入国子耳中。 「亚特拉斯的抽奖已经公布中奖者了!」 国子感到一阵冲击。 「桃子阿姨中奖了!」 然而国子却满是疑惑,为何自己没有桃子会中奖的预感。当时在搭上卡车的时候,要是有多看桃子一眼就好了。武彦等人在听到抽奖的消息时也是一阵骚动。 「这么说政府真的没骗人啊。我还以为像我们这种最低等级的人,这辈子是没望了。桃子人呢?」 摆摊卖味噌的老婆婆说:「她已经哭成泪人儿了。」不过,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人必须尽快完成入住手续。如果拖太久,原有的权利会转移给下一个候补者。 「要是我之前有买靴子给她就好了。」 武彦买皮热裤时,曾经把所有时尚资讯都好好研究一遍。武彦在他这辈子第一次看的女性杂志上,发现许多让他眼花撩乱的服饰和化妆品资讯。当时他还看到某个神似桃子的女模特儿穿着靴子,但是最后因为靴子感觉不像保镳会穿的东西,所以没有买。当武彦把热裤和夹克送给桃子时,她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以你的标准来说算是有品味的。」虽然桃子语带讽刺,但她心里还是很开心。 然而,武彦在意的是国子。如果桃子决定不留在这里,国子一定会很失望吧。 国子敲了敲桃子的房门。虽然她很想哭,还是努力挤出笑容,然后再把门打开。 「桃子阿姨,恭喜你!」 被行李箱包围的桃子正在哭泣。向来把东西收得整整齐齐的桃子,房间仿佛变成了衣物间。为了有一天能重新开店,桃子甚至还替未来可能加入的人妖缝制衣服。昨晚国子也替她收拾行李,桃子说,带不走的衣服全留给国子,不过留下的衣物并非那种华丽的舞台装。 国子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欸,我们去庆祝嘛。碰上这种好事还哭,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桃子阿姨,你的梦想实现了耶,这么一来不就可以开店了吗?」 这时桃子终于抬起头,哭糊了的睫毛膏让她的脸颊黑黑的。 「你们弄错了啦,弄错了啦。中奖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中奖了?我记得参加抽奖的人应该只有桃子吧。」 桃子一脚踢飞行李箱。 「中奖的是那个死胖子啦!」 ☆ 「干——杯!干——杯!」 美子说完后,用牙齿咬开香槟的软木塞。美子被香槟喷得全身都是,看起来活像一只正在游泳的河马。酒醉的美子,让带着防毒面具的桃子不禁怒火中烧。 「为什么会是这个废物人妖中奖!」 「第三性的签运真好。」 国子惊讶地说出感言。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率据说只有百万分之一,而中奖人竟然是自己身旁的熟人,实在让她难以想像。 「美子,你把权利让给我吧。我们都是人妖,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行喔。就算是姐姐要求,只有这件事恕难从命。因为这是用住基网路3的号码登记抽奖的。中奖者是熊谷彻雄,也就是本人啦。」 「我受不了啦。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断保持美貌到今天啊?这种一无是处的死胖子居然会中奖,貌美的我却落选了。我不想当第三性了啦。」 「第三性可以说不当就不当吗?」 桃子又冲回房间嚎啕大哭去了。 不过,桃子也只闹了一夜的别扭。美子明知自己必须尽快办理亚特拉斯入住手续,却只是自顾自流着汗畅饮啤酒。结果还是桃子去替她办理手续。 但是接下来的健康检查可就没法代办了,桃子把早上有习惯性低血压的美子从床上挖了起来,然后带到指定的医院去。美子在回程的车上一直哭诉自己被抽了好多血。 听着美子的抱怨,国子偏了偏头。 「为什么需要抽血呢?这和亚特拉斯的安全戒备有关吗?」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 入境管制处是地面上的居民能直接接触亚特拉斯的场所。国子满怀兴趣和桃子一起前往。那里有很多中奖的民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新天地的开朗神情。桃子羡慕地望着这些人的脸。接着,她仿佛自己就是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者似的,打开了手上的导览手册。 「唉呀,北崎伦子纪念馆已经开放参观了啊。」 「那是谁啊?」 「代沟这东西真是令人讨厌啊。北崎伦子当年可是巨星级演员呢。她是不朽名作《世外桃源》的女主角喔。我房里有这部电影,今晚我们一起看吧。伦子女士的英文毒舌可堪称一绝呢。」 「电影啊,两年没看过了耶。」 明明后天就要出发了,美子却还没把行李打包好。因此打包工作也是桃子一手包办。原本桃子以为只要打包化妆品之类的东西就差不多了,结果没想到美子的东西一大堆,包括廉价化妆品、装有脱毛膏的提桶等等,她实在没办法满足美子全部都带走的要求,两个人为此还吵了一整晚。美子找来古董级的两轮拉车,说是要载她的行李用。 美子入住的地区是人造地层的第三层——新六本木。这消息让桃子一扫郁闷的心情。「神明常伴国子身旁」——桃子终于理解美子说这句话的意思。桃子心想,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美子,然后以保镳的身分守护国子。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我以后再也不参加抽奖了。」 桃子从那一天起,便一直穿着红色皮热裤。 ☆ 美子启程去亚特拉斯的早上,天气是让人遗憾的阴天。 美子仔细化了妆。因为她以前的衣服现在全穿不下了,于是桃子熬夜缝制了几套家居服给她。 「美子,你要好好过日子喔。到了亚特拉斯不要忘记我们。」 热泪盈眶的桃子,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看不清楚美子的模样。 「桃子姐,谢谢你。我一定会成为受亚特拉斯人喜爱的人妖。等我瘦下来就会寄信给你们喔。」 「如果你想要别人对你温柔,那就要笑口常开喔。美子的个性惹人疼爱,一定没问题。来,笑一个。」 美子一边流汗一边笑了开来。因为爱哭而饱受欺负的美子,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 国子送上她亲手做的护身符,是一个在不织布里塞进大量棉花的美子布偶。透过桃子小小的帮忙,最后终于在黎明时完成。 「美子,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两年,没办法好好保护你。请你忘了金属世纪那些家伙对你做的事好吗?」 美子已经不在意这种事了。 「我很喜欢武彦他们喔。其实大家都很温柔啦,所以我会把这些回忆全部带走。武彦,谢谢你喔。」 武彦虽然非常感动,却只是将钢盔往下压盖住双眼,微微点了点头。那群总是痛骂美子是没用肥猪的人,希望可以一路护送美子到亚特拉斯,借此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但是美子却希望自己和来圣堂的那天一样,独自一个人步上旅程。 「对了,这个你拿去吧。」 桃子递出一张卡片,里面有她存下来开店的钱。这是桃子在圣堂靠着缝衣服揽下的钱。 「亚特拉斯是个没钱就活不下去的地方。到那边之后,你就去买新衣服和新鞋子,然后开一间小店吧。」 美子很想婉拒,但桃子硬把卡片塞进她的三层鲔鱼肚里。擦拭着泪水的桃子露出了笑容:「你就是我的希望,你要过得幸福喔。」 国子下达指令后,圣堂的吊桥放了下来。圣堂的居民唱歌欢送美子。美子最爱的歌《飞越天城》在圣堂中回响。美子一次又一次低吟这首歌,她拉着满载行李与回忆的双轮车,缓缓离开了圣堂。 如雾般的细雨飘落,美子的背影没多久就消失了。 ☆ 亚特拉斯之蚀缓缓吞没市中心。遮蔽太阳的巨大阴影逐渐延展,所到之处气温急遽下滑,为热带化的东京带来短暂的凉意。这样的变化,让东京一天迎接两次夜晚。 上午十一点,亚特拉斯巨大的黑影悄悄逼近宁静的池袋。阳光60大楼的影子被掩盖过去,大楼本身也遭到黑暗吞噬。在蚀影范围内的地面街道灯光亮了起来。进入黑夜的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 金属世纪池袋分部对圣堂传送定期报告。负责监视的男子发现有个物体正在通过旧首都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他立即透过夜视摄影机照出现场的影像。男子看着监视画面露出狐疑的眼神。 「请说明车辆类型。是一般车辆吗?或者是军方的?」 负责监视的男子只含糊「嗯」了一声。他不知道该怎么报告自己看到什么才好。来自对讲机另一端的催促声让他思绪更加混乱。男子认为那个不明物体不是来自军方。 「没有异常。」 他这么报告。但是下交流道的并不是一般的车辆,这个不明物体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前进。夜视摄影机的感应度很高,但是因为无法让物体的影像清楚呈现出来,导致监视着的判断受到干扰。男子对于自己的监视能力很有自信,监视工作必须在机械无法辨别的灰色地带做出判断。即使军方用一般车辆作为掩护,男子也能透过直觉分辨出来。他凝视着画面,感觉像是要把监视器吞下去一样。不久肉眼便适应夜视影像,男子很想弄清楚物体的真面目。当物体从画面上消失时,他终于看出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辆牛车!」 牛车在亚特拉斯之蚀中缓慢前进。即使是亚特拉斯的阴影,也无法遮掩住涂漆车体的华丽程度。在阳光大楼前的交流道上,水流像小溪一样流动,黑色驮牛一步步拉着车子前进。驮牛每走一步,足足有一个人高的车轮便会像水车一样掬起水来。一群戴着斗笠垂纱的女人和身着衣冠束带的男人,缓步行走跟在旁边。还有一群幼儿牵着身上有装饰的驮牛。 位于后方队伍的随从,吹奏着笙笛。这一行人仿佛从平安绘卷走出来,准备从旧首都的高速公路走下来。悬吊款式的奴絝4因为吸了水而变得沉重。染黑的布袜随着步伐发出水声。 随从对着乘舆开口询问:「美邦大人,您身体状况如何?」 因为没传出回话的声音,幼儿们也回头张望。随从伸手想掀开前帘,只见一名头戴斗笠、身穿小袿5的女子,用力甩开随从的手。 「无礼之人!即使现在是亚特拉斯之蚀的时间,一样还是白天。美邦大人不喜欢白天。」 受到斥责的随从顾不得脚下的水洼,立刻跪了下去。不过头戴斗笠女子依然怒气未消。她从怀中取出扇子猛打那位随从。 「你这个、这个、混帐家伙!」 「请您饶了小的。因为前帘一共有两层,又经过防紫外线加工,所以小的才觉得应该没问题。」 接着乘舆中传出稚嫩的嗓音。 「小夜子,不要这么生气。妾身没有大碍。」 「但是美邦大人,这个男的之前也有类似无礼的举动啊。如果不把他倒吊在高架道路上,实在让人很难气消。」 「好了,再不走的话,就会脱离蚀的范围了,快点启程吧。」 女子收起扇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进。幼儿们牵起红色的缰绳,让牛车慢慢、慢慢地前进。 「话说回来,地面上还真臭啊,妾身快要不能呼吸了。」 「美邦大人,请您再忍耐一下。」 由于绝不能让牛车晒到太阳,所以他们才选择随着亚特拉斯的阴影移动。牛车只会在白昼的黑暗中现身。 小夜子锐利的目光穿透斗笠,持续注视亚特拉斯的动态。牛车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如果没有配合亚特拉斯缓慢绕行东京半圈的阴影轨迹来移动,牛车就会沐浴在阳光之下。 「军方的人躲到东京的巢鸭来了,可是这里的森林范围明明很小,居然要美邦大人在这种大白天屈尊前往。美邦大人,请您再忍耐一下,小夜子会一直随侍在侧。」 「妾身明白。只要有小夜子在身边,妾身就能安 心了。」 此时对向有车子靠近,车子大灯的灯光照到牛车上。随从们本能地从束带中取出机关枪。排成两列的随从,瞄准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一起射击。车子的轮胎被打爆,前方的保险杆因而撞击地面,让车子停了下来。即使如此,机关枪的射击依然没有停止。直到小夜子举起手后,射击才停止。那辆车被射成蜂窝,冒出了白烟。 「去看看有没有生还者。如果是游击队的车子,那就直接炸毁。」 随从们包围车辆。虽然他们衣着典雅,动作却十分敏捷。他们立刻用焊枪烧开聚碳酸酯的车窗,扯掉妨碍视线的安全气囊。坐在车里的人全都血流如注,倒卧在座椅上。 「不要大意,这车子或许是金属世纪的。」 驾驶座的男子很幸运地还有一口气在。随从摇了摇那位血流满面的男子,讯问他的身分。那位因脑震荡而头昏的驾驶,拿出了身分证ic卡。读取完资料的随从向小夜子报告。 「是政府人员,内务省的一等书记官。」 小夜子冷冷笑了一声。虽说对方属于特权阶级,但是大摇大摆出现在封锁的道路上就是不对。在牛车出现的期间,无论一般车辆或是政府车辆,全都禁止通行,交通规则有明文规定。这位驾驶必定是对自己的权力太过自信。车上的其他乘客则是衣着华丽的女子,想也知道,一定是这个男人为了炫耀,所以带着酒店女子到亚特拉斯见见世面吧。小夜子把扇子丢向吐血倒卧的女子。 「无礼之人!胆敢在美邦大人驾前昏倒。你们就是因为太过自傲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只不过是身分卑微的难民女子,居然敢在美邦大人面前吐出一污秽的血。打开车门,把他们全都拉下车跪好。」 但是车门已经扭曲变形了。即使是以强韧碳材料制造的车子,遭到机关枪猛烈扫射也会变成这种惨状。 随从们感到有些为难:「小夜子大人,对政府人员开枪,事后很难处理啊。美邦大人外出的事也会曝光。」 「一切都要归咎于这些在牛车前面出现的人。」 小夜子说完以后又走回牛车。牛车的垂帘突然拉开,肤色洁白如玉的少女从里面向外窥伺。好奇心旺盛的眼眸依然带着稚气,乌黑的娃娃头更突显出她的年幼。美邦睁大双眼,眼神闪耀地注视着被扫成废铁的车辆,像是忍不住想冲出来看热闹的样子。 「美邦大人,您不可以打开前帘。」 小夜子立刻关上被拉开的前帘。美邦冷不防地打开长形观景窗。 「妾身好久没看到事故发生。就是因为有这个,地面才那么有趣。话说,这台坏掉的车该怎么办?要赔偿吗?」 小夜子瞪视着翻覆的车子。 「赔偿是那些有钱人在做的事。那辆车出门前没去判别吉凶方位,所以是他们的错。稍后我会呈报是他们方位不好。」 「但是他们让妾身见识到有趣的事,妾身想给他们奖励。」 「唉呀,美邦大人您真是温柔啊,小夜子十分感动。」 小夜子击掌唤来随从。她从和服中拿出终端机,将男子的ic卡插入机器。画面上显示出男子的等级。小夜子看到对方是只个小人物,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会吧,居然是cgg。我从没见过这么低的等级。过上这种人只会脏了美邦大人的眼。今天果然不是好日子……幼儿们,快点清理牛车!」 幼儿在车轮洒上酒和盐,即使如此,小夜子依然感到不悦。她把脸贴在泥泞的水洼中,伏下身子向美邦谢罪。 「既然如此,就必须请僧侣来消灾解厄了。全都是我的准备不周,请您原谅我的罪过。」 她在谢罪时,每开口一次就会吃到苦涩的泥水。泥水中的孑孓在小夜子的舌头上乱跳,她用臼齿把它们全部咬碎。 「小夜子,你不要这样折磨自己。碰上坏日子不是小夜子的错,抬起头吧。」 小夜子那张满是污泥的脸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美邦大人实在太让人敬佩了,小夜子由衷地感到欣喜。」 小夜子说着说着哭了出来,不断滴落的泪水冲掉脸上的一污泥。另一位随从来到小夜子身边,在她耳边低语。 「副驾驶座上的女子死了。似乎是因为子弹贯穿内脏的关系。」 「阳寿已尽,真让人难过。」 在垂帘另一头偷听的美邦喃喃自语。小夜子则拿起终端机开始变更女子的资料。 「今天就做赔本生意,让她们提升到e级吧。死去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的家人也获得了等级e,应该也可以成佛吧。这些活下来的家伙一醒过来就能得到亚特拉斯居住权,还真是幸运。恭喜你们啊,鲜血淋漓的灰姑娘们。」 小夜子脸上露出微笑,把卡片放在女子们的脖子上。她心想,虽然这些女子受到肺部遭肋骨刺穿,或者内脏破裂之类的严重伤势,但内脏不过是很廉价的东西,即使她们把身上的内脏全卖了,也绝不可能让自己的阶级提升到e。 小夜子接着操作起驾驶的ic卡片。 「因为美邦大人要奖赏你们,所以让你提升到caa吧。」 这位汽车驾驶的亚特拉斯等级也提升了。如此一来,这个男子就出人头地了。能获得这种等级的人都是局长级人物。明天这个人应该就会被调任到对应新等级的职务,还可以购买新车,或者运用特权在第二层人造地层买下别墅,或是把女难民们接到亚特拉斯同居等等,这男人可因此享受到金钱无法换取的特权。 随从开口催促道:「小夜子大人,请尽快动身。这个地区就快脱离蚀影了。」 即使亚特拉斯之蚀的范围很大,但是在同一块区域只会有二十分钟的黑暗。众人衣服里都汗水淋漓,感觉到气温不断上升。若是回头观察亚特拉斯,便可感觉到太阳的存在。一行人重新整好队形。 毁损得面目全非的车子被弃置在一旁,牛车继续在蚀影之中前进,在十字路口转弯之后,驶进白山道。小夜子告知随从们要提高警戒:「这附近是游击队经常出没的危险地带。等一下你们别用机关枪,直接拿火箭筒轰掉敌人。即使是美邦大人要进行赏赐,也不可能在一天当中同时提升太多人的等级。」 那些吹奏笛子的随从们都背着火箭筒。他们是经过训练的精锐部队,一旦遇上意外状况,便可立刻取出藏在衣服里的武器保护美邦。他们也会视情况,牺牲自己作为牛车的盾牌。 白山通道沿途上野花缤纷绽放。小夜子心想,如果能让美邦在明亮的阳光下观赏这片美景就好了。她想像幼小的美邦在原野上玩耍的模样,胸口为之一紧。 「唉呀,这里开了凤仙花呢。」 小夜子让牛车停下,摘下了红艳的凤仙花,然后递给乘舆中的美邦。 「这种花又叫做指甲花。把花瓣揉散之后,可以涂在指甲上。美邦大人,请把您的手给我。」 小夜子将凤仙花揉碎,细心地涂在美邦的每一根指甲上。每当指甲染上淡淡粉色时,美邦的脸上便会露出笑容。 「真的就像指甲油一样。小夜子,你脑筋动得真快呀。」 「谢谢您的赞美。对了,有一首关于凤仙花的歌喔。」 「妾身想听。快唱、快唱。」 脸上沾着污泥的小夜子开口唱歌。她的嗓音让人觉得很舒服,在炎热的天气之中,只有牛车周围散发出清凉的气息。驮牛也感觉很舒适,一边回头观望,一边拉着车。 把凤仙花的汁液 涂在指甲上 把父母的教诲 刻在心坎里 小夜子在唱歌的时候,神情仿佛天真无邪的孩童。平常她是一个眼神锐利的女性,但在唱 第三章 科技的黎明 刚才下了一阵形同热蒸气的雨。雨在即将化为水滴前便停止凝聚,变成雾气飘散在空中,附着在叶子上变成露水,沾上人体又化为汗水。酷热的都市早晨就从大气的凝滞开始。接下来雾气又会变成雨水,空气则转变为风。 民众聚集在尚未天亮的市中心,身处于黑暗之中,连旁人的脸都看不见,只感受得到彼此吐出的气息。不论是肩碰肩的混乱,或是脚被他人践踏的痛楚,都被视为一种幸运的问候。在幽暗中此起彼落的人声,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一体感。 这时候,美子撞到排队的人群,让她连忙大喊「对不起!」每当双轮车前进一步,就会传出某个人被车轮辗过的惨叫声。美子心中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她试图压抑内心的不安和孤独。虽然她暗自在想要是中奖人里面也有人妖那就太好了,不过,在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之中,她分不清众人的性别,这时只有因为亢奋而心跳加速。 在雾中汗如雨下的美子,耳边响起沉重的声响。空中传来像是野兽鼾声一般的声音。由于政府指定的集合地点昏暗又充满了雾气,让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美子回头望向圣堂的方向,心想国子和桃子现在应该都还在睡。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去的回忆似乎太少了,要是自己在圣堂的时候能多笑多哭,那么现在就不会这样依依不舍了。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亚特拉斯祈求大家过得幸福。」 从空中传来的兽鼾声静止下来了。此时,清晨的阳光射入东京。迷蒙的雾气化为雨滴,突然之间,上升气流把雨水吸上天空,美子手抓着头发抬头看着天空,发现眼前出现的是垂直的断崖绝壁。 聚集在入境管理处的人们,同样抬头看着天空。方才在空中响起的声音,是亚特拉斯固有振动造成的声响。因为亚特拉斯的体积实在太过庞大,让人无法分辨这片峭壁究竟是亚特拉斯的哪个部分。每个人即使环视左右也找不出线索,只能一直往天空的方向看。正在施工中的建筑物前端藏在云雾里,明明就在眼前,肉眼能看到的高度却只剩原本的一半。 「没想到居然会大到这种地步。」 对于已经习惯圣堂大小的美子来说,眼前的光景颠覆了她的常识。圣堂是一个文字很多的城镇,到处充满看板、广告和涂鸦,在里面散步个五分钟就像读了一本杂志一样。相较之下,亚特拉斯的外观像是空白的百科全书,把东京的中枢浓缩其中。不过,垂直建筑物造成的晕眩感,才是美子目前体会到的感觉。 美子身旁的小孩展开了3d立体地图。地图上出现的亚特拉斯,居高临下遮盖了整个东京湾和半个房总半岛1。但是这种比例尺之下,无法呈现现实带来的震撼,只有gps冷静地标示出他们目前的所在地。 「这里是日比谷线支柱耶,好大喔。」 人们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站立的地方是巨型支柱的其中一根,再次为它的巨大叹服不已。亚特拉斯的基础部分是在半世纪之前兴建的,覆满青苔的支柱慢慢与大自然融合,与其说支柱像是庞大的树干,倒不如说比较像是一座高山。 「那根支柱的哪个地方是用了碳材料呢?」 被美子问话的少年回答:「你眼前看到的都是喔。亚特拉斯九成以上都是用碳材料建造的。如果亚特拉斯是用钢铁当成建材的话,那就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而且说不定还会让关东沃土层的地层下陷呢。阿姨,你以后要住哪里呢?」 「我会住在第三层的新六本木,我准备开间很棒的店,你以后可以来玩喔……等你长大以后啦。」 「我在第五层的新霞关,从日比谷线支柱再坐两站就到了。」 巨型支柱除了支撑人造地层之外,同时也兼具基础设施的功能。内部的空洞空间提供给交通机构使用,这地方的高速电梯是用东京以前的地下铁名称命名,可以在各层之间自由通行。那位少年的父母要他好好眺望眼前的景色:「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天从外面看亚特拉斯了。」 少年的父母说完之后,让少年戴上毛帽。他们听说第五层的气候寒冷,所以来这里之前连忙编了那顶毛帽。聚集于这里的人们,全都勉强穿上厚重的衣物。他们那身打扮,象征着他们将成为特权阶级,同时显示出向外界告别的意思,以及对于尽早踏上新天地的迫不及待。美子也是一样,从刚才就一直感觉胸口有种像谈恋爱一样的疼痛。美子不知道这种从心底萌生的感觉是什么,因为她过去老是被人欺负,早已经忘记什么叫做「优越感」。 「我现在的心情应该是很开心吧。」 在入境管理处查验身分时,女管理官的一句:「恭喜你,雄谷先生。」不知为何让美子非常想哭,在心中一直回味这句话。她想起今天自己还没被骂过一次白痴、丑八怪或者死胖子,实在令她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是自己变成透明人了吗?她故意去踩旁人的脚,对方痛到狠瞪她一眼,这才让她稍感安心。接着,美子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我该不会是上了整人节目吧?」她很怕有人突然跳出来说:「你被骗啦!」所以盼望着早点抵达入口。 美子搭上以十台为一组的高速电梯,一直蜷缩着身子靠在旁边。但与其说那是电梯,倒不如说是爆满的电车还更贴切,因此她对电梯用地下铁名字命名也深感同意。在巨型支柱里面,就像是待在隧道里的感觉。美子一边忍耐着气压差距造成的耳朵疼痛,一边期望快点抵达新天地。美子感觉越往上升,身体就越轻盈。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广告,更激发她对新六本木的期待。这个时候,广播响起:「即将抵达第三层——新六本木。」 当第三层的大门开启时,美子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她明明应该是在建筑物里面,却有一种来到室外的感觉。这里的空气比地面上冷,虽然知道这就是人造地层的地面,不过因为太过辽阔,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不管她怎么看,眼前确实是很平常的街景,自己的头顶上应该就是人造地层的第四层,可是却感受不到一丝压迫感。仿造蔚蓝天空的天花板上映出云朵,不但兼具照明功能,同时也维持着和地面相同的亮度。 「我究竟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美子完全不觉得这里是东京,反而感觉比较像到国外旅行,不过这念头马上就被她否决。即使去国外旅行,冲击感也没有这么大。美子稍微思考了一下,终于得出答案:「就像是坐上了时光机一样。」 简直像是从石器时代闯入现代一样。美子的脑袋一团乱,因为无法掌握现实,所以觉得好像就要精神崩溃了。她朝着街道的中心前进,数量远超过圣堂的文字之海映入眼帘。由于眼睛接收的讯息量过多,让美子的脑袋无法负荷。 「文字竟然多到像街道在彼此交谈一样。」 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有大量的文字。街上的人虽然活力旺盛,但是满街的文字更胜一筹。这就是真正的东京。美子感觉自己好像闯进百科全书里一样。虽然她刻意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是难民出身,不过,当她每看到一块广告或招牌,都会不自觉地驻足观看。美子每次停下脚步,都会和路人相撞。听到「看路啦、死肥猪」的设骂声时,才终于对这个地方产生归属感。虽然映入眼帘的新鲜事物目不暇给,不过,可以无视于泛滥的文字在街头悠闲漫步,才是一个道地的亚特拉斯居民。 美子一边拉着双轮车,一边强迫自己把看得见的文字全读上一遍,好让自己能早点产生厌腻的感觉。她甚至都忘了要找之后落脚的公寓,不停地惊呼出声。后来,她发现美体店铺的招牌,惊喜地回头大叫:「桃子姐,这里可以去角质耶!」 但身后只有第三层的冷冽空气,此时,美子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疏离感。她心想,明明 自己身处于热闹的街道,却没有人可以和自己分享喜悦,这样实在太寂寞了。 美子不知道在新六本木的街道上走了多久。这条夹在办公大楼之间的街道,对她来说,是一条充满怀念氛围的欢乐街。美子想起,在很久以前,在她身材比现在小一圈的时候,曾在这样的街区工作。晚上霓虹灯灿烂夺目,白天却是飘散着淡淡的萎靡气氛。美子最爱闹区在白天的疲惫风貌。她漫步在这个仿佛忘记上妆的街道上,原本潜沉已久的舞台魂也逐渐苏醒。 「如果可以在这里开店就太棒了。」 她像是在物色不动产似的,把街上的所有招牌全都浏览一遍,虽然店名五花八门,但整体上都散发出六本木的气氛。基本上,只要瞄一眼招牌,便可立刻得知这家店的装潢风格及消费价位。美子走了一会儿之后,心头突然揪了一下。她看见某栋住商混合大楼上架了一块熟悉的招牌。 第三性酒吧·热带鱼 ☆ 办公大楼的第三层,有一间前两天才刚开业的公司,厚重的家俱散发出新产品的气味。「l.t.c.i」的招牌冷冷地贴在办公室大门上。这是香凛开设的公司。 其实香凛不认为有设立办公室的必要,重点在于要给客户留下好印象。克菈莉丝建议可以向旅馆租用一整年套房,不过每间旅馆的条件都不够完美。亚特拉斯的旅馆为了提供客人良好的视野,通常会把套房设在朝内面向亚特拉斯的方位。因为面向外侧只能看见森林,一到晚上,森林又像大海一般黑暗,根本没有景观可看。然而,香凛却希望让客户一边观看地面上的森林,一边签订契约。因为这种做法比较符合减碳企业的形象。香凛坚信「l.t.c.i」不需依赖一流旅馆的房间也可以成功,今天她的看法就会获得证实。 在这栋办公大楼租用一整层空间实在太过宽广。香凛借用了塔尔夏的名义,让不动产业者提供了一流地段的办公大楼位置。塔尔夏本人不喜欢的社会信用,但在这时候倒是相当管用。 没有装潢的办公室里,只有正中央放了一台梅杜莎的终端机,室内就像展望大厅一样空旷。在里面就算放了桌子还是很不协调,于是香凛索性买了自己想要的脚踏车。她在里面骑着脚踏车,心想这地方或许用来玩乐正好。 「我的梦想很大很大。我要把亚特拉斯第四层整个买下来。」 第四层是再开发的指定地区。只要赚够钱,就可以把第四层买下来盖迪士尼乐园,每天在里面生活就是香凛的梦想。她也是为此才不断存钱。至于专利经营费用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她可不打算支付。不论迪士尼也好、亚特拉斯公社也好,她全都要收购下来,总金额粗估在二十兆日圆左右,香凛认为,只要手上的生意一切进行顺利,存到这样的金额应不成问题。 第一批客人在下午抵达了。张和马来西亚政府直接交涉之后,首相下了特别命令,派遣大使团到亚特拉斯。前往访问的代表官员是马来西亚的亚比丁外交部长。 如果签订了契约,他们往后就必须仰赖「l.t.c.i」生存,而且大概也不会再次踏进这间办公室了。从下次开始,只要透过梅杜莎的连外终端机进行交易就可以。接待室这种玩意,只不过是用来建立最初的信用。 在空调舒适的接待室里,一位脸上皱纹很深的老人正在眺望窗外,似乎正对着眼前的大片森林发楞。 「森林又变得更浓密了。最近吉隆坡的议会好不容易敲定森林化法案,但东京的森林化却将近完成了。」 老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文。香凛抱着泰迪熊布偶在一旁露出笑容。 「以碳经济来说,速度就是命脉呀。多少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你曾经到地面上看过吗?那里实在臭到不行,而且又非常肮脏。」 香凛反射性地搔起手臂。每当她一回想起下到地面的往事,蚊子的嗡嗡声就会在脑海中不断回荡。这让香凛的眼神失焦,呼吸越来越急促,停在肩上的佩尔狄克斯受到惊吓而飞起。 这位少女让亚比丁哑口无言。他心想,自己是肩负降低经济碳的使命而造访日本,然而,前去拜访的公司,居然是由一位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坐镇。一开始亚比丁以为这是精心设计的玩笑,但他随即想起张说过,我们的董事长非常年轻,才接受了事实。左右世界经济的碳主义者,大多是年少有成的年轻人,同行的政府高管当中也有年龄不到二十岁的成员,因此他们很快就接受了香凛的身分,开始玩起梅杜莎的终端机。 香凛得意洋洋地展示梅杜莎。 「梅杜莎非常聪明喔,这台电脑所运用的技术和亚特拉斯的奈米碳管技术一样。换句话说,梅杜莎就是碳世界诞生的象征。这一台只是终端机而已,梅杜莎主机本体的尺寸更小喔。」 由于奈米碳管技术的诞生,让惊人的超小型高效能电脑得以问世,而且因为耗电量极低,所以几乎不会发热。在现在这个世界,掌握碳的运用方式就是胜负关键。 马来西亚高官们都想更了解梅杜莎。 「梅杜莎究竟有多小?」 香凛拿起放在桌上的零食。 「大概就和这个pocky饼干棒的盒子一样大吧。」 「主机本体放在哪里呢?」 「这·是·秘·密,」香凛抛了个媚眼。任谁也想像不到,梅杜莎居然藏在太平洋的某座孤岛上。 马来西亚的高官们,都被「全像显示」的无数条游蛇影像吸引目光。虽然那只是视觉的展现,但是却相当有趣。就算用手指把蛇的头颅影像切开,它也会像被压到的蜗牛眼睛一样,再次冒出来。 这群人立刻就理解了香凛的商业模式,同时眼神也浮现出唯有梅杜莎才能挽救马来西亚经济的确信。虽然亚比丁期待有人挺身而出反对,然而这群高官们已成为梅杜莎的俘虏,他们和香凛之间有了「碳主义者」这样新时代的同志意识,亚比丁感觉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抛下。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下,他知道自己将会变成橡皮图章。不过,他希望至少在签字之前,可以保住旧时代人物的尊严。 外交部长尽可能拖延时间,希望引起香凛的反感。站在私人立场,亚比丁反对签订这个契约。他个人的意志与政府的命令背道而驰,如果香凛主动拒绝他,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不过,他微弱的抵抗力根本无法撼动情势。 「以前我住的地方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亚比丁轻声呢喃,试图把自己记忆中的东京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但是香凛似乎兴趣缺缺。在茂密的森林中对照地名或地点是毫无意义可言,这让香凛不禁哈欠连连。眼前的景物在她眼中只不过是一片森林。虽然东京不是个历史很久的城市,然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几乎森林化,确实让人无法想像。亚比丁心想,自己虽是外国人,但比起香凛更了解过去的东京。 「五十年前,我曾在东京大学留学,如今只剩赤门2还残留在森林当中。这光景实在太让人感到寂寞了。东京的变化太过剧烈,对于拥有回忆的人来说,这里实在是一个过于残酷的地方。」 香凛噗哧一笑:「回忆这种东西一文不值,如果你把感伤的情绪摆在优先顺位,这样贵国可是会灭国喔。贵国马来西亚就是因为这样,碳经济才会处于落后地位。」 「真像是碳主义者会说的话。像我这种思想保守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归到森林的土壤去。光是想像吉隆坡会变成东京这样,我就感到一股寒意。」 「冷是一件好事喔。因为地球实在太热了,所以必须靠森林来冷却。」 「森林这个词听起来很好听,不过,受到人类经济活动利用的森林,就不能称为大自然。幸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吉隆 坡还是个热闹繁华的城镇。我相信舆论一定会阻止森林化法案的。」 「你现在的身分是代表马来西亚政府吧?你刚刚那番言论,在外交场合可是有问题的发言喔。当然我会当作没听到啦。」 香凛原本以为,亚比丁外交部长见到地面上的景象之后,应该会感叹碳经济政策非常实用,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她心想,当初应该租用呈现亚特拉斯内部景观的旅馆套房,或许效果会比较好一点。 「我喜爱的东京居然变得这么凄惨,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森林把人类历史和风土民情都吞噬殆尽了。」 「你说的那些本来就不是东京的特色,东京有的只是『汰旧换新』的文化而已。也就是说,亚特拉斯与其说是一种文明,倒不如说是文化创造出来的产物。我认为这才是充分展现东京风格的建筑。」 香凛对马来西亚外长完全不认同亚特拉斯的态度不感兴趣。大多数的外国人见到亚特拉斯这座巨大结构体时,都会诧异得说不出话来。在得知这就是减碳的成果之后,更会因为日本和自己国家压倒性的技术鸿沟,由衷地产生无力感。这正是东京被称为碳之重镇的来由。 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的外交部长叹了口气。身为碳债务国的马来西亚,累积了钜额债务,用一般方法根本无法支付利息。马来西亚已陷入「工业化程度越高,二氧化碳排放量也随之增加」的恶性循环.空中固碳是日本的独占技术,而且日本坚决不愿向外国移转这项技术。因此,马来西亚只能继续按照传统发展科技,再这样下去,经济碳会侵蚀马来西亚的国本,不堪负荷的马来西亚政府只能出面寻求香凛他们的商业模式来解决问题。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每个国家对降低经济碳都大感头疼,但你们居然能用这么简单的方法解决……简直就跟魔法一样。」 「没错,就是魔法。」 香凛很喜欢这样的形容。她心想是否要把这个词汇用来做为公司的宣传语,那样的话,她就变成了魔法师。香凛把脚踏车当飞行扫把表演,引起现场一阵和悦的笑声。只有外交部长一个人没跟着笑。 亚比丁外交部长面对眼前的两份契约书,依然无法下定决心。一份是「石田金融」的契约,另一份则是「l.t.c.i」的契约。外交部长在窗户和沙发之间不断踱步,在那里徘徊将近一小时。虽然香凛觉得对方是第一位签约者,所以大开方便之门,但是这么耗时间也让她麻痹了。香凛心想,这就是跟不上碳经济脚步的典型案例,她感到很不可思议,这种人居然能当上外交部长。她已经掌握住对方的行为模式了,接下来他一定会开始批评日本。 「日本的空中固碳技术席卷全世界,结果创造出这种怪物,日本究竟想对世界做什么?打算并吞第三世界吗?这样会扰乱经济体系的。」 「我不是政府官员喔。如果你想抗议的话,请透过外交管道,向政府机构所在地第五层的新霞关表达抗议。不过,那些人也全都是碳主义者喔。我想你还是跟你的伙伴好好培养感情吧。」 坐在旁边的马来西亚高官们再也不想坐视不管。现在马来西亚的碳指数已经攀升达到非比寻常的程度。某位高官把今天碳市场的汇率展示给外交部长亚比丁看。看到指数的亚比丁霎时哑口无言。 「二·四八……还在上涨……」 香凛一边偷看萤幕画面,一边笑着说「请节哀顺变」。这个数值代表碳税已经超过物品本身的价格了。简单举例,要买价值一千日圆的商品,就必须付出两千五百元的代价。碳指数变成这样,即使民间出现暴动也不让人意外。马来西亚使节团进入亚特拉斯,目的正是要降低碳指数。 针对柔佛工业区课征的经济碳,已经不是光靠低廉的工资能抗衡了。为了让国家得以发展,国策重心是不择手段降低经济碳。按照国际公约,马来西亚的碳排放量必须要降低一亿吨,而且必须在二十年内达成。在这段期间会产生经济碳利息,其额度竟然也是一亿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人已经弄不清楚当初国际公约的目的。原本应该是为了减少实质碳,所以才会设立经济碳的罚则,然而,现在经济碳却反客为主,成为各国最严重的问题。 「地球暖化才应该是问题核心啊……」 香凛打算结束交涉。 「亚比丁先生,人类唯有透过科技领域才能掌握大自然。人类是一种没有办法把环保和经济分开思考的动物。我们希望利用梅杜莎这项科技,在现今的世界中让大自然与经济合而为一。」 今天签订的契约也将成为开启新时代的象征。透过「teology」(科技)来融合「ecology」(生态)和「ey」(经济)。 香凛在板子上写给对方看:teology 「从今天开始,人类的活动会完全取代大自然。今天此时将成为历史性的分水岭。在漫长的时光当中,人类一直和大自然艰苦奋战,试图征服大自然的同时,也对大自然抱持敬畏。不过,人类的破坏行动始终没有停止过。如果人类想以节能环保的方式生活,那么只能变回野生动物;另一方面,如果人类只注重经济的话,那么地球将会变成无法居住的环境。今天我们就要从这种两难的困境中获得解放,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你表情那么沉重不是很奇怪吗?」 香凛把梅杜莎的终端机摆在桌子中央,全像显示的游蛇一条接一条窜出。 香凛宣告新时代的开始:「欢迎来到科技的世界!」 亚比丁外交部长这时才发现自己踏进了相当不得了的地方。 「怎么可能。人类正是因为与大自然抗衡才得以生存。融合生态和经济是不可能的,通用于全球各国的地球型经济纯粹是个概念,如果这种概念可以落实,那么马来西亚和日本就不会产生如此大的差距。现在已开发国家和开发中国家的差距比旧时代更严重。你们日本独占技术就是引发世界发展失衡的元凶。虽然说你们的立场就是要把碳转换成利益,但也别死咬着他国的弱点不放啊。」 香凛厌恶地在正字记号上又添上一划。 「好啦,你又在批评文明了,这已经是第五次罗。我们可以进入正题谈生意了吗?」 香凛站起来,透过窗户俯视东京,然后说出亚比丁最不想接受的事实:「再这样下去,柔佛工业区会丧失国际竞争力。要是你们马来西亚不想排放二氧化碳的话,那就只能关闭工厂了。所以你觉得马来西亚回到石器时代也没关系?」 马来西亚的高官们也附和起香凛的意见:「部长,她说的没错啊。要是现在不采取对策的话,马来西亚就会破产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一个连罐头都无法生产的国家啊。」 「没想时代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被迫做出苦涩决断的外交部长,对于自己是第一位签约者感到抗拒。这就像签下恶魔的契约,一旦尝到甜头,马来西亚就再也无法走回头路了。外交部长想像到自己死后的世界,一股恐惧感便涌上心头。 终于,那群随行的马来西亚人已无法再忍下去了。 「外交部长,请您签字吧!」 亚比丁把手上的笔摔到地上去。 「这是诈欺!」 「好—过—分—喔。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请回吧。居然把人家当成诈骗集团,实在太失礼了。你了解商业法规吗?我们可是完全没违法喔。」 「是啊,部长。这是合法的!」 年轻的高官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电子笔,递给了外交部长。 「但是实际上什么都没改变啊,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 「所以我才讨厌旧时代的人。如果不能把 实质碳和经济碳视为不同的概念,那就无法理解碳经济的内涵。这份契约还在商业交易范畴内,所以请不用担心。张那家伙到底是怎么说明的,还要我再介绍一次系统吗?」 含在口中的糖果让香凛脸颊鼓起来,她开始操作萤幕。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做说明。对旧时代的人来说,这些碳主义者可以一目了然的概念,他们会因为良心谴责而阻碍自己理解。为什么这么简单明了的生意,以前都没有人想到呢?香凛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以整个构图来说,马来西亚被放在模式图的最上方,梅杜莎则在下方仰视着模式图。 「如同我前几次的说明,你们经济碳的百分之五由我们石田金融负责降低。只要零秒就可以了!」 「零秒……那我们这五十年来的努力究竟算什么?」 香凛让糖果在口中转了几圈。 「都是白费功夫。虽然我为你们感到遗憾,不过,为了马来西亚的未来,请你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吧。你回国之后一定会成为英雄人物的。」 契约书的内容是:柔佛工业区被课征的一亿吨经济碳转移给「石田金融」,至于融资部分,百分之十五由投资公司负担,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九则由碳银行负担。 「我话说在前面,请你不要忘记,你的犹豫会让马来西亚国民继续处于贫苦的煎熬。你是接受首相的特别命令过来的对吧?话说回来,地球就是被你们这些旧时代的人破坏的,我们辛苦地为你们解决困境,你们也要站在我们的立场想想啊,不是吗?」 亚比丁的视线落向其他马来西亚高官,他们全都点头表示同意。这时,他终于理解凝结那些人的本质。碳主义者把他这种旧时代的人当笨蛋看。在不久的未来,碳主义者将会驱逐旧时代的人,势力逐渐茁壮,到时候,科技将打破国境、语言和文化的藩篱,把整个地球都吞噬掉。连一只虫、一片叶子都会由科技强行控制。 亚比丁外交部长下定决心。 「为了国家的未来,我可以把灵魂卖给恶魔,这样才叫政治家。」 外交部长颤抖着手签下了「石田金融」的契约。那份契约文件经由梅杜莎确认之后,同时和「石田金融」和「l.t.c.i」缔结租赁契约。一亿吨经济碳自动转移到「l.t.c.i」。接下来,透过一连串操作,让「l.t.c.i」将九千五百万吨的碳量再售后回租3给马来西亚政府。 换句话说,五百万吨的经济碳就从帐面上消失了。这等于一年份的利息。 背后原理很简单。「l.t.c.i」把百分之八十五还给承受债务的银行,百分之十还给承受资产的银行,就能完成契约。因为承受债务的银行向融资的碳银行付清全额,银行便不会有一块钱的损失。投资公司则是可以得到减税的优惠,香凛她们可以拿到百分之五的经纪费。 透过头胎租赁4和租赁契约,以及售后回租等一连串的动作,马来西亚政府等于在签下契约的瞬间降低了经济碳。运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可以让每一方都获利,所以称为魔法也不为过。因为马绍尔群岛是免税天堂,再加上日本实施以碳为主体的经济,才让这桩生意得以成立。现在的石墨可是比黄金还要昂贵。 梅杜莎的确认动作牵动了联合国公布的碳指数,马来西亚的碳指数瞬间直线下滑。 「一·〇〇!免税了!」 马来西亚的高官们拍手庆贺,让现场气氛达到沸点。这笔生意非常成功。自从马来西亚引进碳指数制度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数值。香凛也压抑不住兴奋之情,涨红着脸欢呼。 「梅杜莎引发了革命,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但是亚比丁外交部长却用双手捣着脸。 「我为这个世界打开了一扇可怕的大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们这些旧时代的人,在这五十年里,连〇·一点的指数都拉不下来,但是我只花了零秒就让指数下降了喔。现在你可以稍微相信科技的力量了吧?」 外教部长带着懊悔不已的神情离去。身为碳主义者的高官们告知香凛,希望今后还可以继续和梅杜莎合作,离开时还笑着抚摸全像显影的蛇。 「梅杜莎是救世主,可以当马来西亚的荣誉公民!」 「梅杜莎是电脑,它不需要勋章啦。」 虽然香凛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开心得不得了。 办公室再度恢复安静,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休息。没过多久,全像显影的蛇如火焰般狂舞,似乎又有新的签约机会出现了。 ☆ 全世界的碳债务国都关注着刚才的交易。克菈莉丝他们将成果展示给那些国家看,「l.t.c.i」的电话线路立刻被塞爆。每个国家都想直接联系梅杜莎。香凛在空荡的办公室中骑着脚踏车,大声说道:「明明这么轻松就能赚大钱,那些地面上的人却完全不知道,真的有够笨。」 停驻在香凛肩上的佩尔狄克斯,口中也不断的复诵「笨蛋,笨蛋」。 「对了,我必须要夸奖一下梅杜莎才行。」 梅杜莎显示的无数全像蛇影,透过颜色来表达感情。变红的蛇代表狰狞勇猛,绿色表示正在休息。梅杜莎向香凛撒娇,要她说说夸奖的话。终端机的画面上塞满了以下的文字: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简直像个爱撒娇的小孩。明明香凛已经教过很多别的单字了,但是自从它启动之后,就只会说这句话。大概是系统的设定太过敏感了。香凛心想,这种事当初真不该交给同是电脑工程师的克菈莉丝负责。克菈莉丝一时好玩,灌输梅杜莎「香凛是妈妈」的观念。预测经济碳时所向无敌的梅杜莎变成了这副德性,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好啦、好啦,妈妈亲一个——」 香凛敲击键盘,支付契约成立的报酬。因为梅杜莎本来就是一台电脑,所以不需要金钱。为了让梅杜莎的作业更有效率,香凛他们在程式中加入了生存本能与强迫观念。马绍尔群岛的标高只有海拔三公尺。碳排放量增加会导致气候暖化,进而造成海面水位上升。要是海面水位上升超过马绍尔群岛的高度,海水一越过堤防就会把梅杜莎淹没,因此可以让它经常保持危机感。所以降低碳量就成了梅杜莎的生存本能。降低碳排放让水位下降,梅杜莎才得以生存下去。因为刚才削减了五百万吨,所以假想空间的水位也必须跟着下降。 「就让海平面下降个一公厘吧。」 梅杜莎之蛇呈现绿色,这表示它了解碳和水位之间的关系了。再来只要透过人工智慧学习,就能让它自由作业了。时间还不到五分钟,强迫观念又让梅杜莎重新亢奋起来,情感状态立刻转变为红色,又开始寻找新的经济碳猎物。香凛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接下来,她只要每踩一下脚踏车踏板,就会有以亿圆为单位的金钱滚滚而来。 香凛在办公室骑起脚踏车之后,克菈莉丝立刻传来带有兴奋之情的电子邮件: 太棒了! 干得好啊!香凛。梅杜莎瞬间就使用百分之二十的功能进入法兰克福市场。委托我们的案件源源不绝,我这边的容量快不够了。非洲市场和欧洲市场就交给我,你就负责亚洲市场和俄罗斯市场吧。我们真是天才啊。连马克思也会吓一跳吧! 克菈莉丝 「克菈莉丝你也真是的,你太兴奋了吧。」 香凛凝视着世界地图。几乎全世界国家的工业都还是属于排碳型的工 业。虽然目前透过梅杜莎想降低任何一处的经济碳都可以,不过,现在缔结契约的重点国家应该要放在那些可以轻易操纵碳指数的小国家。香凛心想,总有一天她要让俄罗斯、美国,还有世界上最大碳排放国,中国,全部都对「l.t.c.i」俯首称臣。 香凛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紧握她小小的拳头。 「对了,我必须告诉梅杜莎有关伊卡洛斯的事情。」 美杜莎在构造上被设计成可以和地球上所有电脑相互融合。虽然它体积很小,不过只要电子蛇一进入对方电脑系统,所有电脑都会受到梅杜莎的奴役,简直就像是被石化一样5。碳监视卫星伊卡洛斯,就像是测量实值碳的眼睛,若是梅杜莎与其融合,它的预测就能更为准确。 「梅杜莎,抬头看看天空。」 梅杜莎开始尝试入侵伊卡洛斯,只要彼此融合,就不会被人发现。终端机出现一条小蛇,那表示梅杜莎和伊卡洛斯融合成功了。 科技才是真正的地球型经济。人类从此之后再也不需畏惧大自然,可以专心从事开发。人类自古以来的困境,将因为梅杜莎这台电脑的诞生而划下休止符。香凛描绘着即将到来的幸福未来。那是一个可以和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未来。 话说,佩尔狄克斯又不见踪影了,大概飞去哪玩了吧?香凛心想,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香凛想骑脚踏车逛逛亚特拉斯,于是离开了办公大楼。她在人行步道上发现不可思议的物体,那是一辆堆满杂物的双轮车,于是通知卫生局前来处理。 ☆ 起重机在恢复圣堂旧貌的同时,另一方面增建工程也开始了。桃子送走美子之后,整天都沉浸在忧郁的情绪之中。今天她也在瞭望台上想着美子的事。 「她能好好过活吗?」 远方的亚特拉斯并没有回答她。第三层的街景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桃子心想自己明明应该已经断了对亚特拉斯的期盼,然而,昨天以前养成的习惯,却还是跟着她。 「你又在看亚特拉斯啊。」 国子走进瞭望台。桃子闹起了小别扭。 「国子你才是呢,你身上穿的制服,不也是你被退学的学校制服吗?」 「这个……只是改不了的习惯啦,我可没有留恋学校生活喔。」 「我也是一样啊:心里的想法一下子还改不过来。我最近才发现,人心是由假设所构成的。如果、总有一天、还有可能……就是因为有这些想法,人才能活得下去,我现在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明明是永远的二十八岁,怎么说这些像是老太婆才会讲的话?」 桃子不愿承认这是年龄造成的影响。但是她发现国子的眼眸散发出寻找未来方向的力量,不禁心想,自己以前大概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因为国子还年轻,所以眼里只有未来。但是啊,到了某一天之后,人拥有的过去会比未来还多。我已经到了无法自力找寻未来的年纪了,二十八岁就是这样的年纪啊。」 国子用双手环住桃子的肩膀。她心想,明明以前总是自己向桃子阿姨撒娇,不知不觉间竟变成是自己紧紧抱着桃子阿姨了。 「桃子阿姨只要和我一起寻找梦想就好啦。我把我的时间分给你,你一定可以忘记过去的。」 「你的青春每天都在战斗当中度过,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了。」 「我会终结斗争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梦想。桃子阿姨,来帮我吧。」 桃子承受着国子压在她背上的体重,刻意晃动上半身逗弄国子。桃子心想,她的身体如此纤细,却要背负起二十万人的性命,国子实在让人怜爱得想紧紧拥住她。 「真是没办法。当保镳还真辛苦呀,我们家最重要的首领小姐太活泼好动了。」 「欸,跟人家说嘛,『热带鱼』是一间怎样的店?桃子阿姨店里的同事现在都在做什么呢?」 桃子想到以前的事就笑了出来。每当桃子在诉说往事时,眼神都会变得很温柔。虽然国子每天都能看见桃子的眼眸,不过她只有在回忆往事时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店里都是好人喔。当妈妈桑的娜娜个性认真,绫夜是个爱哭鬼。小爱是个孝子,因为妈妈生病的关系,她总是直接从医院过来上班。『热带鱼』的成员都是最棒的。我能和那么棒的一群人工作,真的是很幸福。」 国子把身上的重量完全压在桃子背上。 「真好,我也想见见她们,她们人一定都很好。」 「这是当然的罗。大家都是我挖来的第三性呢,都是从东京其他店家砸大钱挖角过来的美女喔……」 「美子也是?」 「那家伙另当别论。因为我看她在街上流浪很可怜,所以才把她安置在店里。为了衬托出其他人的美,也需要有人陪衬才行。只是后来她变成肥过头的肥猪罢了。」 「噗,陪衬……」 这些话绝对不能让美子听见,因为太好笑了,让国子忍不住捧腹大笑。美子离开圣堂之后,桃子的心中开了个大洞。桃子总是像口头禅一样喃喃说着,「想让国子见识『热带鱼』的盛况。」在桃子二十八岁的那一天,她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但是既然你们的店很赚钱,不就有资格进入亚特拉斯吗?六本木街上的店几乎全迁过去了。」 原本「热带鱼」应该是可以迁移到亚特拉斯第三层。热带鱼所在大楼的建筑所有权人,以等价交换的方式取得亚特拉斯第三层的土地,但是却只有桃子的店被赶出去。因为在必须缴纳迁徙费用的那一天,桃子的同伴小爱向她哭诉。 桃子轻声地说道:「如果那孩子没告诉我她妈妈必须动手术,那么现在我人就在亚特拉斯了。可是,我没办法对我疼爱的小爱见死不救。于是我咬着牙告诉她,『手术费就让我来出吧。』这就是我人生由盛转衰的开始。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小爱当时对我笑了。」 「我啊,最喜欢桃子阿姨这种个性了。」 国子紧紧搂住桃子的肩膀。桃子是很大方的人,虽然她比任何人都更坚持自己的梦想,不过她却不太重视自己现况过得怎样。像她把钱都给了美子就是很好的例子。国子知道她有多努力才存到那些钱。她很希望桃子可以更贪心一点,过得更幸福一点。从以前到现在,国子一直觉得自己实在太受桃子宠爱了,所以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我说,不然南边那栋大楼就给你用吧。在那边开店也不错啊,虽然是在烟囱旁边,不过大小倒是很适合。」 「不可以。分配一定要公平,不然国子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偏袒亲友。那里经过开会讨论,已经决定当做托儿所了不是吗?我来帮国子重做一套军服吧。金属世纪的布料太老土了,我拿更好的布料替你缝一套。」 好不容易想要回报她,结果才和桃子谈了一会儿,又要受她照顾了。国子心想桃子该不会害怕别人对自己好吧。经历过太多痛苦的人会变得胆怯,而国子之所以不怕与人接触,就是因为桃子的照料方式。桃子说过,人在一生中一定要接受相当数量的夸奖才可以,否则就无法拥有自信的生活态度。国子也认同她的看法。 桃子又说:「夸奖圣堂的孩子们,就是国子的工作。一定要多多夸奖,才能帮助孩子们成长。而且能够被夸奖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接下来就算承受大量的挫折也无妨。因为过去体验过的幸福生活,会成为照亮黑暗的那道光芒,不是吗?」 「我了解了。我会这么做的。」 美子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连一封简讯都没有传来。桃子觉得亚特拉斯是必须相当谨慎才能靠近的遥远之地,她不禁叹了口气。 ☆ 夜幕降临,迷蒙的新六本木苏醒过来。街上的招牌纷纷亮起,像是扑了粉一样散发艳香。这条街道不管是位于地面上,或是位于天空,都十分适合纸醉金迷与喧闹。美子隐身在大楼建筑之间的缝隙中。 「这家店也叫热带鱼?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以为只是某人偶然取了相同的名字,但招牌的标志、颜色和形状,都和以前的形式分毫不差。紧闭的店门上,公布了演出的场次表,上面的照片有个眼熟的人物。美子为了厘清事情始末,想要亲眼去确认。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营业时间了。 「是小爱!」 美子诧异地说不出话来。那位身穿鲜艳和服出现在大楼里的人,正是美子以前在热带鱼的同事小爱。虽然她摆出经营者的严肃表情,但是脸蛋上的招牌哭痣确实在同样的位置。小爱在镜面打磨的电梯门前,仔细地检视起自己吹整过的发型。没多久,一群身材很好的女子喧闹地来到店前。她们一看见小爱的背影,身体就变得僵硬起来。 小爱转过身子。 「美美、雷娜,你们又迟到了。比我晚到可是怠惰的表现喔,下次再这样我就要扣薪水了。」 「对不起——」 脂粉末施的第三性们缩着身子道歉。美子越发感到混乱。那个爱哭的小爱怎么会变成女老板呢?她还记得,十五年前在「热带鱼」结束营业的时候,小爱曾经说她要回家继承捕鱼的家业。当桃子收起店面的招牌,小爱还一直抽抽噎噎哭到最后,那身影让美子印象非常深刻。小爱不停哭着道歉,说都是因为她的关系,才让桃子不能搬进亚特拉斯的人造地层上。现在那个小爱怎么会在亚特拉斯?而且还把「热带鱼」整间都搬过来,这点没人能想像得到。美子觉得自己有种遭到戏弄的感觉,她之前还以为自己是被时光机送到未来,不过眼前的光景却像是在过去。美子下定决心后,出声呼唤穿那位穿和服的女子:「小爱,你是小爱对吧?」 和服女子的表情瞬间僵硬:心想,自己明明都舍弃了那个名字,为什么眼前这个胖子会知道呢?虽然对方的脸孔很陌生,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也是人妖。小爱偏着头,不知道自己该有戒心,还是要带着笑脸迎接才好。她也想过对方可能是来应征的,但是看来不像。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还在上班的气息,而是比较接近男性的前第三性公关。 「你忘记了吗?小爱,是我啊。」 美子摇晃腰部,让铃铛发出响声。她曾经看过眼前这位胖子腰上的铃铛,那铃铛和以前曾经是顶尖舞者的美美一样。 美子对面露困惑的小爱,摆出了舞台表演的姿势,那是「热带鱼」舞者特有的原创姿势。总是用来陪衬其他人的美子,她的姿势是相扑云龙式准备动作。这是完全无法作假的身分证明。这个动作牵动了小爱的回忆,让她回想起自己已经舍弃的那段日子。 「……难道是美子?」 「小爱你猜对了。我就是美子喔。」 这是美子到了亚特拉斯以后,第一次确定这里不是未来世界。虽然小爱已经变成散发威严的中年妈妈桑,却没忘记人妖和人妖之间的羁绊。美子抱起小爱,把对方压进腹部脂肪里。 但是小爱没有伸手去抱美子。 「为什么你人会在亚特拉斯?我明明介绍你去热海当料亭女服务生啊。」 「小爱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要回气仙沼市当渔夫吗?」 小爱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刻意干咳了几声。她让美美和雷娜先坐电梯上楼。 「我还有一点事要谈,马上就回去,你们先准备开店吧。」 小爱吩咐完之后,拉着美子的手走进附近的咖啡厅。 位于闹区外围的咖啡厅,坐满了夜间出没的女子,都是等待常客带她们出场。通往欢愉之夜的第一道诱惑不是交谈,而是眼神交会。胜利女子的微笑和搭讪失败男子的苦笑在店里浮现,继而在街道上消失。 美子抓起咖啡,一口喝光,她先开口说:「小爱,我一直好想见你喔。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 虽然美子露出安心的笑容,但小爱的表情依然十分僵硬。小爱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留意四周而静不下来。即使美子笑着说她很想念小爱,小爱也只是淡淡回了句「是喔」。 「令堂还好吗?病治好了吗?虽然我后来立刻就去探病,但是令堂当时好像已经出院了,甚至没有住院纪录呢。」 「是转院啦。因为手术难度很高,所以想找一个可以安心治疗的地点。」 「这样啊。桃子姐叫我带探病的水果去,但是送不出去让我很为难。不过最后被我吃掉了。令堂的手术还顺利吗?」 小爱回答了一句「顺利」,然后手颤抖着在咖啡里加糖。 「唉呀。小爱以前可是只喝黑咖啡呢。『这是冷艳人妖的喝法』,不是你的口头禅吗?」 因为小爱不断别开视线,所以美子一直盯着对方的脸看。小爱似乎是想闪避对方的视线,刻意整理了一下头发,说话的速度也跟着变快了:「桃子好吗?」 「当然罗。这身家居服也是桃子姐替我缝的呢,我们在地面上一直住在一起喔。桃子姐也很担心小爱。啊,我应该打个电话才对。」 美子拿起手机,准备替小爱拍一张照片。突然间小爱尖声高呼,遮住镜头。 「不要,不要拍啊!」 她大口喘着气,泛着泪光的模样和方才笃定的态度截然不同。小爱眼前的这副模样,和美子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也完全消除了美子以为对方只是容貌相像的人的疑虑。小爱恢复成往日的模样,可怜兮兮地流泪和低头仰望的眼神,正是小爱的必杀技。 「桃子那边我自己会主动联络,美子你帮我保密一下啦,好不好?」 看到小爱的态度之后,美子的y染色体产生了反应。如果是真正的女人,一定会马上唾弃这个动作,但是不可思议的是,美子的男人心被撩动了。这或许是美子正在男性化的证明。美子回想起来,以前小爱违反店规,在外面和客人约会被她抓到的时候,也常这样子拜托她对桃子守密。 小爱始终无法相信现在美子就在她眼前。 「为什么你会在亚特拉斯,这个楼层明明不是观光客能随意进入的。」 「因为我中奖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神对我真好。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妖,居然也可以咸鱼翻身。」 美子期待小爱也能像入境管理处的人员一样,对她说声恭喜,但是对方却什么话也没说。反倒是过来加冷开水的女服务生笑着对美子说:「真是太好了。」 「小爱才是,你怎么会在亚特拉斯呢?」 小爱手上握着的咖啡,连一口也没喝过。 「我……我买了公债,因为爸爸留了遗产给我。」 「遗产啊。小爱以前不是说,是因为要偿还你爸爸的债务,所以才来东京工作的吗?我记得还是桃子姐替你还清债务的。」 「不,不是遗产。是、是保险金。我从以前就不是很会理财,所以才会搞错。我现在也不太会算帐呢,真糟糕。」 「嗯嗯。小爱当上店里的妈妈桑,真的很厉害。在这段时间,我越来越痴肥,但是你却成长得这么多,出色得让人尊敬啊。即使是人妖,只要像小爱这么努力也可以成功呢。」 美子还想多夸几句,但是小爱拿出菜单打断她的话。 「美子,你要不要吃猪排三明治?你喜欢吃这个对吧?这里的义大利面也很好吃喔。今天我请客,要点什么都可以。」 美子看着菜单看到入迷,一旁的小爱一直点菜。培根蛋奶义大利面、猪排三明治、总汇披萨、 牛肉咖哩,炖牛肉,松饼、格子松饼等等,一样样菜色摆上餐桌,让饥肠辘辘的美子眼睛为之一亮。每一样菜都是圣堂吃不到的菜,让她垂涎三尺。美子一边吃着餐点,一边觉得自己找回了失落的记忆。仿佛回到年轻时那种相信「明天会和今天一样快乐」的日子。 「人家明明在减肥,小爱真是坏死了。」 「美子很瘦啦,你太在意身材了。」 这时美子终于和小爱对上目光,同声笑了出来。其实以前每天都是这样,美子自己曾经一度完全放弃,认为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美子心想,亚特拉斯果然是个实现梦想的天堂。真希望以前的老同事都能来到这里会合。娜娜、绫夜,还有桃子都不在这里,实在太遗憾了。 「要是桃子姐知道的话,一定会吓一大跳。没想到小爱居然开了『热带鱼』。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开店很烧钱呢。」 小爱注意着手表,接着拿起帐单。 「对不起喔,美子。因为店里没人顾,所以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要聊天的话等晚一点再聊吧。我又点了一份猪排三明治喔。」 小爱只顾自己说完,就急忙离开咖啡厅。 虽然后来美子一直在住商混合大楼的电梯前等小爱下班,但对方却始终没出现。属于夜晚的街道,在晨曦之中陷入沉睡。美子目送店里的女子踏上归途的背影,她觉得那些睡一觉就能赶走疲劳的青春背影非常耀眼。心想自己以前也是像这样跟小爱一起回家的。她们知道吗?像这样一边听同事抱怨,一边努力工作的日子是不长久的。那样的生活是美子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美子因为熬了一整夜,意识昏昏沉沉的,这时,一只鹦鹉停在她头上。 「笨蛋,笨蛋。」 来到亚特拉斯的小爱大概彻底变了一个人吧。美子的眼皮越来越重,眯成了一条线。她心想自己真的累了,才揉了揉眼睛,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小爱,你为什么要这样……」 美子终于察觉到,或许小爱并不想见到她。十五年岁月形成的不是美好回忆,反倒是加深了彼此的鸿沟。这种悲伤的感觉她早已习惯。美子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的脑袋不灵光实在太好了。要是感觉更敏锐一点,那么她现在的情绪就不只是哀伤了。 美子觉得悲伤是一种中性的感情,是介于喜悦与愤怒之间的感情。现在她之所以拼命把情绪压抑在哀伤的层次,大概是因为她没办法愤怒吧。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得知了真相又能如何呢?美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悲伤,所以她只能一直哭下去。美子想让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希望自己可以再笨一点,可以什么都视而不见,她想把自己藏在只感受得到深沉悲伤的场所。美子唯一牢记的事情,就是这个真相不能让桃子知道。 「小爱,把我们都忘了,幸福地活下去吧。」 如果只是感到哀伤,那么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承受了,美子对自己这么说,然后她离开了小爱开的店。她回想起自己还没和桃子联系,于是发了一封简讯出去,上面还附上一张她以第三层漂亮街景当背景的照片。 此时,美子突然想到,自己的双轮车不见了。她慌张地四处寻找,随即看见一台垃圾车从眼前驶过。后面的收集口露出双轮车的车轮。美子拼了命去追赶那辆垃圾车。 「不行啊,不准吃掉我在圣堂的回忆。」 垃圾车无情地逐渐远去。对亚特拉斯来说,美子的回忆只不过是妨碍市容的垃圾。 「怎么不下雨呢,我的泪都快流干了。」 美子现在希望马上下一场暴雨,让雨滴狠狠地打在自己身上,但这里是不会下雨的。她好希望有暴雨的声音作掩饰,让自己可以尽情嘶吼。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亚特拉斯?昨天早上的喜悦被哀伤淹没了。她迈开脚下的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到公园的板凳上坐下。现在美子手边只剩下桃子给她的钱,以及国子送她的护身符而已。但她真正想要的,是桃子的笑容和国子的拥抱。 「如果我没有来这种鬼地方就好了,我好想回圣堂去。」 正当美子抱着膝盖哭泣时,树丛里传出了吵杂声响,只见一个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冲了出来。这名衣衫凄乱的男子正痛苦地喘着气。 「大叔,你没事吧?」 然而,男子的目光已经无法聚焦。美子抱住他之后,男子翻着白眼发出尖叫。男子体内传出喀啦喀啦的骨头断裂声。美子感受到对方的躯体逐渐瘫软,惊慌地松开手臂。突然间,眼前的男子上颚爆开,脊椎骨从他口中喷出了来。 「不要、不要、不要!」 腥臭的气味直袭美子的脑干。大量血沫从对方头顶汩汩流下。美子虽然希望自己能赶快昏倒,但是神经却因为陷入混乱状态而无法失去意识。眼睛、鼻子和手都因为未知的体验感到困惑,「这是什么啊!」美子发出怒吼声。这种恐怖的资讯不断传达到她的大脑里,让她被逼得失去了理性。 「不要啊啊啊!」 美子的情绪不再是悲伤那么淡薄,她用力踩下情感的油门。沸腾的血液注入细胞,让微血管破裂,血压急遽上升,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愤怒至极的美子重新变回了男性。 「该死!每个人都愚弄我!我做了什么错事吗!有梦想也不行吗!」 没过多久,一群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包围住美子。美子一阵冲撞让男子们接连倒地。 「你把人妖当成了什么!不准笑,我马上就让你嚎啕大哭!」 美子把眼前的男子看成小爱。她抓住对方的袖子,用相扑中的推手招式把对方打成く字形。美子揭开了那层掩盖真相的薄纱,厘清一切的来龙去脉。 「你居然欺骗桃子,真是不可原谅!说什么你妈妈手术需要用钱,你从桃子手上骗走了开店的权利,你这样还算是同伴吗?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们十五年来过得那么惨。我要报仇!」 她单手抓起一名试图逃跑的男子。 「你把钱a走,大家也都隐忍下来。你还推托说你妈妈转院,真是笑死人了。我向护士长确认过了喔。虽然我都装作不知道,虽然桃子都说没关系了,但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气!」 接着,美子把男子的头往地上砸。美子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她抓起两个随从,使劲压在自己胸前。 「为什么你要愚弄我!为什么你要伤害桃子!为什么你可以当作没事一样开店!居然夺走我们的『热带鱼』,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美子已经完全发狂,那些随从一步也不敢靠近。美子感受到许多不友善的眼神,于是绷紧了身体,露出肉食动物般的眼神,她现在已经完全失控。随从以目光彼此确认:「要开枪射杀吗?」接着拔出佩枪。 「住手。这个人比你们有用啊。」 负责指挥的小夜子制止手下。小夜子他们为了追捕想逃离死亡恐惧的随从,一路往下追到第三层。那位男随从被告知会以心脏病死亡处理之后,就在要把他关入牢房时,他乘隙逃走。没办法,谁叫那位男随从对美邦撒了谎,不论怎么逃都是死路一条。可是,尸体要是在世人面前曝光的话,那事情就棘手了。小夜子一整晚都在追查那位男子的下落。好不容易在第三层的公园里追到,却被一个胖子亲眼见到他惨死的那一瞬间。 「活捉那个虎背熊腰的女人。」 小夜子从她和服的袖子里拿出催泪瓦斯。她身旁的随从虽然都是特种部队出身的杀人专家,刚才却像婴儿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小夜子被美子的战斗能力吸引,戴上了防毒面具,把催泪瓦斯抛进热战方酣的战局里。在她旁边的男子不由得面露疑惑。 「小夜子大人,您这么做妥当吗?里面 还有自己人。」 催泪瓦斯瞬间笼罩整座公园,美子和随从们接二连三倒地。因为神经遭到麻痹,身体暂时无法动弹。 「那些家伙不是自己人。败阵的废物只配丢到地面上去。好了,收队。只要抓那个玩相扑的就好,剩下那些没用的家伙,就跟尸体一起留给警方处理。」 美子心想自己终于可以昏倒了,心中某处涌现安心的感觉。接着她就被车子载走,从第三层消失了。 ☆ 当圣堂被亚特拉斯之蚀吞没时,广场上停满了卡车。目的是要卖掉过去保存的石墨,这是国子在今早的内阁会议做的决定,她打算把资产的百分之三拿出来兑换现金。高品质的石墨通常都被当成投机用的商品。 「那些石墨是好不容易才储存下来的,就这么卖掉实在太可惜了。」 武彦不禁抱怨起来。要不是内阁会议上有人提反对意见,不然国子还想卖掉更多石墨。国子对碳市场的动态十分敏感。金属世纪是反政府游击队,如果没有活动资金,就无法进行反政府活动。首领的职责就是要确保资金充足,提升人民生活水准。 「如果有了钱就满足的话,之后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没人知道圣堂为何要储存大量石墨,唯一清楚的是,旧时代的人们似乎是卖掉土地去换石墨。他们的确有先见之明。在农地改革时,土地因遭到征收而失去了价值。但是投资客没有预想到,此后会演变成长期抗争。国子猜想,先前那批奠定圣堂基业的投资客,恐怕都成为森林战争的牺牲者了。 「他们是真正的碳主义者,早已预测到未来世界改变的趋势。我想像他们那样,凭借对新价值的敏锐觉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国子认为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所谓的客观价值,价值的高低取决于人类的意志。国子脚踩在随意堆放在材料储存场里的纯金铸块上面。 「钦,你相信吗?黄金在旧时代可是很值钱的喔,虽然现在跟铝的价格差不多。那时只是因为黄金是比重较重的稀有金属,但真的有人拿来投资呢。」 武彦不屑地说那些人都疯了。虽然知道旧时代的人对事物的观点有时候跟他们不太一样,但是把黄金当成宝贝感觉很可笑。 「重的东西比较便宜,轻的东西比较昂贵。这种事连小孩子都知道。」 「那土地算是重的还是轻的?」 武彦搞不懂国子在说什么。估量土地的价值听起来很可笑。如果要估量空气价值的话还能理解,空气因为很轻,所以很贵;但土地是用面积来计算,所以没有重量可言。国子无视一脸疑惑的武彦,继续说着旧时代的话题:「在我们出生之前,东京的土地很值钱,所以买卖土地才能像买卖石墨赚取庞大的利润。」 「太愚蠢了。希望脚下的土地可以换钱,就是旧时代的人发狂的证据。所以地球才会被弄得一团乱。」 「那不是发狂喔。中世纪的荷兰曾经拿郁金香球根作投资,义大利也把起司当成投资标的。东京也是一样,把土地拿来投资。石墨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大家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认为石墨很有价值。全世界在进入碳经济的架构之前,石墨只是用来制作铅笔的碳材料。如果现在石墨失去了价值,价格也会随之下滑。就像纯金一样。」 国子盘坐在满是灰尘的纯金铸块上。在材料储存场里这些不知经历多少年风雨的纯金,色泽混浊如土。 「只能用来装饰的黄金,怎么想也不可能比石墨值钱。」 「不会喔,只要人们再次找出黄金的利用价值就有可能。你看过上礼拜马西亚的碳指数吧?我就是因为看到那种下跌情势,所以才会想卖石墨。」 「你指的是石墨市场还会继续成长吗?你看出来了?」 国子瞄准的是出售石墨期货的时机。碳指数下滑代表碳排放量确实有降低。指数瞬间下降到一·〇〇,不知道马来西亚究竟是用了什么技俩。马来西亚的经济因为资金大量流入,景气空前繁荣,虽然现在确实是购买石墨的好时机,但国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直觉认为应该要卖出石墨。 「碳指数怎么能瞬间下降这么多呢?柔佛工业区明明手上就没有好的原料可用,其中必有问题。」 「首领是个经济通呢。」 「我在感化院是主修经济学的喔。」 值得庆幸的是国子的直觉很强,她能透过直觉掌握买卖的时机。 「但是,这种行为会让经济陷入死胡同,就像过去的资本主义一样。我觉得差不多该是要有一个新的经济体系出来的时候了。」 「国子,你在说什么啊。碳经济是比资本主义更为精密的体系。这是人类第一次拥有一个共同的全球性标准。」 国子反驳说,这种制度才不算全球标准。 「武彦,你觉得经济的本质是什么?」 「当然是赚钱罗。不论是政府或是游击队,没有钱就活不下去。」 「没错。经济源自于人类的欲望。舍弃了欲望的人,和动物没什么差别。人类是一种欲望超过身体实际需求的动物,所以才能创造出经济活动。如果没有经济活动,自然也不会有文明产生。而文明必须时时透过科技来支撑。总之,人类是一种不使用科技就无法和大自然接触的动物。」 「和你说话就像在说禅一样。按照你的说法,现状再继续维持下去也没问题吗?」 国子注视着自己被黄金铸块照映出的脸孔。 「问题在于,人类的欲望已经超越地球能负荷的程度。当欲望超越一颗行星能负荷的程度,那么地球就会出现问题。人类没有地球就活不下去。」 「那么只要抛弃欲望就好啦。」 「那样的话就会跟过去的共产主义一样喔,腐败和堕落会让社会停滞。欲望也是一种生存的力量。要是有一种能好好控制欲望的方法就好了……」 国子的思绪总是在这里碰壁。思考的瓶颈就像水坝的厚重堤防般牢不可破。虽然谚语说蚂蚁也可以钻垮堤防,但那只不过是给人希望的空谈。国子对于未来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不过蚂蚁的优点就是未雨绸缪。 「现在就把石墨卖了吧!」 当国子昨晚打算聆听亚特拉斯之声进行冥想时,有无数的游蛇阻挠她而无法集中精神。她知道那不是自己心生杂念,当她越想直接倾听亚特拉斯之声,游蛇的影像就越清晰。这是国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感觉到有无数条蛇在吞食着碳,而且身形越来越膨胀。 「真奇怪,怎么会跑出蛇发女妖来呢?」 因为国子看见了那些蛇影,所以才决定卖出石墨。在开完内阁会议之后,她和秋叶原的碳仲介商联系,得到对方正面的回应。 「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只要桃子阿姨保护我就够了。」 「请把枪带着,不能毫无准备就直接去那种危险之地。」 「但是秋叶原好歹也是禁止武装的场所。而且我会带着回旋镖,所以不要紧。」 「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走在街上,立刻就会被莽汉袭击。」 秋叶原是治外法权区域。那个地区透过巧妙手段避免森林化,甚至连政府也无法出手管制,于是变成了全亚洲最大的黑市。在欲望之街秋叶原,没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从点心赠品到超级电脑,小至一颗子弹,大到战斗机都有;只要透过仲介商,甚至连军队都买得到。金属世纪跟政府都是从秋叶原调度非法物品。但条件是,秋叶原的商业联盟必须始终保持中立。就算国子在谈生意时被政府军袭击,他们也只会袖手旁观。 国子一行人带领载满石墨的二十台大型卡车前往秋叶原。国子 把巨大的回旋镖放在腿上。浓密的森林映照在车窗上,国子看着握住方向盘的桃子,只见她脸上似乎神色忧郁。 「还没联络上美子吗?」 桃子低声回说不会有事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这对讲电话成瘾的美子来说实在太反常了。以前即使美子人就在圣堂,她还是会每天打手机给桃子。就连一起吃饭时,也要打开手机和面前的桃子聊「立体声电话」,可见她中毒有多深。这样的美子,结果只传了一次讯息,后来就音讯全无。桃子心想,应该是她还在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吧。 「没联络就表示她过得不错。她不需要打电话或传简讯给我,她只要懂得聆听自己的想法,就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她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其实你很担心吧,不要勉强自己。」 「我说啊,国子。你要记住喔,即使没通电话,人和人的心还是能连在一起。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不是只靠聊天或留言来维系喔。」 「好棒的关系啊,我有点羡慕耶。」 「朋友总是带给我很多好处啊。」 虽然桃子嘴上这么说,但国子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因为桃子连他人的缺点也能一起喜欢,所以才能拥有这么棒的同伴,身边才有那么多朋友。要是桃子是那种只看利益关系交朋友的人,那么她大概一辈子都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吧。 话说回来,上个星期,国子的死党友香曾经跑来向她哭诉手机的硬碟坏掉了。于是国子向桃子提起这件事:「我在想啊,情报究竟是什么呢?友香现在好像在用手机简讯交友,光是电子信箱地址就存了两千人份。结果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她还慌忙在半夜把我吵醒。」 友香的手机里记录了从小学到现在,这十年来的照片、音乐和电子信箱地址。友香泪眼婆娑地拿出手机,要国子帮忙她复原资料时,国子有些为难。就算国子的预知能力出色,也没办法替她复原。因为友香的硬碟有十pb6之多。但是友香之所以感到难过,似乎并不是因为失去了那些资料,而是再也无法回想起什么是对她重要的东西。 「这是一种新时代的病,真是太愚蠢了。」 桃子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转动方向盘,又补充说,「因为把回忆都数位化,心灵才会出问题。」 「对吧,我也不敢相信。名单里面甚至还有友香不认识的人呢。像我就没那么多的朋友。」 接着,国子把友香的手机放在额头上,脑中只浮现出一个电子信箱地址。 「难不成是男朋友?」国子不怀好意地笑着,那时友香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感情。 「我才不想像友香那样。正常来说,喜欢上一个人的话,自己不是立刻就会察觉吗?」 把脚架在仪表板上的国子不停笑着。但是桃子带着晓谕般的眼神注视着国子:「并不是这样喔。因为国子还不懂恋爱,所以才会这么说。」 桃子把一份资料夹放到国子腿上。里面有好几位女性的资料,每个都是陌生的脸孔。这是桃子从武彦的电脑里偷来的资料。 「这是啥?」 「武彦的相亲对象。」 资料夹从国子的手上掉下来。 「你看看,全都是不认识的人对吧?我开玩笑的啦。」 国子愣了一下,说话的速度快了起来:「我只是稍微吓一跳而已,那家伙根本不适合相亲。如果要和那么偏激的人相亲,那么相亲对象未免也太可怜了,又不是在玩惩罚游戏。真是的,都是桃子阿姨爱乱讲话。话说回来,这份档案究竟是什么?」 「这是金属世纪的会议纪录,是国子不在的期间处理的案件。因为最近那些家伙经常擅自行动,所以我才调查了一下。」 其实国子也发现了。武彦他们似乎背着国子准备发动战争,而且国子没接到相关的报告,因此她正盘算着这阵子要找时间质问他这件事。 「那他打算对这些女孩怎么样?」 「可能是想纳入他的后宫吧。」 国子骂了声真恶心,用手敲打起资料夹。 「我绝对不允许圣堂里面有这么下流的勾当,胆敢这么做的人,我就会把他赶出圣堂。」 「国子你还不够了解自己喔。下次我一定要替你开一堂课,说明少女心。」 卡车驶进一条地下道路,亚特拉斯政府征收了好几块土地,不断挖掘主要干道。而东京以前有无数条被使用过的地下道路。国子曾经听凪子说过,那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 「不论来几次都觉得不舒服,上面的砖块好像会掉下来一样。」 这条地下道路挖得非常深,甚至卡车的大灯都无法完全照亮前方。 「婆婆说这是联合国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建造的道路。这都是旧时代的事了,东京以前曾经被联合国军队占领过,在被占领的七年间建造出这样的通路。麦克阿瑟到底想对东京做什么呢?」 从联合国军队离开以后,一直到被金属世纪发现为止,这些地下通道已经被遗忘百年以上。现在梦幻的麦克阿瑟道路在地底下总算被开通使用了。这些道路目前只用来运送物资。车子开在这条道路上,国子越来越觉得东京这个城市和屈辱这个字眼很相配。不论是哪个世代的人,都各自有不同的失落感。凪子的婆婆在孩提时代经历过东京大空袭,当时东京变成一片火海。凪子的妈妈则是曾经目睹奥运的举办改变了街道上旧有的面貌。然而,到了新时代,这样的特征依然不曾改变。东京因为森林化而再度舍弃既有的风土民情。 「也许我们才是把东京践踏得有如虱子般卑劣的人吧。因为我们打算抹灭现代孩子对森林拥有的回忆。」 「国子难得这么感性呢。」 「我们破坏森林后所创造出来的东京,或许在未来也会遭到破坏吧。下一个时代或许就是从亚特拉斯消失开始。」 行驶在麦克阿瑟道路上,让国子有种触碰到东京旧伤痕的心情。 卡车驶出地下道路,来到中央通道。神田川对面就是治外法权地区——秋叶原。在那里如果不保持警觉的话,背上就会被贴上价格标签。有一次国子和美子一起来,美子的屁股上就被贴了张「一百公克/三百元」的标签。简直就像是带着奴隶在散步一样,国子一回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头晕。 「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街道都是这么凄乱不堪呢。」 虽然桃子嘴上这么说,但她其实很喜欢秋叶原。这个地方不会刻意去区分人种、文化和性别,风格很合她的胃口。国子发现自己一直被男人注目,觉得很不舒服。她感觉秋叶原是蕴含着性冲动的地区。不可思议的是,人山人海的秋叶原丝毫没有整体感。国子心想,这其中的关键应该是取决于在这里生活的人是否有共通点吧。圣堂和秋叶原一样龙蛇混杂,不过却拥有独特的风土民情,所以,不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圣堂某种文化的深度;相较之下,秋叶原在这方面就比较薄弱。所谓的存在,必须有复数的认知系统,一个人和其他人的关联越深,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国子有种被腥臭气息笼罩的感觉。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你被误认成『援交妹』了啦。圣路克女子学校的制服在制服酒店可是很受欢迎的。」 「呃……好恶心。我们赶快把石墨卖一卖就回去吧。」 她终于了解为何武彦之前为什么会那么罗唆了,秋叶原的每一个角落都是男人的领地。 碳仲介商的店面外观看起来像是做废弃零件的生意。店里明明卖的是电子产品,却有一股古董店特有的霉臭味,里面放的全都是旧时代的科技产物。国子觉得有人会愿意买 第四章 空中地狱 裸露的管线如血管般在圣堂内部纵横交错,国子还是胎儿时的回忆苏醒了。国子翻身改变睡姿,以为管线的声音是心脏跳动声,牵动了她最深处的记忆。从她还不会说话的时期,回溯到不知道自己是靠肺来呼吸、不晓得光为何物的时期。国子的意识陷入一团温暖之中。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即使国子问自己,也得不出明确的答案,她无助地抓住床单。国子尽量让身体缩成一团,呈现勾玉1的形状。虽然国子想让思绪在明亮的外界神游,但是从羊水传递过来的却是沉重的压力、不安和迷惑。 一直到了最近,国子才发现那些感觉是她母亲的精神波动。国子不知道妈妈的长相,当她成长到对这件事有兴趣的年纪时,她的身旁已经有了桃子。桃子的情感实在太过浓烈,要是国子每天不拼命去感受的话,可能就窒息。桃子让国子相信所谓的爱情就是无条件地付出。只要她稍微感到寂寞,桃子一定在十秒之内就赶到她身边,即使桃子正在洗澡,甚至是在熟睡中都不例外。这不禁让人怀疑,如果国子有妈妈,她能付出比桃子更多的爱吗?桃子用自己的膝盖当国子的摇篮,如父亲般的强壮背部替她撑腰,把国子扶养长大,让她没有任何空虚感。 因此,国子寻找父母的欲望并不强烈。她在容易自寻烦恼的青春期就拿起武器战斗,也是原因之一。因为她要守护的事物太多,孤独反倒成为一种喘息的方式。 国子对妈妈的唯一线索,就是像这样试图追溯在子宫里的记忆。但是她感觉羊水里面太漆黑,而且充满了阴谋、策略、欲望和自我满足,以及巨量的焦虑。孕妇的情绪好像很忧郁。还是胚胎的国子,觉得自己的脐带像是一条阴谋之索。 「妈妈想利用我做什么呢?」 国子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于浊水中。妈妈的思绪轻抚过她全身上下,虽然国子体内充满希望,但隔着一片皮肤之外,却是不安的漩涡。如果没有脐带当锚的话,就会如同一叶孤舟在狂风巨浪中飘摇不已。当她再次翻身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就像从深海浮上水面一样,意识的光芒逐渐照耀过来。她马上就要醒过来了,能操纵梦境的时刻就只有这短暂的瞬间。 「就快了,就快了。在我成为我之前的记忆。」 那是国子在身体感觉分出四肢的时期,不过指头还没有触觉。能做的动作只有翻滚和伸展四肢而已。借用胎儿的身体感觉,她能介入的范围有限。硬是活动双手之后,脑干仿佛察觉到深层记忆被入侵似地震动着。国子想要知道,为何自己的母亲如此不安。 国子叫了一声「告诉我」,同时扯住妈妈的脐带。接着掌中传来疑似妈妈声音的振动。 亚特拉斯的建设要加快脚步,必须在这孩子出生前完成。 在下一个瞬间,一阵如同遭到斩首般的冲击,让国子渐渐苏醒。肺部仿佛要被撕裂般膨胀起来,让国子迅速从梦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捣住喉咙,急促的呼吸气息中,依然还留有梦的残味。国子知道,当她还是胎儿的时候,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亚特拉斯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从那次之后,国子就完全听不见亚特拉斯的声音。亚特拉斯被无数条蛇缠住的印象越来越鲜明。她一开始以为这些蛇只是幻影,但事实是亚特拉斯之中确实有蛇。亚特拉斯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国子无从得知。 如果现在要进攻亚特拉斯,金属世纪准备的武器还不够。在秋叶原的碳仲介商送来武器之前,国子他们只能安分一点。先前在秋叶原购买的武器,最快也要到下星期才能运抵横田。想在无人牺牲的前提下进攻亚特拉斯,就必须发动出人意料的突袭。国子把发动战争的日期定在下个月巴黎环境高峰会的前一天。印在日历上的日期确实已逐渐逼近。 「这次失败的话,金属世纪将再也无法进攻亚特拉斯。我们不能重蹈过去失败的覆辙。」 以前金属世纪曾经对亚特拉斯发动战争,结果战败了。早在二十年前,金属世纪为了占领亚特拉斯第四层而展开总攻击。当时金属世纪从巨型支柱入侵,暂时占领了第四层,他们把亚特拉斯所有居民都当成人质,让这场战事持续了两个月之久。但是政府采取强攻战略,派出机械部队直接破坏亚特拉斯第四层,结果亚特拉斯当地居民和金属世纪全都命丧黄泉。 现在亚特拉斯第四层是无人居住的鬼城,在灯火通明的亚特拉斯之中,只有这一层没有任何光亮。政府为了杀害五百名游击队队员,结果牺牲了三十万人。当时内阁负起责任解散,但是亚特拉斯计划却没重新审议。森林化、降低碳排放、借由碳研发新材料的活动,都在无可动摇的国家意志下持续进行。这和旧时代依赖石油的产业构造没有两样。 虽然第四层已规划了再开发计划,不过经过了二十年,至今还是一片废墟。占地六百五十万平方公尺的人造地层,目前依然维持死寂世界的荒凉景象。亚特拉斯全力投注在建造新的人造地层上,失落的亚特拉斯第四层再开发计划只能不断延后。 「我们这次攻击的目标,是政府机关所在地新霞关。我们要为二十年前的惨事吊祭。」 国子拿起套在衣服人体模型上的新军服穿在身上。桃子缝制的新军服是用碳纤维新布料织成的。采用提花织法的纤维,会因为观看角度的不同而呈现奇妙的花样。甚至连子弹也能轻松弹开,不过效果仅限于让子弹无法贯穿,并不能吸收子弹的冲击力。 「既然桃子阿姨加了垫肩,怎么不放一点在这里呢?」 国子侧身站在镜子前面,对自己略显单薄的胸部感到不满。也许她梦中的妈妈,胸部也是这样子吧。既然有遗传上的关系,妈妈或许也为此烦恼过。国子一想到这里,心中稍微涌现一股亲切感。国子想像自己的妈妈也怀抱着对未知的不安,眺望着亚特拉斯。她不禁心想,妈妈在生下她之后,到底是基于怎样的心态把她托付给别人呢?就算亚特拉斯和自己的出身有关,现在的她也只能以金属世纪的首领身分活下去。即使往后得知真相,她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国子在镜前开口询问:「妈妈,如果我攻打亚特拉斯,你会哭吗?」 ☆ 圣堂引进碳材料是一条天大的新闻。虽然也有反对采用和亚特拉斯相同建材的意见,但是为了能有效活用有限的土地,也只能仰赖强韧的碳材料。众人在重新评估圣堂的构造后,结论是下次再遭受攻击,圣堂就会完全崩毁。 「圣堂快变成迷你版的亚特拉斯了!」 武彦露出一副吃到苍蝇的表情。要是让他知道他身上的军服也是碳材料做的,他可能会活活气死。 「你不要老是臭着一张脸嘛,使用碳材料所省下的费用,可以拿去买武彦最喜欢的铁块喔。」 「什么?」 「我买了海克力斯的飞机喔。」 武彦一听见国子的悄悄话,就举起拳头高声欢呼。接着他把国子抱了起来。 「你真是了解男人的浪漫啊!唉呀,国子大人实在太伟大了。哇哈哈哈!」 武彦放声大笑,反对导入碳材料的最大势力就这么沦陷了。武彦立刻提出了想看实物的要求,在听到必须要等到下礼拜才能看的时候,居然还撒起娇来。国子对男人竟然是这种生物感到感叹不已。 姗姗来迟的桃子,脸上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喂,国子。我的建议有效吧?」 「桃子阿姨太厉害了,他真的毫不犹豫就接受了。我本来还想大概需要费一番唇舌。」 「不要奢望用逻辑来压倒男人,诀窍就是要搔弄男人最敏感的地带喔。」 「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你 不要一大早就讲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话啦。」 「唉呀,我说的是心里的敏感地带啦。不过你要那样解读也是可以啦。控制男人的敏感带让他们言听计从,这就是神赐给女人的礼物喔。」 「啊啊,好恶心喔。那就让桃子阿姨自己去让武彦言听计从吧。」 「武彦像男人的地方只有他的鼻子而已。」 国子感觉自己好像听到武彦在远处打喷嚏。 她干咳了一声。 「真的和桃子阿姨说的一样,送男人玩具是最好的选择,这真是简单到令人害怕的道理耶。这样一来,他就暂时不会对圣堂的营运有意见了吧。」 「关于男人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我也是曾经年少轻狂过呢。虽然当时是穿着裙子啦。」 「桃子阿姨太靠得住了,从少女心到操纵男人的方法无所不能,桃子阿姨简直就像是人体版的秋叶原。就是什么都有的意思啦。」 桃子骄傲地挺起她的d罩杯胸部。 「无所不能的桃子小姐,要向国子介绍一个人。」 一位驼背的老婆婆从桃子身后现身,是一直在池袋森林中坚守自己楼房的赵婆婆。国子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和桃子说起赵婆婆的事情,哭到双眼红肿的桃子立刻就把赵婆婆接来圣堂。想打动固执的赵婆婆,对桃子来说也是一大挑战。但是桃子曾是门庭若市的「热带鱼」店主,她可以从东京同行挖来顶尖人才,其手腕绝对不是盖的。桃子字斟句酌对赵婆婆说起自己的事,希望能向赵婆婆请教人生的经验。当一个流离失所的人妖前来寻求协助,重情义的中国人,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赵婆婆一边叹气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一边笑着来到圣堂。 国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抱住赵婆婆。 「赵婆婆,欢迎你来到圣堂。我一直很担心你呢。」 赵婆婆虽然推说只会待一阵子,不过看起来却很开心。 「只要解决了桃子的烦恼,我就会回池袋。」 「是啊,就这么办吧。因为桃子阿姨的烦恼很多,所以能减少一点也很好。婆婆,我答应你,在你来住的这段期间,金属世纪会负责替婆婆的房子除草的。」 「那就交给武彦吧。」 桃子突然插了一句,让国子大笑不已。现在赵婆婆其实和定居在圣堂没什么两样了。桃子一定会不分昼夜告诉赵婆婆关于第三性的秘密,让她晕头转向吧。桃子总是笑着这么说:「男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女人也有一百零八种烦恼2,第三性则是两者相加,一共有两百一十六种烦恼喔。」 国子召唤部下过来,立刻安排房间给赵婆婆住。她心想,圣堂里也有不少外国人,赵婆婆应该不会寂寞才对。国子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一边哼歌一边眺望广场。只要使用加工过的碳材料,柱子的数量就能减少,省下的空间就可以提供新的家庭居住。国子一想到梦想得以实现,就没来由地觉得很开心。 「桃子阿姨提出采用碳材料的点子,实在真是太明智了。要是我们早一点这么做就好了。为了庆祝赵婆婆来到这里,我们买个戒指来当做纪念吧,可不可以嘛,桃子阿姨?」 掌控经济大权的桃子,才不会被她这种把戏骗倒。国子有浪费的坏习惯。尤其在她当上首领之后,经手的金额也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她才会对金钱产生麻痹感。虽然桃子很清楚,女生总是会想把钱花在随身的小东西上,但浪费是不行的。 桃子一开始就看穿了国子那点小心思。 「购买碳材料不光是为了补强圣堂喔,之前你弄坏了回旋镖让人真的很想哭啊,那可是很贵的哟。但是你居然还买了cacharel的香水、碧雅诗的指甲油,还有爱玛仕的包包……」 桃子扳着指头算了起来。她每说一样,国子的脸就更绿一分。她心想,接下来桃子一定会教训她未来的金钱观会变成怎样怎样。桃子在说教的时候,会变身成严厉的父亲。她不会像女人那样拖拖拉拉绕圈子,而是会发出超有魄力的怒吼,所以国子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这时候,国子可以体会到以前那些参加体育社团的同学的心情。光是想像桃子发怒的情景,国子的身形就越缩越小。 正因为如此,国子更不敢大意。她其实已经下了一些订单,之后终究肯定还是会被桃子发现吧。到时候,桃子一定会向免税商店的店员杀价。国子一看到桃子又要伸出另一只手开始数,连忙挡了下来:「桃子阿姨左手数过的东西,就当成送你的礼物吧。我这个人不和别人分享就浑身不对劲呢。」 「那么我就不说教了,爱玛仕的包包就归我罗。」 「唔,太过分了啦。桃子阿姨不是有凯莉包了吗?」 「我也想要红色那一款啊。国子真是体贴,和拉拔你长大的我还真像呢。」 国子反而因为这句话而得意洋洋。即使自己的身体比较像妈妈,国子觉得自己的个性绝对是像桃子。漂亮、坚强、温柔又幽默的桃子,正是国子憧憬的理想女性。桃子生起气来虽然可怕,但她基本上什么事都支持国子。 国子觉得她应该趁现在道歉。 「对不起,我还想用剩下的碳材料制作十个回旋镖。」 「我说呀,如果只倚仗着回旋镖的数量多的话,是没法磨练技巧的喔。像你那样靠蛮力的用法,久了会受重伤的。请做一个回旋镖就好,只要用得更纯熟,国子就会变得更强。回旋镖呀,要像我这样用。」 桃子举起自己的小型回旋镖。虽然和国子那种以破坏力见长的回旋镖形状不同,但同样都是用碳材料制成的。桃子用单脚在原地回转,接着甩出手上的回旋镖。只见回旋镖穿透圣堂屋顶上的广告看板之后,在空中盘旋飞舞。桃子的回旋镖因为体积较小,所以而转数较高,看上去像是一片圆盘。如果说国子的回旋镖是老鹰,那么桃子的回旋镖就是重视速度的燕子。因为国子没办法像桃子掷得那么优雅,所以才会转而偏向重视力道。回旋镖在一个长u字型回旋之后,飞回到桃子身边。 「听好罗,我只示范一次,你要看清楚了。」 桃子出声提醒国子。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逐渐接近,在那样的速度之下,国子无法抓住接下的时机。她瞥了桃子的鞋子一眼,发现桃子穿的是底很薄的拖鞋。即使鞋身是碳材料,但上面没有镶钻。桃子可能忘了自己穿什么鞋了,国子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桃子阿姨,你快躲开啊!」 纵向飞来的回旋镖像是要切开桃子的头似地飞了回来,不过桃子却是文风不动,她紧盯着飞回来的刃身同时调整呼吸。回旋镖已近在眼前,再多转半圈就要把桃子的头盖骨一分为二。国子此时想把视线别开,这时候桃子动了,她突然伸出了双手,以空手夺白刃的方式接下回旋镖。 「不会吧,用空手接耶!」 即使是面对足以切开战车的利刃,桃子也毫不畏惧,用空手就接了下来。当蛮力碰上速度和时机,其实等同于无力。国子每天都会从桃子那里听到这样的叮咛,这也是非常具有桃子个人特色的技巧。 桃子保持夹住回旋镖的姿势,露出微笑:「要是你做不到这样,就不算出师喔。」 「我还要再练习……」 国子被桃子的神乎其技吓破了胆。她觉得,这时候在她身旁的桃子,简直就像另一个次元的人。不论是身材、智慧或武艺,国子没有一项及得上她。桃子虽然不是天才,但却是努力型的人,能把所有领域的技巧都磨练到极致。她比那些天生就是女人的女人更加耀眼。 「听好罗。不够美的技巧就不算是技巧。国子你还不够成熟,所以可以使用护甲或靴子,但是你绝不能老是依赖护具。」 桃子也是以武术师父的身分照看国子长大。她并没有忽略国子先前在秋叶原那场战斗,因为脚麻痹而无法动弹的事。桃子告诉国子,若是能巧妙运用膝盖和脚踝,就可以在不伤害靴底的状态下接住回旋镖。 「我要拿个新的工具给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国子来到了桃子的房间,发现房间布置又不一样了。不管国子来几次,房内的摆设没有一次是一样的。桃子的房间大小明明跟国子的一样,在里头却连笔直地往前走三步都没办法。每次只要拖动那些符合人妖嗜好的猫脚家俱,上头的金漆就会剥落。 「这个工具是我以前在店里用过的东西喔。」 桃子说着说着打开了衣橱,皮制的绷带装立刻跑了出来。国子不愿去想像以前的「热带鱼」究竟是怎样的店家。虽然桃子说是幻想世界,但国子觉得那应该是黑色的幻想吧。 「桃子阿姨,这是什么?」 国子随意拿起一样器具,歪着头表示疑惑。桃子平静地回答:「嗯?那是导尿管。插进尿道里面使用的。」 国子发出尖叫,把透明软管扔得远远的。 「以前有个顾客偏好此道。那位客人明明是一流企业的重量级人物,兴趣却有点怪呢。这个是要——」 「不用讲了,我知道那是变态的事情就够了。话说回来,你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桃子把藏在里面的圆箱打开,里面放了一条鞭子。 「你们到底是开什么店啦?居然是sm俱乐部,我的幻想都破灭了!」 「不是啦,这条鞭子也是碳纤维做的。是在开店五周年派对上进行梦幻表演时用的小道具啦。当时我们远从拉斯维加斯请来魔术师表演大型魔术秀喔。魔术师把吊在半空中笼子里的美子变成了棕熊,当时大受好评呢!这是调教棕熊时用的鞭子。」 「秀场还真的什么都办得到啊!」 在桃子的字典中没有不可能三个字。因为她自己都能从男人变成女人,所以她向来主张万事皆可能。客人如果想看舞蹈,从芭蕾、日本舞到佛朗明哥舞什么都能跳,她还发下豪语,只要客人要求,连空中漫步她都能够学会,而且绝对不是制造错觉的空中漫步而已。 「第三性公关这一行做的是贩卖梦想的生意。其实我本来想弄一只座头鲸的,可是捕捞、搬运、水槽,乃至于华盛顿条约等等,要处理的问题太多了,结果最后只好用棕熊代替……」 「不不不、棕熊就很震撼人心了。」 「真奇怪,我明明记得有两条鞭子啊。长的鞭子是用来调教棕熊……」 「你该不会要说,短的鞭子是用来调教美子的吧?」 「没错喔。你不知道美子是个极度的被虐狂吗?」 虽然国子恶心到胃酸都要逆流,不过这种对话模式她已经习惯了。国子不知道自己心里居然有点期待这样的话题。要是国子的心灵不够少女的话,那全都是桃子的错。一个年方十八的女孩,对于性别错乱的世界太过熟悉,进而免疫了。不过在她这个年纪,接受的生活刺激强度或有趣程度,和不幸是划上等号的。国子总是要求桃子讲更刺激的话题。如果要说桃子是有深度的人,那深度就像马里纳海沟一样深;说她是肤浅的人,那浅度就跟瓶盖差不多。这种像远近两用望远镜一样兼容并蓄的特质,或许正是第三性最大的秘密吧。 桃子又转身探进衣橱。 「真奇怪耶,如果要练习的话,还是用短皮鞭比较好。」 「搞不好是美子整理行李时混进去了。美子也从我的房间偷了一条内裤说要当纪念。」 美子至今音讯全无。桃子虽然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很在意美子的消息。说起来,当初她是在的小巷里把美子带回去的,虽然说迷路是美子的天性,但是无论如何,完全没有联络未免也太异常了。对于天生耐不住寂寞的美子来说实在很奇怪。桃子心想,现在她也只能祈祷至少有间奇怪的相扑训练所愿意收留她。 国子心情消沉时,桃子总是会用讲故事的方式安慰她。因此国子见状也想如法炮制:「搞不好,她会遇到一个很棒的王子。或许她现在正穿着像公主一样漂亮的衣服,住在城堡里……」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啦。她要进入城堡,也只能以宫廷料理的身分进入。」 「不过美子的运气超好的耶,也许现在正坐在玉舆上……」 「她可是拖着双轮车的家伙耶。就算她出人头地,最多也只是双轮车升级成牛车啦。要是她真的坐上乘舆的话,我就把红色凯莉包还给你。」 「真是的,你为什么老是嘴巴那么坏呢?我是只想让你安心才这么说,只是我口才不像桃子阿姨那么好。还记得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故事?」 桃子的故事总是用「好久好久以前」这类方式开场。国子趁桃子回忆时坐上她的大腿。 「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对吧?」 「没错,那个故事的后续。」 国子像小猫一样磨蹭着桃子的膝盖,要她说故事。于是桃子以温柔的口吻开始说起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所有的男女都变了性,人类面临了灭绝的关键时刻。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第三性公主出现了。这位公主有个烦恼,不管她认识多少帅哥,那些帅哥原本都是女的。但公主喜欢的是真正的男性。有一天,一位魔法师出现在公主面前,告诉她可以实现她的愿望。于是公主说,希望世界能恢复原本的样子。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公主竟然变成了王子。」 国子的脑袋瞬间当机了。 「欸,这个故事,真的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吗?」 「是啊。国子很爱这个故事呢。」 国子顿时哑口无言,心中一直吐嘈这是什么床边故事啊。换成是一般的小孩,到了半夜可能还会吓醒吧。国子心想,没想到自己小时候听这种性别错乱的故事居然还睡得着,不由得觉得自己神经还真大条。 「我现在终于了解了,我的内心不够少女全都是桃子害的。」 桃了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 「那我就说些比较正经的故事好了。可是,剧情千篇一律太无聊了。没有精华片段,也没有出人意料的情节,连我自己听了都想睡。」 「讲童话故事不用出人意料啦!」 国子在桃子腿上搔痒,让她忍不住发笑。早知道就不要绕圈子讲话,一开始就这样搔痒不就好了。 心情变好的桃子,把堆满了美子回忆的衣橱关上。 「对了,对了。还得教你鞭子的用法。」 国子接过桃子手中的鞭子,感觉它很轻又很长。桃子向国子示范鞭子的用法。桃子的动作如芭蕾舞者般优雅,她右手一挥,鞭子简直像生物获得生命似地穿越窗户而去。鞭子的尖端飞越圣堂的广场,发出一阵尖锐声响之后,缠住了对面的管线。绷紧的鞭子长度超过五十公尺。 「就像我这样,靠扣腕的动作和出手时机操纵鞭子。要是你用蛮力硬挥,那就不会进步喔。暂时用这个练习吧。」 接着,桃子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拿出先前的档案。武彦他们暗中准备的作战计划就在今天执行。桃子说,放任比责备更容易让男人露出马脚,所以国子决定先假装不知道,不过她心里还是很不满。 「我只是不想在进攻亚特拉斯之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因为现在我方的人员、资金和武器都不足。和新霞关交战我们一定要倾尽所有战力才行。」 「那个喜欢耍帅的武彦,打算立下功劳之后再跟你报告。真是小家子气的想法。他的气度太小了,所以听不进别人的话。」 「这我知道。」 桃子在萤幕上打开数个档案,每一位都是年轻女子。 「武彦到底瞒着我想做什么?」 国子找不出这些人的关联。她们既非政府相关人士,背景经历也完全不同。不过桃子发现了蛛丝马迹。 「我做过各种调查之后,发现她们有三个共通点喔。你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国子抱住椅背凝视着萤幕。她从刚才心情就不是很好,原因就是担心这次作战会波及一般民众。只要走错一步,金属世纪就会变成攻击对象不分军民、不分男女老幼的恐怖份子了。 「是政府要员的家人?」 「差不多,她们的亚特拉斯等级都很高。像这孩子居然是aa级。」 显示在画面上的女孩和国子同年龄。 「哇,是真正的干金小姐耶。我第一次知道有这种等级的人存在。她们家是旧时代的名门贵族吗?这种等级可以住在第六层了。」 国子说着说着似乎感受到对方的高贵气质,她在圣路克女子学校也没有看过等级a的学生,不禁感叹自己和高等级无缘。桃子又打开下一份档案。 「这些人至少都是a级。还有另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她们都不住在亚特拉斯,这很奇怪吧?」 正如桃子所说的,那些人的亚特拉斯等级全都非比寻常。可是她们几乎都住在地面上。例如那须、叶山或轻井泽等地方。她们似乎是讨厌都市而喜爱宁静的居住环境。不过,里面也有住在秋叶原的千金小姐。 国子心想,堂堂千金小姐居然住在那种龙蛇杂处的地方,个性一定很怪才对。 「应该是离群索居的菁英家族吧。」 「你说得不对喔。那些人的家人,亚特拉斯等级都非常低。其中甚至还有f级的,为什么会这样?」 国子认为是资料弄错了,因为亚特拉斯等级相当于一种血统证明。眼前的状况就像是一群驴子里混入了纯种马。 「这些资料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全部都是伪造的吧?」 「不是的,这是金属世纪情报组骇客潜入政府电脑主机偷出来的资料。」 「太危险了。万一我们侵入『宙斯』被政府发现,可能会丧命的。话说,最后一个共通点是什么?」 「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是最明显的一点耶。」 国子把档案全部浏览比对一次,不过还是没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桃子见到国子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禁有点火大,说话的口气也变差了:「她们全都比我还丑啦!」 此时一名金属世纪的男性成员跑了过来。 「国子大人,城墙上有一些诡异的东西,请您尽快移驾前去视察。」 先前因为被军方攻击而崩塌的城墙,如今却爬满了绿色植物。这是金属世纪成员准备使用碳材料补强城墙时发现的。前一阵子才被炮弹轰成像攀岩场一样的城墙,才没多久居然覆上一片翠绿。 带着钢盔的国子茫然地仰望着城墙。 「有人种了树苗吗?」 「没有。因为地面不够稳定,所以这里已经禁止进入了。」 「怎么会长出这种东西?」 「我们也不清楚。」 以前的城墙像是蜂窝一样,不过现在完全改头换面了。照这样下去,圣堂会遭到森林吞噬。 「看来只能用火焰喷射器去焚烧了,立刻展开作业。」 话说回来,这植物能在水泥上扎根,可见其强韧程度。这还是国子第一次在东京看见能在岩石上生长的植物。由于国子已经决定要用碳材料补强城墙,因此必须尽早除去那片植物。 突然间,地面开始小幅摇晃。 「地震?」 当国子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划开天空的冲击波向圣堂。声音透过圣堂的管线放大,发出管风琴般的声音。犹如所有键盘都一起敲下去的巨响,让国子感到头盖骨都麻痹了。她心想圣堂该不会受到攻击了吧,不禁绷紧了身体,结果事实并非如此。 「国子大人,请您往池袋方向看。」 池袋上空燃起橘红色火焰。那个攻击又开始了,比先前的攻击更激烈。通往池袋的道路应该全部封锁了才对。不管怎么看,对方应该就是第十高射特科大队。这一波射击比上次更疯狂。虽然攻击现场距离圣堂相当遥远,但在圣堂因为管线共鸣的现象造成了轰然巨响。 国子追踪炮弹来源。 「是哪个地方被攻击了?」 没过多久,无数架战斗机从上空飞过,看样子似乎是紧急升空。在判断出攻击地点后,消息传了进来。 「国子大人,是军方在练马的驻扎地遭到攻击了!」 ☆ 香凛在亚特拉斯第三层的办公大楼,目睹地面遭火焰焚烧,她的身体因此僵硬起来。成群结队的战斗机从她眼前飞过。战车、战斗机和炸弹,看起来就像在地面上爬行一样。 「又在打仗了,地面根本就是地狱。」 香凛脚下的地板,已经变成了泰迪熊之海。 香凛的公司发展一帆风顺。梅杜莎继续分秒不停地降低经济碳。香凛的工作是顾问,负责提出对这项生意有益的建议。只要运用梅杜莎,就绝对不会误判投资标的。收购债务国公司的股票,透过梅杜莎降低碳指数,接着在股价高涨时卖出,简直就像开着挖土机挖掘埋藏现金的土地一样。克菈莉丝负责欧盟,塔尔夏负责中南美,而张和香凛在亚洲市场上行动。 第一个一百亿日圆到手时,香凛笑得合不拢嘴。她骑着脚踏车欢呼,绕着整个楼层兜了十圈。因为狂笑不止,甚至连腹部都抽筋了。香凛这辈子已经衣食无缺,想买什么通通都可以买下。 克菈莉丝告诉香凛她买了个酒庄,还说在游泳池放满美酒游泳,真是一种最棒的享受。香凛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于是也想找点事来做。 香凛从全世界的拍卖会中收购价值五百万的限量版泰迪熊。头八只她都取了名字,不过后来觉得取名太累了,所以接下来的一百二十五只只用编号区分。最后因为数量太多,甚至觉得连编号也太过麻烦。在架子上放不下之后,开始排列在地板上。连地板也放不下之后,只好通通堆成一团。 在香凛为了处理泰迪熊而烦恼时,梅杜莎依然马不停蹄为她赚进大把钞票,她帐面上的资产已经超过一千亿日圆。有点不爽的香凛,把办公大楼也买了下来,即使她花钱如流水,还是比不上赚钱的速度。因为她不太想回家,索性连附近的高楼层旅馆也全部收购下来。 「当有钱人也很累呢,光是思考要买什么就累翻了。」 香凛截至上个礼拜为止都因为兴奋而不想睡觉,然而,到了今天,却从一大早就觉得很腻了。她已经富可敌国,所以透过购物获得的乐趣也变得有限。买布偶和买不动产在她眼中没有差别,都是不够她塞牙缝的小东西。虽然她想一口气花掉一千亿日圆,但却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她心想,要是这一千亿日圆可以钱滚钱那就太好了。 打开电视,香凛发现新闻正在大幅报导马来西亚外交部长亚比丁辞职的消息。马来西亚国民对于国家英雄挂职求去感到疑惑不已。不过,香凛深信这就是碳主义者变成新时代主角的里程碑。马来西亚的经济和亚比丁哀伤的眼神正好相反,透过投资蒸蒸日上。 香凛想起亚比丁曾在这间办公室里低声说道:「这样会扰乱经济体系的。」她不禁在脑中反驳:「才不会这样。」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平衡稳定的经济体系,这是香凛的论点。若是没有贫困潦倒的阶层,就不会有富人的产生。即使经济体系演变到地球型经济的阶段,其本质也不会改变。 「实际上,碳经 济制度本来就是因为碳的排放才能够成立。要是没有碳排放的话,所有的碳主义者都会失业。平衡稳定的经济体系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不平衡才代表经济体系处于健全状态。」 梅杜莎之蛇全都变成了红色,它们似乎是忍不住想觅食了。假想空间的水位已经下降五公分,不过梅杜莎的强迫性欲念仍然无法获得满足。香凛检视了碳市场,昨天乌克兰工业区透过经济碳的头胎租赁,让该地区的投资有所成长。世界经济虽然因为转型成碳经济而出现短暂的停滞现象,但是现在,景气已经开始急遽好转。投资人为了找寻好的投资标的,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香凛团队的动态。 「在法兰克福市场开市之前先待命吧,人类在晚上是需要睡觉的喔。」 虽然香凛安抚了梅杜莎,它却还是不断重复相同的讯息: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妈妈救我。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真是的!程式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当初应该有按照设计书去做才对啊。」 香凛之所以委托秋叶原高科技仲介商「福耳库斯」制造梅杜莎,是为了取得以军事目的开发的cpu组件。安田电气的六六〇型cpu只能透过地下管道取得,很少仲介商可以拿到这种违禁品。梅杜莎明明是由各种不易取得的民间技术汇集而成,却总是情绪不稳,完全不像最新人工智慧该有的样子,根本就是个任性的小孩。高科技仲介商曾经说过,梅杜莎的人工智慧需要一定时间来教育。使用者的智慧越高,越有机会让梅杜莎获得飞跃性的成长。 「你一点都不像我,笨死了,稍微独立一点吧。」 但是,香凛其实不是梅杜莎的亲生母亲,而是拥有资金的塔尔夏在认同香凛的商业模式之后,提出了建构梅杜莎的构想。基本设计是塔尔夏的构思,但是香凛却没问过塔尔夏梅杜莎完成后会变成怎样。如果香凛早知道成品会这么神经质,她才不愿接下管理工作。 香凛摸了摸全像立体显示的蛇头。 「你比较像你的爸爸耶,很难相处这一点根本一模一样。」 塔尔夏身为电脑开发者,应该会关心自己心血结晶的电脑状况是否良好,然而他却完全不过问香凛的管理方式。塔尔夏曾经私底下向香凛暗示,应该由四个人当中最聪明的人当梅杜莎的父母。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她和塔尔夏最后一次交谈的内容。在那之后,他连营运会议都没参加。就算克菈莉丝威胁要削减分配给他的利润,也没有获得塔尔夏的任何回应,他只是默默从事负责区域的业务而已。香凛觉得梅杜莎虽然只是全像立体影像,但是至少看得到它的身影,比塔尔夏亲切多了。偶尔在网路上现身,键入一些文字后就消失的塔尔夏,其存在就如同幽灵一般,他不像年轻碳主义者克菈莉丝或张那样抱持菁英意识。塔尔夏不执着于地位、名誉及权力,一心只追求利益。 此时克菈莉丝寄来一封邮件。总是保持开朗的她在字里行间表露出不满的情绪。 香凛,你现在就开始操纵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这样操之过急了喔。之前开会的时候,我们不是决定先降低俄罗斯的碳指数之后再进行吗?我明明说过那边的石油利益很复杂的。要是操纵得当,可以赚到五百亿欧元。梅杜莎的管理是你负责的,请你不要任意行动好吗? 克菈莉丝 「胡说八道。我才没碰沙乌地阿拉伯。克菈莉丝之前明明说过她想和那边的王族建立关系,所以那块地区就交给她。」 香凛试着确认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果然如克菈莉丝所说的大幅下降了。她立刻打开梅杜莎的相关纪录,可是并没有针对产油国进行头胎租赁的纪录。但是,这种高超的技巧应该只有梅杜莎才做得到,她立刻把梅杜莎的相关记录寄给克菈莉丝。没过多久,电话就响了起来。话筒的另一端居然是克菈莉丝本人。克菈莉丝大概很慌张吧,因为她觉得用文字无法沟通清楚,所以就打了电话。这是两人第一次听见彼此的嗓音。 「哈罗?你真的是克菈莉丝吗?」 「我才想问你真的是香凛吗?」 克菈莉丝的嗓音比香凛想像中的深沉沙哑。另一头的克菈莉丝也因为香凛的嗓声太过稚嫩而感到疑惑。在创建公司的过程中双方交流过无数次,这两位商业上的伙伴,都有一股冲动想向对方说:「初次见面,你好。」然而,这时候该怎么确认对方的身分才好,香凛还在思考,而克菈莉丝脑筋则是动得比较快:「前一阵子,我送你香槟王当生日贺礼,那是哪一个年份的?」 「二〇二〇年。」 话筒的另一端发出了感到安心的声音。对方必定是克菈莉丝没错。 「我看了香凛你送过来的梅杜莎相关记录。你有什么看法?」 「沙乌地阿拉伯的指数怎么会下降呢?」 「你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啦!梅杜莎的管理者不是香凛你吗?」 「系统工程师是克菈莉丝你耶!你又是怎么设定的?」 摸不着头绪的对话让香凛火冒三丈。香凛觉得,虽然克菈莉丝在电子邮件上的用字遣词总是给人开朗的感觉,但她实际的个性却是冷静又多疑。香凛建议把状况告知塔尔夏,可是克菈莉丝却立刻给出「不」的否定答案。 「绝对不能这么做!把我们不了解的事交给我们不了解的人处理,这是一种错误的做法,而且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香凛也这么认为。况且梅杜莎本来就是塔尔夏设计的,这一点克菈莉丝也注意到了。 「该不会有另一个和梅杜莎一样的系统在运作着?」 香凛笑着说怎么可能。即使制造出相同性能的电脑,整个程式的核心——预测程式,是香凛自己的思考产物。香凛没愚蠢到开放预测程式的原始码,因为写这个程式的目的不是要把自己的智慧贡献给全人类。知道预测程式的只有包括香凛在内的四名同伴。只有独占这个程式才能保住自己的优势。 克菈莉丝沉默了半晌,脑海突然掠过某个念头。 「欸,如果我们侵入梅杜莎的话,可以让沙乌地阿拉伯的指数恢复原状吗?」 香凛不知道克菈莉丝究竟在想什么。 「我想大概做得到吧。不过,梅杜莎如果发现水位上升的话,可能会陷入恐慌状态喔。因为它是以降低水位为前提……」 克菈莉丝说这是为了观察市场,所以试试看吧。香凛胆颤心惊地侵入了梅杜莎的程式。她心里其实很不愿意勉强自己做这样的事,心想梅杜莎一定会有种被活体解剖的感觉。香凛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当实验动物,让她的心好痛。虽然不知道谁做了头胎租赁,不过这本来就是香凛构思出来的系统,所以只要切断循环的路径,应该就能让对方的头胎租赁程式中断。如果关掉碳债务银行的帐户,那么针对特别目的公司的租赁也就不成立了。 「克菈莉丝,我找到罗。是香港的碳债务银行和一家spc(特别目的公司)签订了五百亿欧元的合约。」 「那间spc在哪里?」 香凛指示梅杜莎骇入全球昨天曾在市场进行过交易的金融机构资料库。巨量的资料不断在萤幕上跑,在全世界进行交易的现金流动就像海啸一样。梅杜莎一边解读密码化的情报,一边破解对方的防御程式,这动作已经超出原先的设计范畴,渐渐超出梅杜莎处理的负荷,全像立体显示的蛇影猛烈地发狂躁动。 「梅杜莎加油,不可以认输,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梅杜莎的演算装置因 为超过负荷的资料量而濒临崩溃。要是梅杜莎损毁,公司也完蛋了。正当香凛要输入强制终止的指令时,克菈莉丝察觉到香凛的想法,于是发出几乎震破鼓膜的怒吼:「你不能停下。如果在这里中断的话,对方会发现梅杜莎的存在。这样一来,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能侵入了!」 全像具体显示的蛇一条接着一条消失,让香凛泫然欲泣。 「克菈莉丝,蛇在消失了啦。」 「不要紧的,香凛。梅杜莎很聪明的,它只是把不必要的功能节省下来。全像具体影像只是用来装饰啦。」 香凛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的神经就要无法忍受了。她觉得自己刚刚应该还是要强制终止。当她的手指放到键盘上时,萤幕上显示出「搜寻结束」的字样,结果发现与碳债务转移银行交易的特别目的公司,是位在印度洋的马尔地夫共和国。 克菈莉丝拍着桌子,高声大喊果然如此。 「对方和石田金融一样,都是在利用免税天堂的系统。这表示地球另一端还有一台梅杜莎。」 「怎么会这样?居然模仿我的系统,真叫人不敢相信。」 「香凛,击垮商场上的敌人是一种礼貌喔。」 克菈莉丝的话点燃了香凛的斗志。 「你看着吧。因为这个循环系统是我想出来的,所以我也知道它的弱点。」 香凛确认全像立体显示功能正常运作之后,接着冷静地开始操作。只要碳债务转移银行无法还款,投资、租赁和售后回租的交易都无法成立。香凛关闭了债务转移银行的帐户。克菈莉丝的语气终于又开朗起来。 「好棒!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恢复原状了。真不愧是香凛。下一步,就是找出那些家伙进行交易的投资公司清单,然后再和那些公司说明和我们石田金融合作比较有利。你知道那些家伙提出了哪些条件吗?」 香凛把马尔地夫的经济碳资料传送给克菈莉丝。克菈莉丝分析之后,有设计出更有力的投资条件。如此一来,投资公司和碳银行应该都能感受到石田金融的魅力。香凛感觉电话另一端的克菈莉丝声音越来越亢奋。看来她那句「光是想像赚钱的情景就能达到性高潮」应该是真的。 「请不要发出恶心的声音好吗,你讲电话的对象是女生耶。」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钱比男人更让我有感觉呢。」 克菈莉丝能开玩笑表示她已经恢复正常。香凛听见开香槟的声音,克菈莉丝提议干杯庆祝。 「我们踹开了商业上的敌手,所以一定要庆祝一下。要是我们刚才太大意,可是会有莫大的损失呢!」 香凛实在不敢想像,世界上竟然有第二个和梅杜莎一样的系统。要是克菈莉丝没注意到沙乌地阿拉伯的碳指数,那么她就不会察觉到。能够抢先出击实在非常幸运,如果是对方早一步发现香凛的梅杜莎,自己这方便会遭到相同的打击。 「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我们家的梅杜莎开始慌张起来,因为碳指数上涨的缘故,假想空间的水位也跟着提升了。」 这次交易让水位上升七公分,导致梅杜莎开始不听香凛的指示。这种情况会损害梅杜莎的人工智慧,但是克菈莉丝说,这应该可以增加它的经验。 「虽然这种方式有点斯巴达,不过,应该能让它比对方的电脑更具警戒性。要让我方保持优势,就得让梅杜莎变得更聪明才行。在程式里加入生存竞争和强迫观念模式吧。只要让梅杜莎觉得想毁灭它的敌人会不断出现,它就能变得越来越强。而且我们也找出敌人究竟是谁了。」 「是塔尔夏——!」 透过梅杜莎调查对方的详情之后,发现对方使用和香凛相同的预测程式。一定是塔尔夏让高科技仲介商制作两台相同的电脑,一台交给了香凛,而另一台则转交给其他的碳主义者。这段时间没有塔尔夏的音讯,一定是因为他忙着在马尔地夫设置电脑的缘故。 「他是克菈莉丝你带来的伙伴喔,你居然找来这么可疑的男人,只要我们失算一步就会破产了耶。」 「对不起。但是如果把他排除在外,我们就会失去资本以及和银行之间的合作关系了。」 香凛把身体压在椅背上,双脚交叠在桌上。 「谁说要开除他了?要是被他逃走,就不能让他尝到苦头了。」 「唉呀,真坏心呢,我就是喜欢香凛你这一点。我马上去调查塔尔夏的背景喔。」 电话挂断之后,香凛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克菈莉丝之间的紧密牵绊。 香凛认为塔尔夏这个人很可疑,她觉得只透过梅杜莎调查还不够,于是把盗取的相关纪录全部删除。即使紧急询问塔尔夏,他也只要假装梅杜莎只有一个就能推托掉了。不可思议的是,塔尔夏在「l·t·c·i」也投资了相当的金额。要是香凛的公司倒闭,那么他的钱也会随之消失,反之亦然。刚才因为香凛的操作,导致那间马尔地夫的公司和交易对手的合约遭到破坏,因此那间公司应该也遭到相当程度的损害。要是塔尔夏在那间公司的出资和投入香凛公司的资本金额一样,他等于损失了两千万美元。碳主义者不会如此自虐才对。塔尔夏创造出两个相互竞争的系统,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一定要尽快查清那家伙的底细,让他跪地求饶。」 香凛拼命安抚梅杜莎。光是让梅杜莎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系统,应该就会对它造成压力,但是克菈莉丝却顺势替它加入生存竞争的本能。香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梅杜莎成长为更高度的人工智慧,这一点会成为梅杜莎最强大的武器。香凛有自信绝不会在智慧的较量上落败。 「我一定会让梅杜莎变得和我一样聪明。」 自尊心让稚嫩的香凛萌生出母性。她绝对不容许梅杜莎输给另一个系统,这会比被放逐到地面成为蚊虫的饵食更加屈辱。如果梅杜莎能有飞跃性的成长取决于教育的方式,那么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知识全部教给梅杜莎。 全像具体显示的蛇如溺水般痛苦挣扎。 「梅杜莎,安静一点。水位上升七公分不会让你溺水的。妈妈讨厌任性的小孩喔。」 香凛思考着梅杜莎的教育方针。面对这么神经质的电脑,必须采用新方法教导才行,这也攸关公司能不能获得钜额利润。香凛重新检视整个系统。 「要是梅杜莎按照现在的速度降低经济碳,那么经济体系会在一百五十年后达到平衡。时间还要那么久,对我的人生是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如果让两个系统相互竞争降低经济碳,那么试算的结果是……」 梅杜莎导出的结论是十年。这样的话经济体系达到平衡的速度太快了,到时候香凛芳龄才二十岁而已。 「我才不要这样,一定要让公司永续经营。果然还是该消灭另一个系统才对。这样的话,如果有个能够不断产生经济碳的系统会怎样呢?」 经济碳是碳主义者的资源,如果梅杜莎只是一味降低的话,总有一天会面临资源枯竭。为了让利益源源不绝,必须使碳排放型的产业维持运作。最好的状况是让梅杜莎一年降低的经济碳,和排放的实质碳等量。能作到这一点,便能持续不断创造利益。香凛循着这个逻辑来思考,脑袋却卡住了。她伸脚把桌上的泰迪熊全部扫开,寻找着智慧果实。 「糖果、糖果……找到了。」 她把糖果盒里的各色糖果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让双颊都鼓了起来。香凛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有灵感了,显得有点躁动。她心想,一定要让对方那些碳主义者见识到自己的不凡之处。糖果能提供她赚钱的点子,对她来说是等同于能干的手下。巧克力和草莓口味的糖果逐渐溶解,仿佛在口中化为 甘甜的悄悄话。过去香凛就读研究所时,也是靠这一招才能完成经济碳循环模型。香凛为了听清楚糖果们的轻声低语,她又塞了几颗橘子口味的糖果。三种口味的糖果带来让人麻痹的灵感。 「若是让特定地区的碳指数变成负值,也许能够引发碳的泡沫经济现象喔。」 必须让降低的碳量超过基准值,才能让指数为负。假使真的实现这一点的话,全世界的资金会像雪崩一般涌进那块地区。如果事先收购该国的资产,便能以高价卖出。 「碳指数接近一的国家属于碳吸收型经济。可是如果当地不能同时存在大量排碳的产业,就无法进行头胎租赁了……」 满足这些条件的国家在哪里呢?香凛盯着世界地图看。 「我记得碳监视卫星可以监测热源。」 梅杜莎已经掌握住碳监视卫星伊卡洛斯的动向。香凛把伊卡洛斯目前的所在地和地图重叠。目前伊卡洛斯正好经过南美上空。亚马逊河流域正在冒出无数的热源。香凛口中的糖果奏起了刺激感官的旋律。 「对了!可以对焚林垦地的地区进行头胎租赁!」 亚马逊河流域虽然禁止焚林垦地,而且还课以很高的关税,但现实状况却还是老样子,阻绝不了焚林垦地。拥有热带雨林的巴西,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碳吸收型国家。由于雨林吸收的二氧化碳远比经济活动产生的二氧化碳来得低,即使碳税很高,两相抵消后,巴西的碳指数还是维持在极低水准。拜此所赐,巴西始终不愿放弃碳排出型产业。 「梅杜莎,我找到了好吃的猎物罗。」 香凛让糖果在口中咕噜咕噜打转。现在正是向巴西注资的好时机。香凛终于找到价值一千亿日圆的投资标的,心情因而稍微好转一点。 ☆ 二十年前的战争将城镇破坏殆尽,亚特拉斯第四层也因此遭到封锁。巨型支柱中的高速电梯也只有这一层不停。这片荒凉的废墟,时间依然停在二十年前。虽然以前这里是亚特拉斯时尚流行的指标地区,但现在的荒凉状态却是惨不忍赌。橱窗里的模特儿穿着过时的服饰,伫立在无人的街道上。 政府军队曾在第四层进行地毯式轰炸。由于人造地层上没有退路,所以战争一下子就结束了。所有市民都遭到轰炸波及,无一幸存,不过亚特拉斯的碳材料结构却没受到丝毫影响。被熏黑的巨型支柱虽然被弃置不管,但是等到再开发计划确定执行的那一天,其实只要稍加擦拭应该就能恢复原状了。 过了这么久的时日,第四层的入口终于开启了。只见一名白衣女子和一群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从电梯走了出来。小夜子开启终端机,改变了电梯的运行路线,这都是为了迎接来自地面上的客人。 「不论什么时候来,这个地方都让人不舒服。要是让美邦大人知道,在亚特拉斯之中有个地方比地面更荒凉,她应该也会大感吃惊吧。」 照亮脚下的手电筒灯光,照到了一个烧得焦黑的书包。虽然这一层早已是死城一座,却到处都残留着人的气息。 那些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们,虽然对战场不陌生,却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在战场上有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即使尸体就在脚边,也绝对面不改色,但现在他们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感觉连空气都充满陈旧腐朽的气息,一污浊到仿佛吸入后肺部就会发霉。 「连战场都比这种鬼地方舒服。」 其中一个随从用衣袖掩住口鼻。 战场绝对不是死的世界,而是生死混杂的场所。只要一出现尸体,立刻就会有活人来善后处理。即使一切都毁灭殆尽,不久后也会萌生复兴的嫩芽。但是,这一层人造地层却完全没有生命迹象。即使男子们用手电筒四处搜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蕴含希望的事物。这样的景象即使在地面上也不存在,倘若硬是要找相近的景色,也只有月球表面可以相提并论了。这个地方是一个时间停滞在二十年前的世界。 「怎么了?连你们也觉得害怕吗?」 「小夜子大人难道不会觉得不舒服吗?您来到这种诡异的地方,究竟打算要做什么呢?」 小夜子看了看手表,低声抱怨了一句「好慢」!虽然在这里完全不需在意他人的眼光,但也不是个等人的好地方。而且,小夜子一想到等一下要做的事,她就没有心情开口聊天说笑。 「现在美邦大人在做什么?」 「美邦大人正在和美子玩丢沙包,和那个胖子似乎相处得不错。没想到美子居然能和美邦大人聊上大半天。」 美子是第一个能够和美邦轻松交谈的女官。小夜子他们和美邦说话的时候,都非常耗费心神。和美邦说话时必须反覆确认自己是否心口一致,否则很危险,这导致交谈很难顺利进行。更何况,美邦很喜欢对谈话对象设陷阱,要是没有事先设下心防和她交谈,就唯有死路一条。这就像在玩俄罗斯轮盘游戏,不晓得子弹什么时候会射出。考虑到这些状况,让人不禁对美子感到诧异。美子说话的速度像说相声一样流利,不论是多聪明的人,应该都会在三分钟内吃下子弹才对,但是她居然能开着玩笑巧妙躲过美邦的陷阱。 「以前我当佣兵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人妖不会中弹,这种像笑话的传说,看来似乎是真的啊。」 「她那种样子和所谓的个性老实不太一样。」 小夜子推了一下眼镜。 「她不是不说谎,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谎。话说回来,身为人妖,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好隐瞒的。」 现在美子在女官之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小夜子也因此有余裕专心于其他使命。虽然当初只是想废物利用,不过美子却出人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美邦大人被美子迷住了,所以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动态。毕竟这里不是让她随性想来的场所。」 「小夜子大人不想被人看见她消除压力的方式吧。」 资历最老的随从语带讽刺。这个男人和小夜子一样顽强地活了下来。在随从之中,新人就占了一半。那些新人还不知道小夜子一行人究竟要在亚特拉斯第四层做什么。 「请谨言慎行,这是服侍美邦大人应有的觉悟。」 美邦过着被人群包围的生活,行动相当不自由,无法独自外出。小夜子一直担心,要是美邦开口想搭牛车去第四层的话,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说到小夜子在意的事,其实还有一件。之前她向政府申请由草薙作为随从补充员额,派令却一直没有下来。明明是最优先的要求,却遭到延后处理。小夜子为此感到火大。因此她试图把草薙的亚特拉斯等级调到比幕僚长更高,就在这个时候,小夜子看着终端机感到一阵愕然。 ——亚特拉斯居然有人的等级无法调整。 草薙的亚特拉斯等级是一般标准的f,但是却遭到锁定,而无法往上调或调降。小夜子拥有的终端机可以直接连接政府主机,只要她愿意,甚至可以将任何一位阁员解雇。但是这项特权却无法用在草薙身上。小夜子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拥有特权或许只是错觉。 「那家伙是能和美邦对等交谈的人。」 她斜眼瞥着这群随从。递补上来的人大概有九成一开口就会出局,这些随从只不过是花钱买来的消耗品。即使是通过美邦试炼的老手,平均的工作期间也只有一个月。这些随从全都是见钱眼开的佣兵,或是以无罪开释为条件交换的死刑犯。为了特赦而来的死刑犯,没有一个可以活过十天。 「小夜子大人,仲介商似乎到了。」 通过巨型支柱前来的临时货运,到达了亚特拉斯第四层。大门一开,车辆的车头灯灯光照射出来。大型卡车从电梯里开了出来。被车头灯照亮的 第四层,呈现出来的景象,让随从们产生绝望感。一眼望去尽是瓦砾构成的沙漠,这里是简直是位于空中的地狱。 从卡车上下来的男子,是接受了小夜子委托的秋叶原仲介商。政府的人同样也透过他们取得非法物品。小夜子绕着货柜走了一圈。 「素材都备齐了吗?」 「按照您的要求,全都是非常新鲜的上等货。」 「至于谢礼,亚特拉斯等级提升到b如何?」 「非常足够了。」 仲介商的男子恭敬地低头致意。小夜子打开终端机操作,提升男子的亚特拉斯等级。因为今后还要频繁地在亚特拉斯和对方接触,所以提升对方等级等同于给对方通行证,可谓一举两得。 随从打开了货柜的门,里头有二十袋由麻袋包裹的货物。随从把麻袋扛在肩上搬出,重量比他预期中的还重,身体很难维持平衡。当随从打算调整姿势换手搬运时,内容物却动了起来。「小夜子究竟买了什么?」随从偷偷看着小夜子,但对方的表情依然高深莫测。因为长年服侍美邦的缘故,小夜子连带的也对自己人不曾松懈。随从打算换搬另一袋时,袋子里传出了声音。 「你在做什么?动作快点。」 随从被斥责声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呛,不小心让货物落地,这时袋中传出呻吟声。他伸手打开麻袋,发现里面装的是活人。吃惊的随从大叫出声,袋中的男子也因此醒了过来。 「这里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在空中地狱清醒过来的男子,被眼前从未见过的荒芜景象吓到魂飞魄散,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遭到捆绑都没有察觉到。小夜子一脸不耐,拿起针筒对准男子的颈部注射麻醉剂。 「欢迎来到亚特拉斯!」 ☆ 一阵几乎穿破耳膜的叫喊声传入从麻醉中醒来的男子耳中。他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镜,凝神观察四周,发现牢房中关了很多人。男子试图在记忆里搜寻自己身在何处。方才那瞬间目睹的景象是瓦砾沙漠,而在此之前,自已应该是在秋叶原购物才对。他记得自己进了一间充满霉味的商店,因为听说那里可以买到很难到手的商品,所以才特地从鹿儿岛赶到那里。那么,现在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间牢房里?男子向旁边靠在墙上的女子搭话:「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他的手放上对方肩膀的瞬间,指尖突然变得僵硬,因为她的身躯已经冰冷。那男子仔细一看,发现在场的每个人都死了。这里是放置尸体的地方。男子再次回想在店里的记忆,试图想弄清楚这里是哪里。当时他只是好奇才走进店里,他新想,自己一定是被当作乡下来的宅男,所以才被摆了一道。早知道会碰到这种事就不来东京了。正当男子手足无措的时候,他感觉到走廊上似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位刚才见过的女子,正穿着绿色手术衣伫立在那里。 「你要大叫也可以,反正没人会来救你的。」 小夜子抬了一下下巴,指示身旁的男子们把人抬出来,这群强壮的男子立刻牢牢架住对方。这男子突然想到,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宅男绑架案吧,顿时他的裤档湿了一片。 「我不是宅男,我只是在家里蹲而已啊!」 男子不断惨叫,被拖行到手术室里,同时嘴里不断胡扯不着边际的话。小夜子打开样本盒,把白色液体注入针筒内。像汽车轮幅那样长的针管,瞄准男子的侧腹。 「你想干什么?我的身体可是很健康的。」 「这是当然的。如果实验动物不健康的话,那就没意义了。」 小夜子的眼中第一次浮现近似情感的神色。她的眼神恍惚又漂移不定。以往总是面对毫无反应的尸体,小夜子对于眼前的活体有种无法抗拒的新鲜感。要是透过麻醉让对方睡着就太可惜了。她想要更多的抵抗,更多的恶言相向。 「快住手,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真的吗?那就骂得更凶一点吧。」 小夜子的眼眶渐渐濡湿,让人错乱的现况让那男子屏住呼吸。小夜子立刻拿起钳子伸进对方嘴里,直接纵向拉开。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叫你怎么做都可以吗?快点认真骂我。」 她用钳子夹住男子的舌头,让对方抬起头来。不会说话的实验动物实在无趣。 「之前那一个可聪明了,一直到最后都还在说话呢。」 上一个实验动物把自己的身世都说了出来。她是个现在非常罕见的孝顺女孩,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而选择上夜校。小夜子不由得对她产生同情,进而感到十分不悦。这位女孩最后低喃了一句「爸爸……」,让小夜子的罪恶感越来越深。小夜子心想,为何这么好的女孩会落在她手上,让她不由得怜悯起女孩的命运。不过这个女孩越是可怜,小夜子杀了她之后就越觉得轻松。女孩的父亲最后下场也令人牵挂,想到这里就觉得那父亲的死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女孩的爸爸也许会因为身体日渐衰弱而死,也可能突然发病猝死。虽然小夜子很想知道结果,却没有办法得知。这份无力感,这种倦怠感,让小夜子在女孩的遗体面前茫然伫立。这样复杂的情绪让她感到不满足。 小夜子虽然因为服侍美邦而获得杀人的权利,但是即使杀了人她也没有得到乐趣。因为失去了「做坏事或许会遭受惩罚」的道德规范,所以感受不到刺激,对小夜子来说也就没有意义了。在这方面,小夜子和那些喜欢毫无理由地杀人的随从不一样。 她希望这个实验动物可以尽情辱骂她。不过,若是要求一个今天才刚和小夜子见面的女人当面骂自己是笨蛋、丑女或老太婆之类的,小夜子认为有点强人所难。不过,如果对方是个男人,应该很愿意多骂几句,一想到这里,小夜子就有点按捺不住了。所以她才想听对方骂人,最好是自己这种特权阶级一辈子都不可能听到的脏话。小夜子想要让别人当面唾骂自己,在她脸上涂上屈辱的污泥,让她失去尊严。而且对方又是个软弱的胖宅男,是个相当好的对象,绝对不能让这种天上掉下来的绝妙机会从眼前溜过。 小夜子压紧钳子,把对方的舌头拉出来。 「好了,你快骂吧。骂我是个老太婆什么的,还是我在小学时一定被别人欺负过之类的。对了,我的外号叫眼镜猴,还是一个在情人节不曾收过巧克力的阴暗女孩。」 男子的舌头已经麻痹,恐惧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李……李这个、老太佛。阴……阴暗的、丑丑……」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老……老、太、婆。」 小夜子的脊髓瞬间窜过一道酥麻的电流。那是一种满天星斗同时绽放光芒般的快感。不过小夜子立刻就感受到一股浊黑的厌恶感撞击她的胃。 「你说什么!像你这种丑八怪,哪里有资格批评我!」 小夜子翻起白眼,将注射针头一口气刺进男子的副肾。 手术房外的随从们全都遮住耳朵,不堪入耳的话语实在令人反胃。小夜子整晚都待在手术室里,一直维持着那种情绪。 「那家伙疯了。我觉得杀过十个人的我还比较有机会上天堂。」 「那就是小夜子性感之处啊。女的高知识份子,如果不这么干是不会有感觉的。」 「监狱的精神卫生比这里好太多了。」 「如果不是为了美邦大人,我还真想直接走人。」 小夜子一行人选择在亚特拉斯第四层从事非法行为,这里可以堂而皇之进行人体实验,目的是为了让小夜子可以在被绑架的人身上进行药物临床实验。因为利用动物实验来评估药效所耗费的时间太长,为了节省时间,小夜子以百倍的剂 量在人体上投药。 充满惨叫和嘶吼的手术室终于沉寂下来。灯光熄灭之后,小夜子穿着吸满汗水的手术衣走了出来。 「把下一批素材带过来。刚才好像药用得太强,实验体因为药物过敏死亡了。」 虽然说话的语气很冰冷,但小夜子的身体却微微发烫。 ☆ 一名年轻的男子造访了秋叶原的高科技仲介商。那间商店的招牌上写着「凯托」。虽然商店表面上从事民生用品的二手零件买卖,但是在这条街上,只有一小部分的善良市民会相信招牌写的内容上门。店员只要稍微打量客人的外貌,就大略知道上门的目的了。如果是不注重打扮的顾客,不上前招呼也会随便买些什么才走;必须注意的,是那些费心打扮的客人。这个男子虽然穿着十分普通的衣服,感觉却不像秋叶原的常客。店里的人从经验上推测,这个男子应该是为政府工作的人。 「请问您想找什么呢?」 老板严谨的招呼方式虽然和店里的气氛有很大的落差,却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店里的人很习惯用这种方式接待客人。 「我听说只要来这间店就能找得到,我要找的是和这块晶片同型的晶片……」 男子随意从口袋掏出的晶片,是禁止出口的高科技装置,是即便和日本邦交友好的国家,也严禁流出的军事机密。老板脸色一变,把草薙带往更里面的办公室。 高科技仲介商老板面不改色,仔细察看镊子上夹着的晶片。 「这是安田电气的六六〇型cpu。您应该知道这是禁止在市面流通的产品吧。」 「是的。不过这里应该能弄得到吧,我想知道这东西最近曾经卖到什么地方。」 老板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眼前这个青年以为顾客的资讯能这么简单就给出去吗?真是太天真了,未免也太小看信用第一的秋叶原商业联盟了吧。 「这里是治外法权地区喔,就算是警察,搜索令在这里也不管用。」 「你弄错了,我不是来取缔的。我可以用这个和你交换吗?」 草薙从包包里拿出军方预定用于下期主力战车上的拟态装甲材料,这是一种可以配合周围环境改变表面色彩和触感的最新技术。拟态装甲放在森林里,可以变化成树叶或枝干的形状,放在石头地可以变成石头,放在沙漠里则能化为沙粒,放在沼泽可以模仿出泥浆的质感,是被称为终极版的迷彩材料。老板看到样本之后,眼神瞬间大变。 「真是不敢相信。听说拟态装甲不可能研发得出来啊?」 「那只是对外界的说法而已。」 草薙把拟态装甲板放在地毯上,板子分析过材质之后,逐渐变化成地毯,从肉眼来看,就像是完全消失了。拟态装甲忠实地呈现出地毯的花色和毛线的突起。老板试着用手触摸之后,居然留下手指抚摸过的痕迹,而且摸到的触感和顶级的波斯地毯完全相同。 草薙用得意的语气说明:「板子上嵌入了奈米级的微电脑,可以让涂在表面的碳纤维分子产生变化。虽然无法在大小上有很大的改变,不过除了空气以外的材质,大部分都能拟态重现。」 板子一拿起来就恢复原状。 「这太厉害了!」 老板曾经看过由超薄萤幕模拟影像的材料。不过只要近距离观看,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因为人类眼睛的视觉是立体的。但是眼前这块拟态装甲连表面的凹凸起伏都能重现,即使用手触摸也难辨真假。 「这种好东西,我想连高科技仲介商都弄不到手吧?因为这种新材料的开发是最高机密。我们原本是不想贩卖给第三国的,不过,如果只有门板大小的话,勉强还能通融。」 老板发出沉吟声,心想,自己身为高科技仲介商,这种商品一定要弄到手才行。虽然量很少,不过招揽顾客的广告效益却十分巨大。老板不想让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过,因为在秋叶原能弄到安田电气晶片的商店其实还有另一间,那就是死对头「福耳库斯」公司,若是拒绝眼前这位男子的要求,他一定会和死对头接洽。 老板经过一阵天人交战之后,答应了草薙的要求。 「我真是败给您了。这种晶片确实是我们店卖出的没错。有一位客人提出制作超高性能电脑的要求,包含实际制作在内,我们店都承接下来了。我记得那部电脑还取了名字。」 老板翻找出契约书,发现是美国金融公司下的订单。 「对了,电脑名字叫做『梅杜莎』。我记得是设置在马尔地夫共和国的其中一座岛上。安田电气六六〇型的cpu只要用上一颗,就可以做出超级电脑,结果那部电脑一共用了四〇九六颗cpu,当初还以为是来自nasa的订单。不过,最不可思议的是,那部电脑居然架设在即将淹没的小岛上。只是啊,对方想拿去做什么并不关我的事。」 「那间公司是做什么的?」 「根据登记资料,那间公司叫『普罗米修斯』3,是一间租赁公司。」 草薙疑惑地歪着头,租赁公司的电脑居然是用安田六六〇型cpu?他觉得不太对劲。 「一间卖拖把的公司为什么会用上安田六六〇型cpu?」 老板忍住笑意,心想眼前这位男人真的很天真,居然不知道租赁公司会经手世界上的所有商品。其实租赁的形态有很多种,从有形的物品到无形的「信用」都有。然而,草薙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被嘲笑。 他感到不悦,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 「那委托人是谁?」 「来自纽约的谢尔盖·塔尔夏。那个人在美国金融界小有名气。」 「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我从没见过他,所以知道的只有就这么多。反正是个碳主义者就对了。」 「安田六六〇型cpu还有其他买家吗?」 「法律上规定不能拒绝同盟国的订单,所以美国国防部也曾经来采购过。」 「这个我知道。」 草薙深信自己已经掌握证据。前几天,亚特拉斯政府的主机宙斯遭到不明人士入侵。对方的实力和新霞关的宙斯不相上下,虽然政府费尽苦心极力抵抗对方入侵,还是有不少军事机密遭窃,拟态装甲也是其中之一。遭窃的拟态装甲资料总有一天会曝光,政府判断这项机密目前还有利用价值,于是派遣草薙执行任务。 一开始日本怀疑这件事是同样采用安田六六〇型cpu的五角大厦超级电脑做的,不过对方意外地提出证明清白的证据。美国政府非常火大,透过外交管道施加压力,反过来要求日本交还从美国盗取的机密。他们似乎也有很多重要的机密遭窃,因此对日本祭出超级三〇一条款,在市场上封杀所有来自日本的碳材料。即使这么做会让全美产业都陷入停摆,美国政府也在所不惜。因此,为了调查其他使用安田六六〇型cpu的电脑,草薙才会来到有高科技仲介商店家的秋叶原。他心想,这家租赁公司一定有问题。 马尔地夫是位于印度洋的岛国,一共有一千两百座以上的小岛,目前面临即将遭到海面淹没的危机。现在光是想要找出梅杜莎设置在哪里就很辛苦,和抓跳蚤一样棘手。草薙被赋予的使命是夺回资料,若是夺不回来那么就直接破坏。因此,他获得能随意使用军方资源的权限。既然敌人在西边海域尽头,那就只能仰仗海军的力量了。 「谢了,大叔。」 草薙起身离席。老板因为拟态装甲即将到手而显得很兴奋。 「因为我东西放在外面,所以必须出去拿。这块样品就当成保证金先放你这吧.」 老板揉搓着手目送草薙。 「没想到你打扮这么不显眼,居然会 第五章 神隐暴雨 滂沱暴雨冲刷着地表,仿佛激起了烟雾。数以千亿计的雨滴,落在灼热都市的土地上又弹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遭遇一场暴雨,就像是在人群中与人擦身而过,还来不及辨识对方的相貌或性别、年龄,只对那瞬间的气味留下印象。暴雨的喧嚣声可说是旧东京的最佳写照。 雨声甚至盖过暴雨警报的警示音,让听觉麻痹。当人们发觉周围被雨的回响声完全笼罩时,才了解雨已经支配了世界。 圣堂广场累积的雨量已超过警戒水位。一楼地面开始积水,建筑物之间的通路被阻断。排水系统无法消化三百毫米的豪雨量。位于地底,兼具雨水调整池机能的职安通地区,现在已经达到了调节极限,为了排水只能无奈地大开门户。从未对军方队屈服而放下的大桥,遇上了暴雨也只能俯首称臣。居民们眼见圣堂突然和外界相通,不禁开始紧张起来。 长年居住圣堂的老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像这种下大雨的日子,就会有孩子失踪。」 「上次的神隐事件1也发生在倾盆大雨的时候。」 「我记得那一天大桥也放下来了啊。」 不知从何时开始,大桥用于通行以外的目的,居然成了圣堂的禁忌。老人们深信排出雨水的代价就是引来邪气。这是人们开始生活在危机重重的森林边境后才诞生的传说。 随着年纪增长,老人迷信的程度越来越无法自拔。其实,他们年轻时都是了不起的工程师。当时他们身边的老人也十分迷信,当年的他们认为那种欠缺科学根据的言论迟早会消灭,没想到,在他们迈入老年之后,自己也同样变成了当年那些胆小如鼠、说话欠缺科学根据的老人。人类想在有生之年目睹事物的始末全貌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接收漫长时间中的片断资讯。于是,人类为了弥补看不清未来的恐惧感,开始编造起故事。老人们对那些迷信如此热衷,原因就在于他们年事已高,很清楚自己看不到事情的最后结局。 从回廊往广场眺望,可见浊流的漩涡。排水系统的排水量和大雨雨量的对抗陷入白热化,漩涡还在猛烈旋转当中。雨水的气味唤醒了人类在远古时代不懂治水的恐惧。 雨水像是要刻蚀大桥一般从桥上奔流而出。 「国子大人有替大桥更换新的符咒吗?」 「应该没换吧。国子大人年纪还很轻,不会听从老人的迷信。如果有换,那也是为了安抚我们。」 「前途无量的人真好,他们相信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不过以前我们也一样。」 几个孩童在老人背后奔跑。原本清楚的脚步声被雨声掩盖,直到孩童们撞上老人的后背为止,没人发现他们的存在。豪雨逐一吞噬所有事物。 「小朋友,下雨天不要离开父母身旁。」 老人的忠告也被无数的雨滴冲走。每次碰上大桥必须开启的豪雨日,老人们就会巡视圣堂,一边敲打梆子驱离邪气。圣堂不断增建,导致建筑物之间的视野很差,到处都是禁止通行的路段或死巷。老人们在真正危险的地方贴上大量符咒,然后欺骗看到符咒的孩童那里有鬼,借此让孩童不要踏入危险地区。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敲打梆子的年迈男子,回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当时圣堂接二连三建造烟囱以作为抗争的象征,这让越来越没有空间可以接收难民的圣堂产生了死角。圣堂本身也没有预定的建筑设计图,所以人们必须每天更新脑子里的地图,否则没办法生活下去。 就这样,暴雨在某天再次侵袭圣堂,有三位孩童失踪了。最初大家以为孩子们是被浊流卷走,可是数年后遭遇豪雨时,又有孩子消失不见。这里每隔数年就会有孩子失踪,即使全力搜索也找不到遗体。从那时开始,旧时代「神隐」的迷信就在圣堂复活。 「奈美惠……」 男子停止敲梆子。他的女儿也遭遇了神隐事件,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六岁了。当初他认为女儿还活着,所以最初的几年他每天都在森林里搜索。过了几年之后,他选择相信女儿应该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当失去的孩子容貌不再随着长大改变,他也开始相信起神隐之说。在圣堂以外的地区,也有很多地方发生神隐事件,综合几个状况之后,他们发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共通点。那就是遭遇神隐事件失踪的孩童必定有十二位,而且一定都是生肖不一样的孩子。 「小孩快回到圣堂里面。」 梆子清脆的敲击声在豪雨中响起。 「老爷爷,辛苦你了。」 「请转告国子大人,要注意神隐事件。」 年迈男子向桃子深深点头行礼,然后再次敲响梆子。桃子感叹地凝视男子绕过转角的背影。 「说要注意神隐事件,可是该怎么做呢?难道让国子加持祷告就算数吗?」 桃子抱着针织布料在走廊奔驰,她打算用这块好不容易拿到的新布料重做窗帘。桃子因为新布料的气味沾染到雨水的味道感到很不满。她索性把脸埋进布料里,接着感觉到雨水的气味扑鼻而来,让她顿时有种身体遭到侵蚀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要是有鳃就好了。 「湿气一重,缝纫机的状况也跟着变差。」 那天秋叶原遭到袭击,桃子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独自保持冷静。她逆着人潮的方向而行,到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店家逛街。她心想,既然店家会被瓦砾淹没,不如掠夺一些衣服和布料给自己用,然后从地下道逃走。趁乱偷袭是桃子的看家本领,她打算让国子见识一下自己的战果。 「反正那孩子被通缉成那样,我最好也教她耍耍小诈的本领。如果只知道一味逃命,那就和平常人没两样了啊。」 桃子其实不担心国子,因为国子具有察觉危机的直觉。起先桃子以为那是她的特殊能力,但事实并非如此。国子的直觉近似于原始哺乳类的本能,就像老鼠会知道要从即将沉没的船逃出去一样,是一种属于动物的直觉。人类因为太过理性,导致这类无意识的本能无法顺利发挥出来。不过国子与众不同,她可以自由地处于无意识和有意识状态,同时依旧可以维持理性。桃子能体会国子的境界。桃子自己在钻研武艺的时候,也曾经超越理性的界限,当时她觉得身体的感觉变得异常敏锐。人在分别使用五感的时候,能达到的强度有其限度。而所谓的心眼,并非不使用双眼,而是扩大双眼的功能,那是在统合触觉、嗅觉、听觉等其他感觉时才使得出来的绝技。桃子在统合五感之后,直觉也随之强化。 「可是,那孩子却完全没变强。我真搞不懂为什么,难道是我的教法有问题?」 国子统合五感的本领早就超越了桃子。从理论上来说,国子应该比她更强才对,然而她却把这种直觉用在赚钱上面。其实国子还想继续依赖桃子,这也是她青春期的最后反抗。当国子真的变强时,就是她独立自主的时刻。另一方面,桃子虽然希望国子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却又有种动物的母性本能,想让她独立自主。 桃子转身望向化为瓦砾堆的秋叶原,内心一阵微妙的感慨。 「城镇其实也是一种生物啊……」 秋叶原在遭遇灾害时,以及灾后都没有丧失活力。在攻击结束之后,原本聚集在路上的人群,没过多久又覆盖住地面,好奇地打探起是否有诡异的的东西从天而降。这座城市虽然出现了瓦砾残骸,却反而更显现出它的本质。现在杂乱无章的街道和留下弹痕的低级招牌,比起以前更具魄力。秋叶原在遭到破坏之后,反而更像秋叶原。所谓的重建,也只不过是将右边的废铁搬到左边来重新摆好。桃子当时看到眼前的光景,坚信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恢复活力。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竟然可以在遍体鳞伤的城市感受到生命力。 「结果我什么都没看清楚呢。」 桃子一边回想自己的事,一边凝视着伫立在豪雨深处的亚特拉斯形影。桃子一直坚信那里是世外桃源。那座尚未建构完成的空中都市,应该蕴藏着几百万人的耀眼幸福。即使桃子明白自己只能在地面上生活都是命运使然,不过还是忍不住要去凝视亚特拉斯的身影。只要每天都能眺望它庄严威武的模样,就觉得幸福。或许亚特拉斯是桃子心中的圣像也说不定。 尤其是这种下豪雨的日子,更让她感到担忧,所以刻意寻找亚特拉斯的形影。因为后方的森林每逢下雨就会变得十分可怕。政府栽种的森林异常强韧,即使碰上暴雨也屹立不摇,甚至像是把暴雨当成养分一样。平时翠绿一片的森林,到了雨天,就会让树叶化为獠牙,放声咆哮。这时人们才会重新体认到自己其实过着被肉食动物包围的生活。豪雨正是让森林显露真正的本性。 桃子突然感受到背后有股被刀刃抵住的紧张感,圣堂出现某种奇妙的气氛。她转头后,发现一株小小的二叶草开在铁板的弹痕上。 「植物真的是在哪里都长得出来耶。」 桃子摘下二叶草,将它抛向浊流四溢的广场。 爬上化为瀑布的楼梯后,就是桃子的房间。这时身上穿着紧身七分裤正方便,桃子的脚踝被水轻快地冲刷,她再次嗅了嗅针织布料的气味。 开门之后,她微微偏着头,心想,她怎么在房间里看到一个睡莲池? 「糟糕,漏雨了吗?」 说完,自己又否定这个想法。这里是十楼,睡莲不会开在这种地方,不过,看起来确实是睡莲没错。她凑上前去,然后歪着头打量。睡莲的花蕊看起来不像人造花。她用手指一戳,睡莲立刻轻轻摇动。桃子无法理解房间里为何会突然有绽放的睡莲出现,不过,她本来就习惯用非比寻常的理由来解释非比寻常的问题。她想到,楼下原本是美子的房间,说来美子挺爱吃莲藕的,该不会是那个胖子种了莲藕田,可是却忘了这件事,就跑去亚特拉斯,结果莲藕长出来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美子的房间应该会先被水淹没吧。「不可能啦。」桃子又低声否定掉这个想法。 桃子的耳环掉进被水藻染浊的水池当中。她定睛一看,发现耳环浮在水面扩散着波纹。桃子一想到外面恐怖的暴雨声是与现实唯一的联系,就不由得想用手去抓如绳条般的雨丝。 「是我太累了吗?好久没去做护肤美容了……」 桃子揉了揉眼睛之后,睡莲的外型又化为印象派的绘画风格。她觉得似曾相识,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她回想起这是莫内的画作,无数光源温柔地反射出来,这确实是莫内独有的笔触。桃子仿佛能听见那位即使罹患眼疾、依旧不断在画布上作画的画家呼吸声。被吸入画中世界的桃子,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远处传来国子的干咳声。 「莫内画的也不过就是眼前的风景,但他的观察却相当独到。欢迎来到圣堂美术馆。」 「唉呀呀,只对战争和经济有兴趣的国子,竟然会有人文素养!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国子听到桃子说的话之后一阵不满。那是她为了掉书袋特地背下来的台词。 「真是的,我不过是想表现一下,就被桃子阿姨你吐槽成那样。你仔细看,那是普通的睡莲啊。」 睡莲又恢复成原来的形状。然而这不足以证明眼前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毕竟房间里有睡莲真的很叫人匪夷索思。 国子轻轻踏上睡莲池。和刚刚的耳环掉落的情况一样,水池荡出了波纹,不过她的身体却没有沉下去。国子脸上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说:「这是水蜘蛛忍术。如果桃子阿姨你办得到,那我就承认你出师罗。」 国子摆出形似蔓藤花纹的姿势,在水面上优雅起舞,桃子则是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她总是会在自己的思考方程式当中加入美子这个未知数。 「那个胖子居然教你妖术。你因为学武不顺利,所以选择把灵魂卖给猪八戒吗?你真是太过分了。我辛辛苦苦抚养你长大,到底是为了什么……呜呜……」 桃子崩溃痛哭。桃子一旦哭起来,想要安抚她就不容易了。她会感叹第三性果然没办法当个好妈妈,然后自责没做到身为爸爸的责任,甚至归咎于没有经痛果然不行,说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国子别无他法,只好把事实全盘托出。她弯曲食指,吐了吐舌头。 「这是军方的新材料,是我从秋叶原那里a过来的。」 国子解除了拟态装甲,然后它立刻变成状似碳材料的黑色板子。桃子一头雾水,觉得自己像是在看幻术表演一样。她霎时忘了哭泣,呆若木鸡。然后桃子又看见她最爱的安哥拉地毯。 「这个尺寸大概需要五十只兔子的量。因为现在已经禁止狩猎了,所以得来不易喔。」 「哇……」桃子感叹了一声,脸颊因为欣喜红了起来,她直接跪坐在安哥拉地毯上,不论触感或者质感,确实都是最高级的安哥拉地毯。 「我怎么可能两手空空就从秋叶原逃走呢?好歹我也是你一手养大的女儿嘛。」 国子在地毯上坐下,开始解释起何谓拟态装甲,不过,她也只是把金属世纪科学研究人员的说明拿来现学现卖。当国子知道拟态装甲的特性和使用方法之后,再度为它的设计完成度之高咋舌。拟态装甲板可以自由改变形状和硬度。虽然国子不知道军方正在开发什么新战车,不过她认为战车必定会颠覆既有的观念,只要它不移动或者开炮,金属世纪绝对无法发现它的行踪。 「一开始,我以为它只能读取位于其下方的材料型态,结果没想到,只要载入程式,它甚至能表现出像刚才那样的绘画风格。我试过各种方法,结果发现,会让人察觉有异的部分只有拟态成水的时候。当然要是能够贯穿,它就不是装甲了。但最可怕的是这个。」 国子一说完,立刻用程式让装甲拟态出人的肌肤。只见带着温度的肉色物体从地上扩展开来,连体毛、污垢、斑点都忠实呈现出来。从触感来看,应该是五十岁男子的松弛肌肤。桃子可想而知地发出惨叫,国子也跟着发出尖叫。 「快解除,很恶心耶。」 「接下来的更可怕,你看。」 国子气喘吁吁地更换程式,地上立刻被一片湿滑的绿色突起物覆盖。那是土蛙的表皮。桃子见状弓起身子,口吐白沫;国子手臂上冒出了薄麻疹。那是她们两个最讨厌的动物。 「你看,很恶心吧?真的是恶心到不行,动手按这个突起的表皮,还会凹下去哩。」 国子动手去摸突起的瘤状物,双眼也跟着翻白。 「你脑袋有问题啊!快点解除!不准在本桃子小姐的房间里放这种污秽的动物!」 桃子捉弄别人时很强势,被捉弄的时候就相当软弱。人妖使用的话术就是要主动出击,绝对不能让自己处于被动的一方。国子自小被这样教育养大,不自觉地认为一起承受强烈刺激就代表两人的牵绊。 「是谁开发出这种程式啊!我要给他好看!」 「是理科研究所的古河先生。就是那个人呀,桃子阿姨还记得吗?就是以前你说要帮他治好忧郁症,结果害他变得更严重的人……」 桃子「喔」的一声想起来了。桃子一向主张病由气生,硬是把有忧郁症的他拉入奢华的第三性世界。结果性别错乱的世界打破了古河对常规勉强保有的理解,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足不出户。 「他现在不但不刮胡子,还穿胸罩耶。本来只是一般的忧郁症,结果却被桃子阿姨你弄成无可救药的变态。你要想办法再让他恢复原本的忧 郁症状态啦。」 「没办法啊,他自己很喜欢那种风格。」 话虽如此,桃子当初对古河乱下猛药的时候,也是把他改造得不亦乐乎。古河一板一眼的性格,被桃子彻底颠覆,她还骄傲地认为,自己是让古河脱胎换骨的恩人。说到底,桃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忧郁症。 「他今天又开发出一个新程式,所以我想来试试看。」 「国子,算了吧。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况且古河很讨厌我啊。」 「不用怕,有我在啊。要开始罗。」 国子眼里泛着泪光按下启动开关。她虽然觉得很恶心,却不可思议地欲罢不能,这也要归咎于桃子「做事要有头有尾」的教育方针。桃子教导她的帝王学很野蛮,她要求首领必须克服所有压力。让国子克服惧高症的也是桃子。桃子在某一天抓起国子,一起从圣堂的观测台一蹴而下,也把国子讨厌吃的红萝卜做成蛋糕让她咽下。结果国子变得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却养成奇怪的癖好。她变得爱挑战让人感到恐惧的事物,而且在第二次之后,绝大部分的事物她都变得能勇敢面对,这对她来说是最棒的回馈。国子热衷于享受恐怖的事物,挑战刺激越强,她就越觉得自己和桃子之间的牵绊更深。她们两人追求精神娱乐的方式,已经达到了危险境界。 「桃子阿姨,你不是有祈求保佑的咒语吗?快念一下。」 「那只对小孩子有用啦。」 「那我来念,不怕~不怕~」 桃子被吓到腿软,完全站不起来。 「我看你会成为和路德维希二世2一样的国王。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我想应该是桃子阿姨你吧……」 国子按下按钮之后,地上出现一片白色粗糙物质,两人不明白那是在拟态什么。她们本来以为会出现非常恶心的东西,结果却让人失望。桃子闭上原本准备要尖叫的嘴,把脸凑上变形后的拟态装甲板。板子的气味有点怪,触感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很像过年会吃的镜饼3。镜饼是桃子爱吃的点心之一。她舔了一口,但拟态装甲毕竟无法复制味道。 「没有镜饼的味道啊。古河以为我会笨得去咬板子吗?」 国子读出显示在终端机萤幕上的程式标题。 「这是香港脚的脚底板……」 两人的惨叫声穿过雨水声回响着。她们慌张地在拟态装甲板上转来转去,等到神经耗损得差不多之后,桃子想起在走廊擦身而过的老人说的话。她刻意改变声调,用讲鬼故事的语气说:「国子,你有听过圣堂的神隐传说吗?」 「你是指那个迷信?小时候我有听什锦烧店的阿姨说过。反正只是无稽之谈吧。」 国子对迷信抱持欢迎的态度,她认为那是圣堂有历史的证明。既然有期待未来的孩童,那势必也会有回顾过往的老人。她深信人们的各种意念能让圣堂多采多姿,因此不会刻意否定风俗习惯或迷信,只是不会去相信。 「这里离森林很近,所以本来就容易有都市传说产生,况且城外几乎等于未开发地区,军方又随时可能来袭,生活环境充满了压力啊。」 「唉呀,你还真理性。我难得想吓吓你呢。」 「究竟是掳人或绑架还不知道,但神隐事件应该不可能发生才对。再说,如果是神隐事件,我们也无计可施。如果是绑架至少还有交涉的余地,我会让对方知道绑架圣堂的人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国子如此说道,然后她做出要用桃子的回旋镖切断自己脖子的动作。 「现在妖魔鬼怪都能用奈米科技创造出来了。要是不知情的圣堂民众看到这个拟态装甲,一定会立刻传出看到鬼怪的谣言。」 雨声更加激烈了。愤怒的暴雨似乎想填满空气的缝隙般倾盆落下。如细绳的雨丝仿佛集结成束,从四面八方袭来。 「武彦他们今天会行动。」 桃子如此说道。国子打算先静观其变,等武彦他们露出马脚。 「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会负责的。」 突然间,圣堂的火灾警报器作响。明明在下大雨,怎么会发生火灾?这让两人吃了一惊。在铃声大作的同时,还听得见女人的尖叫声。 「国子大人,是神隐事件!有孩子失踪了!」 ☆ 被滂沱大雨遮掩的大桥开启了,一辆水陆两用的车辆开了出去。那辆车冲开浊流,在公路上奔驰。坐在车内的武彦,甚至不能分辨车辆是在前进或者是随波逐流。 「应该没被任何人发现吧?」 武彦低声说道,脑海里浮现国子的容颜。他唯独不想让国子知道这件事,而他的同伴也明白这一点。 「国子大人应该在桃子的房间里,因为刚才我听到了她们的惨叫声。」 「她们在搞什么鬼?」 武彦觉得女人之间的亲密感和男人间的友情实在是截然不同。桃子是国子的妈妈,同时也是姐姐、老师、挚友,她就像是个有三头六臂的人。国子之所以具备身为首领应有的品德与行动力,不得不归功于桃子的教育成果。武彦心想,再来只要等国子从桃子身边独立就可以了,只不过,看国子的样子,感觉她似乎还想继续向桃子撒娇。 「希望她别染上桃子的诡异恶习。」 「国子大人一定会成为一个正直的首领,她是我们的希望啊。」 一名混血儿士兵如此说道。他早有为国子牺牲性命、在所不惜的觉悟。 「话说回来,参谋,你看到国子大人偷回来的军方新材料了吗?」 「你说拟态装甲板?那种东西要是应用在实战上,我们就完了。以后就必须和变化莫测的敌人作战。」 武彦觉得在理科研究所见识到的拟态装甲板已经超越了常识,不论在视觉上或触感上都会被它骗过去。干脆说那是在变魔术还比较令人信服。拟态装甲板能变化成各种材料,武彦数次听过古河向他解释拟态装甲的机械原理,但他怎样也听不懂。事实上,武彦想了解的也不是机械原理,而是想知道那玩意有没有弱点。拟态装甲板带给他的冲击,足以和当年的核武威胁匹敌。 以前被称为毁灭武器的核武,如今只被视为会造成环境污染的烂武器,而且还有销毁成本过高以及风险过高的缺点。使用核武的国家会受到最严厉的制裁,一旦监视卫星伊卡洛斯监测到核武的热能,发射国的碳指数会爆增百倍。如此一来,使用核武的国家会立刻陷入恐慌。旧时代要根除核武难如登天,可是自从碳经济兴起之后,根除核武的目标已经显著实现了。 进行战争时,必须把环境破坏控制在最小程度之内,这是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因为某国只要进行无差别破坏,那么隔天该国的经济就会崩盘。因此,在武器上防御能力比火力更受各国重视,拟态装甲板正是因应时代潮流而诞生的新武器。 理科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得出的结论是:拟态装甲无懈可击。研究所主任古河虽然是个怪人,但开始试作拟态装甲之后就非常乐在其中。 当时国子形容得很有趣:「这是类似锦蛇的眼镜蛇。」你必须先被咬一口,才能知道到底那是锦蛇还是眼镜蛇。也就是说,如果岩石或瓦砾会进行攻击行动,那就是敌人;如果不攻击,就只是普通的物体。对方若是在拟态之后按兵不动,也只能将对方视为物体看待。 「我们会变成无法先发制人的废物。神出鬼没的奇袭战术,原本是我们的最强之处,这下子也被军方夺走了。」 武彦自暴自弃地干笑起来,但国子却只是默默凝视着拟态装甲板,她说要让装甲板变化成各种物体,借此锻链分辨真伪的感觉。她似乎是想培养出桃子所说的「心眼」。于是国子立刻命令 古河开发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程式,打算先让感觉麻痹,然后再彻底重新记住各种事物。 「奈米碳科技也许已经跨入神的领域了。」 「但是使用者是人类,而且是只有军方才能用的技术。」 「还不能确定他们量产到什么程度了吗?」 「应该是应用在下一期的主力坦克吧。用在实质装备上可能还要花上好几年。」 「过几年之后我们就会成为炮灰啊……必须加快脚步了。」 金属世纪不久之前才获得充足的武器,包含第一次采购的碳材料坦克。他们原本以为这样彼此的实力就会势均力敌,没想到军方在武装上又开发出更新颖的技术。看来出手的机会只剩现在了。 「军方的动向如何?」 「横须贺的航空母舰英仙座出航了,目的地是印度洋。」 「这怎么可能?英仙座航空母舰应该无法驶过麻六甲海峡。马来西亚不是禁止日本军舰通行吗?」 「但我们在海军的内应确实是如此报告。」 武彦点了点头。亚洲各国极端厌恶日本,因为日本告诉碳债务国能帮他们降低实质碳,但却借此获得极大利益。日本将碳化为碳材料后,再出售竞争力高的碳材料。结果日本不但没有购入原始资源,反而对债务国进行销售,等于是扭曲产业的生态,也难怪国际社会都在谴责这种二次剥削的恶行。 「那么巨大的航空母舰想在印度洋做什么?美国的第五舰队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我觉得其中必有问题,继续追踪下去。」 「可是那台航空母舰穿越浦贺水道之后就消失了。」 「你是说二十万吨的航空母舰凭空消失?那怎么可能?」 「是真的。任何海域都没传来发现英仙座的消息。」 不知是谁在低声说:「是神隐事件。」武彦听着倾盆大雨的声响,不由得想起那个迷信,听到的瞬间自己也差点信以为真。 「再通知他们一次英仙座航空母舰的外型。那艘航空母舰一定还在领海里面。」 军方会到国外去可说是相当异常。但若是军方把注意力都放在国外,对武彦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绝佳良机。就是因为军方不把奇袭部队放在眼里,武彦等人才能在豪雨中前进。为了避免和军方全面对决,他们决定执行秘密作战。 「是不是应该通知国子大人比较好?」 「她一定会反对的。我不希望她有罪恶感,况且,这事最好由我们自己行动比较好,到时候国子才有处分我们的正当借口。」 车内响起撞上漂流物的声音。武彦手上的文件散落在狭窄的车内。他捡起某位少女的资料文件,胸口霎时一阵疼痛。他原本一直压抑着情绪,可是今天终于忍不住动摇。他决定把所有错都归咎于这场雨。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情报中心侵入宙斯资料库的本领了。」 武彦把两个装置递给部下。 「如果和资料相符,就用这气体让她安乐死。这气体会让人瞬间脑死,之后该怎么做都知道了吧。」 部下们早就有所觉悟。 「一旦杀了人,就再也不能回到圣堂了。这次的作战和金属世纪毫无瓜葛。」 「一切都是为了终结战争。如此一来,就能让亚特拉斯的建设计划完全落空。」 亚特拉斯大兴土木的速度远远超过森林化的速度,甚至不必让国会审议如何利用新的人造地层,法案就能通过,这让人觉得亚特拉斯公社已经失控了。亚特拉斯宁可放弃二十年前遭到破坏的第四层不管,也要急于建设。武彦等人开始怀疑亚特拉斯计划是否另有阴谋。 被金属世纪情报中心骇入的宙斯,正是政府的电脑中枢,在那些被窃取出来的资料当中,有某些资料似乎别具深意。其实,国会曾经针对亚特拉斯的建设计划进行审议,最后国会以预算不足的理由,要求政府把建设规模缩小至第五层,可是隔天计划却继续执行。更不可思议的是,后来有一笔不属于国库的庞大资金汇给了政府。 「必须调查那笔资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武彦一边抚弄落腮胡,一边暗自思忖着。最诡异的是,亚特拉斯公社居然有能耐取得超出国家预算等级的资金,原以为它只是隶属于政府的机关,但实际止却是更庞大的组织。 「亚特拉斯公社让预算可以建到第十层,资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就算让京滨工业区的碳工厂全面恢复生产碳材料,资金规模也不可能那么庞大啊!」 武彦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亚特拉斯的底层部分。他心想,政府充其量只是公社的傀儡,真正的敌人是亚特拉斯公社。越是调查,就越会发现公社充满了谜团。最后武彦总算弄清楚亚特拉斯计划的真正目的。使用人造地层以及让国库费尽资金,都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 武彦比对资料文件,并且告诉自己别无选择。 「这些孩子握有公社需要的钥匙,就在他们的遗传基因里。」 武彦知道亚特拉斯等级并不公平。只有官僚才会被赋予的等级a,其实在一般平民中有数人拥有,而且每一个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武彦知道那些孩子在亚特拉斯计划中担任要角。公社最近就会开始选人,他们拥有的遗传基因正是公社的密码之钥。 「只有这个方法可以让亚特拉斯计划完全落空。」 武彦等人再次确认彼此的眼神,咽下一口口水。他们已经选好要绑架的第一位少女。 「我们竟然变成在雨中逞能的魑魅魍魉啊……」 二十五年前,在武彦还是孩童的时候,圣堂居民曾经在森林大肆搜寻失踪儿童,这段遥远的记忆让他隐隐作痛。当时武彦完全不相信那个神隐事件,认为一定是哪个缺德的大人下的手,因此对上一辈抱持不信任的态度。如今,他自己却变成一样缺德的大人,回想起自己少年时的眼神,让他痛不欲生。当时他认为,如果自己有朝一日必须变成肮脏的大人,那么还不如死了算了。武彦想到这里,不禁气得殴打弹药库的门。 「这样一来战争就会结束。只要亚特拉斯计划受挫,政府也会开始关注地面上的事。」 轮胎贴在道路上,状况稳定下来的车辆,毫不犹豫地往目标疾驶而去。 ☆ 在天空上位置比雨云更高的亚特拉斯第六层,每天都是晴空万里。即便是夏天,黎明时分也会冷到结露。一位穿着十二单的女子,为了眺望地面,特地走到人造地层的边角,对脚下的浩瀚云海唉声叹气。 「这里也不是每天都看得到圣堂啊。」 此地的海拔高到听不见地面上豪雨的雨声,美子从未体验过这种季节气候。原本就容易出汗的美子,在此穿上厚重的十二单也恰然自得。地上的空气潮湿得难以呼吸,这里的空气却干燥得让人口干舌燥。她以为自己会汗流浃背一辈子,想不到来到亚特拉斯之后,反而必须注意起肌肤的保湿。 「这里可说是人造地层的世界尽头啊。」 有别于水平线和地平线那种遥不可及的尽头,在这里的感觉非常奇妙。在亚特拉斯轻易就能漫步到世界的尽头。这个尽头犹如冰冷的断崖峭壁,云海底下受到暴雨的支配。美子想起以前每天诅咒大雨的无奈,相较之下,这里实在像是天堂一样。但美子就算明白地面上是地狱,但还是忍不住凝视。震耳欲聋的风声,仿佛在宣告她获得了胜利。她也希望风声所言属实。 有很多事情可以证明美子得到了幸福。举凡地位、名声、居所、食物、社会信用,这些都很重要。对原本一无所有的美子来说,这一切都令她感激。在亚特拉斯土生土长的市民当中,有人主张回到地面上居住;某些吃饱撑着的高官 贵族往往会忘记自己既得的权益。地面上的灼热温度和滂沱豪雨,想舒适过活是不可能的。 「国子他们还好吗……?」 美子脑中响起熟悉的暴雨警报声。她能轻易想像再来是避难的脚步声、铁门关闭、震耳欲聋的暴雨,还有自己嚎啕大哭的模样。美子心想,或许她是来这里找寻哭泣的自我,只要跨越安全界线,仿佛就能听见过往自己的哭声。 陪伴在美子身边的女官出声说道:「美子大人,您不能再往前进了。」 海拔过高反而使恐惧感变小。就像坐在飞机上俯瞰地面一样,双腿也不会发软。美子毫不畏惧地再往前,逼近支撑人造地层的巨型支柱。因为伫立在巨大物体上面,让美子产生自己轻到可以扶起来的错觉。 「原来那里有神社啊。」 只见一间小神社依偎在巨型支柱的脚下。仔细一看,甚至还有小型的鸟居4。如果那是用来祭祀巨型支柱的神社,未免也太过可爱了。美子弯下她那庞大的身躯,双手合十向神社祈求。 「美子大人,您许了什么愿?」女官笑着问。 「这是秘密。」美子说道。不过女官可以想像,美子大概是在祈求她地面上挚爱的人过得幸福。 「你去过地面上吗?」美子问。 「我的奶奶曾在那里生活。」 「那你是土生土长的亚特拉斯市民罗。」 「我一直很想看看地面上的雨呢。」 「你还是别看的好,重要的事物全部都会被雨水冲走。」 「美子大人,您是自愿来亚特拉斯的吧,为什么还会对地面有所眷恋呢?」 「或许是我突然间变幸福的关系吧?因为现在得到太多恩典了。」 女官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待在美邦身旁,可以过着极尽奢华的生活。要说有什么不满之处,大概就是不能自由下去地面,以及要守口如瓶的事情太多。 美邦讨厌白天,平常都躲在遮光帘后面生活。现在她正值爱玩的年纪,却连亚特拉斯第六层都不能自由来去。美邦的生活就和遭到幽禁没有两样。美子尽可能讨美邦欢心。根据女官们的说法,自从美子来到这里后,美邦变得比较常笑了。女官们本以为她是一无是处的人妖,没想到还挺适合当保姆的。 「这笔钱得还给桃子姐,我不需要钱了。」 亚特拉斯凡事都需要钱是桃子的口头禅,实际上并非如此。新东京由严格的阶级制度构成,需要钱的只有那些必须劳动的平民。在这个时代意气风发的碳主义者,只要一遭到降级,一样会被流放。 住在第六层的美子,可以利用美邦女官的身分特权,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包括憧憬很久的香奈儿套装。她专属的试衣用人偶,体积大到像骑马练习机,还被慎重地保管在巴黎总店。连她的爱马仕包包,也获得贵族阶级才配拥有的镌刻姓名服务。美子欺骗工匠,要他刻上桃子的名字。她在这个包包里倾注了她从桃子身上获得的爱。她回想起在「热带鱼」的快乐回忆、圣堂的点点滴滴、以及最后在雾雨中告别的最后情景。当时大家都回到圣堂去了,桃子却还是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诸如此类的回忆承载在包包里,几乎快满溢而出。 「桃子姐,我心好痛啊……」 美子紧抱着包包,胸口一阵苦闷。只身来到亚特拉斯这件事,有时会让她感到悲伤。在这种时刻,她就会来到可以俯瞰地面的新大久保町边境,伫立在那里等待圣堂点亮灯光。美子相信,在远处依稀可见的圣堂灯光当中,桃子一定也在十楼的某个小房间凝视着亚特拉斯,因此她会试着找寻桃子的视线。可是,她们虽然人都在东京,地面和亚特拉斯第六层的距离,还是比肉眼所见的距离还遥远。 地上只有夏天,让人感觉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亚特拉斯则是即将迎接秋季,两者的时间差距越来越明显。不久之后美子将初次体验冬天,下一个夏天到了之后,和圣堂的时间差距也会达到一年。相较于距离,这种时间上的差距感,才是真正无法跨越的鸿沟。 「迎接三次冬天的话,我就等于远离圣堂三年。」 担任护卫的随从等得不耐烦了。 「美子大人,要是我们再不回去,美邦大人会不高兴的。」 「嗯,我知道。但是云或许就快散了啊,再等我五分钟吧。」 厚重雨云似乎会停留一整夜。随从注意着时间,开始拉起美子的衣袖。因为只要美邦心情不好,她就会设圈套让对方说谎,借此取乐。 「等一下,我刚刚好像听到姐姐的声音了。她在说什么?好像在大喊。唉,好啦,好啦。你别那么用力拉,十二单和服会皱掉。小夜子不是也还没回来吗?」 「小夜子大人在第四层进行研究。」 美子被带入牛车,抽抽噎噎地踏上通往新迎宾馆的归途。 ☆ 身着飒爽白袍的小夜子,在亚特拉斯第四层崩毁的街道上漫步。整座第四层被浓雾覆盖,亚特拉斯人称为雾,但正确来说应该是云。不过当云朵近在眼前的时候,任何人都只会当成雾来看。 「非准备搬家不可了,亚特拉斯公社究竟在盘算什么。」 小夜子的夜间手术室被迫停用。昨天亚特拉斯公社发出禁入此地的要求。只听从美邦命令的小夜子,受到亚特拉斯特权的庇护。不过,公社为了小夜子的安全起见,希望她不要再接近第四层。因为第四层即将正式再次开发,政府将于近日内发布详细内容。小夜子和公社达成协议,所以可以下来第四层待上一天。 小夜子对身着衣冠束带的随从下达命令。 「消灭所有证据。如果我们做过的事曝光,对美邦大人的立场会有不良影响。」 在这里从事人体实验可以不用掩人耳目,但现在却必须另寻他处。小夜子喃喃自语:「坏事果然不能做长久。」让随从们诧异地睁大双眼,他们没想到小夜子也认同这一连串的绑架是坏事。 「你们在看什么?还不快点工作!」 其实焚毁是最快的手段。但是,如果在亚特拉斯内部产生额外的碳,那么即使是小夜子也想不出推托之词。况且灭火还需要水,虽然现在地面上洪水泛滥,但是在亚特拉斯如果不靠抽水帮浦打水,也无法取得水源。所以焚毁反而是成本最高的方法。 随从们操纵挖土机,推垮小夜子的愉悦手术室。在这里度过的愉快时光,如今已化为一堆瓦砾。浓雾中只剩下建筑物崩毁的声响不停回荡。苟延残喘的最后一栋建筑,终于在战后的二十年死去。在小夜子一行人荼毒之下变成杀戮舞台的医院,如今已然混入瓦砾同伴之中。随从们认为这也是一种净化吧。亚特拉斯第四层的历史在今日终于落幕,新生的城镇将会展现出让人完全忘却战争的风貌吧。 遮蔽视线的浓雾逐渐散去。此时小夜子已分不出哪一片砖瓦才是医院的了。 「您还要再找其他地方吗?」 「您还要再继续做下去吗?」 「我这也是为了美邦大人着想。只能到地面上另觅他处了。」 要做坏事的话,人造地层的空间实在过于狭小。在其他人造地层做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同时,小夜子也不认为整个亚特拉斯只有她在利用这层的优点。因为只要稍加思考,便可发现此处是保持机密的绝佳场所。 「今天那个也会出现吗?」 随从们以前曾朝着会动的瓦砾开枪。那是他们有生以来碰过最恐怖的事。 「真没想到,在极尽高科技之能事的亚特拉斯,居然会遇到百鬼夜行。虽然小夜子大人不相信,但是我真的看见了。瓦砾块排成一列在道路上前进。」 「美邦大人很喜欢 这种话题呢,我们要不要去探探虚实呀?」 但是不论是错觉也好,事实也好,随从们都没自信在美邦面前尝试。因为他们不知道错觉是否包括在说谎的范围内。要是连精神错乱而产生的幻觉也会遭到惩罚,那么就会因为自己没发现的谎言而白白丧命。随从们在遇到和自己有相同经历的同伴出现之前,对这件事一直闭口不谈。曾经遇到百鬼夜行的随从共有三人,有人说他看见瓦砾怪物,还有人说他看见森林在动。最常出入第四层的人是小夜子,她应该也看见了这些东西,她只是佯装不知而已。这时他们才了解小夜子的计谋,无论是现实或者是虚幻,她一定是打算把随从们送到美邦面前做实验。 小夜子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怎么啦?如果不是在说谎的话,应该可以和美邦大人说吧?你们想让我觉得害怕是白费功夫喔。」 小夜子的城府深不可测。在真正认同对方之前,她绝对不会表露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小夜子确实也遇到随从们说的不可思议物体,当她看到时,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心想是不是自己感官出了问题。但是如果把这件事当成迷信处理,那就很简单了。小夜子本身也利用了那个迷信。 地面上流传着在豪雨降临的日子会发生神隐事件的谣言。虽然小夜子不明白神隐事件的真相,但正好能趁机绑架人质。不过,要是利用迷信的人,最后落得被迷信反噬的狼狈下场,岂不是本末倒置。想要灵活操纵别人,就必须客观地检视自己。这种事情背后必定有迹可循,小夜子真正想要的是合理的解释。 「这里的事情结束了,稍微散个步吧。」 小夜子在荒废的第四层毫无目的地漫步。在这六百五十万平方公尺的土地上,若是要做坏事,空间太过狭小,若想掌握全貌,空间又过于辽阔。虽然每次小夜子来到这里都想凭借己力握整体的地理环境,但实际走过一遍之后,触目所及都是废墟。要是有幽灵突然现身,她甚至还想请幽灵带路。正当小夜子打算要推眼镜的时候,突然看见一辆d51蒸汽火车她从眼前驶过。 「怎么可能!」 小夜子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那辆火车就算在旧时代的遗物当中也称得上是古董级的。款式比靠车轮在轨道上行驶的新干线更加古老,连不是铁道迷的小夜子都很清楚。她连忙快步去追蒸汽火车,虽然道路上也有轨道,但是路面凹凸不平的程度连汽车也难以行驶。然后,蒸汽火车完全失去了踪影。眼前道路被废车堆成的山堵住。 「是怎么消失的?」 小夜子凝神回想方才的光景,心想大概是从某个地方投射过来的全像具体影像。不过,她想起物体通过时起了一阵风,再加上还有轻微的振动,而且也看不出全像具体显影特有的粗糙感。眼睛见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小夜子抱持保留的态度。她脱下高跟鞋赤脚着地,心想至少现在让感官多感受一点东西比较好。脚底紧踏住地面的触感让她安了心。 小夜子再度迈开脚下步伐,在路口转了弯。一艘生锈的海难船映入她的眼帘。小夜子猛然歪了头,心想这里可是海拔将近三千公尺的人造地层啊。小夜子踏过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阵阵的刺痛提醒她正身处于现实之中,温热的鲜血让她回过神来。 小夜子靠近那艘海难船,发现斜卧在路上的船只并非全像具体影像。小夜子的影子清楚地映照在船上,她怯生生地伸手去触摸船体,表面的锈块因而碎落,她心想这是真的没错。 那么,眼前这艘船到底是如何被搬到第四层来的呢?至少,在上星期之前应该没有这东西才对。小夜子仔细去辨识模糊不清的船名,接着便愣住了。 「第五福龙丸……这是在戏弄我吗?」 这是美国在比基尼环礁进行氢弹试爆时,遭到爆破的远洋鲔鱼渔船的船名。船体生锈这点实在很可疑。这艘船象征了日本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历史,现在应该放在博物馆里保存才对。 「该不会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吧……」 小夜子心想,要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一定是想观察自己的反应。虽然小夜子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方法把蒸汽火车和渔船放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反观自己的表现,很容易就能想像对方会发出笑声。是幻觉的话不可能出现两次。如果幻觉出现两次,那么必定是人为的。这完全是现实中才会发生的事,小夜子心中已毫无畏惧。 随从的枪声从远处传来。 「小夜子大人,怪物出现了。圣玛利亚号5在地面上奔驰啊。」 「你有遇到哥伦布吗?」 「这里根本就是异次元世界,我们快点回去吧!」 小夜子这才发现,此处是军方的演习场地,他们在此实验秘密开发的武器。小夜子不由得捧腹大笑,没想到被当成试验品的居然是他们这群人。他拉高嗓门说道:「陆军的诸君,请出来吧。这样骗我们太坏心眼了。」 小夜子身后的瓦砾山开始动了起来,瓦砾逐渐变成战车的姿态。但变形的过程令人感到反胃,即便是黏土也无法那样急遽改变形状。如果对方是用瞬间移动的方式现身,还比较有科学的气氛。完成变形的战车,给人一种仿佛从未改变过形状的强烈错觉。鱼贯而出的士兵向小夜子敬礼。 「小夜子大人真是目光如炬。请您原谅我们拟态部队的失礼。」 ☆ 在倾盆大雨中的圣堂,组成了一支寻找失踪孩童的搜索队。这是国子成为首领后第一次遇上神隐事件。她拼了命要压抑人民的不安。 「失踪的孩子会不会只是在玩捉迷藏?禁止进入的地区都详细搜查过了吗?」 「当然。每个地方都找不到。」 经历过无数次神隐事件的圣堂人民,已经有了一套搜索的模式。他们在划分好搜索范围之后,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情报搜集。虽然翻遍了圣堂每一个角落,却连遗留物品或任何线索都没找到。那些成年人在搜寻的同时,总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即将遗忘讨厌回忆之际却又被迫想起。这些不断堆累的记忆,堆积成陈年的污垢,之后令人绝望的结果也可想而知。天空澄彻得让人毛骨悚然,似乎正在夸耀着胜利,因为一切事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早已无所遁形。 下雨期间一直在圣堂保持戒备的老人们,无力地敲打着梆子。不论戒备有多森严,无论经过多少次教训,神隐事件依然带着可怕的笑容找上门来。年纪越大的老人,无力感就越重,只有年轻一辈的人认为还有挽回的余地。 「那些孩子应该是被绑架了。完全没有收到犯罪声明或赎金要求吗?」 老人以前也曾碰过类似国子这样的反应,因为前任首领凪子最初也认为是绑架。若是以前曾接到过犯案者的要求,就不会有神隐事件的传说出现了。 「大家不要放弃,人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消失的,出动搜索队吧。」 「早就出动了,因为大家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国子身后的一位干部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和老人们相似。现场的气氛简直像是在替搜索行动倒数计时一样,因为每个人对迷信深信不疑,甚至连国子也快被那种说法说服。只有桃子搭在国子肩上的手支持着她。桃子的手是这么说的:「你要想办法让大家的绝望降到最低喔。」 在圣堂内从事占卜工作的老婆婆,手上挥舞祭祀用的杨桐枝条,正在驱逐邪气。 「这是因为我们触犯了龙神大人,所以祂才发怒了啊。消失的人是被抓去当活祭品了。麻美是虎年出生的孩子,快去调查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小孩也被抓去。」 一位男子跑到老婆婆面前。 「确实如此。正如婆婆您所说的,其他地 方也发生神隐事件了。那些孩子出生的年次正好凑足十二生肖。」 「果然是龙神大人没错呀。」 恐惧的涟漪在圣堂中扩散开来。国子感觉那些民众看起来即将退化成文明未开的原始人,再这样下去秩序会崩溃。于是国子把老婆婆手上的杨桐枝条抢了过来。 「老婆婆您别再蛊惑人心了,我一定会找出麻美,抓走小孩子就是对方的目的。」 不过,老婆婆毫无怯色。 「因为您还年轻才会这么说。婆婆我听到了龙神之声。圣堂里正好有龙神大人的通道,因为大桥放下来,所以龙绅大人才能进入啊。」 「要是不进行排水的话,有一半的圣堂会淹在水里。就算龙神大人真的来了,我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那是因为您没听到龙神大人的声音才这么说。可是婆婆我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孩子消失。」 老婆婆颤抖的声音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里。国子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现在大家想知道的不是真相。她对桃子使了个眼色,桃子会意之后立刻消失了。 国子伫立在泥泞的广场讲台上说道:「龙神大人啊,如果我说的是正确的,就请您现身吧!」 国子指向天空,瞬间,空中出现一块半透明的发光物体,底下的人群七嘴八舌猜测起那物体的真面目。降落在广场上的筒状物体,上面覆盖无数鳞片。它反射出七彩的珐琅质光泽,仿佛是巨蛇躯体的一部。圣堂的民众怔怔地紧盯着那物体瞧,弄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胸有成竹的国子,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就是龙神大人脱下的皮。认为我说得没错的人,就当场跪下吧!」 众人伴随着惊叹声一齐趴伏在地。刚才说自己听到龙神大人声音的老婆婆,口中也说着「真是赢不过首领大人啊」而跪倒在地,让她的白发都沾上了泥水。国子要众人看着她,只见高举在手上的龙神褪皮化为优美的莲花。圣堂的民众当场鸦雀无声。 「龙神大人说,那只不过是人类干的好事。只要是人为的现象,一定有迹可循。要是不加紧搜索,那就正中绑架犯的计了。听我的话,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人的。」 广场气氛顿时喧腾起来。到处都能听见「首领大人万岁」的声音。刚才那些恐惧的眼神早已消失殆尽。 凪子从回廊上俯瞰广场,轻声地对桃子说:「国子已经是个优秀的领袖了,很懂得凝聚人心。」 「一切都是凪子大人教得好。我都感动得快尿出来了。」 「耍诈的技巧很像桃子你呢。话说那物体是什么玩意儿?」 「国子从军方那里偷来的拟态装甲板。您不觉得高科技产物的性能到达了一个极致,就变得像魔法一样吗?」 凪子干咳了几声。 「首领顺手摸走人家东西的习惯还真是不好,是谁教她的?」 「一定是美子嘛。要是学我的话,国子现在就是个谨言慎行的少女了。」 「你的耳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桃子的额头冷汗直流。那是她十年前整理凪子杂物时偷拿的耳环。无论是鲭鱼还是钻石,凡是会发光的物体,都会对烦恼多多的桃子产生致命的吸引力。桃子会拿走是因为那耳环对老人来说太过华丽,再加上凪子似乎对它兴趣缺缺。而且,到了现在才说要还给凪子的话,未免也太过虚伪。不过,这不是凪子第一次看见她戴那对耳环。 「羡慕别人的东西,好像不太符合凪子大人的风格喔。」 桃子靠着扶手探身出去向国子挥手。 「算了,也好。反正那是国子她母亲的东西,交给你倒是很合适。只要你以后再交给国子就好了。」 凪子说完之后便走进圣堂之中。 「国子她母亲的……」 这是桃子第一次听到凪子说出有关国子母亲的事。桃子只知道国子是凪子的养女。桃子曾猜想过,国子的母亲可能是因为生活过不下去,才不得不放弃国子。然而,这对耳环光是镶嵌在中央的钻石就有十克拉。那么,国子的母亲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放弃自己的女儿呢? 桃子往下方一看,发现国子高举拳头站在人群之中。她的个人魅力一定来自于血缘,因为不论教授多么精深的帝王学,要是自身的气度不够,那就成不了大器。而且,国子掌握人心的技术高超到可怕的境界,这并非能够调教出来的才能。在桃子眼中,此时的国子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类。 「国子已经可以独立自主了。」 桃子无法抑制胸口的一阵紧缩。她的心声告诉自己还想和国子共同生活,哪怕只再多一点点时间也好。虽然桃子很清楚那只是她自己的人性,不过想紧拥着国子的心情却无法轻易放下。 ☆ 美邦一直很不开心,她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不断接受美子的安抚。虽然昏暗的大厅中只有她们两人,却弥漫着一股奢华宴席的气氛。绚丽的美术品和艺术品,仿佛身穿华丽晚礼服的妇人们,在大厅里争奇斗艳。墙上的壁画描绘的是充满人群的宴会画。不过大厅却不像壁画上画得那么热闹。要是在这座宫殿里举行派对,那些爱慕虚荣的贵妇,到了隔天就会上演一出出的惨剧。 送来饮品的仆人吓得面色如土。他为了能继续在这座宫殿里工作,透过药物压抑自己的情感。半调子的个性或太过自我的人,待在这里迟早会丢了性命。仆人们为了存活下去,利用各种手段保护自我。 美子一直很困惑,她觉得美邦哪里不好相处了?一开始美子以为美邦只是个不懂得体贴的女孩,但是只要不对她那么戒慎恐惧,其实也没多可怕。美邦偶尔会想诱骗他人上当,但那只是她挑人的手段。会从宫殿中消失的人,只有那些心生恐惧或会说谎的人而已。美邦为了净化自己的居住环境,所以才会赶走那些不适任的人。 「妾身想下到地面去,快准备好牛车。」 「不可以。今天地面在下豪雨,牛车到了那里会被冲走的。」 「妾身只看一眼也好,妾身想看看什么是洪水地狱,那里一定很有趣。」 美子突然敲了一下美邦的膝盖。 「根本就不有趣。请您好好想想,地面上的人民因为下雨受了多少苦。我也曾在那里生活过啊。」 美邦的眼眶泛出泪水。不知是因为被敲打膝盖,或者是被痛斥的关系,她不明白自己心中产生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在泪水滴落的瞬间,她被美子紧紧地抱住。 「我最珍惜的美邦大人啊!请您变成一个温柔的女孩吧。」 方才产生的暗黑情感,在体内转变为一股暖流。美邦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得见温暖的橘红色,她希望自己的视野充满这种橘红色。美子就是橘色的魔法师。美子把美邦拉入怀中,不留缝隙地把她整个人拥住。美邦很喜欢这种感觉。 「方才妾身说得太过分了。原谅妾身吧,美子。」 被美子的人肉外衣裹住之后,美邦的心情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她心想,所谓的妈妈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会一直爱着美邦大人喔,我一定会让你敞开心胸去相信人的。」 「人都会说谎,我讨厌说谎的行为。」 「但如果是善意的谎言,美子我就很喜欢喔。有时候真相反而比较残酷。」 「真相就是正义,正义就是光明,说谎就是黑暗。我想要被光明笼罩。」 即使待在亚特拉斯,美邦也只能在晚上活动。宫殿宽阔到即使每天换房间,也需要花一年以上时间才能轮完所有房间。但是作为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场所,空间还是太过狭窄。豪华的牢狱,这就是宫殿的真相。 「要是妾身可以重 新投胎的话,妾身想在地上出生。纵使有豪雨的威胁,必须和森林抗争,但至少比这里自由。」 美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如果是聪明警醒的女官,这时候一定会告诉她这里是庶民遥不可及的最顶级住所。不过,对于刚才去俯瞰地面的美子来说,打死她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地面上确实是个生活艰苦的地方,但是那些苦处也不完全是不幸。在那段被雨水冲刷身体、饱受森林威胁的日子,美子拥有和自己并肩发抖的伙伴。美邦欠缺的是爱,所以美子要把自己拥有的爱全都灌注在美邦身上。 「对了,我回来的时候捡到一个有趣的玩意喔。」 美子拿出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虎皮鹦鹉。 「这只鹦鹉啊,是我去第三层时看到的喔。应该是跟鸟群走散了吧。」 美邦的眼神变了。她凝视着活动的鹦鹉,嘴角逐渐缓和下来。鹦鹉对着美邦直嚷「笨蛋、笨蛋」。 「鹦鹉不会说谎,所以应该可以养在这里。」 「关在笼子里太可怜了,让它出来。」 飞出笼外的鹦鹉牢牢抓住美邦的手指。 「您要教它说什么话呢?看起来它还记得前一任饲主的口头禅。」 美邦稍微想了一下,开口教鹦鹉说:「我、想、见、妈、妈。」 美子不由得紧紧拥住美邦。 「由我来代替妈妈吧,您觉得好不好?」 「妾身喜欢美子,没有什么不满。」 美邦的小手用力握住美子的单衣衣摆,因为她不想离开这得来不易、让人安心的空间。 「小夜子又下到第四层去了吗?妾身也想去。」 「随从说第四层出现了妖怪。」 「妾身也想看看。好歹比这里那些满脸阴暗的人有生气。」 「万万使不得。如果见到百鬼夜行是会丧命的。而且之后连小夜子也不能进入第四层了,因为公社准备进行再开发计划。」 「妾身一直以来都只能在黑暗里生活,妾身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了。」 「小夜子一定能带给您光明。请您暂时再忍耐一下吧。」 才刚提到小夜子,她便带着随从出现在大厅大门。 「美邦大人,下个星期再到地面上去吧。以前您曾经提过,想要欣赏『蚀』以外的景色吧。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您之后可以不用在乎有没有亚特拉斯之蚀,白天的时候也可以任意在地面上行走。」 「药做出来了吗?」 双肩绷紧的小夜子叹了口气。虽然她之前进行激烈的人体临床实验,却无法获得满意的成果,甚至今天还失去了实验室,必须尽快寻找新的场所。 「还没完成,但是到了下个星期一定能完成。」 「你要怎么做?」 「小夜子是不会说谎的。」 小夜子是个谨言慎行的女人,不过,她却比那些利用药物压抑情绪的仆人们多了一分人味。如果无法保证事情的确实性,小夜子是绝对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小夜子啊,第四层有妖怪出没吗?」 「没有,那并不是妖怪,只是国防部开发出来的特殊武器罢了。」 「什么嘛,真无聊。小夜子说的话总是很无趣。」 「非常抱歉,因为在下是现实主义者。」 今天碰上的不可思议事件,连小夜子都感到很狼狈。要是她当时真的害怕到逃离现场,后来一定会相信有妖怪的存在。军方把第四层当做巷战演习场地这件事,让小夜子也为之咋舌。纵使小夜子已得知拟态装甲的存在,但还是不太能够理解。拟态效果的巧妙程度,让陆军的士兵都笑着说连他们自己也都被骗倒。让对手无法察觉自身的存在,逼近到能确实击倒对方的距离之内,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这就是拟态战的精髓所在。 很想亲眼目睹妖怪的美邦,感到无趣地噘起了嘴。 「真可惜,妾身真想亲自见识书里描述的世界呢……」 虽然美邦讨厌说谎,却很喜欢阅读故事。这是自由受限的美邦唯一的乐趣。其实她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美子很清楚这一点,她让美邦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那么,我来说个故事吧。您听过西海尽头一座不可思议的岛屿的故事吗?」 她回想起桃子逗弄年幼国子时的情景。虽然美子不像桃子那样,可以把故事说得精彩又出奇,不过编个故事倒不难。 「有个渔夫,遇上暴风雨而漂流到一座岛上。那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岛屿,花草树木十分茂盛,也长出许多果实,却偏偏连一只动物也没有。」 「喔喔,真的很不可思议。」 小夜子一行人不禁气血上涌,说故事可是大忌啊。 「美子,别再说下去了。你想死吗?」 但是美邦却大声喝止。她一直很想听这样的故事。 「小夜子,你闭嘴。妾身想听接下来的故事情节。」 美子完全没有身处宫殿的自觉。凡是发现说谎和惩罚有关的人,即使心里再不愿意,也必须谨言慎行。美子只是正好到目前为止都没说过谎而已。然而,现在的情况就好像在玩俄罗斯轮盘一样,子弹已经发射了。虽然小夜子曾经认为美子的天真能够让她保命,但是在这里光靠天真是活不下去的。小夜子心中的戒备又加深一层。她认为,头脑要清楚到能充分解读对方的意图,态度上也必须戒慎恐惧,如此才能保护自己。 小夜子打开终端机,准备申请补充女官名额。 「我本来还以为她比外表看上去更聪明,真是太可惜了。」 小夜子早已习惯女官来来去去。不与任何人交心是这里的铁则,怀抱着情感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力。不过美子并不在意这些束缚。 「说得也是。因为以前都没人说过这种话题,美邦大人您一定很寂寞吧。」 即使因为出于爱而对美邦说谎,也是会遭到她惩罚,不过美子把这些抛在脑后,继续说着故事。 「那个到了岛上的男子啊,环顾着四周。明明岛上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却感觉到岛屿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男子战战兢兢地走到岛内深处,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一直盯着他不放。」 「那么,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美子在此打住了。因为美子不像桃子天生是说故事的料,所以讲了一会儿就卡住了。 美邦拉着美子的袖子,催促她快点说下去。 「那一定是妖怪的视线,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那正是妖怪的视线。渔夫回头一看,发现放在地上用来当路标的石头不见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迷了路。不知道走了多远以后,他在岛上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洞窟。然后,那个……」 「洞里头有怪物,洞穴深处绽放不明的光芒。一定是这样吧?」 「没错。因为洞里有不明的光芒,所以他想走近看看。这时,地面突然开始摇晃起来,一只很大很大的岩石怪物从里面出现了。」 小夜子他们把美子最后的英姿烙印在眼底。这时候美子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只要撒一个谎就会丧命,美子说的谎足以让她死上一万次。既然如此,就让谎话更加壮阔吧,这也是为了让美邦的心灵得到慰借。 「岩石怪物能在天空飞,对吧?」 说上瘾的美子采用了小夜子的提案。 「就是啊,那就让它飞起来吧。男子吓破了胆,连忙逃到岛外。真是可喜可贺啊。」 美邦出于礼貌拍了拍手。 「嗯——说得勉勉强强。还是书上写的比较有趣。」 「对不起,我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我想你连生存本能也没有吧?」 小夜子冷笑着离开了大厅。 但是到了隔天,美子依然没死。小夜子看见手上拿着盖饭当早餐的美子时,不由得大声尖叫「有怪物啊!」这个消息立刻成为宫殿里的热门话题。 ☆ 亚特拉斯正在建造延伸至第九层的巨型支柱。第八层的人造地层除了土地之外,作为骨架的梁柱全都裸露在外。未来在这些梁柱上会铺设道路。只要草木生长起来、有了水源之后,与自然的大地几乎相同的人造地层就完成了。唯有在建造的这段期间,才能看出这不是大自然而是土木工程的结晶。从梁柱之间可以俯瞰正下方正在建造的城镇。不过,作业员并不会因为正下方的景色胆颤心惊,他们只需透过遥控的监视画面,监控机器人是否顺利地进行建造工作。 位于第五层的亚特拉斯公社管制室,只负责控制优先顺序高的资讯。剩下的琐事不需要任何人力,只要交给宙斯管理即可。 「第四层传来报告。陆军拟态部队的研习顺利结束,在撤退的同时,也一并封锁了巨型支柱。」 「启动再开发计划吧。」 已经调度到资金的亚特拉斯,把精力都投注在再开发事务上。下星期政府发布的内容,想必会引起全世界注目吧。 「第八层来了通知,请公社干部尽速前去参加地镇祭6。」 听见广播的干部们,不由得感叹:「终于来了。」此时他们正好在进行最高经营决策会议。但即使是攸关亚特拉斯未来发展的会议,只要一碰上地镇祭,一样必须中断。 「总觉得好郁闷啊……」 「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我在任期中已经碰到第二次了。」 干部们彼此意志消沉地说着话,从座位上起身。第一次参加地镇祭的男子,见到身旁的人脸色都不太好,心里感到十分疑惑。 「不过就是个仪式吗?只要站着发呆就好了吧?」 「你去了就知道。你还是先照照镜子,记住自己的笑容比较好。」 干部们像是突然听到讣闻一样,一语不发地离开。职员们一脸讶异地目送他们离去。 「他们可是要去禁止进入的亚特拉斯最顶层耶。如果换成是我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还拜托他们帮忙拍张照片,结果被狠狠瞪了回来呢。」 「你们知道吗?那些干部回来之后,都会在公社里头待一段时间不走喔。」知情的职员说道。 公社中配置了心理谘商师,干部们参加完地镇祭之后,一定都会赶去谘商室。 「这是为什么?惧高症发作吗?」 「谁知道,这要出人头地之后才知道吧。」 太多关于亚特拉斯的事情,是公社基层员工无法得知的。不论是多么开朗的人,只要当上干部之后就会变得沉默寡言,这是公社的传统。不知何时,公社里流传着「看过地镇祭之后就会有鬼神作祟」的谣言。亚特拉斯博物馆里存放着地镇祭的照片。照片上手持祓棒的神主,严肃地执行仪式,再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地镇祭而已。 「为了不让鬼神作祟才会举行地镇祭吧。就是因为从事这种迷信的活动,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谣言。这不是碳时代该有的活动。」 「那么,为什么大家都会那么忧郁呢?我敢预言,这次的地镇祭结束后,将会有三个人因为鬼神作祟而辞职。辞职之后下场也会很凄惨。你们觉得呢?」 话声方落,年轻的职员们都歪着头不置可否。 「每个人都死得很离奇喔。我的前一任上司,在离职三天后,就因为心肌梗塞过世了。这不是鬼神作祟,是什么?」 「前辈,不要吓我啊。你这番话会让我不想出人头地耶。」 这是亚特拉斯公社的传承,每一位前辈都会这么告诉后辈。不过,真正知道真相的人也只有那些干部而已。 「要是我升官的话,我就告诉你们地镇祭究竟在做什么。」 「一定喔,前辈。」 办公室内传出爽朗的笑声。 「话说回来,听说再开发计划的草图完成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行,在政府正式公布之前绝对不能曝光。就算我是前辈也没办法答应你。」 公社内的成员都不知道彼此的工作内容,这种封闭的环境正是传说最好的培养皿。 「你就好好期待公布的内容吧,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 亚特拉斯在投入庞大建材的第八层,再次追加了往上延伸的巨型支柱建造工程。在恶劣的视野之中,机器人默默进行作业的模样,让现场的气氛就像工厂一样。为了压低人事费用而采用的机器人,不需要顾虑劳动条件、也无须支付薪水,可以确实地建设亚特拉斯。现场只需修理机器人故障问题的工程师。从一开始使用机器人就被公认为最具效率的方案。 不过,亚特拉斯的建设工程难度超乎想像,明明已经尽可能做出最精确的估算,人造地层还是无法完美地铺设完成。机器人在作业时会产生千分之一厘米的误差。在程式上明明计算得完美无缺,但在工程现场还是会产生误差。非但如此,机器人也接二连三发生故障。被称为现代万里长城的亚特拉斯建设,是日本最重要的国家建设计划,建设的延宕将影响森林化和碳市场。为了取代故障的机器人,后来紧急投入建筑工人,但是他们也频频发生意外。现场经常出现摔落或其他意外事件,最后没人愿意从事这项工作。同时也让「被带到亚特拉斯会丢掉小命」的谣言广为流传。这是已经距今五十年前的往事。 然而,在某一天,一位男子造访焦头烂额的公社。他告诉公社说,光靠科学无法建设出亚特拉斯。任意改造东京的土地,只会扰乱大地的「气」。于是,公社试着按照他的说法,在巨型支柱脚下盖了一间神社,之后机器人的程式再也没出错,工程得以顺利进行。 地镇祭乃是亚特拉斯建设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且不能只是形式上走个流程,必须严格地履行应举行的仪式,否则亚特拉斯建设将没有未来可言。公社的干部们为了挽救落后的施工进度,便按照男子吩咐的去做。 铺设人造地层之后,必须在中央埋下十二方位罗盘,据说这是为了让「气」流入新的东京土地之中。在完全采用碳材料的亚特拉斯当中,只有这个十二方位罗盘是青铜制成。经过仔细埋藏之后,从外观完全看不出端倪。在这之后,就是举行地镇祭的时刻了。 亚特拉斯第八层,在睽违六年之后再度举办地镇祭。机器人奔驰在高科技工地的景象,让到达现场的干部们瞠目结舌。拥有人工智慧的起重机精确举起了建材,而且那些建材连一公分也不浪费。接着,机器人在雾中毫不迟疑地进行焊接工作。因为机器人彼此合作无间,动作流畅,让站在一旁观看的人都忘了呼吸。因为维修不良而导致动作不顺畅的机器人,反倒散发出一种人类的温暖。然而那些机器人马上就会被送去修理,接着再回到充满单调律动的世界中。 「感觉好像在看蚂蚁窝一样。」 第一次来到现场的干部不禁吐露出这样的感想。机器人那种默默忙碌的模样,让人觉得就像是在观察蚂蚁的生态。如果从高空俯瞰建设现场,机器人一定就像蚂蚁一样。 「不用工作的人竟然还要参加地镇祭?高科技文明居然让人类退化回原始时代,实在太讽刺了。」 那位菜鸟干部重新系好领带,亲自赶赴地镇祭现场。 粗绳围起的区域有一位神主置身其中。桧木制的神篱台,比一般平常使用的样式更加雄伟,不过在施工中的巨型支柱面前,简直就像一颗小砂砾。菜鸟干部见到对比如此失衡,不禁失声发笑,但随即遭 第六章 讨伐梅杜莎 东京为了迎接奥运的到来,不断加快破坏和重建的速度。丛林覆盖了充满钢筋水泥的城镇,如同过去首都兴建高速公路让都市景观改头换面一样。森林一口气吞噬了有两千年之久的都市记忆。不论是疯狂的房价泡沫化现象、二战时被美军占领的记忆,甚至连过去此地被称为江户1的记忆,全都丧失殆尽。吐着浓厚气息的森林,面对人们关于过去的追问皆沉默不语。今天又有一个老城镇遭到森林吞噬。 如果把地面视为退化到过去的轴,那么空中便是向未来新时代延伸的y轴。新时代的历史成为空中都市的年轮。逐层往上堆砌的人造地层,即将成为支撑市民人生的全新风土。在遥远的云端上方,亚特拉斯仿佛在和什么东西竞逐一样不断向上伸展,形状每天都不同,这座都市仿佛拥有女性般的容貌,每天改变妆容,随着季节变化改变穿着。东京和亚特拉斯具有相同的特性,能在都市的时间上留下痕迹的只有流行,回忆看起来都是过时的。东京透过掌握未来先机来产生希望,让现实总是充满明日的希望气息。 东京不断为了四年后的奥运会进行建设;媒体大肆宣传关于奥运的讯息,让东京充满未来气息,也让现实状态先染上了四年后的色彩。 圣堂的烟囱升起反抗的狼烟,一群小孩子在烟囱下方蹦蹦跳跳嬉闹.桃子一边看着小孩子玩耍,一边发出叹息声。 「我还以为第四层会改建成住宅区,没想到居然建成用来聚集全世界运动狂的畸形建筑物……我觉得现在就能闻到亚特拉斯传来的汗臭味了。」 桃子身旁的国子不时注意着烟囱的排烟量,看来差不多该关闭炉子了。若是再继续排放碳烟的话,就会让政府有借口可以攻打圣堂。 「桃子阿姨,你以前不是拥有奥运选手资格吗?现在开始准备应该也来得及吧?你可以用选手的身分前往梦想中的亚特拉斯喔。」 桃子曾经是有望拿下国际大赛冠军的柔道选手,但她选择变成女性。因为如果桃子夺下金牌,获得国民荣誉奖的话,那么她就无法选择自由的生活方式了。桃子知道自己应该战斗的对象是什么,与柔道有关的事物全都是自己必须回避的阴影。桃子因为不想让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所以才选择离开比赛的舞台。 「像我这么复杂的人,无法成为他人的典范。」 「你以前该不会很想拿到金牌吧?」 桃子恶作剧似地眨了眨眼。 「我已经拿到渴望已久的『金』2了,所以没关系罗。」 「好了,到此为止。桃子阿姨再说下去好像会对我的操守思想带来不良影响,所以不要再讲了。」 桃子一脸无趣地把下巴靠在栏杆上。 「你越来越有智慧了,一点也不好玩。」 「太阳还没下山耶,还没到说黄色话题的时间喔。」 「我可没说是黄色话题喔。国子你真是急性子,这话题明明还有下文的。」 国子吃惊地歪了歪头。这个内容不管怎么想都是黄色话题吧,还有下文吗,感觉有点想听下去。 桃子确定她已经充分引起国子的兴趣之后,语调一转,改为说故事的口吻。 「第三性有很多的秘密喔。你知道吗?把金还给神明的话,就可以收到『银』喔。因为我已经拿到『银』了,所以不会去在意奥运。我本来想跟你说说这个的,真是可惜啊。」 「你说的『银』是什么?」 一看见国子有反应,桃子便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因为再说下去好像会对你的操守思想带来不良影响,所以不讲了。」 「『银』是什么?『银』是什么嘛?」 国子想不出答案,于是拉着桃子的手不放。到最后,国子也不过是逃不出桃子掌心的孙悟空而已。桃子吊起国子的胃口之后,却反过来说「不告诉你」。国子歇斯底里地用力跺脚。 「『银』是什么?求求你啦,告诉我嘛,桃子阿姨。这样子我会睡不着觉耶。如果『金』是『那个』的话,『银』又是什么?」 「唉呀,这孩子真色呀。谁说『金』是『那个』来着?你该不会欲求不满吧?大白天就这样真讨厌呢,你满脑子都在想着深夜节目的内容吗?」 路过的孩子们和跟在后面的女性,都带着诧异的眼神走过。再过一阵子,圣堂一定会充满首领欲求不满的谣言。 桃子觉得很有趣,于是又补上了一句。 「另外还有『铜』喔。但是你不晓得『银』是什么的话,就不能了解意思罗。」 「『铜』是什么?『铜』是什么嘛?」 接着,同样的场面又不断重复。桃子刻意巧妙地引开话题,在要讲不讲的情况下把国子耍得团团转,最后,桃子以养父兼养母的身分说出决定性的台词。 「如果你打断别人说话,那么你会听不见重点喔。你学到教训了吗?」 国子嘟哝一声表示不满。如果奥运比赛有妈妈这项竞赛项目的话,桃子一定能拿到金牌。桃子之所以渴望成为母亲,也是因为内心有母性存在的缘故。 国子对于桃子苦恼的那段时期一无所知。桃子还是男儿身的时候,身上是否也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呢?如果桃子的过去遗落在东京某处,国子还真想去找找看。但是丛林的枝叶过于浓密,想要寻找人类遗落在过去的感伤回忆,可说是天方夜谭。 「我一定要阻止奥运会。我想再大闹一场,帮帮我吧,桃子阿姨。」 「第三性只会为了守护自己重视的事物而活,不会加入反政府运动。不过,如果是为了国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即使旁人把我当成游击队的同伙,我能尽到的也只有身为妈妈的义务喔。这样可以吗?」 国子紧紧抱住桃子,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胸口贴在桃子的胸口上。 「我很害怕未来,总觉得圣堂会因为我而失去一切。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只能继续往前走。我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呢?是因为正从斜坡上滚落下来,所以才看不清楚?还是因为站在断崖前面,所以感到穷途末路?请你告诉我吧,桃子阿姨。」 国子必须一肩挑起圣堂二十万居民的性命,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过去在空中自由翱翔俯瞰万物的日子不再,她现在总是思考着未来而感到喘不过气。 「你就是我们的光明喔,不可以害怕黑影。国子绽放出来的光芒会产生巨大的黑影,就像亚特拉斯之蚀一样。你就是因为怀抱着不安,才会觉得影子看起来可怕,但是不论任何东西都是有影子的。国子,你仔细看看。」 桃子紧拥着国子,指着两人合而为一的影子。桃子的影子盖住了国子纤细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在笑。 「如果你害怕自己的影子,那就进到我的影子里面吧。国子什么都不用顾虑,只要专心向前冲就可以了,我一定会追在你后面,帮你把影子消除掉的。」 桃子的话让国子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今天早上冥想时,她看见圣堂完全消失不留痕迹的景象。一想到这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犯错而造成的,她就害怕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国子不知道自己该前进还是后退,才能规避这样的未来。但或许无论选哪一条路,其实都会走上同样的未来。 国子尽量蜷缩身子,投入桃子的怀抱。这时候她希望能尽量不要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桃子心里很清楚,圣堂没办法像秋叶原一样成为治外法权地区。因为战争而生的城市,就必须背负着与战争共存的命运。 「为什么要感到迷惑呢?答案一直都是yes喔,你选择的路一定是正确的。不是已经决定要进攻亚特拉斯了吗?」 「现在只能这么做,因为圣堂已经几乎调不到可用的资金 了,碳市场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昨天要是再晚十秒出手的话,五百亿日圆就要变成空气了。」 「但是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啊,你做得很棒了。」 「没有损失,可是也没赚到钱。碳市场风险太高,现在已经不能再碰了。市场的动态超出碳主义者可以掌控的范围。」 桃子曾经揶揄过国子,笑她的兴趣就是赚钱,可是就连这样的国子,现在也已经无法把握市场动态了。以往国子连稍有点难度的经济理论也不懂,现在总算有点概念了,这是因为她把经济体系视为身体感觉的延伸。她一开始从零用钱规模的现金流学起,之后再学着处理一个家庭收入程度的资金,就这样一点点扩大,最后已经能够掌握犹如庞大能量流动的资金流通。大多数人在走到这一步之前,身体便会产生抗拒。但是国子想像自己的身体与巨大能量流动连结,借此克服障碍。 被称为碳主义者的人,就算面对再庞大的系统,也不会丧失身体感觉的,这也可说是为了适应全球型经济而衍生出来的新型智慧进化。但是作为智慧进化代表人物的碳主义者,却是最接近动物的人类。碳主义者解读市场动态的优秀直觉,简直就像有危难时会从船舱逃出来的鼠群一样。这些人遍布全球各地,压抑着自身的个性与意志,同步展开行动。从另一种观点来看,这也能定义成一种退化。 不光是国子而已,全世界的碳主义者都因为市场的乱象而感到震撼。市场之所以能勉强维持机能,是因为碳主义者们能够共体时艰,不愿为此引发市场恐慌。 桃子拿出一条新领巾,围在国子的脖子上。 「等一下你还要去金融中心对吧?你如果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这样会影响整个团队的士气喔。」 「桃子阿姨也一起来吧,这样你就能明白市场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罗。新制服完成了,我也要顺便拿过去。」 武彦死气沉沉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角落。 「桃子阿姨,那家伙最近一直很奇怪。他是年纪大了还是有什么困扰啊?总觉得他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先放着他不管吧。男人总有一天都会变得世故肮脏的,这对武彦来说也是合乎年纪的考验。」 听到桃子这么说,国子才发觉自己从未注意过武彦的实际年龄。虽然他外表看上去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子,但内在却有着青年独有的直率。因为他总是和国子站在对等的地位拌嘴,也会因为同样的事物一起欢笑,所以让国子有种错觉,以为武彦和她是同年代的人。 「再送他一些玩具的话,他会不会变开心呢?」 桃子凝视着武彦的背影,给了国子否定的答案。桃子认为男人变成那样之后,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路是就这么继续走污秽的道路,另一条路则是出污泥而不染。根据桃子的经验,走上后面那条路的男人非常少。丧家犬的自我感觉良好,总能带给男人恰到好处的心理慰借。 武彦从下豪雨的那天回来之后,桃子只给他一句建议:「如果你想做到那么绝,那你就只能变得更坚强。」 桃子大致上能想像武彦他们那天究竟做了什么。不过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桃子希望他们自己贯彻初衷,不要总是拖累国子。在这之后,桃子决定佯装什么事都不知情。 「这是决定武彦变成男人或是垃圾的关键时刻。」 「桃子阿姨什么都知道。」 国子往下俯瞰,发现武彦的背影看起来比想像中的更小。 强烈的阳光照得让人头痛欲裂。在大雨让意识混浊之后,好不容易露脸的晴天,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幽暗的记忆上。阳光明亮到让人觉得残酷。武彦眯着双眼,在圣堂广场上茫然不知所措。 记忆回到那个雨天。 「我做了肮脏不堪的事了……」 以豪雨作为掩护的武彦一行人,当时袭击了某位少女的家。他们溜到正在弹钢琴的少女身后,以神隐般的速度把人带走。良心上的谴责让武彦心跳加速,那种感觉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谢罪了。武彦说服自己这是必要之恶,但他已背叛了少年时代的自己。武彦感觉心里仿佛有一个过去的自己正在冷眼看他。他以前总认为,与其成为肮脏的大人,倒不如一死了之,那是他以往最看重的理念。然而,当他长大成人之后才发现,自己变成了最肮脏的男人。 「这大概就是我的真面目吧。」 武彦把当成手机待机画面的国子照片删除了。武彦的同伴们一样也死气沉沉,心情郁闷地聚集在他身边。 「基因资讯似乎吻合。」 武彦只低声说了句:「这样子啊。」 「了结的时候已经尽可能让她不多受痛苦了。」 武彦又说了句「这样子啊」,接着他双手抱住膝盖。身为武彦得力助手的男子,一脸哀伤地伫立一旁。 「可以停手了吧。我觉得好痛苦,不想再做这种事了,感觉脑袋都要出问题了。那女孩年纪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啊。」 阳光仿佛痛打着武彦的头颅。但是不管吃了多少拳,今天的太阳依然明亮到让人无处可逃。那一天的记忆逐渐鲜明。摆在少女房间里的洋娃娃数量、令人眼神迷离的香水味,还有从背后抱住少女感受到的柔软躯体。越是去回忆,想起来的东西就越多,同时也感觉到自己体内涌出漆黑的臭气,让他不禁想放声吼叫。 武彦双手抱头。 「只要毁掉亚特拉斯计划,战争就结束了。」 远方正在兴建中的亚特拉斯,仿佛对武彦等人的意志消沉毫不在意,不断地往东京的上空延伸。和亚特批斯政府杀害的人数相比,自己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值一提,但这样的借口连自己都会火大。虽然武彦知道自己已踏上无法回头的道路,但还是渴望能够回头,再度找回过去的纯粹。 「那还有其他方法吗?我们有可以摧毁那个大到见鬼的建筑的武器吗?这个计划对政府来说是无法停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建造亚特拉斯的理由消失。」 「所以我说了啊,不要做这种卑鄙的行为。我想要正面迎战,然后战死沙场。」 「那你就不要去了,剩下的我来干。」 档案上的人还剩下五个。下一次降雨的时候,武彦又将化身为恶鬼。 ☆ 在圣堂时,国子待在金融中心的时间待比在作战司令部的时间还长。凪子担任首领时,金融中心一个月只使用三天,但是自从国子上任之后,反倒是放著作战司令部积灰尘。现在人声鼎沸的金融中心,俨然已经成为圣堂的核心部门。这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都在操作圣堂的资产。金融中心的成员以女性为主,在国子登高一呼之下,从少女到路边摊的大婶都化身为交易员。 在她们试着接下工作之后,接连出现了不输碳主义者的超级交易员。占据获利排行榜榜首的人,是过去曾是暴走族的芳惠。她和穿着那些特攻服的成员们,每天都以北美洲为中心获取暴利。在这个引人注目的部门当中,她们的存在也显得相当特殊。此时芳惠跨坐在隔板上喊着:「太棒啦,赚到两千万美元了!」 芳惠旗下的成员不停挥舞着「契约成立」的旗帜,接着还排成圆阵,高喊「首领大人,多、多、指、教」的口号。芳惠她们不论是在地面上或是在金融中心,总是维持一贯的暴走风格。 「大家的制服都做好罗。」 桃子抱着一堆女职员的制服,打开金融中心的大门,里面立刻响起一阵欢声。桃子设计的制服很受女职员们的欢迎。粉色系制服为办公室带来活泼的色彩。 「我也帮你们做了新的特攻服喔。」 桃子将华丽的特攻服拿给芳惠她 们,特攻服背后还印上鬼子母神3的设计,让芳惠她们爱不释手。 「桃子姐,谢谢你。能够了解我们心声的,就只有第三性啊。」 若是将世上的事物分成五百个项目,第三性和女暴走族想必会被归在同一类。因为这两种人都过得很辛苦,而且同样热爱华丽的风格。 「大家都是国子的好帮手嘛,我这么做也是尽一份心力。」 国子紧盯着萤幕上不断进行交易的碳市场状况。在桃子眼中,那只不过是一面列在墙上的数字,但是国子却双手抱在胸前整整看了半天。国子在金融中心时的神情,和进行冥想时的神情很相似,桃子心想国子她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呢?此时国子的表情非常成熟稳重,让人完全想像不到这女孩刚才还在叨念着「金」啊「银」的。 「投资欧盟的资金卖掉多少了?」 「大约八成。还要继续出售吗?」 「中东市场很不稳,趁现在全部回收吧。」 虽然桃子在一旁说明起领巾的新绑法,但国子却完全没有听见。桃子看见金融中心的气氛充满活力,心想今天应该也会开红盘吧。 突然间,国子放声大喊:「不会吧!中国市场下跌了!立刻估计损失金额。」 「粗估在一百亿日圆左右。」 金融中心原先的热闹气氛霎时消失,随即进入临战时作战司令部的紧张状态。原本正聊得开心的女职员们,此时纷纷脸色大变,立刻采取应对措施。桃子对于她们训练有素的举止感到钦佩。 「国子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呢。」 「是市场的状况太奇怪了。有不明因素在影响市场,超出我们原先预测的范围。只要走错一步,就只能宣告破产了。」 「因为你当上首领,所以圣堂的生活才能变得这么好。你不要说得这么可怕。」 远处传来女性职员的惨叫。 「俄罗斯的经济也要崩盘了。怪物出现了。」 那是最近出现的未知怪物。虽然不知道它有何目的,但显然意图是在影响碳指数,进而吸引资金的投入。但是它操弄的投资目标,都不是好的投资标的,所以资金一下子就被抽走。遭到怪物玩弄的国家因而失去信用,最后导致市场流动趋于迟缓。 「昨天俄罗斯也被攻击过,我太大意了,停止所有交易,先观察状况。」 国子咬起拇指指甲。桃子知道这是国子被逼上绝境时的坏习惯。国子说先观察状况,应该是为了不要引起恐慌。但是从国子发怒的模样来看,她似乎没有应对的手段了。 北美地区也出现大混乱,一定是受到俄罗斯市场的波及。 「真的假的,五千万日圆就这样飞了。国子大人,就让我剃光这家伙的头发来向您谢罪吧。」 芳惠拿起理发剪刀,固定好部下的头。金融中心从上礼拜开始就一直上演这样的戏码。 桃子开始觉得经济和战争其实很类似。 「搞不好真的会破产呢……」 桃子搂住国子的肩膀,发现她微微发抖。一旦把资金丢进市场就无法轻易回收。国子她们经手的金额非常庞大。 「市场被怪物支配了,这是我以往从没有过的感受。感觉那怪物有好多颗头颅,没有手和脚,就像希腊神话里的梅杜莎一样……」 「说成怪物太夸张了。经济说穿了也是一种人类的活动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你不要一直看着黑影吗?」 「这不是黑影,而是真的有很难以解释的事情正在进行。那是足以引发世界恐慌的怪物啊。」 连政府也被碳市场急转直下的现象打乱阵脚。虽然政府对外的发言依然老神在在,但内部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市场上的投资者一旦失去信心,投资决策就会裹足不前。在这种等同于台风或地震的天灾异变当中,经济活动是不可能正常运作下去的。 为了让圣堂今后也能顺利获利,国子决定配合政府的动作,透过情报中心将逼出怪物的方法私下传达给政府。为了这个目的,她还在大阪开了一间空头公司。昨天国子才刚和身为政府风向球的金融租赁公司完成业务协定。以服装公司的名义欺骗对方,而且挂名董事长的还是桃子。 「国子大人,等一下政府的电脑主机宙斯就要行动了。」 「我们来见识一下政府的手段吧。我们要慎重提供支援喔,就像对待女孩子那样。」 「进行得很顺利。要是亚特拉斯那帮人知道是游击队在支援他们,一定会昏倒的。」 接下来就要开始讨伐大乱碳世界的怪物了。为此,国子必须尽量回收海外的投资。 「告诉在指挥所的武彦,要他打开通往珀耳修斯的通讯线路。我们必须帮一点忙才行。把马尔地夫的免税岛屿资讯传给对方。」 武彦的怒吼立刻从指挥所传了过来,那是以往经常可以听见的直率喊叫。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们非得协助政府军不可?我们应该扰乱他们的行动才对啊。应该设法消耗他们的武器,打击他们士气吧。」 国子毫不犹豫地抓起麦克风,两人的对骂在金融中心和指挥所之间来来回回。金融中心主导的作战让指挥所里的男人们筋疲力竭。 「你应该回到这里指挥,不要在那些守财奴那边发号司令。」 「这次的作战核心是对资金来源进行逆向探测,我和这边的团队合作起来比较顺手。」 女职员们七嘴八舌对指挥所的男人发出不满。在讨伐怪物之前,圣堂的男女之战已经白热化。 「国子大人,谛您再多说几句吧。让他们知道是谁给他们饭吃的,要他们好好记住。」 「就是说啊。我们花了一个礼拜赚到的钱,指挥所的男人只要半天就能花光。他们这群败家子。」 「掌握圣堂荷包的可是我们耶。」 芳惠她们也卷起特攻服的袖子。 「想干架就过来呀!」 女人们的气势让指挥所的男人节节败退。桃子觉得胜负已经揭晓了,但是无谓的争吵还没停歇下来。因为国子不晓得该如何制止他们,于是桃子挺身而出。 桃子对着麦克风大喊:「让你们这些没有『金』的男人看看我们的『银』。」 转眼之间,指挥所和金融中心的成员异口同声地询问:「『银』是什么?」桃子抛了个媚眼,用诱惑的口吻说:「等作战结束之后再告诉你们。」 「『银』到底是什么啊?好痛喔,不要捏我啦。」 看来,第三性的『银』已经变成国子的死穴了。 「快点让指挥所和我们这边同心协力吧。」 于是国子握住了麦克风。 「指挥所的各位,听我说。因为怪物、不对,因为梅杜莎的逼迫,圣堂没有办法从市场周转到资金。可惜的是,只有珀耳修斯才能击退那个扰乱经济的怪物。你们那边也把世界市场的现状显示在主萤幕上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 指挥所的萤幕上显示出不停变动的世界碳指数。 「注意看科威特,到昨天为止我们投入的资金已经全部收回来了。」 「你怎么能擅自处理资产。不是告诉你好几次了,这样的行动必须透过圣堂的内阁会议来决定。」 「没时间等待圣堂内阁会议做出结论了,就当作是我这个首领大人失心疯吧。」 此时金融中心的老手观察到政府的动态。 「国子大人,已经开始了。」 接着,她立刻让动态显示在萤幕上。科威特的碳指数急遽恶化,原本呈均衡状态的碳指数居然出现这等变化,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未曾看过的。 「现在科威特陷入了混乱吧。」 只见碳指数的数据正在盘整,一定是科威特政府拼命砸钱护盘。碳指数突然大乱,比出其不意的飞弹攻击,更能让国家陷入瘫痪。科威特遭到比过去波斯湾危机更严重的攻击,目前正面临国家存亡的危机。 「为什么要去影响碳指数?」 武彦并不知道状况会如何发展。 「这是为了引出梅杜莎的必要措施。所以我才故意拉高碳指数。」 「做这种事会引发国际问题耶。」 「做坏事的是政府,不是我喔。财务部那边似乎因为梅杜莎而蒙受相当大的损失。他们打算引蛇出洞,然后再做反追踪的动作。我们只要在一旁解读密码就行了。因为宙斯很聪明,所以我们只能趁乱在这种情况下进行。」 「有这种首领吗?你打算让政府抓到我们的把柄吗?」 「就算被抓到也无所谓。我对梅杜莎很感兴趣,因为它居然可以让科威特的碳指数暴涨。」 武彦一伙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产油国全是极端的排碳型国家。石化产品至今仍在产业中占一席之地。为了维持现况,政府不断购买产油国的公债,财务部又透过释出这些国债打击科威特的经济碳。一旦对方护盘的力道衰减,立刻会受到排山倒海的攻势。单纯由冰冷的数字所引起的战争,在地球另一端揭开序幕。这就像是从神的视角来俯视战争的感觉。经济碳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双刃剑。若能善加运用,便可创造出无尽财富,但若是与之为敌,则会遭逢比核子攻击更悲惨的结果。侵袭科威特的电子战争,没过多久就宣告结束。变成红色的碳指数数值已经超乎常规。 「碳指数一三八·七九……」 武彦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数字。他不断确认这数字是否错了,接着猜想电脑或许坏了。他一心觉得联合国的修正程式马上就会修正成正确的数值,但不管等了多久都没有更正的迹象。这时不知是谁发出笑声。 国子冷静地切换到国际新闻,立刻看见科威特破产的快讯。科威特国民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街道上卖着和昨天相同的东西,画面上还可以看到在公园休憩的市民身影,他们还不知道物价马上就要飘涨百倍以上。国子再把画面切回碳市场。整个中东市场也出现连锁反应,一样出现暴跌的现象。欧盟紧急关闭市场,暂时从国际社会抽身。 「政府打算毁灭世界吗?」 武彦因为火大而回过神来。 「快看,梅杜莎出现了。」 静止不动的科威特碳指数,再度动了起来。狂暴的蛇不知道陷阱的存在,不断啃咬科威特的碳指数。梅杜莎用尽全力影响碳指数,全世界的碳市场一片赤字,好像不在乎将以往赚到的利益全部舍弃一样。科威特的碳指数应声跌落。梅杜莎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让碳指数暴跌,是国子最感兴趣的地方。持续监控状况的金融团队,已经掌握住科威特的微妙动态。 「国子大人,整个科威特的油田都被移去头胎租赁了。」 「注意投资公司和碳银行的动作。」 「全世界的银行和投资公司正在注入资金!」 梅杜莎凭借以往的良好信用,让银行大开方便之门。中型规模的银行连续崩溃,即使如此,梅杜莎依然没有放慢脚步。注资总额已经超过一六〇兆日圆。这是平时绝对不可能释出的贷款金额。其中一定被动过一些手脚。在国子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梅杜莎这个怪物在动用资金时可以不留任何痕迹,可以说几乎横扫了所有银行,它的力量已经超出常人理解范围。若是无法亲眼确认一六〇兆日圆是怎么凭空消失的,国子绝对不会甘心。 萤幕闪烁着「头胎租赁完成」的字样。国子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它打算把油田地带租赁给某个地区。注意看是哪边签下契约。」 「和马尔地夫的特别目的公司签订契约了。」 「调查一下资产转移银行和负债转移银行有没有动作。」 事情正如国子所料,他们观测到资金开始从马尔地夫流向资产转移银行。 「科威特政府应该要开始回租油田地带了。开始纪录下来吧。」 梅杜莎瞬间把从碳市场上消失的一六〇兆日圆还给银行。 碳指数才刚冲上历史新高,这时候却又刷新最大跌幅,指数落到和日本相同水准。武彦诧异的声音透过喇叭传了过来:「一·一五!碳债务国怎么能办到这种事!」 武彦完全哑口无言,感觉像是看着纸钞的面额不断变动一样。一万元在不到一小时之内变成一百元,转眼之间面额又变成十万元。货币如果不够稳定,就没有信用价值,同理,稳定也是碳市场的命脉。此时欧洲还在观望,并未解除市场关闭的状态。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国子了解梅杜莎的运作过程之后,不禁感到佩服,但她却还是咬着拇指。虽然已经破解怪物的方法,但还是没找出对方目的何在。 「宙斯找到梅杜莎了吗?」 「似乎锁定大致的位置了。有十二座岛被做了标记。」 「为了防止曝光,对方设置了空头公司,还满行的嘛。」 不论珀耳修斯离梅杜莎有多近,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无法展开攻击。要是攻击错误的岛屿,只会留给马尔地夫政府反击的借口。 「我不认为挪用一六〇兆日圆的钜款单纯只是为了好玩,背后肯定有什么目的。」 国子又咬起拇指。 「在马尔地夫渡假是我的梦想呢。」 在充满紧张气氛的金融中心里,只有桃子一个人看着观光导览做出评论。说到马尔地夫就会想到渡假村。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悠闲地看着画面,思考应该住在哪座岛上比较好。对战争或经济毫无兴趣的桃子,只对罗曼蒂克的事物有反应。 突然间,桃子的视线停了下来。 「唉呀?只有这座岛的水位比较低耶。那里明明连一间旅馆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水位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因为马尔地夫是零海拔的国家,为了防止海水淹没岛屿,凡是有人居住的岛屿,都会在堤防内侧设置帮浦,强制排水。但是这座岛的海平面水位怎么会这么低呢?」 国子一脸讶异地看着画面。该岛水位的确比附近的岛屿低。 「把这座岛的海平面水位资料调出来。」 萤幕上显示在这一小时内海平面水位上升了三十公分,而五分钟前又下降三十五公分。这段期间没有海啸,于是试着比较过去的资料。这个月水位每天都下降两公分,和相隔不过一公里的邻近岛屿相比,水位差距达到五十公分以上。 于是国子确定了。 「找到了,梅杜莎就在这里。」 她随即记录座标,传送给指挥所。 「把这个传到印度洋的珀耳修斯上。如果他们还不算太蠢的话,一定会发现个中奥妙。我们只要把镜子交给珀耳修斯,就能击退梅杜莎罗4。」 从刚才一直站着的国子终于坐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头上被缠了一条领巾。要是刚才没有桃子的指点,一定不会注意到吧。 「桃子阿姨真是个天才!」 「这是当然的罗。谁叫我是失去了『金』的第三性,但是『银』也不是盖的喔。」 金融中心的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银』到底是什么啦?」 ☆ 同一时间,亚特拉斯第五层新霞关的气氛又活络起来。财务部把怪物逼上绝路,因此士气大振。在场的与会人士,还包含国防部的干部及环境部的高级官员。国外因 为碳指数升高而产生的余波,究竟会对日本造成何等影响,没有人知道。击退梅杜莎已然成为国家级的计划。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稚幼的童声回荡在财务部的会议室中。听见香凛的话语,官员们鼓掌表示支持。因为透过香凛的提案,政府已经大略锁定那个夺走大半日本外汇的敌人在何处。 「真不愧是碳主义者啊!没想到您竟然能提出这种将怪物引出的大胆手段。」 香凛突然感到有些疑惑,一时间搞不清楚对方指的究竟是哪一个梅杜莎。 「我不是说过,我知道敌人的弱点吗?只要提升碳指数,梅杜莎就算知道是陷阱也绝对会上钩的。」 这对香凛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同样的系统一共有两组实在麻烦。让珀耳修斯出手击杀另一个梅杜莎,在市场稳定下来时赚上一笔,同时还能卖政府一个人情,可说是一举两得。位在马绍尔群岛,属于香凛所有的梅杜莎已经关闭头胎租赁的机能,专心观看这场经济战争。透过这个机会,刚好能让梅杜莎认识自己的弱点,进而加以克服。为此,马尔地夫的梅杜莎必须彻底死去。虽然这种斯巴达的做法相当残酷,却也是增强梅杜莎生存本能的良机。 香凛模仿克菈莉丝的动作,调整双腿的姿势。 「这样一来,我想各位已经了解石田金融的能力了。这应该能看成是我们的实际贡献吧。」 比香凛父亲年长的财务部官员们,一直在揣摩香凛心里的想法。 「这是当然的。我们会按照约定,将政府资产的百分之三交给贵社运用。」 香凛非常开心,这样就能运用更庞大的资金进入市场。马尔地夫那台碍事的梅杜莎,也被政府消灭了。香凛深信命运女神正在对她微笑。 「真是的,究竟是谁创造出这种怪物,一定要将对方绳之以法。把社长谢尔盖·塔尔夏列进国际通缉犯名单吧。」 香凛屏住呼吸,用舌头拨弄口中的糖果。没有人知道坐在这里的自己就是创造出梅杜莎的母亲,实在太滑稽了。「笨、蛋。」香凛默默用唇语模仿佩尔狄克斯的口吻说道。香凛深信塔尔夏不会被抓到,因为他城府极深,连他们这些亲密伙伴也不知道他的底细。对于他被放上国际通缉犯名单,香凛也很感兴趣。她深信塔尔夏不可能被逮捕,甚至怀疑世上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而且,只要塔尔夏一天不落网,政府就绝对不会查到香凛身上。香凛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在心里不断念着「我就是梅杜莎的妈妈喔」。 官员们自作聪明,认定整起事件的犯人就是塔尔夏,这也成为香凛的保护伞。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走进会议室。 「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找出梅杜莎的位置了。接下来将要展开攻击。」 在场一位隶属海军的将军干咳一声:「珀耳修斯是全世界最强的航空母舰,对方根本无力反击。」 那位将军对于这次的作战信心满满,因为这是军方第一次把装备有拟态装甲的武器投入实战,作战的结果将会让战争进入崭新的时代。这是一口气改变世界军事平衡的好机会。或许今天就是日本可以把长年称霸世界的美军踩在脚下的日子。 「您应该了解,倘若被美军舰队发现的话,到时应该会惹来麻烦吧。」 将军听见官员们的叮咛,却只是强忍着笑意。因为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就跟在美军舰队旁边,已经有三天之久,美军舰队却完全没发现。精确来说,美军其实看得见珀耳修斯,却无法辨识和理解它的存在。这和在大航海时代,船只在未开化岛屿出现的传说很类似。目击白人登陆的原住民,对于对方凭空出现感到难以置信。即使白人向原住民说明他们是利用船只来到此地,原住民却找不到船在哪里,因为在他们的认知当中,只有独木舟才算是船。他们明明亲眼看见停泊在岸边大型帆船,却因为刻板印象而阻碍认知。在原住民眼中,大型帆船只是庞大的不明漂流物。 将军兴冲冲地讲起这个传说。 「现在的美军就像那些原住民!人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无法理解的。珀耳修斯是一艘不会在任何人脑中留下印象的航空母舰,所以实际上是看不见的,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官员们听到将军说的话之后,觉得自己好像遭到戏弄了。 「请您不要离题,现在我国和美方的关系并不融洽。」 「从今天开始就不用害怕了,我们海军会保护你们的。」 会议室内的众人不住失笑。财务部的官员们觉得这位将军脑袋似乎有点问题,他们认为唯有掌握经济碳,才会是这个世界的赢家。到处造成碳污染的战争相关人士,只配负责去做扫荡游击队或怪物之类的清除垃圾工作。 但是将军却粗声大气地反问:「你觉得这个世上最强的力量是什么?」 「当然是经济碳啊,老伯。」 香凛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明明她刚刚才展示过经济战的强大,这个男的眼睛究竟长在哪里?现在不需要动用核子武器便可摧毁一个国家,经济战可说是一种既优雅又洁净的战争方式。 「实质碳才是真正的力量。」 在场的环境部职员突然插了一句话。无论是财务部或是军队,都不能违背环境部的旨令。让地球冷却下来的使命,已经超越政治与宗教,俨然成为人类最大的职责。 将军听完众人的意见之后,不禁捧腹大笑。 「你们都错了,高科技碳才是真正的力量,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在印度洋上航行的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在伪装成岛屿的同时,也持续观察着美军的动态。船体吃水线降低,模拟成海岸线,波浪平稳地不断拍打着沙滩。如果没有从一开始观看整个拟态过程,没有人会相信那其实是飞行甲板。就连珀耳修斯的船员,也被可以自由拟态的这艘船弄得一头雾水。昨天还是沙滩的地方,现在变成岩石区,让人搞不清楚方向。兼具实验用途而不断改变拟态条件的珀耳修斯,在众人眼中就像是一个具有生命的大家伙。 「这边原来好像是沙滩吧……不对啊,还是这边呢?」 要如何回到舰桥上,此刻成了草薙的一大难题。当他出来的时候,大门伪装成丛林的模样,然而现在外观又变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岩石斜坡,草薙心想,这是海军技术官在戏弄身为外人的他。草薙死命寻找门在哪里,但是船体外观变化的巧妙程度之高,让人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不堪其扰的草薙终于拉开嗓门:「我投降啦!告诉我门到底在哪里吧。」 草薙话声方落,一个给人居家气息的书架从岩石上蹦了出来。上头完美地模拟了各种书籍,有些杂乱横置堆叠,有些则是开着书页夹在一起。种类包含小说、人文书籍等等,甚至还有写真集。光是看着这那个书架,仿佛就能想像书架主人的长相。 「哇喔,这是北崎伦子的全裸写真集耶。」 草薙已经忘了这是拟态装甲板,还想伸手去拿。这传说中的禁书让他亢奋起来。草薙试着伸手抽书,却怎么也抽不出来,他以为是因为书卡得太紧的缘故,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一拉,书架立刻动了起来,珀耳修斯那无味干燥的内部出现在他眼前。这种冲击性的落差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人无法适应。 珀耳修斯内部并未加装拟态装甲。刚刚还身处在风情万种的岛屿,然而一脚踏进内侧,立刻转变为军舰特有的沉重空间。一下子从渡假胜地回到工作空间,情绪上实在很难调适,高科技发展到极致,反而让人类的感恬起伏更加剧烈。一个人的认知只要曾经被拟态装甲震撼过,便会对肉眼看到的世界产生怀疑。每个从珀耳修斯甲板上回去的人都会变 得更像动物,因为已不再信任自己的视觉和触觉,导致船上的这些组员会习惯性地不断去嗅闻地板或者墙壁的气味。在珀耳修斯之中,鼻子是唯一能正确掌握事物的感官。 「有蛋包饭气味的地方,旁边就是舰桥。」 草薙透过嗅觉记忆找到阶梯,就像狗靠着气味确认地盘一样。拟态装甲总有一天会应用在政府设施上,到了那时,政府机关内部也会加装拟态装甲,这是为了混淆那些潜入的恐怖份子的视听。高科技碳元素大概会彻底颠覆既存的所有战术吧。 从舰桥上眺望,珀耳修斯本身就是一座闲静的渡假小岛。中央的第一飞行甲板变成了凤梨田。技术官们为了好玩,把所有的场景都试着拟态过一遍。 此时舰长开口提醒:「在第二飞行甲板弄出陨石坑也太夸张了,应该要在马尔地夫的地貌范围内进行实验。」 「那么换成这样如何?」 飞行甲板上出现小麦田,接着瞬间又变化出超自然的麦田圈。舰桥顿时充满笑声,不过却是有点神经质的笑声,大概是是因为理性受到挑战而产生的笑意。 草薙拿着双筒望远镜观察,因为看见美军舰队近在咫尺而直冒冷汗。 「即使四周都是岛屿,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拆穿。」 「没有被发现实在让人悲伤,我们明明这么努力表现自己。这种感觉就好像初恋一样。」 舰长远远目送美军航空母舰通过。珀耳修斯加装拟态装甲的事实绝不能公诸于世,在资料上,美国舰队的航空母舰依然是世界上最强的,只要让美方这么认为即可。 舰长对着草薙说:「当年培理开黑船5来日本的时候,我们的祖先似乎认为船上烟囱飘出的浓烟会散播疾病。不过,从烟囱飘出的碳,后来让日本成为现代化国家。可是,有谁能想到,在数百年后遇上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美国人,居然完全没有发现,从我们面前直接通过。我们日本的高科技碳技术让美国沦落为开发中国家,真是讽刺啊。」 「时代变迁不总是和碳脱离不了关系吗?」 「好了,我们该去击退扰乱经济碳市场的怪物了。草薙少尉,发动作战吧。」 草薙宣读由政府传来的命令书。 「本部已允许机密作战『变色龙』行动。命令内容就是把拟态能力运用到极限,好好大干一场。」 草薙在宣读过程中,总觉得前后矛盾。一方面要保持隐密,一方面又要大干一场,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倘若这次的拟态作战成功的话,这也许会成为新的用语吧。此时军方高层又传来新的要求。 「目标是马尔地夫的那座岛。十五分钟之后,有一架民航机会通过这块空域,高层命令我们配合那架飞机出击。这个作战计划真是有够离谱啊。」 珀耳修斯为了第一次的拟态作战开始行动。吃水线往上升,转换成一般高度水位。沙滩逐渐变化成铅灰色的飞行甲板。苏铁林向两旁分开,舰载机从中浮了上来。在极短时间内,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外观变有机物质和无机物质的混合体,随后解除了最低限度的拟态外表,准备进行战斗。 「把拟态战斗轰炸机移往弹射装置。」 草薙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花了眼。跟着货梯上浮的轰炸机,拟态成造礁珊瑚。因为轰炸机能够模拟成各种型态,反而让人忘了它原本的样貌。平常的战斗机可以透过机翼和尾翼来辨别种类,但是加装了拟态装甲的机体,让人搞不清究竟是什么物体在空中飞翔。 拟态的战斗机只有喷射飞出的瞬间会解除拟态,而没有拟态的战斗机前后左右形状看起来都一样。但因为设计上以拟态为优先,所以飞行时几乎不会维持相同的型态。一旦脱离地面,外观便千变万化,在回舰之前没人能预测机体会变成什么模样。 首波的轰炸机,从弹射装置上喷射飞出,在飞上天空的同时就开始进行拟态。一开始以为轰炸机是被装甲板拟态成乳白色,下一个瞬间就和上空的云朵混在一起。机体配合气流滞空飘浮,让人无法分辨云朵孰真孰假。 「连雷达也没反应吗?」 草薙盯着雷达,上面只显示出通过航母正上方的民航机踪影。管制官自嘲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轻松的工作了。 「这就表示轰炸机完美地伪装成了云朵。如果不尝试攻击的话,根本分不出那是云还是其他玩意。作为拟态参考的云朵资料,是由我们这里发送的。两点钟方向的那朵云就是,你要不要确认看看?」 草薙一边用双筒望远镜查看,一边下达命令。 「拟态战斗轰炸机采取三角形编队。」 上空有些云朵像是被吸在一起似地聚集起来。有六朵云呈现三角形编队,从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正上方通过。接着又分散开来,再也分不出哪一朵云是拟态而成的。 「拟态作战的战术将会变成未来的重点吧……」 草薙喃喃自语。此时忙碌不堪的,是那些支援拟态的技术官。 「现在把攻击目标上空的云层颜色传送过去。高度三百英尺的云朵比现在的颜色暗,拟态成雷云进行攻击吧。」 「马尔地夫政府大概会以为是天灾异变吧。珀耳修斯在公海待命,让它配合周遭环境开始拟态吧。」 「变成这样如何?」 技术官笑着输入程式,珀耳修斯的甲板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草薙从舰桥探出身子,查看究竟拟态成什么物体,结果发现珀耳修斯变成了巨大的流冰。 「笨蛋!印度洋上怎么可能会有流冰。要是被看见的话,会变成轰动全世界的新闻啊!」 ☆ 获得政府公开认可的「石田金融」,今天也是空荡荡的让人不舒服。香凛正在查看马尔地夫政府公布的海平面水位数值。只要数值变成这个数字,代表梅杜莎应该遭到毁灭了。香凛比对了海平面位置资料之后,发现马绍尔群岛也岌岌可危。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才行。 「梅杜莎,要在旁边好好看着喔。珀耳修斯是敌人,要把手足的死当作教训,让自己变强。」 克菈莉丝他们也在观察。因为欧盟关闭市场的缘故,资金无法流通,克菈莉丝恐怕即将破产了吧。荷包扁扁的克菈莉丝借由电子邮件哭诉: 快救救我!! 怎么办?我之前赚到的钱全没了啦!虽然我很赞成去讨伐马尔地夫的梅杜莎,但是,香凛你从来没说过这样会造成我的损失啊。你为什么把要科威特当成狙击的目标呀?拿新加坡当目标不是很好吗!现在我订购的洋装和项链通通都要取消订单了啦。本小姐居然要破产了,人家不要变成穷人啦! 克菈莉丝 香凛明明千交待万交待克菈莉丝今天要进行交易,但她似乎还是把财产用到一毛不剩。香凛对克菈莉丝无穷的欲望感到目瞪口呆。 「可是就算释出新加坡的国债,也不能拉抬碳指数。都是克菈莉丝你害的,现在连我们公司也亏钱了。」 对克菈莉丝来说,赚钱就跟呼吸一样,吸入氧气,吐出二氧化碳,也可以替换成现金和利息。正如同光是吸入氧气,但没有排出二氧化碳会致死一样,克菈莉丝赚到利息后也会花出去。普通人只会透过计算数字上的损益来行动,但碳主义者却能用身体的感觉来掌握经济动向,进而用呼吸循环这样天生的本能来操弄经济碳市场。 香凛写了一封电子邮件安慰克菈莉丝:『给贫穷的克菈莉丝:设置在马尔地夫的梅杜莎已经被找到罗。这样一来,塔尔夏也会暂时安分吧。』 香凛早已预料到会有某种程度的损失,而她没预料到的,则是克菈莉丝的经济本能。要是她知道公司可以运用政府方面的百分之三的资产,肯定会口水直流。所以香 凛绝对不会让那个危险的女人碰那笔钜款,她觉得政府资产还是由她自己操盘比较保险。 在梅杜莎的终端机上,只剩下一条全像立体显示的蛇在动。等到梅杜莎重新展开活动时,看见市场一片荒芜,一定会变得比以前更凶暴。同时梅杜莎也必须拥有超越人类的智慧,这样才能避开政府的监视,利用设下的碳指数陷阱确实获利。 「如果马尔地夫的梅杜莎被毁灭的话,塔尔夏也会露出马脚吧?正好让他见识一下惹恼我会有什么下场。」 香凛把手探进糖果盒,手指碰到容器底部。 「啧,糖果一粒也不剩了。」 ☆ 马尔地夫的其中一座岛屿上浮现雷云。在附近捕鱼的船只,决定回航而发动引擎。瞬间,天空被大片乌云笼罩,正当船只为了避雨而改变航向时,六朵云掠过渔船飞了过去。 「那是什么?」 由于云朵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渔夫们虽然看到了,却发现那些云朵马上失去踪影。没过多久,雨势变大,大到让人看不清海面的雨水,不断打在船上。闪电光芒和随即响起的雷声,不断从远方传过来。 附近的岛屿全都是无人岛。渔夫提高船速,试图逃离大雨的纠缠。突然之间,旁边的岛屿传出他以前从未听过的雷鸣声。即使透过厚重的挡雨窗,也能清楚看见闪光。渔夫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岛屿,接着又一阵雷响让船体不住摇晃,闪电猛烈到可以看清整座岛屿的轮廓。此时,渔夫突然觉得情况很诡异,这雷为什么完全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从刚才开始,闪电只劈在同一座岛上。雨势渐缓后,渔夫凝神细看,有几朵云摇摇晃晃地在岛屿上空飘浮。而打雷的样子也很奇特,落下之后都冒出浓烟。 「这闪电就像爆炸一样。」 渔夫觉得可疑,于是缓缓靠近那座岛屿,只见闪电仿佛有固定目标似地只落在相同的地点,每次闪电击落时,该处都会冒出火山爆发般的浓烟。就在此时,一道闪电落下了,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船只遭到暴风席卷,几乎就快要翻覆了。 「这不是打雷,是在打仗啊。快用无线电通知军方。」 周围的其他艘渔船也陷入了骚动。雷雨逐渐变小,没过多久便雨过天晴。 伪装成雷云的战斗机,花费了超出预期的时间进行攻击,因为目标岛屿上有好几间小屋。虽然原先认为是座无人岛,实际上却有人进出的形迹。轰炸机从上空无法判别那一处才是梅杜莎的正确位置,虽然尽可能让轰炸更为精准,不过雷雨马上就要停了,天空很快就会放晴。无论伪装的技术再怎么高超,继续进行攻击也会显得很不自然。 领头的战斗机,决定变更作战方式。 「拟态成美军的舰载机。」 「呼叫珀耳修斯,把f35战机的资料传送过来。」 战机迅速从云朵的形状变成美军海军舰载机。从机鼻到通风口形状,全都模拟得分毫不差。驾驶员透过机窗确认彼此的外貌,这种被敌机包围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快。明知只是拟态,但是驾驶员看见敌军机影跟在后方,背上还是起了一阵恶寒。 「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攻击了,感谢老天啊。」 「反正是政府命令我们大干一场嘛。」 战斗机重整编组,再度瞄准目标,模仿着美军的习惯,一边进行花式表演一边射出飞弹。 「下面有渔船,多给他们目击的机会。」 于是,两台战机以低空飞行的方式在渔船周围盘旋。为了让对方拍摄,不但提供绝佳角度,还尽情演出回旋和翻转等等花招,同时也不断对无人岛进行攻击。 「这是美军在马尔地夫进行实弹演习吧。」 拿出摄影机拍摄的渔夫,清楚地记录下眼前的光景,从尾翼记号到机身编号全都拍了下来。瞄准岛屿的轰炸激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睛。此时无线电传来警告,马尔地夫空军的战斗机编队即将抵达。 「警告美军战机,立即停止攻击!退出马尔地夫领空!」 拟态的战机驾驶听见对方竟然真的将自己误认成美军,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办?要撤退吗?」 「像这种时候美军会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那就连驾驶的想法也一起模拟吧。」 于是全机锁定马尔地夫空军的战机,毫不留情地将对方一一击落,挑衅马尔地夫空军。 「第二波舰载机马上就会赶到,梅杜莎的讨伐进度如何?」 「水位还没上升。」 珀耳修斯即时传送的无人岛水位资料显示,该岛依旧维持在低水位。这是梅杜莎仍在运作的铁证。 「到底设在哪里?」 登记在这座岛上的公司多达三百家以上。为了享受免税天堂的恩惠,世界上许多企业都将总部登记在此处,全都是只牵了电话线的阳春型总部,但是数量太多,让战机无法锁定攻击目标。虽然想从珀耳修斯唤来援军,但是拟态机只有先行试作这六架而已。倘若不能展现拟态作战的优点,将会断送量产的希望。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让作战成功。 塔尔夏将梅杜莎设置在岛上一座洞窟的深处,上锁的公事包中存放着震撼世界的怪物。梅杜莎浑然不知外头已经成为战场,还在计算假想空间的水位。洞窟附近发生爆炸,没有感测装置的梅杜莎并不知道危险已迫在眉睫,还在针对油田地带进行头胎租赁,从实践中学习经验。这条蛇的触手即将伸向整个中东。 「珀耳修斯到底在做什么?碳市场又一团混乱了。」 要是全中东的油田都被拿去头胎租赁,总额将超过上百兆美元。倘若如此庞大的资金在短时间内突然从市场上消失,全世界的经济就会像血被放干一样凄惨。就算把资金再还给银行,也会让许多企业万劫不复。 「石田金融快破产了!」 香凛立刻开始计算资金的流向。想要从已封闭经济市场的欧盟调出资金,最快也要两个星期以后。这段时间石田金融将会周转不灵,甚至连利息也没办法支付。 「梅杜莎究竟打算让水位下降多少?」 香凛试图预测在完成头胎租赁之后假想空间的水位高度。位于马尔地夫的梅杜莎,似乎想一口气让水位下降两公尺。塔尔夏将梅杜莎的强迫观念预设到最高极限,香凛完全不知道塔尔夏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全世界的银行都愿意让梅杜莎开设帐户。 「是谁想出这种系统的?」 在金融中心里的国子咬着拇指,无能为力地盯着正在进行头胎租赁的地区。圣堂也即将面临破产,因为模仿碳主义者的作风,结果小看了市场的力量,让国子非常自责。从明天开始,别说要进行战争了,大家都必须为了还债而努力工作。国子明明只是想要让大家过着不用为钱愁苦的生活而已。她握住身旁桃子的手。 「桃子阿姨,我该怎么办……」 「我光靠缝衣服,就可以养活你一个人啦。我曾经失去过所有财产,第三性可是越挫越勇呢。」 国子在心里倒数着世界大恐慌的到来。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上的草薙了。 担心全球大恐慌降临的日本政府,则采取了强攻策略,允许印度洋上的珀耳修斯使用燃料空气炸弹,下令直接将梅杜莎连同岛屿一起摧毁。 拟态战机收到了命令。 「准备投掷燃料空气炸弹。炸弹造成的冲击波足以媲美核子武器喔,其他人快点撤退。」 投下的炸弹一边耗尽燃料,一边朝着岛屿方向掉落。当它在上空引爆的瞬间,几乎把周遭的空气直接燃烧殆尽,形成真空状态。被闪耀光芒包围的岛屿,笼 罩在上千度的高温之中,瞬间完全蒸发。海面的海水沸腾,底下的鱼虾也一并烧光。爆炸之后,形成了如同核弹攻击的不祥荤状云。随之而来的冲击波,让大海也跟着变形,出现在眼前的狂涛巨浪,把那群渔船通通打翻。 在风暴散去之后,岛屿连同珊瑚礁,全都化为大海中的泡影。 「目测确认后,已经完全破坏梅杜莎,接下来本机即将返航。」 「呼叫珀耳修斯,请把马尔地夫空军战机的资料传送过来。」 接着,拟态战机的外观巧妙地从美军战机变成马尔地夫空军的战机,然后从赶抵现场的第二波敌机眼前逃逸,飞回航空母舰去。 草薙从头到尾目击整个战斗过程,他不由得脸色发青。 「这是哪门子作战方式啊!居然用上燃料空气炸弹,如果被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抓到的话,日本的碳指数会攀升二十倍啊!」 但是日本的碳指数依然文风不动。监视卫星伊卡洛斯,似乎没有正确地监测到热源。进一步查看世界各国的碳指数时,发现似乎只有美国的碳指数急速上升。看来美国被当成投放炸弹的凶手了。舰桥上霎时充满了笑声。 「伊卡洛斯误认是美军f35战机在排放热能……」 神采奕奕的舰长,把手搭在草薙的肩膀上。 「草薙少尉,不用担心。我们的烂摊子不是已经留给美国去收拾了吗?」 「在海外执行拟态作战实在太危险,这样只会同时引发世界大恐慌和世界大战而已。」 「因为我们被吩咐要大干一场嘛,而且珀耳修斯也没曝光。换句话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印度洋上。拟态作战大成功。好啦,在麻烦的战争爆发之前,我们快点回国吧。」 航空母舰珀耳修斯,接着伪装成民用货船,悠闲地在公海上航行。 ☆ 圣堂的萤幕上出现「头胎租赁中断」的字样。原先准备缔结契约的中东各国,再次回归平静。银行的营业状况也一如往常,并未出现资金流入中东的迹象。虽然市场还是像过去一样混乱,不过资金已在世界每个角落循环流动,即使曾经因为恐慌而情况一度危急,但至少经济体系还在正常运作。 「吓死人了,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听见桃子的喃喃自语,国子才恍然惊觉梅杜莎已经被消灭。为了保险起见,她又确认一次水位,发现免税天堂的水位已经回到平均水准。国子很好奇梅杜莎所在的岛屿究竟长什么样子,于是打开侦查卫星。更新后的最新影像,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汪洋。桃子茫然地低声说道:「没有岛屿耶。」 「确认一下经纬度。」 但是不论确认几次,萤幕上显示的座标都是正确无误的。 「政府该不会用燃料空气炸弹把整个岛屿给炸掉了吧……」 「再怎么说,也不用做到那种地步吧,这样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司令所传来通讯。 「马尔地夫空军和美军舰队正在交战。」 「为什么会扯上美军呀,明明和他们无关啊。」 「刚刚发布新闻了,美国宣布退出联合国。」 「怎么会?」 国子闻言后,再次查看美国的碳指数。美国瞬间沦为碳债务国,就像数小时前的科威特。国子心想,这该不会是梅杜莎再次出没,然后又开始拉抬碳指数。但是,美国的碳指数却没有下降的迹象。仔细一想,这应该是投掷燃料空气炸弹的惩罚。但是讨伐梅杜莎的作战应该没有和美军合作才对。明明应该对日本加以惩罚,但日本的碳指数却依然很稳定。现在虽然解决了世界的一大威胁,却又埋下了很棘手的导火线。 「监视卫星还是没找到珀耳修斯吗?」 金属世纪情报中心的电脑全速运转,展开搜索,却仍未发现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踪影。体积那么庞大的航空母舰,究竟会藏在什么地方呢?美军舰队的船影倒是一下就找到了。如报告所述,美军正在和马尔地夫空军交战。侦查卫星可以辨别出战机发射的飞弹种类,但即使拥有如此高的解析度,却连珀耳修斯的飞行甲板也找不到。 「该不会是加装了拟态装甲吧……?」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卫星找不到踪迹也就说得通了。正确来说,侦查卫星早已搜寻到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但是却因为人类的刻板印象而没有察觉。虽然有所怀疑,但是卫星搜寻到的资讯太多太繁杂,必须比对资料才能找出珀耳修斯,可是拟态的组合种类趋近无限大,因此根本没有办法找出珀耳修斯。 「他们用拟态作战击溃了梅杜莎呢。」 国子先前曾和金属世纪作战课的成员讨论拟态作战的战术。当时他们假设过各种情况。军方的战车可以伪装成红十字会的车辆,穿越圣堂的桥梁,国子光是想到就觉得很害怕。甚至还要考量对方伪装成游击队战车的可能性。是敌是友只能由人来判断,然而,这种判断力如果失效,即使对方在眼中看起来像是自己人,也只能先当成敌人看待。但如果内部产生嫌隙,那么组织战就难以进行。所以,结论是混乱效果乃是拟态作战的最大功用。 美国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大概和航空母舰珀耳修斯有关吧。如果真是如此,他们就成了举世无双的反派英雄了。 「如果连这么巨大的航空母舰都能加装拟态装甲,那就表示这种装甲已经进入量产阶段。对方不仅在搜集拟态战的资料,更是在演练高级的拟态战术。」 国子对此感到焦虑,现在已经不是因为梅杜莎消失而感到高兴的时候了。沉人海底的无人岛,正是圣堂未来的写照。原先她以为拟态装甲尚未投入实战,但实际上却早已成为政府的主力武器。巷战本来是游击队最擅长的,现在双方的处境已经逆转。若是想大举进攻亚特拉斯,果然只能趁现在了。 穿着特攻服的芳惠,垂头丧气地站在国子身旁。因为北美市场遭受极大的损失,她想要弥补自己的罪过。 虽然国子好声好气地安慰芳惠,但她依然无法接受。 「大姐头,我要切手指谢罪!」 「不需要啦,而且我也不是大姐头!」 芳惠她们那群暴走族,似乎自行决定国子就是她们的大姐头。桃子见状笑着说,你们爱打架的个性很像。国子过去经常摆平暴走族之间的纷争,之前也替芳惠她们解决号称东京足立区女王的前任女子摔角选手。从此以后,芳惠她们便一直对国子的恩义感谢不已。 「如果不切手指的话,我只能下海卖身来偿还六千万美金的债务了。」 「真是惊人的点子呀,这样连桃子阿姨也会吓一跳。」 桃子闻言捏了捏国子的脸颊。 「我怎么能和桃子小姐相比。以桃子小姐的行情,光是要见她一面就要一亿万兆日圆了。」 芳惠泪眼婆娑。 「不卖毒品也不卖淫,明明是我们暴走族『愚丽素』的原则啊……呜呜……」 「所以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在碳市场亏钱不算什么啦,明天再继续赚不就好了。」 行为老是失控的芳惠她们,过去可说是圣堂的问题儿童。因为她们讨厌唯命是从,因此也没有加入游击队。在无可奈何之下,国子只好把她们分发到金融中心去,没想到居然培养出不得了的能力。芳惠毫无疑问是个碳主义者,她也能用身体的自然感觉去体会经济体系的样貌。如果她是亚特拉斯居民,大概会被安排到财务部工作吧。但因为芳惠是在被视为垃圾场的地面上长大的,所以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到自身的才能。 「你是很有才能的人,别再当暴走族了。我也不能再插手打架的事了,不然会被惩罚呢。」 「没办 法再见识到大姐头的英姿,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我说了,不要再叫我大姐头了。你们的服装品味也改变一下吧,看起来好刺眼。」 所谓的碳主义者,是一种体内能量远超过现实生活所需的人。这种人就像是核能发电厂一样,只要一出了差错,就会引发炉心融解的严重灾害。芳惠自身拥有的能量,在掌握世界经济方面绰绰有余。国子已经把芳惠内定为金融中心未来的所长。 身穿鲜艳特攻服的成员们,纷纷跑到正在哭泣的芳惠身旁。 「芳惠,西栋那边出大事了。」 因为不想被国子听到,芳惠的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对方闭嘴。扩张地盘是暴走族的本能。原先被「愚丽素」占为己有的歌舞伎町,现在被政府弄成森林,对此焦躁不已的芳惠,只能在圣堂内部寻找新的地盘。 国子瞪着芳惠。 「西栋那边应该是禁止进入的。」 「对不起,大姐头。我一不小心就让坏习惯跑出来了。」 「要建立自己的地盘就到外面去找!」 「可是,每个地方都变成森林了,已经没有玩乐的地方……」 国子心想,芳惠明明是个手段厉害的碳主义者,行事风格却这么小家子气,她对自己的能力连一半的认知都没有。 「芳惠,西栋有一大半都变成森林了。」 国子一行人连忙赶往现场。西栋建筑物之前因为无法修复,只能加以拆除,因此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如今居然倒塌倾圮了。才一阵子没去看,树木的枝叶和根须居然就从窗户里长出来。把那些尚未拆除的有刺铁丝网取下之后,发现异味扑鼻而来,难道是建筑物内部已经遭到森林侵蚀了吗?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国子心想,难不成这些植物进化到只需些许的光线就能进行光合作用?明明先前已经尽可能把爬到墙上的树木嫩芽烧光了,不过,或许有些树木的嫩芽逃过了一劫。建筑物被侵蚀到这个地步,他们也束手无策。森林已经对难攻的钢铁城堡伸出了魔掌。 桃子微微地感觉到,圣堂或许没有未来。身旁的赵婆婆说,这种光景她自己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照这样下去,不用一年,我们圣堂就会被森林吞噬了。虽然很遗憾,但是已经来不及挽救了。」 「不会吧?用烧的应该多少有用吧。」 赵婆婆拿着棒子敲了敲旁边的管线。沉闷的声响表示管线内部已经遭到植物侵蚀。 「圣堂里的每条管线都变成这样了。这种植物跟癌症一样,当你察觉到时早已深深扎根。现在只能去找新的地方了。」 「地面上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国子泫然欲泣。无论自己操弄经济碳的手段有多高明,或者能赚取多么钜额的利润,都无法阻止圣堂从内部崩毁。二十万圣堂居民即将流离失所,只能在森林里流浪。进到疾病蔓延的森林里,唯有死路一条。国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桃子抱住了双膝着地的国子。 「我们还有可以住的地方!」 桃子指向远方的亚特拉斯。 「让大家搬到第四层去住吧,即使来硬的也在所不惜。」 桃子眼里燃起睽违已久的希望之火。 ☆ 「马尔地夫的梅杜莎死掉了……」 观测过水位的香凛,得知作战已经结束。虽说另一个梅杜莎是讨人厌的商业对手,但突然死去却让她觉得很不真实。插在庆祝用蛋糕上的蜡烛渐渐融化,她原本想配合梅杜莎消灭的瞬间一口气吹熄,但不知道为何自己心情很恶劣。香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不下来。桌上的终端机从头到尾监视着讨伐过程,个性毛躁的梅杜莎,此时却少见地保持在绿色状态。香凛用手指弹了弹全像显影的蛇头。 「为什么这么冷静,看见了吧?你的手足被杀掉了耶!」 香凛的梅杜莎自从启动以来,情绪还是第一次这么冷静,反倒是身为创造者的香凛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熄灭时,香凛的背上感到一阵恶寒。香凛心想,或许那正是他们这些碳主义者未来的写照。如果扰乱碳市场,马绍尔群岛的梅杜莎也会面临相同的制裁。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任何退出市场的念头。对碳主义者来说,资金循环运用是一种本能。接下来她必须赚到更多的钱,光是弥补克菈莉丝造成的损失就是一件大工程了。 虽然香凛很不甘心,但是因为有塔尔夏的协助,他们才能从银行获得融资。塔尔夏没有任何回应,不过银行方面却有好消息。马尔地夫的梅杜莎遭到破坏,塔尔夏应该也知道香凛他们有出力才对。不过,他明知自己上了国际通缉名单,却还是能躲起来继续从事经济活动。香凛突然觉得「躲起来」这个形容很微妙,没有人见过塔尔夏的真面目。或许甚至连和塔尔夏交涉的银行,也无法确切掌握他的行踪吧。 「我必须快点独立才行,否则再这样下去,一切会被那家伙全部抢走。」 即使香凛贵为最高经营者,一旦失去塔尔夏的协助也会立刻陷入困境。香凛必须快点建立起自己的信用,才能把塔尔夏开除,否则她一刻也无法安心。而且,几乎破产的克菈莉丝,应该也有相同的心情,复仇心很强的克菈莉丝,不是个只会躲起来偷哭的女人。为了抓到塔尔夏的把柄,她现在应该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 新加坡的张捎来讯息,他告知美国的碳指数正在急速攀升。 香凛去查看碳指数的情报,发现美国碳指数攀升的速度很快。然而,梅杜莎却是浑然不觉。梅杜莎或许对巨大的市场感到恐惧,因此完全没有攻击的欲望。 「梅杜莎,那里不是有好吃的吗?为什么不吃呢?」 梅杜莎依然保持沉默。香凛输入指令,命令它关注美国市场。但是梅杜莎却把指令保留在第五顺位。过去梅杜莎一向是把香凛的指令放在第一顺位,就算梅杜莎正在和银行交易,只要香凛决定终止交易,梅杜莎的租赁程式也会强制终止。 「梅杜莎居然保留了我的命令……」 香凛仔细一想,在攸关梅杜莎生存本能的紧急情况时,它确实会有这种反应。例如,当马绍尔群岛的电力不稳或是线路不稳时,它就会切换成紧急状态,或让运作能力下降等等。香凛确认了马绍尔群岛的状态,岛上电力供给相当安定,线路也没有问题。为了保险起见,她试着开启程式查看。 「呜哇!这是什么!」 不停更新的资讯让香凛完全愣住了。梅杜莎完全退出了碳市场,把所有的能力都集中运用在思考上。它入侵的对象是全世界的气象观测设施。过去一百年的气象资料不断流向梅杜莎。 「为什么梅杜莎要骇进这种一文不值的地方?是打算当爱护地球的电脑吗?」 香凛下令「再次狙击美国市场」。这次则是保留在第三顺位,梅杜莎回应的理由是「为时尚早」。 没过多久,张也提出忠告,认为目前还不是进入美国市场的时机。虽然不能肯定,但美国碳指数上升,似乎跟讨伐梅杜莎有关。提到国际局势的话,张可说是最优秀的碳主义者。受到人类的微妙心理所左右的政治情势,比起经济更加难以预测。预测政治局势的复杂程度,甚至无法透过数学公式来表现。碳主义者比电脑强的地方,就是这种直觉性的判断。张这位碳主义者,非常善于透过直觉预测政局。梅杜莎却比他更早提出相同的判断,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不会吧,难道梅杜莎变得比我们更聪明了……?」 经过今天一整天,也许梅杜莎已经大幅成长。没过多久,梅杜莎结束思考。终端机的群蛇全都挺起身子 第七章 水蛭子的预言 下午时分,太阳被月亮吞噬,笛声响彻大地。牵着缰绳的幼儿身后,浮现出牛车的踪影。桃子发现幽暗的前方有一列牛车队伍出现,于是伸手擦拭挡风玻璃,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桃子心想,他们该不会闯进未知的世界吧? 「难不成我穿越时空,来到平安时代了?」 日蚀是侵蚀意识的暗黑。随着气温急遽下滑,桃子的背上也感觉到寒意。虽然桃子想要用笑容消除国子的不安,但却发现国子逐渐失去意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桃子也摸不着头绪。 话说回来,这场日全蚀实在壮观。太阳被月亮辽蔽的那一侧露出星光。此时天空完全不见太阳的踪迹。在月影转为深沉昏暗时,不祥的黑暗也降临地面。此时牛车巧妙地往阴影靠拢。 桃子摸了摸国子的后颈,发现冰凉得和夜晚的温度一样。 「我们得回圣堂不可。」 桃子把卡车的头灯对准牛车。从幽暗中浮现的牛车,似乎也注意到桃子。笛声戛然而止,身着衣冠束带的男子们,为了保护牛车堵在前方。桃子从这些人的动作看出他们全是佣兵,因此稍微安心下来。 身着旅装的小夜子制止随从,独自走到前面去。 「挡住牛车的愚民们,这里是为了避开天一神的通道而选定的方位。留下卡车离开,否则我们会动用武力。」 桃子把国子藏在车子座位的深处,然后从卡车上走了下来,金属世纪的男人们跟在桃子身后。桃子不打算退让。 「你们才应该让路。难道你在驾训班没有学过,没挂车牌的车辆不能在车道上行驶吗?牛车请走步道。」 桃子拿着鞭子走向前方。 「如果你们一定要通过这条路的话,那就先打倒我吧。不过呀,人妖可是很习惯被车子从后方撞上的喔1,但你们应该都没有经验吧?想试试看吗?说不定会上瘾喔。」 卡车配合桃子的话语猛催油门。 「小夜子大人,那是游击队的车辆,要撤退吗?」 随从们得知对方身上有武器之后,立刻从束带中拿出机关枪。然而,小夜子并不是个会逃避敌人的女人。 「你还真是个有怪癖的女人啊,就是因为游击队都很没品,所以才惹人厌。」 桃子因为逆光伫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小夜子猜想卡车上肯定载着石墨,她怎么可以眼睁睁放对方过去。双方的战力应该是势均力敌,但是小夜子这方却背负着时间的压力。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日全蚀只有七分钟的时间。倘若在日全蚀结束前无法进入亚特拉斯之蚀,那我们就会曝露在阳光的直射之下。」 随从打算拿机关枪给小夜子,但她的原则是不拿无趣的武器。她从怀里取出手术刀,直接掷向卡车头灯。划破黑暗的手术刀和桃子擦身而过,然后刺进头灯中。这正是开战的信号。 桃子的嘴巴火力全开:「居然能从我身上夺走聚光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演员啊。你不要以为会玩角色扮演就可以小看老娘啊!」 桃子身后的同伴不断鼓噪着「换衣服、换衣服」。因为桃子在服装上感觉输了一截,所以很不爽。桃子摆摆手说她不会换衣服,接着解开胸前的上衣。露出被黑色性感胸罩包覆住的d罩杯胸部。桃子摆出撩人姿势,开始挑衅对方。 「桃子小姐的火箭胸部,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小夜子一眼就看出那是填入矽胶的人造品。 「对方是变性的男人!不可以把对方当成女人看!」 知道必须彻底抗战的幼儿,拉下了防弹的垂帘。车内的美邦和美子手忙脚乱。看见防弹垂帘被紧急拉下,美子慌乱起来,无法掌握外界的状况。美子打开紧急情况指导手册,试图采取对策。为了保护美邦,牛车的设计可说是不惜牺牲一切。 「美邦大人,请带上防毒面具。呃……那个,再来是、再来是什么来着……」 美子虽然受过好几次训练,但一旦真正碰上,却手忙脚乱。美子在紧急照明下拼命回想处理顺序。 「应该是压下这根控制杆吧。」 美邦压下控制杆之后,牛车的牛轭就解开了。获得解放的驮牛,抖了抖身子回头查看。在牛车失去平衡之前,美邦又打开隐藏于车体内部的辅助轮。牛车的系统已经设定好在意外状况发生时,可以自行返回亚特拉斯。美邦确认安全无虞之后,从观景窗的缝隙遥望战况。 「正是因为如此,妾身才觉得地面很有趣。小夜子确实很优秀啊,她连一步都没往后退呢。」 美邦身旁有个袋子闪闪发光。身为女官的美子听说过,那是用来证明美邦身分的物品。袋子里装的是铜镜,美邦有义务配戴在身上。万一牛车全军覆灭,这件物品也可以让美邦不致于流落街头。 「请您拿着这个。」 在美子把袋子递给美邦的时候,镜子从袋里掉了出来。美子失声惊叫,她发现镜子映照出散发光芒的满月,这是月球另一侧的样子。不过这面铜镜平时总是朦胧不清,完全没办法当镜子用。镜子古朴的外观看起来很无趣,所以美子一直认为这只是用来彰显美邦正统身分的象征物。美子每个月都要负责研磨铜镜一次,为的是替这个已经变成青绿色的镜子去污。 「美邦大人,请您看看这个。」 当她捡起镜子的那一刹那,随从们正好开始射击。美邦的注意力被战斗场景吸引,所以根本没听见美子在说什么。 随从两两成对包围住卡车。他们身上虽然穿着古典雅致的衣服,但是动作却相当敏捷灵活,程度可比拟特种部队。游击队完全没有面对这种敌人的经验。桃子把时限定在七分钟,她要在七分钟内闯入敌阵,进而瘫痪敌人的中枢。如果没成功的话,桃子他们将会反遭对方压制。 「国子不能上阵真是亏大了。」 原本先制攻击才是国子所擅长的,桃子则是以掩护她为主。桃子从未进行过这样的战斗,手上握住的鞭子沾满汗水。桃子必须击退牛车,为了要让卡车从正面突围,眼下也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桃子下定决心,动手甩动鞭子。她打算自己一个人攻上去。 「你们去保护国子。谁敢逃走的话,就准备让我把他给阉了。我去夺下牛车,不需要任何支援,所以你们只要当国子的盾牌就好了。」 桃子将手臂上下一甩,黑色鞭子立刻袭向牛车,那气势犹如长了翅膀的猛蛇。鞭子从众人视线中消失,只留下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接着地面开始振动,那是因为桃子击碎了柏油路面,让鞭子潜入地下的缘故。 眼睛突然看不见鞭子的轨迹,让小夜子身体紧张地绷紧起来。她原本以为对方会直接从正面强攻,鞭子却忽然消失了。随从们环顾四周,寻找鞭子的下落。 「不要慌张,只要盯紧那个女人的手部动作,就能预测鞭子的动向了。」 「那样……没办法。」 桃子的身影飘忽不定,让人无法预测鞭子的动作。小夜子身旁传来随从的哀号。穿破地面的鞭子缠住随从的脚,将他拉进地面之下。鞭子就像大蛇一样,在地上匍匐游走。接着,又一位随从被地面吞噬。 「为什么鞭子能在地底移动?」 小夜子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开从脚下窜出的鞭子。小夜子用手术刀抵挡鞭子,被迫采取防守态势。接着,又一个随从被拉进地面之下,那种把活人连同周围的地盘一并吞进地面下的光景,就像是虫子掉进蚁狮的口中一样。小夜子一行人为了警戒脚下的动向,无法随心所欲自由行动。 远方的桃子不怀好意地笑了。 「你们似乎没有记住地下铁的地图啊。在亚特拉斯 住久了,感觉也变迟钝了吧。」 桃子的身影轻盈地落在大楼招牌上。她把鞭子抛向上空,这次换成取出回旋镖。敌人被困在地上,仍未发觉她的动向。桃子这次落到地面上之后,就要改采空中战了。桃子在落下的同时选定狙击的目标,身体在半空中飞跃,笔直地一跃而下,仿佛化为羽翼的指尖,优雅地撩拨清风,双臂乘风而起。回旋镖早已透露出飞翔的渴望,桃子压抑着它的躁动,用老鹰一般的锐利眼神锁定猎物。 「我找到好男人罗。」 桃子挥出回旋镖之后,影子一分为二。回旋镖落下的速度转换成加速度,以超乎以往的速度在天际翱翔。桃子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不断扫倒路灯的回旋镖上移开,专心估计落地的时间点。 「三、二、一,就是现在。」 在桃子的手触及地面的瞬间,她为了缓和冲击力,把身体抱成球状在地上滚动。此时,她脑中依然惦记着回旋镖的轨道。伸展四肢之后,桃子以倒下的路灯作为掩护,竭尽全力往前冲刺。 某位随从忽然感到手上变轻,于是看向手边。只见他的袖子被俐落地切开,裂痕一直线延伸到机关枪上,连枪身也一起被切开了。因为回旋镖来势太过迅速,所以他完全没感受到冲击力。正当机关枪的子弹散落一地时,他身上的束带又被切了开来。身外之物都被剥光的随从,几乎呈现全裸状态。 「小夜子大人,你要小心啊。」 原本身着衣冠束带的随从,现在只剩内裤一条。 随从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发现桃子已悄悄来到身后,等待着他的则是桃子的火热双唇,因为那男人正是桃子喜欢的类型。即便是敌人,她若不先玩弄一番就直接打倒对方,她会觉得对不起自己。在分离之前让自己和对方都获得快乐,这是男女之间交往的铁则。桃子淫靡的热吻,让随从神情恍惚。在几乎让人腿软的甘甜气息灌入喉咙之后,他沉浸在片刻的快感之中。但是,随后而来的却是一阵战栗。在随从充分享受过接吻乐趣之后,回旋镖跟着飞向他的咽喉。桃子单手接下回旋镖,把利刃抵在对方的咽喉上。 「你人生的最后一吻,对象居然是绝世美人,你可真是幸运啊。」 她一个转身,用过肩摔把随从抛飞,只见牛车队伍顿时阵形大乱,刚才抛到空中的鞭子,也正好落进桃子手中。眼看桃子就要杀到牛车前面,就在此时,机关枪的火光照亮黑暗,桃子又失去了踪影。当她再次现身的时候,肯定又会拉近不少距离。 「敌人身上有利刀。」 正当随从们把注意力放在回旋镖上时,又有部分随从被地面吞噬。桃子的动作已经完全超出对手的预测。 「好开心,好开心呀。特种部队的男人都这么强壮,真是太棒了。」 桃子一边亢奋地喘着气,一边缠上某位随从的身体。她从浑厚的胸膛一路摸到腹肌,摸完就甩的感觉真是太奢侈了。虽然她很想把这种乐趣分享给国子知道,但是总觉得妈妈亲自教导女儿性技巧似乎不太对劲。幸好国子现在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她可以尽情享受。桃子这时觉得自己是第三性真是太棒了。可以用蛮力逼自己喜欢的男人做那档子事,这是普通女人办不到的。而且,第三性也很熟悉男人的弱点。只要按住臀部的凹陷部位,男人就会变得软趴趴的,这是女人不知道的秘密。桃子发现了合她胃口的男人就会使出这个技俩。中招的随从都软趴趴地落到桃子手里,然后再被桃子引以为傲的胸部夹住脸玩弄一番,随即就被她猛力摔出去。在五十位随从当中,能够安然无恙的只有那些完全勾不起桃子「性趣」的迈遢男人。 还不到三分钟,小夜子那边的战力就少了一半。看不下去的小夜子,决定要变更作战方式。 「你们去守住牛车。不要管那些小兵,用烟雾进行掩护。」 牛车逐渐被烟幕笼罩起来。虽然这种做法会让小夜子他们也身陷险境,不过总比被对方攻到身旁要好。牛车自行移动,躲进烟雾之中。女官们抓着薙刀2,护着牛车暂时先撤退。女官们在烟雾中互相确认彼此的位置,然而,她们的声音却传达出她们处于劣势的状态。 「那些男人的用处只有杀人而已,现在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保护好美邦大人。如果有人因公殉职,遗族可以获得提高亚特拉斯等级的奖励。」 女官发出充满气势的声音,准备挥舞薙刀。她们感觉敌人已经很接近了,即使对方是女性,也不能手下留情。没过多久,烟雾中传出同伴的哭声。女官长疑惑地歪了歪头,随即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 「你真是个丑女,皮肤真是糟糕。」 女官长立刻挥动萝刀,桃子是着借由烟雾的掩护逼近她的。在女官长出声要同伴提高警戒时,耳边又传来桃子的声音。这次桃子从背后抓住女官长的胸部,同时也让女官长无法动弹。 「你的乳晕很大呢,嘻嘻嘻。」 「闭嘴!」 当女官长正要用手肘撞击桃子时,她又立刻又消失无踪。桃子巧妙地利用女人的心结,让对方逐渐失去战斗的意志。掌握男女双方弱点的第三性,是史上最强的战士。攻击男性时靠纯粹的力量,而攻击女性则改采心理战术。 桃子一边哼着歌,一边盯着女官长看。在桃子眼中,对方不过是个全身上下都是破绽的女子。虽然对方身上穿着豪华的单衣,但是她脸上冷峻的表情,恰好证明了她隐藏在容貌下的自卑。桃子主张女人的脸蛋就是她整个人生的纪录。尤其是那些没有受到男性温柔呵护的女性,脸上就会像是留下了脚印一样,而且,如果沾上了脚印的话,一辈子都无法消除。不论日后再怎样重新展开人生,那个印子都绝不会消失。而且,脏掉的脸蛋还会沾上其他脚印。如果桃子去当算命师的话,必定会声名大噪吧。只要她淡淡念出对方脸上呈现的人生经历,无论是哪个女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 桃子从背后架住女官长的身体,开始念出写在她脸上的过去。 「你曾经有一段不伦之恋喔。你总是把脸贴在你上司的下体吧,你的嘴巴周围长了很多疱疹呢。」 女官过去的丑事被桃子戳破,不禁羞得满脸通红。但是桃子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反而大声宣读起对方的人生流水帐。那些私密的历史,连当事人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例如总是买小一号的衣服、写信寄给自己、脚底长了鸡眼、其实还稍微有点喜欢这样的自己、人生最大的一次冒险就是自杀未遂、还习惯用曾经自杀的往事来勾引男人……桃子的面相解读,可能比阎罗王的生死簿更加详尽。 「你以往买过的化妆品,总金额是五百万日圆。堕胎费用是五十万日圆。肌肤年龄五十岁,再过十八个月你就会停经了。嗯——真是平凡无趣的人生啊。」 桃子又补上一句结论:「你这辈子就孤伶伶地过活吧。」 女宫长的尊严尽失,被攻击得体无完肤。桃子缓缓放松手上的力道,女官长无力地瘫软倒在地上。 「真好玩耶。」 唯有走过扭曲人生的第三性,才能有此等阴险的手腕。大多数的女人并不知道,女人真正的敌人其实是第三性。 「你这个卑鄙小人,我要替女官长报仇!」 桃子用脚轻轻踹开迎面而来的薙刀,顺势贴到对方身前。 「我说你啊,你那个粉底是在超商买的便宜货吧?」 桃子打开自己的化妆包。 「我可是只用雅诗兰黛的喔。你觉得用五百日圆粉底的你,真的能赢过我吗?」 泪眼婆娑的女官冲了上来。这次发动攻击的女官,个性是自我意识较强的模范生类型。桃子瞥了她一眼, 随即就看出对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丑事。 「替我向你的插插君问好。」 「什么插插?」 「就是你每次用来抚慰自己的情趣玩具啊。」 「呀啊啊啊!」 在烟雾散去之后,只见女官们都以刀为杖,倒落在地。见到她们的惨状之后,小夜子又再度落井下石。 「你们这些家伙,全都降为g级。滚到地面上去生活吧。」 「怎么能这样,小夜子大人。这实在太……」 「区区一个变态也没办法制服,你们别妄想继续当美邦大人的女官了。」 小夜子一个个降低女官们的亚特拉斯等级,她们已经不被允许随着牛车返回亚特拉斯了。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的女官们,纷纷嚎啕大哭起来。 小夜子聚集残存的随从,试图凝聚己方的战力。 「打倒敌人的人,可以获得恩赦,回去以后可以免去征召的义务。」 也不知小夜子这番话是否提升了士气,回旋镖随即又扫过三个随从的脚下。 「美子呀,外面战得好精彩。有个像生化人一样厉害的女人。我真想好好奖赏她……喂!是谁说要施放烟幕的?好不容易有好戏上场,那些家伙脑袋还真不灵光。」 从观景窗往外看的美邦,显得很亢奋。牛车车体被数发流弹击中,就算防弹效果再好,再这么旁观下去也不是办法。美子也很好奇那个威胁美邦的敌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于是透过窗户往外查看。不过因为烟雾的关系,所以看不清楚。 小夜子发现时间已经拖得太长了。 「再过三分钟日蚀就结束了。美子,启动牛车逃脱装置的功能。」 「小夜子大人,只有三分钟也来不及回到亚特拉斯,只能逃到蚀影底下。」 小夜子脱下了纱笠。被区区一个敌人逼到这种地步,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美子发现铜镜产生了变化。方才耀眼的光芒开始出现阴影。四周的气温也随着这个现象逐渐上升,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呢? 在卡车里的国子缓缓清醒过来。虽然她的头还是很痛,眼睛因此还张不开,不过她听见枪声了,心想,在自己倒下的时候似乎有战斗发生,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躺在车后座同伴的大腿上。 「国子大人,您醒过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桃子独自一个人去迎战了。」 「这样太鲁莽了!」 虽然国子想要起身,却力不从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意识。刚才她就像被拔掉电源的电子产品一样,突然失去意识。如果是陷入睡眠状态,身体会慢慢进入梦乡的感觉,不过刚才意识中断的方式比较接近冲撞。感觉近似于突然撞到墙壁昏了过去。幸好身体状况正在慢慢恢复,先前像棒子般僵硬、失去感觉的手臂,现在已经感受得到抓着车内座椅的触感。 「我得去支援桃子阿姨才行……」 国子以前遇到这种紧急状况的时候,总是能设法振作起来,现在却因为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因而力不从心。 「桃子不会有问题的,看她今天作战比平时更乐在其中。」 「那样才让人担心,金属世纪的品格水准会被人打上问号……」 桃子潜进废墟大楼的阴影中,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尾。有一个看来像首领的女人,无论用鞭子攻击多少次,总能千钧一发地躲过。虽然动作不怎么俐落,但是怎样都打不中,即使加上回旋镖攻击也无法奏效。当回旋镖飞出的同时,小夜子便会出现无法预测的移动,这样的动作可能连她本人都没有察觉。小夜子的行动就像可以预测到地震的鲶鱼一样,因为察觉到杀气而感到不快,因此可以立即闪躲。 「讨厌的女人,我最讨厌那种的女人了。」 桃子很清楚,女人只有靠言语才能击倒。桃子想要像刚才击溃那些女官们的自尊那样,偷偷潜至小夜子背后。像小夜子这种高知识份子女人,内心多半很高傲。自尊心越强,言语攻击的效果越好。桃子剥下女官的单衣作为掩护,来到小夜子身后。 「老太婆。」 桃子冷不防在小夜子耳边低语。本来这句话应该能给予相当程度的打击,但是小夜子却露出恍惚的眼神,身体随之颤抖起来。桃子一时大意打开了小夜子心中的残忍回路开关。小夜子脸色丕变,眼神里仿佛冒出疯狂的火焰。 「你再多骂几句。」 「这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桃子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小夜子不只是性格有了转变,连身体功能也跟着改变。她的动作不再像先前那么迟钝,桃子在来不及察觉的状态下被她绊倒在地。 「不会吧,本小姐居然被她抢先得了一分。」 小夜子用膝盖压住桃子的双肩,从怀里拿出手术刀。愉悦的诊疗室开诊了。小夜子眼神绽出光芒,吐出甘甜的气息。 「好了,快说吧。把我的丑事全部揭露出来,我会解剖你的身体作为报答的。你说得没错,我是一个性格阴暗的书呆女,而且连一个朋友也交不到。」 「这个女的有病啊。」 完全不在意隐私的小夜子,正是第三性的大敌。女人一旦变成这样,就天下无敌了。小夜子此时已经化身为一头一味追求快乐的野兽了。被对方压制而动弹不得的桃子,只能不断开口痛骂,但是这样反而正中小夜子的下怀。 「你这个身上有霉味的女人,头发都分岔了。你这种笑法会让脸上细纹变得很明显喔。」 「真是太舒畅了,你是我遇到过最棒的实验动物。」 小夜子把手术刀抵在桃子的咽喉上。刀刃才一碰到皮肤而已,就像切豆腐一样陷了进去。直到温热的液体流到背部时,桃子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血液。小夜子为了尽量延长快感而用刀刃压住桃子。 桃子涨红着脸怒视小夜子。 「第三性才不会害怕你这种虐待狂,你这个平胸女。」 小夜子高举手术刀时,天空也再度放出光芒,宣告着日全蚀的结束。气温再次上升,色彩从地平线另一端开始显现。沉睡的大地也随着日全蚀的结束而再次苏醒。 「牛车快撤退到亚特拉斯之蚀去!」 牛车的引擎马力全开,靠自身的动力躲入亚特拉斯的阴影中。牛车的正面配置了自卫用的巴尔干炮,一边借此向敌人威吓,一边逃入黑色的阴影之中。亚特拉斯之蚀是保护牛车的盾牌。 中央通以神田川为界,分成了黑影区和日照区。 「那么,接下来,我要进行手术罗。让我把你变回男人吧。」 「我才不要变回男人,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二次变性这种手术啊!」 「要成就新的医疗方式总是伴随着代价重大的牺牲,虽然一开始都是失败的。」 小夜子确认牛车已逃入安全范围之后,把手术刀紧贴在桃子舌头上。 虽然桃子在遭到小夜子压制之后,就一直尝试要逃脱,但是施力点完全被对方压制,浑身动弹不得。桃子发现小夜子这女人对人体骨骼非常熟悉。小夜子只要施力压住关节,就可以最小的力量剥夺对方的自由。这说起来简单,不过要能做到,必须要有大师级的技巧。 「本小姐居然败在上了年纪的书呆女手上,真的应该下台一鞠躬了。」 桃子已经做好命丧于此的觉悟。她一点也不害怕,还坚持要直盯着敌人到最后一刻。她不打算和任何人道别,视线一直盯着小夜子挥下的手术刀。就在此时,小夜子的右手突然被鞭子缠住。 「桃子阿姨,快逃啊!」 远方可以瞥见国子在阳光下的身影。伫立在卡车车顶的国子, 把鞭子从光明的世界挥向黑暗的世界。国子感觉到到阳光每增强一分,她的气力便提高一分。虽然身体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却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她目光所及之处、全身感觉到的每一样事物,都让她感受到其存在的重量,遍布秋叶原的招牌、绵延不断的道路,以及废弃品堆成的小山,一切都看来非常新鲜。简直像是到国外旅游才看得到的景色,只要稍稍凝神细看,就能发现许多新奇之处。国子心爱的桃子,则是在黑暗的彼方,她那道身影看起来十分娇小,让人不禁想拥入怀中。不过国子很清楚,桃子纤细的身体内包含着无限的爱。 国子用力扯紧鞭子,让小夜子身体失去平衡。 「国子,你救了我一命呢。」 桃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险境,往国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来掩护桃子阿姨。」 国子抽回鞭子,吓阻靠近桃子的敌人。美邦的随从们面对疾远飞驰的狂野鞭击,根本没机会拿起枪来反击。鞭子在国子的驱使下,像毒蛇一样露出獠牙,它的动作就像本身拥有自主的意志一样。虽然国子人在神田川的另一端,但是随从们却觉得自己正在进行贴身搏斗。只要鞭子一靠近,那些随从们就会反射性地用机关枪扫射地面。 「很棒嘛,国子。你已经出师罗。」 桃子倚在万世桥3的栏杆,陶醉地观赏国子巧妙的鞭法,心想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精进到这种程度?国子的鞭法充满了美感。 「回旋镖也一起上!」 国子收回鞭子,举起她擅长使用的回旋镖,犹如打算同时驱使鹰和蛇,脚下踩着轻快的步伐助跑,像投掷铁饼一样旋转身体。她一边巧妙移动重心,一边让回旋镖增加离心力。回旋镖获得上扬的力道之后,国子身体也跟着变得轻盈。回旋镖从紧握手指的第二指节滑向第一指节,准备向天空飞去。回旋镖已瞄准目标,利牙蓄势待发。 小夜子立刻感应到回旋镖上散发出来的杀气。 「小心那孩子的回旋镖。」 回旋镖的影子落在神田川上,朝着黑暗的世界飞去。在亚特拉斯之蚀的影响下,瞬间看不清楚回旋镖的踪影。空气中传来可怕的声音,某个随从忙着寻找回旋镖,却被鞭子卷走。国子在挥出回旋镖之后,立刻甩出了鞭子。让对手先被回旋镖吸引注意,再用随后出手的鞭子攻击。国子得意洋洋地眨了眨眼。 「这是时间差攻击喔。」 在随从忙于应付鞭子之际,回旋镖已经袭向牛车。连接牛和牛车的两根辕木遭到切断后,回旋镖再次回到光明的世界。 使用巴尔干炮应战的牛车,继续逃向蚀影深处。防弹垂帘根本挡不住那支回旋镖,如果牛车再次被击中的话,美邦就无法回到亚特拉斯了。在车里不停发抖的美子因而下定了决心。 「美邦大人,我也要加入战斗。」 「连随从也束手无策,对美子来说太勉强了。」 美子不顾美邦的劝阻,拉起十二单的衣摆。能保护美邦的女官一个不剩,而被告知在危急时刻必须保护美邦的美子,从怀里拿出一条短鞭。那是桃子在开店五周年时使用过的道具,美子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会使用薙刀或枪枝,不过鞭子倒是稍微学过一点。我一定会把敌人赶走的。」 「美子真是可靠。」 美邦突然在耳边说了句话。 「幼儿们,打开垂帘。」 防弹垂帘缓缓揭开。从车上走下来的美子,体型看起来和系在旁边的牛只一样庞大。 回旋镖回到有阳光的世界之后,神气地回转着巨大的双翼。虽然国子听见桃子在远方大喊「空手夺白刃!」但国子心想,别开玩笑了,要是在接住那么巨大的利刃的时候出了差错,她自己的身体可是会被切成两半。桃子使用的回旋镖体积比较小,所以可以抓住外缘,但是国子使用的回旋镖离心力太强,如果不对着内侧施力,无法以一人之力挡下。想要抓着离心力较小的中央位置,国子的手臂又不够长,而且她今天也没穿镶钻鞋底的鞋子。不过,国子的身体感受到的恐惧,反而让她能全神贯注在一个点上面。不知道为什么,国子体内涌出一股自己可以做得到的自信。国子凝神注视着回转而来的镖身刃部,开始计算起时间。击倒敌人的回旋镖,现在要测试主人的实力,来势汹汹地朝国子逼近。 「接得住!」 深具信心的国子,先是一个侧翻向前,接着是好几个前空翻,轻快地在地面上跳跃。她的视野上下颠倒,只见太阳和月亮在颠倒的天空中,正为了百年一次的邂逅互相道别。在大地和天空之间,仿佛有一双不断旋飞的羽翼,那正是不断靠近的回旋镖。虽然目测距离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瞬,但是用来确认抓住的时机已经绰绰有余。 「国子想做什么?」 看见国子用前空翻接近回旋镖的样子,桃子几乎快吓破胆。照这个情势来看,两者交会时将会发生悲剧。即使国子现在停下也会因为动作的惯性而继续移动。正当桃子准备别开眼睛时,国子高高往上跃起。 「空手夺白刃!」 回旋镖无情地袭向国子。当她在空中一个翻身,镖身刃部就直接掠她的过下颚。国子借此避开回旋镖危险的外缘之后,再让双腿靠向回旋镖,将脚踝贴在く字型标身的中央,顺势合上双腿接住回旋镖。 「桃子阿姨,我接住啦!」 国子在空中摆出胜利姿势,随即准备落地。在身体落下时,她又开始准备下一次投掷。她伸手从双腿之间抓住回旋镖,顺着落下的力道,再次让背部弯曲到极限,在她着地的时候,回旋镖已从指尖离开,再度飞向黑暗的世界。回旋镖掠过失去生存希望的女官们上方,再次露出了利牙。 「你这样子太乱来了,总有一天会丢掉小命的。」 浑身瘫软坐在地上的桃子,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国子究竟做了什么。在国子两脚夹住回旋镖的那瞬间,桃子觉得眼前那个无足轻重的世界似乎改变了。在桃子眼中,国子看起来仿佛被贯穿了身体。而当她大喊「笨蛋」的时候,脑海里重新浮现出方才的情景。虽然让身为妈妈的她冷汗直冒,不过以师傅的身分来看,却对国子毫无累赘的动作赞叹不已。但是桃子不打算夸奖国子,她决定等国子回到身边以后,第一个要做的就是叫国子去折返跑。不,这样惩罚她不行,让这个横冲直撞的小鬼出去实在太危险了,必须把国子关在圣堂的烟囱里反省三天才行。桃子散发出惊人的气势横越万世桥。 不知道桃子在想什么的国子,把鞭子甩向桃子。 「保护桃子阿姨。」 金属世纪的人一边发射机关枪,一边掩护桃子往回逃。在回旋镖划破黑暗的这段时间当中,敌人根本无法反击。 袭向牛车的回旋镖,精准地朝着乘舆中央逼近。美子正面迎向眼前这个猛烈的威胁。无论剩下几个人,设法保护美邦不受伤害,乃是身为女官的职责。虽然美子没有化妆,但是她身上豪华灿烂的十二单,却赋予了她极大的勇气。美子毫不畏惧地和回旋镖对峙,她带着以身体当盾牌也要挡下的豪气,屈膝半蹲,摆出迎战架势。 「我不是没用的人。」 面对发出凶恶声响的回旋镖,美子没有丝毫畏惧。她把碳材质的鞭子对折好几次,双手像是拿双节棍一样握着它。这时回旋镖飞到美子身前,惊人的冲击力把美子的躯体硬是推向后方,鞭子像橡皮筋一样延展开来,压向美子的鼻尖。 「真厉害!」 即使美子压上全身的体重,也无法阻挡回旋镖的劲头。回旋镖一边的镖翼,切开了柏油路面,同时似乎就要把美子一分为二。美子把鞭子 当作盾牌去压制,让回旋镖切进地面。当美子的背部碰到牛车时,回旋镖的动能终于耗尽。在犹如相扑比赛的正面角力,美子获得了胜利,她放心地大喘一口气。 这时观景窗打开了。 「美子,你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实在是一场很有趣的战斗。」 美邦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回旋镖,让她吃惊地睁大眼睛。 对岸的国子则疑惑地歪着头。 「怪了,回旋镖没有回来。」 国子心想,明明回旋镖差不多该出现了,却没看到踪影,它到底跑哪去了?或许是因为刺进大楼建筑物而动弹不得?于是国子打算越过神田川,迈开脚步直接走向万世桥。 「桃子阿姨——」 国子羞红着脸向前奔跑,桃子则是双手抱胸站在原地等候。虽然国子明知回去肯定要被罚折返跑,但那完全无法阻挡她想露出笑容的心情。在和国子距离只剩三步的时候,桃子脸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然后伸出双臂迎接国子。 「你这孩子呀……」 正当桃子露出笑容时,她的双脚突然被鞭子缠住。紧接着,一股足以媲美拖曳网的怪力,把桃子拉了过去。国子的指尖差一点就碰到桃子了。 「国子,救我啊。」 「哎呀,桃子阿姨。不可以带走她!」 国子正打算追上去,但对岸一阵机关枪扫射。转眼之间,桃子已被拖进黑暗的世界里。 国子猛然高举双手。 「突击!去把桃子阿姨救出来。」 金属世纪的男子们开始越过万世桥。这时上空传来一阵钝响,一座巨大的鸟居顿时落在眼前。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国子一行人愣在原地。红色鸟居穿破万世桥,阻断了道路。国子在想这东西到底哪来的,于是抬头查看,发现一座座鸟居接连从亚特拉斯的第五层落下。如栅栏一样嵌到桥上的无数鸟居,化身成鲜红豪雨,覆盖住整片视野。 「国子大人,这里很危险,请先回到卡车这边。」 「可是,桃子阿姨被带走了,我不能这样袖手旁观。」 黑色影子笼罩在头顶上,鸟居似乎要占满整座万世桥。金属世纪的男子们,硬是拉着国子的手,把她拖回卡车去。 「用卡车突围,那种破鸟居,直接撞飞就可以了。」 卡车加足油门冲向桥梁,此时眼前的鸟居竟逐渐幻化成铁丝网。覆盖上一片钢铁荆棘的万世桥,尖锐地恫吓着入侵者。 「拟态装甲!是政府干的好事。」 「这个地区变得太危险了。要是政府的战车来的话,我们连石墨也会被抢走啊。」 「可恶!」 国子一拳打在挡风玻璃上。桃子已经被敌人掳走,若是连石墨也弄丢的话,她就更没脸回去见圣堂的居民了。 「撤退……我们撤退。桃子阿姨——!」 国子感觉身体仿佛要被撕裂般,不舍地直直遥望对岸。国子做梦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失去桃子。桃子残留在驾驶座上的一丝甜香,也随着国子的嘶吼声消失。 身在蚀影中的小夜子等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目瞪口呆。鸟居是亚特拉斯公社的象征,要是美邦遇险的事情曝光的话,小夜子的地位也会岌岌可危。 「撤退,回亚特拉斯去。」 残存的一小群随从,紧紧跟在自动前进的牛车旁边一起撤退。 被绑回来的桃子昏了过去,被放置在牛车中。 「美子太出色了。你实现了妾身的心愿呢。」 美子吃惊地瞪圆双眼,连回礼都忘了。美邦下令活捉敌方的女人,虽然自己漂亮地完成使命,拉回身边一看,却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故人。 「桃子姐……」 「是你的熟人吗?」 「是的,这位是我的恩人。」 因为方才被用力拉扯的关系,桃子全身上下部是擦伤,脸颊、手脚等处都血迹斑斑,让美子看了很心疼。美子连忙脱下单衣包裹住桃子的身体,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金属世纪进行战斗。回旋镖飞过来的时候,她应该就要察觉才对,但是那时自己面临生死关头,无暇做出判断。那支回旋镖一定是国子掷过来的。 牛车外面传来小夜子的声音。 「那个女的很危险,回到亚特拉斯之后必须立刻处刑。」 「不可。洗脑之后放在妾身身边吧!她是美子的恩人,要宽厚以对。」 小夜子虽然开口说是,但是心里却没有照办的打算。她心想,好久没有抓到这么有价值的实验品,稍微享乐一下又何妨。 纵使有美邦的庇护,美子还是担心桃子的人身安全。 「小夜子,如果你不好好待她的话,美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吵死了,你这个浪费粮食的死胖子,居然敢对我下命令。」 「通通住嘴。难得出来一趟,不要破坏妾身的心情。」 「美邦大人,您没事吧?」 小夜子和美子异口同声问道。半毁的牛车在蚀影之中朝向亚特拉斯前进。 ☆ 亚特拉斯公社的人,从上空的新霞关窥探下方的情况。亚特拉斯总部的建筑,在整个第五层的政府设施中显得独树一格。巨大的列柱和斜面组成的架构,是模仿太古时代的出云大社4。使用千年杉木建成的本殿,与其说它是一栋建筑物,倒不如说更像一小片森林。在步调紧凑的繁忙市中心,只有这里宁静得仿佛时光停滞一般。公社在第五层的森林里静静推动计划。 「太阳和月亮分开了。」 干部们似乎早已预料到事态发展,显得相当冷静。这群干部眼神交会,然后带着确信的眼神点了点头。 「日蚀是我们很久以前就预测到的事,这天文现象只不过是想告知世人这两个孩子是正统的继承人。」 「完全是太阳与月亮的久别重逢啊……」 国子和美邦的资料显示在萤幕上,两人的亚特拉斯等级都是aaa,也同样都被锁定为最高机密。想要查阅她们两人的惰报,必须获得公社全体干部的同意才行。 「国子的履历纪录似乎又变糟了,修改一下国子的资料吧。」 没过多久,国子履历上的逮捕令项目变成可变更状态,接收到指示的女操作员,逐一消除了国子的逮捕令。 「怎么会有这种出人意表的发展啊?没想到她居然会当上游击队的首领。」 公社总裁露出苦笑。如果不时时关切国子的履历纪录,上面很快就会被逮捕令填满,她素行不良的程度让人瞠目结舌。地面上的游击队以往不在他们关注的范围之内,但是国子自从就任首领以后,总是做一些刺激政府的行动。 干部们对国子的疯狂行径非常头大。 「那孩子的缺点就是太引人注目,她实在太耀眼了。」 「只能说真不愧是aaa啊。」 映照在萤幕画面上的国子,手持回旋镖瞪视着镜头,这是刚才她在地面上和牛车交战的影像。国子自由自在地操控着有一人高的回旋镖,展现出来的姿态有鬼神般的魄力。仅仅一人便能与特种部队的随从相抗衡。 干部们像是在观赏科幻电影一样高声欢呼。因为无法预测国子的行动,她的身影时常消失在镜头之外;摄影机拼命追着国子的身影,所以画面也变得飘忽不定。 「前一阵子她在秋叶原也歼灭了陆军的战车部队。」 「当时很惊险啊,她差一点就被杀掉了。」 正在进行报告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挺拔的站姿显示此人应是军警背景。他和小夜子一样,也是收到政府的征召而从事间谍活动。 「护卫工作是秘密进行的,绝对不能被对方识破。」 「了解。」 在秋叶原救了国子一命的子弹也是他们发射的。在这次的战斗当中,他们也从头到尾进行监控。无论是游击队队员或随从遭到杀害,他们都不为所动,可是一旦两位当事人有性命危险,他们就会立刻介入。他们今天接收到的命令是,当日全蚀太阳完全被遮蔽时,确认两人是否相遇,同时确保双方的生命安全。由于当时战斗再继续下去,会危及美邦的性命,因此公社干部们出于判断利用鸟居封锁万世桥。别在他们胸口上的八咫乌5徽章,象征着这些人拥有特殊使命。 干部们认为今天的做法太过张扬,必须检讨。 「拟态装甲好歹也是军事机密,尽快回收那些鸟居。」 「为何如此顾虑国防部?拟态材料的专利是属于我方所有,不是吗?」 拟态装甲原本就是在亚特拉斯建造技术研发时开发的材料。大量采用碳材料的亚特拉斯建设,为了寻求更有效率的材料,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相关研究。为了让居民能在人造地层上生活一辈子,必须减轻建材压力的负荷。亚特拉斯是一种变相的宇宙殖民地。不断简化的碳材料,外观带有冷漠的无机感,人类若长时间观看这种一成不变的材质,会累积压力。为了改善这种情形,才催生出变幻自如的拟态材料。 为了进行不需要拆除重建就能整顿市容的再开发计划,拟态材料因而诞生,这样即使重复运用相同的材料也能改变景观。拟态材料最初是要作为重建大楼外观的建材,然而,当研究发现,它能随着程式进行无所不能的变化时,国防部突然插手进来。 「这明明是一种不会制造污染的终极材料,没想到最后居然变成杀人工具……」 干部们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心中不由得万分苦涩。那时公社意气风发地打算使用拟态材料,重新开发已成废墟的亚特拉斯第四层。然而,国防部的人员却来到公社,命令他们停止研发。理由是拟态材料与其运用在民生用途上,倒不如用在军事目的上,这样会更符合国家效益,于是相关的基础技术便遭到军方没收。拟态装甲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从此以后,拟态材料的研发便收归国防部所有。 干部们对国防部的做法表达坚决抗议,但当时的亚特拉斯公社还没有今日这么大的权限。 「我们这样不是在顾虑国防部,只是不想被他们知道我们还在继续研发。我们的拟态材料,远比国防部拥有的更加出色。要是我们迫于军方的压力又被没收,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公社研发出来的拟态材料,连液体都能完全重现。刚刚公社发出回收指令后,那些将万世桥团团包围的有刺铁丝,随即变成了水滴往下滴落,接着那些拟态材料会沿着神田川顺流而下,最后只要在河口进行回收即可。 显示在萤幕上的国子和美邦,正是公社的最后王牌。 「我们一直在等待这两个孩子出现。好不容易连政府也开始承认我们的主张是正确的,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失去她们。」 负责护卫工作的男子也很清楚其中的意涵。亚特拉斯等级制度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产生的。其他人不管是b级也好、c级也好,完全不具任何意义。亚特拉斯等级是根据出生时抽血取得的基因资讯加以分类。甚至可以说,在拥有aaa级的国子和美邦出现之后,亚特拉斯等级制度才开始产生效力。 两人的资料由公社进行即时的管理。无论是国子成为凪子养女的那一天、桃子热心照料国子的时候、国子被当作恐怖份子送往感化院的日子,或者她就任首领的那一天,全都纪录在电脑里了。 「因为美邦待的新迎宾馆是政府设施,所以警卫戒护工作很轻松,但是在地面上的那孩子,却是跟游击队生活在一起,别忘了警方和政府都想取她性命啊。」 戴着墨镜男子态度恭敬地回话:「请您放心,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在戒备。因为她学过各种武术,实力也非常强。她的师傅是还是前任奥运候补选手。」 「喔——真是可靠啊。真想看看那个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画面上显示出桃子的影像。偷拍的影像正好是桃子出浴的模样,那丰满的胴体让干部们难以呼吸。几乎要撑破浴巾的魔鬼身材,让人不忍转移目光。 干部们纷纷说出各种赞美之词。 「太惊人了,国子的师傅竟然是如此美艳的游击队成员。」 「好妖艳的女人,留在地上太可惜了。」 「我有股冲勖想要带她上来当情人啊。」 戴墨镜的男子刻意干咳了几声。 「那家伙是个男的,以前曾经在六本木经营第三性酒吧。」 干部们口中的咖啡不禁喷了出来。 「国子成长的环境是怎么回事啊?在地面上长大,甚至还待在游击队里,养育她长大的妈妈还是个人妖。」 「国子本人似乎很喜欢桃子。桃子的兴趣好像是讲一些黄色话题。而且是从大白天就开始聊那些连我们都无法想像的超低级黄色话题。」 此时似乎可以听见国子打喷嚏的声音。长年护卫着国子的这位男子,语气中带着被她魅力征服的感觉。他一边用慢动作播放神田川的战斗状况,一边兴高采烈地进行说明。 「请各位看一下国子这个动作,她的运动神经已经超越人类。相较于秋叶原那场击溃战车部队的战役,她这次的动作更加俐落。她靠天赋施展出的技巧绝不是靠训练就可以达成的。」 影像停在国子用双脚接住回旋镖的地方。在空中翻转的时候,国子的眼睛依旧在瞄准下一个目标。 「她的野性太强了。简直像一只穿着水手服的猎豹。」 「所谓的aaa就是这样的人物。」 男子深信不疑地同意这句评语。 「鹿岛警官,你对她的关注太过头了。从事地下工作的人员如果太有想法,对我们来说是种困扰。」 「我了解了。」 虽然鹿岛的眼神带有疑惑,但是因为他戴着墨镜,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现在非常想知道,失去最强保镳桃子的国子,现在究竟变成怎样了。虽然鹿岛想到今后他的责任会越来越大,让他有点自豪,不过矛盾的是,他也不想见到国子脸上沉痛的表情。 女操作员确认了国子的最新资料之后,表情发楞地说:「那个横冲直撞的女孩又干好事了。」 在众人观看影像的这段期间,国子又被发出了两道逮捕令。罪名是妨碍公务和毁损器物,看来她似乎没法安安分分地回圣堂去。为什么这个女孩一刻都静不下来呢?干部们不禁摇头叹气。 「删除吧。」 干部一声令下,逮捕令被删除了。负责删除国子不良纪录的人,手肘压在厚重的档案上,撑着脸颊叹气。 「前一阵子警政署才来申请赔偿,因为只有宙斯才有能力更动他们的主机资料内容,而光是在这个月,国子违反碳业法的案件就有四件之多。我们删除了四件可以判处二十年徒刑的重罪,连法务部长都在哀嚎了。要是被在野党发现的话,可不是他下台就能了事的。逮捕令不能留一件下来吗?像是无照驾驶之类的。」 「不行,全部都要删除。」 负责的人忧郁地拱起了背。 「你们也稍微替之后要去接受调查的我想想吧。我不想再负责这孩子的事务了,请派我给另一个aaa的孩子吧。那个孩子年纪比较小,比较可爱啊。」 然而,坐在对面办公桌的女性,却拿起档案夹摔在桌上作为抗议。这位双颊凹陷的女性,正是负责美邦的人。她因为疲劳过度而情绪不稳。 「想要换负 责的对象的人应该是我吧,小夜子又来申请补充随从员额了。你们那边只要删除逮捕令纪录就好,我这边可是要特赦囚犯耶。法务部长承受的压力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一位干部用一声干咳压下这位负责人的不满。 「请补充随从吧。」 那位女性说话的声音很歇斯底里,她指着萤幕上的美邦说道:「这孩子是非常非常任性的小女孩。我原本希望她乖乖待在新迎宾馆里就好,可是她却老是把人类当消耗品对待,我要开除负责教育她的小夜子。」 「不行。对那孩子来说,小夜子是最好的监护人,没有其他适当的人选了。」 萤幕上显现出身穿十二单、表情早熟的美邦。她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眸正在不停打转,似乎在寻找着有趣的事物。那些随侍在侧的下人,铁青着脸在和美邦说的话奋战。 「那孩子身边死了太多人,她身上的暗黑力量太庞大了。」 「不愧是aaa啊。」 美邦的资料上列出从过去到现在殉职人员的清单。因为人数过于庞大,有种在看电影片尾工作人员列表的感觉。 「一定是教养太差了,她根本是一只穿着和服的狼。」 「aaa就是这样的人物。」 干部们一起笑了出来。 终端机上收到小夜子补充十名女官的申请。负责美邦的人一看到这个讯息,就无力到让终端机从手上滑落。 「只不过才外出一个上午而已,就死了三十名随从和十名女官……」 负责人心想,美邦和小夜子都不把人当人用,所以两人的个性才会那么契合吧。这位负责人很希望找人来分担工作。每次小夜子视自已心情调整他人的亚特拉斯等级时,移民局都会发出哀嚎。光是做这种调整作业,就让她一个礼拜回不了家。这位负责人也到了忍耐的极限。 「让小夜子调整亚特拉斯等级实在很危险。滥用职权也要有限度,请收回她的终端机吧。」 「不行,小夜子还负责了一些非她不可的工作。为了让美邦站上舞台,我们需要小夜子的力量。让她使用终端机有一定的必要性,至于衍生出来的小麻烦,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那,请让我改为负责那位拿着回旋镖的野蛮女孩吧,她只是行为不检而已,其实还算可爱啦。」 负责国子的男子反应非常激动。 「我非常乐意和你交换。我明天要接受陆军的审问,要收拾回旋镖弄坏战车的烂摊子。你觉得损害赔偿需要多少呢?没有五十亿日圆大概无法收拾局面吧。」 秘书又将一份新的赔偿申请书放在那男子手边。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后,男子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那个混帐女孩,居然击落了攻击用直升机……」 国子卡在尾部螺旋桨上的回旋镖,被当成了一项证物。美邦和小夜子在玩弄人类的同时,国子则是弄坏.了政府军队的武器。负责人战战兢兢地把赔偿申请递给公社负责财务的经理;经理拿起陆军送来的申请,只看了一眼,便干脆地拒绝了要求。 「公社连一块钱都不会付给国防部。无论对方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要上军事法庭,都绝对不准败诉。」 两位负责人都抱着头大感苦恼。 「两个人都很麻烦啊……」 举行会议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登场的是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者。鸟居标志在萤幕上出现之后,会议室的灯光自动熄灭。 「在水蛭子大人面前,你们头抬太高了。」 干部们全都跪在萤幕前方。萤幕上出现了一位只穿裤裙的半裸女子。她滑腻软烂的躯体,以及露出疯狂神色的眼眸,让人即使隔着萤幕也不禁战栗。映照在画面上的身影,感觉不出是女性的躯体,水蛭子也完全毫无遮掩之意。干部们一面跪着,一面为了不用和水蛭子四目相对而松一口气。 水蛭子是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者,同时也是个巫女。她一头长发紧贴在身体上,那是因为她刚刚用水净身的缘故。 水蛭子发出诡异的声音,仿佛全身痉挛一样,伸手把头发弄乱、拔下,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的人,通常会以为自己是看到濒死的场景而紧张不已。其实,水蛭子在接受神谕时,一向都是如此。她在地上翻滚,身体不断扭曲,像是燃烧中的火焰。水蛭子独特的不规则动作,让她的躯体看似柔弱无骨。 水蛭子传达神谕:「太阳和,月亮,确实,都已经出现了吗?」 「是的,水蛭子大人。确实是那两个人没错。」 水蛭子缓缓移动到镜头前面,让她那双发狂的眼睛在萤幕上放大。在场没有一个人敢直视萤幕。水蛭子翻着白眼,像是蛆虫要从中涌出似的,脸色奇差无比。负责国子的人,偶然看向萤幕,却因为看见水蛭子的眼神而吓到失魂落魄。 「正如,预言。睽违多年,终于再度出现。」 「确实如此。和十二代以前的水蛭子大人的说法一致。」 水蛭子身兼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者,以及出色的巫女身分,她的名号其实是世代相传。只要继承水蛭子这个名号,无论原本是多么楚楚可怜的女子,都会变成像阿米巴原虫一样。那是因为水蛭子的身体和出云大社的强大气场融合,进而打破了科学法则的缘故。水蛭子的平均寿命不到五年。现任水蛭子上任时间长达七年之久,已经算长寿了。水蛭子的主要工作是预测亚特拉斯建设的未来。 「水蛭子大人,请您指示我们未来应该走的路。」 水蛭子像是中毒一样,痛苦地翻滚、呕吐,不断用手指猛抓身体。只见她的皮肤渐渐剥落,鲜血染红了地面。水蛭子究竟是因为痛苦而挣扎,还是因为降灵术而呈现催眠的状态,旁人看来是无法下定论。在她硬是扭动颈部的瞬间,发出了恶心的声响。 「那些孩子,将会,将会成为,我们的光芒。是带来安定的,神之子……呀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最后的话语以惨叫收尾。宫司6们见状进入了电子结界之中,只见水蛭子吐出舌头死了。但她明明才刚死,却发出粉身碎骨一般的腥臭气味。 「快点丢了吧,不然水蛭子大人的灵体会逃走喔。」 扛起尸体的宫司们,忍不住发出呻吟。在拉动尸体的同时,水蛭子的尸身已腐败得七零八落。 大宫司唤来年轻的巫女,那是一位稚气未脱的小巫女。 「你将成为新一任的水蛭子。」 小女孩在鲜血四散的电子结界前裹足不前。这不就是活人献祭吗?小女孩心想,原来自己是被当作活人祭品,才会从乡下被带来这里。她对自己愚蠢地误信可以住进亚特拉斯的甜言蜜语感到愤怒。小女孩拼命抵抗。 「大宫司大人,请您救救我。我不想成为水蛭子啊。」 宫司们不发一语将小巫女送入电子结界之中,齐声咏唱祷词: 天清净地清净内外清净六根清净 天清净即是净化天上七曜九曜二十八星宿 地清净即是净化地神三十六神 内外清净即是净化家内三宝大荒神 六根清净即是净化身体一切污秽 上述敬祈八百万神明是听 小巫女的身体随即产生异状。她一边高声尖叫,一边扯裂自己的衣服,胡乱甩动头发。 「水蛭子大人的灵体降临了。」 宫司们挥舞祭祀用的杨桐枝条,重复咏唱祷词。第一次目睹水蛭子诞生的干部,觉得眼前的情景根本就是在驱魔。少女逐渐转化成水蛭子的模样,只能用怪异两字来形容。女孩原本柔和的身体线条,像是灌进了水一样逐渐 变形。她的指关节往反方向弯折,头部不断敲击地板,不断咳出血来,身体持续痉挛。若是她想逃离注连绳7的结界,宫司们便会拿起六尺棒敲打她。 「忍耐一下吧。水蛭子大人的灵体喜欢你的身体。」 陷入疯狂错乱的女孩,趁着某位宫司不注意,伸出手掐住他的喉咙。那位宫司被拉入结界之中,成为水蛭子灵体的供品。水蛭子撕咬着宫司的身体,把头钻进他的腹部,咬出内脏之后直接吐掉。其余在近距离目睹这种景象的宫司,吓得无法好好咏唱祷词。女孩原本惹人怜惜的模样,如今已经荡然无存。她的精神状态在激昂和冷静之间徘徊,犹如随风飘零的落叶。 「喔喔,这次的水蛭子大人比以往更残暴。」 「附身的契合度很高。」 大宫司感应到附身过程很顺利。水蛭子从降临后到死前,都会附身在巫女身上。水蛭子的能力则取决于被附身的巫女资质。刚才被丢弃的巫女,虽然很长寿,但是能力平凡。不过这次的水蛭子十分凶猛,想必能充分发挥身为亚特拉斯最高领导者的能力。 「孩子,撑住啊。你如果能成为水蛭子,就连首相也不能违抗你的意志。你今后将会位居亚特拉斯三百五十万市民之首。」 黄泉之国的阴郁之气和出云大社的高洁神圣之气,在女孩体内激烈碰撞。在她娇小的身体里,这两股气彼此争斗、互不相让,让内脏随之燃烧了起来。她的脑内现在仿佛有电光炸裂,在广大的神经回路中不断反弹;先是出现了足以让意识消散的爆炸性光芒,转眼又可窥见深不见底的暗黑,仿佛坐上了从天国疾速坠落地狱的云霄飞车。 小女孩感觉到自己体内遭到虫子啃噬,这使她几乎发狂。她感受到原本引以为傲的秀发,从根部转换成昆虫的触觉,毛细孔一直冒出热气。她的肠子如娱蚣般蠕动,不断地改变位置。内脏撑大、翻转、缩小。耳朵深处没来由地发痒,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惨叫。然后她的眼前冒出异样的景象,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楚看见虫子的模样。虽然她很想就这么死去,但理性知觉的部分却越缩越小,被驱赶到意识的角落。女孩的一切感觉几乎都遭到占据,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蜷曲的。 祷词结束之后,水蛭子诞生了。 「在水蛭子大人前面,你们头抬太高了。」 宫司们一齐跪下。水蛭子向公社干部下达命令。 「在太阳,和月亮,相遇之日,继承者,将会出现。天,和地,终将,回归宁静。」 「水蛭子大人,请问哪一位会先知天命呢?」 「继承者,自己明白,亚特拉斯的,使命。现在,两者都还是,孩子。必须,保护好,这两人。」 「遵命。我们会确保两人的安全,包含政府在内,都不会对她们出手的。」 鹿岛警官下令彻底保护好迎宾馆和圣堂两地,把部下分别派到天空和地上的这两个地方。公社此刻迎向了新的体制。 水蛭子头发倒竖,似乎察觉到某些异变。 「风暴将要来袭。要准备好,要准备好,呀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当水蛭子从萤幕上一消失,满身大汗的干部们,也从精神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刚诞生的水蛭子凶猛至极,渴求动物的肝脏。而在庆祝新任巫女诞生的宴会上,干部们也必须一起用餐。光是想像自己必须当场吃下腥臭的牛肝或猪肝,他们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各位听见水蛭子大人说的话了吗?继承者有两个,公社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 「其他候选人该怎么办?」 亚特拉斯等级a的孩子一共有十三人,不过他们不太受到重视。即使把所有人的资料加起来,内容也不及美邦或国子资料的一半;负责他们的人也仅有一位。 「前一阵子有些aa级的孩子下落不明,要进行搜索吗?」 「这种工作交给警方去办吧。公社认定的正式继承者是那两位。以后那两位继承者将以『太阳和月亮』作为代称。在日全蚀这一天相遇的两人,毫无疑问地就是我们亚特拉斯的未来希望。这是从五十年前就流传下来的预言。今后公社的职责将会越来越重,必须彻底保护好太阳和月亮。」 干部们全都离开会议室。在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脸上露出为难表情的男人,那个人是亚特拉斯公社的总裁。虽说公社内的事务都由他负责,但总裁一职不过是水蛭子的傀儡。在水蛭子指定的日期之前,他还有一小段喘息时间。 「一切都是从五十年前的那一天开始……」 那是他还很年幼的时候,当时那个时代地面上人满为患。后来东京遇到一场大浩劫,也就是第二次关东大地震,那次的灾难成为东京居民长年以来的阴影。当时首都的都市机能完全停摆,应变灾害的能力比想像中更脆弱。一千万东京居民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在东京来回打转。但那里只见崩毁的首都高速公路、如同海啸般涌出的火焰和浓烟,以及在灾情缓和时不断出现的余震。面对芮氏规模七点五的强震,长年积累起来的东京历史遭到粉碎。过去支撑东京的七个副都心,已化为史上最大的炼狱。当受难人数确定达到五十万人的那一刻,东京已丧失作为国际金融都市的地位。 以大阪做为临时首都的政府,为了重建东京而力图振作。 「除了建造亚特拉斯,我们没有其他方法了……」 地震灾情稳定之后,人们终于能检视东京内部,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绝望。柔肠寸断的山手线,土地液化的临海副都心,身为交通要冲的东京车站,全都变成形同遭到核爆的凄惨景象。光是要恢复东京旧有的架构,就必须花费百年以上的时间。任谁都无法预料到,以二次大战之后的繁荣为傲的巨大城市东京,只因为一场大地震,就陷入如此危机。 重建东京粗估需要三百兆日圆的经费。政府不可能筹措到如此钜额的资金,只能先替四分五裂的东京先止住伤势,走一步算一步。然而,新导入的碳税制度,却无情地对遭逢巨变的东京课征钜款。当日本被国际社会印上失败国家的标记时,政府借用了某个男人的力量,于是启动了亚特拉斯计划,目的是将东京重建成密度高、更具都市效率的城市。 政府重新站了起来。 「让这个在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安定下来吧!」 总裁伫立在亚特拉斯模型前方,回顾起这半世纪以来的往事。 「总裁,感觉您好像很累呢。」 秘书将变冷的咖啡倒掉,重新冲泡了一杯。这位年轻女性属于不清楚第二次关东大地震的世代。在她懂事之后,地面上已经变成了森林。 「你知道为什么要建造亚特拉斯吗?」 「是的。我在学校有学过,是为了让东京冷却下来。以前的气温比现在高出三度左右。造林不但可以降低温度,同时也能吸收多余的碳。」 「这是好学生会说的答案,不过只能得五十分。建造亚特拉斯还有比你所说的更重要的意义。」 秘书微微偏着头,接着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我漏掉了一点了,那就是要透过空中固碳技术使用新材料。我听说过,如果没有碳材料,亚特拉斯就盖不成了。」 「虽然你没有说错,但这也只是次要的重点,这只说明了建造亚特拉斯的技术确实存在。碳材料确实是划时代的尖端科技,但绝不是为了使用碳材料才决定兴建亚特拉斯。」 「能不能请您给我一点提示呢?」 「你知道这个形状代表什么吗?」 总裁指着亚特拉斯的模型。眼前的模型展示出目前的工程进度,同时也以全像立体显影来展现 出完工后的预想图。 秘书并不清楚亚特拉斯代表的意义。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观察,亚特拉斯看起来都是她熟悉的都市外形。街道之间总是垂直相连的刻板印象,阻碍了她想像力的自由发挥。 「我总觉得亚特拉斯的形状没有任何隐含的意义呢。建设时是从功能和成本的层面考量,在设计上采取最有效率的配置方式,所以亚特拉斯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过去的东京幅员广大,里头的居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浪费在交通上。话说回来,总裁,现在差不多该去接见先前敲定时间碰面的客人了,您不去迎接没关系吗?」 秘书想起有个紧急的预约行程,总裁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等一下必须和亚特拉斯公社的最大客户会谈。秘书目送总裁离开会议室,然后凝视着桌上的亚特拉斯模型。 「硬要说的话,看上去倒像个沙漏呢。」 施工中的亚特拉斯,等同于不断积累时间的历史时钟。现在的高度和五十年前的高度相差甚钜。在政府舍弃了被地震撕裂的东京时,就表示新时代已然开始。没有人知道,当亚特拉斯完成的时候,其真正的姿态会在东京现身。 ☆ 一架喷射直升机渐渐接近东京湾。任何接近亚特拉斯的航空机具,都会被视为恐怖攻击而予以击落。没过多久,军方的战斗机来到直升机左右两侧,并且加以锁定。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也针对那架直升机展开迎击态势。 直升机的驾驶员在警报响起的驾驶舱内显得很紧张。驾驶员回头望向乘客座位,声音相当焦虑。 「真的没问题吗?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击落的。」 「不要紧。就这样直接侵入吧。」 坐在乘客座位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他的坐姿挺拔,面不改色地观察逼近窗外的战斗机。随身携带的拐杖,说明了这位男子的年龄,不过和他结实的体格感觉不太相称。他手上握着的拐杖,与其说是用来支撑身体的器具,不如说是显示他王者权威的象征。 左右两侧的战斗机对直升机提出警告:「呼叫不明机体。你们已经逼近亚特拉斯空防范围,请立刻退开,否则将予以击落。」 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也传来相同的警告。接着那架喷射直升机又被告知已被对空飞弹锁定。 直升机驾驶连忙打开无线电:「本机载有公社的宾客,在此请求允许降落在第五层。」 无线电暂时陷入沉默,不过警报却已经解除。 「已向空防司令部确认,允许贵机于亚特拉斯降落。请维持现有高度,并听从管制塔的引导降落。」 卸下敌意的战斗机变成了护卫用机。遵循亚特拉斯管制塔电脑引导的直升机,自动变更降落的路线和方式。如果没有电脑协助控制,根本不可能在气流变化无常的亚特拉斯降落。驾驶员只是握着操纵杆而已,是生是死全都取决于电脑的引导。 由于云层相当厚实,直升机前方的视野是一片雪白。由于亚特拉斯本身也会产生气流,因此东京上空总是充满乱流。让人搞不清楚上下左右的飞行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之后,云层突然分开,眼前视野豁然开朗。飘浮在云层上方的大地也出现在面前。 「危险,快坠机了。」 驾驶员出自本能,反射性地拉起操纵杆。因为机体太接近地表,让他忍不住发抖。但是直升机接受了塔台电脑诱导,驾驶早已失去控制权,他只要看着飞机的高度计,就能轻松维持现在的飞行高度。 「这就是亚特拉斯啊!」 这是直升机驾驶员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观看亚特拉斯。虽然他很清楚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但因为没有可供比较的对象,所以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几座他知道的都市。像是庞杂而热闹的大阪、道路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古屋、天际线整齐的福冈、具有开放感的札幌等等。然而,映入他眼帘的这座都市,和其他城市可说是大异其趣。前方的第五层上下应该都有人造地层的存在,不过却无法从驾驶座上确认。驾驶员面对形同低空飞行的直升机直冒冷汗,同一时间空中都市的景观也逐一展露在他的眼前。直升机沿着气流被吸进亚特拉斯。在穿过巨型支柱的瞬间,花式表演般的飞行方式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越过巨型支柱以后,他感觉脑袋越来越混乱。眼下是人车交错,热闹非凡的都市风光。 「太惊人了,在建筑物里面居然还有街道存在!」 这样的街景风格,完全不输他所知道的其他都市。汇集政府设施的新霞关,具有一国首都的气势,这里以伦敦的街景为范本,酝酿出历史悠久的气氛。感觉新霞关像是五百年前就位于此处似的,散发出威严,迎接直升机的到来。直升机从正上方俯看到国会议事堂的钟塔之后,朝着公社总部的方向飞行。 「马上就要降落了。经过这段漫长的旅程,您应该也觉得很累了吧。」 直升机在辽阔的人造地层上空飞行,却迟迟看不见目的地所在。越过第五层的住宅区之后,浓密的森林立即印入眼帘。而在森林深处现身的建筑物,让驾驶员吃惊地屏住了呼吸。庄严肃穆的出云大社耸立于此。驾驶员在飞行的途中,总有种时空倒流的感觉。从汇集尖端科技菁华的人造地层来到中世纪的欧洲,然后又抵达太古神殿,他无法预测直升机降落之后还会再见到什么光景。 所有公社的干部都出来迎接直升机。出云大社的斜坡铺上了红地毯。 「必须慎重接待来宾,切勿失礼。」 即使面对首相也不会低头鞠躬的总裁,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看见总裁不停整理仪容,一旁的干部们也十分诧异。能让他紧张到这种程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干部们并不知道贵宾的名字。 「是美国总统吗?还是英国国王坐在上面?」 「如果是的话应该连内阁总理也要在这里迎接吧?」 列队于此的只有公社的人。大宫司也换上礼服站在最前头,神主或巫女等人,则是在里面列队等待。无论是从事神职或公社事务的核心人物全部齐聚一堂,这情景还是公社有史以来头一遭。直升机的影子在公社,上空出现,干部们对机上乘客的身分深感兴趣。 直升机的门开启了,首先出现的是一支拐杖。当拐杖发出响声的瞬间,时间仿佛随之停止,现场完全安静下来。列队欢迎贵宾的干部们,在拐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只见一位眼光锐利的老人踏上出云大社的土地。当身材高跳的老人目光扫过干部们时,他们反射性地变得谦恭起来。 总裁恭敬地走到老人面前。 「已恭候您多时了,谢尔盖·塔尔夏先生。」 ☆ 香凛位于新六本木的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正在思考如何运用政府资产的香凛,一脸厌烦地拿起话筒。那是从法兰克福打过来的电话。 「唉呀,这不是贫穷的克菈莉丝吗?你要向我借钱的话,我是不会借你的。」 「不要说贫穷这两个字。我只是正好破产而已,大概一亿欧元左右……」 克菈莉丝虽然有心振作,试图力挽狂澜,但手头上却苦无资金。然而,所谓见钱眼开的人,指的就是她这种人。香凛早已看穿她的企图,她大概是打算让东京碳市场上的碳价折半之类的。 「拜你的失败所赐,我们公司蒙受很大的损失。在欧盟开放市场之前,请你先安分一点好吗?我不会把梅杜莎的头胎租赁功能借你使用的。」 「我不是要说这个。刚才我收到一个不得了的情报喔,塔尔夏现在人正在日本呢!」 「你说什么?贫穷的克菈莉丝,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香凛重新拿好话筒。她一直在找从上星期起就 第八章 宙斯的密码 污泥般浑浊的天空笼罩着东京。 二十万人在阴郁灰暗的圣堂内叹息,叹息声逐渐附着在墙壁和通道上。叹息一经碰触,便化为水滴落下,释出强烈的气味。就算亮起灯火,街道也因缺少一盏明灯而显得昏暗。圣堂居民直到如今才发觉,过去桃子带来的热闹开朗氛围,就是圣堂内的水晶灯。她说不完的话语,是照亮夜晚的希望。 失去桃子的第三天,满身是伤归来的国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国子觉得,为了保护石墨和其他同伴,这次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国子不停在床铺上找寻桃子的气味。国子把桃子那温柔双膝留下的香气聚集在掌心,深深地吸入胸腔。此时桃子仿佛充满了国子整个肺,成为记忆中的气味,随即又化为国子苦闷的叹息。曾经在这房里待过的桃子,可能很快就会从世上消失了。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哭到眼泪干涸为止。 「桃子阿姨……桃子阿姨……」 眼皮已哭得干巴巴的国子,依然不停哭泣。她没想到自己的泪腺竟然那么没用。国子心想,明明身体有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构成,为什么能化作泪水的只有其中一部分呢?如果有一半血液能化成泪水,就能够把房间染红了。如果眼睛有嘴巴那么大的话,她也就能不顾一切的大叫了,就算把一辈子分量的泪水都预支完,还是很想哭。如果这样还觉得不够的话,就预支下辈子的泪水吧。 「神啊求求你……求求你……请赐给我更多泪水,直到我的灵魂都哭干吧……如果我的愿望得以实现,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哭泣了。要我下辈子当毛毛虫也好,一脚就把我踩烂也没关系,所以现在请让我流泪吧……呜哇啊啊啊啊啊……」 国子眼前仿佛一直浮现桃子微笑的表情,记忆中,耳边充满的也总是桃子的笑声。国子甚至连手臂也还没忘记抱住桃子傲人身材时的触感。国子虽然害怕会不知不觉间就把怀中的枕头弄坏,却仍然痛苦地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它扯成两半似的。 「为什么我没去救她?」 自己的理性马上就以「没办法」反驳,当时那种状况没办法追下去。假使再次回到那个瞬间,自己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判断。尽管如此,国子却还是怨恨自己听从理性的抉择。她敲打桌上的钢盔,大喊:「把桃子阿姨还给我!」当时国子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追桃子,那么圣堂大概就会毁在她手上,做出撤退的决定是正确的,不过她却背叛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国子心想,面对分裂成两半、激烈冲突的自我,该如何是好呢?流遍她全身的血液正在诅咒自己,一股毒液渗透到每个细胞的角落,仿佛在叫她顺从自己的欲望。然而,她自己却仿佛有十万根头发被牢牢绑在圣堂。国子真心渴望直接拉断头发、扯掉头皮,让那股毒液支配自己。不过,就在即将发狂的临界点,一股理性的电流贯穿她全身。 「我打算舍弃圣堂吗?」 没了首脑的圣堂,立刻就会崩坏瓦解。在还没来得及进行反政府活动之前,就会大开城门向政府军队投降。如此一来,难民将会被迫涌入森林。森林可是一点都不仁慈,很可能就会要了二十万居民的命啊。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当时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想这样子啦。脑袋都变得怪怪了。神啊,我不需要眼泪了。不如把我的脊髓烧掉,把我烧得全身焦黑吧。」 国子紧握着桃子残留在房中的气息。明明渴望桃子在这里再次现身,但不论再怎么努力找寻,也找不到一根她美丽的发丝。国子因为懊悔,再次颤声哭泣。 国子这副模样,武彦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跑去敲了敲门,说道:「你一沮丧,圣堂也跟着死气沉沉了。桃子的事很让人遗憾,大家都很难过。」 国子把衣架丢了出去。 「吵死了。你明明就一直把桃子阿姨当傻瓜看,不要突然装什么好人!桃子阿姨是我一个人的!」 「你可是首领啊,不要因为失去一个臣子就慌得失去理智。今天之前也有别人死掉,这又没什么特别的。」 「桃子阿姨是特别的,她一直都待在我身边陪着我啊!」 国子拿出藏在床下用来防身的拐子攻击武彦。武彦并没有闪躲,他决定就这样让国子打到气消为止。 「在整个圣堂里,只有你一个人是特别的。桃子不过就是一个保镖,她也只是选择挺身保护你而已。」 「她才不只是贴身保镖而已,她可是养育我的妈妈啊!」 国子用拐子使出上钩拳,击中武彦的下颚,武彦在不支落地之前,又连吃了好几记回旋踢。很多人就是小看了伤心女孩的歇斯底里才会受伤,所以没人敢去安慰国子。于是,就由最强悍的武彦,肩负起安慰国子的重责大任,这个任务就像在受伤的老虎身上系铃铛一样危险。在凪子对武彦下达了「去受死吧」的命令之后,接着他就去敲了国子的房门。 「桃子很幸福,因为她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去了亚特拉斯。呜哇,国子!好了,别踢了!」 国子拿出回旋镖摆好架势。在这么狭小的房间里投掷,回旋镖势必会穿破门和墙壁,贯穿整个圣堂吧。 「欸,你换拿那条鞭子吧?那个安全多了。」 为什么少女的房间到处都是武器,实在不可思议。在圣堂里面明明就不可能被暴徒袭击,国子实在是防卫过当。 「真是的,只不过是个人妖挂了,就哭成这副德性。」 「有机可趁!」 在武彦闪神那一瞬间,国子身子轻巧地跳向半空,准备使出她拿手的飞跃膝击。她的膝盖犹如刀剑般锐利,在瞄准武彦后,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国子张开双手摆好姿势,抓准了时机攻击。只见上半身穿着护具的武彦整个人飞了出去,膝盖发出响亮的声响,就像打保龄球全倒一样,十分悦耳。 武彦就算身上穿了护具,果然还是吃不消。武彦心想,把国子锻链到这种地步,真的有意义吗?桃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既然同样都需要训练,武彦还真希望她去帮忙培训游击队。 武彦把凹陷的护具抛到一边。他试着触摸肋骨,感觉有点裂开了。他心想,国子现在果然状态很不好,如果是平常的话,肋骨应该会断个两三根才对。武彦的嘴角露出微笑。 「我不准有人把桃子阿姨当笨蛋。」 「那大家一起弄个葬礼之类的玩意怎样?法名就用『桃』字来帮她取好了。」 「开什么玩笑啊,你这个木头人,她又还没死!」 武彦一站起来,国子凶恶的后脚跟就从他的头上落下。 「没错……桃子她还没死……我先走一步了……」 武彦终于把铃铛系到老虎身上,这才安心地昏了过去。 「她还没死,对啊,她人还活着呢。桃子阿姨!」 国子往用来监视亚特拉斯的瞭望台跑去。 不巧的是,从监视用瞭望台眺望出去的天际,犹如污泥般一片浑浊。要不是国子还记得亚特拉斯的位置,她就只看得见绝望而已吧。国子的手臂下意识地寻找起桃子的双膝,但手指什么也没摸到。国子感到些微困惑,接着是一阵强烈的自责感。 「桃子阿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国子心里非常悔恨,桃子无论何时都守护着她,她自己却无法做到同样的事。对国子来说,桃子是她可靠的武术师傅,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更是能撒娇的妈妈。桃子一个人就占据了国子所有人际关系。无论是哪一个角色,桃子都扮演得无懈可击。一天当中同时失去三个人的失落感,让国子感觉孤独无依。黑暗漩涡逐渐朝她袭来。明明在不久之前,桃子仍然温暖开朗地支持着国子。国子心想,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寂寞呢?桃 子曾经说过,人为了要活下去,必须面对孤独。那就是第三性特有的人生领悟吗?国子恍惚地想着。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孤独是如影随形的。她感觉孤独就在自己身后张着血盆大口,随时会把她吞噬。但是桃子却是她的盾牌,一直保护着她。难道桃子每天就是背负着这种恐惧活着的吗?她对此感到惊愕。真亏她过去还大言不惭,夸口不怕死,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国子记得当时桃子是这么说的:「那正是你脚跟还没站稳的证据喔。」 那时候国子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看待,感觉非常扫兴。所以这么回答桃子:「因为我每天都要思考二十万人要怎么过活啊。」 然而,如今国子靠着自己的双脚站立,却感到相当不安。国子心想,自己只不过是个骑在桃子肩上,假装已经是大人的假城主罢了。虽然她很重视居民的生命,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生命可以永远延续,但国子现在对于自己的漫不经心,简直是害怕得难以忍受。国子知道,如果自己不更脚踏实地、张开双腿努力站稳,那么只要随便一阵风,就会让她不小心摔倒。 「原来我的重量是那么的轻。」 国子心想,这就是自己真正的重量吗?比想像中的轻了许多。虽然她有自信打架不输给任何人,但那并不是坚强的证据。真正的坚强是灵魂的坚定。国子希望自己有力量背负身后的孤独活下去。要是具备这样的力量,下次就能换她成为保护桃子的盾牌了。国子希望用自己的温暖好好保护桃子,让桃子到最后都不用害怕孤独。 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把国子吹得头往后仰,头发打到圣堂墙上。国子在风中大喊。 「桃子阿姨——妈妈——!」 国子当时知道自己没办法去救桃子,这让她非常难受。但如果现在听得到桃子的叫声,就算手上只有一支回旋镖,她也会飞奔过去。可是不管怎么仔细倾听,就如同国子心里预期的,没有任何回应。桃子曾经这么说过:「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喔,因为第三性就是拥抱着孤独活下去的。」 国子往下一看,广场上看似不安的居民们,正在注视她的身影。圣堂的居民,为了看三天没露面的国子一眼,开始聚集在广场上。国子看到眼前的光景,不知为何对大家起了怜爱之心。在昨天以前,国子还觉得他们是需要保护的弱者,仿佛可以看见他们背后的孤独。可是,现在他们却和恐怖对峙活了下来,甚至还替她打气,他们是多么坚强啊。 「国子大人,我们都在您的身边。」 「桃子一定会回来的。」 「桃子说过,人妖是不会忘记一饭之恩的。」 「又不是狗。」 不知道谁说了这句话,一下子让场面热了起来。国子从高处大声叫喊:「大家知道吗?下个星期是桃子阿姨的生日喔。为了让在亚特拉斯的桃子阿姨也看得见,我们点燃炉火,升起狼烟,对她说:『桃·子·生·日·快·乐』吧。大家都知道她几岁了吧?」 居民们异口同声地说:「她不是四十三岁吗?」 「没错。让她气到冲回圣堂来吧。让她好好教训我们——然后说:『我可是永远的二十八岁喔。』」 一个和桃子感情不错的女人,扯开嗓门大喊:「那是对她谎报年龄的惩罚啦。我十三岁时就认识桃子了,我今年都满二十八岁了啊。」 圣堂的烟囱升起烟雾,为了用狼烟让远方的桃子收到生日快乐的祝福。每升起一阵烟雾,大家就跟着喊出祝福。四十三朵云随风被吸进亚特拉斯的上升气流。国子看着云朵,不禁一阵心痛。 「说不定,这是在圣堂最后升起的一阵狼烟了……」 这座由未曾谋面的人们搭建起来的简陋城堡,心脏正在做最后的跳动。坑坑疤疤凹凸不平的铁城,在一边崩毁一边增建的过程中,被依附身上的孤独深渊缓缓侵蚀。大多数的居民仍然相信可以在圣堂继续生活下去,然而,这座城池终将遭到植物吞噬。植物在管线里蠢蠢欲动,目前虽然还看不到迹象,但总有一天植物会突破钢管,让整座城池落入森林的胃中。然后,这座用烟囱排碳的城堡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全都会被森林完全消灭。 国子环顾圣堂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是充满修补痕迹的墙壁、承受不住重量而倾斜的柱子、让人迷路的错综复杂巷弄,以及人们的欢笑与泪水。这座沉稳庄严的铁城,仿佛已经拥有千年的历史,却马上要遭到森林的终结。「我是否能用自己的双臂环绕住这个城,好好保护大家呢?」国子一边思考,一边张开双臂。她的目光追逐着从指缝间溜走的景色,同时和圣堂订下了约定。 「我会记得一切的。然后将我们曾经活过的历史、地面上人们彼此相依的故事流传下去。我也不会忘记死去的人心中的遗憾。圣堂,谢谢你。然后请原谅即将弃你而去的我吧。」 在圣堂崩坏之前,国子必须找到新的根据地。在东京,人唯一可以生存的安全场所,就只剩下易守难攻的要塞亚特拉斯了。 国子凝视着位于云雾深处的亚特拉斯。桃子现在人被抓到那座空中都市的某处,然后在不远的将来,圣堂的居民就必须迁徙到那里去。如果想阻止东京举办奥运,让第四层成为圣堂居民新的居住地,现在就必须立刻行动。 国子想成为更有分量的人,今天是她人生当中赤脚踏出去的第一天。国子决定用她那双颤抖的双脚继续走下去。 「我会走下去,背负大家的孤独活下去。就算走到脚都断了,我也会甸甸在地面上前进。桃子阿姨,我已经无所畏惧了。」 国子话一说完,风中就传来亚特拉斯的声音。 太阳啊,升至天空,照耀大地吧。 在低频率的震动中,国子可以清楚地听到人声。就是因为声音太过清晰,而让人觉得害怕。在此之前,无论国子怎么冥想,她都只能听到来自亚特拉斯的呢喃细语,这还是亚特拉斯第一次对国子开口说话,声音清澈而具有威严。 阳光从云朵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出现在东京上空的两道光芒,分别照耀在亚特拉斯和圣堂之上。正在建设中的亚特拉斯,闪耀着神圣的光芒。 「我就要出发了呢,到那个空中城市。」 明明是要去开战,国子胸口却有一股谈恋爱般的悸动,这让她有一种罪恶感,她想要否认自己为此感到亢奋,但却依然无法阻止她渴望的心。 凪子来到了监视用的瞭望台。国子心想,凪子是否听到了她的心跳声了呢,她不由得屏息以待。国子反射性把钢盔抱在胸口,跪在凪子面前。她心想,明明平时在十公尺外都能感应到凪子的气息,今天在面积连四块半塌塌米不到的瞭望台中,却完全感应不到她的气。卸下了威严外表的凪子,看上去只是个随处可见的老婆婆。凪子以前的存在感明明那么巨大,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凪子过去那种压倒性的气势,如今已衰弱到即使她在身边也感应不到。凪子虽然搂着国子的肩膀,眼神却眺望着远方。 「婆婆,您怎么了呢?」 「你要出发了吧?到亚特拉斯去。」 国子没有马上回答。凪子用手在国子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催促她快点启程,动作非常温柔。过去的她,在鼓励人时,总是用力拍打对方的背。 「我打算对第五层的政府机关发动攻击,请允许我出动所有军力。」 凪子看穿了国子心中的迷惘。 「你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既然金属世纪是属于你的军队,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动用吧。我的任务也到此结束了。」 凪子把自己的勾玉坠饰挂到国子身上。小时候国子被凪子抱在怀中时,总是会伸手把玩那个勾玉。 「为什么?我不要,婆婆。这不是婆婆 您很重视的项链吗?」 凪子露出温柔的微笑,把勾玉塞到国子胸口里。 「它真正的主人是你,我只是暂时保管而已。你戴着它去亚特拉斯吧,它一定会保护你的。」 失去勾玉的凪子,身影看上去越来越小。凪子说话的口吻,听起来仿佛在此之前她只是放置首饰的台子,这让国子感到更加寂寞。 「你告诉我亚特拉斯说了什么吧。」 国子将她刚才所听到的那段话告诉凪子。凪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国子的肩膀。 「说的真好。你要有赴死的觉悟,现在尽量多留下一些美好回忆吧。日蚀出现过了,你也听到了声音,表示时机已经成熟了,在亚特拉斯有严酷的考验在等着你。不要害怕,勇往直前吧,国子。」 「婆婆,您不是很恨亚特拉斯政府吗?」 凪子爽快地笑了出来。 「只要我还活着,亚特拉斯政府就是我的敌人。负责守护圣堂资产的你,既然决定迁往亚特拉斯,那么我憎恨政府的理由,就只剩亲人被杀的个人恩怨。我的怨恨还没到足以揭竿起义的程度,只不过是我死了也会随之消失的一点小怨恨罢了。」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我没有办法原谅政府。森林化政策不断制造出难民,一直折磨着我们;况且,我也必须去救桃子阿姨。」 「上亚特拉斯的理由其实只要有恨就够了。尽力抗争吧,居民都支持你的做法不是吗?你没有什么不对,一切过错就由我来承担吧。」 凪子让国子伫立在监视用的瞭望台顶端。 「就算没有桃子,你也可以飞翔。率领军队另起新巢吧!」 国子向下一看,脚下的高度虽然令她晕眩,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并不觉得紧张。虽然背后孤独的黑影依然存在,但她现在只想沉浸在眼前那片属于未来的耀眼光芒。她的脚紧跺着地面,誓言要掌握未来:「我要展翅高飞了!」 国子咬住下唇,紧紧地拥抱未来。 ☆ 亚特拉斯半山腰被厚实的云层笼罩。据说走入新迎宾馆的人,十个人当中只有一个能走出来。今天的新迎宾馆,依然隐没在笼罩第六层的昏暗云层当中。刚补进来的新随从和女官的哀号声,从一大早开始就不间断地回响着。入馆仪式一如往常地凄惨无比。 「为什么来的全是些爱撒谎的人呢?」 资历两年的管家,借由药物的力量破坏自己的理性思考,虽然这样他就不会说谎,但相对地,他也失去了喜悦和亢奋的情绪。他从后门将七具用尸袋包裹的尸体运出去,然后替自己注射一针抑制血清素的忧郁剂,叹了口气。管家自愿陷入忧郁状态,因为那是在这座猎奇之馆的唯一生存方式。无法忍受忧郁状态的人,在这里也会遭受淘汰。因为欠缺血清素,导致管家一整天心情恶劣,晚上则是饱受睡眠呼吸障碍所苦。新迎宾馆的佣人处事态度之所以扭曲,也是因为血清素不足的缘故。佣人之间碰面也一定会起口角,所以人际关系总是闹得很僵。新迎宾馆处于憎恨、怨怼和恐怖的漩涡之中。虽然人工忧郁剂会引起各种并发症,危害人体健康,但这总比不明不白地死在新迎宾馆里要好。 管家打完针之后,一大早就恶心想吐,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蜈蚣在肺部爬行,心情变得非常沉重,遇到任何人都想痛骂对方一顿。管家一发现同样施打忧郁剂而心情烦闷的女仆,立刻就朝着她丢石子。 「快去工作,你这只家畜!」 女仆恨恨地瞪着那位管家。与其说女仆一副死人脸,倒不如说她的表情在死人脸中算是有活力的。她伸着挺不直的脖子、手上推着推车,吐了口口水。 「臭老头,去喝清洁剂死一死吧。」 管家结束一如往常的早安问候后,苦闷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即使新迎宾馆沐浴在晨曦之中,暗夜般的恐怖却如影随形。 「好啦,今天的死者长什么样子呢?」 在后门偷看遗体,正是管家的乐趣。他才稍微打开尸袋,立刻就闻到一股恶臭,这种味道就像腹部被猛踹一样让人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恶心的感觉、这种紧勒喉咙般的窒息感,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增添忧郁色彩的浓郁玫瑰香。尸袋里都是无法判断哪里是头、完全不成人形的诡异尸体。管家基于自己的兴趣,仔细检查某具尸体。从服装判断,他认定大概是女的,年龄则判断不出来。虽然招募女官的条件是容貌端正,但出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团。谎言是既罪恶又骇人的,那就是她倾诉的最后讯息。 管家本身有收集胆结石的癖好。他订下规则,如果找到胆结石,就等于抽中上上签。于是管家拿园艺用的铲子插进尸体摸索。喀当一声敲到的物体应该是脊椎吧。这是什么呢,管家边想边把内脏拿起来闻。腥臭气味直冲他的脑门。 「是肝脏啊。胆囊在更上面吗……让我找找。」 因为管家嫌麻烦,于是直接用手摸索,寻找胆囊。手指触感传来好的讯息,他判断应该是中奖了。发现漂亮胆结石的管家,眼睛闪闪发亮,他一把抓住沾满鲜血的结石,就这么放进口袋里。这样一来,管家就拥有十八颗胆结石了。趁半夜悄悄打磨胆结石、浸淫在愉悦当中,正是他唯一的乐趣。 「今天真是走运啊。噫嘻,噫嘻嘻,噫嘻嘻嘻。」 管家最后把能剧1面具放在他觉得应该是尸体脸部的地方,当作对死者的供奉。露出冷笑的能剧面具,看上去有种平静安详的感觉。 「喔喔,今天真是个好的开始啊。你受的处罚越大,我也越痛苦,你的死可是充满教训呢。唔噗、呕恶、呕呕呕呕恶恶恶。」 管家一阵呕吐,他吐满了尸袋之后,拉上了尸袋的拉链。反正吐在里面,装在里面的内容物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异。不久之后,来领遗体的小夜子,罕见地露出愉悦的表情。 「又是心脏病发呀。不注意成人疾病可不行唷。喔呵,喔呵呵,喔呵呵呵。」 开心哼唱着的小夜子,瞥了尸袋一眼,随便写了写验尸文件。小夜子没玩尸体的时候,一定是她取得了活生生的实验体。管家最讨厌不需要依赖忧郁剂,心情愉悦不已的小夜子。 「你这个虐待狂,快点在我面前消失!」 小夜子往管家弯曲的背上一踹。 「哼,恋尸癖还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等下你要用胆结石代替矽胶球自慰对吧,真亏你想得到这种方式。你这变态老头,真让人反胃。」 管家压着胯下蹦蹦跳跳。打磨结石埋入阴茎,正是这个男管家过往的历史。 「你明明就没尝过我有多厉害。嘻——嘻嘻嘻嘻。」 装有镜子的大回廊上,映照出管家无数道的身影,他随即失去了踪影。小夜子从口袋掏出威士忌酒瓶。 「这个染上药瘾的妖怪。」 小夜子喝了一口威士忌之后,局促不安的美子出现了。美子好不容易才从那场日全蚀的战斗中保住一条小命,回到了亚特拉斯,却又马上被迫与桃子分离。美子唯一一次看到桃子,也只有在她失去意识待在车里的时候。桃子伤势如何、到底有没有骨折,这些问题让美子担心到夜不成眠。虽说美子已经请求美邦保住桃子的性命,但她担心小夜子不晓得在什么时候会对桃子下手。美子无从得知桃子究竟被带到哪里去了。 「小夜子,如果你伤害桃子姐的话,我可不会饶过你喔。」 「你放心,我没杀她。不过,我倒是有对她做别的事。」 「你把桃子姐藏到哪去了,美邦大人已经答应我任命姐姐担任式部2的职务了,你快把人交给我吧。」 「哼,人妖担任式部的职务,还 真是前所未闻呢。你说她会做什么,她能穿着十二单衣跳佛朗明哥舞吗?」 「桃子姐她什么都会。她甚至能够穿着男装,表演舞乐3里陵王的舞步呢。她曾经在热带鱼开店五周年纪念时跳过。」 小夜子丢出了瓶子。 「什么穿男装啊,恶心死了。那家伙本来不就是个男人吗?」 「姐姐比普通女人还好。她才不像你这种厚颜无耻的女人呢。」 「那这么办吧。我把她变回男人之后,再把人交给你。真实的模样才适合美邦大人的眼睛嘛。」 其实,美子有点不安。桃子确实是个温柔的女性,但却有说谎的习惯。她能运用谎言编出一流的笑话。例如像是「第三性的『银』」之类的题材。但是在新迎宾馆,桃子这种爱开玩笑的态度非常危险。或许还是先把桃子暂时寄放在小夜子那里比较安全。 看到美子脸上蒙上一层阴霾,小夜子突然坏心眼起来。 「要我把人交给你也可以呀。想在美邦大人面前试一次看看吗?她那种说话方式是会要命的。隔天变态管家就会把脸埋进去找胆结石了吧。」 「那可不行!」 美子不禁双手掩面。只要在这里走错一步,那些像恶魔手下的家伙,就会聚集过来,践踏别人的尊严。对自由奔放的桃子来说,这里或许正是地狱。即使她服了手边的忧郁剂,但如果不压抑一下自己的性格,就会与死神共舞了。 「那么,为了让她不撒谎,就由我先教育教育她吧。身为女医博士的我,说话可是算话的。」 小夜子看了时钟之后往回走。 「不好了,差不多是该让压力锅降温的时间了。」 话说完后,小夜子走向了实验室。在做实验的期间,小夜子连睡乱的头发都不晓得要整理,只知道继续埋首研究。 ☆ 挂在新迎宾馆窗上的窗帘,就像是厚重的积雨云一样。窗帘绝对不可能在白天掀开,阳光比灰尘更难侵入宫殿里。到了夜晚,遮光窗帘就会被打开。新赤阪的霓虹灯光宛如闪亮的星空,将光线照入新迎宾馆。 「美邦大人,今晚的月亮是可怕的暗红色呢。」 窗边的美子看到了天上的月亮。刚从地平线升起的满月,像充血的眼睛一样。美邦喜欢打开窗帘的夜晚。今晚庭院里的月下美人正好差不多要绽放了,这让她满心期待。 「欸,美子呀。今夜和平常不太一样,妾身感到心神不宁。是因为花朵即将绽放吗?」 「现在到庭院去还太早了,月下美人不到深夜是不会绽放的。」 美邦心情浮躁,坐立不安。月下美人这种花是美邦的象征。美邦所有的个人物品都有月下美人的印记。 「妾身不想等太久,或许应该吟唱和歌来消磨时间。」 在窗台与椅子之间来回踱步的美邦,无法专心享用晚餐。当她催促女官撤下餐点时,美子出声责骂了她。 「美邦大人,您不可以这样,请好好用餐。因为美邦大人的身体并不是那么健康!」 「妾身不会因为少吃一餐就死了,妾身现在毫无食欲。」 「那么,美邦大人也不能享用饭后的甜点布丁了!」 美子这种严厉的口吻,让美邦不甘愿地吃起前菜。不过她觉得自己这样被骂有点开心。美邦吃完前菜后,美子拍手表示称赞。总是紧靠在桌边的管家,不论美邦吃或不吃,都没有任何反应。收完前菜的碗盘后,管家就会自动递出装着主菜的盘子,连机器人都比他还有感情。菜色虽然不至于不可口,但若是要看着管家那张阴沉的脸吃饭,无论是怎样的菜色,看起来都好像已经腐坏一样。不过,总是那副德行的管家,今晚眼里却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我说你,你今天晚上好像心情还不错。发生了什么事吗?」 管家是绝对不会说谎的。他露出阴险的笑容,动着下颚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在下得到了很棒的珠子,可以用来装饰在下的宝贝。嘿嘿嘿!」 美子对着管家扔出加莱4的名贵花瓶。心想诚实也要有个限度,主子现在还是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不过美邦本人倒是不怎么介意。 「没关系,美子。只不过是妖怪在说蠢话罢了!」 「可是听起来很不舒服吧。请你出去,美邦大人由我来服侍就可以了。」 每天都和这种家伙相处,精神也会受到污染。即使如此,比起谎言,美邦还比较能忍受那种污染。 打开门之后才慌张地敲了两下的人,是脸颊通红的小夜子。 「美邦大人,抱歉打扰您用餐。」 光看小夜子的模样,就知道她带来了好消息。小夜子可是第一次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 「试验中的新药即将完成,那个样本果然是划时代的样本!」 「你说的是真的?」 被扔到盘子上的叉子发出声响。美邦和美子两人,慌张地跑到小夜子身边。美子从小夜子手上抢走记录实验结果的资料,仿佛要看穿似地直盯着看。对不具专业知识的美子来说,那些只是意义不明的化学式。美子大喊:「真的耶!」那些刚写出来的化学式,看上去就像是幸福的形状。 「我的实验是不会骗人的!」 平时态度很慎重的小夜子,很少会这么张扬。除非小夜子很有把握,否则她绝对不会如此。然后,小夜子紧紧抱住美邦,用颤抖的声调说道:「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突然被小夜子抱住的美邦,有些困惑地绷紧身体,因为小夜子实在抱得太紧,让美邦的脸也稍微埋入她的胸前。在每日更换的白袍下面,穿的是一个星期没换的衣服。小夜子充满汗水和污垢的上衣,散发出一股让人胸口一紧的悲伤气味。 「再来,就只需要等临床试验的结果了。我立刻把这化学式和样本送到制药公司去。我……我……」 美邦心想,小夜子是肌肤如此柔嫩的女性吗?她感觉脸颊触碰到的锁骨,细得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样。若没有小夜子的牺牲奉献,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有成果吧! 「小夜子,真是辛苦你了。妾身打从心底感谢你的付出。」 小夜子还不打算松开美邦。小夜子纤瘦的手臂,仿佛在压挤什么东西似地紧紧抱住美邦。美邦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不过她却因此感到高兴。带有温度的水滴,轻轻滴落在美邦的发旋上。那个冷血的小夜子,居然潸然泪下。 「不,这是我的职责。我只是做身为女医博士该做的事。」 连旁边的美子也受到情绪感染,不由得掉下了眼泪。美子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抱住蜷缩在一起的两人。「我最喜欢美邦,还有小夜子了。」美子语带呜咽地说。 「太好了,这是我到这里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幸福的感觉。呜呜呜呜呜呜,呜嗯嗯嗯嗯!」 然后,三人就这么相亲相爱地在月下美人绽放的庭园里散步。低垂微绽的花瓣通体纯白。月下美人这种花在诉说完一晚的秘密后,在破晓前生命就会耗尽。在这个传来喜讯的夜晚,美邦的脚步也显得非常轻快。 「欸,美子啊,明年在这庭园里种蔷薇吧!」 「也可以种菖蒲和牡丹,让它们开花。以后您应该就可以尽兴到外面玩耍了喔!」 「赏花也很不错啊。话说回来,以前都只能欣赏夜樱呢!」 小夜子也愉悦地附和起来。 「妾身想骑脚踏车,让你们看看妾身在宫殿回廊上练习的成果。」 「夏天就在水池里戏水。我满身的肥肉可以当游泳圈使用喔。」 三人一起大笑起来。美子让美邦骑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大声嚷嚷,一边在 庭园里奔跑。 「我的美邦大人终于可以自由外出了。万岁、万岁——」 满月仿佛从第六层的人工地平线探头窥视。巨大的月亮染红了暗夜。美邦和美子都感受到月亮异常魄力的震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当满月完全升上天际时,美邦耳畔传来一声沉厚的声响。 月亮啊,升至天际,照耀暗夜。 那是仿佛能一击贯穿年幼身躯的声音。美邦顿时精神恍惚,目光涣散。 「美邦大人,您怎么了吗?」 让她骑在肩上的美子往上方仰视。美邦抓着美子额头的纤细手指冰冷而僵硬。最后,美邦终于从仿佛被勒住的喉咙挤出声音。 「小夜子……决叫小夜子来……」 飞奔而来的小夜子,见到美邦不寻常的模样,表情显得很紧张。那是因为亢奋过头引起的身体不适吗?美子把美邦从肩膀上放下来之后,立刻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美邦挥开手表示她没有发烧。在好几次深呼吸之后,美邦逐渐可以调整呼吸,眼神里再次充满力量。 「小夜子,今夜确实是个良辰吉日。」 轻轻起身的美邦,脸上的表情充满威严,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妾身现在听见了亚特拉斯的声音,那声音告知妾身是正统继承者。」 「真的吗?神谕终于降临了。」 小夜子恭敬地跪在美邦面前.亚特拉斯公社所认定的aaa等级,如今终于获得了证明。美邦自从懂事一来就一直被告知:当时机成熟,命运之语就会传达而来。据说那是只有符合条件的人才会被告知的特殊话语。美邦被视为极有可能听到那话语的人,正因如此,她才会被迎接到新迎宾馆,在森严的戒备与保护之下生活。 「非常恭喜您。今晚有不少吉事呢。」 发出声音的小夜子,因为太过感动而哭倒在地。盛开的月下美人,散发出香气笼罩住她,她不禁祈祷起这样的安稳和幸福可以长久。 「妾身也感到相当惊讶。不过妾身确实听到了亚特拉斯的声音。其内容是:『月亮啊,升至天际,照耀暗夜。』立刻向公社确认。」 接到神谕后,必须尽速与亚特拉斯公社报告,这是小夜子的义务。她打开了终端机透过紧急线路连线。 「美邦大人收到了神谕。快点叫干部出来,要确认宣告内容。不在?叫他出来!」 公社的干部立刻就出现了。看来刚刚似乎在交际应酬,一脸酒醉的模样,连话都说不清楚。如果神谕确实降临,公社和小夜子的权力关系就会逆转。小夜子自始至终用命令语气高声怒吼。 「没错。是要我说几次,你这蠢材才会懂。给我马上接通宙斯。是『升·至·天,际』。『天』是天气的天。和你一样是天生蠢材的天!你是要我戳破你这混帐的鼓膜吗?如果你输入错误的话,我就把你做成腊肠。」 美子被小夜子的威胁口吻吓到了,反射性地想要道歉。在验证的过程中,小夜子恢复成平时那种冷酷无情的样子,她发起脾气,折断了月下美人的花朵,然后丢在地上践踏。 没过多久,公社提出了正式的回应。 「神谕已经验证通过。宙斯的登入密码正确无误,美邦的优先地位将继续维持,今后请在新迎宾馆待命。」 即使是聪明过人的小夜子,在那瞬间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登入宙斯的密码正确,应该不只是维持优先地位,而应该是获得「决定」。也就是脱离亚特拉斯等级,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小夜子怒气冲冲,对干部不停大吼。 「你这听不懂人话的肥猪,你给我再说一次看看。登入密码都已经正确输入了,你们应该要立刻来迎接美邦大人才对吧。快给我五体投地,鲜血淋漓地滚到新迎宾馆来!」 小夜子这番话连干部也无法忍受。至今为止,他都对小夜子的辱骂及残虐视而不见,但忍耐也是有个限度。即使小夜子身为美邦的保护者,也不能允许她这样攻击公社。 「小夜子,我要把你的亚特拉斯等级降低两级,暂时禁止你进出新霞关!」 小夜子看见终端机上显示出自己的等级从a降到c。这样一来,她连新迎宾馆的安全措施都无法顺利通过。 「密码明明都正确了,为什么不能做出『决定』!我要和总理官邸报告公社的错误!喂,你这鼻毛蜈蚣有没有在听?看我把你那得糖尿病的啤酒肚,切开来作成肥皂!」 美邦也一脸不安地看着双方交涉的过程。 「欸,小夜子。妾身为何不被认可呢?你输入正确的神谕登入宙斯了吧?再输入一次看看吧!」 「嗯,那是当然。一定是那个公社的臭家伙把字弄错了。宙斯的密码的确解开了,请不用担心。」 小夜子不想让美邦听到交涉过程,于是躲到了庭园的树荫下。 「在你告诉我能接受的回答之前,我每天都会把死尸丢到公社前面。你想知道你的小女儿能不能迎接她十八岁生日吗?」 「你现在的亚特拉斯等级降到d了。」 「很好。我会离开新迎宾馆的。不过,我也会销毁刚刚报告出去的新药化学式。如果你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快告诉我为什么还不能『决定』。」 小夜子是会拖着人一起下地狱的女人。只要知道她过去的经历,就能明白她过去有多黑。小夜子在以前服务过的教学医院里,曾经故意让她的婚外情对象——医务局的教授,发生医疗过失,并且唆使他隐蔽案情,等到案件严重性累积到一定程度时,她再一举告发。小夜子让与那件医疗过失无关的五名教授和八名护士,全部都一起受到徒刑判决。小夜子会为了杀一只老鼠,结果破坏整个生态系统,那就是小夜子的作风。那名公社干部非常清楚,他一定会被小夜子以相同的手法拖下水。浑身发颤的公社干部,要求小夜子绝对不能转告别人做为交换条件,然后才告诉她原因何在。 「早在十一个小时之前,宙斯也收到正确的登入密码,并且也验证无误。我话只能说到这里。」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特别让你恢复亚特拉斯等级a。但是禁止你进出第五层。」 公社干部留下这段话之后,双方的连线就被强制终止。小夜子心想,那家伙刚刚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所谓的「十一个小时前」,指的是有另一个人和她一样要求公社进行验证吗?如果对方没有神谕,绝对不会知道密码是什么。如果胡乱提出验证要求,只要输错一个字,就一定会被杀掉。所谓的验证行为,没有足够的把握就无法进行。所以可以通过这种考验的人,唯有等级和美邦同样是aaa的人。 「还有另外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啊。」 美邦神色不安地抬头看着小夜子的脸,眼里流露出害怕遭到责骂的眼神。 「小夜子,妾身是不是失败了?是这样吧?」 美邦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即使她拼命忍耐,也无法止住自己的哽咽。月亮在庭园里洒满冷冽的光辉。 「不是那样的,您的优先地位依旧存在,这就证明了您的身分特殊。密码也确认无误。因为公社担心美邦大人的身体健康,在这个考量之下,先让您在新迎宾馆待命。」 「是这样子吗……?妾身不是又要被软禁了?」 「不是的,小夜子我一定会让您站到台面上。一但确认新药的效果后,公社就会过来迎接您。」 「可是,妾身不知现在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美邦感受到背后的温度,她被轻轻抱了起来。美子把美邦拥入自己穿着单衣的怀中。 「大声哭出来吧,在这边哭泣不会 有人听到的!」 美邦在美子的怀里蜷缩住身躯,尽情地放声大哭。 「黑夜实在太坏心眼了。先让妾身获得喜悦,接着又把妾身再推入黑暗之中。所以妾身讨厌黑夜,呜呜呜呜呜……」 美子的脂肪连美邦的嚎啕大哭都能吸收,就像是拥有魔法的小腹一样。美邦不停地哭泣,用力拍打、踢着,即使如此,美子还是一直紧拥着她。最后,美邦终于哭累了,在美子怀里沉沉入睡。 「我说小夜子,你倒是说明一下,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美邦大人是身分特殊的人物,我们只是被公社交代要照顾美邦大人罢了。听到亚特拉斯的声音得到神谕后,应该就会正式成为台面上的人物才对,怎么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美子心想,自己好像在哪里也听过类似的话。美邦收到神谕时的瞬间,脸上惊愕的表情也和某个人类似。 「说起来,国子也常说她听得到亚特拉斯的声音啊……」 美子感觉到小夜子的视线如贯穿后脑勺般直射而来,让她为之震慑,那种眼神比被鬼瞪视还恐怖。 「你刚刚说谁说了那种话?」 小夜子的眼神直逼美子,美子感觉自己都快被压扁了。她非常慌乱,想要挽回自己的失言。 「以、以前我在店里听过传闻。就只、只是这样。等一下啦,小夜子你别这样。美邦大人会被吵醒的。」 小夜子冷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她心想,到底是谁解开密码,只要在公社找找就会知道了,这么令人不快的夜晚,真想找个人好好泄愤。 小夜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造型典雅的朱金漆木箱。小夜子进入新迎宾馆时,身无长物,原则上从不拥有私人物品。连衣服也是,就算破损了,如果没有被分到新衣物,她还是毫不在意地穿着旧衣服。小夜子之所以喜欢穿白袍,理由是这样就不需要烦恼要穿什么了。穿上白袍同时也可以显示她身分。即使白袍底下赤身裸体也无所谓。小夜子之所以会整理仪容,也只是为了不拉低新迎宾馆整体职员的仪容格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这个用朱金漆装饰的木箱,是小夜子在被任命为美邦的随侍时,公社交给她保管的物品。当这东西被交给小夜子的时候,对方是这样告知她的:「这是美邦的母亲托付我们要给她的东西。」 小夜子打开木箱,只见箱子里面放了镶满宝石、外观华丽的勾玉状耳环。尤其是耳环中央的钻石,更是灿烂夺目。对技巧高超的宝石镶嵌师傅来说,要在这种尺寸的耳环上镶满宝石,难度是非常高。宝石本身也很昂贵,不过,如果把所有宝石分别拆下来的话,价值可能连耳环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本来应该是明天就能交出去的……」 若是确实解开密码,公社方面也做出「决定」,小夜子就会把耳环交出去了。关于美邦母亲的事情,小夜子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当小夜子偶尔像这样凝视耳环的时候,她会推想对方应该是地位和宝石相符的人物。小夜子绝不会原谅那个阻碍美邦获得「决定」的家伙。小夜子心想,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也解开了宙斯的密码,但只要没有那家伙的存在,公社一定会自动把美邦请过去的。 小夜子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全新的手术刀。 「那就杀掉那家伙吧。哼、哼哼、哼哼哼哼!」 刀身映照出小夜子发狂的双眼。 ☆ 在新迎宾馆的地下室,有一座滴着露水的监牢。桃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电子手铐剥夺自由。那种强力手铐是看守者用遥控操作铐住的。一开始桃子还试图反抗,不过,她最后豁达地认为,不如就陪对方玩玩还比较实在,她对偶尔过来的看守祭出毒舌,用来打发时间。 「等一下,怎么不拿些甜点出来招待本小姐,这样对淑女是很没有礼貌的!还有,这是什么廉价短裤,我哪能穿这种东西啊!快 pe5给我穿。」 「你这女人真是罗唆。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如果美邦大人没有特别交代,你就只能穿gunze6的内裤啦!」 「呜哇——绝对不要这样对我!就算是在监牢里,法律也是禁止性别歧视的。欸,这个单人牢房是女性专用的?男性专用的?还是第三性专用的?啊哈哈哈哈!」 如果有人走过来,桃子一定是这副德行。 「喂!你想要的洋芋片。」 零食被随便扔过铁栏杆。桃子终于确定了,心想果然没错。零食包装袋因为气压的变化膨胀起来。 「一定没错,这里是亚特拉斯内部。」 桃子一直想透过对方的反应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身体觉得寒冷,原因应该不是空调。早晨冷到会有露水凝结,想必自己一定是身在海拔四千公尺左右的地方。那么,即使是在亚特拉斯内部,也一定是超过第五层的高度。这里的位置应该是在政府机构的所在地新霞关,或者是更上面的新赤阪附近。亚特拉斯是个严密区分居住区域的地方,这里只有亚特拉斯高等级的人才能居住。跟桃子一直想入住的新六本木那种平民居住地区完全不一样。 「干得好啊!桃子小姐,你终于进入梦中的亚特拉斯了。虽然你是在监牢里面啦……」 桃子最在意的还是和她在地面上分开的国子,如今是否平安。当桃子一想到她也有可能受伤,就不由得一阵心痛。桃子经常对国子这么说:不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深究。因为那样会伤害到第三性所有事情都要靠自己解决的自尊。 虽然桃子觉得国子应该不至于受伤,决定还是先问问看。 「欸,亲爱的。游击队他们怎么了啊?」 负责看守的男人冷冷地讪笑。 「把你丢了就溜罗!」 「好过分——大家都好无情喔。玩弄过人家的身体以后,觉得腻了就把人家丢下了!」 「游击队找不到女人,所以才找第三性随便玩玩啊!」 「唉呀,你没有和第三性玩过吧。人家比女人更棒喔,因为人家可是有『银』呢。」 男看守透过铁窗向内窥视。 「『银』是什么?」 「讨厌,你连『银』都不知道吗?亚特拉斯的人怎么会这么纯情。这在地面上可是常识喔。你看,我这胸部里面有『银』喔。你要摸摸看吗?」 男人终于因为好奇而把手伸进铁栏里。桃子保持距离,让他差一点点能碰到但却又碰不到,刻意要戏弄男看守。 「你看,你得再把手伸长一点喔。我这九十公分的d罩杯,可不是到处都有的。昨天的男看守真的有摸到喔!」 看守几乎快变成发情中的猿猴。他鼻孔喷着气,伸出手乱抓。 「唔喔,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通道深处传来小夜子的声音。 「快住手。我明明警告过很多次了,不准做不符合规定的接触。这人妖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垂头丧气的看守被小夜子踹了屁股一脚。她往单人房里瞧,心想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不知被对方探出多少情报了。一脸不满端坐在里面的桃子,膝盖上有膨胀起来的零食包装。 「你这人妖挺聪明的嘛,似乎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亚特拉斯的监牢真是粗制滥造。就算把我当成人质,游击队也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喔,因为我每年都会参加抽奖呢。我的伙伴们现在应该是很替我开心的,因为我终于实现梦想,来到了亚特拉斯。」 「很可惜,我对游击队没兴趣。你这么会说话,真的是很适合当实验体。」 桃子借此确定此地不是亚特拉斯第五层。眼前说出「对 游击队没兴趣」、身穿白袍的女子,也不是军方或是警方的人。刚刚轻易就被她玩弄在掌心的男看守也是,似乎不太习惯应付罪犯。桃子心想,自己应该是被没有逮捕权力的组织监禁。位置在亚特拉斯第六层上方,却又能进行违法活动的组织会是什么组织呢?桃子回想起在地面上战斗的情形。当时对方一行人似乎身穿平安时代贵族的衣着。眼前的白袍女子,当时似乎穿了做为旅装的长单衣。桃子终于知道自己是被哪个组织绑架了。 「这里是第六层,新迎宾馆。」 桃子暗忖,如果真是如此,那对方比警方更棘手。法院审判之类的民主国家规定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处,自己是死是活,全都掌握在那个白袍女人的手上。桃子瞪着小夜子瞧。 「你想把我怎样?」 「你说,我该对你怎么才好呢?我先说明一下你目前的处境好了。目前对外宣称的说法是:你现在人在集中治疗室,而且陷入昏迷状态。」 「也就是说,我可能会因为意外而死掉,也可能会恢复意识是吧?」 「虽然你意识恢复了,但你失去了记忆。你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桃子微微偏着头说:「我是咖哩饭美智子。」 「这样子啊,你很聪明嘛。意识已经恢复了嘛。不过,如果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让你出院,你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所以我来开个处方,给你吃干扰记忆的药好了。」 「你打算对我洗脑吗?如果让我不会跳佛朗明哥舞的话,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美女耶。」 「我还真喜欢你的伶牙俐齿。我已经很久没像今天晚上心情这么不好了。你就陪我玩到早上吧。」 小夜子把电子手铐闩上。电流通过手铐的内侧,让桃子整个人昏厥过去。 当桃子再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而且被拘束衣牢牢绑住。无影灯的光线直射她的眼眸。桃子心想,明明自己决定这辈子只有在变性时才动手术,现在却变成了某个虐待狂的实验动物。 桃子听到推车的声音响起。只见身穿手术衣的小夜子,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桃子原本就想这么昏过去算了,但她的好奇心实在太强了,有点在意自己到底会变成怎样。 「要把人家的胸部弄大点喔,也顺便拜托抽一下小腹脂肪,我腰围想再减个三公分。还有,我也很在意这里,这里可以用雷射去掉吧。这边,腹部下面。」 小夜子的视线也随之落在桃子的下腹。 「也把我的妊娠纹消掉吧。哈哈,什么跟什么啊——」 「真的是完美到让人目瞪口呆的实验体。虽然我答应美邦大人要让你活着,不过她有要求不能改变你的样貌。」 小夜子把手术刀轻轻划过桃子的下腹。桃子只感觉一股厌恶感和鲜血同时涌现。 「你看,我弄出对人妖来说很理想的妊娠纹了。」 「讨厌啦,简直就像已经生过五个小孩的女人。」 桃子有点悲伤。 小夜子再度举起了手术刀时,眼前闪过了一道光芒。是桃子的首饰反射出的光线。小夜子看到桃子戴着的耳环时愣住了。桃子的耳朵上戴着的不正是勾玉形状的耳环吗? ——这是美邦大人的耳环! 为什么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第三性,身上会佩戴这种高贵的饰品呢?小夜子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于是把脸凑近,想再确认一次,但无影灯的光线,诚实地映照出眼前的一切。绝对是相同的耳环没错。小夜子的呼吸离桃子非常近。 「等等,我可没有当蕾丝边的意愿啊。不过我会努力看看啦!」 桃子噘起了嘴唇,小夜子则是一脸厌恶地把手术刀抵向她的咽喉。 「你这只耳环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在丸井百货大拍卖的时候买的喔,你喜欢吗?」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真的钻石!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第三性多少也是会有点钻石之类的东西。我们不喜欢苏联钻,因为在胸部里面已经植入了矽胶嘛7!」 小夜子收回手术刀。她心想,虽然很可惜,不过自己的个人兴趣要先放到一边,万一眼前的第三性有什么不测,那么就会弄丢好不容易得手的蛛丝马迹。小夜子虽然不太甘愿,不过还是替桃子注射了自白剂。桃子感觉意识逐渐模糊,就像是喝醉似地,仿佛自己忘了穿内裤也满不在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整个人飘飘然的。桃子意识到自己变得很单纯,就像是披头散发、脱掉衣服回到妈妈子宫里蜷缩起来一样。这个时期的桃子,体内甚至连决定性别的荷尔蒙也没有,只是个小小的胚胎,不知何谓光明或黑暗,也没有自己的名字或情感。回复到最原始状态的她,只能透过心跳的节拍感知时间。桃子就在没有矫饰、最真实纯朴的状态下,隐约听到小夜子模糊的声音。 「你的本名是?」 桃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了问题。 「剑,剑崎……龙、龙马……」 小夜子忍不住嗤笑出声。眼前这位拥有媚惑的人工躯体的人,本名居然叫做剑崎龙马什么的,未免也太精彩了。说不定有人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迷上他呢。小夜子觉得出血性解剖很有趣,不过,卸下对方的精神防卫,进行心灵上的解剖更加刺激,她的气息开始紊乱起来。因为太过亢奋,甚至还有点尿失禁。她的子宫感到前所未有的收缩感。这种情况,让小夜子无法停手。 「真是很有男子气概的名字啊。那么,剑崎龙马先生,你今年几岁了?」 「二、二十八岁……」 「怎么可能啊!怎么看都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小夜子又对桃子注射了一针自白剂。在手术台上如酒醉般翻来覆去的桃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再问你一次,重新再来喔。你的本名叫什么?」 「那、那个、夏……夏木雅士。」 小夜子狠狠甩了桃子一巴掌。她心想,即使帮这个女人打自白剂,这天生的说谎家还是会继续说谎。注射第三针自白剂时,桃子自称「森兰丸」,第四针则是说「芭芭拉史翠珊」。谎越说越离谱。不过,不论问她几次年纪,她倒是都维持「二十八岁」不变。 「这家伙未免也太在乎自尊了。」 第三性一不小心就会有露出男人本色的危险,所以在日常生活当中相当严格自律,清醒时当然能透过意识控制自己,不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如果不能维持女性的姿态,那就无法拥有真正的美貌。第三性身为女性的执着之心,比一般女性还要强。总结来说,也只有男人才能成为第三性;相反地,第三性也可以说是最具男子气概的职业。桃子专业到这种地步,可说是男人中的男人。不过,如果把这个道理对桃子说,大概会被她亲手杀掉吧。 小夜子很清楚,如果再对桃子注射自白剂,桃子会因此精神崩溃,她的直觉告诉她,剂量已经接近危险值,所以只好放弃,她浑身发颤地走出手术室。 小夜子在那场秋叶原的战斗中,制服了桃子引以为傲的武术,获得胜利。但是今晚,小夜子在自己主场的手术室里落败。两位性格严重扭曲的女性,目前为止的对抗是一胜一败。 ☆ 千年杉廊柱高耸入云,出云大社四周戒备森严。第五层内部有许多战斗直升机负责戒备巡逻,直升机群在亚特拉斯的内外自由飞行,让人忘记这里是位于空中的人造地层。以静寂与平稳为卖点的首都层,不断有嘈杂的声音回响着。自从塔尔夏来到日本之后,国会议事堂正午的钟声似乎再也听不清楚了。 坐在总裁室的塔尔夏,双眼盯着西洋棋的棋盘,整个人陷入沉思。塔尔夏来到日本之后,在亚 特拉斯公社砸下了两千亿美金的投资。这笔经费比政府拨给公社的年度预算还多出三倍。因为资金不足而处处受限的公社,借着这笔充足的资金,让亚特拉斯建造工程进展更快。即使国内碳材料不足需要进口,资金也照样投入。失控的碳泡沫经济似乎真的要出现了。 公社的总裁一直在观察塔尔夏,就怕得罪了他。感觉任何人在这位具有皇帝气势般的老人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谦卑低下,他在这方面的才能着实令人害怕。塔尔夏简直把总裁当成在他手下工作了十年的部下,不断下达指示。总裁对塔尔夏的指示不但没有反感,反而觉得遵从他的命令比较轻松。如果想刺探塔尔夏的想法,暗使阴谋诡计,到头来一定不是他的对手。虽然公社没有对外公布确切金额,不过,塔尔夏的投资总额让他成为公社的最大股东。历任公社首领都习惯听从塔尔夏的意见进行管理。 塔尔夏移动棋盘上的城堡棋,轻声说道:「宙斯的两组密码都有了吧?」 「是的。两组都已经确认是正确的,两人都符合资格,都是五十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在这五十年内,对公社宣称听到亚特拉斯声音的案例共有十六件。每个人都是a等级的孩子。不过,他们没有能力清楚听到亚特拉斯的声音。一开始,公社的回覆是以对方听错蒙混过去。若是想听到亚特拉斯的声音,需要有某种程度的纯熟技巧,而且必须透过冥想等方式,让精神层面有所成长才行。如果在那段期间获得智慧,进而得知亚特拉斯公社的真面目,那么就会有悲剧发生。那些发现自己具有特殊能力的年轻人,总是认定自己是亚特拉斯正统的继承人,意气风发地来到公社。既然这些人得知了公社的真面目,公社也只能逼他们做出无法回头的选择,让他们尝试是否能解开宙斯的密码。条件就是:只要弄错一个字就死路一条。然而,曾经前来尝试解读密码的十六个人,全部以失败告终。这表示不上不下的能力,只会为自己带来不幸的后果。即使是拥有亚特拉斯aa等级的天才,若是无法解开密码,也只会被公社处置掉,这都是为了避免公社的秘密被公开。五十年来的历史,就是如此阴暗悲惨,一无所获。根据水蛭子的预言,今年会出现有能力解开宙斯密码的人选。结果也不出所料,就是公社有史以来首次认定为aaa等级的那两人。 「光是有一个就很了不起了,一天之内居然出现两个有能力解开密码的人,这也只能称为奇迹了。」 「控制在一个就好。严格说起来,美邦身上不是有个不稳定的因素吗?」 塔尔夏令人发寒的湛蓝眼眸,让总裁感觉体温直线下降。他不由得觉得,在塔尔夏面前,连叹气都必须经过他事先允许。总裁说了声抱歉之后擦了擦汗,然后又再道歉一次,并且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美邦的问题,由于小夜子的贡献,不安定的因素已经逐渐消失。新药已经成功开发出来,马上就要进行临床实验了。」 塔尔夏移开视线后,总裁仿佛从束缚中获得解脱般,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反而比较担心那位太阳。她的教养方式太过自由,现在藏身在反政府游击队里,对我方非常敌视。」 「你是说国子吗?她的思想虽然是极左派,但是用不着担心,我一定可以收拢她的。」 充满自信的塔尔夏,从棋盘上斜抽起主教棋。塔尔夏无意识地弹了个响指,心情似乎很愉悦。 「小夜子对于『决定』还没定案非常不满。」 「这不是随侍人员可以插嘴的事,不用理她。」 虽然塔尔夏思考的时间很长,不过下判断的时间只需一秒。这也是他在世界金融市场驰名的理由之一。话题转向了亚特拉斯建设。 「亚特拉斯建设的工程进度如何?」 「呃,关于这件事,周末开始台风会登陆东京,未来的进度不甚乐观。」 「嗯——,那就把所有从事建设工作的人员,包含相关企业员工等等,全部停职一个月吧。」 公社总裁的额头冒出大量汗水。 「请您别开这种玩笑。这么一来,地面上的碳材料业者和发包厂商等等,一共会有五十万人失业啊。如果这么做的话,政府一定会介入的!」 「从现在开始,工程大概有三十天会因为台风而无法进行作业。不必要的人事费用原本就应该尽量节省,省下一千亿日圆应该很合理。」 总裁想尽办法反对这个可笑的计划。 「塔尔夏阁下不清楚台风形态,其实也是很合理。日本的台风和美国的飓风有所不同,在日本,台风只要过个两天,对陆地的影响就会消失。在这个周末登陆的十七号台风——」 塔尔夏打断了总裁的话。 「不是。是一号。」 即使塔尔夏说出来的话是错的,但他那种说话的口吻,也会让人忍不住相信他说的话。 总裁心想,难道塔尔夏没看到气象局公布的天气图,上面显示的是十七号台风吗?然而,塔尔夏的眼睛瞪视着他直到他点头为止。这位老人的魄力,比交战前的摔角选手更强,不知道这种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涌现出来的,总裁最后还是认输了。 「是的,是一号台风。日本气象局经常搞错。」 「先把五十万人都解雇了吧,下个月开始再雇用就好了。」 「……我明白了。」 脸色大变的总裁走出了总裁室。 从出云大社望出去的首都层,景象比平时还要忙碌。仿佛就像是预期战争即将开打前的紧张状态。绝大多数的人,也只能把之后即将要发生的大事,认定是天地异变或者是经济波动吧。 总裁室的电话响起。塔尔夏心想,知道自己在日本的人大概也只有她了。塔尔夏笑着接起电话,对方是地面上的人。 「哈罗,凪子。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好久不见啊,塔尔夏。我忍不住回想起五十年前的事呢。」 电话的另一端是人在圣堂的凪子。 「密码解开了吗?我一手养大的孙女表现得很不错吧!」 「她已经正确登入宙斯。另一位候选人也很优秀。」 「当然了,那两个人是相对的啊。那么,正如预定的计划,会把这位活泼的女孩送到亚特拉斯去。她虽然个性有点粗鲁,但是和你一样,是个很会赚钱的聪明孩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塔尔夏在椅子上翘起脚,拨动着鞋子。他心想,凪子现在一定也和以前一样,一边撑着下巴一边喝茶吧。两人都还年轻的时候,彼此都要对方把这样的坏习惯改掉。 「我很期待和国子见面。公社将会尽全力保护她,你不用担心!」 两人从以前就是可以互相倾吐心事的关系,只要寥寥数字,彼此就能听出对方背后含意和没有明说的话。凪子忍了很久。五十年前,身为投资者的两人,早已预见新时代的到来。塔尔夏把全部的财产都压在石墨上,并且交给凪子保管。那些后来都成为圣堂的资产。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到来而订定出的完美计划。 塔尔夏心想,凪子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在五十年前,她可是被称为「亚洲暴龙」的黑发精明投资家,如今应该也白发苍苍了吧。 「凪子,你还记得吗?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 「当然了,让我们一起笑吧。」 两人都不顾岁数地大笑出声;笑得过头,仿佛下巴都要脱臼了。凪子在笑那段忍耐的日子、悲伤度日的日子、愤怒颤抖的日子。在圣堂度过的三十年的回忆,在短短五分钟中的大笑里消失,不过,正因为凪子始终相信和塔尔夏一起大笑的这一天终会到来,所以才一路忍耐过来。保护石墨 资产,把国子送到亚特拉斯去,这就是凪子的人生。塔尔夏能明白凪子的生命有多么沉重,所以才能和她一起大笑。凪子总觉得笑出来非常爽快。她放声大笑的这五分钟,感觉就像过了五十年的充实日子。凪子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然后,两人静静放下话筒。那代表着不会再见面的两位老朋友,真正地向对方道别。 塔尔夏轻快地旋转椅子,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终端机。他输入了让桌上终端机苏醒的话语: wake up medusa(醒来吧!梅杜莎) 终端机启动之后,萤幕上出现无数条全像立体显影的蛇。 「那么,梅杜莎,去破坏我创作出来的蛹之世界吧。然后开启通往新时代的门扉,为了要振翅高飞。」 塔尔夏登入了位于太平洋上空静止卫星轨道的太阳能发电卫星——阿波罗号。阿波罗号上装设了数百万张太阳能面板,面积和关西国际机场差不多。比起地面上的太阳能发电设施,阿波罗号发电功率多了二十倍左右,它所发出的电力,全部转换成微波传送到地面上。阿波罗号完全不受天候影响,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输送五百万瓦的电力,可说是终极版的发电系统。 在赤道上空三万六千公里处的阿波罗号,相当于一面映照出漆黑宇宙空间的明亮大镜。一千块太阳能源板,规则地排列组合为一个单位,这样的组合单位总共有一千个,成为人类在宇宙空间里最大的构造物。没有分毫误差的平面,看上去像是宇宙开了一个长方形的窗口。 阿波罗号接收到来自地面的指令,送电装置开始进行微幅调整,对着南太平洋发射微波。微波贯穿电离层,冲破大气层,弹开云层让五百万瓦的电流直落地球。温度急遽上升的海平面上,产生了上升气流,其结构最终呈漩涡状,形成了台风眼。还不到十分钟,南太平洋上就产生了一个台风。 「第二号台风已经产生。接下来就是要靠你自己在木星学到的经验好好努力了。」 塔尔夏示范过一次之后,就直接交给梅杜莎去做。梅杜莎巧妙地操作阿波罗号,让海洋上的台风逐一生成。受到季风影响,台风行进的路径将会直袭日本。在气象厅发布的天气图上,太平洋上一共出现二十个以上的超级强烈台风。 梅杜莎比对着全世界的气象资料,开始进行精密的计算,让阿波罗的微波照射北太平洋,或者让大西洋海面的温度提高一度等等,不断地进行微幅调整。在这段期间,塔尔夏一边悠闲地看着电脑,一边下起西洋棋。约莫数个小时之后,梅杜莎的蛇影做出仿佛在轻拉塔尔夏衣袖般的提醒。 「梅杜莎真聪明。已经结束了吗?」 塔尔夏打开终端机,随即看见梅杜莎开心地闪烁着绿色灯号。梅杜莎这么告诉塔尔夏: 防御系统建构完毕。我从自己手足的死亡获得经验,建造出最强的防护盾。在现代神话里,蛇发女妖将手持盾牌击退珀耳修斯。感谢塔尔夏先生的协助。 塔尔夏知道梅杜莎终于可以独立运作了。他让梅杜莎客观地观察自己,也是为了让它的智慧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塔尔夏刻意在马尔地夫共和国设置了一模一样的系统,主要是为了让它看见自己的形态,并且告诉它两台机体无法共存。然后,让它明白,即使是最强大的碳经济预测系统,也有其弱点存在。梅杜莎若发挥所有能力,人类必定会前来讨伐。为了克服梅杜莎这种弱点,塔尔夏暂时让它停止运作,全力研发对策。而这就是成果。 「但是你还需要一个伙伴。当你得到盾牌后,再来就应该要拿枪。人类的欲望,就是最强的枪炮。」 塔尔夏随即登入程式。他让自己不再处于梅杜莎接收命令的第一优先顺位,把香凛的命令改设为首位。香凛及克菈莉丝和张一定会彻底利用梅杜莎的功能,直到他们自身的欲望膨胀到无以复加。塔尔夏心想,在他离开纽约之后,身处正下方第三层的香凛,将会竭尽全力进行复仇,让纽约市场陷入一片混乱。为此,塔尔夏把名下所有财产共两千亿美金,全部转移到公社去。即使纽约金融市场崩毁,他也不痛不痒。 下着西洋棋的塔尔夏,在棋局已经可以喊出「将军!」了。 「呵呵,碳时代的孩子们啊。和我塔尔夏一较高下吧。建立碳世界基础的是我啊。如果你们是碳主义者的话,一定能预见比赛的结果。想办法让我痛苦低吟吧。」 塔尔夏把梅杜莎的终端机完全停止下来。然后,把脚翘到桌上,心情不错地拨弄鞋子。 ☆ 在亚特拉斯第三层的办公室里,香凛拉着梅杜莎的颈链,正在等待把梅杜莎放到纽约市场里的时机到来。东京的香凛、新加坡的张、法兰克福的克菈莉丝,六只眼睛全都紧盯着世界上最巨大的市场。欧盟的经济市场封闭状况被解除,获得自由的克菈莉丝好几次要不顾一切投入。此时,张和香凛就会发出责骂声。 「万岁,这一刻终于到来了,我要让纽约臣服在我的脚下!」 「再等一下,还没。世界各地的投资人可是都集中在纽约喔。现在市场才刚开始运作,还要再观察一下。」 「可是有很多有钱的笨蛋投资客,我不进场不行。」 「不行。再过五分钟,白宫就会发布消息了。我想知道联邦准备银行的动作。」 「没错!贫穷的克菈莉丝。头胎租赁得掌握瞬间关键时机进行。那里是塔尔夏的地盘,我可是投入了一切资产,已经身无分文了喔。」 香凛把政府资产的百分之三一口气投入纽约。美国经济状况目前不甚乐观,正是购买时机。美国的碳指数一口气下降的话,投资者就会马上聚集,接着在那之后会发生的,就是人类尚未经验过的碳泡沫时代。 「张,你没在发抖吧?」 「这可是会成长或是衰退的一次定生死嘛。还真有点可怕。」 「我也快尿出来了。贫穷的克菈莉丝连买内裤的钱都没有,真的好惨啊。」 「塔尔夏人真的在日本吗?」 「还没出境的样子。第五层的戒备状态和首脑会议没有两样,应该还在没错。」 在香凛的预期下,塔尔夏会慌张地露出马脚。他赖以为后盾的纽约资产几乎都被香凛他们收购了。再过几分钟,价格就会飘涨到十倍以上。他们若不发抖才奇怪呢。 张开火了。 「好,白宫公布了零利率政策。」 「梅杜莎,要上了。对美国所有的工业区进行头胎租赁!」 梅杜莎以完全运转的状态袭击美国经济。所有排放碳的工厂都在转瞬间进行了头胎租赁。支援此行动的是克菈莉丝。 「我已经在欧盟所有的碳银行开户了,我要贷款一兆欧元了喔。」 庞大的资金自欧洲流入美国。金钱海啸袭击了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价值的工业地带。被零碳税吸引的企业马上就同意头胎租赁。梅杜莎显示「头胎租赁完成」。再来是与特别目的公司进行收购契约,这部分由张进行确认。 「收购契约成立,美国即将把特别目的公司售后回租。」 「香凛,碳指数如何?」 「正在调查当中。」 在那一瞬间,金融市场仿佛被施展了魔法一样起了变化,让电脑都瘫痪了。梅杜莎是经济市场内的妖怪镰鼬,可以让现金流量在瞬间移动,却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损害。香凛他们收取佣金,投资公司则可以免除税金,银行可以获得资金流通。实际上,梅杜莎做的事情完全合法,但是因为调动的资金规模过大,其副作用就会产生害处。在碳指数下降后所投入的金钱,正是让经济狂乱的毒素。也就是说,追求利息的人类欲望让地球型经济 第九章 空防层的决死线 台版 转自 雪名残@负犬小说组(blog.sina../makeinunovels) 横向吹袭的狂风暴雨直扑首都层。第一波由梅杜莎创造出来的人工台风,正在天空与大地之间肆意横行。侵袭而来的台风,犹如巨人随意玩弄着东京。强风扑向脚边,大雨直要将人打倒。如果出声喊叫,仿佛连下颚也会被强风吹走,喊出来的声音也会消失在风中。吹袭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强风发出诡异的声响,仿佛是巨人的呐喊在首都层里不断回响。 从人造地层落下的雨水形成瀑布,在层层堆叠的亚特拉斯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瀑布。 这景象和古代人所描绘的宇宙有些类似。在世界的尽头有瀑布流泄,底下由巨大的大象以及更加巨大的乌龟支撑起来,亚特拉斯也有着类似的构造。支撑着人造地层的巨型支柱,以及支柱下方的人造地层,彼此之间重复堆叠。云层下方则是人类无法居住的魔境。 塔尔夏凝视从第六层流下的瀑布,感觉水流看起来就像是时间在流逝。 「这个世界真的很有托勒密地心学说的感觉。」 公社总裁不明白塔尔夏的话中之意,歪着头看向塔尔夏凝视的远方。 「之后就会有天动说出现罗。」 塔尔夏苦笑着这么说。公社总裁终于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于是刻意跟着笑了起来。在亚特拉斯待久了,任谁都会有种这里是世界中心的错觉,仿佛只有外面的事物会不断迁移变动。瀑布尽头的另一端则是超越人类想像、被称为森林的宇宙。在亚特拉斯,这种古老的世界观让人有不可思议的安定感。 总裁得意地开口说道:「如果现在我们身在以前的东京,所有交通运输系统一定都瘫痪了吧。可是我们克服了这样的灾害,即使最强烈的台风直袭而来,首都还是能维持百分之九十八的运作机能。」 虽然此时没有人在外面活动,不过在亚特拉斯运行的人造地层地下铁,依然分秒不差地持续运作。在灾情方面,似乎只有用来美化路面的行道树东倒西歪。首都的都市机能提升之后,变得更小更强韧,得以对抗各种天灾,这是城市的进化。为了让首都存续下去,亚特拉斯所采用的策略,就是把人口控制在最低限度,以维持整个系统的运作。如果说,都市是人类活动内容的展现,那么亚特拉斯首都层就是人类智慧淬炼出的终极型态。亚特拉斯是以碳材料为主干建造出来的,可说是世界上第一个和人体相似的都市,里头一切都蕴含着秩序,进行着精致的活动。亚特拉斯具有都市的意志。 塔尔夏伸展背脊,站到了窗边凝视远方。 「五十年过得还真快,人类竟然创造出这样的建筑物!」 「这也是因为塔尔夏先生的先见之明,因为您在半世纪之前就计划要建造出这样的都市。」 「我只是投资凪子的梦想,这也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公社总裁感觉到塔尔夏的背影散发着孤独的氛围,更散发出如刀刃般无人能近的冷冽气势。或许是因为他时时保持警戒,不知何时会被人从背后以利刃刺杀,才造就了他这样的风格。 「再过不久,人类前所未见的世界即将到来……台风过后,将会烽火四起。火星就要从地面造访亚特拉斯了。公社雇用的佣兵已经就定位了吗?」 「是的,都差不多了。不过,如果是要和首都层防卫部队对战,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你们不需出手援助游击队。不论那些家伙攻下首都或者是撤退,都与我们无关,你们只需保护好那个孩子就可以了。还有,美邦那边如何?新迎宾馆的防卫是否已经准备万全?」 「那边的护卫军补强已经差不多了,那些护卫军比新迎宾馆的随从更擅长组织战。另外还有一件比较难以启齿的事……」 总裁开启了萤幕,萤幕上显示宙斯正遭受骇客入侵的警报。 「从昨晚开始,小夜子就一直尝试要入侵宙斯。她是聪明绝顶的女人,直到刚才,我方才完成逆向追踪,揪出是她干的。如果照现在的情况下去,只要再三千万小时,小夜子就能破解最高机密的密码。在过去所有的骇客当中,她的速度是最快的。一般来说需要一百亿小时左右。」 小夜子运用位于世界各地的终端机,每隔三秒进行一次登入动作。从法兰克福到纽约,从开普敦到里约热内卢,她采取神出鬼没的攻击方式,拼命想找出原因,为什么美邦解开密码,公社却没获得「决定」,同时也想找出另外一个候选者到底是谁。小夜子甚至忘了这攸关她是否会被辞退,只是不眠不休地想要击垮宙斯。对手越强,小夜子的专注力就越高。不过,要击败防卫犹如铜墙铁壁般的宙斯,并非人类力量所能及。这么做简直就像是蚂蚁想要在强化水泥大坝上开洞一样。小夜子的目标是被设下重重防护的亚特拉斯等级。 「她以为自己能连续进行三千万小时的骇客攻击?」 总裁对于小夜子愚蠢的行为感到哑然。 「真是让人感动啊,她很想知道为什么美邦被维持在待命状态吧。她虽然个性残酷,却是个忠心耿耿的大和抚子1。」 「她一定没有想到候选继承人居然有两个吧!」 小夜子很清楚自己的骇客行为徒劳无功。不过,她无法接受自己拉拔长大的美邦,居然被要求在新迎宾馆继续待命。她随从在美邦身旁,一直以来都深信美邦一旦解开宙斯的密码,就必定会被迎接到公社去。当公社完全推翻这样的设想,小夜子怎么可能默默接受?若是在宙斯内部可以找到说服她的理由,即使需要花上三千万小时,她一样会持续进行骇客攻击。就算答案要到三千六百五十年以后才能得知,小夜子也一定会设法让自己活到那时候:即使肉体腐朽破败,只剩下灵魂在世,她也要化成怨灵,不断骚扰宙斯。 「我还以为小夜子是比较值得信任的随从,但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啊,可以不顾一切,说变脸就变脸。」 不知小夜子是否知道,有人正观察着自己赤手空拳的战斗。中央演算室的工作人员在知道对手是小夜子之后,脸上露出冷淡的笑容。如果小夜子不是美邦的贴身随从,她现在早就被秘密警察枪杀了。秘密警察现在已经在小夜子房间的外面准备好,等待狙击时机的到来。 「为什么?为什么继承人不能直接决定是美邦大人?」 小夜子从自己房间的终端机向电子的全能之神提出疑问,但被宙斯铜墙铁壁般的防御轻易挡开。即使小夜子绕地球百万圈,依然无法看见通往神之宝座的第一扇门。而小夜子正以全力奔驰那一百万圈。她不眠不休的骇客攻击行为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超出了键盘的使用极限,好几个按键因为承受不了而脱落,另外有几个按键嵌进了键盘内,不过小夜子却继续敲打键盘。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全部脱落。即便如此,小夜子的骇客攻击速度完全没下降,甚至已经超越了人类神经的反射速度。键盘上沾满血迹,染上疯狂的鲜红。不过,纵使小夜子贡献出全身的血液,距离答案还是非常遥远。最后键盘因为沾满鲜血而无法继续使用。 「可恶,这没用的东西!」 小夜子发现这样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于是放弃了在无限回路迷宫里疯狂奔跑。若是想追上宙斯的运算速度,必须靠超光速粒子的力量。小夜子丢弃沾满血的键盘,从抽屉中取出手术刀,切断线路。接着,小夜子将手术刀抵住自己的左侧手腕,毫不犹豫地切开手腕,寻找上臂部的神经。要想超越电子的速度,只能靠灵魂的力量。小夜子将线路直接和神经连上,两百伏特的电流通过小夜子的身体,只见她整个身体往后仰,全身痉孪翻起白眼。 「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小夜子手臂上散发出肌肉烧焦的气味。 ※ 「喔喔,她又更新记录了,在取得最高机密之前只需要两千万个小时。我还真希望她能活这么久啊!」 总裁冷笑着说,塔尔夏则瞪视着他。 「你打算袖手旁观吧?应该至少有点危机意识吧?因为粗心大意造成的人祸会比天灾更可怕啊!」 「宙斯的防御能力是无敌的。如果不让宙斯偶尔玩乐一下,那就实在太无聊了。」 「如果是我的话,若发现有人介闘川不正当的方式侵入,我会立刻逮捕对方。太过松懈,小心自取灭亡。」 「塔尔夏先生对人类的戒心太重了。宙斯是一部终极的万能电脑,原本就是用来应对各种自然灾害和恐怖攻击的。」 突然间,警报等级上升了,萤幕上显示对方取得最高机密的时间只剩三分钟。惊慌的总裁对着中央演算室高声怒吼,质问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被破解的时间剩不到三分钟,那么危机管理部门就会将其视为针对国家的重大恐怖攻击,一定会有所动作的,我可不想被他们干涉。快点给我想想办法!」 操作员的声音也显得很狼狈,但不管检查几次都确认无误,这只代表一个可能性。 「好、好像是小夜子发现新的方程式了!」 「怎么可能?那女人是验尸官,不是数学家啊。」 宙斯重新用乱数形成密码,但这密码碰到了小夜子的方程式就有如风中残烛。总共一万位数的乱数被逐一破解。这情况若不是预测到宙斯的下一个乱数,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无限乱数不可能有规则存在。把乱数的位数增加到十万,不,增加到百万。」 「现在我们的处理方式已经是用百万位数的乱数来应对,不过还是没有办法。小夜子的方程式,在密码学上可说是惊天动地的大突破,就好像哥白尼提出地心说的大发现一样。现在即使增加乱数的位数,也无法改变被她破解的时间。」 小夜子的执念凿破了宙斯的防御铁壁,使其溃堤,密码即将遭到破解。一杯咖啡都还没泡好,宙斯就要被迫跟她裸裎相对。 「小夜子居然超越了宙斯的智能!」 「人类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啊!」 塔尔夏似乎很开心。当他看到人类傻傻地努力,总会涌现一种喜悦之情。不论是香凛也好、克菠莉丝也好,她们体内部有着仿佛岩浆爆发前夕般的热情。每当接触到这种几可熔解骨头的热度,他都会感觉像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样。香凛的傲慢就像极了他充满傲气的自尊心:而小夜子的激昂则和他的心跳频率相似。 操作者的惨叫声传人塔尔夏耳里。 「宙斯已经有百分之九十八被对方掌握了,最高机密很快就要被对方夺走了。」 塔尔夏直到刚才都还面带微笑,此时立刻下达了命令。「逮捕小夜子!」 小夜子大概是已经被新迎宾馆的秘密警察逮捕了,宙斯回归到正常状态。宙斯自己会针对这次发生的事件做出判断,然后找出避免类似事件再度发生的最有效方法。宙斯下判断的速度非常迅速。 总裁室的门被打开,秘密警察冲了进来。 「宙斯发出了逮捕令,我们要以违反安全义务罪名逮捕总裁。」 「说什么蠢话?为什么我要被逮捕?」 「宙斯的裁定是绝对的,你现在的亚特拉斯等级是g。」 遭到秘密警察逮捕的总裁就这么被带走了。 「所以我就说了,叫你不要大意啊!」 塔尔夏只瞥了公社总裁一眼,门关上之前就忘了总裁的长相。公社的实质经营权是由塔尔夏掌握的,总裁只不过是个类似于装饰品的傀儡,就算消失了,对公社的营运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塔尔夏凝视着国子的照片。她那充满斗志的坚定眼神,仿佛穿透照片威吓着塔尔夏。塔尔夏心想,这女孩也是那种下定决心就不顾一切的类型。 「暴风雨过后就到这里来吧!」 狂乱的暴风雨袭向出云大社,支柱随之微幅震动。这座空中神殿,忠实地重现古代建筑的技术,可以承受瞬间风速高达七十公尺的强烈风势,现在正是证明的好时机。 「好啦,凪子,谁会来接收你交给我保管的东西呢?」 塔尔夏抱着一个层层上锁的细长箱子,凝视着从人造底层流下的瀑布,他心想,这里果然还是托勒密口中的世界,因为她会朝着世界的中心攻过来。 塔尔夏再次打开萤幕,绅主们出现在鸟居图腾的深处。 「塔尔夏先生,水蛭子大人有神谕下达。」 「暴风来了,暴风来了,呜啊啊啊啊啊!」 在公社的地下室,设置了最高负责人——水蛭子的房间。为了便宜行事,这个房间被称之为勤务室,但实际上能随意进出此地的也只有大宫司一人。开殷和金库一般厚重严密的门扉之后,门后是和钟乳石洞一样阴暗潮湿的空间。 大宫司脸色凝重地打开了双层铁栅栏,一名职员恭敬地前来迎接,职员身穿的防水服沾染了鲜血。 「水蛭子大人的心情如何?」 「是的。她的性情比以前凶暴许多,已经把牢狱里的老鼠都吃光了.」 「食欲旺盛是一件好事,水蛭子大人也很喜欢昆虫,我带了蜈蚣来给她吃。」 大宫司打开包着布的桐箱,只见肥大的蜈蚣在里面蠢动着。 「感谢您的心意。」 水蛭子的勤务室位于通道最深处,但在通道口就能听见惨叫声。水蛭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亢奋了。 打开勤务室的门之后,只见宫司们正用竹枪戳弄着关在铁笼里的水蛭子。水蛭子身体被竹枪刺入时就会发出惨叫。 「混帐家伙,我不会原谅你。我要诅咒,诅咒你百世不得超生。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勤务室里的宫司们脸色惨白。他们用竹枪刺入水蛭子的腿部之后,鲜血喷溅而出。水蛭子身上的无数伤口已经化脓,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宫司们被告知说,如果不每天这么做,水蛭子的灵力将无法维持,唯有憎恨和怨念可以让她与现世产生连结。这群勤务室的宫司,任务就是尽可能增强水蛭子对现世的怨念,因此他们必须对水蛭子施以电击、烙刑、灌水等等各种酷刑。宫司们之中一直有人因为无法维持理智而发疯,不过马上就会有新人来取代,因为地面上想到亚特拉斯来的人多不胜数。 「我抽奖抽到亚特拉斯居住权,结果居然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在地面上被雨水淹没还比较幸福。」 说出这些话的两位年轻宫司,是今年亚特拉斯抽奖的中奖者。他们在梦想中的空中都市被分配到的工作和在停尸间做事无异,只有发疯之后受到处分,才有可能重新回到地面上。 「喂,你们不要停手,不然水蛭子的灵体会逃走的。你们必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宫司的责骂声让他们思绪一片朦胧。这里明明是位于空中亚特拉斯的第五层,但感觉却像是比地面上更难熬的深层地狱。 「水蛭子大人,您似乎得到了神谕,真是值得恭喜。」 大宫司恭敬地跪下之后,水蛭子的鲜血就喷溅到他的脸上。水蛭子凝视着大宫司,从铁栅栏里用力地伸出了手。 「我想要,你的,眼珠。给我,给我。」 「我上次献给您的那颗眼珠,已经是我最后的眼珠了。现在只剩下这种机器做成的义眼。」 大宫司拿下面具后,只见他脸上装设了摄影机式义眼。那双眼睛在电脑计算之后马上就能对准焦距,而 且不会眨动。映照在大宫司义眼镜头上的水蛭子,露出尖锐的獠牙威吓着他。 「请您下达神谕,谢礼会是您喜爱的东西。」 大宫司打开京紫色的绸缎包装,打开桐盖之后,蜈蚣随即爬了出来。水蛭子的眼神大变,立刻一把抓住蠕动的蜈蚣,直接吞进喉咙。蜈蚣造成水蛭子喉头的不适,于是她又把蜈蚣吐出来,而且正好吐在大宫司的摄影机式义眼上。大宫司的义眼眨也不眨,她顺手把蜈蚣丢回铁牢里。 「好了,你们去协助水蛭子大人下达神谕吧。」 年轻的宫司们用竹枪戳刺水蛭子的身体。蜈蚣沿着枪身往宫司们的方向爬动,让他们脸上失去血色,呼吸变得紊乱。最后,他们意识深处的理智之线断裂了:宫司们开始高声狂笑,用力戳刺水蛭子。在憎恨的刺激之下,水蛭子的能力提高了。 「剑、剑的,主人,找到了,在大海的,另一边。呜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由于过度疼痛失去了意识。 「塔尔夏先生,您听到了吗?水蛭子大人终于找到那东西了。」 坐在总裁室深处的塔尔夏,盯视着西洋棋棋盘轻声叹息。 「游戏才刚开始而已。」 ※ 台风过境后的仲夏日,灿烂的阳光重新洒落圣堂。国子一行人从尚未排完水的闸门出发,总数共一百人的精锐部队搭上了运输机海克力斯。占领了首都层的亚特拉斯巨型支柱之后,圣堂的第二波主力部队就会从地面攻入亚特拉斯。 国子抬头望着天空低声呢哺:「我怎么感觉闻到了泪水的气味?天空明明那么晴朗,真是怪了。」 国子的肩膀下意识地找寻桃子的手掌,但却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有孤寂的感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确实是泪水的气味,就像是抽抽噎噎哭泣之后,在鼻腔里产生的气味,好像生锈一样。天空晴朗无云,完全感觉不到会下雨,但是空气里的这种气味又是从何而来? 穿上桃子缝制的战斗服时,国子觉得比穿水手服更令她安心。现在制服对她来说,就像是回忆中的角色扮演服装。她把水手服烫平,摆放在衣柜的最深处。国子下次把制服拿出来的时候,即使上面沾上樟脑的气味,她也不会觉得诧异。褪去稚气外衣的国子,穿上碳纤维装和钻石镶底鞋走出房间。国子关上门时:心里有种向自己的少女时代告别的感觉,同时也为此感到骄傲。她现在已经不认识过去那个害怕未来的自己,她想对自己说:「没问题的。」过去的回忆珍藏在心里就好。 阳光强烈到让人害怕,太阳映照之下,广场上的一切变得非常鲜明。 「做好出征的准备了吗?我们空袭部队是没有援军的喔,小心不要浪费子弹。」 这次的出击只带了最低限度的弹药,国子背着回旋镖轻装上阵。如果是以前,武彦看到一定会罗唆个没完,这次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特别说些什么。 国子他们突围闯入亚特拉斯领空范围的机率不高,或许搭乘的运输机也会遭到空防系统击毁。万一真的突破了,也必须和军方的首都防卫队进行地面战,存活下来的机率低于百分之十八。国子他们的盘算是,首都防卫队目前应该无法随心所欲行动,因为新形成的台风一个接着一个直袭关东。如果能利用台风侵袭的时机,对游击战来说是有利的,这也关系着能否占领作为交通要冲的巨型支柱,好让主力部队成功攻入亚特拉斯,武彦打算以自身为盾牌保护国子。 「好!所有人立正站好,我们要发动对亚特拉斯的攻击,大家对时吧,现在时间是十点零六分。再过三个小时,我们就要潜入亚特拉斯了。」 虽然金属世纪游击队不是训练精良的部队,不过在士气方面倒是不输入。所幸队伍里没有会碍手碍脚的成员,因为先发部队是由精锐队员组成。队员们的目光此刻都在找寻家人,国子也给他们更多时间好好道别。不过大家都只是透过眼神交会传达情感,这一点国子也是一样。 国子先前以为,今天她一定会为了圣堂的事百感交集,但令她意外的是心里居然没什么感慨,当时从少女感化院回来的时候感触还比较多。 「讨厌。我明明就是城主,怎么会这么冷血,也太糟糕了。」 「我现在也在想同样的事,回忆不应该是这么稀薄才对啊!」 武彦也是一脸惊讶地环顾整个圣堂。照理说,在这个儿时曾经玩耍过的地方,应该会有数不尽的回忆,即使想遗忘也无法完令抹灭,但是现在他的心情相较于昨日却没有太大的差异,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弄错出击的日子了。 前来送行的凪子说,这正是圣堂展现出来的温柔。 「因为不想要成为你们的绊脚石,所以圣堂闭上双眼了。最想要哭的应该是圣堂吧!」 凪子一这么说,国子立刻就感觉到圣堂没有平时那么热闹。以前的圣堂无时无刻总是会有某个地方发出声音,或者飘出食物的气味,不过今天的圣堂就像在冥想一样安静,默默目送首领离开,仿佛是即将崩毁的城市最后一次温柔对待他们。 「圣堂为了我们……」 国子完全同意凪子所说的话。从刚才开始她就拼命想唤起许多回忆,不过仿佛全都被圣堂伸出的无形之手轻轻拨开,而且表情冷淡地拒绝国子去追寻回忆。因为如此,国子最喜欢的圣堂现在看上去只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山。桃子总是撑着下巴斜靠在监视瞭望台上,现在瞭望台歪扭丑陋地在远方伫立着。下雨天时,老人们会在回廊里敲响梆子发出声响,如今也因为台风无法通行。另外,圣堂的象征,也就是那些夜幕低垂时犹如歌德式尖塔的烟囱,如今看上去只像是一根根被煤烟染黑的柱子。在夏日美丽晴空之下,带着锈色的城市,仿佛不愿让人勾起任何回忆,只是单纯地沐浴在阳光下。 圣堂就像是要国子他们直接舍弃它,如此对他们诉说:「你们曾经住在这个破地方,真是有够不幸的,快点抛弃这一切吧!」 因为国子拼命压抑这样的想法,所以才会产生近似一片空白的心情。国子发现,在空气中凝结的水气,正是圣堂的泪水—空中飘散着生锈似的气味,正是圣堂泪水的味道。 「在圣堂闭上双眼的时候出击吧,它一定会在我们离开之后哭泣的,哭泣的圣堂就由我来照顾。」 国子心想,别离之际的告别是很重要的时刻,如果难看地哭着道别,也会让自己的回忆混浊,自己应该实践桃子老是教导她的第三性秘密。国子忍耐着,克制着不舍的心情,她决定再也不回头,要挺直背脊,笔直地往前迈进,这是她身为首领的最后责任。她告诉自己,今天就跟昨天一样,带着轻松的心情出击吧,今晚回来之后还是会继续睡在同一张床上。 在广场上聚集的人们,也为了不让国子他们牵挂,所以努力表现得很平静。他们似乎也完全融入圣堂的心情,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感情而慌张哭泣。 「婆婆,我有事想要拜托你。我们走了以后,请您替我向圣堂说:『我最喜欢你了。』还有,我很明白圣堂的心情。」 「你长大了啊,你是个优秀的首领喔!」 国子的好友友香递给她不织布制的护身符。 「如果我和国子一样强悍的话,那我就能和你一起去了。不对,很抱歉,国子大人,视您武运昌隆。」 国子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友香所熟悉的她。国子是在什么时候成长那么多的呢?她的魄力如今已经凌驾于凪子之上。 「谢谢,我到亚特拉斯之后会拨个电话给你。」 国子回给友香一个笑容。 当装甲车开上桥的时候,凪子脸上的紧张表情随之消失。她的任务就是目送国子前往亚特拉斯, 她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之后就要交由塔尔夏接手进行了。凪子坚毅挺直的背脊,瞬间就垮了下来,简直就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一样。凪子的身体突然倒了下去,犹如拉着她的线绳瞬间被切断了。 「凪子婆婆?凪子婆婆?」 「把圣堂的闸门关起来……在我看到未来的世界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国子一行人离去的同时,圣堂也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此时圣堂受到撼动的程度比台风来袭时更加激烈,发出嘎嘎声响。植物受到雨水滋润,充满了活力,于是穿透了管线。回廊断裂,掉落的地板发出悲惨的哭泣声音。再见了,士兵们。再见了,首领。再见了,回忆。圣堂一边粉碎自己的身躯,一边洒落带有锈味的雨水,剩下的烟囱也难逃植物的魔掌。圣堂曾经以无敌的身躯而沾沾自喜,如今逦森林吞噬殆尽,烟囱也倒下了一根,隔离出内部仅存还能让人居住的地带。在国子他们凯旋归来之前,圣堂的人们非得活下去不可。家属留在广场,伫立在出击士兵们留下的脚印上大声哭喊,圣堂随即被镇魂歌般的悲伤音色笼罩。 ※ 昨夜暴风雨来袭时,小夜子被带到新迎宾馆的地下室。小夜子被两个不明男子拖着双脚强行拉走,当时她整个人昏迷过去,绑在手腕上的绷带不断渗出鲜血。要不是秘密警察强行攻入,小夜子应该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桃子被吓了一跳,因为小夜子居然是睁大眼睛昏过去的。 「等等,你们不应该把她带过来这边吧,如果不快点送她去医院的话会有生命危险啊!」 看守者也很想这样做,但是秘密警察拒绝了。他从秘密警察那边听说小夜子试图侵入宙斯,在她被不明男子袭击之前,曾经把宙斯逼上绝境。看守者听说她当时把电线插入手臂上的神经时,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如果这个女人发起狂来,还真的不知道她到底会做出什么事,她之所以最后只被逮捕监禁,全是因为她贵为美邦的贴身随从。 小夜子像一条破抹布般被扔在单人牢房,身体一动也不动。 「至少帮她盖条毯子吧,你们这些没人性的家伙!」 桃子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表现得像是典狱长一样的女人,如今却变成了女囚犯。桃子完全搞不懂这边的规矩。 此时小夜子的唇瓣微微掀动,桃子侧耳倾听,想要听出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浑身是伤的小夜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虽然小夜子嘴唇的移动幅度很小,不过桃子还是读出了唇语。小夜子在唱歌,而且还是摇篮曲。无法照料她的桃子,用唱歌的方式代替毯子。 「宝宝睡——宝宝睡——窗外天已黑——小鸟回巢去——太阳也休息——」 桃子唱着唱着不由得怀念起来,她以前经常这样唱着歌哄国子,人生中也只有那短短一段时光能唱摇篮曲。小孩的成长非常快速,用不了多久就学会讲话,习得知识,然后赶上父母。再来能唱摇篮曲的时光,就只有年老抱孙子的时候了。国子以后会生出怎样的孙子呢?那时候自己又是用怎样的表情迎接人生的终点呢?在唱着摇篮曲的同时,幸福和悲伤的感觉互相交杂。 小夜子终于清醒过来,但左手因为麻痹无法动弹。过了一下子她才发现自己身在牢狱。冰冷的水泥地不断吸收小夜子的体温,此时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那时已经逼近宙斯的宝座了。她用手术刀抵住神的喉头,就要问出最后的密码那瞬间,被某人拉回现实世界。结果就是这样。 「你终于醒了,虐待狂小姐。欢迎你成为女囚的一份子,不好意思我可是你的前辈,请叫我大姐头。」 桃子从走道另一边的铁栅栏中很担心地看着她,小夜子翻转过身,背对她躺着。 「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小夜子因为内心的愧疚而痛苦不已。就只差那么一步了,如果没有人妨碍她的话,就可以让宙斯臣服在她脚下。为什么美邦还要在新迎宾馆待命?另一位候选继承人是谁?亚特拉斯等级是用怎样的基准设定的?小夜子全部都想知道。小夜子对自己的失败感到可悲、悔恨又愤怒,但是她的身体早已失去那股疯狂的力量,如今也只空留怨恨,一个如空壳般的人能做的也只有悲声叹息。小夜子的泪水沾满眼镜的镜片,她克制住呜咽声低声哭泣。 桃子还在轻声哼着摇篮曲。小夜子心想,如果自己的呜咽声被吵死人的人妖歌声盖过去,那正合自己的心意,于是小夜子任由背后的摇篮曲歌声飘扬。 桃子感觉到小夜子的背影散发出一种微妙气息。在此之前,桃子都认定她是个孤独的虐待狂,不过,此刻她却在小夜子的背影感觉到慈爱的温暖,这是桃子绝对模仿不来的女性特权。 「你居然曾经有过小孩,真是太惊人了。」 小夜子绷紧身体。「罗唆,人妖懂个屁啊!」 「我懂喔,曾经当过妈妈的女性,背上会有背过小孩的痕迹,你不知道吗?」 小夜子塞住耳朵大叫起来。她知道这个人妖拥有不用自白剂也能挖出他人过去的能力,不过那段往事,小夜子很久以前就已经舍弃了。 桃子的口吻变得温柔,在小夜子背后用言语来抚慰她。 「你的孩子应该已经去世了吧?如果还活着的话,今年几岁了呢?」 「闭嘴!你给我闭嘴!」 「你就是这样封闭自己的心灵,才没有办法听到她的声音。其实你并非就此无法见到过世的孩子喔,她一直都在你的背上,是个小女生嘛?应该很可爱吧……」 「你根本就没生过小孩,别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小夜子抓乱头发发出怒吼。那是她拼命想要遗忘,却怎么也忘不了,在人生里极其短暂的幸福时光。 小夜子在八年前曾经生过小孩,那是无法见光的婚外情小孩。虽然当时已经不再深爱对方,但是因为新生命的诞生,带给了小夜子希望,然后,她没有告诉对方,自己一个人偷偷生下那孩子。生出来的女儿和自己一点都不像,却是让她想要对所有人炫耀的可爱婴孩,小夜子认为那是上天赐予她这个孤独女人的礼物。女儿吃着奶露出的纯真笑靥,正是小夜子生存的意义所在。休假的日子,不论早晚,她总是一直凝视着自己的小孩。在生下小孩之前,她无法想像自己可以用笑容迎接一天的到来,然后再以笑容为一天做结。然而,如此幸福的日子却不长久。某天,小夜子的女儿突然因为不知名疾病而离开人世,对小夜子来说,原有的一线光明与欢笑也同时消失。小夜子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绝望,那时才第一次明白有某种情感比暗黑更加深沉。以前完全不害怕孤独的小夜子,第一次知道孤伶伶一人的可怕。神先是给人甜美的梦想,让人敞开胸怀之后,突然又从背后把人推入万丈深渊。小夜子原本就是不想要这样,才会咬牙忍受孤独的生活;就是不想要这样,所以从不对人敞开胸怀。在看不到一丝光线的黑暗深渊里,小夜子发狂似地吼叫。然后,当小夜子重返职场时,她成为了比以前心灵更干枯的女性。小夜子从不拥有个人物品,因为她觉得无论何时死去都无所谓。小夜子也把女儿的玩具烧得一干二净,删除所有照片的档案,把自己封闭在不会褪色的记忆之中。 「你为什么不明白,你这样做会为小孩带来不幸呢?如果妈妈看起来很寂寞的话,她是无法安心离开人世的。」 「你也太罗唆了吧,你怎么不出家去当尼姑,或者去当占卜师!」 「你心里应该是在想,自己明明身为医生,为什么却无法拯救她吧?不论你再怎么聪明,人终究不是万能的啊。」 「那是一般人的理论,要是我就做得到,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小夜子体内的执著之 心,也源自于女儿的死亡。在小夜子女儿过世后的第三年,她发现了划时代的新药以及治疗方法,化学式简单到让小夜子看着它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之前没办法研发出这样简单的药品?当时女儿的绝症被认为是无法治疗,如今透过基因治疗即可根治,这疗法完全在人类智慧的范畴之内。小夜子很确定,如果自己能及早发现治疗法的话,女儿一定可以在她身旁继续成长。这世上没有人类做不到的事,如果人类的使命是夺走神的所有能力,那就用力夺走,什么都别留下来。小夜子发誓,一定要对当时将她推入深渊的神复仇。 「你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这只会让你更痛苦。如果你哭泣的话,你的小孩也会跟着难过的。」 「闭嘴,闭嘴,闭嘴!不要再说了!」 小夜子用白袍紧紧盖住头部,桃子不禁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怜。小夜子盖住眼睛与耳朵,不断尖叫,要把桃子的声音压过去。 「我不会把继承权拱手让人的!我再也不会只是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然后什么都不做!就算要牺牲我的性命,我也一定要守住这个东西!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夜子的叫声在地牢中回响着。 ※ 杂草丛生的入间机场,因为没人使用,于是就此弃置着。如果这里没有运输机的形影,看上去就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原。跑道一直延伸到武藏野的原野,以前毫无计划性可言的都市开发,形成了所谓的首都圈文明,如今确实已经衰退。花了一世纪进行开发的地区,要回到自然原本的样子,也花不到一个世代。 伫立在运输机海克力斯前方的士兵们,面对它的噪音,身体僵硬。士兵们第一次看到金属制的飞机,留下的是野蛮而狂暴的印象。 「这玩意儿真的能飞吗?」 士兵们靠近机身亲自抚摸过后,心情反而更加不安。根据他们的常识,所谓的飞机是用轻盈的碳材料制造出来的,然而运输机海克力斯的触感却显然很沉重。如果飞机是木材制的,他们还比较安心。他们实在无法相信这种东西以前曾经飞上蓝天,心想该不会一开始就是为了坠机而设计的吧。 「飞行的原理很简单,所以没问题的,也很少坠机喔。」 国子从后面的货物舱门探出头来,出声催促士兵们。海克力斯这架运输机虽然机龄老旧,不过最近还在非洲大陆用来搬运物资。在设计上只要好好保养,现在还是足堪使用。 武彦愉悦地把行李搬了进去。 「居然能有机会搭乘一九五四年出厂的飞机,我们可真是太幸运了。」 士兵们扳着手指计算,脸色不由得发青。 「这架飞机比我的曾祖母更老!居然是平成时代2的古文物?等一下,这样算起来不对,难道是昭和时代3……真的是昭和时代!那个恶魔的时代,不但有很多人在战争中死去,后来竟然又生出了比死亡人数多上数十倍的人口,把地球搞得越来越热。」 年轻人认知的昭和年代,就是一个「充满破坏的时代」,他们光是听到这个词汇就会浑身颤抖。现在这个时代,就是在偿还昭和时代的债务。在昭和时代,人们非常依赖矿物燃料,到处排放大量的二氧化碳,结果创造出恶魔的文明。估计大概还要十个世纪以上的时间,才有可能让地球环境恢复原状。一切都是在昭和时代造成的,那时候的人们只花半世纪的时间就耗尽地球能量。如果那个时代不是这样穷极浪费,经济碳制度也应该不至于执行得如此严格,那么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风貌也一定会截然不同。 「我们好像唤醒了恶魔一样,感觉很不吉利。」 海克力斯的引擎发出了怪物般的声音。武彦轻快地拍了拍士气低落的土兵。 「这家伙在飞行的时候会排放很多碳,是我们的好伙伴喔。」 武彦对这架海克力斯,可说是一见钟情,因为国子说了:「它和武彦一样笨重纯朴呢。」运输机海克力斯的机身,仿如中年男子的身体一样肥肥胖胖的。 「年轻可不一定是优点,即使它是旧时代的铁制飞机,也会努力给我们看的。」 武彦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举起拳头勾住飞机支架,摆出了胜利姿势。货物陆续被搬进机舱内,只见一名被遮住双眼、西装笔挺的男子,也一同被带了进去。国子拉着他的手进到机身内。 「你是鸿池环境部长吧,请你协助我们上到亚特拉斯去。我答应你,我们到了亚特拉斯之后,就会在地面上释放你。」 在激烈震动的运输机里,环境部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游击队首领居然是个女性,而且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 「你明明是个孩子,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你好好想一想,你们行动之前难道都不经大脑思考的吗?」 国子用安全带固定住鸿池的身体。「我很清楚。但是为了生存下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也希望能够与政府沟通,如果不停止森林化的话,难民会不断增加的。」 「那么你说,该怎么减碳才好?该怎么做才能降低地球的温度?政府也不是因为一时高兴才推动森林化。」即使鸿池被金属世纪绑架,他说话的口吻还是很冷静。 「我可不认为那是森林,它吞噬掉了地面上曾经存在的各种文明,现在这个森林只是空有植物外表的食腐动物。你们为了让森林大量吸取二氧化碳,所以改良了植物的叶绿素基因对吧?」 「把森林的形态改造成适合日本的特性是很合理的。日本的国土非常狭窄,在关东平野要将等同于塔克拉马干沙漠面积的土地绿化,那么森林就必须吸收二十倍以上的二氧化碳。」 「但你们政府为什么没发现,就是因为这么做,环境才变得那么奇怪呢?你是环境部长吧?现在国土根本就是人类无法居住的环境啊!」 机身的震动越来越严重,运输机海克力斯再过不久就要起飞了。五千马力的涡轮螺旋引擎吐出黑色的碳,增加动力。海克力斯奔驰在以石头代替沥青的跑道上,它奋勇疾走着,不在意路况有多恶劣,冲过纠结的草丛,突破强大的逆风,钢铁的翅膀准备破空而起。如果这是一辆战车,武彦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发出欢喜的呐喊。不过,众人对于这架运输机是否真能翱翔天际,依然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在晃动的机身内,每个人都已经把性命交给它,而且像是念咒般不断喃喃说着:「飞上去吧,飞上去吧!」当震动程度到达极限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腰部突然变得很轻松。海克力斯抬起机头,轻快地飞越武藏野的原野。 「飞起来了吗?飞了,飞了!」 机内响起一阵欢呼。数十名士兵同时挤到飞机内小小的窗边,急着确认窗外的景色。运输机飞上天际之后,正好和起飞前的那种不安完全相反,它沉稳翱翔的姿态让人感到心安。 「不要在机内走动,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去。」 虽然武彦大声怒吼,不过他的视线也停留在窗外。海克力斯稳定提升高度,进入云层。 飞行员告知,已经进入预定航线,海克力斯会绕一大圈,从东京湾进入亚特拉斯,那里是戒备最松懈之处。 「国子大人,大概三十分钟之后就会抵达亚特拉斯的领空范围。」 「准备好从空中射击,维持三千公尺以上的高度。我们应该可以透过地上部队提供的民航机号码,暂时误导对方的电脑。」 被遮住双眼的环境部长,对国子得宜的指示感到全身发冷。他心想,这支游击队真的打算以亚特拉斯为目标?难道他们真以为这台跟不上时代的运输机可以突破世界第一的空防系统吗?时间还剩三十分钟,这将是他们落入地狱的倒数计时。若这架运输机被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抓 到,立即就会遭到上百枚飞弹以及数百万发对空扫射子弹的攻击,运输机在落地之前就会全部烧毁吧。 「小姐,你别做蠢事了,快点折返吧。」 「不行,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我们回到地面上也没有地方可以居住,只有亚特拉斯第四层可以容纳二十万难民。」 武彦的声音相当激动。「没错!就是那个你们打算举办奥运的地点!」 「政府也知道有难民的存在,所以现在不是用亚特拉斯抽奖来拯救大家了吗?在新时代的过渡期,难民的出现只不过是小小的必要之恶。日本如果不走碳经济路线,就会成为全世界最穷的国家,这样一来难民总数可是会破亿的。」 「不遵守承诺的人可是政府喔,人造地层应该要和地面上的土地等价交换才对,可是你们却把政策变更为只能让有钱人移居。」 「建设亚特拉斯很花钱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怎么可能让每个人免费获得好处?」 「那别建不就得了?建造出大得那么夸张的城市,究竟是为了什么啊?根据我们的估计,亚特拉斯应该可以让八百万人居住才对。」 「亚特拉斯目前还在继续建造中,如果全部完工的话,当然也有地方可以让你们居住。」 「你那是诡辩。如果难民问题是首要之务,那政府就不会想在第四层举办奥运。你们太不了解地面上的情形了,你们完全不晓得地面上的我们有多么痛苦……」 图子拿下遮住环境部长双眼的眼罩。环境部长的双眼由于突然接触到光线而眯细猛眨,但在视线接触到眼前的纤细少女后,立刻就停住了。部长双颊发红,发现对方那双直盯着自己看的眼眸里,有着坚定的信念。部长心想,难道这就是游击队的女首领吗?部长直直地盯着国子瞧,他心想,以一个身在反政府组织内的人来说,她未免过于惹人怜爱。在部长想像中,游击队的女首领应该是满身伤痕和血渍,眼前这个女孩怎么会是如此纯真无邪?部长不禁觉得自己相当卑微。 「国子大人,请往下看,可以看到圣堂。」 国子听到飞行员的声音之后,将视线移向小窗外面。眼底下所看到的一切,全都被树海的绿色填满,其中浮动着有如漂流船一般,被树海波浪所翻腾的城镇。向下看去,圣堂小得简直可以用指尖挑起。今早才刚刚跟故乡简单地告别,它的形影让国子胸口一阵疼痛。她无法相信自己曾在那么渺小的地方欢笑、哭泣。在搭建组合起的城镇里玩捉迷藏的话,即使花上一整天也找不到,但看起来却是意外地那么小。圣堂的象征——烟囱,现在看起来也只像是一根头发。国子的下巴曾经靠着的监视瞭望台,现在也遍寻不着。可是,国子很想在那里找到曾欢笑的往日,也想听到圣堂的哭泣声。 「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很快就要被森林完全吞噬了。」 部长什么也答不出来。引擎声就像是耳鸣一般,让他有点头昏眼花。部长觉得自己快被洗脑了,于是捣住了耳朵。 呜咽啜泣的士兵死命忍住眼泪,害怕如果被武彦发现的话,忍在眼眶内的泪水就会溃堤,为了不让他怒斥而咬住下唇。结果第一个泪眼扑簌的人正是武彦。 「我的家乡……圣堂……」 生锈的舱内地板吸收了眼泪渗透开来。武彦用脚擦掉痕迹,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听到了。圣堂在对我们说好好干吧!你们对下面挥手吧,大家都在期待我们胜利凯旋呢!」 「没错,有我在,跟着我上吧!」 游击队队员们像是在鼓舞自己一样往空中挥拳鼓舞。海克力斯像是温柔地将队员们承载在自己的肚子里,载着他们往亚特拉斯前进。海克力斯原本将身影隐藏在云层之中,此时冲出最后一片云朵之后,亚特拉斯就在眼前。飞行员说话的声音带着紧张:「进入亚特拉斯领空范围,本机收到了警告。共有四架军方的战斗机从两点钟方向接近,本机已经遭到对方锁定。」 亚特拉斯空防系统将超过百枚的对空飞弹对准海克力斯,高射炮从巨型支柱伸出,犹如无数根荆棘。转眼之间,亚特拉斯化为一座军事要塞。 「锁定我们的攻击点超过五百个以上,关掉警报。」 当国子移往座舱时,战斗机群连续从海克力斯旁边飞过。海克力斯像是要驱赶身旁的炮弹攻击一样,也展开了射击。橘色弹雨从上空落下,和蓝天产生了强烈对比,战斗机群身轻如燕地在空中穿梭飞舞。 国子下令打开无线电。「鸿池环境部长现在在我们手上,马上命令战斗机撤退。」 跟在左右的战斗机驾驶员,确认了海克力斯窗边有鸿池环境部长的身影。战斗机收到航空司令部的指示,立刻从海克力斯旁边消失。运输机海克力斯再度往亚特拉斯前进,却遭到对空飞弹瞄准,而且断断续续收到对方的警告。 「贵机若再接近,则将视为恐怖行动加以击落。立刻释放环境部长,退出亚特拉斯领空范围。」 国子一步也不肯退让,往亚特拉斯的方向逼近。 「我们手上有人质,你们若不顾鸿池环境部长的生死,政府将会被国际社会谴责。马上解除锁定对空飞弹!」 不断逼近眼前的亚特拉斯,其体积的庞大,让人产生异常的上下空间感。虽然航行方向往第五层前进,但还是无法靠近。亚特拉斯开始进行威吓射击,海克力斯急速旋转,机翼倾斜着躲过弹幕。 「后方有飞弹接近,无法闪躲!」 「战斗机不是应该撤退了吗?呜啊啊啊!」 「号一引擎受到攻击,停止运转。」 飞弹击中海克力斯的螺旋桨,机体失去平衡。国子回头一看,只见引擎正冒着黑烟。 「后方又有飞弹接近,无法判断攻击来源。」 「三百六十度翻转,三、二、一,就是现在!」 国子硬是用脚把操纵杆往旁边踢,海克力斯摇晃的机体缓缓转了一圈,机翼有如时钟的指针般震动,当众人以为要往上飞的时候,机身瞬间翻转过去。遭到飞弹击中的引擎所冒出的黑烟,在空中描绘出一圈黑色积云。海克力斯在云层缝隙间闪避飞弹,重新调整飞行姿势。武彦他们在机内翻覆,碰撞到天花板和地面,身体如橡胶球般上下弹跳。 「国子,你也正经一点,这架飞机可不能用来做马戏团表演。」 国子开玩笑似地在机内广播:「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机目前正通过乱流,请系好您座位上的安全带。另外,现在暂时停止提供机内服务。」 国子直觉感应到背后传来三道杀意。 「又是飞弹,快加速。飞弹的机动性不高,往前冲!」 国子下的判断比飞行员更快,她以双脚压倒操纵杆,让机体垂直往下,海克力斯眼前的视野变成一片绿色的大地。 「各位搭乘本机的旅客,这是由机长提供的服务,请您好好享受无重力的世界。」 在机体垂直往下的瞬间,机内的人身体被抛到半空中。武彦他们失去支撑点,在机内无力地漂浮。即使如此,国子还是踏住操纵座位的天花板,继续压住操纵杆。海克力斯即将要猛烈撞击地面。 「首领快住手,这样运输机会坠落的。」 飞行员深厌恐惧,试图拉起操纵杆。但国子用脚拨开飞行员的手,让海克力斯加速度俯冲,眼前的森林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海克力斯到来。在这段期间,飞弹接连袭向海克力斯。只差两秒就要撞上地面的同时,国子切换了边翼,海克力斯的机头随即抬起,掠过森林顶部,再次发出轰鸣声飞往上空。追在后面的飞弹无法改变航道,于是连续射进森林里,后方的爆风加快了海克力斯的速度。 「刚刚有好好享受太空漂浮吗?接下来请体验垂直上升。」 耀眼的蔚蓝天空进入视线范围。国子使劲拉动操纵杆,让海克力斯朝着上空飞冲而出。才刚体验无重力感的武彦等人,这次体验到的是仿佛要压碎内脏的重力。即使他们身上穿着防护服,那股力量还是让人感觉整个胃都快吐出来了,霎时之间气血冲脑,眼前一片昏花,视神经暂时失去功能。 「首领,机体快撑不住了,主机翼会折断的。」 「断掉的话打上石膏就好了,海克力斯可不是徒具外表而已!」 国子即使鼻血不断喷出,还是继续拉着操纵杆。构造非常坚固的机体,让人感受到旧时代的意志力。此时,一个燃料阀门被吹落,油压计量器的数字下滑。即便如此,海克力斯还是按照国子的操作方式持续飞行。飞行员已经失神昏倒了,国子还是紧握着操纵杆。 「在这边输了的话,我们就回不去圣堂了!」 超越机体极限的急远上升,让国子意识逐渐模糊。她甚至不知道麻痹的双手是否真的使了力,更可怕的是视野左右方逐渐变得狭窄。若是眼睛真的闭起来,那就代表真的失去了意识,很快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正当国子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她重重地把自己的头撞向仪表板,剧烈的疼痛让她恢复了神志。运输机海克力斯紧贴着亚特拉斯巨型支柱急速飞行,然后轻盈地掠倒突出在外的高射炮炮身,在上空划出巨大的弧线。 国子今天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光靠肌肉的力量就可以支撑起全身骨架。 「本机警告空防司令部,让战斗机撤退。我们手上有人质,难道你们不管鸿池部长会怎么样吗?」 鸿池部长早巳口吐白沫失去意识。当海克力斯保持水平状态时,第三引擎已经由于过热而停止运转,但是能够单靠一具引擎飞行的设计,正是这架运输机的优点所在。 武彦他们清醒了过来,但无法分辨前后左右,脚下步伐不稳。 「武彦,运输机就拜托你操纵了,如果这次再翻转飞行的话,机体就会崩毁了。」 「战斗机在哪里?」 武彦左右顾盼,完全没发现战斗机的踪影。国子此时灵光一闪: 「战斗机现在正处于拟态状态。没想到居然连战斗机都能拟态,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你说拟态状态,那是会拟态成什么?」 「应该是云!」 上空漂浮着在台风过境后出现的无数朵小云。 若是云层里有处于拟态状态的战斗机,那他们就不可能发现。由于碳材料会吸收雷达波,电子战已经是旧时代的产物,这个时代必须捕捉对方踪迹,抢先发现对方,才是压倒性的有利战术。 「光靠机体的推动力已经无法躲过飞弹了,打开货舱门,我要出去!」 「你在说什么蠢话,出去是要怎么战斗啊?」 国子压下后货舱的开关把手,光线从海克力斯的尾端照射进来。在武彦出声制止之前,国子已经挂上安全绳,背起回旋镖从机体里一跃而出。 「你们维持高度,往亚特拉斯前进,飞弹就由我来处理。」 高空的空气冰冷刺骨,与地面上截然不同,这是国子第一次体验到的温度。国子心想,难道这就是她从凪子那里听说过的冬天吗?国子透过自己呼吸的温热感觉到肺部的形状。正下方的东京湾,看起来如映照出天空似地蔚蓝。如果这趟飞行是来观光的,那么她现在就能享受这种全新的体验,但这里却是在敌人的领空范围内。国子立刻扭转身体,站到运输机海克力斯上。从高翼式的机翼上,可以充分了解到这架运输机的特色。机体如十字架般均等伸展,可说是重视低速性能的野战机。无论在什么地方,要获得起飞降落的升力都很容易。风吹入停止运转的螺旋桨,发出了好似悲鸣一般的声音。矗立在眼前的亚特拉斯,巨大的程度让人无法掌握高低的空间感。海克力斯明明是朝着它直飞而去,却让人有种正在向地面坠落的错觉。 国子在云层中感应到杀气,心想一定是军方的战斗机没错。不过拟态得实在太巧妙,无法确定哪一朵云才是战斗机,每一朵云看起来都像是战斗机。 「国子,飞弹正在接近。」 「我已经确认了。四点钟方向有一枚飞弹,距离大约三千公尺。将机体保持水平,维持速度。」 飞弹从云层中往海克力斯的方向直飞而来,海克力斯已经无法急远回转。国子从背上取下回旋镖对准飞弹,绑住安全绳冲往主机翼,靴子敲击声在金属机翼上轻快响动。由于受到机身行进方向的影响,国子无法直线前进,让她心情有点焦躁,于是她让身体倾斜,避开风势助跑前进,然后用力腾空跳跃,让回旋镖顺着风势,在机体本身加速度的影响之下,回旋镖几乎快脱手飞出,她用同脚跨步前进之后,已经抵达主机翼的边缘。国子毫不畏惧地飞身跃至空中。 「去吧!」 回旋镖从国子指尖疾飞而出,黑色镖身上露出利牙,往飞弹的方向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国子吊在安全绳下方摇摇晃晃,又往海克力斯的机身紧贴过去。回旋镖未曾在高空中翱翔,此时亢奋地追击着以音速飞来的敌人。回旋镖把飞弹的弹身切为两半,随即自在地飞回海克力斯。国子还来不及确认那颗可怜的飞弹是否摔落到东京湾里,就听到武彦的喊叫声。 「七点钟及五点钟方向有两枚飞弹正在接近,」 「回旋镖,看你的了,再飞一次吧!」 国子踩出脚下步伐,摆出架势放出回旋镖,它的飞行轨迹就和香蕉弯度一样,一次就切断两枚飞弹,黑色的v字愉悦地在空中飞舞。回旋镖攻击成功后,飞回海克力斯正下方,国子用钻石鞋为它庆贺,她利用膝盖及脚尖吸收冲击力,收起旋转的刀身。回旋镖完好无缺地回到国子脚下。 军方战斗机群的飞行员们一阵骚动。 「有个手拿武器的女人站在机翼上。」 「你看错了吧,人类怎么可能站在飞行中的飞机机翼上。」 飞弹再次射出,同时立刻就有黑影从海克力斯窜出还击,被截为两半的飞弹遭到森林吞噬。某位飞行员透过相机确认之后断定:「绝对没错,那是回旋镖。」 近距离锁定之后射出的飞弹居然会被对方击落,这是飞行员们意料之外的事,而且还是被那种澳洲土着的原始武器击落,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真的是颜面尽失。解除拟态的战斗机从云层中现身,战斗机身穿变幻自如的拟态皑甲,以国子等人没有看过的形态现身。国子才刚刚记住它的模样,拟态战斗机群的形态却又产生了变化,它们扩大机翼面积,低速地稳定飞行。飞行员们使用可以击落海克力斯的火神式机炮,针对引擎部分进行攻击。 「对方果然进行拟态了,海克力斯的引擎可不能被破坏。」 当国子在主机翼上奔跑时,海克力斯第二引擎遭到炮火攻击,停止运转。失去平衡的海克力斯已经奄奄一息。当国子举起回旋镖瞄准战斗机时,拟态战斗机又开始变形,这次呈现的是重视机动性的前掠翼形态。拟态战斗机躲过回旋镖的刀刃之后,变形为适合攻击的形态,它们就如同变形虫一样让人无法掌握。当国子打算掷出回旋镖的时候,海克力斯主机翼上已留下无数弹痕。国子因为对方的威吓射击而动弹不得,火神式机炮连安全绳都射断了。 战斗机飞行员也将炮口对准主机翼上的国子。「击落那个女人。」 海克力斯并不会因为主机翼上破洞就坠落,但是弹痕已把国子逼到主机翼的边缘,她已经无路可退,再退一步就是天空了。现在,她感觉火神式机炮对准了自己的额头,受到强风吹拂的国子屏住了呼吸。 「目标锁定,再见了,小姐!」 在飞行员扣下扳机的瞬间,火神式机炮喷出火光。国子已经有了一切到此为止的觉悟。她看见百发子弹疾速射出的轨迹,避开子弹攻击的最佳方式就是后空翻,但这种行为和跳楼自杀没有两样。当国子还在犹豫要在火神式机炮的枪弹攻击下死亡,或者是干脆往下跳自杀的同时,子弹依然确实地朝她逼近。国子反射性地用手遮脸,就在此时,她的胸口感受到烧灼般的热度,同时,国子见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上百发子弹居然像是要避开国子似地画出弧线,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 国子拉开胸前的衣服后,看见勾玉状的烫伤痕迹。那条凪子给的项链,颜色都被烧黑了。 「是这个勾玉让子弹避开的吗……?」 「怎么可能,子弹没射中?」 飞行员无法相信枪弹火光像是要避开国子似地四处飞散。 「警告不明飞行物,立刻迫降至东京湾。若不照做,我方将会连鸿池环境部长也一同击落。」 跟在一旁的战斗机的飞行员发送出要求迫降的讯号。 「输了……」 国子在主机翼上跪了下来。亚特拉斯近在眼前,结果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败退,这座难以攻下的要塞完全没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海克力斯迫降的话,立刻就会遭到军方包围,金属世纪也即将宣告终结。国子茫然地眺望着眼前的亚特拉斯,赌上难民的命运发动全力攻击,就这样难堪地遭到粉碎。亚特拉斯攻陷战就在还没踏上人工地层的情况下结束了。国子心想,如果这是命运的话,那么也只能遵从神的旨意。 「第四引擎停止,在东京湾迫降。」 「可恶,离亚特拉斯就只差三千公尺了。」 「如果我们能引开对方的注意力,地面上的部队还有时间撤退,必须把牺牲降到最低才行。」 运输机海克力斯以滑翔方式急速下降。和外面的空气同样冰冷的机体,仿佛显露出消沉的意志。 「对不起,圣堂的大家,我没能遵守约定……」 国子叹了一口气,凝视着亚特拉斯的人造地层,她再次感受到亚特拉斯果然是个遥远的城市。 就在此时,地面上突然同时发动了射击。红莲般的焰火对准弧特拉斯发射,东京各处都有射击点。子弹成为冲破云海的火柱,不断撞击着亚特拉斯,包括军方的战斗机在内,就连军方也没有如此强大的火力。这轮猛烈的射击只能说像是火山爆发一样,虽然亚特拉斯空防系统连子弹都能击落,但此时面对千亿颗的子弹也是束手无策。呈现拟态状态的军方战斗机,纷纷被射成蜂窝,接二连三地直直坠落。 国子看着底下的大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地面上的部队在进行掩护吗?」 「不是,这阵猛烈的射击和先前圣堂遭到攻击的情况是一样的。」 当时让圣堂崩毁大半的射击,感觉还有可能是人为,但是现在这阵射击却很诡异。假设这纯粹是大自然的强大威力,却又完全没射中海克力斯。虽然他们不知道其中奥妙,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阵攻击只针对亚特拉斯和军方的战斗机。国子的上方有云朵遭到击落,只见冒出火焰坠落的拟态战斗机在地面上撞毁。那片云直到被击落之前,国子都没有发现那是一架拟态战斗机。这次的猛烈射击让军方的拟态无所遁形,国子心想,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必须趁亚特拉斯的空防系统无法运作时突袭进去。运输机海克力斯目前还有余力,国子鞭策着满身伤痕的海克力斯。 「冲进第五层!空降部队准备降落,快!」 海克力斯避开枪林弹雨,用尽了最后的力量飞行,亚特拉斯的人造地层之间足以容纳大型航空交通工具穿梭。亚特拉斯内部为了保持良好的采光,因此建筑物高度限制在两百五十公尺以下,剩下的空间就是亚特拉斯的「天空」。海克力斯冲入这个被称之为天空的狭窄空间。 海克力斯掠过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柱身之后,比起地面上任何城市都更美丽的城市光景映入国子的眼帘。置身于战争之外的街道充满了深度和威严,里头有充足的绿地、公园,甚至还有人工湖泊。 天鹅群受到海克力斯侵入亚特拉斯的惊吓,连忙挥舞白色翅膀逃离。国子怀疑自己眼前是否出现了错觉,眼前的世界和地面上截然不同,即使在运输机海克力斯上,也看不见人造地层往远处延伸的边界。即使只是从空中俯瞰,也让人觉得头昏眼花。 「这就是亚特拉斯……居然能造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来……」 人造地层上除了居住空间外,还有许多其他的场所。眼前自然而辽阔的场景,让人无法想像全是人工建造的。光是这一层就足以容纳地面上所有难民,但是那些特权阶级家伙,自顾自地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不愿对地面上的居民伸出援手。 「所有人跳伞,攻入亚特拉斯巨型支柱。」 空降部队一个个从海克力斯的货舱门拉开降落伞一跃而下。首都层的空间如此宽广,让人无法想像这里是建筑物的内部。国子在此地降落的同时,也尽可能牢牢记住街道的模样。她总觉得街道的模样和手头上的情报有点不同:心里不知为何有种怪异的感觉,国子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无数个降落伞从海克力斯落下,纷纷朝向首都层降落。没过多久,海克力斯又成了射击靶子。 「鸿池环境部长他……」 机体在空中成了尘埃飘散在空中。那阵射击不是敌人做的,也不是金属世纪同伴干的。国子对于之后会遭遇怎样的事感到不安。 塔尔夏在出云大社的主殿一面下着西洋棋,一面远眺窗外降落伞部队的英姿。 「浑身散发着火焰的太阳出现了吗……?」 从地面上对亚特拉斯发动的攻击,断断续续地持续到国子他们进入亚特拉斯内部为止。降落伞沐浴在射入亚特拉斯的太阳光线下,飘浮在首都上空。 ※ 位于亚特拉斯第三层的香凛,在办公室里发出惨叫,她不明白为何亚特拉斯会突然遭到高射炮攻击。香凛一大早就开始赚钱的线路,突然之间遭到关闭。 「头胎租赁中止,东京碳市场因为战争关闭了。克菈莉丝,收回资金。」 「我不要。我的电脑每三秒就会断线,因为错过一瞬间的时机,我又变得一贫如洗了。」 因为小夜子骇客入侵了宙斯,克菈莉丝的网路连线变得很怪,即使如此,克菈莉丝赚钱的执念还是很强。因为克菈莉丝硬是要使用断线的网际网路,导致自己又变得一贫如洗。 「我要在东京市场全部赚回来。」 「不要向东京市场注资,不然连我也会被克菈莉丝的贫穷传染!」 张对市场的关闭也感到不安。这间公司每当钱滚滚而来的时候,就一定会发生某种麻烦。即使香凛和张不眠不休地工作,一星期赚回了一千亿日圆,克菈莉丝一晚之间就能把一千亿日圆赔掉。虽然资金的流动让公司得以发挥功能,但是克菈莉丝老是破产,造成公司很大的负担。 「克菈莉丝,住手。全世界的投资者都抽身了,把资金注入新加坡市场,我来想想办法。」 「不!这是我在纽约市场赚到的钱啊,我至少要赚回我向湾流航太公司下单的豪华私人飞机。」 克菈莉丝试图让梅杜莎全力操控东京市场,香凛无法忍受地大叫起来。她心想,外面的战争已经很棘手了,公司内部又因为钱的关系闹得不愉快。明明大家都一样想赚钱,为什么老是这样吵来吵去?似乎欲望越深沉,就会引发越多的争斗。 「张,帮帮我,穷神要毁掉我们 的公司了。」 「停止克菈莉丝对梅杜莎下达指令的机能。小姐,晚上好,我帮你找到一间很好的修道院。」 张切断了克菈莉丝的线路。被夺走工具的克菈莉丝,歇斯底里起来。 「不!不!不!贫穷的克菈莉丝没钱就睡不好;如果不用娇兰的卸妆乳,人家就没有办法好好卸妆;如果不盖德国进口的高级羽绒被,人家就没办法睡着。张,把我连回梅杜莎去,我不会再任性了。」 张用假的线路让梅杜莎与东京连线,结果克菈莉丝的态度立刻骤变。 「喔呵呵呵呵呵,我哪管东京发生战争什么鬼的,本小姐只要自己好就可以了。好了,梅杜莎,开始进行头胎租赁!咦?连线错误。等等,张,你骗我!」 「我就想你一定是骗人的,贫穷的克菈莉丝。我会用快递寄发霉的面包给你。」 「我也会寄我舔过的糖果给你,让你心情好一点。」 禁止克菈莉丝使用梅杜莎,就等于把她关进牢里。之后再用克菈莉丝听得到的声音,愉快地聊着关于钱的话题,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克菈莉丝形同被关进牢里,听着香凛以及张在聊的生意话题,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啊,攻击结束了。想摧毁亚特拉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地面上的游击队未免也太愚蠢了。」 亚特拉斯的建筑骨架是碳材料,即使能在表面上造成凹陷,还是没办法穿透柱体。虽然他们使用的总火药量高达十亿吨,不过亚特拉斯的巨型支柱连一根都没断,人造地层也没遭到贯穿。危机管理部宣布亚特拉斯的损害可以压在百分之三以下,因此市场将会再次开启,东京市场比起开战前会更加活络。 张通常不会错过任何政治方面的动态,因为政治欲望的漩涡必定会影响资金的流动。 「香凛,话说回来,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现在正朝着马绍尔群岛航行,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香凛得意地笑了起来。她认为珀耳修斯将会遭逢吓破胆的光景,之前马尔地夫共和国发生过的悲剧不会再度重演。 「没问题的。梅杜莎变得聪明至极,就好像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强的盾牌一样。」 香凛看着气象卫星的数据资料,心情非常愉悦。 ※ 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一边闪避那些袭击日本的台风,一边朝向马绍尔群岛航行。草薙在舰桥上环抱双臂,眺望着远方的海面水平线。因为珀耳修斯选择的航线只是稍微错开台风,因为风浪和雨势都很强。 「草薙少尉,你怎么了吗?」 把茶递给草薙的女军官是他初次见到的新人。草薙心想,对方一定是被分配到这次作战计划中的新人。她的衣装笔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突然间,草薙把她和国子的影像给重叠了。 「作战的时候不会紧张吗?你是第一次参加拟态战吧?」 「是的,我的任务是取得数据资料。拟态装甲让军事战术出现很大的转变,我们可以采用各种不同的作战方式。这次的作战要拟态成英国的海军军舰吗?」 「没错,英国应该会受到国际社会的批判吧。这种作战方式让人心情不是很好。」 「是这样吗?这是我提出的作战计划,因为太平洋上刚好有一艘正在演习的英国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将要拟态成那艘航空母舰。」 「英国会感到很困扰的。」 女军官呵呵地笑。「这也是外交部的要求。英国在联合国安理会一直滥用否决权,所以外交部想把英国拉下议长国宝座。如果我们伪装成英国使用油气弹的话,那么英国经济就会崩盘,在联合国也会失去地位。旧时代战胜国获得礼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后只有在碳经济上获得胜利的国家才能掌握霸权。」 「比起当军人,你更适合当碳主义者吧?」 「要这么说也可以。在未来,战争只会成为国内的经济手段之一,拟态装甲是商场上必备的门面配备。」女军官操作着控制板。「来吧,珀耳修斯,化身为英国绅士吧。」 收到命令的珀耳修斯,拟态成英国海军的主力航空母舰皇家方舟二世。变成最引人注目的存在,才是最厉害的隐身术。 「我们也来享受英式下午茶吧。」 女军官拿起皇家道尔顿的茶杯,脸上露出了笑容。拟态装甲就像是依附他人权威、挥霍豪奢的情妇身上穿的礼服,而这次她将要在马绍尔群岛举办派对。 草薙对于这次作战和先前在马尔地夫群岛的类似程度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梅杜莎会出现在岛屿国家呢?马尔地夫共和国,还有马绍尔群岛,都是充满小岛的国家。」 「报告书里有提到,梅杜莎是一个很喜欢免税天堂的电脑系统。」 「说到免税天堂,在非洲和南美洲都有很多选择,为什么特地挑了无人岛呢?」 「一定是因为梅杜莎很害羞吧。根据神话里的描述,蛇发女妖不是长得很丑吗?所以才会喜欢偷偷住在不用顾虑他人眼光的无人岛吧。珀耳修斯把盾牌当成镜子,斩下了梅杜莎的脑袋。拟态就等同于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镜面盾牌吧。」 再过十二小时,航空母舰珀耳修斯就会抵达作战海域。不论梅杜莎是个怎样让经济大混乱的怪物,面对珀耳修斯拥有的力量,也不过是个没有防备能力的电脑罢了,梅杜莎没有任何反击的力量。军方认为,这次讨伐就和上次攻击马尔地夫共和国的梅杜莎一样,胜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在此时,珀耳修斯收到了气象预报的数据资料,手上拿着资料冲过来的男性显得很狼狈。 「在马绍尔群岛有台风出现!」 「又来了吗?地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这好像会影响到珀耳修斯的预定航线?」 「这个,这个……」 被交到草薙手上的卫星照片,是毫无异样的台风云图照片。 看上去比较有问题的地方,还是那些连续往日本方向而去的台风群。草薙无法理解拿资料来的男性为何如此狼狈,他歪着头来回看着男性脸上的表情和数据资料。 「气压是九百一十百帕,台风眼附近的最大风速是每秒七十公尺,以最近的台风来说算是相当大的,台风预测路径如何?」 男性递出电脑的预测路径,他心想,要是草薙没有大吃一惊的话,他也无法说服自己。草薙瞥了一眼预报后说:「让我看十二小时之后的数据。」 「这就是十二小时之后台风的位置。」 「怎么可能?台风应该不可能停滞在相同的地点,它移动速度很慢吗?」 「台风的时速是零公里!」 舰桥上的人都围上去看数据资料。出现在马绍尔群岛的台风动也不动,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台风。 「台风应该是会移动的才对吧?」 「不是这样的,台风本身并没有推进力,只会沿着偏西风和高气压的流动被推出去,如果没有风的话,理论上,台风会在原地不停打转。」 「就算理论上是这样,但大气是不断在流动的,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草薙还是半信半疑,他觉得电脑预测出错的说法还比较能接受。 「在世界上出现的台风,彼此之间有复杂的关系,现在马绍尔群岛上空产生平静无风的现象。如果条件符合的话,也是有可能会发生的。就和木星的大红斑会出现在相同的地点一样,那也是一种台风。」 「木星的大红斑?」 透过卫星照片所看到的台风,确实类似于木星的大红斑。台风以马绍尔群岛为中心,半径五百公里之内部有风速五十公尺的强风肆虐,无论是怎样的飞机或船只都绝对 第十章 海市蟹楼之都 在对空射击的枪林弹雨之中,没有花纹的降落伞一一打开,像是在首都层盛开的花朵。伞兵降落部队躲过喷射而上的火药之雨,一个接着一个降落到人造地层上。国子看到伙伴们平安降下时感到安心,但一旦看到有人被击落就别开了眼。悬在半空中的一双双脚都想要快点踩到地面。下方渐渐接近的人造地层是块未知的大地,降落到地面后他们就要往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奔去,等到地面上的主力部队上来会合后,才会与首都防卫部队正式进行交战。 「按照作战计划,攻下日比谷线支柱!」 先降落的伙伴们,散开之后直朝目标而去。国子的降落伞离地仅有一百公尺,突然,降落伞上破了个洞。被对空射击瞄准的降落伞,立刻就被打成蜂窝。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降落伞拼命在挣扎,却无法留住空气。国子因为高度太低,所以也无法使用备用降落伞。 「可恶!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国子卸下身上的降落伞,用腰部使力,让身体飘浮在半空中。她的身体往下掉落的同时,她一边找寻可以当作踏脚处的地方。首都层的建筑物都很低矮,想找个踏脚处相当困难。国子瞥见了仿造大笨钟的国会议事堂钟塔,于是轻轻在空中转身,用鞭子卷住时钟的长针,长针因为国子的体重移动,时间仿佛快转一样。国子晃动自己的身体,再度如拥抱天空般飞身跃起,在充满炮击的天空享受空中漫步的快感是很危险的。国子一边收回鞭子,一边记下首都防卫队的部署位置。不晓得政府军队是没准备好应对游击队的奇袭,或是低估了国子他们的实力,军方尚未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是,对于没有后备补给的国子他们来说,军方的阵势其实也不小。国子一边避开子弹,一边用身体在首都层天空画出一道大大的抛物线,找到了下一个踏脚处。此时,一架攻击直升机在建筑物之间出现了。 「太好了!借我用一下着陆滑橇啊!」 国子用鞭子卷住直升机的着陆滑橇,笔直地往下降落。在降落的同时,随即用鞭子卷住路灯。失去平衡的直升机,撞上了政府机关的墙壁,在爆炸响起的同时,国子也一起降落至人造地层。 「军方的一架直升机坠毁了,大家都没事吧?」 降落至地层上的同伴,透过无线电确认彼此平安无事。武彦在交战当中一边叫喊一边回答。 「国子,你在哪里?我马上就过去掩护你。」 「不可以,我们的目标是亚特拉斯巨型支柱,我这边会自己想办法的。」 国子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新外崛通是中央政府机构聚集的首都中枢地区,迎战的战车数量不容小䝼。「我的运气还真好啊,好像降落到敌人阵营的正中央了……」 军方看到降落到眼前的少女感到困惑。虽然对方穿着游击队的装束,但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小女孩。国子面前一共有二十辆战车包围着她,以这样的战力对付一个少女未免也太过分了。军方人员观察着国子的表情,心想这下子她只能投降了吧。战车部队队长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了苦笑。 「不要发动攻击,活捉那个女游击队员,让我好好来疼爱她吧!」 在战车部队队长面前的游击队少女国子,摇了摇手指表示「稍等一下」。她拿下夹住头发的发夹,让头发自由地随风翻飞,然后从小肩包中取出雅诗兰黛的口红,居然认真地补起妆来。战车部队紧张地盯着少女,担心这个举动是发动攻击的前兆,但是游击队少女却丢下冲锋枪,似乎表示要投降的样子。 「你还真是乖巧啊,以游击队来说算是聪明的呢!」 战车部队队长这样轻声说着,队员们为这位游击队少女感到悲哀,因为少女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将会是受到队长的性虐待。那种纤瘦的女孩正是队长的最爱。队长一直以来的例行做法,就是把人抓起来拷问之前先强奸再说。队长用下巴指示队员们把那名少女抓起来,只见眼前的少女巧笑嫣然,抛了个暗示的媚眼之后,缓缓取下她背上的回旋镖。亲吻刀锋的游击队少女,眼眸里充满了斗志。 「接受我的飞吻吧!」 国子踏出一大步,全身使力掷出回旋镖。黑色刀锋上留下吻痕的回旋镖,一一粉碎战车履带。只见战车如骨牌倒落般崩毁,产生了连环爆炸,国子一边斜眼瞥视那副情景,一边飞身前进。 「展开炮击!」 由于道路上瞬间充斥火光,导致战车无法瞄准国子开炮。发射出来的炮弹,让周边的建筑物逐渐崩毁。在这段期间,战车一辆接着一辆损毁。慌张的战车部队,不停展开攻击,然后又停止攻击,阵势完全乱成一团。手持回旋镖的国子神出鬼没,她用脚收回回旋镖之后,又用双手挥出回旋镖切下战车炮身。 「滚开!滚开!滚开!滚开!不要挡在我前面!」 国子挥动着く字型的刀锋,突破战车部队。回旋镖是收放自如的武器,上一秒才看到回旋镖收在手上,下一瞬间就飞舞在空中。随着国子步伐的前进,一辆辆战车逐渐化为残骸。由于国子动作太快,战车的炮管无法对准目标。正当炮手捕捉住国子的身影时,下个瞬间自己就被卷入爆炸之中,战车部队哀嚎声四起。 「什么!区区一个女孩而已,居然那么难应付。」 「战车太显眼了,只好使出『那个』了,我方先行撤退!」 战车部队队长嘴角扬起,先行撤退到建筑物阴影底下。 国子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之后,她就这么全力奔驰,向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直奔而去。国子召唤回回旋镖之后,全力往前冲刺。 「武彦,日比谷线支柱还有多远?」 「大概一公里。但是军方的反击炮火非常猛烈,我们动弹不得。距离最近的是修他们的第二小队。」 武彦只能采取守势,无法自降落地点移动。这是一场超乎意料的苦战,不知道炮弹会从哪里飞过来。 「修他们也平安没事啊,太好了。第二小队的火药威力是最强的。」 「很抱歉,我们这支小队没办法移动。我们会撤退到新日比谷公园去,大家就在那里会合吧!」 国子他们正等待着攻陷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时机。游击队队员们抬头望着第五层,只听得到不停在空中回响的爆炸声,无法得知现场确实的战况。把空降部队送入亚特拉斯的运输机海克力斯,如今已经化为风中尘埃。当时的猛烈攻击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前还是没人能够确认。如果不是那阵攻击破坏了难以突围的空防系统,恐怕现在地面上也已沦为战场了。游击队队员们对于当时的猛烈攻击究竟是敌方或是己方干的,已经不感兴趣,现在他们只想知道,那究竟是出自神明或是恶魔之手。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当时的攻击是出自恶魔之手,那就绝对无法获胜。 游击队士兵抬头望向上方的亚特拉斯,又听到爆炸声了。 「不知国子大人是否平安降落了?」 「如果我方和军方正在交战的话,那就代表有我方的战友降落了。」 「真想快点上去支援……」 地面上巨型支柱的门扉还是紧紧关闭着。如果它不快点开启的话,作为先锋侦察队的国子他们,很快就会被彻底消灭。地面上的主力部队现在也只能继续等下去,如果之后主力部队别无选择只能撤退的话,那么对他们来说,等于选择了慢性死亡。在人造地层的大地上死亡,或是在洪水肆虐的地面上死亡,不论选哪一条路都是充满血腥味。 用望远镜侦察的游击队队员发出欢呼,他们目击到回旋镖从第五层的缝隙间飞出。 「国子大人在那里啊!」 地面上的部队高举双拳,情绪沸腾。回旋镖在上空稍微出现了 一下,随即又旋回到了亚特拉斯。 国子调整动力传动装置,以全速前进。回旋镖可以轻易抵达亚特拉斯巨型支柱,但若光靠人的双脚却难以抵达。刚刚被她击倒的战车,如今已经无法反击。对国子来说,现在正是不会遭到军方阻挠的好时机,她也觉得首都层的戒备比较没有那么森严。选择攻入首都层,其实就是为了避免地毯式轰炸。国子认为军方无论如何都不至于炸毁政府机关,因此才从这个地方潜入。 「怪了,怎么觉得我刚才有经过这里?」 国子猛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她记得自己明明笔直地往前奔跑,但不懂为何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国子心想,她刚才跑过右方的国会议事堂钟塔,以奔跑距离来看,也差不多应该在自己身后了,但为什么却又在旁边出现?国子使用手上的gps显示目前所在地。亚特拉斯第五层虽然非常辽阔,不过路线很单纯,应该不至于搞错。gps一闪一闪地显示出国子目前的位置和方才降落地点离得很近。国子明明全力奔跑了十分钟,在gps上的距离却不到一百公尺。 「为什么还在同一个地方?」 当国子这样歪着头思考时,远处的星巴克震动了一下。她原以为看错了,但连喘口气都还来不及,炮弹就立刻从店里飞了出来。国子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先躲到建筑物的阴影里,偷偷往外面窥视,只见咖啡店消失了踪影,闹区变得安安静静。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国子还没有完全掌握状况,就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她转头过去,看到原本是汽车展示室的店里,居然有一辆战车正对着她。国子立刻弯下了腰,战车的炮弹打穿了玻璃窗。 「战车拟态了!」 国子飞身跃至街道上之后,战车的炮火再次集中发射,但是不论往何处看去都没有战车的影子。即使国子趁着空隙想要射出回旋镖,也看不到敌人的身影。但是若往前踏出一步,就会遭到炮弹攻击。目前的炮弹看起来似乎是从派出所里发射出来的。 「居然拟态成街景。」 战车拟态的形态已经超出国子的既定观念。原本以为是一般建筑物的地方,居然有多辆战车交错瞄准着她。军方为了因应巷战,将战车设计成可以拟态欺瞒敌人的模样,包括立体停车场、车站、百货公司,国子不知道她眼里见到的是不是真实的物体。国子旁边的红绿灯机械式地倒下,在快接近地面的瞬间转换成为战车的形状。 「这个街道是以方便拟态为前提设计的……」 首都层以纵横交错的街道闻名,其防卫系统在亚特拉斯里也是相当特别的。道路的设计方便隐藏战车,战车到达预定位置之后,道路就会凹陷以埋藏战车,于是原本在路面上的战车,在进行拟态之后就完全分辨不出来。在短时间内,国子就遭到超过百辆的战车包围。 武彦他们似乎也遇到了类似状况,先锋侦查兵陷入混乱的讯息透过无线电传递开来。 「国子,好奇怪啊,完全看不到敌人的踪影,但是攻击却从四面八方而来!」 「因为战车在拟态啊,小心!」 「到底是拟态成什么东西啊?」 「你们把眼前的所有物体都想成是拟态的。」 「可恶,弹药快要用尽了。喂,便利商店在移动耶!」 「那么,那间便利商店也是战车。」 爆炸声透过无线电传来,分处各地的金属世纪队员们,全都陷入混乱之中,那阵骚动就好像他们踏进了鬼屋一样,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军队作战,还是在和妖魔鬼怪战斗。他们这才知道军方为什么兵力看起来这么少,刚刚出现的战车,是没有装上拟态装甲的旧式战车。这样下去根本别想要占领亚特拉斯支柱,在那之前他们就先被街道上的障眼法耍得团团转,因此他们只能再次集合伙伴商讨作战方式。 「我先到集合地点新日比谷公园去。」 武彦吸了一口气。他从刚刚就不停使用手上的gps对照眼前的景象,不过还是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边应该就是集合地点新日比谷公园没错。 gps冷静地显示武彦目前所在地是新日比谷公园,不过他现在站立的地点,不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煞风景的储水池,要是机器坏掉的话丢掉就好了,但是现在却不能那么做,在初次潜入的第五层里,如果没有地图是无法进行战斗的,武彦也只能忠实地向国子传达自己眼前看见的事实。 「新日比谷公园已经消失了,手上地图显示的似乎是旧景观。」 「不可能,资料是我们从宙斯那里偷到的最新版,不可能是旧的东西。」 「那就是说要我们在池子里等罗?」 武彦与和他一起的士兵握着枪伫立在原地,武彦屏住了气,同伴用手肘轻撞他,提醒他别发呆。武彦已经搞不清楚了,他们明明是通过商业区域到达此处的,但现在背后却变成了溪谷,他们不知道现在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国子,不只有战车拟态而已……」 在首都层四散的游击队员们,被眼前变化的街道扰乱知觉,往前奔跑时,身后的道路就变成野兽走的小径,他们仿佛是为了逃离拟态幻觉而奔跑一样,游击队队员只能相信眼前看见的景色是真实的世界,不断往前奔跑。如果遭到幻象吞噬,那么就再也无法回到外面的世界。一个跑累的队员,脚下的步伐慢了下来,落在同伴的后面。 「喂!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那个队员因为害怕而浑身颤栗,脚边甚至出现了幻象。被拟态赶上脚步的男人,在野兽小径中哑然呆立,原本的柏油路幻化为未开发的道路。如果眼前的景象是因为意识不清而产生的,那倒还好,可怕的是人明明清醒着,却被卷入幻象之中。如果真的发疯了,那或许还比较轻松,前方若是没有质量的混沌世界,那还有可能透过第三者的协助恢复神智。然而,眼前的小径透过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嘲笑着那位男队员。不论他怎么看,眼前的世界都是客观存在的,只要是人都看得到相同的风景。前方的小径被森林淹没。 「喂,武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救救我。我是在哪迷路了?这边不是亚特拉斯第五层吗?为什么我在地面上的森林里迷路了?这边是日本的首都层吧?喂,武彦,国子大人……」 无线电不通。首都层又有台风接近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这个触感让他相信自己是完全清醒的,但是身边完全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保持理智。地面被落下的雨沾湿,一片泥泞。 「这不可能是拟态吧,有能够变化成泥泞的盔甲材料吗?这个雨也是拟态出来的吗?这个风也是拟态出来的吗?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雨中,那名男游击队员似乎听他到自己内在仅剩的理性之壳碎裂的声音,冰冷的狐疑心态趁虚而入。他心想,这里不是空中都市,而是深夜里野兽留下足迹的原始小径。眼前是难以脱身的深邃树海,他拨开树枝,跨越岩石,喘着气冒着生命危险往前迈进。最后,他接受了眼前看到的世界,他已经忘记自己身在首都层,他只想回到故乡去,深信只要穿越森林,一定能回到圣堂,他想在还有阳光的时候回到圣堂。 「没错,这条路是在新宿的森林里面,我一定马上就能看到圣堂了。」 最后仅剩的理智点燃希望之火,男游击队员用尽所有力气想要突破森林。层层叠叠的树枝后方有光线洒落,他马上就要走出森林了,他相信圣堂就在另一边,于是奔出了森林。 在男游击队员走出森林的瞬间,他感觉到脚下失去平衡,心想眼前不是蔚蓝的天空吗?冰冷的空气冷冷地告诉他这里是海拔三千五百公尺的高空。他想要转身回到森林,但脚只是徒 劳地在空中摆动。 「我被骗了,要掉下去,要掉下去,要掉下去了——」 男游击队员回头一看,发现第五层的人造地层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下坠。他失去重心的身体,出现自由落体的眩晕感,他从人工地盘的边缘掉落,受到上升气流的翻弄,最后凄惨地坠落到地上。 「刚刚好像听到了悠介的叫声……」 修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四周,他的确听见风中传来伙伴的叫声。 「修,你太神经质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没有余力支援伙伴了。」 强烈的暴风雨再次袭击东京。地面上的雨水炙热得能灼伤人,但亚特拉斯的雨却不一样,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有如针刺。 修带领的第二小队,顺利抵达了亚特拉斯原型支柱。 「地面上和空中下的是同一场雨,这雨让人感觉不像是身处在亚特拉斯之中。」 「也就是说,空中都市还是会受到大自然的影响。」 日比谷线支柱是唯一让人能确定眼前的大地是由人工建造的构造物。人造地层实在过于庞大,和自然太过相似,降落之后无法立即区分和地面上有何不同。不过,环绕在外围的十三根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则是确实地支撑着人造地层。 若是用手轻轻碰触亚特拉斯巨型支柱,掌心完全感觉不到巨大支柱的弧度。但是要把伫立在眼前的断崖称为支柱.似乎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好像发电厂的排气管过于巨大,看起来反而不太像是烟囱一样。在这个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内部,有这个都市所有的生命线和交通线路,它是电脑网路的神经线路,也是物流的循环系统,连针对外界入侵的免疫系统都由它负责,攻进这里就是攻陷亚特拉斯的第一步。 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车站,由于战事处于关闭状态,但是第五层以外依然照常运行。十辆车厢连结而成的电梯,通过了垂直构造的月台。 「我们可以用tnt炸药爆破整个车站,在构造上门应该是最脆弱的。」 在渐强的风雨之中,修他们迅速地安装炸药。因为雨势越来越强,也遮蔽了亚特拉斯巨型支柱上方的视野。虽然他们明知上面还连接着第六层,但是因为视线范围看不见,所以让人觉得第六层已经消失了。身处亚特拉斯时,因为建筑物都过于庞大,让人的感觉变得扭曲诡异。 「我们到底是在和什么鬼东西战斗啊……」 游击队员们进入内部后终于发现到敌人有多么庞大,所以他们把自己想像成是入侵亚特拉斯的病毒,这么想感觉上虽然很悲惨,但至少还能接受。军方就像亚特拉斯的白血球一样,对入侵身体的异物赶尽杀绝。为了让亚特拉斯打喷嚏,游击队必须进行全力攻击。如果游击队员内心有什么希望,那就是希望他们是能突破免疫系统的病毒。修他们虽然是最早抵达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游击队员,却已经有了行动失败的预感。 修突然发现脚边有个奇怪的东西。他仔细观察之后,发现那是一座小小的祠堂。如果说那是要守护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祠堂,规模未免也太小了。用来供奉的年糕和水果,新鲜得像是今早才放上去似的。修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小祠堂并非只是装饰之用,而是真的被当成了信仰的对象,这让他背脊感到一阵恶寒。 「这个祠堂感觉好诡异,供奉的对象是谁呢?」 修睁大双眼盯着被雨淋湿的祠堂,心里有种说不上来、好像被小孩盯着看的感觉。祠堂里供奉了童鞋,厌觉应该使用过了,一定是有人曾经穿过。修对于是否要用炸药把这个祠堂炸掉感到有点犹豫。 「喂,刚才我好像听到小孩子的哭声?」 「修,你也差不多一点,你是想要吓死同伴吗?」 「不,我是真的听到了哀嚎般的叫声,又来了,『救救我』?」 「你真是有够迷信的。你从刚刚开始就很奇怪,一下子说听到悠介的声音,一下子又说听到怨灵的声音。我们光是要应付军方就很头大了,鬼故事就等到和平的时候再讲吧。」 「不,我是真的听到了,是小孩的声音。」 士兵们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他们的确有听到声音,只不过那是风的呼啸声。 「应该是亚特拉斯的固有振动吧,或者只是台风发出的声音。」 修心想,虽然现在人在首都层,但这种原始的感觉又该怎么解释呢?这里明明就是人造地层,但是散发出来的沉重感却比地面上任何一个地方更加浓厚,就好像是由悲伤和恐怖混合而成的泥淖一样。他只要看着祠堂,就会充满压迫感难以呼吸。 「我们放弃吧,这样感觉会有鬼神作祟。」 「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如果不让主力部队进来的话,我们可是撑不过三天的!」 修也明白这个道理。恐怕他们这群人是最先到达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其他游击队的伙伴们正在首都层苦战。他心想,不知道武彦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国子现在人在哪里,也没办法立刻确认伙伴们平安与否。修这才清醒过来,刚才他好像被黑暗吞噬,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祠堂。 安装好炸药的伙伴们回到原位。 「装设完毕,要把门炸开了!」 队员们连忙退开,闪避飞溅而来的泥水。在暴风雨之中点燃的炸药,发出了像是雷电直击般的巨响,雨中飘散着粉尘般的气味,他们头顶上的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却是文风不动。门开了吗?修为了确认而往前走去,但他却看到了令人无法置信的光景。刚刚在眼前的车站如今完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人体残骸。 「难道这里不是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吗?」 修能理解眼前的光景,但却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所以发不出声音。若诚实地说出眼前看到的景色,自己可能就会崩溃。眼前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百货公司。 「喂!我现在是看到幻觉吗?」 其他队员也在瓦砾山前茫然失措:心想他们先前应该不是在百货公司前面安装炸药才对。身处的位置完全没改变,但是目标却在突然之间消失了。倾盆大雨不停夺走士兵们的体温。 「是鬼神在作祟……」 修这样低声说着,其他伙伴则是发出哀嚎声。带头的男性拼命想让伙伴们冷静下来。 「不是鬼神作祟,是我们炸错地方了。」 「有哪个蠢蛋会把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和百货公司搞错啊,我们被诅咒了,一定是祠堂的神明在惩罚我们。」 「再重新爆破亚特拉斯巨型支柱。这里是哪里?」 说话的游击队员透过gps确认位置,但是由于电波遭到妨碍而无法掌握位置。 「我们刚刚已经用尽全部的炸药,我们失败了。」 比起感到遗憾的空虚感,浪费炸药的徒劳感更让感到无力,他们也没有力气找寻亚特拉斯巨型支柱了。这里是敌方阵营的核心地带,他们也无法撤退到任何地方。此时,游击队员听到背后传来修的冷笑声。 「喂,那是什么?」 修指的地方出现了诡异的物体。祠堂仿佛化身为怪物,往修他们的方向逼近。只见鸟居缓缓倒下,甚至还喷出了焰光。 「是鬼神作祟,鬼神作祟啊啊啊啊啊!」 修他们吓得四散逃走。 ※ 在国防部的司令部里,将军们嘴角扬起,带着笑意看着萤幕。军方早已做好周全的准备,等待着国子他们降落。这次战争对军方来说,正是取得巷战数据的绝佳机会。 「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准备应对游击队的恐怖攻击吗?亚特拉斯不是只有空防系统保护而已,进到亚特拉斯内部之后,敌人才会面对真正的军事要塞。」 操作员逐一针对新银座周边进行拟态操作。 「拟态成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松屋百货,部份建筑物遭到破坏。」 「绝对不能让游击队接近亚特拉斯巨型支柱。麻痹他们的方向感。」 在将军的命令之下,拟态计划再次启动,让新银座的sony大楼拟态成国会议事堂的大笨钟。无机质的现代建筑大楼,仿佛穿上了歌德式的礼服,幻化为庄严的建筑物。在亚特拉斯的都市计划当中,当初为了因应恐怖攻击,所以把新银座设计成可以拟态成政府机构。这个大规模拟态措施,转换了闹区和官厅的所在地,借此欺骗敌人。 「我们所处的国防部会拟态成什么样子?」 「银座和光大楼。」 操作员的回答让司令部哭笑不得。 「所以国防部是在卖劳力士的吗?这还真是个杰作。」 将军晃动着他的大啤酒肚大笑出声。几乎所有首都层的建筑物,都足以拟态材料建造的。当敌人入侵时,街道就能全面进行拟态,麻痹入侵者的知觉,这就是亚特拉斯真正的防卫能力。 拟态装甲的专家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正在实行以前拟定的各种拟态作战计划。 「溪谷要比预想中更具心理效果,接下来再试试看瀑布。」 「拟态材料真的是最强的兵器。不用浪费子弹,也不会产生碳,真是环保而又先进的武器。」 「但是拟态材料使用不当的话,后果也会很严重,就像在太平洋沉没的珀耳修斯那样……」 海军的将军们露出苦涩的表情,咬着牙不发一语。因为当时珀耳修斯拟态成为英国的皇家方舟二世,碰到真正的本尊,演变成最糟的状况。因为军方考量到珀耳修斯是伪装成本尊出击,所以无法插手进行救援作业。国防部收到的报告是,珀耳修斯化为海底碎屑,船员全体阵亡。 「失败的主因是海军的想法太天真。把拟态材料用在变成一般的物体才能施展出它真正的本领,如果当时拟态成流冰的话还有救。」 海军将军们很懊悔无法去搭救同袍。英国政府为了救出皇家方舟二世,出动海军所有军力,可是对珀耳修斯无法这样做。如果有船员被英国海军救起来,那么拟态材料的存在就会被对方发现了。在军事机密的观点上,全体阵亡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原本拟态材料就是公社开发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用在亚特拉斯内部。军方目前伤亡程度的大概情况为何?」 「出乎意料地还算蛮高的,配置在新霞关的战车部队几乎全灭!」 此时萤幕上出现战车部队传送过来的影像。这是最新的即时影像,萤幕上的游击队少女正在奔驰。 「我好像在哪里有看过这女的……」 将军如此说道,他对随行人员低声地说了些话。 「那怪物女人老是在破坏我们的战车,我们在秋叶原不是失去了四辆战车吗?」 「哼,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看穿拟态的。」 游击队少女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军方监视着,从他们眼前奔跑过去。 「射杀她。」 正当将军下达这个命令时,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并且对着将军的方向掷出回旋镖,影像就此中断。 「说什么蠢话,她怎么可能看得穿拟态。」 海军将校们开始讪笑起来。 「陆军还真是慷慨啊,新型战车一辆辆都变成废铁了。」 战车的毁损率逐渐上升,在新霞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没人能掌握实际状况。 「将军,有件事很奇怪,战车无法顺利拟态。」 操作员微微歪着头,敲打了好几次操作面板。 「原因是什么?拟态应该可以自由操作才对。」 「可能是因为宙斯的状况不是很好吧。」 司令部里开始充斥着不安的氛围。 ※ 出云大社的管制室正冷静地监视这场战争,当游击队在首都层分开行动的同时,公社也掌控了国防部的电脑。 「解除一〇五三号战车的拟态。好了,被击毁了。再来是三三八号战车。」 公社就这样一个个解除军方战车的拟态。塔尔夏坐在管制室中央,严密监视着国子的行动。她那和野生动物一样的举动,让塔尔夏为之着迷。国子冲过枪林弹雨,仿佛和街道融为一体,自由地纵横其中发动攻击。塔尔夏心想,人类居然有这种程度的能力,就算是他亲眼所见也难以置信。不过他轻轻晃动着手杖,似乎也乐在其中。 「只协助国子就好,不要被国防都发现了。」 「没问题,他们只会认为是宙斯的状况不太好吧。」 「依计划进行,掩护国子到公社来。」 公社的干部们只能按照塔尔夏的指示行动,但他们并不觉得会成功。 「那位女孩的极左思想相当坚定啊,我不认为怀柔手段对她有效。让她进入公社是很危险的事。」 「没问题的,那孩子一定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塔尔夏手上握有王牌。他用下巴指示干部们执行计划,设法让国子进入公社。确认完这件事之后,塔尔夏站了起来。 「那么,就去见一下最后的候选继承人吧。」 ※ 第六层新迎宾馆的人对下方发生的战争极为恐慌,即使他们明白游击队的武力不敌人造地层,心情还是平静不下来。近卫兵们很想把枪口朝向下方,提高警戒。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当中,有一名身穿十二单的女性在宫殿回廊上奔跑。她确认过往地牢的入口后,启动火灾通知器的铃声,宫殿内马上被警报声包围。美子发出尖细的声音大喊:「快点带着美邦大人去避难!」 身着衣冠束带的男性往美邦的房间前进。美子则是与他们的方向相反,前去打开地牢入口。那里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正好是闹空城的状态。美子一把拿起牢狱的钥匙,直接冲向位于最深处的单人牢房。 「小夜子,小夜子,快起来!」 虽然明知没有任何人在,美子还是忍不住放低音量轻喊。小夜子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背朝门口躺着。美子打开了门锁,摇了摇小夜子的背部。小夜子的眼神飘怱不定,口中轻轻哼唱着摇篮曲,美子感到惊愕,怀疑起眼前的人是否真是小夜子?那个如利刃般尖锐的残酷女性,如今身影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小夜子,趁现在快点逃走!」 在美子大声叫喊后,小夜子终于转过头来。聪明绝顶的小夜子,立刻就了解发生什么事。在馆内回响的警铃声,仿佛正在告知她快趁此时逃走,小夜子随即穿上了白袍。 「美邦大人现在怎么了?」 「美邦大人为了让你趁机逃走,现在正在玩躲猫猫。」 美邦在宫殿中巧妙地移动,躲着仆人和女官,幸好宫殿很大很适合躲猫猫。美邦在大厅里逃来窜去,让随从陷入一片混乱。美邦从挑高的楼梯上丢出发烟筒,洒水器立刻就有所反应,宫殿内下起一阵雨来。 「雨耶,雨耶!」 美邦露出天真的笑容,淋着洒水器降下的雨。如果美邦能自由外出的话,她也很想这么玩玩看。这个宫殿的气氛让她难以呼吸,美邦想用洒水器来洗涤笼罩着宫殿的阴湿瘴气。但是她很快就没时间玩雨了,没多久女官的声音逐渐接近。 「美邦大人,您在哪里?」 美邦又在发烟筒上点火,然后直接踢到走廊上去。 「美子,快点让小夜子逃走,妾身已经累了。」 ※ 美子在地牢里催促起小夜子。 「美邦大人命 令你快点逃走,现在有开往地面的临时牛车。」 车棚里停着牛车,如果搭上这辆牛车,就会被视为政府的紧急车辆,可以在亚特拉斯中自由移动。虽然牛车的速度相当慢,不过对秘密逃亡的小夜子来说再适合不过。 「等一下!这是个机会。」 小夜子戴上眼镜之后,平时那种刀锋般锐利的眼神再次出现。她很清楚,就算是她成功逃狱,日后还是会被秘密警察追捕,她自己的性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要继续活下去就要有个好理由。现在,对小夜子来说,生命的意义就只有贯彻对美邦的忠诚。这样的话,就彻底为了忠诚生存吧。 「我要去亚特拉斯公社!」 「你疯了吗?如果你去公社的话,马上又会被逮捕,关到监狱里去的。」 「没问题,我绝对不会被抓的。宙斯的主机放在公社里,密码我之前就知道了,这比起直接骇进宙斯安全多了。」 小夜子的想法让美子一阵晕眩,心想好不容易才救了她一条命,她现在居然又要潜入敌人的中枢,她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怎么会做出这个几近疯狂的鲁莽决定? 「公社要美邦大人继续待命,是因为还有其他候选继承人存在。只要找出对方,把对方干掉的话,那么公社自然就会召唤美邦大人。我的美邦大人才是被宙斯选上的人,我一定会让宙斯做出『决定』的。美子,你这段期间要保护好美邦大人。」 小夜子打开军火库,拿出所有可以挂在身上的武器。由于宫殿内部放下了防火墙,所以视线相当差。全副武装的小夜子扛起火箭筒,一口气射穿十面挡住路的防火墙,让她眼前的回廊顺畅无阻。 「美子,我不会忘记你的救命之恩。」 「小夜子,答应我,你一定要回到美邦大人身边。」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不在的时候,美邦大人就拜托你了。」 小夜子从窗户一跃而下,身上的白袍随之飘动。美子突然想到,新霞关的车站已经遭到了封锁。 「你打算怎么去亚特拉斯第五层啊?」 小夜子还没听到美子的声音,身影就已经消失无踪。过了不久,新迎宾馆的庭园就发生了大爆炸。宫殿北侧的窗子被爆炸卷入,化为尘土。 仆人们飞奔而出,察看发生了什么事,在看到外面的景象后大受惊吓。整个池子都已经变成弹坑了。 「游击队的攻击吗?」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爆炸现场的弹坑。池子开了一个大洞,人造地层的架构露出在外。 爆破池子的人是小夜子。她知道亚特拉斯第五层已经遭到封锁,如果无法利用亚特拉斯巨型支柱的车站,那么就只能直接降落。小夜子很熟悉亚特拉斯的构造,人造地层是由许多空洞所构成的,小夜子在人造地层较薄的池子里安装炸弹,只要将地面炸开,就能够使构造体外露,进去以后是像迷宫一样复杂的检查维修用细长通道,这是在更换第五层照明设备时所使用的通道。 小夜子的脚步声在通道上响起,她在提供维修用的楼梯不断往下走。检查维修的作业员想阻止她时,小夜子做出了这样的警告:「我会把妨碍我的家伙通通杀光。」 小夜子发射机关枪,隧道顿时一片血泊。小夜子心想,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枪。在短时间内就把人杀死和她的作风不合,还是用手术刀慢慢地凌虐玩弄,这样杀人才能感受到生命的重量。通道上响起有人侵入的警报声。 「去死吧,公社的走狗!」 小夜子发射机关枪从正面突围。子弹用完后,她就直接丢弃机关枪,改用肩膀上的突击步枪。人造地层内化为战场,小夜子的白袍瞬间染满鲜血。小夜子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往扶手外跳。亚特拉斯一层的高度,大概是普通建筑物十层楼以上的高度。小夜子拉住脚下的电线,就这样绑住自己的身体,完全不考虑电线的长度或者强度够不够,笔直往下跃,小夜子就这么简单地让自己的身体抛向空中。她就像是跳楼自杀一样,头部往下笔直掉落,在途中因电线长度不足,被迫停了下来,她的下巴也发出喀拉喀拉地晃动声响,离下面还差三层楼的高度,不过并不是会摔死的高度,小夜子不在意脚骨是否会折断,直接飞身跃下。在高跟鞋鞋跟折断之后,她抵达了放置维修用手推车的内部构造最下层。 「这底下就是亚特拉斯第五层了。」 眼前的半球型物体,让附近的空间笼罩在燥热中。往旁边一看,只看得到石油化学企业集团的储存槽。小夜子用火箭筒瞄准之后,毫不犹豫地破坏了照明设备,爆炸让整个简易悬索吊桥随之震动;天花板上的管线发出声响后崩毁,变成一堆残骸。烟尘散去之后,小夜子脚下有光线透了进来,小夜子窥视破洞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下方出现的光景确实是首都层没错。 遭到爆破的照明设备上,其编号也是属于中央政府的,不过,比较大的爆炸声却是从比较北边的方向传过来,小夜子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自己没有炸到照明设备?仔细一看,人造地层上似乎正在进行零星的枪战,游击队队员们正在与首都防卫部队进行战斗。 「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下面竟然在交战。」 通往公社的道路被政府军队和游击队挡住了。即便游击队可以随意射杀,军方那边倒是非常棘手。小夜子心想,总之不下去的话,就无法掌握情况,于是她穿上了降落伞装备,往照明设备的破洞一跃而下。 小夜子感觉自己浑身发热,背脊的部分好像快烧起来了。每次只要一想到自已是为了美邦,身体就会发烫,美邦就是小夜子的生命意义。一般父母做不到的事情,小夜子都可以做到。美邦无法外出,就算要进行活体实验,小夜子也要替她开发出新药;美邦说她想要去公社,即使是要成为骇客入侵宙斯,小夜子也要替她实现心愿。小夜子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美邦很像她女儿。小夜子对着女儿的灵魂这么说:「妈妈这次不会放弃的。」 亚特拉斯第五层虽然是游击队的战场,不过那不要紧,小夜子打算把军方和游击队都当成敌人与之周旋战斗,小夜子打开了降落伞,嘴里唱着摇篮曲:「宝宝睡——宝宝睡——窗外天已黑——」 小夜子的黑色降落伞在首都上空绽放开来。 ※ 「国子大人,你听得到吗?这边是第五小队,已经抵达丸之内线的支柱了,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爆破。」 「动作快点,不然大家都要被杀了。」 「国子大人现在在哪里?」 国子停下脚下的步伐,环顾街道的模样,发现她刚刚已经经过这边一次。 「我现在人在新银座和光大楼前面,要往新霞关国防部的方向前进。」 和光大楼的时钟指出现在的时间,告知国子他们从降落到首都层之后,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之久。再怎么说,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国子无法和武彦他们取得联络,如果不去破坏国防部的司令部,那么所有游击队队员都会受到拟态幻影干扰。 第五小队捎来了消息。「引爆失败,弄错爆破目标了。」 「巨型支柱也处于拟态状态,不要被军方骗了。」 突然,新银座的霓虹灯招牌飞了起来。国子看着霓虹灯招牌变成了攻击式直升机,她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从刚才开始拟态的状况似乎就不是很好,不论是战车或者是装甲车,不知为何都解除了拟态。原因似乎是那架直升机,国子认为是那架没拟态好的直升机刻意告知她位置,这对国子来说实在是太刚好了。 「坠落吧!」 回旋镖截断了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它坠落的同时也引发了周围的爆炸 。国子一看,拟态成卡车的战车似乎也开炮了。 「不会吧,难道有人在掩护我?」 似乎有人正针对国子看不穿的拟态部队进行攻击,虽然对方不是敌人,却是不明组织。国子觉得这个像鬼屋的首都层似乎有不明的事件正在发生。 国防部的司令部对于无法顺利控制拟态的情况感到焦躁不安。 「为什么拟态会被解除?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刻意告知对方位置?」 「可能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进行巷战实战,所以有漏洞吧。」 为了让新型战车进行特定的拟态,所以牺牲了机动力和火力。在亚特拉斯进行巷战不需要高度的机动能力,让街道本身进行拟态是第一次试验。如果不拟态的话,旧型战车的性能还比较强。 「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在第四层进行演习?毁损率居然比预计的还高。派出旧型战车吧,今天之内要把游击队扫荡干净。」 主萤幕映照出白袍女子的身影。以来不及逃走的市民来说,她的行动未免也太冷静了,她在风雨中全身湿淋淋地移动步伐。将军凝视着那道身影,心想游击队里面有这样的人物吗? 「喂!那个女人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在国防部前面。」 在首都层降落的小夜子,因为方向感混乱而感到疑惑不已。虽然肉眼告诉她,自己是走在新银座的路上,但是过去的记忆告诉她这里应该是新霞关。一向用肉眼去记忆街景的小夜子,试图用思考的方式弄出一份地图。她回想起自己走在新银座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火大起来。对没有物欲的小夜子来说,新银座是和她无缘的街道,尤其是当她看到开学大特卖之类的场景时,心里就会有一股想搞破坏的冲动。虽说如此,眼前的新银座却无法引起她那股破坏冲动。小夜子感觉到这里虽有人在的气息,散发的却是一种一本正经的氛围,她感觉自己曾经在哪里有过类似的经验。小夜子在新银座的街道上漫步,试着厘清自己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一面走着,思绪还是离不开新药,简直就像是走在新霞关时会想的事情。小夜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是不会被骗的,这里是新霞关。」 小夜子转过身去,向和光大楼的钟楼发射火箭炮,拟态程式因为爆炸而被解除了,位于新银座的国防部出现在她眼前。士兵们立刻向小夜子开炮。 「我要去公社,这条路是最近的,滚开!」 小夜子拿起武器一阵乱射,一边冲向新外堀通:心里甚至没有躲子弹的念头。虽然子弹贯穿了小夜子的右肩,她却丝毫不感疼痛。似乎只要子弹没贯穿小夜子的心脏,就没有人可以阻挡她。一日一小夜子的弹药用完了,她就会去夺取士兵手上的枪。 反倒是军方陷入了一阵混乱。 「那个人是小夜子,那家伙看穿拟态了。」 陆军以前在第四层就曾经被小夜子识破拟态,小夜子是靠着自己的直觉生存的女人,所以不会被视觉上的幻象骗过去。 将军们还不知道小夜子有多恐怖。 「所谓的拟态是达到分子等级的完美变化,我要证明拟态是绝对不会被识破的。」 新银座的街景被军方拟态成新大手町,瞬间变成很适合上班族的繁华欢乐街。标志和步道拟态得丝毫不差,让人难以判断真假。 「我说过我不会被骗的,愚蠢的家伙!」 虽然小夜子眼前有建筑物,不过她还是按照自己记得的路前进。如果眼前的路走到了尽头,小夜子就用火箭筒开出一条自己的路;如果有河流阻挡在小夜子面前,她就直接涉水而过。小夜子闭上双眼前进,如果感觉到杀气,她就反射性地开枪扫射。她也不去做确认是否击中这种愚蠢的行为,因为小夜子只要感觉人的气息消失就够了。 小夜子每前进十步,大概就会杀掉十个人。她那种压倒性的强悍让军方的士兵为之咋舌。 「对方不是游击队成员,让战车部队回到新银座去。」 小夜子从口袋取出手术刀,往感到压力的方向投掷过去,刀刃仿佛发出悲鸣,刺穿通讯兵的咽喉之后落地。 「这女人简直跟盲剑客座头市1一样……」 小夜子闭上双眼,只靠耳朵、记忆和直觉便踩躏了整个街道,小夜子散发出强烈杀气,可说是最强的士兵。 「小美登里,妈妈喂你喝奶的时间到罗……」 小夜子脸上洋溢着妈妈逗弄婴儿的慈爱表情。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挚爱女儿的笑脸,她对女儿的记忆和情感都未曾稍减。小夜子想像现在女儿要喝奶,感觉乳房涨了一下,溢出了奶水。哭泣的女儿那没长牙的小嘴巴渴求着、摸索着乳房,小夜子回想起哺乳时那段温柔而幸福的时刻。 「呵呵,呵呵呵,喔呵呵呵呵。」 感觉到背后有杀气的小夜子,拔起手榴弹的安全栓用力掷向后方,手榴弹的爆炸把隐蔽起来的士兵全部一扫而空。她又唱起摇篮曲:「宝宝睡——宝宝睡——窗外天已黑——」 小夜子把摇篮曲唱成士兵的镇魂曲,以亚特拉斯公社为目标笔直走去,她背后的死尸已经堆积如山。 ※ 亚特拉斯公社被茂盛森林覆盖住,没有任何爆炸声,一片寂静。明明现在是战时,警戒程度却和平时同样是安全等级。纵使首都圈发布戒严令,公社也会独自发布安全宣言:战争毕竟是政府和游击队的问题,和公社一概无关。 公社管制室的功能偏重于台风资讯和亚特拉斯的维持管理。 「亚特拉斯第五层的中央照明设备似乎遭到游击队破坏,修复需要八小时。」 猛然一看,天花板开了个黑色窟窿,虽然还不至于贯穿人造地层,但在亚特拉斯这还是首见的灾情。 「为了慎重起见,把第六层也封锁起来,新迎宾馆的人全部移到第七层去避难,让美邦大人到新饭仓公馆避难。」 「小夜子该如何处置?」 这让公社的干部们感到很头痛。他们虽然很想像之前那样直接把她关到地牢去,不过这女人一旦离开他们的视线,不知道又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此外,新药的临床试验也还没正式开始,治疗美邦的疾病还需要借助小夜子的力量才行,如果释放小夜子,她一定会用自己的力量向公社报仇。公社干部们一致反对在这种非常时期处理这颗烫手山芋。 「美邦那里有相扑力士人妖在,那家伙足以制服小夜子。把小夜子移到第七层去,找个可以监禁她的场所吧。」 新迎宾馆那边传来了消息,灾情严重到必须放弃部分宫殿,接下来的报告更是让干部们的心都凉了。「小夜子似乎逃狱了,第六层的守卫到处找不到她。」 霎时之间,管制室安静到连水滴在地上都可以听得很清楚。那寂静的水滴下一秒之后,随即被恐怖的漩涡吞噬殆尽。 「谁准她逃狱的,给我逮捕她!把公社的警戒度提升到红色警戒,小夜子要发动攻击了。」 首都层的战争开始后六小时,亚特拉斯公社的警报第一次响起。 「现在立刻将巨型支柱全部封锁,绝对不能让小夜子到第五层去,电梯也全面停止,不管哪层都不能停!」 宙斯一直把小夜子当成是自己最大的敌手,觉得她的威胁性更甚于国子他们的游击队。除了敌国之外,单纯以一个人类来说,这还是宙斯第一次认定某人是它最大的敌人,小夜子的智能的确也凌驾在宙斯之上。宙斯赶紧依小夜子的习性推断她的行动,如果不透过巨型支柱进入亚特拉斯第五层,那么最快速的方法就是破坏人造地层了。亚特拉斯第六层的人造地层中确实破了一个洞,根据宙斯的推断 ,小夜子有百分九十八的机率在第五层,宙斯推测小夜子的目的是入侵它的主机。 宙斯做出的分忻让干部们更加害怕了。 「小夜子已经逃脱了……快请国防部派兵保护公社吧,什么游击队的倒是无所谓,我们最大的敌人已经朝着公社而来了啊。」 「国防部传来报告,首都防卫部队目前正在和小夜子交战,小夜子已经突破新银座的防线,正往新御茶水的方向前进,笔直朝着公社前进。」 「唉呀!真是没用!首都防卫队连个熟女都应付不了,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快点阻止小夜子,连一根头发都不要留下,直接把她烧死吧。」 「要向塔尔夏大人报告吗?」 「发生了这么大的骚动,塔尔夏大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一定心向着小夜子,满心期待着后续发展吧。」 在冷漠的外表下,塔尔夏其实是个对人类潜力有高度兴趣的老人。小夜子虽是公社的敌人,却不一定是塔尔夏的敌人。大家都清楚塔尔夏的心愿就是看到宙斯和小夜子决斗,即使代价是送上自己的一条命也无妨,塔尔夏绝对不会有一丝犹豫。倒不如说,无论是公社或者游击队,甚至政府的相关人士,都只不过是塔尔夏棋盘上的棋子。 「首都防卫队传来报告,如果引爆新御茶水那一带,人造地层的表面有可能会受到极大的破坏。」 「毁损程度大约如何?」 「对人遥地层的主要结构虽不造成威胁,但会造成一个半径百余公里的大窟窿,修补需要花半年以上的时间……」 「允许引爆。」 为了阻止小夜子的攻击,唯有炸毁街道一途。 这是宙斯得出的「最佳」结论,如果再放任她继续进攻,宙斯的主机被攻占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放弃一小部分的亚特拉斯以夺取小夜子的性命,将会是最有效的方法。 「小夜子已经抵达新御茶水,爆破行动即将展开。」 ※ 国子在首都层迷路,找不到一个藏身之所。眼前的街道是拟态而成的,让她无法找到敌方的中枢地带。她和伙伴们之间的联系断绝,完全无法得知武彦现在的状况,也没有任何巨型支柱倒下的消息。国子不由得紧紧握住手中的信号弹,即使在亚特拉斯的作战失败了,也必须通知地面上的伙伴们。国子心想,即使是在暴风雨中,伙伴们应该也会注意到她的信号,国子拉开紧握在手中的信号弹安全栓。 「跟二十年前一样……」 我们的所作所为,难道只不过是重蹈历史的覆辙?二十年前在第四层所发生的第二次森林战争悲剧中,得到的教训还不够吗?现在还要重蹈覆辙,我们应该要在亚特拉斯不发动空中攻击的情况下入侵才对啊,要是无法占领巨型支柱的话,这次作战就算是失败了。 「大家对不起,我的战略失算了,请原谅我……」 国子站上高处,把信号弹投向首都层空中。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放眼望去,首都的上空飞来无数架轰炸机,轰炸机伸展黑色羽翼,悠然地在首都的上空翱翔。那是从小牧那边飞来的战略轰炸机,轰炸机从巨型支柱的缝隙间相继飞入亚特拉斯内部。国子压根没想到亚特拉斯会对首都层进行地毯式轰炸,她凝视着黑色机影屏住呼吸,飞来的轰炸机朝着新御茶水方向飞去消失踪影。 轰炸机的驾驶员发现目标了。 「已抵达新御茶水的上空,首都防卫部队全体撤退。」 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到小夜子耳中,她抬头一看,发现无数架的轰炸机正在街道上方盘旋。小夜子心想:枪击战好不容易才结束,现在换空中这么吵,愤怒的小夜子拿起最后的武器火箭炮瞄准轰炸机。 「我的小美登里才刚睡着呢,安静点!」 小夜子射出的火箭炮击中轰炸机,只见它的机翼燃烧往下坠落,最后坠毁在人造底层的大地上。 「怎么还有苍蝇呢?要是小美登里生病了怎么办?」 即使小夜子想再扣扳机,弹药却已用尽。原本全副武装而来的小夜子,如今手上已经没有任何武器。 就在此时,这股爆炸风暴的风向突然改变了。 「轰炸开始!」 轰炸机开启弹药库,让炸弹从天而降。小夜子看来对落下的火光束手无策,倒不如说,情况到了这地步,小夜子已经有所觉悟了。第一枚炸弹发出的闪光就足以让她睁不开眼睛,接下来的数百枚炸弹更是毫不留情地在小夜子头上连续引爆,小夜子千疮百孔的身体也随着爆风消失。 「美邦大人……」 小夜子的意识逐渐模糊,落下的一滴眼泪遭到火焰吞噬。 新御茶水的街道被红色火焰笼罩。在轰炸风暴中被炸弹吞噬的街道,将首都的天空染成鲜红色,轰炸机不断往下猛投炸弹。 从远方看着这个光景的国子,不由得哑口无言。 「军方竟然这么绝!」 爆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虽然距国子所在之处应该有一段距离,爆破声却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刚刚那里应该有金属世纪的伙伴吧?国子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就算她想要去帮忙,也必须假设战略轰炸机不会飞过来。这根本就是二十年前的恶梦重现!国子闭上了眼睛。 「亚特拉斯真的那么恨我们吗?」 国子的熊熊怒火仿佛都快把雨水蒸发了,她已经放弃攻占政府了。她心想,反正金属世纪一定会战到最后,倒不如先向亚特拉斯报一箭之仇,不弄个两败俱伤她无法气消。国子心想,政府最厌恶的事就是系统故障,要是击败宙斯的话,亚特拉斯就会沦落成只是一座高塔罢了。如果圣堂的人无法住进来,那也不需要亚特拉斯这种世外桃源!宙斯的主机位于公社,于是国子往公社的方向前进。 ※ 亚特拉斯传来军方的消息,新御茶水的街道已被彻底破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地上也出现大窟窿。 「新御茶水已经完全遭到破坏,连一只老鼠都没存活下来。」 「谢谢你们的协助,这样就能守住宙斯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们戮力讨伐游击队。」 公社的警戒程度又回复到绿色警戒,结束作战的轰炸机从亚特拉斯撤回。 「仔细想想,她也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公社之所以会雇用小夜子,是因为她没有野心。女职员们对总是以一袭衬衫和白袍出现在公社的小夜子嗤之以鼻:「我才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呢。」小夜子也不化妆,头发总是乱七八糟,如果好好打扮一番,其实应该也还是个不错的女人吧,但小夜子总是说不在意别人的想法。这样的小夜子,对美邦的感情却异常强烈,在新药的开发上,小夜子可说是功不可没,要是她听从命令乖乖在新迎宾馆待命,她在亚特拉斯的阶级至少会升到a以上,但是小夜子却背叛了公社,理由只是因为公社让美邦哭泣了。现在小夜子死了,所以再也无法问她理由了。干部们想问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夜子变得如此失常? 「至少也是殉职,把小夜子的亚特拉斯等级恢复成a吧。」 「那递补的女医生要怎么找呢?」 「以亚特拉斯等级作为诱饵,到东大医院找找吧,有野心的人自己会送上门来的。」 干部们回想起和小夜子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小夜子当时没有任何的要求,不耐烦地草草签名了事,先前发给她的薪水也似乎没从银行提领过。 「小夜子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啊……」 干部们见到新御茶水的街道遭到摧毁殆尽的凄惨影像之后,纷纷离开了管制室。 ※ 新迎宾 馆的门廊下停着牛车。不知游击队何时会从下方展开攻击,庭园中炸开的窟窿也让人感到不安,高层已经下达命令,要让女官和随从到第七层避难,新迎宾馆的人们争相抢搭在牛车后方并排的巴士。 大家都慌慌张张地搬运行李,只有美邦还在耍脾气。 「妾身不要,妾身不要到新饭仓公馆。你们自己去避难吧,妾身要在这里等小夜子。」 管家脸色一沉,一如往常地诚实报告。为了保命,他不在乎美邦会有何种情绪反应。 「有报告说小夜子在首都层战死了。」 美邦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眯细了眼睛凝视着管家。美邦心想,他刚刚是在说跟小夜子有关的事吧?怎么都听不懂?美邦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美子从美邦身后紧紧拥住她,因为这样,美邦才终于稍微了解小夜子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假咳了一声。「小夜子在新御茶水中被卷入与游击队的战斗,最后殉职了。在亚特拉斯这是常有的事。」 「你骗人,妾身才不相信小夜子死了,你可知道说谎的下场吗?」 「公社方面传来消息,小夜子在今天退职,决定由新的女医博士来照顾美邦大人。」 美子捂住了美邦的耳朵,她心想,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别让小夜子逃狱。美子回想起小夜子离去时的模样,当她说要攻入宙斯主机的时候,美子真的相信她做得到。当时小夜子说的话很有说服力,虽然她个性残酷又冰冷,但总是为美邦着想。女官是因为恐惧才会服侍美邦,而小夜子虽然表达情感的方式很笨拙,却只有她是真的爱着美邦,那份感情就是美子与小夜子唯一的连系。 「说什么小夜子死了,根本就是在说谎。她跟我约好了,她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管家介绍新的女医生给美邦,是一个和小夜子风格完全相反的时髦女性。 「初次见面,美邦大人,我叫鸣濑凉子。我在东大医院专攻免疫学,相信一定对您有所帮助的。」 美邦皱起了眉头。她心想,眼前这女人的香水味未免也太浓了吧?小夜子被汗浸湿的衬衫味道都比这好闻,还有小夜子那因为试药而弄得脏兮兮的指甲,真的好想再闻闻看啊。看那女的指甲那么漂亮,甚至还有指甲彩绘,让人一眼就知道她一定是那种指示学生们做事,最后再夺取他们成果的人。 美邦心想作弄她一下。「嗯,凉子是吧。之前的女医很会做菜,每天都为妾身煮饭。对吧,美子?」 美子与美邦目光相接:「对,对,对。小夜子最会做汉堡了,美邦大人也很喜欢吃呢。」 凉子笑着抚摸美邦的头:「我也很会做汉堡喔,那不如今天晚上就来做吧。」 事情发展正如美邦的预想,她笑了笑。 「喂,管家,新饭仓公馆那里有准备好尸袋吧。凉子啊,看来我们缘分真短,再会罗。」 美邦奔向美子,躲到她的怀里。然后,她终于相信管家刚才说的话了。 「小夜子死了……小夜子死了……呜哇哇哇哇!」 「美邦大人,请您振作!美子一直都会在您身边的。走吧,我们去新饭仓公馆避难吧。」 美子自己也一样想哭,明明好不容易才开始了解小夜子这个人,喜欢上小夜子,结果却要和对方分离,实在是太让人哀伤了。小夜子完全没有私人物品,真的不留痕迹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应该也该留副眼镜下来的。美子忍不住大喊:「我最讨厌亚特拉斯了!」 美子心想,要是身边没有美邦的话,真想马上就回地面上去,因为这个城镇里的人一点都不体贴,在圣堂被居民们戏弄的日子幸福太多了。 突然,大厅的门被粗暴地打开,进来的是一群秘密警察,他们硬是把美邦从美子怀中拉走,然后拿出捉拿美子的逮捕令。 「现在以协助逃狱的罪名逮捕你,跟我们到公社去。」 美子做铐上了手铐。美邦顿时不知所措,只能对着被强行拉走的美子背影大声呼喊:「美子!美子!不要离开我,我要特赦她,你们现在马上给我放开她,这是妾身的命令,不然我叫人逮捕你们幄。」 秘密警察无视于美邦的呼喊,直接把美子带走了。笼罩新迎宾馆的阴影接踵而至,两位曾经让美邦感到温暖的女官如今已经消失了。美邦认为现在身边的人没一个她能信任的,其他人都只是听从公社命令才随从在旁的畜生罢了。美邦只能蹲在地上微微发颤,接受命令的侍者不带感情地把美邦抱起来。 「我们已经没时间了,再不搭牛车出去,就搭不上临时班次了。」 「不要,不要,不要,妾身一步也不离开。谁敢碰我,我就杀谁,降低他的亚特拉斯等级,降低等级,我真的会这么做的。」 牛车载着美邦离开了新迎宾馆,她一边流泪一边哭喊,牛车却只是自顾自地往第七层前进。 ※ 公社的大厅灯火通明。做为祭祀场所的大厅是矿石建造的,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放了一张床,床边放了简单的必要医疗器具,躺在床上的人正是草薙。 「这是哪里?」 草薙因为亮光而醒过来,发现自己右手腕上挂着点滴。他心想,自己的确是在暴风雨中的太平洋遇难没错,不过,最后的记忆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模拟皇家方舟二世的珀耳修斯应该已经沉没了。草薙想试着起身但却感到一阵痛,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意识多久了,遇难后已经过了几天了呢? 「我的伙伴们呢?我是被救起来的吗?」 草薙虽然幸存了下来,却身处于感受不到温暖的房间里,他立刻知道这里不是医院,感觉简直像是被关在体育馆里,他的身体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此时,扩音器发出声音。 「恭喜你,草薙少尉。你说的话和宙斯的密码完全一致。」 「我说的话……?我说了什么话吗?」 草薙喃喃自语起来,这么说来,当初遇难的时候,他在海里似乎听到了谁的声音,依稀记得是这么说的:「大地啊,追随白昼与黑夜,支配世界……」 扩音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 「正是这句话没错,你被亚特拉斯公社认定为正式的候选继承人。」 大厅的门扉开启了。最先进来的是一支细长的拐杖,喀喀作响的声音让人不由得紧张起来,拄着拐杖的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 「你到底是……?」 老人打断了草薙的话,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公社的特种部队救了你。要是没有水蛭子的预言,我们就会在船难中失去你。遗憾的是,搭乘航空母舰珀耳修斯的官兵,除了你之外全数罹难。当然,根据官方说法,你也在死亡名单上。」 「为什么我人会在公社?这里是亚特拉斯第五层吗?」 塔尔夏的眼神依然冷冰冰的,缓缓靠近草薙,眼神甚至比大厅的空调更冷。草薙凝视着塔尔夏湛蓝的瞳孔,就仿佛身处西伯利亚一样。 「你还不知道你的命运,我要把这把剑还给它的主人。」 塔尔夏取出一柄古老的青铜剑。不过,如果塔尔夏没说那是一把剑,草薙应该会觉得那只不过是根棒子而已。刀刃部分锈蚀得很严重,甚至看不出剑原有的笔直形状。 「这种破铜烂铁不是我的。我有一件事必须向军方报告,我想要复职。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准备一下制服吗?」 「我已经跟军方报告过了,梅杜莎把台风当成了屏障。」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公社中会有外国人?我记得这里如果没有内阁等级的许可是不能进来的吧?」 草薙这么一说, 随即理解塔尔夏不是简单人物。塔尔夏背后站着的宫司们,感觉已经习惯服侍他。从他们的态度看来,也不像是在接待外来的客人,看得出他们正提心吊胆地瞥视着塔尔夏。 「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护送某个少女到公社来。现在外面十分危险,处于战争状态。」 「首都层现在正在打仗吗?游击队攻进来了吗?」 塔尔夏用下巴指使宫司动作。手上拿着卷轴的宫司,立刻报告起今天一整天首都层的状况。宫司摊开了卷轴,游击队的进攻过程如动画般展示出来。宫司以淡淡的语气解说着:「在地面上有一支名叫金属世纪的游击队,那些人搭乘旧时代的运输机偷偷进入第五层,目前正在和首都防卫队交战。」 草薙一脸哑然地凝视着影像。 「那些家伙还真是笨死了,陆军拟态部队在首都层拟态建材的支援下,可以发挥最强的能力,他们绝对不可能获胜的。」 草薙熟知拟态战术威力,不由得同情起游击队。在首都层进行的拟态,规模甚至超过航空母舰珀耳修斯以及任何拟态战斗机,现在看来,当初以拟态为目的所拟定的都市计划也不能说是愚蠢了。 宫司指着卷轴的一角,影像呈现出一位势如鬼神,手持回旋镖的粗暴女性。草薙看得瞪大了双眼。 「北条国子!那家伙竟然来了。她不是游击队的女首领吗?」 塔尔夏首次露出像普通人的表情,他显然感到很开心。 「你们两个认识啊?那我就直说了,我就是希望你能把这匹脱缰野马带到公社来。她是和你拥有相同命运的女子,行事要慎重一点。」 「不要,我没有必要去接那种暴力少女过来。要是小觑她的话,下场会很惨的。」 「你说的没错,她已经摧毁了二十辆战车和四架战斗机。」 「亚特拉斯的居民们脸都绿了吧。」 草薙和塔尔夏相视而笑。 「公社的特种部队现在在保护她,但是目前情况很不利。公社和军方作对一事是机密,现在虽然只是以保护国子为主,但再这样下去的话,公社的举动迟早会被军方发现。」 原本只是像影子般暗中保护国子的特种部队,现在竟然也要请求支援。因为国子就是喜欢直接冲向敌人的大本营,再这样下去增援也是必然的。 「国子现在只是个不知道自身命运的迷途羔羊而已,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这位自大的老爷爷,除了我的上司下达的命令之外,我可不接受他人的命令。我欠你的只有人情而已,你救我的恩情我会还给你的。」 草薙拔掉了点滴的软管。 「我会去接她,我要让她欠我一份情。」 草薙光着脚丫下床,地板冰冷得几乎要让他跳了起来。 ※ 凪子等人在圣堂注视着首都决战的状况。在现今这个时代,对于老百姓来说,战争是比运动比赛实况转播收视率更高的娱乐,食品公司的广告甚至以「本公司为军方的官方企业」作为号召,宣传紧急状况储备粮食的美味。国子他们也被拿来下赌注,要是游击队获胜的话,可以拿到大约十亿日圆的彩金。 「国子他们现在到底怎样了?」 监视瞭望台上看不到亚特拉斯的状态,圣堂居民一想到在那积层都市中现在正在进行战斗就无法冷静下来,地面上的部队那边也没有传来国子他们的消息。 「凪子大人,该不会全军覆没了吧……?」 凪子依然不动如山地坐着,专注地看着电视上的画面。 「如果全部遭到歼灭的话,政府的内阁秘书长应该会出来开记者会才对。」 「但是报导说,军方以压倒性的战力追击游击队,而且,刚刚从小牧方向飞来的轰炸机让人很在意。他们会轰炸首都层让人很意外。」 在电视萤幕上出现的旧型战车,显然是用来对外发布的造假影像,那应该是预先录制好的影像,目的是要让民众误以为是在实况转播。无论首都层发生了什么事,地面上的人都无从得知,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国子他们出击之后,圣堂有三分之一遭森林吞噬,植物生长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阻止森林侵蚀的方法只有用火攻,但这毕竟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这些植物趁着圣堂居民睡觉的时候,再度侵占被烧过的地方,他们早晚都必须放弃圣堂。 一名男人进入凪子的房间。 「凪子大人,有一名青年想要进城,现在他人在桥外。该怎么办才好?」 「是新加坡的张吧,樟宜国际机场联络过我了。我跟他的爷爷在学生时期是好朋友,他孙子长大后也变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碳主义者啊。打开大门让他进来吧。」 唯一的出入口桥梁迎来一位久违的客人。在暴风雨中挺直背脊的青年,手里拿着一个小波士顿包淋着雨等待着。 「初次见面你好,凪子大姐,我是张。能见到传说中的碳主义者,真是我的荣幸。我从爷爷那里听过好几次你的丰功伟业,像是看穿碳经济的本质,第一个把石墨当成投机商品等等。」 瓜子其实很想抛弃过去的一切。目前经济碳是时代的潮流,在全球的经济制度转变为碳经济时,凪子在青春年少时曾经参与过,但是现在的她不太愿意提起这些。不过,全世界的碳主义者都知道,以前东京有一位被称为亚洲暴龙的女性碳主义者。一切正如对时代潮流十分敏感的凪子所说的,全新的价值观出现了。在这半个世纪,世界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是专属于资本家的金融市场,在这个时代变成以碳主义者为主流。 凪子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张:心想自己也曾经像他一样充满自信,不禁怀念起过去的时光。 「辛苦你,还冒着暴风雨来。我们的城池虽然很破旧,不过还是可以好好休息。」 「突然来造访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可以向您借用这个城池的金融中心吗?当然我会付费的,我想跟我在亚特拉斯的公司同事连络。」 张在成田机场得知亚特拉斯遭到封锁的消息,现在亚特拉斯各层都禁止进入。他心想,香凛那边目前不知道怎么样了,实在让人担心。在这段期间,或许梅杜莎正在对某处进行头胎租赁也不一定。张正在考虑该如何制止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不过香凛应该会反对吧。梅杜莎的头胎租赁能力,已经超过地球能承受的规模,如果梅杜莎能听从香凛的命令休眠的话那是最好,如果不行的话,那他也只好选择背叛伙伴了。 凪子看到栖宿在张眼底的坚强信念。 「你不只是个单纯的碳主义着吧,我也曾经认识一个眼光和你目光一样锐利的男人,一个亚美尼亚裔的美国人。」 「您说的是纽约银行家谢尔盖·塔尔夏吧。他曾经是我们生意上的伙伴,虽然已经被我们解雇了,不过他还是会出手干预市场。再这样下去,经济碳市场只会越来越奇怪。」 凪子愉快地笑了笑,她的笑声大到身旁的人都吓一跳,因为平时非常冷漠的凪子,居然也会发笑,让人感到意外。 「你的脑筋真的很好,我可以跟你这个能改变时代的男人相遇,真的是太开心了。金融中心就随你用吧,趁这个机会,你也替我处理一下石墨吧,那些石墨市价大概有二十兆日圆,要买进或卖出随便你。」 在旁边听到这些话的人,全部都吓了一大跳。 「凪子大人,您是认真的吗?您要把我们的资产送给这个新加坡人?」 「反正我们如果连住的地方的没有了,要那些石墨也没有用,有人用的话才算有价值。」 凪子的豪爽随行让张笑了出来,心想她真不愧是闻名世界的传奇碳主义 第十一章 全能之神的脑死 拥有人工曼妙身材的身影,降临在首都层的拟态街道上。桃子的身体可是经过了千锤百链才拟态成了女性,那对违反地心引力的d罩杯胸部正微微摇晃。就算在战斗之后,桃子也不忘搔首弄姿一番,只是桃子不知道那种行为就像是男性在展现雄风。 「你还真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啊,如果真要打仗的话,请多用一点头脑。」 国子已经从监视瞭望台的楼梯冲了下去。她感觉置身在这个虚伪城市里,如果不去拥抱一点真实的话,自己的心可能会崩坏。国子后来觉得走楼梯太麻烦了,于是便飞身往下一跃。不知军方知道了多少有关圣堂的事,所以才能拟态得那么像,国子越想就越生气。国子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记得圣堂的路,她的脑中充满复杂的思绪,停也停不下来。 「桃子阿姨,桃子阿姨,桃子阿姨……」 草薙一拐一拐地在后方追着在回廊上奔跑的国子。 「可恶,这路未免也太颠簸了。喂。等一下,等一下啊。」 国子突然停下脚步,追在她身后的草薙瞪大了眼睛,只见国子飞身踏向裸露的接雨管,国子的体重让接雨管往下凹陷,然后管子就像走得太快的时针一样,画出一道大弧形之后掉落在地上。 「那家伙是只猴子,擦了口红的猴子。」 草薙回想起在池袋森林和国子初次相遇的事。就算在首都层,国子的身手还是一样轻盈,草薙发现自己只能凝视着着国子的背影。当时国子让他留下深刻印象,只觉得对方是个活泼好动的少女,如果说话的方式再改一改的话,应该很惹人怜爱吧。国子无疑就像是一阵风一样,现在已成为广场上的一阵旋风。 「我说你啊,运动过量会消耗到胸部的脂肪喔!」 国子从开启的桥梁间隙透出来的光线里,感受到桃子的气息,不知道多少次,国子躺在她膝上撒娇的时候,就是闻到这样的气味,让国子心痛得热泪盈眶。到底自己是想去紧紧拥抱桃子,或者是想被桃子紧紧拥抱,在接下来的短短数十秒,连国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在这心中满是桃子的时刻,头脑发热的国子就像婴儿一样,不能自已地哭了起来。在国子孩提的回忆当中,只要她一这么做,立刻就会被桃子拥进她舒服的怀抱里。 桃子伫立在原地凝视着国子,脸上露出困扰的表情,国子的模样就像是找不到妈妈的迷路小孩。 「真是的,你这爱哭鬼的毛病怎么总是治不好呢。」 桃子温柔地把国子拥入怀中,国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桃子就像是要接受她所有眼泪和哭声似地,戳了戳她的鼻尖,像是念咒语般地说:「可怕的、可怕的东西全都飞走吧。好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喔。」 「再多说几次,我还是觉得很可怕呀。」 「那么,我就再说一次。可怕的、可怕的东西全都飞走吧。」 国子又重复好几次,要求桃子再念几次咒语。每次念咒语的时候,国子就能感受到先前紧紧封闭的心扉逐渐开启。原本国子真的非常害怕,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正在遭受森林吞噬的圣堂、让人搞不清楚真面目的首都层、失散的伙伴们,以及凪子的背叛,如果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些会令她非常头痛。不过,国子现在似乎有种多少能接受的感觉了。在她眼前的桃子,仿佛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令人觉得很温暖。在桃子的拥抱之下,国子打从心里感觉到未来仿佛也变得光明了。在桃子念完咒语之后的第二天,总会是个幸福的日子,所以国子相信这个战场未来也会是光明的。国子这么想之后睁开了眼睛,只见在她面前的桃子,笑容就像盛开的牡丹花一样灿烂。 「我本来是打算来救桃子阿姨的,结果却被桃子阿姨你看到我这么丢脸的样子。」 「第三性是很喜欢引人注目的,你想要救我还早了十年呢,而且我随时可以重新转换性别喔。那么,因为我救出了被囚禁的公主,应该要有奖品才对啊。」 国子悄悄地跟桃子说:「那么,我就把那个追在我后面、总是爱乱来的小伙子交给你吧,要煮要烤都任凭你处置。」 「那么,我来吻他好了。」 桃子现在正好对男性很饥渴。后方传来有人从楼梯滚下来的声响,桃子知道那是草薙之后,她现在没有了「那个」的胯下变得非常有感觉。 「我要开始吃白马王子大人了。」 「哇,那个人妖阿姨在啊。」 桃子使用寝技十字固定法把草薙压制在地,就好像他是桃子的床垫一样。因为桃子喜欢柔道,所以学会寝技,被桃子用十字固定法压住的男人,没一个能逃过她的手掌心。桃子每次使用寝技,就会显得异常兴奋,因此她总是在比赛时被判「指导」1。这种寝技总是有些情色的感觉,国子从来就学不来,不过或许应该说是不想学吧。草薙被桃子压在地上猛亲,皮带被抽掉,直到桃子说声「我玩腻了」,才把他丢在一旁。 「你的床上技巧真差耶。男人在床上像只冷冻鲔鱼,这样是会被嫌弃的喔。」 「呜呜,好过份……」 将裤头拉上的草薙泪眼汪汪地说,这样的遭遇可能会让他再也不相信女性了吧,正确来说,应该是再也不相信第三性才对。国子看着草薙害羞的样子,趁机落井下石嘲讽他:「原来你是一只冷冻鲔鱼啊。」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桃子有气无力地梳整乱掉的头发,她刻意趁此机会顺便示范给国子看,国子也模仿她的动作,把脖子的头发往上梳拢。这两人之间的亲子关系,就好像是野生动物一样,再这样下去,十年后的国子就会像桃子一样,拥有男人杀手的别称了。 桃子单手拿着爱马仕的包包,一边哼着歌。 「那么,之后该怎么办呢?我想去新银座买东西,你给我们带路吧。」 「阿姨,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战场,你知道吗?」 「没关系,桃子总是这样的,你就配合她吧。」 刚刚还哭着的国子,现在露出了笑容说话。虽说目前是身处在拟态圣堂广场,却依然觉得亲切,总觉得这里就像地面上一样和平。桃子也像平常一样站在圣堂的监视瞭望台,撑着脸颊眺望。 「讨厌,传说中的花之江户到底在哪里啊?这里好像大峡谷一样。」 从高处看过去的首都层,如今景色变换成像荒凉的溪谷一样。 「军方正在拟态呢,所以找不到新霞关在哪里。」 「对了,武彦他们怎样了呢?」 「没联络上,我当时在集合地点新日比谷公园没看到他们,而且巨型支柱也没被攻占。」 「换句话说,打败仗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即使桃子小姐特地来帮助我们,还是没用啊。」 「桃子想入住的亚特拉斯,对于外来者的管制好像很严厉。」 国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现在眼前的风景是未开拓的大自然,那么就可以开垦之后直接住下来了,可是那只是虚假的自然风景,谁也不能保证一个小时之后还会不会是相同的景色。首都层完美的防御让国子忍不住大叫。 桃子默默地把盾背的包包抱在胸前。 「美子她在上层唷。」 「真的吗?美子应该移居到新六本木去了吧。」 「她好像是在新迎宾馆当女官,她还帮我逃出来。」 桃子往上看,但晚霞已经覆盖住第六层的人造地层,什么也看不见。桃子知道,她和美子只能在梦中相见了,桃子也知道美子在她身后送别时,曾经默默啜泣。桃子心想,如果是自己站在同样的立场,一定也会如此。 「她真是我们第三性的巨星,是我的骄傲。亚特拉斯对游 击队来说是地狱,但对美子来说却像是世外桃源一样。」 国子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她虽然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但现在却像是跟两名战友一起来的。 「如果说亚特拉斯是婆婆建造的,你会吓一跳吗?」 桃子的心揪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凪子吗?不会吧。那个老婆婆虽然是只老狐狸,但也不会夸张到那种地步。建造亚特拉斯?不可能,不可能,她建造圣堂倒是很认真。」 「我看到婆婆年轻时的影响力了,她是创立亚特拉斯公社的总裁,东京再生计划似乎就是婆婆提案的。」 「那为什么凪子要下到地面去呢?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亚特拉斯这里才是凪子的城堡不是吗?」 国子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到底是相信什么而来的,或是现在开始该相信什么?所有事情都让她感到疑惑。 「我们到底是为何而战呢?是为了什么而生存下去呢?又是为了什么而死呢?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现,储存在圣堂里的石墨,应该是婆婆的积蓄吧。不是因为她对时代变化很敏感,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改变时代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会积揽那么多的资产。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草薙听了两人的对话之后,咳了一声。 「所以说,这场战争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军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你们就快点投降吧。」 「你不要装出一副自己好像很懂的样子,我们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战,当然可以投降,但政府的森林化政策太过分了。狰狞的植物就像肉食性动物吞噬着地面,你能想像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你说得太夸张了,森林化只是单纯让植物快速生长而已。」 「并不是。你自己也看过城市被森林吞噬的情况吧,现在池袋森林的规模已经是十年前的二十倍了,人类已经失去防守的能力了。」 「但那也是碳时代的宿命,因为植物吸收了大量的碳,所以生长速度才会变快。」 「你不要以为教科书上教的都是正确的,急速推行的政策必然会遭遇挫败。旧时代的工业化改变了地球,现在的方法更是在侵蚀地球,生态学不可能创造出这种威胁文明的大自然。」 「碳经济的理念就是要追求人类活动与大自然的共存,我也知道文明和自然无法共存,所以要人类离开地面,移住到积层都市的话,亚特拉斯是最理想的城市。」 「如果以为碳经济只会带来利益那就错了,人类不能把二氧化碳浓度当成储蓄使用。你应该也有在马尔地夫看过吃经济碳的怪物吧,要是和那一样的东西再出现的话,现在的碳经济就会完全崩坏。」 草薙并不知道梅杜莎就在马绍尔群岛上。国子这位碳主义者已经预期到经济的崩坏,草薙被野蛮的游击队这样说,感觉很不快。大部分的人都坚信碳经济仍有未来,政府当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有危机感,不过想讨伐梅杜莎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梅杜莎以台风作为自身的盾牌,根本无法对它有任何物理性的破坏,现在能做的只有祈求它不要向日本经济伸出毒手而已。 「真糟糕,被游击队看穿日本未来的经济了。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能继续存活下去呢?」 国子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说道:「只能把人类的经济主导权转让给地球。」 「你在说什么啊?」 「现在的地球型经济,都是按照着人类的步调在走,所以才会产生像经济碳之类的制度。但是地球有地球的作法,如果不弄清楚这一点,无论创造出什么新概念,人类都会毁灭。经济只能跟着地球的步调发展,由地球主导的经济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经济。」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你脑袋有问题啊?」 「你才有问题呢!以经济碳为本位的经济已经是人类的极限了,石墨已经快没有价值了,应该赶快把石墨全部卖掉,才能准备好面对新的时代。现在价格已经在波动了,笨蛋才会相信会回复原状。」 「但是谁敢做出像脱离碳本位制这种大胆的事?现在只有咬着牙继续生存下去吧。」 「借由森林来吸收碳,这种做法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你看市场就知道了。在这之前,美国的碳指数是一,代表吸收的碳比大气中的碳还多,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人类发现有哪种削减碳的方法比森林化更有效率,那么一,定会开始暴走的。」 「笨蛋,现在吸收碳的唯一方法就只有透过森林。」 「可是虚构出来的经济不可以吸收碳喔。政府应该要听听我们的话才对。」 原来如此啊,草薙这么想着,塔尔夏之所以对她有兴趣,不只是因为她是少女而已,再这样下去,军方可能会错杀人才。因为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公社才要保护她吧。草薙从口袋中拿出卡片让国子看。 「公社希望能延揽你,我只是受命而来。」 「公社要找我?为什么?」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但我也有自己的救命恩人,唉,情况很复杂啦。总之因为欠人情的关系,我只是听救命恩人的话而已。」 「我是因为要攻入首都才来的,公社找我有什么事?」 「这是某个白人爷爷的命令,如果想知道的话就去问他吧。」 国子心想,草薙应该是指影片中坐在凪子身旁的白人男性,凪子和那个白人男子究竟有什么盘算呢?她因为凪子而碰巧来到首都层,白人男子一定是知道这件事才会来挖角,这是探听他们兴建亚特拉斯计割的好机会,不过自己的行动好像全部被他们看穿,国子感到很不开心。 「转告那个男的,我去公社就是要打倒宙斯,我来这里是希望亚特拉斯接受难民入住而已。」 桃子被闪闪发亮的通行证照得目眩神迷。 「我也被招待了吗?」 「并没有,阿姨,为了拯救游击队的伙伴们,请你在这里好好努力吧。」 「真过份耶,怎么可以把少女丢在战场上啊。」 国子生气地转过头去说道:「要是不能带桃子阿姨一起去的话,那我也不要去了。」 「哇,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女人啊。军方还包围着这里呢,为了你自己好,还是到公社避难吧。」 「我不能对伙伴见死不救,你不是军方的人吗?把你当成人质一起带走的话,军方也会合作的吧。」 「你这家伙,看看四周吧,看到那种拟态,你还敢说这种话吗?」 不知何时,周围的景色幻化成为伦敦街景,光是要在这种不断变化的都市中生存下去就很困难了。 桃子手里一直压着一个小箱子。 「好奇怪喔,压下这个按钮的话,脚下的水泥似乎会有变化……」 桃子压下按钮的瞬间,脚下的围墙开始幻化为大楼的屋顶。 「那个,从哪里拿到的?」 「我刚刚从爱马仕包包里找到的……」 桃子手上拿的是小夜子用过的宙斯终端机,那是美子偷偷放在她皮包里的。桃子从介面上按下解除按钮,解除了原本呈现圣堂景象的拟态,广场变回了运动场,西栋变成了体育馆,桥梁变回了道路,原来这里是一所学校。 「我们用这个展开攻击吧。」 「哇啊,你还有力气啊,饶了我吧。」 「你不来也没关系,你就跟公社说我逃走了就好,其实真的逃走也好。」 桃子拿军方的战车做实验,注视着眼前的拟态情况。战车就像是黏土作品一样,随着桃子的操作,变化出各式各样的形状。 「马车虽然很好,但是太引人注目了,没办法好好操 作。你看这个如何?」 桃子将拟态设定成有外交车牌的交通车。 「这样最好了。变成美国大便馆的座车,政府就不敢出手了。」 国子和桃子坐进去发动引擎,草薙想都不想就跟着冲进车里。 「我也去,把我当成你们的俘虏好了。」 「要是惹麻烦的话,我们会把你丢下去喔。」 「我也有过好几次拟态作战的经验。首都防卫队的战术,主要是把入侵者逼到人造地层的末端,那是他们一贯的作法。如果你们想找到金属世纪的伙伴,就要带我去。」 国子他们乘上交通车往海市蜃楼之都前进。车子上的外交车牌,让他们顺利通过每一处的安检,国子朝着武彦他们追击的地区前进。 ※ 香凛的办公室位于亚特拉斯第三层,那里也成了战场。刚刚头胎租赁才遭到干扰,被梅杜莎锁定的地区,一个接着一个被别的碳主义者买走,就好像香凛的手法都被看穿了一样。 「亚马逊的农地被买走了,那里明明就是没有资产价值的土地,究竟是为什么?」 对方的投资方法仿佛在撒钱一样,就好像行将就木的有钱人自暴自弃地大洒钞票,再这样下去,梅杜莎想下手都没办法下手。对方一直在收购梅杜莎将碳指数减少的地区,香凛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对方收购马来西亚的柔佛工业区,进行废业手续,匹兹堡也是一样,世界各地的重碳债务地区相继遭到并购,香凛只能假设对方是想阻止头胎租赁之后的投资。 「克菈莉丝救救我,我们的公司就要被击垮了。」 在法国破产好几次的克菈莉丝出现在萤幕上,身上穿着修道服。 「这都是神的宠召,我已经不再碰碳市场了,阿门。」 这是香凛第一次看到克菈莉丝的样子,克菈莉丝在香凛心目中一直是个挥霍无度的奢豪女,但现在眼前的克菈莉丝已经毫无欲望,不再像过去那个欧盟市场中远近驰名的碳主义者。张把克菈莉丝打得体无完肤,没办法东山再起,负债超过百亿欧元。克菈莉丝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要求香凛捐款给教会。 「收入请全部捐给盖伦大教堂吧。我已经厌倦充满铜臭的碳市场了,我要在神的身边侍奉祂。」 「你在说什么傻话,快把欧盟的头胎租赁功能转回东京,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只是比谁撑得久而已。克菈莉丝振作点。贫穷的克菈莉丝,贫穷的克菈莉丝,贫穷的克菈莉丝。」 「哼,贫穷的克菈莉丝,还真是让人怀念的名字呢。现在请叫我梅丽·罗伯特姐妹。」 克菈莉丝唱起凄凉的赞美歌曲,身上背了钜额债务的冲击,让克菈莉丝完全失常了。 香凛怒火攻心,她可不准克菈莉丝把公司的财产挥霍殆尽,还一心想逃避。 「如果你想去当修女吃冷掉的马铃薯的话,那就随便你。要是你无心工作,我就只能对你提出背信诉讼了,你就给我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这种时候能依靠的人只有张了,如果他已经到东京就好了,不过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张,请你帮助我,我们的公司……我们的公司……」 联合国发表了碳指数速报值。虽然香凛透过梅杜莎努力地想压低碳指数,但各国的碳指数都在飘高。因为香凛很在意美国的碳指数,于是打开apec的网页,她吓了一大跳。 「碳指数一·五二。」 投资的资金全部泡汤了,再这样下去,梅杜莎的信用会下降。不出香凛所料,好几个碳银行都要求中止买卖,碳主义者对弱势的伙伴是十分残酷的,如果银行方面不肯借钱,那么就无法进行头胎租赁。 这种异常事态让梅杜莎也陷入错乱,程式投射出来的立体蛇影,呈现火焰般的赤红色。 香凛,救救我。水位正在不断上升,如果不把堤防再提高一公尺的话,我就会淹死了。是哪个家伙在阻碍我的头胎租赁?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暂时先从市场上撤退吧,我一定会阻止这个坏蛋给你看的。 「克菈莉丝,你最后一次跟张联络是什么时候?」 「何等恩友慈仁救主,负我罪愆担我忧。」2 「别唱了,别唱了,我可不信怪力乱神,这世上最有力量的就是金钱,如果因为贫穷就改变信仰,那可真是丢碳主义者的脸啊。」 香凛心想,她才不听这假修女传道,要是公司破产,连她自己的亚特拉斯等级也会下降。亚特拉斯是一个只对有钱人微笑的城市,舍弃欲望就代表着会被驱逐到地面上,为了要和父母一起在亚特拉斯过幸福的日子,就必须不断提升自己的亚特拉斯等级才行。香凛的信仰就只有亚特拉斯等级而已,那就是皈依全能之神——超级电脑宙斯。 「克菈莉丝不是最爱奢华了吗?我买镶着亮片的修道服给你,还附赠钻石念珠,拜托你恢复原样吧。」 但是克菈莉丝只是神情恍惚地不断唱着赞美歌,不论香凛怎么诱惑她,克菈莉丝都没有反应,她在短时间内先是变成富豪,紧接着又破产,这样几次忽富忽贫的,已经燃烧殆尽了。克菈莉丝下半辈子只想和信仰共度,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真是够了,随便你,爱吃冷掉的马铃薯就随便你吧,贫穷的克菈莉丝。」 香凛切断通讯。没过多久,梅杜莎传来报告。 香凛,我已经知道阻挠头胎租赁的企业是谁了,我们遭受到东京新大久保町地区某个碳游击队基地的金融攻击,就是那个目前在首都层发动战争的组织。我们的资金已经快要见底了,快点让张调度上海分公司的资金过来。 圣堂的金融中心是张在指挥的。如果说圣堂男人们的战场在亚特拉斯的话,那么女人们的战场就是在碳市场了。她们虽然晈着牙等待亲人在首都层战斗的消息,却没有因此心烦意乱,士气一反常态地高昂。 芳惠的声音在金融中心回响着。 「太好了!击溃沙乌地阿拉伯的头胎租赁了!接下来,梅杜莎预计会在拉脱维亚共和国现身,它会想收购里加的工业区。请下达指示。」 「买下来!」 这里就是现在张指示出手的地区。身着特攻服的不良少女,比张更早看穿梅杜莎的习性,芳惠投注资金的手段是一流的。张心想,如果芳惠浮上台面,一定能变成比克菈莉丝优秀的碳主义者,她为何埋没在这座偏僻的森林里呢? 在一旁协助张的凪子,脸上露出了微笑。 「在我指导过的女孩们当中,芳惠对市场的第六感最强。虽然这女孩个性有点灰暗,不过本性很温柔,你有兴趣吗?」 「嗯,衣着那么华丽的动物,在新加坡算是蜥蜴等级了。」 「我方的资金只剩一点了,你气度还真好,愿意让自己破产,实在是很有趣。」 「对不起,但对方的资金应该也同样探底了,再过不久,梅杜莎就会失去市场的信用了。」 纽约市场因为碳泡沫化而被炒得沸沸扬扬,目前已经呈现恐慌状态,而且蔓延到全世界了。隐没在森林的城市揭开了碳经济终结的序幕。 「崩坏之后的责任由我来承担。香凛,这是最后一击了,收购中国重庆市,把所有的资金都砸进去。」 张的声音微微颤抖。 香凛,我已经知道敌人的真面目了,从新大久保町地区阻挠我们的人就是张。他银行帐户的资金全都流进了新大久保町地区,他在新加坡、上海和台湾的公司都破产了。 「是张吗?为什么张要这样?我们不是伙伴吗……?」 香凛悲痛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办公室中。遭到一起设立公司的伙伴背叛,让她眼前一片空白。碳主义 者是为了利益而行动的人种,不会动用到自己身上的钱。当初就是张对香凛的经济碳循环系统大肆赞扬,还建议她运用到全世界,如果没有张,香凛就不会成功,她不明白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香凛的胸口就像被撕裂般疼痛。 「好过份,我最信任的人却……直到最后,我都还相信张是站在我这边的,他却……」 一直强装冷静的香凛,眼眶泛出泪水。小女孩的眼泪散发出让人疼惜的气息,滴落在桌面上漾了开来。香凛抱起躺卧着的泰迪熊,跪坐在地上哭着。她不想被人当小孩子耍,原本打算振作起来,可是最后一道防线却崩溃了。原本的同伴都相信金钱才是最强的牵绊,如今已经不复存在。最先背叛的人是塔尔夏,不过香凛已经把那家他用梅杜莎分身开的公司逼入绝境;协助香凛打倒塔尔夏的克菈莉丝,现在也成了修女;然后,张为了制止石田金融,在市场上对香凛拔刀相向。香凛心想,数个月前才一起席卷世界市场的伙伴,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 「这样算什么伙伴,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大家都太任性了,哇啊啊啊啊啊!」 香凛,我还在这里,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梅杜莎的蛇影变成了绿色,平稳地晃动着。香凛心想:面对事関公司存亡的危机,唯有电脑能冷静地观察动向。公司还是可以生存下去的,即使只成功一次也好,一定要让投胎租赁成功,不把张打垮教人怎么甘心?香凛哭了一下子之后,眼里重新闪烁起光芒,然后全砷贯注地敲打着控制面板。 「从法国、新加坡,还有纽约市场撤退,把头胎租赁的功能集中在东京,一口气豁出去。」 香凛选择重庆市作为最后决战之地。如果世界最大重碳债务地区的碳指数下降,那么失去方向的庞大资金就会流入重庆市。无论如何,香凛都必须让头胎租赁成功,这样才能获胜。 「要求银行免除我们的手续费,就以总金额的百分之五还给银行当利息,我们必须恢复信用才行。」 香凛即将背水一战,对她来说,这次的决战是要击溃伙伴的一战。张虽然是个优秀的碳主义者,不过毕竟梅杜莎的基本设计还是香凛自己做的。香凛把梅杜莎的功能设定在最高值。现在重庆市的碳指数是二·八八,如果一口气下降的话,中国的碳经济也会泡沫化。设定头胎租赁之后,重庆市的碳指数预估值算出来了。 「〇·〇四八,还可以啦。梅杜莎!我们要上罗!」 ※ 圣堂的张抢先一步行动了。 「开始收购重庆市,瞄准工业区。」 在张的指示之下,工业区相继被并购。梅杜莎也来到重庆市了,资金狂潮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席卷整个中国市场。如果条件没有比头胎租赁更好的话,那么收购就失去意义了。张在重庆市投入的实质资金已经超过六千亿元,不过比起张的收购条件,梅杜莎提出的条件还更好。 「香凛设定了让人无法置信的条件,这样是不可能获利的。」 「别想压制我,我会提出更好的条件。」 于是,凪子在全世界碳主义者的瞩目之下,重新在市场上现身,她开启冻结了半世纪以上的帐户。然后,全世界的碳主义者,都在倾听凪子的话语。 「我是北条凪子,现在我开始要收购重庆市。投资者们,请相信我的能力,我会加倍把资金还给你们的。」 被称之为亚洲暴龙,传说中的碳主义者登场,在市场掀起一阵风暴。凪子汇集资金之后全部注入重庆市,在一旁的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凪子展现她压倒性的力量。凪子的手段一点也没变迟钝,比起现役的碳主义者更加出色。张这才了解到,自己的力量还不及过去碳主义者的一半。得到凪子的帮助之后,张逆转了劣势再次获胜,现在有一半的银行都愿意借钱给凪子,胜负就此底定。金融中心传来芳惠尖叫的声音。 「太好了。申购成功!敌人撤出市场了。」 一直站着的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往后跌坐在椅子上。 「呼,这么一来梅杜莎也完了。」 香凛,石田金融破产了,银行通知我们终止一切往来,对方要用投资公司恣意进行头胎租赁的名义,向我们提出违反商事法的诉讼。我们彻底败北了。 「破产了……!」 呼吸急促的香凛呈现缺氧状态。萤幕画面上正在计算的负债总额还没停下来,看样子会超过二十兆日圆。随着眼前的数字不断增加,香凛的神经也越来越麻木。单位是百万元的时候她露出了微笑,当单位变成百亿的时候,她像是快笑掉下巴一样疯狂大笑。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好痛苦啊,还是放弃好了,这是什么鬼数字啊?这我怎么付得起啊?就算我投胎转世几百次也没办法啊。数字还在增加吗?个、十、百、千、万……兆,二十兆日圆啊。真是棒极了,啊哈哈哈哈哈。」 香凛总算能理解克菈莉丝受到的惊吓,甚至也有要信教的念头了。不过,克菈莉丝的负担充其量也只有一兆日圆上下。香凛心想,如果负偾一兆日圆就要进修道院,那么负债二十兆日圆该到哪里去好呢?或许可以安逸地待在没有水也没有空气的月球上,她想在月球上俯瞰着底下的俗世过活。 「石田金融从今天起倒闭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香凛的笑声让梅杜莎也抬起了头来听。 ※ 在亚特拉斯公社方面,塔尔夏始终在旁观张和香凛的交战。年轻的碳主义者反目成仇,误入歧途。塔尔夏移动西洋棋盘上的棋子,用代表骑士的马吃掉了皇后。 「张是找了凪子来当盟友吧。香凛没有好好使用梅杜莎来竞争,我还以为她会是个更有竞争力的少女呢……」 外面已经是爽朗的晴天,虽然昨日一战所掀起的暴风雨仍在持续,不过已经逐渐减弱,只有各地还陆续发生零星战斗,塔尔夏正等着看政府何时发布胜利宣言。 「国子还没来到公社吗?」 被塔尔夏瞪视的干部们吓得直打哆嗦。 「那个……根据现在收到的报告,他们夺走了战车正在战斗。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宙斯的终端机,目前正以拟态的方式应战。」 塔尔夏一听到他们夺走了宙斯的终端机,拿着棋子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 「不过,请您放心,终端机虽然是属于公社的物品,但是只能驱动宙斯的一小部份功能,大概是可以使用拟态和解除拟态的程度而已。」 战斗的转播实况进来了,国子他们夺取了军方的战车,以拟态的方式瞒过敌人的耳目,目前已经突破新银座。公社指派的支援部队也报告无法继续支援下去了。听到这些,塔尔夏脸上露出了苦笑。 「居然能把宙斯的终端机弄到手,真是个厉害的女孩。我们派去保护她的男子呢?应该也觉得她很棘手吧。」 「放走那个年轻军人真的好吗?现在战车里面可是有两个重要的候选者喔。」 「没关系,这正是试探他们力量的好机会。五十年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死的。过了这一关之后,前方才能看见远大的未来。我们的支援应该很足够了。对了,美邦到新饭仓公馆避难之后,情况如何?」 「美邦失去小夜子之后思绪混乱,她身旁的胖女官被逮捕之后,美邦就好像失去了内心的支柱一样。」 「美邦也还是个重要的候选者,不过她不会乖乖被人幽禁起来的。加强警戒。」 塔尔夏远远眺望着窗外的战争。 公社的地下室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入口设置的贵宾室虽然很豪华,但进去之后却是个牢狱,就连政府监狱的环境都没这 个牢狱那么恶劣,内部的湿度和臭味比下水道还严重。盛装打扮的宫司们在充满了昆虫和老鼠腐败臭味的牢狱不停出入,这里的最深处就是公社最高负责人水蛭子的办公室。 昨天有新的住客从新迎宾馆来到这里,那就是协助小夜子逃狱的美子。美子在黑暗的空间里微微颤抖。 「我居然沦落到这种地方来,果然还是别来亚特拉斯比较好……」 牢房暗到无法看清有多小,酸腐的味道多半是老鼠或什么动物的尸体腐烂气味,因为实在是太思心了,美子甚至不想去确认到底是什么。除了气味腐臭之外,还有其他让她难受的部分,牢狱里三不五时会听到尖叫声,不知是否有人遭到严刑拷打,而且还有「呜啊啊啊啊啊啊」的凄厉嘶吼。美子光是想像这种拷问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觉得很可怕。 「桃子姐不知道有没有安全逃出去……」 美子心想,要是桃子好好使用藏在爱马仕包包中的终端机,应该可以顺利开启正在保养维修的巨型支柱电梯,足以让一个第三性顺利逃出了。充满不安的美子,也只能相信桃子平安无事,这样她心里至少还保有一丝的光明。另外,美子也很担心美邦,因为身边跟着一群疑心牛暗鬼的人,心里一定很不愉快。 「美邦大人,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忍耐,美子每天都会在这里祈求您平安的。」 美子用满是污垢的衣角轻拭泪水。 隔壁的牢房中又传来惨叫声。美子心想,这里大概真的是牢房吧?从通道上而来的大宫司们,身上穿的都是金线织成的鞠水干3,如果说他们是守卫的话,服装未免太华丽了。不过那些人居然像是在对身分更高的人鞠躬,关在隔壁的人究竟是谁呢? 「直接把……加强……宙斯的警戒层级……吧。已经被……大蛇……锁定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被尖棍打得满身是血,痛苦衷嚎。接收到神谕后的大宫司们直接离开了牢房。 「马上向塔尔夏大人报告,水蛭子大人说出神谕了。」 宙斯再次设下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 穷途末路的香凛收到了克莅莉丝传来的讯息。 「香凛,如果让梅杜莎脱离人类的控制,应该能导引出不可限量的能力。」 「克菈莉丝,你回来了。」 克莅莉丝向和她一样破产的香凛伸出了手。在她唱着赞美歌的同时,也治愈了自己的心,斗争本能也随之觉醒。这女人的人生就活像是个节拍器,激烈地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摇摆,内心的绝望越深,反动的力量也就越强。克菈莉丝是一个没受到强烈的刺激,就感觉不到生存实感的矛盾女人。 克菈莉丝变穷之后,更深信自己命中注定会变成有钱人,所以她决定再一次挑战市场。 「我已经厌倦修女的生活了,赞美歌又不是情歌,不会让子宫疼痛的歌就无聊透顶。」 「克菈莉丝,你还是不习惯粗茶淡饭吧?」 「吃了那么难吃的东西,大脑都会生霉菌呢,只吃豆汤跟面包对美容保养不好,人家想吃的是肉啊。」 如果把人类分成草食性和肉食性的话,克菈莉丝就是肉食动物。对她来说,如果不去狙击猎物然后直接生吞活剥,她就感受不到生存意义,或许这是因为克菈莉丝从小就被灌输在野外才能存活的观念。 「梅杜莎的生存本能已经设定在最大值了。我要变更头胎租赁的程式,可以吗?」 克菈莉丝急速拉高梅杜莎想像空间的水位,直到它快要淹死的程度,这是让梅杜莎自行摸索降低碳指数最有效率的方法。 「快住手,克菈莉丝,梅杜莎会被你弄坏啦。」 克菈莉丝不听香凛的制止,逐渐把水位升高。 「快啊!梅杜莎,让我吃肉吧,否则淹死你喔。」 在梅杜莎的想像空间,目前海面水位高度是一·九五公尺,马绍尔群岛的堤防高度是两公尺,水位再高五公分,就会到达梅杜莎系统预设的「死亡」高度。被逼到绝境的梅杜莎决定孤注一掷,而它锁定的目标是——日本政府。 香凛,我想连上宙斯。可以拯救公司负债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没有办法骇进宙斯里啊。」 「不,梅杜莎会有办法的。」 「克菈莉丝,你不知道宙斯的能力才这样说。」 「不要紧的,我相信香凛制造的梅杜莎。那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碳主义者制造出来的东西,不是吗?」 香凛听到克菈莉丝的话而鼓起了勇气。对,如果是梅杜莎,一定可以做得到。反正现在已经和被流放到地面上没有两样了,与其抱着负债在地面上过活,倒不如堕入地狱还比较轻松,阎罗王生前也没有负债吧,最后有幸见到梅杜莎充分发挥能力也不错。香凛的身体靠近桌子。 「为了要突破宙斯的防火墙,现在我要变更程式,万一被逆向搜索,或许会感染攻击性病毒,这样可以吗?我可没有解药喔。」 为了要让梅杜莎的能力集中在解码上,香凛变更了程式。若要和世界上最强的电脑宙斯战斗,必须尽可能删除不必要的功能,所以香凛移除了优先度的程式。她已经把塔尔夏和张的事都抛在脑后了。 「宙斯的速度太快了,我没办法支援。梅杜莎你要每百万分之一秒就登入宙斯一次,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的判断战斗了。」 优先度是梅杜莎和人类唯一的连结。梅杜莎的能力是否能对抗宙斯?若是把最终判断交给人类决定,那么梅杜莎的速度多少会比较迟缓,所以香凛将优先度的第一位改写成「梅杜莎」。 「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弄到政府的资产,那就可以再次回到市场上,投资公司或银行会加三倍的利息给我,之后一定让他们无话可说。哼,给我记住。」 若是把政府的资产弄到手,即使是张收购的地区,也可以用十倍的价格进行头胎租赁。梅杜莎已经准备好了,香凛要使用世界市场的终端机骇进亚特拉斯公社。 「把钱都给我吧!」 ※ 梅杜莎程式的蛇影袭击公社。 公社响起了警报,不久前公社才阻止过小夜子的攻击,现在再次遭到骇客攻击。管制室每百万分之一秒都要防御对方的入侵。 「敌人是不明的电脑系统,因为速度太快,所以无法锁定。我方用一亿位数的乱码对应。太快了。敌人的目的应该是最高机密。」 「把位数增加到百亿,推估一下对方到达最高机密的时间。」 「大概需要三个小时,敌人拥有和宙斯同等级的性能。」 听到警报的塔尔夏,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皇后棋,再次摆到了棋盘上。 「这样才是新时代的碳主义者。香凛,你真是让我改观了,我好久没这么兴奋了。」 制造出宙斯的人是凪子和塔尔夏。宙斯诞生的时候,曾被誉为百年内都不会再出现的超级电脑,结果才过半世纪,就遭到实力不分伯仲的系统威胁。时代的变迁速度远远超乎塔尔夏的预期。 「凪子,正如你所说的,这个世界一点也不无聊喔。以前的我,根本想像不到居然会有这么有趣的事情发生,梅杜莎入侵宙斯真是让我愉快啊。」 塔尔夏的桌子上摆着梅杜莎的终端机,只是一直都没打开电源。塔尔夏心想,香凛最后是否能战胜宙斯呢?在那之后,未来会变成如何呢?西洋棋棋盘上的棋子什么也没回答,不过塔尔夏的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键盘。 管制室里笼罩着紧张的气氛。主动发动攻击的梅杜莎,现在仍被困在宙斯的无限回廊之中。梅杜莎发现自己在相同的场所来回绕了百万圈,它在回廊里似乎发现了什么, 像是有人曾经经过这里的痕迹,那个人似乎发现了穿越这个回廊的方法,然而再往前一点,气息就消失了。梅杜莎开始模拟对方如何穿越回廊,然后它发现了同样的方法。 管制室陷入恐慌状态。 「敌人的电脑发现新的方程式,和小夜子发现的一样,距离抵达最高机密的时间还有一分钟。」 香凛,我找到取得最高机密的密码了。请在三十秒之内替我输入。 离梅杜莎骇进宙斯只剩短短的三十秒,香凛小巧的指尖在键盘上跃动,她逐一输入三组密码。 太阳啊,升至天空,照耀大地。 月亮啊,升至天际,照耀暗夜。 大地啊,追随白昼和黑夜,支配世界。 香凛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密码解开了!宙斯开启了。」 宙斯在香凛的面前恭敬地跪着,邀请她进入光之世界。宙斯告知香凛,他已经决定将她认定为aaa等级,并自动显示最高机密,那就是亚特拉斯计划的全貌,香凛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亚特拉斯的真相。」 所谓的东京重建计划只是便宜行事。亚特拉斯的完工模型是一个非常调和的美丽世界,为什么政府要往上兴建都市,理由其实非常合乎逻辑。了解这个计划之后,就可以了解政府为何把经费倾注在亚特拉斯。为了完成亚特拉斯的兴建才创造出人类阶级制度,结果居然让平民如此在乎自己的亚特拉斯等级是升或降,现在看来真是讽刺滑稽。香凛的父母,甚至连她自己,将人生都耗在亚特拉斯等级上,结果那只不过是政府怕平民太无聊而设计出来的制度。 香凛气到发抖。「开什么玩笑,逼着我赚钱结果却是这样,我绝不能原谅!」 被宙斯认定为aaa等级的香凛,开始调查亚特拉斯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告诉她,日本是因为受到半世纪前第二次关东大震灾的教训,才展开了亚特拉斯计划,但实际上则不然,只是刚好遭受严重天灾的时点和经济转变为碳经济的时机点相同。即使没有发生严重天灾,亚特拉斯计划也依然会实施,这一切都经过巧妙的设计。 香凛开启亚特拉斯阶级上位者的档案,发现一共有三个人跟她同样被列为aaa等级。其中一位是北条国子,香凛以前骇入警政署时也曾经发现过,这位游击队女首领在地面上的理由,资料里面写得清清楚楚,记载着亚特拉斯公社第一任总裁北桑凪子特地从公社那里接手的来龙去脉。 另一位具有aaa等级的人,则是新迎宾馆的美邦。 最后一位aaa等级的人是陆军的草薙少尉,他的纪录也十分复杂,被宙斯认定为aaa等级也是最近的事。以前他的亚特拉斯等级甚至低到连第一层都不能人住,但却突然被认定为aaa等级,在他的项目中标记着「遗传特性」。香凛有种自己被愚弄的厌觉。 「我可是得工作得和蚂蚁一样勤奋才能留在亚特拉斯,这样的制度不要也罢!」 无论宙斯如何决定,香凛知道自己不具正统性。她心想,国子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出生之后又靠自己的力量觉醒,然而自己却得靠不正当的骇客手段,才能被宙斯认定成虚假的aaa等级。香凛知道真相之后,当然不想再遵守这样的制度。 「居然把我当笨蛋耍,那就应该付我相当的赔偿金,这种制度搞得我又喜又忧的,我绝对不能原谅。」 香凛毫不犹豫地要求宙斯显示政府的资产,进入日本碳银行的网页之后,香凛眼前出现了总额八百兆日圆的资金。 「我要毁了这样的世界!」 香凛抱着梅杜莎的终端机,悄悄离开了新六本木的办公室。 ※ 公社因为宙斯被骇客入侵而陷入危机。 「宙斯决定的分级出现错误,该怎么办才好?」 「宙斯的决定是绝对的,没有办法覆盖。」 「不能让民间的人知道亚特拉斯计划的全貌,到底是谁输入密码的?」 「是住在第三层一个叫石田香凛的少女,她是滥用头胎租赁让业绩急速成长的金融公司董事长。」 「逮捕她!」 「我们不能对宙斯决定的人选下逮捕令,移送检方也不会通过的。」 如果宙斯对不具继承资格的人做出决定,那么亚特拉斯计划将会完全泡汤。脑袋一片空白的干部们,听到背后传来尖锐的拐杖声响。 「只好把宙斯初始化了。」 干部们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塔尔夏在说些什么,塔尔夏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椅子上。管制室顿时一片寂静。干部们心想,眼前的这个老人恐怕连日本政府都想卖了吧,不禁背脊一阵发凉。 「塔尔夏大人,这是不可能的啊。如果把宙斯初始化的话,这段期间亚特拉斯将陷入脑死状态,一片混乱,这样一来,从以前到现在的政府资料将会完全消失。」 「没关系,就初始化吧,你们还在干嘛?现在立刻执行。」 拐杖声让公社职员们身体都僵硬了,这种时候更觉得自己像蚂蚁一样悲惨。日本政府的资料被这个亚美尼亚裔美国人一句话就毁掉了,似乎很不合情理。 「至少请让我们向首相报告。」 塔尔夏靠着椅背往后倒,往上看着天花板。 「事后报告就可以了,初始化要花多少时间?」 「需要四十八小时,在这段时间内,亚特拉斯等同手无寸铁,防空系统和拟态程式全部会解除。」 拐杖碰地一声,粉碎了众人的反对声浪,宙斯立刻被初始化。因为操作员实在太害怕,所以输错好几次指令,感觉就像是士兵在按下核子弹发射按钮之前那样踌躇不安。在按下初始化按钮之前,操作者好几次转身确认干部们脸上的表情,不过上司们的脸看不出到底是同意或不同意。 操作者想要站起来。 「不行!」 此时塔尔夏的拐杖飞快地伸了出去,把男操作员指尖下的执行键压下去。断路器启动,立即转变为预备电力。在陷入一片黑暗的管制室里,只见电脑萤幕上无情地闪烁着「初始化中」的文字,日本政府所有的外交资料和犯罪档案都将变成白纸。管制室某处传来神经兮兮的低声窃笑,亚特拉斯就此分裂。如果这么一想,不笑好像不行,于是室内到处都传出疯狂的笑声。 ※ 国子才刚救出伙伴,就察觉到首都层的异变,四周原本是溪谷景色,现在变成新大手町的冰冷街景。 「桃子阿姨,发生什么事了?」 开着战车的桃子摇了摇头。她手上那台终端机可以抑制的拟态范围非常狭隘,绝对不可能解除大规模的拟态。国子乘坐的战车的拟态状态被解除了,他们感到很慌张。 「这就是所谓的战车吗?马上就会变成岩石或是瓦砾了。少尉,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草薙头上被敲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的景色,这里好像是政府的中枢地带。大规模的拟态转变为街景,眼前的新大手町和远方大笨钟的位置,确实是一模一样的。 「管理国防部电脑的是宙斯,宙斯应该有不断电装置,而且受到层层的保护才对,现在这样或许是出了什么差错吧?」 因为草薙的知觉太常受到拟态左右,所以对于眼前见到的东西无法立刻相信,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觉得自己看错了。 「你还说你很熟悉拟态战术,现在军方都撤退了,那边已经陷入混乱了。」 道路上就像是废墟一样静悄悄的,坐在驾驶席上的桃子把战车停了下来,因为电子装置有点问题,所以无法顺利操作。 「国子, 好奇怪啊,就算按住终端机也不能拟态了。」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存在的首都层意志,如今忽然消灭了,整座城市就像是被勾走魂魄,失去了生命。 同样察觉到亚特拉斯发生异变的人,还有地面上的游击队主力部队。原本紧闭的巨型支柱门扉,突然间自动开启。游击队员们一直处于备战状态,此时心想该不会是军方部队下到地面上来了吧?因而引发了一阵骚动。不过,门扉开启之后就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提心吊胆地走近去看,只见到空荡荡的车辆停在车站前。在其他巨型支柱应战的部队也传来相同的报告,地面上所有车站往亚特拉斯的路都开启了。 「国子大人已经攻入巨型支柱了,我们冲进第五层吧!」 游击队员们终于等到了高速电梯,于是把战车和装甲车塞得满满的,总数超过千人以上的主力部队,拿着身上仅有的武器,一口气袭向首都层。 ※ 在第七层避难的美邦,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你们打算把妾身关在这里关多久?」 「直到战争结束为止,到时候会立刻请您回到新迎宾馆去的。」 「妾身不喜欢这里,也不喜欢新迎宾馆,妾身想要自由的生活。」 「那也请在公社迎接您过去之前先暂时忍耐了。」 「把美子还给妾身,如果放了美子,她会让妾身从这里出去的。」 不论美邦怎么叫喊,女官们始终只是出言安抚她,虽然女官委婉的话语中还充满希望,不过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谁也不知道。 「有你们在身边都快让妾身窒息了。退下,退下吧!」 偌大的大厅留下美邦孤伶伶一个,只有绝望和孤独陪伴着她。美邦心想,小夜子死了,美子遭到逮捕,她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不见了,现在她身旁的人,不是杀人凶手,就是吃药破坏自身人格的人。美邦刚来避难时,还觉得洗链的新饭仓公馆充满着和外交场合相应的奢华气氛,不过还不到两个小时,就遭到新迎宾馆那种满是憎恶、怨恨、及恐惧的合黑气氛感染了,这一切都是馆内那些人的错。人类释放出来的气,居然强到可以笼罩整个建筑物。无论装饰房间的艺术品有多么高贵,只要一个心里有病的人住进去,就仿佛染上了毒。现在这时候,新迎宾馆一定充满了干净清澈的气氛吧。 还有一件让美邦觉得很厌恶的事,原本她以为新女医博士凉子今早必死无疑,但她现在居然还精力充沛地活着。管家本来站在后门等着死尸袋运来,如今看起来正为自己没得手而感到悔恨。凉子窥伺着美邦的脸色,但还不敢奢求能看穿美邦的想法。凉子依照约定拿着亲手做的汉堡排过来了。 「那么,美邦大人,不知道这合不合您的口味,请您尝尝。」 只见凉子端出的料理,上面的盘饰连一流的厨师都显得自叹不如。她为了让美邦开心,还把红萝卜雕成樱花形状,总之,光从外观来看,谁都会认为这道料理一定很美味,不过,以不会做菜的人来说,感觉目的却像是要分散注意力。 「凉子啊,真的很美味呢。不过妾身现在想吃蛋糕,小夜子可以做出二十几种蛋糕来让妾身吃到饱,你可以吗?」 凉子眼神发亮地点了点头。 「包在我身上,蛋糕是我最拿手的料理唷。」 到了下午,凉子做好的各式蛋糕,感觉就像五个糕点师傅做出来的一样豪华。美邦尝了一口,忍不住低声呢喃,即使在新迎宾馆,也没有这么厉害的糕点师傅。美邦原本只觉得凉子是喜欢装盘摆饰的女医博士,没想到这女的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那个,凉子啊,妾身要求你替我烤蛋糕,确实有点强人所难,真是不好意思。你可以弹奏乐器给妾身聼吗?妾身想舒缓一下。小夜子很会拉小提琴,吃完点心之后,她都会拉一曲妾身喜欢的『恶魔的颤音』给我听,你会拉吗?」 那是塔提尼4的作品,是一首需要发挥高难度技巧的名曲,还被称作难曲小的难曲。 「如果美邦大人不嫌弃我拉的曲,那就让我为您演奏吧。」 凉子脸上露出微笑,拿出自己的安默丽小提琴。美邦原本打算用小提琴刁难她,没想到凉子以出色的指法及弦刷拉法,演奏起『恶魔的颤音』,悦耳的音色让女官们都聚集到大厅来,以往受邀到新迎宾馆演奏的小提琴手都没凉子厉害。凉子的能力深不可测,明明拥有如此高超的演奏技巧,足以担任首席活跃在世界舞台,却以医生自称。美邦咬着下唇,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凉子演奏结束后,在美邦耳边悄悄地低喃:「我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唷,哼哼哼哼。」 凉子的这句话让美邦不寒而栗,看来凉子已经把美邦的个性摸透了。尽管如此,凉子却毫不畏惧美邦的力量,甚至选在这绝妙时机给美邦心理压力。美邦心想,公社新选任的女医博士是个恶魔,如果这时候美子在的话,就会打凉子一巴掌。美邦开始思念美子了,于是美邦秘密地叫来随从们,以解放他们为条件,叫他们把牛车牵出来。 「我们到亚特拉斯第五层去,把美子从公社里救出来吧,一切的责任由妾身承担。救出美子的话,我会给你们奖赏和休假,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随从们听到可以卸职之后,内心开始产生动摇:心想可以不用再过着时时刻刻担心不知何时会死的日子也好。他们想要忘却在新迎宾馆如恶梦般的生活,迎接新的第二人生。随从们全副武装驾着牛车出发,毫不犹豫地向公社派的守卫兵开枪。 「闪开,闪开,闪开!牛车要通过了,挡路者死!」 牛车从新饭仓公馆逃了出去,随从们朝追来的人发射火箭炮,然后用机关枪扫射突破盘查口。最后的难关是巨型支柱,随从们原本想用炸药把门炸开,但是当电梯到达时灯却是亮着的。不知道何时开始,所有施加在巨型支柱的封锁都被解除了,随从们歪着头感到奇怪。 「美邦大人,我们可以往下了。宙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宙斯应该也会忌讳妾身吧,它有时也是站在我这边的。下去吧。」 于是牛车往第五层下降。 ※ 宙斯一进入休眠,整个公社的状态就像是一个人赤身裸体在热带雨林中迷了路一样。巨型支柱究竟是开是关,甚至游击队是否来到附近都无从得知。距离宙斯初始化结束还有四十六小时,在这段期间,只能依靠人眼目视得来的情报。 「新饭仓公馆向公社报告,美邦大人似乎离开了第七层的样子,估计目的地是要到公社去。」 「巨型支柱是开着的吗?这样的话,地面上的游击队队员不就……」 「应该已经进来了吧,那孩子运气真好。」 塔尔夏没有特别惊讶。他心想香凛应该也会趁这个机会大干一票,下次香凛现身的时候,应该就会挪用政府资产进行大规模头胎租赁了。塔尔夏对此有点在意,于是打开梅杜莎的终端机看看,正如他所料,存取的动作遭到拒绝。梅杜莎仿佛变成一头真正的怪物,只需依照自身的思考和判断,就有能力吞噬市场。 「太出色了,不愧是创造出梅杜莎的碳主义者。」 塔尔夏认输似地大声叫喊。自从塔尔夏来到公社之后,看起来就像是返老还童一样,失去了年长者的威严气势,显现出年轻人陶醉于自己力量的傲慢。小夜子、香凛、国子、美邦、张,他们无预警的行动,给了塔尔夏活力。 「时代即将面临变革,比我逝去的青春时代更有趣啊。」 开辟碳时代的始祖正是凪子和塔尔夏。他们很早就洞悉时代的未来趋势,订定出全新的规范。碳税的导入对国际社会来说是划时代的提案, 所以他们获得了众人的支持。当时,地球因为石化燃料枯竭和人工经济失衡而陷入衰败,大家都相信导入地球型经济能让地球恢复和平及秩序,不过,订定新槼范的塔尔夏深知人类的本性,而经济的本质就是人的欲望,无论订定出什么新规范,人类都会找出滥用的方法,正如香凛找出实质碳和经济碳的差别,进而创造出经济碳循环系统一样。塔尔夏创造的世界秩序,还不到五十年就破绽百出,在这之后,该如何制定新的秩序呢?塔尔夏想自己亲眼见证,即使为此破产他也完全不在乎。 「年轻就是力量,我打从心底羡慕你们啊。」 干部对心情好到用鼻子哼歌的塔尔夏耳语: 「宙斯呈现脑死状态的话,也会连带影响到拘禁水蛭子大人的电子结界。」 ※ 水蛭子果然开始暴走了,公社地牢的大宫司们得知这样的消息之后聚集在一起,正在思索应对方式。 「不能让水蛭子大人逃出电子结界。」 「为了平息怒火才唤来沉睡的巫女,却害得所有巫女都被杀了。」 水蛭子趁全能之神宙斯不在的时候,试图逃出电子结界。万一水蛭子逃离了结界,想再捕捉就十分困难,即使执行献上活人祭品的血腥仪式,大多都不会再降灵。先前为了逮捕水蛭子,牺牲的人命不下百人。 「绝对不能让水蛭子大人逃走,这样公社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当初兴建亚特拉斯的时候,频频发生意外事故和工程不顺的情况。亚特拉斯在模拟阶段设计十分完美,但是实际建造时却发生很多无法控制的事,建筑体的固有振动一直都是个问题,而在高度快达到一千公尺的时候,振动已经达到无法不正视的程度,在这种剧烈的摇晃之下亚特拉斯根本无法住人。而这个问题之所以能够解决,靠的不是科学的力量,而是咒术的力量,下达指示的人正是塔尔夏。某天,塔尔夏出现在公社,告知公社的人要献上活人祭品,公社职员按照他的指示,把分属十二生肖的孩童献给巨型支柱作为祭品之后,亚特拉斯的振动才逐渐平息。自此之后,挑选活人祭品,透过咒术支撑亚特拉斯建设的特殊巫女,就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而那号人物就是水蛭子。但是必须遵循古代仪式才能成功捕获水蛭子的灵体,若让她逃走,亚特拉斯的固有振动又将成为棘手的问题。 在结界被捕获的水蛭子,半裸着身子披头散发。 「我会对,抓住我,宙斯,复仇。不准,把我,抓回牢里。呜啊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大人,请您冷静。」 宫司们手上拿着竹枪,肆无忌惮地刺着水蛭子的身体。痛楚才能让水蛭子对肉体有所知觉,若是让肉体感到痛楚,水蛭子的灵体就会回到肉体之中。 「你们这些可恶的家伙,子子孙孙,都会遭到,我的诅咒,呜啊啊啊啊啊!」 「电子结界被破坏了!」 「不准退下,压住她!」 宫司们抱持着必死的觉悟面向水蛭子,水蛭子空手抓住枪柄,用力抓住宫司的领子,往咽喉狠晈下去,她呸地一声吐出一颗喉结,喉结凄惨地在地面上旋转。要跟这样的怪物对战,居然却还不能杀死她,简直是太无理了,结果水蛭子终于突破了电子结界。若是就这样被她逃出首都层,那事情就非常棘手了,公社所做的坏事都会被世人知悉,公社必须竭尽全力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水蛭子大人觉悟吧!」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宫司们一起用竹枪贯穿水蛭子的身体,总计十支竹枪从四面八方刺了过去,水蛭子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之后气绝身亡。 「不行,水蛭子大人的灵体要逃走了,快叫巫女过来。」 「巫女全都被杀死了。」 大宫司门匆促的脚步声回荡在通道里。美子从牢狱缝隙偷窥情况,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大宫司的脚步声停在美子的面前,他的摄影镜头义眼锁定了美子。 「你出来吧,任命你为亚特拉斯公社的最高经营负责人。」 「我吗?」 美子果然若失地歪着头。 ※ 牛车发出沉重的声响逐渐逼近公社。 「在美邦大人面前不得无礼。」 随从们把眼前所见的障碍物全部破坏。路上他们曾经遭遇军方的装甲部队,只花了五分钟就解决他们,随后便直接往公社的方向前进,途中也好几次遭到游击队的抵抗。牛车抵达公社门口之后,用火箭炮轰开了大门。 公社干部们对美邦的到来十分讶异。 「不能杀她,她是重要的候选者。」 随从们一边以机关枪扫射,一边进入出云大社的斜坡。在扫射出堆积成山的尸体之后,往本殿的方向侵入。 「美子被囚禁在地下,快去救她。」 美邦不顾随从们的阻止冲向公社内部。因为举行仪式的关系,她之前就来访过公社好几次,所以她对内部构造很清楚,其中最诡异的就是最高经营负责人所在的地下室。纵使是美邦,至今也从未看过最高经营负责人的脸。位居公社顶点的最高经营负责人是个谜样人物。 「妾身是美邦,退下,退到一边去!」 在美邦一喝之下,宫司们都跪了下来,甚至有宫司因为初次见到美邦而非常感动。美邦打开通往地牢入口的桧木门扉之后吓了一跳,那扇门后面是臭气足以比拟下水道的异样空间。 「美子,美子,妾身来救你了。」 美邦窥探一间间的牢房想找出美子。最深处的牢狱那边还有一扇雅致的门,美邦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不可思议的光景。美子被带进结界,似乎被当成了活人祭品,正在进行着某种诡异的仪式。 「危险,请不要靠近。」 美邦被大宫司用双手从身后架住,她亲眼目睹了恐怖仪式的进行。 天清净地清净内外清净六根清净 天清净为清净天的七曜九曜二十八宿 地清净为清净地的神三十六神之内外 净为清净家内三宝大荒神 六根清净为净其身其体之污秽 请八百方的诸神共同赐予我清净 美子的身体随着祷词的节奏剧烈摇晃,有一股不明的力量侵入她的身体,美子的神经似乎因为恐惧和痛苦而爆开。在美子的身体里,一股黄泉国度的浑浊之气,以及一股出云大社的圣洁之气,正在激烈地彼此纠缠。两股气息在狭窄的身体里缠斗,让内脏为之烧灼。大脑里仿佛有电流火花迸裂,在回路里相互激荡。每次身体痉挛,回忆也会随之飞掠而过:曾经在「热带鱼」扮演丑角的过去、对于桃子的回忆、在圣堂流过的泪水、国子的成长,还有在新迎宾馆的日子…… 「美邦大人……」 美子用残留的些微意识寻找美邦,美邦被大宫司从身后架住,想要挣脱而猛晃身体。美邦要去救她,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美子最后看到美邦哭着呼唤着她名字的身影,随后美子的意识随着一股不明的感觉被侵蚀殆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虫在体内噬咬的感觉让美子发狂,她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头发从根部变成昆虫的触觉,身上的毛孔似乎窜出腥臭的烟,肠子犹如蜈蚣般蠕动,改变了位置,内脏不停膨胀又收缩,耳朵深处奇痒无比,让她放声尖叫。然后,她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一闭上眼睛便会看到虫子,她的理性被逼到意识的角落,暗忖与其像现在这样,不如死了算了,最后她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扭曲。 祷词结束之后,水蛭子诞生了。 大宫司恭敬地介绍:「美邦大人,这位就 是亚特拉斯公社最高经营负责人,水蛭子大人。」 水蛭子露出锐利的眼神瞪视着美邦。 ※ 在首都层所有十三个巨型支柱的车站,全部都门户大开,地面上的游击队主力部队如雪崩般一涌而入。 「攻入新霞关吧,一鼓作气进攻吧!」 被称之为强大火力的旧时代战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电梯里驶出,开始展开第一波炮击,那声响代表主力部队到达了。 「对大笨钟展开炮击!子弹要多少有多少,不用觉得浪费。」 连结地面及首都层的高速电梯,已经遭到金属世纪攻入。电梯不断输送物资过来,就像是补给站一样。游击队拥有补给站之后,便可同正规军一战。国子在亚特拉斯攻略战当中,投注最多心血的部分就是补给战术。在前线战斗的游击队,原本只能执行短期的密集攻击战术,但是这样根本不足以与具有压倒性兵力的军方首都防卫队交战,而军方也很清楚,游击队只要过了二十四小时,火力就只剩下五分之一,所以军方的战术就是等待游击队战力的消耗。不过,如果游击队有后方支援,那么就另当别论了,只要能攻下巨型支柱,金属世纪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火力可以膨胀到百倍以上。补给部队可以送来兵器、燃料、食物、弹药、装备这五项军需,而且如果以车站为基地,那就随时都可以接受补给。巨型支柱环绕着亚特拉斯,如果全部攻下,那么就等同于包围整个首都层。相反地,如果军方断了补给路线,游击队就等于遭到孤立了。这就是为什么攻入巨型支柱对作战如此重要。 炮弹直接命中大笨钟的钟塔,钟塔上弥漫的烟雾就代表反击的狼烟,国子一看到便知道战局逆转了。 「主力部队攻进来了,我们必须赶到距离最近的有乐町巨型支柱去。」 「你有带我的换洗衣服和化妆品来吗?」 桃子也加速踩下油门,坐在隔壁的草薙抱着自己的头。 「唉呀,要是你们这些家伙老实投降的话就好了……」 「这次要换军方对我们投降了,你不跟着来我家吗?我可以雇你当桃子阿姨的性奴隶唷。」 「我不需要冷冻鲔鱼。」 「我可不是鲔鱼!」 国子打开战车舱门到外面来,映入她眼帘的战车都是自己人,金属世纪的战车组队攻了进来。国子挥舞着双手,战车部队发现她之后便停了下来。 「国子大人,您没事吧?我们一直都很担心呢。我们也来了,所以请您可以安心了。有乐町线巨型支柱已经设置了司令部,请在那边指挥。」 「补给还顺利吗?」 「真不愧是国子大人,您拟定的作战计划真是完美,两小时之后会有三倍的兵器和二十倍的弹药补给。」 「我方火力要能和首都防卫队相抗衡,至少也还要花上六个小时。敌方的战车装备了拟态装甲,所以要特别小心,这件事情也传令下去。另外,街道也会拟态,现在只是刚好没有拟态,或许突然又会开始也说不定。」 桃子也走出了战车。 「也有像我这样拟态成女人的情况,所以要特别小心。」 「桃子,你这家伙还活着啊!这真是好兆头,这样就不会中弹了。」 每个战车部队的队员都争相摸起桃子的身体。桃子总是说第三性是游击队解灾除厄的大神,不知为何,只要摸到桃子的话,就算上战场也能平安生还。口里说那是迷信而不肯摸的士兵们,后来都战死了,从此之后,桃子就有战场圣母的别名。 「好了好了,各位,请来摸摸本小姐的好身材吧!」 桃子高举双手摆腰扭臀,第三性就是喜欢受到男人们的瞩目。在她教给国子的事当中,也包括了安慰士兵。桃子唱歌安慰疲惫的战士们,无论如何她都要鼓舞大家。桃子拥有出色的战斗能力,很适合在前线交战,个性方面也很积极好战。这样的桃子出现在战场上,让金属世纪的士气也随之高昂。 「我这是胸围九十公分的火箭巨乳喔!」 桃子敞开衣领,队员们欢声雷动,桃子不禁得意了起来。战士们摸着桃子的胸部、屁股,还有大腿,桃子此时也开始发出了娇喘声。 草薙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国子。 「喂,你就是在这样的教育被扶养长大的吗?」 今天一整天在战车里草薙都坐在桃子和国子旁边,对于她们几近下流的谈话感到诧异。草薙是从充斥猥亵言谈文化的军队出身的,但对于两人的交谈内容当中的「高度专业知识」,他也不是完全清楚。当草薙插嘴问:「『银』是什么?」,她们两人听了只是大笑。草薙心想,再这么下去,国子变成桃子二代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国子的贞操观念一定会遭到破坏。 国子感受到草薙轻蔑的眼光,于是瞪了他一眼。 「你敢碰我的话,我就把你过肩摔喔。」 「谁想要碰小鬼的身体啊,为什么你的身体正面和反面都是背部啊?呜哇啊啊!」 被国子过肩摔的草薙,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政府军队和游击队的战斗不分上下。失去拟态外衣保护的战车,撤退的速度也变得缓慢,完全趋于劣势。拟态战车的外表就像堤防的消波块那样呈现三角形,而电脑的3d绘图就是利用三角形的形状在做排列组合,透过拟态战车和消波块形状的连结,可以轻易幻化成所有形状。不过,这样相对也牺牲了战车的火力及机动性,若是失去拟态,战车就和地上爬行的毛毛虫没有两样,即使发现敌人,也无法回转炮身加以攻击。没过多久,遭到攻击的拟态战车变成了蜂窝。 「在战力齐备之前,我们要死守巨型支柱!」 国子进入设立在车站里的司令部,确立了新霞关的战略布阵方针,不断输送过来的补给物资也陆续到位。接下来军方会加强火力在巨型支柱攻略战上,目前的巨型支柱已成为游击队的要塞,军方现在的防空系统和拟态都已经失效,国子打算让他们陷入苦战。 「国子大人,地对空导弹已经配置完成。」 「如果战略轰炸机飞过来就直接击落,不能让他们进入亚特拉斯。轰炸机昨天轰炸了新御茶水。」 「了解,绝对不会让他们进入的。」 巨型支柱相当于亚特拉斯的脊椎,要是这里遭到轰炸,人造地层就会坠落。即使政府宁可牺牲老百姓也要采取地毯式的轰炸,应该也很清楚把亚特拉斯当成人质会变成怎样。 「救出我方当先锋部队的伙伴,武彦那边有捎来任何消息吗?」 「还没,gps也无法确认他的位置。」 「找找看,如果没办法把司令部交给武彦,那我就没办法上战场。」 桃子从货柜里的补给物资中拿出亮片服饰,那是劳军用的舞台装,国子的补给物资也到了。 「国子,收到迦旋镖罗。」 桃子手里拿的回旋镖,上面有国子的龙卷风标帜。新造的回旋镖是有三个刀锋的风车型,即使是桃子也没有勇气空手接住这种回旋镖,而且三个刀锋在携带上也比较不方便。国子无视于桃子的担忧,感到十分开心。 「这是用拟态材料做的喔。」 国子打开护手上的开关之后,回旋镖的形状随之改变,拟态成上半身的防护衣。若是穿着它的话,就不必用手去拿了,这样回旋镖就变成了兼具攻守功能的武器。 「这是物理研究所古河先生的创意,胸部的尺寸比较大喔。」 防护衣的胸围设定成国子理想的c罩杯,就像是变成了充满魅力的女人一样,国子得意地挺起了胸。 「变态做的武器很危险的,应该不会突然拟态变成奇怪的玩具 第十二章 森林污染 新御茶水遍地满是弹坑,光景就像是有大气层的月球表面。在尼古拉教堂的瓦砾堆下发现的女人,正是小夜子。她从暴风雨里捡回一命,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喂,你没事吧?」 虽然小夜子对武彦的声音有所反应,不过她嘴里只是不断重复念着美邦的名字。小夜子一直徘徊在梦中,梦境里出现了新迎宾馆那座开满昙花的庭园。那一夜,幸福仿佛触手可及。小夜子原本已经不奢望此生还能再次体验到幸福,在那瞬间内心激动不已。那一瞬间,小夜子忍不住松开了理性的束缚,享受美妙的滋味。但是,幸福在对小夜子露出诱惑的笑容之后,就从她面前消失了。幸福女神非常清楚,获得希望之后再堕入绝望深渊是多么让人痛苦折磨,总是从背后冷不防地把人推落。已经处在幸福的人一定会这么问,为什么你不攻击女神呢?只有扇打女神的脸颊,飞踢女神的下巴,打断女神的鼻梁,唯有凄辱女神的贞操才能独占幸福。小夜子尽管对人残酷,却不会对女神表露憎恶。即使幸福女神只会带给卑下的人绝望,小夜子仍会对弛屈膝跪下。即使是因为小夜子和幸福无缘,但她就是只能如此生活的女人。 小夜子想让美邦看得到昙花凋谢后的世界,她心里很清楚那个让人愉快的世界只是一场梦境。不过现在的她,只想和昙花一同沐浴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当小夜子清醒之后,就要面对阿修罗世界。 ——美邦大人,请再次赐予我力量。 小夜子紧紧拥抱梦里的美邦,告别了梦的世界,接着她只能朝着满是血腥味的方向前进。小夜子感受到肩膀挫伤的疼痛,脑震荡带来的恶心,以及鼻腔充斥着硝烟味。然后,她耳边响起如警铃般的男人嗓音。 「醒来了!喂,你没事吧?」 小夜子在武彦的怀里醒来。她感觉到某种物体盖住了自己的脸,于是伸手摸向唇边,触碰到了氧气面罩。武彦替她的腿止血,告诉她现在的状况。 「军方好像使用了催泪瓦斯,还好我们有准备面罩。我很想要找医生过来,可是这里装备不足。」 「没关系,我就是医生……」 意识完全苏醒的小夜子,冷静地诊断起自己身上的伤口,大腿似乎因为暴风而有玻璃碎片刺进去。武彦战战兢兢地替她治疗,可是技巧很不熟练。小夜子从白衣内袋取出手术刀。 「没插到动脉,借一下打火机。」 小夜子用火焰消毒完手术刀之后,毫不犹豫把手术刀刺进自己的大腿。她完全不把汩汩流出的鲜血当一回事,直接用手术刀清理伤口里的玻璃碎片,这个画面让她身边的武彦几乎快昏厥过去。小夜子取出鲜血染红的玻璃碎片之后,随手就往背后一扔,腿上的伤口就像是缺氧的鱼一样张大了嘴。武彦他们的急救用具无法进行缝合手术,于是小夜子的目光移到了自动手枪上头。 「借我子弹,至少有一发吧?」 小夜子拆开弹壳取火药涂进伤口后点火,接着她的大腿肌肉传出烧焦味,不禁皱起了眉头。火焰把她大腿的神经给烧断了。小夜子绷紧全身仰起,持续压住伤口,只见伤口有如被焊接般黏合起来。 「这女人,居然用火药来缝合伤口。」 武彦心想,这女人是战地医院的医生吧。她已经习惯用对待物品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身体。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武彦是佩服她的技术。 「绷带给我,你的技术很差,应该是要这样缠的。」 缠完绷带的小夜子站起身来。武彦感觉到她的臂膀充满了力量,任谁都无法想像,她刚才还呈现濒死状态。在他眼前这位被圣母像拥抱的女人,以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之后,发出了豪迈的笑声,音量大到都快把氧气面罩震掉了。 「啊哈哈哈哈!我活着,我还活着。」 当军方投下炸弹进行轰炸时,小夜子还以为一切就此结束了,虽然她不知道神是抱着怎样的游戏心态,不过现在她还确确实实地活着。小夜子心想,神大概是想看看她能把公社逼到怎样的地步吧。如果神真的有那么无聊,小夜子愿意表现得让弛目不转睛吧,让弛后悔放过小夜子,让她活了下来。她早已决定自己被救起这条命要为谁牺牲。小夜子瞥了一眼武彦一行人之后,随即理解了目前的局势。 「看来目前的局势对你们游击队很不利。」 「你这女人是军方的人吗?」 武彦举起自动手枪,然而小夜子却完全不为所动。 「我是新迎宾馆的女医博士,看起来国防部似乎无法杀死我呢。」 「为什么你人会在首都层,政府应该对民众发布过撤离劝告了吧!」 小夜子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我是来破坏公社的宙斯的,但是在半路上遭到战略轰炸机攻击。比起你们,国防部好像更怕我。还是谢谢你们救了我。再来你们要怎么跟对方打,请自便吧!」 武彦对着正打算离开的小夜子大声吼叫:「等一等,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到公社去了,我必须趁他们以为我死掉的时候攻进去。」 「你身上有武器吗?」 「从那边倒地的尸体身上拿就有了。如果我打倒了宙斯,政府就会阴沟里翻船。如果你们要趁乱组织革命政府,都随便你们,反正这和我无关。」 小夜子这种不关己事的冷淡口吻,让武彦觉得似曾相识。小夜子看上去似乎舍弃了所有感情,但其实她的内心充满着足以灼伤人的热情。当小夜子回过头来时,让武彦内心涌现充满怀念的回忆。 ——妈妈。 武彦把小夜子和他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武彦的母亲投入反政府运动后,就割舍一切情感,把儿子当成齿轮一样教养。当时武彦认为兼具长官身分的母亲是一个无情的女人,但现在他的想法大为改观。武彦认为正因为母亲并未表现出内心的感情,自己才得以生存至今。现在武彦才明白,若自己重感情,伙伴和他自己都早就已经阵亡。当武彦得知他母亲过世的消息时,已经是战斗结束三天后的事。那是一种更干脆的死亡——武彦母亲在军方的战车的炮击下,在森林中毫无留恋地死去。 「等等,我来掩护你。如果击垮宙斯的话,军方也会瘫痪。」 「妨碍到我的话,我会马上就抛弃你不顾喔。」 小夜子只用下巴示意跟上来,就离开了弹坑。 ※ 气体浓度不停上升,将国子等人的视野染成一片黄色。原本以为会散去,结果在一小时内浓度达到十倍以上。雾气甚至吞没了人工地层的地平线,不断急辽扩大。等待气体散去以进行攻击的国子一行人,内心也浮现不祥的预感。众人才刚刚攻入亚特拉斯巨型支柱,对那些气体也无计可施,若是神经毒气的话,在外面进行战斗就过于危险。司令部车站建筑的气密门另外一边,犹如一个未知的世界。 「真的是军方在施放气体吗?规模也未免太大了吧。」 「现在那些气体覆盖整个关东平原,哪里能存放这么多的气体呢?」 「快连络地面上的圣堂,要他们躲到地下避难室去。气体的成分是什么?」 「现在科学小队正在进行分析,但是我们对于化学武器并不熟悉,毕竟是旧时代的武器。」 和核子武器同样会污染环境的化学武器,早在国子他们还没出生前,就已经在这世界上消失。 「除了对眼睛和喉咙有害以外,其他还会有什么影响?」 「这一点我们还在努力调查当中,请您再等候一下。」 国子正在咬她的大拇指,桃子挥开了她的手,阻止她做出这种难看的举止。 「你要改掉这个坏习惯。明明贵为一位首领, 却这么没气质。」 「桃子小姐,好奇怪。政府这样做只会被国际社会孤立。」 「那是他们选择的做法吧。对我们来说,那些气体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如果它能快点引发伊卡洛斯的攻击就好了。」 「那真的是军方施放的吗?是怎么逃过联合国的审查的啊。连我们也都会被定期审查。」 「应该是在某个地方偷偷制造的吧。」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很奇怪了。要是军方想阻挠我们,他们只要在首都层施放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让它扩散到地面上来呢。」 不敢晈大姆指的国子,手指在唇瓣前摸来晃去。没过多久,游击队收到了伊卡洛斯传送的最新数据资料。无论是谁看到那个数据,一时之间都会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日本被课征的碳指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数值。 「碳指数二·九四!」 「喂,伊卡洛斯该不会是故障了吧?」 国子连说话的声音都破音了。 「这是什么鬼数据!几乎都快到三了,比重碳债务国还要高!」 「国子大人,伊卡洛斯的数据资料并未出错,联合国对气体课予的处罚要比想像中更高。」 「这怎么可能。联合国对化学武器课征的罚金,最高也只有一·二四,就算施放的是v神经毒气1,也不至于出现这种数字。快打开联合国网站,我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还有详细的计算方式。」 「不可能的。您应该很清楚,签署战争法的当事人,不能观看对战国的数据资料。到战争结束之前,我们都没办法连上联合国网站。」 「先让前线的部队撤退,在确定气体的真相之前,我不要和军方交战。」 当国子想晈大姆指的时候,她嘴里马上被塞进了一支笔。 国防部也对异常碳指数感到非常诧异。他们也认定是伊卡洛斯故障,于是一笑置之,不过当他们确定这数据的真实性之后,幕僚从上到下都陷入了大骚动。 「为什么游击队施放气体要由我们承担责任,而且还受到处罚?快联系联合国总部,我们要行使常任理事国的否决权。」 「在遵从战争法这期间,我方无法使用否决权,因为战争而产生的碳,必须由败战一方负担。」 「别管什么战争法了,那金额可不是游击队能负担得起的,那些家伙穷得要命。」 政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碳指数也乱了套。要是被联合国课征三倍的碳税,那问题就不只是日本工业产品在国际上失去竞争力那么简单,而是会引起急速的通货膨胀,人民的生活将会因此陷入困顿。在被裁定碳指数之前,所谓的胜利或败北仍难判定。原本把事情交给国防部处理的首相官邸,现在也展开行动。 「首相官邸传来了影像,是梅宫绫子内阁总理大臣。」 「那个妆化得很浓的老太婆,她打算出手干预国防部吗?」 在萤幕上出现的首相,是日本第一位女总理大臣。她透过制定零碳税公约,获得富人等级和企业的压倒性支持,进而顺利当选。她是个精明强悍的首相,为了碳税甚至可能连家人都出卖。梅宫总理还不知道线路已经连接上了,还在让旁人检查她喜爱的发型,并且对递上来的珍珠项链嗤之以鼻,大骂:「没办法衬托我。」然后,她在摄影机前双手环胸,以一如往常的沉稳语气斥责国防部。 「国防部的各位,我不是说过不能让碳指数上升吗?如果日本经济恶化的话,你们打算该怎么办?」 首相那种高贵又充满气势的口吻,正是她本人的卖点,不过她在施政上面却是非常激进的。人民完全受到她那种雍容华贵的态度欺瞒,让她在政治上为所欲为。国防部的将军们也束手无策。 「总理,真的非常抱歉。目前我们正在调查气体的释放地点及成分。」 「气体的释放地点已经不重要了,签下停战协议,全军撤退。」 「怎么可以这样,难道要和游击队进行和平交涉?这还真是前所未闻。总理,请您多加考虑。」 根据梅宫首相的判断,为了不让碳指数继续升高,停战是上上之策。如果气体一直施放到明天,日本经济就会陷入毁灭。虽然梅宫完全不赞同游击队的做法,不过为了碳指数,她什么都可以让步。原因在于,根据战争法的规定,如果停战的话,可以减少赔偿额度。 「少爷们,你们做得太超过了喔。在这场战争游戏当中,我能接受的碳指数是低于零点零五吧。现在开始,指挥权转由危机管理部和首相官邸掌控。撤换所有国防部的高层干部。」 「怎么可以这样?总理,在战争期间请您不要擅自行动。」 不知道是谁在嘟哝,不过梅宫首相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轻视她的人,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她们认为义理人情只是男性社会的产物。直到自己的想法实现之前,梅宫都会一直坚持下去。钢铁般的悍女子会让男人反感,不过梅宫是如丝绸般身段柔软的女人,她的做法是让男人依照女人的逻辑做事。 「身为首相的我是三军总司令,我命令首都防卫部队全军撤退。」 一时之间,大批武装机动部队冲进国防部大厦。这就是梅宫首相的做法,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国防部交涉。在碳指数飘涨时发出逮捕令,让机动部队炮口对着国防部。总是先下手为强的梅宫首相,将国防部玩弄在股掌之间。 「各位机动部队队员,请你们逮捕所有幕僚的干部,他们全部都犯了叛国罪。」 「怎么可以这样,总理,您做得太过火了……」 将军们被无情地铐上手铐,垂头丧气,蜷缩着身躯全被带走了。 梅宫首相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司令部里回荡着。当她取下珍珠项链之后,又命人整理她的发型,这次她换上了白色套装。 「我也必须和游击队那边谈谈。」 停战的消息也立刻传到国子的耳边。梅宫直接入侵国子这一方的线路,感觉就像是在电车上用屁股硬挤座位的老太婆一样,这让国子吓了一跳。梅宫首相劈头就向游击队打招呼:「各位游击队的先生女士。」露出微笑现身。 「国子大人,是梅宫总理,请小心对付。」 「我知道,她可是历任总理大臣当中最难对付的。」 游击队打开己方线路让国子现身萤幕之前,已经由桃子替国子梳整头发。她为了不让国子在外表上被比下去,还替国子穿上礼服,在脸颊轻轻拍上粉底。游击队队员们催促桃子快点打开线路。 「再等一下,因为这可是女人之间的对谈。我身为国子的妈妈,没办法接受她看上去像个穷酸的丑女,我们这边的本钱是年轻。对了,国子,你要戴这个耳环。」 桃子替国子戴上从凪子那里拿到的勾玉坠饰耳环,沉甸甸的钻石耳环让国子更显威严几分。当国子戴上那个耳环时,她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政坛老手。这次的胜负,取决于她在即将开始的停战协议中,可以取得多少有利己方的胜算。国子深呼吸一口,咬着下唇。 「打开线路,回应对方的停战协议。」 国子与梅宫透过萤幕面对彼此,她们先确认对方模样打扮,检视对方是否露出马脚之处。梅宫首相的强硬态度,不会因为对方是游击队或小孩而有所改变。国子清楚知道许多让男性首相粗心大意的方法,不过因为对手是梅宫首相,所以她不知该怎么下手才好。在充满权力斗争的新永田町男性社会,身处其中的梅宫首相力争上游,并且脱颖而出。梅宫首相代表的虽是让人憎恶的政府,但那不代表她是个蠢蛋。为了不被梅宫首相难以预料的算计玩弄,必须在她有所行动之前先下手为强 。 梅宫首相脸上出现国子意想不到的表情,她露出了微笑。 「唉呀呀,游击队首领居然是这么年轻的小姐。我在学生时代,也曾经从事过ngo的活动喔。咦,你那条领巾不是圣路克女子学校的吗?我也是那间学校毕业的喔。我对同校学妹的活跃感到荣幸。」 在摄影机后面的桃子,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摆出「那家伙头壳坏掉了吗?」的姿势。在外交舞台上,梅宫首相也按照自己的步调在交涉。这也对国家有益,因为各国元首不习惯这种婆婆妈妈式的做法。 国子用手指搓揉领巾,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我没毕业。因为我被政府栽赃说我进行恐怖攻击活动,所以我被校方退学了喔。我的最高学历是关东女子少年感化院。我倒是认识很多黑道大姐头和妓女的学姐呢。」 「唉呀!真是厉害。你的人生还真是疯狂,怎么觉得连我自己都兴奋起来了呢。」 梅宫首相咯咯地笑起来。因为游击队首领是年轻女性,梅宫也无法维持自己的步调。如果对方是男性的话,她就可以像是母亲般大声叱责:「你不可以做坏事!」但由于国子完全自招恶劣的一面,让她找不到把柄,梅宫首相愤然地把高跟鞋的后跟用力踩进地毯里。 「那么,我们马上就来签订停战协议吧,我先撤军。停战线就设定在第五层,可以吗?」 「如果不让亚特拉斯各层解除武装,那算不上是停战。我们向国际法院申请仲裁了。」 「唉呀!你居然想透过联合国,这样会影响我们双方的信赖关系。难得我们都是女人,我本来想和你好好地聊聊真心话,真是太可惜了。」 国子本来心里就很清楚,要是她抬出联合国来,梅宫首相一定会非常不满。这是因为梅宫首相内心的真正想法是避免让联合国主导,因为这样才能规避碳税的罚金。但是国子唯一的后盾就是国际社会,她就是为了这个时刻的到来,所以才会先签署战争法。 「国际法庭马上就会选定仲裁者,并且向我们报告仲裁结果。我们想按照战争法的停战条款进行谈判,我们的行为是合法的。」 「唉,好个盛气凌人的小姐。圣路克女子学校的贤妻良母式教育恐怕也颜面扫地了,我对你们的恐怖攻击行为感到遗憾。」 「我们坚决反对政府的难民政策,森林化的弊害已经影响到亚特拉斯了。如果你们不尽快改变政策,东京将会变成无法住人的地方。在停战条件上面,我们要求加上一点,那就是在两年内把森林化的植林区域缩小百分之三十。」 「请恕我无法做到,森林化是削减日本排碳的唯一方式。如果缩小百分之三十,那么就会导致碳指数升高。」 「政府就是因为以经济为主的方式在思考,所以才会没注意到地面上的变化。等到亚特拉斯变成山林之后,一切就太迟了。」 国子伸手把代达罗斯放到镜头前面。 「这植物会将种子从地面上射进亚特拉斯,然后它就会发芽,以猛烈的速度生长。如果置之不理,不到一年,首都层就会变成一片森林。」 「我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那种植物的报告。如果你想恐吓威胁的话,应该要换比较有用的方式。」 国子不禁火大起来,拿起代达罗斯种子猛敲镜头。 「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总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忠告,这个世界才会变成这副德行。早在几十年前,我们就已经提出过警告了。你真的从事过ngo活动吗?你就尽管试试看吧,试着把亚特拉斯的散热系统开到最强,看看种子会不会从地面上射穿进来。」 梅宫首相也很在意之前从地面而来的攻击。以游击队的掩护射击来说,火力太过强大。不过,相对的,她也没收到报告说那是军方发动的攻击。如果是第三者介入,也不知道其目的何在。梅宫首相用眼神示意,要摄影机镜头后方的秘书开启散热系统。 「我没办法把你的话当真。不过,在停战协议上,我们加码对地面上的森林进行环境评估。相对的,请你们从亚特拉斯撤退。」 「我们不会放弃巨型支柱的。在停战状态下,遭到占领的领地归占领者所有。如果你们想收到补给的话,我们会提供服务,不过限于食物和水。 「这太超过了!我们要提出诉讼!」 「所以向国际法院申请仲裁比较好吧?支付仲裁费的人是我方,我方当然有权利先陈述意见吧。」 「政府绝对不会屈服于你们的恐怖攻击行动!」 梅宫首相终于显露出情绪。听到她这么说,国子更确信谈判能以自己的步调进行。在司令部的男游击队员,收到来自国际法庭的联系。 「国子大人,仲裁人已经决定了,萤幕上会出现影像。」 在萤幕上出现的人,是一个满头白发,眼神冷漠的白人男性。那种让人背脊发凉的视线,全世界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人。梅宫首相看到仲裁人之后,声音都拉高成假音了。 「谢尔盖·塔尔夏!」 塔尔夏被选任为国际法院的仲裁人,而出现在萤幕上。塔尔夏在联合国有强大影响力,所以施加了不少压力。 梅宫首相的肩膀颤动着。 「你竟敢把宙斯初始化。还真多亏了你,让我们日本必须和游击队缔结停战协议!」 梅宫首相收到公社关于宙斯系统停机的报告,是在初始化后两小时的事。如果事先收到报告的话,应该可以取得政府资料数据的备份,不过因为塔尔夏的独断独行,使得日本政府失去所有资料。战争结束之后,国会必定会被在野党施压,梅宫首相所属的绿党,一定会失去大多席次。梅宫气涨红了脸怒瞪塔尔夏。「政府已经对你发出网路恐怖攻击主嫌的逮捕令,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仲裁人!」 然而,塔尔夏还是一如往常的冷静。 「梅宫总理,让宙斯初始化是不得已的事。请你再看一次危机管理法,里面规定写得清清楚楚,宙斯的系统升级,可以超越一切的权限,伴随着任何牺牲,必须尽速进行。即使事后再向总理报告也没有关系。如果为了取得备份而慢了两小时处理,那会被视为对宙斯的背叛行为。」 「唉,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男人。即使如此,也有道义上的问题。你很清楚在战争时期让宙斯初始化会引发什么问题吧?」 「我对这国家的内战没有兴趣。不如就把这当成你们虐待人民的教训如何?」 即使梅宫贵为首相,也不能干涉公社的亚特拉斯计划。因为塔尔夏提供资金给公社,所以政府的支出才能减到最低。虽然谋求国家利益是身为总理大臣的任务,不过对这个国家来说,即使亚特拉斯计划会伤害到国家利益也必须进行。在梅宫首相的孩提时期,政府就已经请来塔尔夏经营公社。历任首相皆是依塔尔夏的心情任命的。 如果让亚特拉斯计划持续顺利进行,塔尔夏绝对不会干涉内政。即使在地面上有虐杀行为,即使为了削减碳税而进行森林化,若是对建设亚特拉斯的进度没有影响,塔尔夏就完全不会过问。不过,相对的,如果是为了维持亚特拉斯的系统,那么即使需要推翻日本政府,塔尔夏也毫不在意。 虽然如此,梅宫首相还是无法接受。 「我们可是失去了日本过去五十年的历史啊!你做的事等同于让这个国家解体!」 「日本原本就不是有什么伟大政治的国家。梅宫总理你只是个很在乎碳指数的政客,我可无法接受你现在突然间追求起高尚的理念。在你下台之后,加藤外交部长会成为下一任首相。这两次的选举,一共五年的期间,真是辛苦你了。在这之前,请你做好最后的工作吧。停战协议就依战争法第九 条进行。」 国子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梅宫首相和那位白人男性,看上去似乎是旧识。当塔尔夏毫不在意地朗读停战的条款时,国子忍不住插嘴说道:「等一下。仲裁人应该为完全中立的第三者,由政府方面的人来担任是不公平的!」 塔尔夏停止朗读,抬起头瞥了国子一眼。 「游击队的首领啊,我是国际法庭依正式程式任命的仲裁人。你所签署的宣战布告书,里面清楚写着让联合国进行所有的判断,不得对仲裁人有任何意见。话说回来,向国际法院申请仲裁的人不就是你吗?」 「可是,你和梅宫总理居然是彼此认识的,这一点很奇怪,这样子你一定会做出有利于政府的判断。」 草薙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塔尔夏只是公社的大人物,这次却又以国际法庭仲裁人的身份出现。仿佛世上所有的事情都在塔尔夏的掌控之中,草薙对此感到恐惧,但同时他也判断这情况对国子有利。因为公社想要保护国子,事情是不会恶化的,草薙偷偷在国子耳边说:「喂!让他当仲裁人就可以了。」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那家伙就是下令把你带到公社去的老头,现在他在亚特拉斯第五层的公社里。」 国子顿时蹙了一下眉头。说起来,当国子一见到塔尔夏时,就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 国子心想,她明明不认识任何年长的白人,对眼前的人却浮现一股奇妙的感觉,不过,她在草薙所说的话中找到原因何在。这男人就是当初看到的年轻凪子影片中的白人青年。即使他看起来已经年老许多,但眼神的锐利依然未曾衰竭,甚至给人的感觉比在那段影像中更精气旺盛。难道他就是出资协助凪子兴建亚特拉斯,目前人在公社的谢尔盖·塔尔夏?如果对方是凪子的同伴,照理说应该是自己人才对,不过,国子现在已经认定凪子是背叛者,所以无法信任塔尔夏。这男人为什么想把她带到公社去,目前还是个谜团,但国子不喜欢被对方玩弄股掌之间的感觉。 「如果这男人是公社的人,那就一定是敌人了。」 国子重重肘击草薙的腹部之后,提出了异议:「我要提出异议,申请更换仲裁人。」 梅宫首相也同时提出异议:「我方也要求撤换这男人。」 「双方的异议都不予接受。如果不愿接受仲裁,那么仲裁人有权把日本的碳指数提高至三·五以上。」 听到三·五以上的数字,梅宫首相歇斯底里大喊:「这样的话,日本就脱离联合国!」 梅宫首相的说法让国子吓出一身冷汗。 「不能脱离联合国!否则日本的百年历史将成为泡影!」 国子知道,过往日本曾经脱离联合国发动战争。当时,日本战败之后,试图重返国际社会,只能无条件接受战胜国提出的要求。脱离国际组织仅需短短一秒,不过要恢复国际社会的信赖,至少也必须耗上六十年的时间。日本为了成为梦想已久的常任理事国,在全世界到处撒钱,一直宣扬自己不会再侵略他国。 塔尔夏端详萤幕另一端的梅宫首相及国子,比较谁更具有领导资质。国子逼问着塔尔夏: 「如果逼得日本必须退出联合国,那么我方会让步,把一半巨型支柱返还政府。」 激动的梅宫首相对于国子的让步置之不理。 「我们不需要什么巨型支柱。如果日本脱离联合国,就不用在意战争法,可以径行攻击游击队。小姐,你觉悟吧。我立刻就会从小牧派遣战略轰炸机过去。如果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你们根本不识好歹。」 「仲裁人,拜托你了。请不要让日本脱离联合国。这个国家必须进行重建,因此要和国际社会协调。碳经济体制很快就会结束。让碳经济乱了套的日本,有责任向全世界展示下一个世纪应有的模样。如果日本能留在联合国,即使要游击队现在立刻中止行动也不成问题。请你把这一点纳入停战协议的草案里。」 国子恳切地拜托萤幕上的塔尔夏。虽然国子无法信任眼前的男人,但万一政府失控,就不该是发起内战的时刻。现在她也只能依靠塔尔夏这位仲裁人。 对于国子的恳求,塔尔夏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态度。塔尔夏像是一位中立的第三者,记录下双方的意见。最后终于确定了停战条件。内容非常惊人。 「日本政府必须把亚特拉斯第五层全部移交给游击队,日本首都迁往第七层,第六层则是非武装地带,下一次交涉在新迎宾馆进行。」 梅宫首相听到这些内容之后,整个人几乎昏了过去。如果现在把首都圈交给游击队,那就和战败没有两样。她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我要上诉。仲裁人无视于法律的正义!」 「裁定是有效的。日本政府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移交首都层,停战协议缔结完成。接下来,双方可以透过律师在国际法庭申辩自己的立场。」 国子他们对这样的裁定内容目瞪口呆。难以攻下的要塞,结果只透过一位仲裁人就到手了。最先搞懂停战协议内容的人,是不属于游击队队员,也不属于政府官员的草薙。 「恭喜。你获胜了。」 草薙拍着国子的肩膀这么说之后,国子也理解了停战协议内容。接着,桃子发出欢呼,游击队队员们也因此理解了仲裁协议是对己方压倒性有利。 「国子大人,干得好。这和我们的主张一模一样。」 「我们夺下亚特拉斯第五层了。哇!我要和我的家人一起住在新霞关。」 国子被大家勾起笑容,也才明白当下发生的事情是现实。虽然表面上停战协议,但实质上就像打了一场胜仗。游击队员当中有人把国子举了起来抛到半空中,大声欢呼。国子喊出声音的同时,不禁眼眶泛泪。像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而牺牲的伙伴及历史,化成了祝福的眼泪。国子最后被大家放了下来,当她望向萤幕的时候,仲裁人已经不见踪影。国子有点后悔忘记和那个男人道谢,她明白这样的裁定有失公平客观。 国子心里也很在意,为何对方单方面接受他们游击队的主张。不过,她现在只想单纯地为这个胜利好好庆祝。国子心里有点担心,如果现在不好好庆祝的话,眼前的幸福即将消逝而去。 国子身处司令部握住麦克风发出命令。 「全军停止战斗,我们已经达成停战的共识。我再重复一次。全军停止战斗。立刻凯旋回师。」 然后,国子急着向地面上的伙伴发出祝贺电报。「传令到圣堂,作战成功。我们已经控制了第五层!」 欢喜沸腾的游击队司令部,向圣堂发出了通知。圣堂会有什么反应可想而知,现在一定到处飘散祝贺用的纸炮,充满战胜的欣喜。虽然空中与地面距离遥远,不过似乎隐约听见到圣堂女孩们发出开心的叫声。广场上一定正挤满了人潮,开开心心地跳着舞吧。然后,瓜子多半是默默地眺望着这个光景吧,她应该正窃笑着这个胜利正如自己所料。不过,按照凪子的做法,或许能在不流血的情形下夺得人工地层。国子猜不出凪子内心的真正想法,总感觉凪子让她到亚特拉斯,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虽然取得了胜利,不过气体依然笼罩着首都层,视线一片朦胧。如果不让这气体完全飘散,圣堂的人民就没办法移居到此地。其他人还可以暂时不顾这问题而欢欣鼓舞,可是国子必须弄清楚气体的真相才行。 「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 突然间,司令部响起如雷电直劈般的爆炸声。国子他们像是后脑勺被人用钝器攻击一般,一个个倒落在地。国子感觉到轻微的脑震荡,顿时头晕目眩,不过她试图回神掌握状况。然而,接连不断地 响起的爆炸声,犹如一根巨大柱子直轰司令部。 「发生什么事了?」 冲击波从身后袭来,让国子感觉内脏都快被压碎了。胃部受到挤压,胃液从体内涌出,肺部受到压迫而无法呼吸,那种压迫感就像上面的人工地层往下直坠重压一样。 「国子大人,代达罗斯开始攻击了!」 地面上的森林再度喷射出如熔岩般的种子。代达罗斯正在攻击亚特拉斯巨型支柱,攻击强度甚至让强韧的碳材料发出巨响,一平方公分实际上承受了三十万吨左右的压力,这是碳材料所能承载的压力极限,这次代达罗斯的攻击远比先前更加猛烈。在东京境内的代达罗斯繁殖期开始了吗? 「进入现场的人员,亲眼目睹并确认是植物进行的射击。池袋、新宿、涩谷、品川、六本木、上野、台场、锦糸町,所有的森林正进行猛烈炮击。」 全东京的森林都在发射种子,对于来自地面上的集中豪雨式射击,人工地层也不得不畏惧。 「国子大人,政府似乎已经从亚特拉斯排散热气到极限,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不对,他们是在测试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种子已经射到第七层了,射击结束之后,我们要出发所有人清除种子,否则这里会面临和圣堂一样的命运。」 「国子大人,种子简直就像高射炮一样,射击高度冲到了海拔五千公尺。亚特拉斯根本无处可逃。」 地面上发出的射击,犹如火山爆发般毫无间断。橘色子弹突破云海而来,毫不留情地攻击亚特拉斯,。游击队和政府之间的战斗,在双方交涉之后可以协议停战,不过森林可不会听从仲裁人的指示。只是出自本能地朝着繁殖地而来,森林让原始的生命根源往天际奔驰。漫天而来的焰火种子已有数百亿颗。 桃子发现国子脸上露出呆滞的表情。 「我们好不容易从政府那边抢到人工地层,现在又要被森林赶走了吗?」 「我们不能让圣堂的人们移居到这种地方来。」 代达罗斯的种子毫不留情地攻击亚特拉斯,人工地层已经出现灾情,天花板上的照明遭到破坏,光线逐渐消失,微暗的阴影覆盖着首都层。 「国子大人,这样下去司令部恐怕不保了呀!」 轻薄碳材质建造而成的官舍被射成了蜂窝状,瓦砾碎片像下雨一样从天而落,大量飞灰形成浊流,几乎遮住了视线。好不容易才攻占的巨型支柱,在代达罗斯的攻击之下,也只能撤守了。 「全员撤退,往人工地层中央区域逃吧!」 国子不禁发出叹息,桃子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 「我们这次的敌人是代达罗斯啊……」 「这鬼东西要怎样才能打倒呢……」 当国子转身的时候,草薙人已经不在司令部里。 ※ 停战协议缔结之后,新饭仓公馆立刻就接收到第七层即将成为临时政府据点的通知。根据仲裁人的指示,首都必须迅速搬迁。美邦避难的新饭仓公馆,被指定为临时首相官邸使用。为了这次的搬迁,女官及管家又抱着行李搭上巴士。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政府居然会把首都层移交给游击队?」 「美邦大人知道这件事的话一定会很心痛吧。她新的住所是新帝国饭店的皇家套房,比这里狭窄很多吧。美邦大人居然必须屈居老百姓住的饭店,对她来说真是太辛苦了……」 女官们也只能在政府官员背后轻声叹息,离开新饭仓公馆。据说公社将会保护下移至第五层的美邦。当每个人都意志消沉地离开馆舍时,只有新女医博士凉子的心情特别好。 「我去接美邦大人罗。」 凉子跨上排气量一四四的经典款哈雷重型机车。那引擎的深沉声响,更像猛兽的低吼声。赤红色的钢铁机身,有如北美大灰熊般的猛兽。凉子轻巧地跨上哈雷机车之后,蠢蠢欲动的哈雷立刻就被控制住了。如猛兽拥有过剩精力的引擎,仿佛渴望尽快有鲜血润喉,等待着凉子的命令。 女官们害怕引擎声因不敢靠近,在远处劝诫凉子。 「凉子,美邦大人的身体不好。你身为医生,却用这玩意去迎接她,这样是非常不妥的。」 凉子用哈雷机车的前轮扫开女官长的脚,虽然只是轻轻一扫,车轮重量却让女官长足足飞出三公尺之远。 「我知道美邦的病情,她罹患了胶原病。因为无法承受紫外线,所以不能暴晒在阳光下。所以,我会把她装在这个防uv的袋子里带回来的,呵呵呵呵呵呵。」 「你居然把美邦大人当成行李对待,未免也太过无礼了,她毕竟是你的主人啊。」 凉子觉得她们很烦,于是驾着哈雷直接冲向聚集在一起的女官们压了过去。只听见脚骨和脊椎骨断裂的声响,伴随着女官们的悲鸣声响起。即使如此,那辆哈雷机车依然低喃着渴求更多鲜血。 「我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侍奉美邦,我是来做更有趣的事喔。」 「你在说些什么?你只不过是受亚特拉斯等级吸引才来的低层贱民。」 凉子拉开皮衣坦露胸部,只见她深邃乳沟夹着亚特拉斯永久居住许可证。凉子向女官们展示完许可证之后,得意地笑了出来。 「打从一出生,我的亚特拉斯等级就是aa了,我爷爷担任内阁总理大臣,可是有六年之久喔,呵呵呵呵呵呵。」 管家张大了嘴。「你居然是鸣濑庆一郎的孙女!为什么你会来这种地方。」 鸣濑庆一郎正是为了建造亚特拉斯而投入百分之七十国家预算的狂热政治家,结果导致日本财政失衡,在所有先进国中,日本人民的生活水准一变成为最差。直到现在,他还是当之无愧地受封为恶魔总理大臣。凉子正是他的孙女,亚特拉斯等级aa是公社赋予鸣濑家的特权。 「我是因为无聊才来玩的,对美邦那体弱多病的小鬼没兴趣,不过,我在新迎宾馆有想见的人。我拥有aa等级,可以任意宰杀你们,就由你们来当哈雷的肉垫吧,呵呵呵呵呵呵。」 凉子踩下油门,哈雷机车仿佛露出獠牙,狠狠地冲进女官们的行列,在车轮附近立刻出现阿鼻地狱般的残酷景象。 ※ 第五层正因为迁都造成的交通混乱而骚动难平。国防部的干部们在梅宫首相的命令下遭到逮捕,梅宫首相因为败在国际法庭的仲裁人之手,必须把首都让给游击队。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情况数度急转直下,让人搞不清楚什么才是真实。茫然待在原地待命的军方战车部队,也收到了撤退命令。 「佐佐木中士,我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要把首都交给游击队。立刻解除武装,移动到第七层,二十四小时之内禁止交战。」 「报告中尉,这是谁的命令?在两小时之前,将军还指示我要死守新霞关。」 「那位将军已经遭到逮捕了,他的命令是无效的。」 「交出新霞关不就是要拱手把首都让给游击队吗?我没有收到那样的命令,请让总理出面。」 「只要总理一到达第七层,内阁不信任案应该立刻就会通过,然后她就会被迫下台了吧。」 「那谁会来保护日本?距离宙斯重新启动的时间还有三十个小时喔。」 中尉又收到了新命令。接二连三而来的新命令,让人感到快精神错乱。中尉看到新的命令书之后,忍不住噗嗤一声。 「啊——我们陆军拟态部队现在被编入联合国部队,必须负责维持首都层的和平,停止撤退。」 「我拒绝,这不就变成要保护游击队吗?更何况,现在亚特拉斯还是一直受到地面上的高射炮攻击,现在可不是我方 停战的好时机。」 「这是命令,如果我们不遵守的话,会被移交军法审判。」 中尉面无表情地告知命令内容后转身离去。部下们发出不平之鸣倒是还好,不过中尉身为他们的上司,连出声抱怨都不行。面对刚才还举枪瞄准的游击队,现在却要露出笑脸和他们好好相处,未免也太没道理。眼前就能看到金属世纪的战车在欢声之中前进,每当他们摆出胜利姿势,中尉的心情就很复杂。名义上虽然是停战,但不论怎么看都是游击队获胜。拥有高科技碳拟态材料的陆军拟态部队,也只是一时之间占了上风而已。他们终于了解,自己毕竟只是受到政治游戏左右的棋子罢了。 代达罗斯的攻击力道逐渐变弱,就像地面上的暴风现象,不过政府还没有发现这个现象是森林引起的。 「我们遭受不明组织的袭击,在宙斯再次启动之前,我们要和游击队一起保卫首都层。」 「我可不想和那些施放气体的家伙一起战斗。」 「那些气体并非游击队施放的,有一个不明势力正在攻击亚特拉斯。」 在无法掌握现状的情形下,不安和疲劳侵袭而来。老实说,每个人都感到很厌烦。纵使能让亚特拉斯复原,反正还是会再遭到袭击。为了结束这场黄鼠狼游戏,必须先查出未知敌人的真面目。 有个男人来到中尉身边。虽然那男人穿着便服,不过从他的动作和良好仪态,立刻就能判断出他是个军人,眼前这位举手敬礼的男人让中尉感觉很眼熟。 「我是陆军第十高射特科大队的草薙国仁少尉,我有事必须立刻报告给政府高层,来自地面上的攻击是这个种子造成的。」 草薙拿出代达罗斯的种子给中卫看,要求他尽快行动。 因为停战而撤退的政府车辆,造成了交通大混乱,另一方面,金属世纪的游击队正在躲避代达罗斯的攻击,双方互不让路而引发争执。小夜子他们一边侧目冷眼盯着眼前的情况,一边朝着公社前进。 不属于任何组织的小夜子,解除武装的命令对她来说毫不相干。如果路上有障碍,她就用炸弹炸开,武彦对她激烈的行动感到目瞪口呆。小夜子的个性是不会把感情显露出来的,因此也无法预知她下一步会怎么敞。小夜子看到路上被成堆瓦砾残骸阻塞住,立刻举起了火箭筒。 「等等,绕路不就好了吗?」 武彦出声制止的同时,爆炸声也响了起来。小夜子拭去眼镜上堆积的尘埃,若无其事地说: 「我来开路,你们就闭嘴跟上来吧。」 虽然小夜子的脚伤还没痊愈,不过还是站到最前线行动。武彦想搀扶她的时候,小夜子以这样没办法拿武器作为借口回绝。 游击队队员们兴奋地说:「武彦,和国子大人联络上了。政府似乎和我们金属世纪签下了停战协议。我们收到命令要立刻去会合。喂,你要无视国子大人的命令吗?」 武彦加快脚下的步伐,想走到小夜子前面去。 「停战根本没有意义,政府让宙斯再次启动之后,一定就会断绝亚特拉斯第五层的电力。为了要和政府进行对我方有利的交涉,必须要破坏宙斯,或是由我方掌控宙斯。你们就跟和国子大人说我已经战死了,今后我自己一个人行动。」 武彦扯下金属世纪的徽章往后一丢。 「你们已经不是我的部下了,回到国子大人身边去吧。」 抛弃部下的武彦,和小夜子同样选择以公社为目标。眼前的武彦让小夜子想起自己的处境。 「你好像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呢。」 「你这个新迎宾馆的精英医师在说什么啊?」 「他们都以为我死了。那个人还有公社方面也会因此大意,所以这样正好。欸,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武彦递出了short hope烟盒之后,小夜子停下了脚步。吐出烟雾的小夜子,脸上的表情因为许久没尝到的烟草味而和缓下来。 「我已经五年没抽烟了……」 小夜子因为在意美邦的身体而戒了烟。美邦罹患了胶原病,那是一种免疫系统异常的疾病。对紫外线毫无抵抗力的美邦,可说是黑夜的孩子,太阳的光线会杀死美邦。身为主治医师的小夜子,禁止美邦在白天外出。可是这样等于是她单方面禁止美邦享受人生,所以小夜子也戒掉了她爱抽的香烟,就和小夜子得知她死去的女儿生病时戒掉了酒一样。 当小夜子要抽烟的时候,那就是美邦可以在外面玩耍的时候,或者是代表她下定决心要离开美邦身边的时候。唯有决心一死她才会离开新迎宾馆,因为小夜子被当成战死了,所以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不过她并不会为了自己而使用这样的自由。小夜子抽完一支烟之后,她内心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即使武彦提议她再抽一支,她也不感兴趣。 「你离开了新迎宾馆,为什么想狙击宙斯,理由何在?」 「为了让我的美邦大人被宙斯选为继承者。」 「但是你已经不是新迎宾馆的人了。」 「和那没有关系,美邦大人是我的希望。亚特拉斯计划把人分等级,当宙斯选出了『那个人』的话,那么亚特拉斯计划就算完成了。问题在于,在美邦大人以外,还有其他竞争者。」 武彦也是知道亚特拉斯计划缘由的其中一人。结束这场战争最快的方式,就是杀死所有a等级的小孩。为此,武彦还主导了绑架行动。当时,他下定决心要自己随时都能离国子而去。武彦知道亚特拉斯不只是个积层都市而已,如果可以彻底破坏亚特拉斯等级制度,那么亚特拉斯计划就会大幅重新规划。 「我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结束战争。为了这个理由,就算要我化身为鬼,我也无所谓。」 「我早就把灵魂卖给恶魔了,要卖的话,当然要卖个好点的价钱。对吧?」 小夜子眼里浮现寂寞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丁点笑容。武彦似乎有点能理解小夜子过的是怎样的人生,武彦相信小夜子一定为了信念和他自己做了一样的事,并且也彻底觉悟自己无法再重回平凡的生活,小夜子的眼神充满了决心,仿佛是在说:「既然要当坏人,那就要像坏人一样永远被人讨厌,遭人唾弃,受诅咒地活下去。」然而,武彦心里还担忧国子的未来,他很遗憾无法亲眼见到国子的未来,小夜子也同样觉得自己看不到美邦的未来。即使如此,两人下定决心为了主人而尽忠。 「我和你都命中注定要当活在阴影下的人。」 「对啊。」小夜子笑了。但是小夜子知道阳光的滋味是什么。当她生下小孩的时候,人生仿佛走向了阳光,甚至因为被太阳拥抱而感到害羞,那种感觉非常美妙。所以她也想让美邦迎向阳光,完全忘掉活在阴影下的日子。小夜子叹着气低声说道:「还有另一个aaa的人,公社居然完全没提到……」 「居然有两个aaa的人啊!」 武彦第一次听到如此高阶的亚特拉斯等级而大感惊讶。超越内阁幕僚级aa的aaa,在官方资料上应该是不存在的。金属世纪的情报课骇客潜进宙斯好几次,结果获得的情报还是有误。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耶。像aa之类的等级,其实是用来掩饰aaa存在的虚设等级。」 「那个aaa的人会是谁?」 「宙斯知道,所以我才要去问出来。」 正当小夜子白衣的一角飒爽地翻飞,准备前往公社的时候,她听见了讨厌的声音,那声音让小夜子的心反射性自我防卫。「那声音是……」 重型机车扭力转换器的声响由远而近,在荒废的首都层里,出现了绽放赤红光芒的哈雷重型机车。跨坐在重型机车上的人,是 一个身着皮衣,充满魅力的女性。赤红色的哈雷机车,双轮也被鲜血染为红色,见到小夜子之后,油门仿佛也发出声音威吓。「小夜子,好久不见啊,呵呵呵呵。」 「凉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凉子从重型机车上一跃而下,露出鄙视眼神站到小夜子面前。凉子浑身散发出对这世界无所畏惧的气势,是一个如蔷薇花束般的女人,而且是绝对不会枯萎的蔷薇。只是这种蔷薇的尖刺,内含剧毒番木鳖硷2,凉子透过让他人黯淡来使自己闪耀。凉子和小夜子以前曾是同学。 凉子展现出一如往常的美貌,刻意用惹人厌的眼神盯视小夜子。 「我是来接我的美邦喔。对了,我还没和你说过我换工作了吧?我现在是新迎宾馆的女医博士喔。吓到了吗?前女医博士小夜子。」 「新迎宾馆!你为什么会到那地方去?你明明就是东大医院的教授。」 「没错,我把你踢走之后当上了教授,可是我腻了,因为那个可怜的女人不在了嘛,呵呵呵呵。」 凉子紧跟着小夜子离开的后脚来到新迎宾馆,凉子的兴趣就是让小夜子感到自卑。高中时一心向学,自闭孤独的小夜子,和华丽无双、每天在各种宴会穿梭的凉子,正好形成极为强烈的对比。凉子是柴可夫斯基大赛史上最年轻的优胜者,倍受期待成为耀眼的独奏音乐家。 实际上,凉子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到超越完美的境界。她完全不是那种辛勤努力过后获得成功喜悦的人。不论家世、美貌、头脑还是运动神经,全都与生俱来,这样的凉子经常让对手相形失色。 凉子之所以开始拉小提琴,是因为国中有个被称赞为天才小提琴家的同学。凉子在开始学拉小提琴之后,立刻就超越了她。然后,在让对手尝到再也无法拿起小提琴的挫折感之后,凉子马上就不拉了。游泳也是这样,当凉子发现身边有一个以奥运为目标的女性之后,便开始上游泳课,然后总是在游泳池畔说当上代表奥运的游泳国手有多么容易,但她本人完全没有代表参加奥运的意愿,在羞辱完对手之后就突然辞退。凉子是个具有先天优势,才气纵横的完美女性。 凉子是在高中时期盯上小夜子的。阴暗而不显眼的小夜子,是那种典型的书呆子模范生。凉子的目标,就是胜过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的小夜子。当凉子得知小夜子的目标是东大医学院之后,她也进入了东大,而且是用公费的特级优等生身分进去的。然后,当凉了知道小夜子会留住大学医院工作之后,她也留了下来。当凉子知悉小夜子倍受期待成为未来的教授候选人时,便横刀夺取教授的宝座。不过有一天,小夜子就这样消失了,据说是受到新迎宾馆的召唤,如果不追过去,凉子就不是凉子了,所以她向公社表明身分,让自己得以进入女医博士的名单里。 「你就这样不吭一声就消失,未免也太差劲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呵呵呵呵呵。」 「谁和你是朋友,你赢过我有那么高兴吗?」 「当然罗,呵呵呵呵。」 小夜子早就习惯被别人蔑视或视而不见。所以她一开始也不在意凉子的存在。只要想到彼此来自不同的世界,也就不会有什么好怨的。不过,小夜子不得不相信凉子的行动处处针对她,目的是带给她庞大的压力。小夜子为了试验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于是她向康乃尔大学申请留学,结果凉子立刻就向康乃尔大学申请留学。后来把目标转为哈佛大学之后,凉子也跟着变更成哈佛大学,专攻领域也同样选择免疫学,小夜子当下就明白自己成了凉子的目标。凡是小夜子想要的东西,凉子全部都会夺走。 最后,小夜子就什么都不想要了,那是面对凉子唯一的自卫手段。 这样的小夜子,难得有了掏心掏肺的对象,就是美邦。凉子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凉子把梦幻名琴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丢到小夜子面前。 「你好像小提琴拉得很好嘛,美邦是这么说的。来吧,来一段《魔鬼的颤音》,给我拉吧!」 「美邦大人她……」 小夜子心想,既然美邦都那么说了,那就不能让她丢脸。这是小夜子生平第一次拿起小提琴,她连怎么用下巴固定小提琴都不知道,结果拉出了可怕的音色。凉子听到这样的声音,不禁睁大眼睛大笑起来。 「太厉害了!塔提尼也会从坟墓里爬起来吧,看来我得替美邦做耳鼻喉方面的检查了。听了这种音色,她的耳朵应该会烂掉吧,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许你侮辱我最重要的美邦大人!我要向公社报告!」 「欸,你知道吗?美邦对我怀有某种情愫呢。她又没有多可爱,我可是很困扰呢,呵呵呵呵呵呵。」 怒火中烧的小夜子向凉子出拳。不过凉子轻易地用脚拨开,让小夜子跌倒在地,然后用高跟鞋的鞋跟踩进小夜子包着绷带的大腿。武彦立刻上前掩护。「喂,你对受伤的人做什么?」 凉子轻快地跃上重型机车,抬起前轮赏了武彦一巴掌,哈雷机车忠实地执行了凉子赋予的任务。 「我说小夜子,你从以前就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呢,去捡个好一点的吧。以前你不是和医局部门的川端教授有婚外情吗?那家伙根本硬不起来。你还真厉害,居然还能怀孕啊。你是给他吃了威而刚吗?或者是体外受精?呵呵呵呵。」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明明没对别人说过我怀孕的事。」 凉子扬起嘴角微笑。 「因为让川端教授接近你的人是我啊。身为好友的我,看到你都不跟男人来往,觉得你好可怜。你真该感谢我。」 当时川端要求凉子和他交往。对婚外情没兴趣的凉子,对川端说,如果他愿意和小夜子交往,或许可以考虑看看。然后,在两人开始交往后,凉子立刻在医院里散播传书,马上败坏了小夜子的名声,让她处于不堪的立场。 「川端那家伙啊,总是从旅馆打电话给我喔,我每次都能听到你在淋浴的声音。他说啊,和你这种性冷感的女人上床很无趣,呵呵呵呵呵呵。」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小夜子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爱情,结果居然是凉子玩的把戏,对她来说这是最深切的屈辱。小夜子第一次憎恨凉子,觉得这女人是个阻碍她人生的敌人。 看着小夜子气得红彤彤的脸颊,凉子心情好到陷入了陶醉境界。 「就是这样,我就是想看到你这种表情,不然你总是而无表情,这样我很难判断你的想法耶。我明明不想当什么医生,你真是让我的人生绕了好大一段路啊。然后,那个被你生下来的瑕疵品后来怎么了啊?我记得是叫美登里嘛?」 「我不准你说我的美登里是瑕疵品!」 小夜子掷出的手术刀,被凉子用手指夹住。凉子轻轻回抛手术刀,切断了小夜子眼镜的镜架。如果说小夜子给人的恐怖是像抓了狂一样,那么,凉子带给人的恐怖,则是她在做疯狂行为时一直都维持理性。 「欸,你知道吗?你女儿罹患的那种病症,治疗法是我研发出来的喔,可是我故意晚了三年才发表,因为杂志的占星专栏写说『现在要忍耐』嘛,『咪咪』的占卜可是很灵验的,呵呵呵呵。」 「你说什么?」 如果凉子早点发表基因治疗的方式,那么小夜子的女儿就不会死了,她听到这个事实之后整个人愣住了。凉子知道美登里的病症之后,立刻就研发出新药,然后,凉子为了让小夜子感到痛苦,所以没公开这件事。为了让女儿活下去,小夜子绝对愿意会跪在凉子面前,即使凉子要求小夜子舔鞋子,她也一定会舔,如果被要求用嘴巴洗内裤,她也一定会照做。小夜子的女儿是她的太阳,如果女儿能露出笑容,小夜 子愿意陪着笑脸当凉子的奴隶,然而凉子却没给她做牛做马的机会。 「我的美登里……我的美登里……我的美登里……」 「如果你女儿长得可爱一点,或许我可能会想早一点发表,可是,丑女就算可以活久一点也没用,呵呵呵呵。」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小夜子泪流满面地攻击凉子。骑在机车上的凉子,轻易躲过了小夜子的攻击,并用哈雷机车后轮回旋攻击。凉子和哈雷机车可说是一心同体,把它当成是自己的手脚般灵活使用。哈雷的车轮不只是为了奔驰而存在,同时也是强而有力的脚,可以踩踏对方,还能当成手臂挥出上钩拳。小夜子被无情地扔到地面上,嘴巴吃进了泥土而呜咽啜泣。 凉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眼眸里绽放出光芒,凉子可以说是为了这一瞬间而活着的。虽然说,凡是凉子想要的东西,她就有那个能耐马上弄到手,不过,如果别人不会羡慕她的话,她就完全不会想要。侮辱对方使其崩溃的愉悦心情,是只有凉子才能体会的至高快乐。凉子认为,若是要梳妆打扮,不在新娘面前穿着要价十亿日币的钻石皇冠和礼服,那么就毫无意义可言。如果要吃东西的话,在饥饿的乞丐面前吃才叫美味。若要和男人上床,那么要抢朋友的男人才称得上开心。在做完坏事之后,耳里听到的那些憎恨、忌妒、怨叹的声音,就像多巴胺一样让凉子情绪高涨亢奋。现在,凉子正自豪着她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看到你在新迎宾馆研发出来的新药化学式了。以你的愚蠢程度来说,确实是做得很好,不过你那个新药会有副作用喔。若是我做出来的新药,应该就能让美邦站到阳光下了吧。这就是化学式喔。」 凉子展示放在乳沟里的化学式光碟。 「如果你想要这个的话,那就陪我再玩玩吧,呵呵呵呵。」 小夜子虽然已经头昏脑花,不过还是试图要夺取光碟。凉子游刀有余地骑在哈雷机车上耍弄她。 「求求你,救救美邦大人,我就算被流放到地面上也无所谓。请,请你救救美邦大人,求求,求求你啊凉子……」 「那么你烧头发展现诚意吧,哼哼哼哼。」 喘息着的小夜子从口袋中取出打火机,然后毫不犹豫对自己的头发点火。 「拜托,拜托……」 四周飘起燃烧的焦臭味。小夜子头发着火,屈膝跪在凉子面前,武彦看到这样的情景,试图用上衣扑灭火。 「笨蛋!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帮你抢光碟。」 武彦举起机关枪瞄准凉子的头部,凉子巧妙地驾驶机车避开子弹,哈雷机车的轰鸣声与凉子的狂笑声在首都层回响着,武彦用完子弹之后,凉子在光碟上点了火说:「我还是不要给你好了,呵呵呵呵。」 只要小夜子对美邦展现关心,凉子就只会彻底妨碍她。凉子踩下油门冲向小夜子。 「如果你想去公社,就把我打倒之后再去吧。」 小夜子一拐一拐地在首都层拼命逃跑。失去了一半头发的小夜子,被哈雷重型机车紧追在身后,凉子以机车前轮撞击小夜子的背部,在她倒下之后用绳索套住来回拖行。即使如此,小夜子还是坚持不放弃去公社的念头。 「美邦大人……请您再稍等一下……小夜子一定会……」 「你还讲啊!我会带美邦回去的!」 凉子用鼻子哼着歌,拖着小夜子来回转圈。凉子认为自己天生的模样就像圣母一样美丽,世界上最美丽而又没有原罪的女人,对自己是问心无愧的。所谓道德和伦理,只不过是束缚人心的绳索,在灵魂可以随心所欲时,人总是会感谢神明。这一点凉子也是一样,凉子扯开自己引以为傲的女中音嗓音唱出〈圣母颂〉,她的歌声在首都层回响: 万福玛利亚,充满圣宠的玛利亚,充满圣宠的玛利亚。 主与称同在,祢在妇女之中受到赞颂,称的亲子耶稣同受赞颂。 她那歌声连世界知名的女高音玛莉亚·卡拉丝都要甘拜下风,听闻者无不感动。在首都层飞舞的鸟群,因为凉子的美妙歌声而众在一起。在海鸥洁白翅膀之下的首都,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在荒野上奔驰的赤红色机车,一直拖着小夜子前进。凉子唱着〈圣母颂〉庆祝胜利,她的歌声有如野兽抓到追逐已久的猎物时所发出的怒吼。今天是凉子的谢肉祭,将小夜子的血与肉奉献给神明表示感谢。 在欣喜的凉子背后,扭曲的小夜子被拉扯着前进。小夜子早已失去意识,即使如此,凉子继续骑着重型机车在首都层奔驰。 「小夜子真是个可怜的女人,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呵呵呵呵。」 凉子觉得玩得差不多了,于是把小夜子丢进新上野的不忍池。污浊水池的水面上还漂着莲叶,把小夜子的白衣染成了绿色,她浮在水面上一会儿,最后沉没了下去。 ※ 缔结停战协议的公社,正在不眠不休地进行宙斯的恢复作业。 「总理官邸传来消息,请把新霞关的系统移到亚特拉斯第七层。」 「第六层是非武装地区,冻结防空系统。」 「停止第五层的拟态计划,不要用在游击队身上。」 「宙斯的系统更新剩下不到二十小时的时间,已经进入最后的调整阶段。」 不同于管制室的喧嚣,公社的会议室正是安静的晚餐时间。公社的干部们、塔尔夏以及美邦坐在桌子旁边。干部们因为太过紧张,所以不敢动筷子去吃眼前的餐点。 「公社这边没准备适合美邦大人的房间,请您暂时在这里歇息。」 对于这个只有宽广空间这个优点的会议室,美邦没有任何意见。 「没关系,妾身是自行到这里来的,各位用餐过后请离席,妾身想和这位外国人单独交谈。」 美邦直盯着塔尔夏看,尽可能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虽然美邦有很多想说的话,不过瞥了塔尔夏一眼之后,就知道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如果对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流露出真正的情感,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塔尔夏露出观察事物般的眼神凝视着美邦。他心想,这就是宙斯选出来的孩子吗?他一边审视,一边回想起什么似地苦笑起来。 「妾身有什么好看的?公社是什么时候让外国人来当经营者?这里可是日本的圣地,不是外国人可以进出的场所。」 干部制止美邦的失言。「美邦大人,塔尔夏先生是公社最大的投资者,还请您谨慎以对。」 「不要。刚才在地下室,妾身已经见到了这里的最高经营负责人,他算什么东西?」 美邦拍打桌子,逼近塔尔夏。然而,塔尔夏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喔?你见过水蛭子了吗?那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那是美子吧?你居然把美子变成妖怪了,快让她恢复原状!」 「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水蛭子的灵体会附身至肉体消灭为止。」 美邦听到这件事之后吓得整个人愣住。美邦在地下室亲眼目睹可怕的咒术,而且也深深记住美子变形后的样子,美子温柔的眼眸变成像是一双蛇眼,丰腴的双颊变成凹凸不平的青色肌肤,原本柔亮的发丝,变成像虫的触角般不断蠕动。如果不称之为妖怪,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当美邦被水蛭子盯着看的时候,有一种心脏好像被捏住的感觉。如果不是大宫司抱住了她,恐怕当时早就昏厥过去了。变身成水蛭子的美子,瞪着美邦这么说:「你就是,解开,宙斯密码,的,月亮,女孩吗?呜啊啊啊啊。」 那声音里完全感受不到美子温柔的气息,水蛭子立刻就尝试突破电子结界,因为电子结界的力量已提 高到极限值,所以水蛭子立刻就因此抽搐。宫司们手持竹枪把水蛭子逼回结界时,她身上鲜血四处飞溅。美邦很想大喊:「住手!」但却发不出声音。于是,美邦在理性上知道那不是美子。如果不是她亲眼目赌咒术的进行,可能从一开始就会认定水蛭子是妖怪。美子身上穿的十二单和服被刺得凄惨破烂,那件衣服每次一染上鲜血,美邦就感觉她认识的美子正在消失,因此感到非常害怕。 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美邦逼近塔尔夏。 「妾身是新迎宾馆的主人,你未免也太无礼了。纵使你是公社的出资者,也不能违抗妾身。那个妖怪的用处是什么?」 「为了让亚特拉斯计划的推动不受阻碍,水蛭子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干部们也跟着附和,即使是政府也不能干涉公社的营运,关于这一点美邦也是一样的。 「美邦大人,请您尽速离开,亚特拉斯的兴建现在很顺利,经营方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在公社里头养妖怪,传出去实在是很难听。如果你不立刻让美子恢复的话,我就强制把你驱逐出境,让你再也无法踏入日本境内。」 「即使是这个国家的总理大臣,也无法把我赶出去。联合国把战后处理的相关事宜都交给我去做了,而且我干得也是有声有色。」 塔尔夏主导的停战协议,将保护国子和美邦列为优先事项。他把国子和美邦分别安置在第六层非武装地区的上一层和下一层,这样比较便于管理。国子和游击队获得第五层,暂时不会轻举妄动。因为有了停战协议,塔尔夏随时都可以找得到国子,像是增加协议的内容,接受她的要求或者拒绝她的要求,这些都牵动着国子一喜一忧,政府当局也不能对国子出手。他接着说:「我很忙,你就在第七层的新帝国饭店待命吧。」 「不准命令妾身,无礼的家伙。妾身是正统的宙斯之子。」 「宙斯应该命令你先待命了吧?你现在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候选者罢了。在这段期间,我才是主人。宙斯要仔细观察你们的秉性之后,才会做出慎重的选择。」 「你说选择?难道除了妾身之外,还有其他候选者存在?」 塔尔夏若无其事地碰触操作板,萤幕上出现的影像除了美邦之外,还有国子和草薙,这是美邦第一次看到国子。 「这两个人和你一样解开了宙斯的密码,虽然只有你才过着特别奢华的生活,他们可没有发出不平之鸣喔。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在地面上过着像猿猴一样的生活。然后,这位青年认真地在军队里工作。」 美邦记得草薙。某天美邦坐牛车造访地面时,曾经见过他,当时拿研发新药样本过来的军人正是草薙。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人的身分和妾身一样吗?」 「正是如此,和你同样是aaa等级。现在各方面都是国子占优势,不论是判断力、行动人、人望、智慧、领导才能,无论哪点都是无可挑剔的,只是个性有点像不良少女,唯一的败笔就是必须再教育。」 美邦对塔尔夏说的话感到惊愕,那个地面女孩身份那么卑微,居然同样是aaa等级,让美邦很不愉快,不过美邦也明白了塔尔夏显然很关心国子,但是美邦有自己的秘策可用。 「那只母猴子人在哪里?把她带到妾身面前来!」 「你想让用她说谎的方式干掉她是没有用的,她会透过本能发现你的能力而逃过一劫。」 塔尔夏这么一说,美邦倒是可以理解。美邦回忆起那天在地面上遇到草薙时,无论她怎么诱惑,他就是不为所动。唯有受贪念控制的人心弱点,美邦才有办法操弄,美邦知道有极少数人是不会说谎的。 没有物欲的小夜子以及个性单纯的美子,都突破了美邦的试炼。然后,新的女医博士凉子,因为她身上只拥有优越感,所以是不需要说谎的人,凉子具备人类所能获得的一切能力和才能,即使是诺贝尔奖,只要她有心要拿,想获奖也绝非难事。不过,那只限于她有一心想要征服的对象。 「美邦啊,你如果要让宙斯做出决定选你,你就必须治好自己的胶原病。如果你无法在外面现身,宙斯根本就不可能会选你,这就是月之子才有的悲哀啊。」 美邦怒火攻心,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知道自己的罩门。 「妾身也不是自己想要才得病的,小夜子已经开发出新药,妾身一定可以到外面去。小夜子都这么说了,她是绝对不会说谎的。」 「小夜子已经死了,你就期待新主治医生的能力吧。好好保重,你的未来就取决于凉子的贡献了。」 「不要。如果妾身需要那种恶劣的人帮助,倒不如永远藏在垂帘后方。」 「那就随便你了。我话说在前面,我们这段交谈已经录音下来了,宙斯重新启动之后,不知道会怎么评判你,到时还真想看看。」 美邦心想,在这里再多待上一秒,自己就一定会哭出来。她被塔尔夏抓住的弱点都和自尊有关。美邦抬头向上,不让盈眶的泪水落下,她屏住呼吸离开了会议室。然后,在门扉关上的同时,维持着表面张力的泪水滑落而下,但是美邦还没有发出哭声,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眼泪而是汗水,美邦拔腿就跑,其实也已经到了快出汗的地步。公社居然这样侮辱她,让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回到充满杀人凶手和药罐子佣人的新帝国饭店。美邦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心想只有小夜子和美子让她不用承受这种侮辱。 「小夜子、美子……不准你们离妾身而去,妾身不准……」 「美邦大人,您要到哪里去?那边是禁止进入的。」 美邦不理会周围制止的声音,再次奔向通往地牢的道路。美邦心想,或许美子会在门后露出温柔的笑容迎接她,这是她最后的希望。美邦突破充满下水道臭味的地牢,打开最后那扇桧木门扉。 「美子,我们回去了!」 但是,在门后的却是正在啃食蜈蚣的水蛭子。 「什么事啊,月之子。找我,是想,做什么?呜啊啊啊啊!」 水蛭子一边发出咬碎蜈蚣的声音,一边呕吐着,如雏鸟般抬起下巴好几次,好吞下喉咙的蜈蚣。美邦看到这样的画面,几乎丧失了最后的希望。美邦茫然地看着宫司们用竹枪剌穿水蛭子的身体,一直逼近电子结界,直到贴近水蛭子。 「美邦大人,不行,您会被水蛭子撕裂吞噬的!」 「没关系……能被美子杀掉也是妾身所愿……不准靠近。不许碰妾身,通通跪下!」 在美邦的吃喝之下,宫司们一起跪下。美邦真正想要让对方伏跪在地的人,其实是塔尔夏,然而让美邦悔恨的是,自己虽然拥有莫大的权力,却依然无法对他出手。反正就这么被带到第七层去,也是过着和幽禁无异的生活。若是这样,待在穿着熟悉和服单衣的水蛭子身旁,或许还比较幸福。美子身上穿的单衣是美邦替她挑选的款式,美子的龙胆草和苏木色外袍,恰能表现出她的清纯以及温暖。 水蛭子等着接近她的美邦进入她能抓到的范围之内。 「美邦大人,您真的会被杀掉!」 美邦毫不犹豫,一步步地靠近电子结界,然后跨越了保护绳界线。在那一瞬间,水蛭子用爪攫住美邦娇细的喉咙。被抓住的美邦,立刻就被抬至水蛭子露出獠牙犬齿的血盆大口边,水蛭子张起大嘴,打算把美邦从头部一口吞下。 「美子,再见了,我们在黄泉相会吧……」 ※ 美邦滴落的泪水落进水蛭子的喉咙里,然后,水侄子的身体产生了异状。只见水蛭子翻起白眼,全身激烈痉挛,从内脏深处吐出千只蜈蚣。 「是谁, 第十三章 东京大空袭 国子一行人才刚习惯首都层的冷冽空气,现在却又要往地面上行进,每个人都显露出沉闷忧郁的脸色。他们搭乘着高速电梯,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抵达地面。想当初,他们进入亚特拉斯时是抱持着必死的决心,但离开时却是如此轻易,与当时的紧绷气氛完全不同。接近地面时,感觉肺部吸入了湿度很高的空气,那是沉重而湿黏的密林气味。 「地面上又有暴风雨啊。」 国子低声呢喃,桃子也随之附和。突破笼罩在第三层的云雾,可以闻得到雨的味道。 「因为下了雨,光化学烟雾消失了。」 当桃子想取下氧气面罩时,国子却开始穿起防护衣。一起搭乘高速电梯的伙伴们,也猜不透国子在对什么事情慌张。「大家都换上防护衣吧。光化学烟雾倒是比较无害,可是氮氧化物和水结合的话,就会变成硝酸,地面上正在刮着强酸性暴风雨。」 「是酸雨吗?会让头发变成绿色的那个?」 「那种雨在旧时代会破坏森林,或许可以把地面上的森林一扫而空?」 某个游击队男子听到酸雨,感觉浮现了一丝希望,可是,他的这个想像也因为国子这席话而破灭了。 「如果酸雨让森林枯萎,那么代达罗斯只会繁殖得更多,那种植物对酸性物质一定有抗体,如果没有抗体,那就不会产生氦氧化物了。」 「我们这次的敌人是森林啊,森林可不会像军方还会撤退……」 「我们现在如果不彻底根除代达罗斯这种植物,不用多久代达罗斯就会长满日本全国,如此一来会有多达一亿名难民无家可归,适个世界势必会哀嚎遍野。」 国子说的话让大家不寒而栗。她说,日本人民将会因为自己的国家被森林夺走,凄惨地流浪到世界各地,而且受到其他国家排挤、拒绝、蔑视,背负着日本人的自卑身分活在世上。代达罗斯释放出的氮氧化物,将会污染全世界的大气,人类文明因此倒退一百年以上。世界经济因为碳指数飘升而陷入大恐慌,世人一定都会怒吼,要引发灾难的日本负起责任,然后对日本人讪笑怒骂,日本将走向亡国之路。 「让政府去负责吧,焚烧森林实在太鲁莽了。」 「我们已经不能说这是政府的错了,这是所有日本人的责任。」 电梯到达地面上了,门后下着一阵滂沱酸雨,雨水会污染土壤和水质,大地变成无法住人的惨绿地狱。在国子他们侵入首都层的时候,地面上仍是人类可以住的地方,才不到三天的时间已经化为炼狱。没人想像过未来会变成这样,虽然战胜了政府,但随后而来的绝望,却比起战败更加难以承受。 「防护衣的耐酸度有多高?」 「防护衣只能隔绝气体,完全没有其他功能,当初没想到防护衣需要耐酸。」 「那就等待暴风雨停止吧。通知圣堂先放下桥梁,不能让酸雨蓄积在广场里。管线是用铜制的,如果和硝酸产生激烈反应,将会产生有毒气体,所以让他们疏散到地下避难所去。」 从首都层俯瞰的森林,大小看起来像是可以轻易抱起,不过下到地面上之后,其面积之庞大让人哑然。政府进行的森林化政策,把位于生态金字塔顶端的人类踢了下来,森林成为所有生物的顶端,具有压倒性的生存优势。国子他们一直与这种恐惧比邻而居,清楚明白要和森林战斗有多么无力,然而南极的冰层又确实是一点一滴在融化。国子盯视着强酸性暴风雨,思索着如何征服这片浩瀚森林。 「圣堂还剩多少火药?」 「攻入首都层时,我们几乎把所有火药都用完了。」 国子低声呢喃:「这样啊。」桃子扶住了国子的肩膀。 「一定没问题,我们有能力和森林战斗。我们可是从政府手上夺取了首都层啊,以前有出现过这样的首领吗?大家都同意吧!」 「没错,国子大人是有强大武运的人,我们会一直追随您的。」 暴风雨仿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巨型支柱下燃起的小小战斗之焰,鄙视地露出笑容。 ※ 返回圣堂的国子他们,对来势汹汹的酸雨束手无策。铜制管线因为和稀释硝酸交互作用遭到腐蚀。看到自己生活居住的城市被无情地溶化,这种心灵上的侵蚀是缠上绷带也难以治愈的。圣堂的居民似乎也很清楚这场暴风雨非比寻常,人们对回到圣堂的国子投以不安的神色。在桥梁放下那一刻,他们本来打算拉纸炮大肆庆祝,可是用来装饰广场的万国旗,因为淋到酸雨而褪色,原本要开的庆功宴落空,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众人脸色苍白的时候,有人轻轻拍起了手。 「国子大人平安回来了,这应该是最让人开心的吧。」 「没错,我们还有国子大人为我们拿下的人工地层啊!」 人民试图打起精神,开始有人跟着鼓掌致意,接着引来更热烈的喝采,众人受到鼓舞进而重舍信心。国子心想,她可不能在这些相信她的人民面前意志消沉。国子披上铁甲,举起手上的铁镐。 「大家听好,我夺下首都层了,我们要移居到空中去了!」 居民们脚下用力踩踏出声响震撼着圣堂,仿佛演奏出欢愉的乐曲。游击队员们理解了国子的心情,于是也露出开朗的神情,发出胜利的欢呼。如此一来,大家终于拉开纸炮庆祝。国子暗忖,她现在无法戳破这场虚幻的喜悦。 「桃子阿姨的店很快就会在首都层开张,大家要来捧场喔。」 庆祝的游行告一段落,国子气势汹汹地走向凪子的房间。她并不是为了演这出戏码才当上首领的,亚特拉斯计划最终日的何在,若不向凪子这位始作俑者逼问出个答案,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摆出一副难民救世主般的姿态,君临圣堂的凪子只不过是虚假的幌子。凪子和那个白人老头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凪子为什么会即使牺牲伙伴也在所不惜,就是执意要国子攻入亚特拉斯?国子打算从她那里问出个满意答案。 国子用脚踹开了门,不过,凪子却若无其事地端坐着。面对来势汹汹的国子,凪子叼着烟斗不为所动。 「你攻占了首都层,做得很漂亮,这趟旅行很有收获吧?」 「婆婆,别跟我开玩笑了,您把我送进亚特拉斯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才两天没见到面而已,凪子看上去似乎更年轻了。她原本就充满力量的眼神,仿佛回到少女时期,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这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的命运。当你解开宙斯密码的时候,你应该就会受到亚特拉斯的呼唤,所以你才会到那里去。」 「那换个问题,我想请问身为亚特拉斯公社第一任总裁的您,为什么要兴建亚特拉斯?」 「喔,你看到影像了啊。那么,你也见到塔尔夏了?」 「他以国际法庭仲裁人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婆婆您到底有什么企图?我不可能凡事都听您的。」 「这一点我很清楚,而且我也预料到你会回地面上来。」 「万一我战死了,婆婆又有什么打算?」 一股冷空气袭入国子和凪子之间。两天前国子还在她怀里撒娇,但现在却似乎有无法挽回的距离。 「万一你战死了,表示命该如此,我们只能把希望托付给后代子孙。」 凪子把烟斗的烟灰弹进火炉里。凪子听到凪子说出这番话之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国子心想,原来这就是凪子的真面目,就是这个人亲自传授她帝王学,一直保护着她。凪子虽然是很严厉的人,但国子清楚知道那是一种亲情的展现,因为反政府活动还是必须持续,如果凪子过世了,必须要有一名新的领袖,所以凪子将帝王学传授给国子。但是这一刻, 让她明白孩提时期见到凪子憎恨政府的模样,原来都只是假象,皿子比现在的政府更加罪孽深重,要不是她推动亚特拉斯计划,也不至于发生森林化和难民问题。 「别把我当成老年生活的娱乐,我可不是您的玩具。婆婆您犯下的罪行,如今已经无法弥补,那些死去的伙伴都被你骗了。」 「牺牲在所难免,这一点我早就有了觉悟。要把你送进亚特拉斯,憎恨是最好的方法,憎恨可以让你看清局势。亚特拉斯有光明的一面,也有暗黑的一面,你是太阳之子,的确需要时间接受暗黑世界,所以我让你先见到暗黑的一面。」 「从婆婆的口吻听起来,您似乎也知道公社出手绑架这件事了吧?圣堂的小孩被抓去当成巨型支柱的活人祭品,婆婆为什么默不吭声?」 「光靠技术是不可能顺利完成亚特拉斯,任何牺牲都是必要的前提。国家、历史和人命,全都是建立在牺牲的基础之上。那些罪行全部由我来承担,与你无关。」 简直是恶魔才会吐露的话语,国子内心一股恐惧袭来。这段话要是传出去了,圣堂共同体一定会瓦解,届时凪子别说被弹劾并褫夺公权了,甚至如狩猎魔女般被活活烧死都有可能发生。 「哪里和我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创造亚特拉斯的真相,我就有责任去保护那些孩子,我不会再让圣堂的小孩成为活人祭品的。婆婆,您趁早回头吧。我愿意将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所以请您要求公社重新审视亚特拉斯计划,如果是婆婆的话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是亚特拉斯计划当中的一个小小齿轮而已,系统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完成,这全是为了你。」 「我不是为了一个杀人的系统才来到这世上的!我也有选择的权力啊!」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十八年来你得到的权力,连蝼蚁都不如。跟着时势走吧,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是谁了。」凪子严正地撂下一句:「你必须以自己的意志,再次前往亚特拉斯!」 国子的身体仿佛被施下催眠术般全身僵硬。要她自顾前往亚特拉斯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是命令或被陷害,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她说什么都不想去做。国子心想,凪子到底想让她做什么呢?当初国子应凪子要求出征亚特拉斯,是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实情。不过,现在国子认为自己必须坚决拒绝凪子的命令。至于去新迎宾馆跟政府和平交涉的工作,就让凪子去进行吧。要跟盟友塔尔夏联手取下第七层也无妨,反正所有的路都安排好了,实在不值得赌命去淌这趟浑水。 「婆婆,告诉我,您利用亚特拉斯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凪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地咕哝着:「为了和平……」 「以鲜血洗去鲜血的人,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婆婆您所谓的和平,就是死尸堆积如山的世界吗?婆婆您可知道,亚特拉斯因为森林化而陷入危机?这也是您预料中的结果吗?」 凪子虽然并未回答,脸上却写着肯定的答案。凪子自信满满的神情让国子感到一阵晕眩。凪子是一名真正的疯狂信仰者,要改变这个老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东京是一个不断历经毁灭和重生之后残存下来的都市。第二次关东大地震时,东京因为亚特拉斯而复兴。在此之前发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让东京变成一片火海。东京每隔五十年就会脱壳蜕变,这些大灾难正是东京的活力来源。我的亚特拉斯计划已经执行了五十年,差不多快到蜕变的时刻了。」 把国家比喻为人类,实在太荒唐了,国子不禁嗤之以鼻。她讽刺凪子的比喻简直是老掉牙的无聊情趣,却反被凪子反驳为无知。凪子认为城市是有生命周期的,东京的情况就像是每经过五十年就添了一岁。 「这就叫时序,我创造的时代是冬天,杀死冬天之后,春天就会来临,所以只能先毁掉一切。」 「那不就是要我们被森林吞噬而丧命吗?您的亚特拉斯计划会毁灭整个国家的。婆婆希望把日本的没落与自己的衰老同调,但我们为什么要跟您一起命丧黄泉?明天我就是要把森林烧毁。」 「你是对的,就是因为如此,宙斯才会选上你。」 凪子的话让国子感到十分震怒,自己以及所有人的苦难都将背负在自己的手上了。国子眼中含着泪水叫道:「婆婆,您得为死去的伙伴们赎罪,我必须把您驱逐出境。这是首领的命令,您行李收拾一下就离开这里吧!」 凪子挺起身子站了起来,如遵守首领指示般地低头示意。 ※ 国子他们离开的首都层形同废墟,只留下和政府交涉的游击队队员,其他队员已经全部撤离。仅剩五名金属世纪成员的首都层,由三千名政府军方人员维持治安,给人一种也许全部抓起来还比较省事的感觉。负责协调的游击队队员,在陌生的疏离和恐惧之下,频繁地联系地上的圣堂,却迟迟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在这个支配者瞬息万变的首都层里,轰然响起一阵气势凌人的重型机车声。骑着重型机车的凉子,无视交通规则,连续撞倒标示禁止进入的栅栏,随心所欲地疾速奔驰。凡是挡住她去路的人事物,都被她压在哈雷重型机车的轮下。凉子身上过人的精力,相当于百万人份的人类能量,要将如此巨大的能量凝聚在一个人类的肉体内,可能性完全等于零,就像是用一座核能发电厂来让一颗电灯泡发亮似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融化,凉子必须时常排出热气,所以牺牲他人就成了必然的结果。对凉子来说,掠夺他人追求的事物,只是她用来冷却身体的行为。 凉子的下半身突然颤抖起来,寄宿在中枢神经里的斗争本能开始渴求着猎物。 「啊啊,我还要更多,我要更大的猎物,子宫快融化了,呵呵呵呵呵……」 在凉子的认知系统里,狩猎是一种本能。先天的优势和压倒性的实力,让凉子天生就与世界同为一体。但光是如此,凉子并不能区别自己与其他人的差别。假使凉子身上少了狩猎本能,充其量不过是个充满能量的躯体而已。自我意识能将自己区分为个体,而对凉子来说,人类的惨叫声可以刻画出自己的轮廓—人类的无能可以为世界带来方向,鲜血则是对自己的一种歌颂,只有自己才是至高无上的。然而即使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却仍免不了无法忍受孤独,孤独对凉子来说意味着死亡。就这一点来说,凉子确实最需要他人结伴。 凉子眺望着荒废的首都层。 「要是爷爷看到首都被游击队抢走了,一定很感慨吧。」 凉子的祖父鸣濑庆一郎也和凉子一样,是个天赋异禀的人才。庆一郎是在第二次关东大地震的混乱之中崛起,可说是一名风云人物。庆一郎为了再次重建灾情惨重、几近毁灭的东京,不但全力支援亚特拉斯计划,甚至创立了新时代的第一大党绿党,转眼间成为政坛顶端人物。凉子还记得儿时记忆里的祖父充满疯狂气息的背影,全身充满有如利刃般的气势,连亲感都敬而远之,唯有凉子还是很敬爱她的爷爷。对凉子来说,在爷爷背上听他诉说亚特拉斯计划,就像是在听童话故事一样。 当时,庆一郎常对凉子这么说:「兴建亚特拉斯这是为了迎接某位崇高的人物。」 为此,庆一郎甚至表示牺牲上百万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实际上,在他担任首相的那六年,的确制造出史上最多的难民。急速重生的空中东京,以及持续崩坏的地面,形成了强烈对比,然而这在凉子眼中却像是浪漫的电影情节。当时,庆一郎曾经拿出正在执行的亚特拉斯第五层都市计划蓝图给凉子看,一边描违他自己的梦想:「我会把首都必备的所有机能集中在第五层,我们一齐把这里变成世上最美丽的地方吧。」 「爷爷,把国会议事堂弄成大笨钟吧,我会一边听着时钟的声音,一边等爷爷回来。」 庆一郎履行了和凉子的约定,在首都层完全重现伦敦的街景。祖孙两人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得手,虽然无法区分理想与现实,但祖孙两人就是如此在首都层里尽情刻画所有梦想。防卫过度的防空系统、利用巨型支柱建构的物流系统、大规模的模拟街道、采用拟态材料的战术和武器……凉子在脑海里所想的都成真了。然后,庆一郎又对凉子说道:「亚特拉斯绝对不会落入敌人手里,假如沦陷了,那就意味着我的死亡,亚特拉斯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爷爷您别担心,如果亚特拉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保住它的。」 「嗯,是你的话,一定办得到。」 在旁人看来,这也许只是一段祖孙之间的普通谈话,但这两个人的对话之间并没有任何假设。只靠梦想而活的两人并不知道现实为何物,梦想带来快乐;现实带来痛苦,追求梦想的庆一郎和凉子过着不知道痛苦的人生,如果一辈子都活在梦想里,靠脑袋活着就够了吧。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肌肤等感觉器官,都只是给别人看的装饰品而已。庆一郎终其一生都在脑内获得满足,恐怕连死去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庆一郎的葬礼上,他的遗体看起来还活生生的,仿佛随时都会再爬起来。当其他人都在哭泣时,只有凉子不顾旁人,兀自对着祖父的遗体聊起前一天的话题。庆一郎遗体的手还很温暖,眼睛睁开充满了生气。无能的人类无力地死去,葬礼才像是一场道别的仪式。不过,全能的人类就算死了,身体也绝对不会腐朽。庆一郎的遗体,看上去比在场参礼的任何活人都更具生命力。凉子心想,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庆一郎的身体是神寄宿的躯壳,所以拥有同样遗传基因的她也是圣女,她深信自己也是梦想中的神之躯壳。 然而,难以攻陷的坚固要塞,昨天却遭到游击队攻陷。凉子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亚特拉斯怎么可能遭到人数仅千人的游击队奇袭攻陷呢?凉子突然内心一阵刺痛,这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凉子以为是玻璃碎片刺到她的胸口,可是摸了摸皮肤表面,她完美的肉体没有任何外伤。不过,她胸口却有一股心脏仿佛快被撕裂的感觉,凉子尚未察觉这是现实带来的作用,梦想破碎后将转变为痛苦的现实。 「我怎么了?胸口感觉好闷。」 这也是凉子初次有这种感觉。即使人人对凉子恨之入骨,她仍是个不知怨恨为何物的人。凉子认为,所谓是非善恶这种道德规范,只适用在那些无能的人类身上,全能的凉子则是超越了善恶观念行动。但在今天,自己的心却夺走了自由,凉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居然如此沉重。 「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呢?我好想像爷爷那样活在世上……」 大笨钟的钟声响起,宣告已届中午时刻。听到那钟声时,凉子觉得那是一首镇魂曲,音色仿佛奏出一段悲伤的安灵曲。凉子眼角有一股热意,然后泪珠扑簌滴落,原来这就是眼泪啊。今天,祖父过世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凉子终于接受了庆一郎死亡的事实。 在无法压抑胸口疼痛的状态下,哈雷机车一路奔向新谷中的墓地。庆一郎在遗嘱中表示自己的肉体将永垂不朽,所以拒绝火葬,希望死后能葬于土中。据说基督教的圣者肉体不会腐化,那么身为神之躯壳的祖父遗体应该还维持着良好的状态才对。凉子毫不犹豫地挖开了坟墓,她坚信祖父会笑容满面地出现在布满灰尘的棺材中。 「不——!爷爷!」 棺材里的庆一郎已经化为不堪入目的白骨,发出霉臭味的棺木因为腐朽而完全变色。拥有不朽肉体的人物,区区二十五年就变成如此模样,凉子感到黑暗从背后袭来。祖父的身体会腐朽,全都是因为梦想破碎而造成的,神厌恶再也无法怀抱梦想的祖父,所以将他变成了一堆骨头,这就是将固若金汤的要塞让给游击队的惩罚。现实是如此痛苦而黑暗,令人心寒而沉重,最恐怖的是居然如此肮脏不堪!在名为现实的恶魔跟前,凉子只是全身不断颤抖。肉体认清现实后便意味着死亡,凉子突然觉得死亡的脚步正渐渐走向永垂不朽的自己。因为梦想破碎,祖父受到惩罚了。凉子握住了祖父化为白骨的手。 「神啊,请您再次赐予我们永生不灭的肉体吧,求求祢……」 凉子啊,完成亚特拉斯吧,庆一郎的灵魂在凉子心中如此说道。如果这就是免于死罪的唯一手段,如果这就是能活在梦中并永垂不朽的方法,那就不需要再犹豫了。凉子幼时曾见过一名貌似庆一郎的人物,他也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我不会放过亵渎爷爷灵魂的人!」 地面上的圣堂做好了焚烧森林的准备,所有能搜集到的火焰喷射器和炸药都集中在广场了,但光凭这一点炸药,却仍不足以烧光地面上所有的森林。 「我们得搜集更多的炸药才行,可是资金不足。」 国子攻打亚特拉斯的期间,圣堂的资金早已见底。事后一问才知道有一位姓张的新加坡人,曾与凪子共同合作,卖光了圣堂储存的所有石墨,这些资金全部流入了重庆市。后来,那个姓张的人和被驱逐出境的凪子一同消失了。 「国子大人,最新的数据出炉了。代达罗斯的氮氧化物排出量预测在一年后将达到现在的六倍。若排出如此大量的氮氧化物,所有的生物会立刻死亡,应该会比所谓的大气一污染更加严重。」 「就算现在开始烧光地面上的森林,至少也要花上三年时间。我们快点想出一年之内就能解决的方法吧。」 「其他的活动团体也认为事态相当严重,所以也赞成烧掉森林。他们应该能帮忙负责练马、中野和目黑这三个地方。」 「叫他们扩大援助范围,现在只能用人海战术了。」 「我们正在和几个ngo组织交涉,但他们很难同意这种偏激的做法。」 保守派就是这样,真令人讨厌。国子咬了一下拇指。现在连光化学烟雾都出现了,他们却还保持观望态度,简直就跟政府一样无能。 「责任我来承担,没有办法向其他组织筹措资金吗?我们可以用从政府手上夺过来的首都层,当成担保品和对方交涉。」 「听说有个统合整个秋叶原辛迪加1的新工会崛起,在资金调度方面拥有凌驾世界银行的实力。」 「我第一次听到有这种组织存在。」 「那个组织在国子大人出征亚特拉斯时成立,当时地上陷入一片混乱,秋叶原也因代达罗斯的攻击,导致辛迪加瘫痪而无法运作,最后新工会仅用两天时间就统整秋叶原。」 「我来跟他们交涉看看,打开金融中心的通路。」 国子套上了凪子曾穿过的长袍,坐上位子。这件长袍虽然是首领的服装,但国子总觉得相当排斥。凪子是万恶的根源,长久以来对她的敬意和感恩之情即将消失殆尽,国子愤怒得觉得身体快要烧起来了,但其实悲伤的成分远大于愤怒,所以怎么样也生气不起来。一想到这些事情,各种情绪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国子产生一种酒醉的晕眩。为了保持冷静,国子决定尘封对凪子的爱慕和憎恨。现在要是再不专注于烧毁森林这件事的话,地面上和空中都将会成为地狱。 「联络上新工会了,影像会显示在萤幕上。」 国子对新组织领袖的为人感到相当好奇。秋叶原的辛迪加平时虽然像一盘散沙,但面对敌人时却会变得十分团结。辛迪加要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话,早就被金属世纪给合并了,然而新工会却只用了两天便完成这么艰难的任务,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是金属世纪的首领北桑国 子,我想见一见新工会的领袖。」 出现在萤幕上的人是一名少女,手上抱着一只破烂的泰迪熊。由于那名少女看起来很年轻,国子一度以为她是新工会的操作员。少女以充满自信的眼神望向国子:「首领您好。我是新工会的石田香凛,我早就想跟您好好聊一聊了。」 香凛来到地面上的时候,一眼就看上了拥有治外法权的秋叶原。宙斯的逮捕令在秋叶原毫无作用,对香凛来说是最佳的藏身地点。但躲起来这种行为并不符合香凛的个性,为了对抗宙斯,香凛需要一个全新的组织,所以她整合分散于四处活动的辛迪加,发起了新工会这个新组织。香凛对受到代达罗斯迫害的秋叶原,一口气砸下五千亿日圆作为复兴资金,抓住了秋叶原的弱点。治外法权虽然有利于商业交易,但在发生意外时,连联合国都无法援助这些无国籍地带。然后,香凛运用政府资产和梅杜莎的功能,让所有秋叶原的居民都获得加拿大国籍,条件是这些人必须加入新工会成为会员。如此一来,万一秋叶原出事了,便能逃到加拿大去避难。加拿大则因为辛迪加成为本国企业,得以合法购入高科技原料,对三方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成为新工会领袖的香凛极欲推翻政府,香凛长久以来就像工蚁般拼命工作,到头来却是徒劳无功,这股恨意若不加倍奉还,实在难消她心头之恨。但香凛不能像游击队那样以武力推翻政府,这么做会坏了碳主义者的名声,她的武器是智慧和梅杜莎。 国子望着香凛脸上的傲慢笑容,感到些许疑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香凛却似乎对自己抱着敌意。 「其实我非常不愿意初次见面就跟您提出借贷的请求,不过希望您可以借二十兆日圆给我们。本国已经占领了首都层,所以我以这里的人造地层来作担保。」 「拿首都层来当担保品,我想的确绰绰有余了。我愿意用年利率百分之〇·一借钱给您。如果您很急的话,关于武器的部分现在就可以谈,我会算您便宜一点。您觉得如何?」 国子对香凛的机灵反应感到诧异。 「那真是太感谢了。那么,我要十万支火焰喷射器和一千万颗烧夷弹。」 「我会叫人下周把东西送过去。」 说到这里,香凛突然停了下来,眼睛停在国子的勾玉项链上。 「还有,如果能把您身上的勾玉给我,我可以准备成套的五架b5隐形轰炸机和油气弹给您。」 听到勾玉这两个字,国子望向胸口的项链凝视许久。听到宙斯的声音时,凪子把这条项链转让给自己,接着便被那个充满心机的老女人陷害,前往攻击亚特拉斯。国子似乎是想赶快忘记亚特拉斯的回忆,所以答应了香凛的条件。 「我用一兆日圆跟您买五架b5隐形轰炸机,和五百枚油气弹。」 有了这些东西,将会加速火烧森林的速度,从空中攻击的话,不消一个月便会化为焦土。 「唔嗯,这数字虽然低于原价,不过好吧,就一兆日圆。将来跟贵国或许会长期合作,而且厂商也需要业绩,就算您便宜些吧。下个月交货可以吗?」 香凛坏坏地眨了一个眼。国子原本还以为这女孩很难应付,没想到还挺好商量的,令她十分欣赏。 国子取下勾玉项链,吩咐属下将它送到秋叶原去。一个装饰品就能换来b5隐形轰炸机和油气弹,算是相当划算的代价了。但在这些东西到手之前,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武器送达之前,先以人海战术攻击森林吧,这么做的同时也能当作召唤同伴的狼烟,也许能聚集更多盟友。 「我们去烧了池袋的森林吧。全员出动!」 ※ 切断通讯后,统领秋叶原的香凛露出了笑容。新工会不但是保身之地,也是能变出金钱和宝物的一种魔法系统。香凛的肉体循环器吸收经济碳,然后吐出金钱,每当香凛呼吸一次,数以万计的财富便跟着滚滚而来,这点在地面上也一样。此时香凛终于忍不住了,她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真是个笨蛋,那只地面上的猴子果然笨得可以。」 香凛的颠覆政府计划,并不是要让亚特拉斯计划化为白纸,她的最终目的是潜入亚特拉斯计划的中枢,建构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操纵的新系统。第一步就是先将亚特拉斯政府的官员全部赶到地面上去,让他们尝尝地狱的滋味,接着击垮宙斯,由梅杜莎来维持治安。 但是一个国家不可能允许一个毫无正当性的恐怖份子成为他们的领袖,所以香凛需要强力的后盾,而这个后盾很快就要到手了。 一位男性部属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香凛小姐,客人快到了。请您准备一下,穿上这件衣服。」 「啧,这不是『村田莲尔』原创的衣服嘛。」 无法穿上自己喜欢的品牌服饰,让香凛不禁鼓起了脸颊。 走到外面时,秋叶原正渐渐被亚特拉斯吞噬。周遭温度急速下降,冷得令人不禁冒出鸡皮疙瘩。香凛抬头望向天空,看到高耸入天的亚特拉斯渐渐遮住了太阳,香凛从来没有从外面看过亚特拉斯的外貌。两天前,香凛还居住在这座城市里,待在第三层的时候,香凛从不觉得这里就是天空,以为第三层就是地面上的起点,地面上则是悬崖的底层。而现在从这个角度来看,第三层竟然是如此的遥远。以前总以为那里就是天堂,过去拼命工作的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一场梦。此时香凛下定决心,虽然现在是被追杀的通缉身分,但总有一天自己一定会掌控亚特拉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只好先暂时忍耐地面上的这股臭味了。 好不容易露脸的第三层被黑暗淹没,每二十分钟出现一次的吞食开始了,亚特拉斯的黑暗带来了短暂的黑夜。 「香凛小姐,客人已经到了。」优美的笛声在黑暗里响起,一台牛车从吞食中缓缓现身。 ※ 美邦自从溜出公社之后,公社里一大早就展开了大规模的搜索行动。美邦带着水蛭子躲了起来,没有回到首都层、新迎宾馆或新饭仓公馆等任何一个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失去重要的候选继承人攸关公社存亡,状况十分危急。此时,公社的管制室响起声音:「宙斯的初始化已经完成,即将苏醒。」 从脑死生还的宙斯重新殷动之后,立刻就察觉水蛭子的消失而发出了警报。在知道美邦下落不明后,宙斯立即动用所有的神经倾力搜索。宙斯的神经网涵盖每一层亚特拉斯,能以厘米为单位的精准度掌控所有物体,搜索范围甚至扩展到人造地层的本体构造。宙斯将所有能追踪到的生物情报全部列举出来,包括老鼠、跳蚤、蟑螂、麻雀、蜻蜒、猫……以及所有被区分成各种等级的人类。然而,即使瞬间掌握了十亿生物的下落,也完全无法在这些生物中找到美邦和水蛭子的身影。 「我们已经搜索了所有巨型支柱的直向洞穴,但只找到老鼠而已。」 「新帝国饭店又来通知遣返美邦大人了,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告诉他们美邦大人身体不适,不宜离开公社。」 要是美邦有了什么闪失,别说公社会面临瓦解的命运,连亚特拉斯计划都会遭到重创。若真的演变成这样的局面,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最后,公社只好求助于警方,只是如此一来,便免不了一场人事风暴。 「要向塔尔夏先生报告吗?」 「塔尔夏先生身边有客人,交代我们不要打扰他。」 现身在塔尔夏办公室的人物,是一名穿着晚礼服的女性。她一进办公室,伸手环抱塔尔夏的脖子。 「塔尔夏叔叔,好久不见了。」 「凉子,你变漂亮了。」 凉子以充满魅力的唇瓣 在塔尔夏睑颊上留下一吻。三十年前,凉子的祖父还是首相的时候,量子曾在亚特拉斯公社见过壮年时的塔尔夏。那时凉子就觉得塔尔夏跟自己和祖父一样,都是神圣的人物。而现在的塔尔夏,眼神就跟凉子料想中的一样,仿佛还停留在年轻的时候。塔尔夏才是真正被神选上的人,他才是永垂不朽的人物。 「那时无法参加庆一郎的葬礼,我仍觉得相当遗憾。」 「没关系的,我知道塔尔夏叔叔当时在纽约,实在走不开。祖父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谈论着跟您一起成就大事的梦想呢。」 「要是少了庆一郎的帮忙,亚特拉斯不会有今天,他的确是一个志向崇高的男人。」 鸣濑庆一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熟知亚特拉斯计划的首相。当美国的联邦储备银行实行金融紧缩政策的时候,塔尔夏的资金一度遭到冻结。亚特拉斯公社陷入资金不足的窘境,最后把脑筋动到日本政府的预算上,但公社和政府对资金运用方面理念并不一致,预算委员会驳回了公社的请求,要求他们缩小亚特拉斯的规模,但要是没有盖到第十三层的话,亚特拉斯便毫无意义。后来,塔尔夏想出了一个方法,他主动联系刚成立绿党的鸣濑庆一郎。胸怀大志的鸣濑庆一郎主张千年正义,为了让国家得到千年的幸福,就算造成百年地狱也在所不惜,并持续以这样的理念从政。当时力量还很薄弱的绿党,在获得塔尔夏的资金之后,很快便拿下多数席次,一跃成为第一大党。接着,塔尔夏向庆一郎全盘托出亚特拉斯计划,他坚信庆一郎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光,他一定能理解状况。当庆一郎知道亚特拉斯的计划后,立刻就把七成的国家预算投入亚特拉斯兴建计划。在他担任首相的期间,塔尔夏和他是共同筑梦的好友。那时,庆一郎常常这么说:「就算被后代说是恶魔总理也无所谓,兴建亚特拉斯而产生的罪行,都由我来背负。」 这样的行为果然早早结束了庆一郎的总理生涯。他持续将国库资源倾注于亚特拉斯兴建案,国库资金见底后,他任意发行大量亚特拉斯国债来搜集资金,最后因内阁不信任而被迫下台。无法取得国家资金后,塔尔夏开始从美国投入资金。现在的亚特拉斯,就是在这两个疯狂信仰者造就的无数牺牲下所创造出来的,塔尔夏十分怀念那样的时代,开始回想起当时的状况。 「在我的人生当中,庆一郎是少数称得上好友的人物。」 「爷爷常对我说,您才是真正的帝王,但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个性强硬又很排斥外国人的爷爷,怎么会听信一个外国人说的话呢?」 「因为庆一郎看到了第二次关东大地震造成的惨状,任何人看到那样的景象,都不会怀疑亚特拉斯的合理性,只是我说的话刚好符合他的理念而已。」 凉子也曾从祖父那里听说过这回事。他说在视察地震后化为焦土的东京时,看到了绝对不能让大众知道的事物,这个秘密似乎十分重大,庆一郎甚至没有办法告诉自己百般疼爱的凉子。 「塔尔夏叔叔还记得我六岁时送给您的礼物吗?」 塔尔夏自然地向凉子亮出他袖口上的袖扣,廉价的袖扣和剪裁精良的西装十分不搭。 「我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忘记的人是你吧。」 凉子发出啊的一声,脸颊变得绯红。小时候送的礼物,这不是正片刻不离地戴在他身上了吗?那时虽然觉得自己会被耻笑,但还是想送出这份礼物,塔尔夏正是凉子的初恋对象。 「送礼的人是谁非常重要,和庆一郎有着相同眼神的少女送给我这份礼物,我觉得非常骄傲。」 塔尔夏的双臂环绕在无法出声的凉子背上。在他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神注视之下,凉子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塔尔夏的手就像烧红的铁块般灼热。凉子的身体瘫软了下来,仿佛失去了重力,整个人被塔尔夏抱在怀里。凉子嘴里还在呢喃塔尔夏的名字,唇瓣就被立刻堵住。 然后直直坠入梦中。这两个人同样身为全能之士,他们的交合如受到雷击般充满震撼。毛细管一一破裂,意识清醒而鲜明,仿佛能看到眼皮里的血管。这是凉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仍有缺陷,并不是那么完美。当她的身体接受塔尔夏的时候,圆周率的数字在脑内快速闪过。永无止境的的完美圆周率尾数每增加一次,凉子就感觉到无上的幸福。全能的两人在性事上的结合,让他们能够更接近神。圆周率尾数持续攀升,小数点后冲到了一亿位……一兆位……无限的幸福融化了凉子的身体,将她燃烧到只剩下骨头,然后数字来到了第一百兆位。 ——846054560390384553437291414465134749407848844230000000……零?回周率瓦解了!怎么会? 凉子回过神来,看到塔尔夏的眼神变得十分遥远,他的眼中似乎有另外一个女人存在,抱着如此完美的肉体还能让他分心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只要是男人,不论是谁,凉子对掳获男人都有绝对的把握,但此时却像后脑受到重创般十分挫败。在床上输掉的女人,比腐败的尸体更悲惨。有些女人以为结婚后就能得到胜利,看看现在的自己,不就跟她们一样吗? ——叔叔拒绝了神圣的我。 被唯一钟情的男人拒绝,没有其他事情比这更令人感到屈辱。早知如此,就不该跟他上床了。塔尔夏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如果查出那个女人的身分并且杀了她,那么自己也不过是个慢慢变老变丑的妓女罢了。凉子随便作作样子,结束了和塔尔夏的性行为。 凉子终于能喘口气,她坐在床上疲惫地梳拢发丝。 「塔尔夏叔叔好讨厌,手脚真快,呵呵呵呵。」 「你来公社不是为了跟我上床吧,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希望叔叔能告诉我亚特拉斯计划的真相。爷爷会变成一堆骨头,都是因为梦想没有实现而造成的,叔叔应该也不希望自己死掉后变成一堆骨头吧?呵呵呵呵。」 「亚特拉斯计划极为机密,就算你是庆一郎的孙女,我也不能告诉你。」 此时的塔尔夏已经转过身去,穿上了衣服。 「我不是因为好玩随口问问的,要完成亚特拉斯,再怎么快还是得花上三十年。爷爷去世后,总得有人继续完成这个计划吧,以我的能力,我可以完成它。」 凉子打开了笔记型电脑,档案夹里面全是绿党干部呈上的请愿书。内阁不信任案事件后的罢免风波,让绿党失去多数席次,令绿党十分忧心。为了让绿党保持执政党的地位,绿党要求传说中的鸣濑庆一郎之孙女,也就是凉子出来站台。凉子貌美端正又聪颖过人,对绿党来说,非常符合新世代政党的绿党形象,但凉子本人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愿,打算拒绝出任这个职位——前不久,凉子的确还抱着这样的想法,不过现在却不一样了。 「绿党内还有一些政潮会的成员会支持爷爷,只要我出马,一定能最高票当选。」 「我对这国家的政治没有兴趣,你要是想当就去当吧,我会送你一个祝你高票当选的不倒翁。」 「推动亚特拉斯计划这件事,我可以比鸣濑庆一郎做得更好,我会把三十年的国家预算,全数投入亚特拉斯公社。」 凉子破格提出比她祖父优渥许多的条件,但塔尔夏依然面不改色。 「亚特拉斯计划很快就要交给新的继承人了,她是一位聪明又勇敢的女孩,依她的本能一定可以完成亚特拉斯计划。」 「您还听不懂吗?那个女人就是我啊。叔叔您真会捉弄人。」 凉子拉了一下塔尔夏的袖子,袖扣便脱落掉在地上,浮雕宝石撞击在地面,地上出现一道裂痕。 「 亚特拉斯的资金暂时还没有问题,你不用担心。去冲个澡,回家吧。」 塔尔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但凉子不能求他回来。难道自己只是个供人发泄性欲的马桶吗?连做完之后拿钱走人的妓女都比自己更高尚。被当成人肉马桶、被迫吞下排泄物,让凉子感到屈辱不已,也把凉子的自尊践踏得体无完肤。既然得不到爱情,也得不到金钱,那就夺走别的东西吧。凉子打开了塔尔夏的电脑,开始窃取资料。 「最终候选名单?这是什么?」 点进去之后,萤幕止出现了三名标注aaa等级的人物照片。虽然是第一次知道有aaa等级这种东西,但同时有三个人拥有这样的等级又是怎么一回事?透过电脑,凉子知道了其中一人是美邦,以及公社过度保护美邦的理由。另一个则是是陆军少尉,但凉子不了解这个足以弥补此人缺陷的「基因特性」是指什么。最后一人则是才刚把首都层弄得满城风雨的游击队领袖,不知为何,这个女人的个人资讯量比其他两人庞大许多。 她打开影像档,里面是一段掷出回旋镖的瞬间影像。看到影像档的点击数,凉子吃了一惊,塔尔夏点阅这段影片的次数,居然高达两百三十八次。 「北条国子……这个女人粉碎了爷爷的梦想,又害我变成充气娃娃……」 凉子心想,要是塔尔夏的心被国子夺走,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抓起来送上祭坛才行。再怎么想,这只母猴子都不可能比她优秀。既然国子那么想要亚特拉斯的话,就彻底阻挠她的计划吧。要让塔尔夏停止对国子的爱意,并再次迷恋上她,这需要一场华丽的安排演出。与他人的情感纠葛,瞬间提高了凉子的生存的动力,凉子立刻跟绿党连线,接受了绿党的请求。 ※ 牛车跨越了万世桥,进入秋叶原的领域。在黑暗中出现的牛车队伍宛如平安绘卷中才会出现的景象,让香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居然是一头披散如触手般头发的妖怪。每当束衣戴冠的随从用竹枪刺击她的身体,这只带头的妖怪就发出一次「呜啊啊啊啊」的惨叫声。香凛心想,眼前的这副光景简直就像百鬼夜行一样。看来地面上果然还是个很落后的地方,依然存在着这种古老的生物。牛车在香凛面前停了下来,一名穿着十二单和服的少女从车内现身。 「就是你说要当妾身的监护人吗?」 「美邦大人,欢迎来到秋叶原,长途跋涉辛苦您了。」 美邦见到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香凛之后,情绪似乎有点不满。要不是水蛭子预言只要来到秋叶原,就能找到出路,她根本不想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然而,宙斯一旦苏醒过来,瞬间即可发现登录为亚特拉斯公民的人到了何处去。美邦曾经发誓,她一定要向公社复仇,除了来到地面上,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对香凛而言,这些动作只是一种手段。宙斯评定aaa等级的美邦主动要求接触后,收到联络的香凛立刻答应将给予最隆重的款待。 「先隔离这头怪物吧,要用什么喂她呢?」 「不可以隔离她,美子得待在妾身的身边。只要有电子结界,她就不会胡闹了。」 此时水蛭子很快地又兽性大发,咬断了新工会成员的喉咙,横飞的血沫喷在香凛的脸上。香凛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无法回神。好不容易回神后,美邦已经坐在帘子后面了。美邦成功捕获水蛭子之后,忘了她自己是个客人,一副主人当家的神气模样。 「依妾身目前的身分确实不宜太过奢求,但你要注意说话的态度。我不求多,侍女只要五十人就够了,然后替妾身准备十六种搭配服饰。」 香凛感觉她自己的血管快爆裂了。地面上物资匮乏,想取得和服并不是容易的事。香凛心想,连她都得忍受不能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了,还得去巴结这个要求一大堆的笨女孩,真是可恨到了极点。但这个女人即将成为自己的后盾,她实在太重要了,只要拿她作为人质,政府就绝对不会攻打秋叶原。把这些任性要求当成安身的保险费用吧,香凛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并决定忍下这口气。 「您太客气了,我立刻叫人从东京取来三十二种和服袍衣。」 「好吧,妾身接受你的好意。顺便从京都找沉香来,这里的味道好刺鼻,妾身快窒息了。」 这死丫头居然要求要沉香,不过香凛依然面带笑容,记下了美邦想要的东西。这种奢华的女人似乎也曾经在哪里见过。跟那个女人比起来的话,或许美邦的奢侈程度还算轻微吧。当初为了让秋叶原的居民取得加拿大国籍,香凛付了四百亿日圆给克菈莉丝,但克菈莉丝仍嫌不够,又贪心地提出了其他要求,她说为了买下的伦敦的哈洛氏百货,还得再拿出两千亿日圆才行。 若把克菈莉丝比喻为暴发户的话,那美邦或许只是一个耍任性的女人罢了。 「妾身老实告诉你,妾身最痛恨遭人利用。妾身猜想,你八成想拿妾身和政府交涉吧。不幸的是,妾身跟政府的关系非常恶劣。」 不知该如何因应的香凛,稍微楞了一下。香凛心想,这种自恃身分高贵的人,向来能看穿别人的谎言,她的目的当然是利用美邦,不过这时候如果随便找个理由撒谎,美邦一定会怀疑她。越是讨厌被利用的人,一旦相信一个人之后,就越容易敞开心房。香凛非常清楚这一点,认为只要她提出对美邦有利的条件,美邦一定会主动留下来。 香凛献上了一只上漆的木盒。 「这是新工会的小小心意,您一定会喜欢的。」 美邦一打开木盒,便吃惊地屏住了呼吸。木盒里是一串刚从圣堂那送来的勾玉项链,美邦的声音顿时变了调。 「这条项链怎么会在地面上呢?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这世上没有新工会得不到的东西,我想它应该很适合搭配美邦大人身上的镜子。」 「妾身很欣赏你,但是妾身正在逃亡,没办法给你赏赐,妾身只能向你说声谢谢。你做得很好!」 香凛恭敬地深深一鞠躬,表示不敢当。只要越强调美邦的正统,香凛的人身安全就更有保障,这是一个共存共荣的开始。 「其实我还有另一样物品要献给美邦大人,我一定会把它弄到手的,请先在这里休息吧。」 「你是个优秀的商人,妾身就赐给你亚特拉斯等级b吧。」 亚特拉斯等级才b而已?香凛暗自咋舌,看这样子,她似乎已经成功拉拢了美邦。接下来,只需要交由侍女去应付这个任性的女孩。现在更令人担心的是被关在地下室的怪物,就在此时,一名部属发出了惨叫,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 「香凛小姐,继续让她待在秋叶原的话,会死掉很多人的!」 「把她关起来吧,那头怪物是美邦的宠物,不能惹美邦不高兴。」 「已经有两名电机技师被杀害了,电子结界实在很难控制,电量太高会致命—太低又会被突破……」 「我这里也应付得很累。等一下我会跟梅杜莎连线,你们先设法撑一下吧,绝对不能杀了她喔!」 香凛的部属感到一阵束手无策,秋叶原的新领袖就是如此任性的一个女孩。她的统筹能力确实无话可说,但不得人望,香凛都将自己人拿来当成消耗品般利用,而水蛭子这怪物只要稍微不留神就想逃跑,看那妖怪的模样,绝对不是关起来就能解决的问题。据说若不持续给水蛭子施加肉体上的痛苦,水蛭子会变得越来越凶暴,所以必须频繁地给予适度的拷打,牛车随从交付的竹枪早已因鲜血染成了黑色。 被关在地下室的水蛭子,惨叫声从未停过。 「快献上活人祭品啊!巨型支柱要倒塌了!呜啊啊啊啊!」 ※ 宙斯复归后,亚特拉斯的兴建计划再次开工。支撑全新人造地层的巨型钢筋高耸入天,是未来第九层的支柱,底下第八层的都市基座工程也同时在进行中。到了这个高度后,氧气便会减少,人类会出现所谓的高山症,但即便大部分工程作业都由机器人来进行,现场还是需要少数人类控管。在习惯这个空气稀薄的环境之前,这些工人常因头痛和呕吐而感到十分苦恼。 「这里看得到富士山耶!」 这名昨天刚被派遣过来的工人仍需要氧气筒。前一阵子还在跟富土山赛跑,一砖一瓦地往上盖,如今转眼间已经超越了富土山的高度。下次的目标就先暂订为月亮吧,工人笑道。从这个高度来看,可以感觉到地球是圆的。这里的天空也不太一样,与其说是蓝色,看起来其实更接近黑色。最高城市玻利维亚的首都拉巴斯标高为三千七百公尺,如今第八层可能就是全球最高的都市了,而在这上面还有更多空间,是任何人都没居住过的世界。人体能适应各种环境,现在第八层的温度则是摄氏零下十度,地面的热带性风暴警报也还没传到这里来,然而与大自然的另一场斗争却正在等着他们。 「今天怎么这么多灰尘啊?」 男人拍了拍被染成白色的肩膀,放眼望去,第八层全部蒙上了一层灰尘,是石绵之类的东西吗?男人正要戴上防尘口罩的时候,工头笑了:「这是雪啦,你第一次看到吗?」 听到是雪,男人不禁歪头怀疑起来。这些飘浮在空中像灰尘的东西,真的是雪吗?小时候曾经非常向往打雪仗的情景,所以雪这种东西,在脑海的影像中早就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每次听到祖父或祖母提起有关雪的事情,都觉得十分陶醉,东京已经有七十年以上没下过雪了。 「可是雪的形状不是几何图案吗?」 「那是结晶啦,你把它放大来看就知道了。」 男人用放大镜观察沾在袖子上的灰尘后,立刻发出了「哇塞」的欢呼声,放大镜下小小的颗粒构造复杂且细腻。此时,第八层发出了积雪警报,像灰尘的雪如棉絮般越来越大,逐渐遮蔽了视线,没多久人造地层的地平线就被雪盖住,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场雪在摄氏三十六度的地面上居然会变成雨。垂直的都市跨越了季节,但在地面上,却再也听不到冬天的脚步声了。 听到下雪的工人们,闹哄哄地从下面爬了上来。 「我们来堆雪人吧!我想堆雪人想好久了。」 「我来做一个雪屋吧,我带了一些锅具来。」 然而这段纯真的快乐时光却只维持了十分钟。第八层因为积雪陷入缺氧状态,导致工人们接二连三倒下。在这段期间内,雪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还是一直下个不停。 「停止作业,快叫铲雪车来!」 工头才刚转身离去,人造地层便立刻发出了轰然声响,开始剧烈晃动。摇晃的程度十分猛烈,甚至使人因为反作用力数度跌在地上。 「是地震吗?」 但人造地层不可能发生地震。接着,又一阵剧烈的摇晃袭来。仿佛爆炸声的巨大声响从安全帽上方直接袭来传人耳里。工人环顾四周,发现积雪全被吹散,在空中卷起一阵漩涡。这是一场令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暴风雪。 「银座线支柱已经倒塌了。请所有人员立即前往避难!」 紧急警报声回荡在第八层。 接到通知的公社,为了究明原因,陷入一片混乱。宙斯在了解受灾状况后立刻开始模拟状况,并预测第九层的半藏门线支柱将在五分钟内倒塌。 「这怎么可能?兴建程式应该没问题才对啊。」 设计局的技师们还在确认图面的时候,第五层又发生一阵猛烈的纵向晃动。结果就跟宙斯所预测的一样,半藏门线支柱真的倒下去了。 「我知道原因了,是固有振动惹的祸。亚特拉斯的高度到达第九层后,会变得无法控制摇晃。」 「不可能,理论上巨型支柱的强度足以制造宇宙轨道电梯,现在才六千公尺而已,不可能产生摇晃。」 现场这群年轻的技师并不知道,亚特拉斯自从兴建以来便一直受固有振动所苦,从以前到现在之所以能平安无事,是因为有水蛭子持续举行镇地仪式。尖端科技和太古咒术仪式对兴建亚特拉斯来说缺一不可,而此时的亚特拉斯又到了奉献人肉支柱的季节。亚特拉斯摇晃的起因和需要人肉支柱的真正理由,只有最高干部才知道。 此时宙斯再次预测三田线支柱即将在两小时内崩落,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人只有水蛭子一人,但现在水蛭子却失踪了。 ※ 在圣堂的监视瞭望台上,拄着下巴的桃子察觉到亚特拉斯发生变化,如头上长角般的第九层巨型支柱似乎少了两根。 「真奇怪,是我记错了吗?」 桃子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亚特拉斯的外观,且相当引以为傲。刚才她还想着以后要怎么生存的问题,想住在亚特拉斯,但那里的光化学烟雾太严重,似乎连呼吸都有困难;在地面上的话又会遭到代达罗斯攻击,这样也让人无所适从。 更何况,地面上又有强酸性暴风雨,简直就像被阎罗王强迫在上刀山或下油锅两者之间作出选择,她实在很想问阎罗王,为什么二选一里面没有天堂?但就算桃子威胁阎罗王,若不让她上天堂,就要阉掉阎罗王,桃子的未来依然只有两个选择。 国子来到了监视瞭望台。 「你又在乱想了,看你的表情,是不是觉得早知道当初留在亚特拉斯就没事了?」 「才不是呢,我只是在想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而已,干脆回乡下当渔夫算了。」 「桃子阿姨的爸爸是渔夫啊。」 「是寺泊的船老板。我爸爸是海上男儿,那么我就是海上第三性了。」 桃子叹了口气。 「真的有世外桃源这种地方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亚特拉斯看起来就像梦中的世界,但实际上却是杀戮的战场。真令人幻灭啊!」 「人类不论到哪里,做的事都一样。我到亚特拉斯去时也是如此,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在跟人类斗争。政府那帮人的确是恶魔,但体内也流着跟我们一样的血液。虽然这些都是废话就是了。」 桃子发现国子的表情变了。出征时的国子表情如鬼神般凶狠,但回来后脸上的愤怒就消失了。少了愤怒的国子感到自己更坚强了,就像女孩一直在蛹壳中期待遇到白马王子,后来终于放弃追求梦想,最后破蛹而出成为女人一样。 「我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政府不想让人民得到幸福,那就由我来让他们得到幸福。现在的东京还没有世外桃源,那就由我来创造吧。只要桃子阿姨待在我身边,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你变坚强了,不愧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女儿。」 「所以我得烧掉所有的森林。这世界从基座就出了问题,为了重头来过,我需要干净的容器容纳这个世界。桃子阿姨,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如果不嫌弃我这变性人手无缚鸡之力,当然没问题罗。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我知道,我一定会让你得到幸福的。」 ※ 国子他们向池袋的森林进攻。 暌违已久的森林植被严重变形,使人难以辨别方向。勉强还能看出前方是西武百货,代达罗斯的根部从建筑上垂落下来。这里不再是以多样化植物着称的密林,而是单一面向的人工森林了,代达罗斯确实支配着大地。 身穿防护衣的桃子不禁吓到腿软,森林散发出来的杀气比十五年前自己在森林迷路时恐怖了好几倍。当 时的森林环境虽然也很严苛,但那时只是为了向人类宣示优劣地位,让人类学习大自然的规则而已。只要人类不骑到森林的头上,又愿意表示敬意的话,森林绝对不会轻易杀人。但眼前的池袋森林很明显地对人类充满敌意,可以感觉到杀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桃子突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似乎也曾在哪里有过,她开始从记忆中搜寻。 「圈子,这里跟首都层好像喔。」 「我也这么觉得。」 攻打亚特拉斯一战时,他们在首都层也尝到了同样恐怖的滋味。拟态街道混淆了知觉,完全无法以现代的方式作战。被拟态战车追赶、被街道混淆视觉……在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时候,子弹趁机飞了过来。为什么会觉得森林跟首都层很像呢?其中的理由连国子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能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国子一直躲在大楼的阴影里,迟迟无法抓住走出去的时机。除了植被以外,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变了?森林变得异常安静,太奇怪了。 「别动,好像有东西。」 「国子大人您想太多了,赶快放火烧了森林吧。」 男部属一冲出去,森林便开始骚动起来。男人才刚拿起火焰喷射器,就被代达罗斯的子弹打到整个人飞出去,他的同伴很快就作出反击,但是也一样被打成蜂窝。此时,目击整个经过的桃子终于了解这里为什么跟首都层很像了,现在的敌人是一整座森林。 「国子,代达罗斯可以辨识人类耶。」 森林是从何时开始建构起这种备战模式?照这个样子来看,仿佛早就预测出人类将前来烧掉森林。此时,国子突然灵光一闪。 「是体温!森林可以感应人类的体温!」 代达罗斯可以感应热能,感应器则被设定可侦测生物的体温,绝对错不了。难怪森林会如此安静,以前森林里充满了动物的叫声和气息,后来这些动物都被代达罗斯赶尽杀绝了。 「既然不能用火焰喷射器,我们用榴弹枪攻击!」 击出的那一瞬间,榴弹就立刻在空中被打下来。国子等人藏身的大楼受到榴弹被击坠产生的冲击力,开始倒塌。 失去藏身处的国子就像裸身被丢在森林般十分危险,森林很快便发现国子他们的踪迹,立刻攻击过来。 「逃啊!我们快逃!」 在代达罗斯的攻击下,要逃出这座不易行走的森林并非易事。即使在同一个地方仅停留一秒,仍有上千发的子弹正快速飞来。为了躲避子弹的攻击,只能持续不断地向前跑。跟森林比起来,拟态战车算是绅士多了。国子以一个横向翻转躲过攻击,但子弹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形,一边追了上来。就算逃向空中,也不能维持同一个姿势,必须不断变换姿势闪躲攻击,否则连在空中都会被打中。国子将复合式大楼的招牌当成跳板,再次跃向空中。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在空中举起回旋镖的国子对一块板子使出拟态能力,改变了它的外型,接着子弹如大雨般打在这块拟态材料上。国子抓住代达罗斯的方位,降落在地上并同时掷出回旋镖,成功击中代达罗斯的树枝。被打断的枝条仍持续吐出子弹,直到所有的子弹都用尽为止。 桃子也一边尖叫一边拼命闪避子弹的攻击,她以得意的佛朗明哥舞步躲过子弹,并以一个甩裙子的动作作为结尾。「要是能再叼一朵玫瑰,那就更华丽了!」 国子将拟态材料化为雨伞,与桃子会合。 「桃子阿姨,你还在开玩笑。」 「唉呀你看,小费来了,只不过是子弹就是了……」 虽然拟态材料能挡住子弹的攻击,但就厚度上来说却无法持久。最后国子决定引爆火焰喷射器的燃料槽,爆炸后的热能应该能暂时保护大家的安全。发现火焰的森林立刻以燃烧的燃料槽为目标,将攻击集中在燃料槽上,一行人便趁这个时候躲到废墟里。 「看来是不可能在森林里放火了。」 「那我们要怎么跟森林战斗?让第三性军团跳舞给它们看吗?」 燃料槽烧完后,代达罗斯开始搜寻新的热能,再次伸出了爪牙。代达罗斯完美追踪了国子他们逃亡的轨迹,废墟成了众矢之的。对桃子来说,敌人根本就不是植物了,现在的敌人是拥有高智能的生命体。 「真是个怪物,代达罗斯比人类还要厉害呢。」 「这只是用红外线追踪温度的小技俩罢了,森林的温度本来就很低,所以代达罗斯能感应到所有的温度变化。」 阿姆拉斯大楼的铝合金外壳渐渐被打成蜂窝,随时都要倒塌了。森林的尽头就在眼前,却在此时被逼到了绝路。国子从大楼的阴影寻找可能避难的场所,将目光转向森林另一端,发现只有赵婆婆曾经待过的大楼植物被清除得非常干净,隔壁的大楼则已完全被森林吞没。 「桃子阿姨,你在圣堂有看见过赵婆婆吗?」 「我没注意耶,应该在吧。怎么啦?」 「赵婆婆该不会回森林去了吧……?」 国子第一次遇到赵婆婆的时候,她正忙着除去在大楼上蔓生的常春藤。赵婆婆曾说过,那栋大楼是她所有的财产。现在的大楼看起来比当时更干净。国子心想,在她出征亚特拉斯的那段期间,或许赵婆婆已经离开了圣堂。 「只有那栋大楼没受到森林侵袭,实在太奇怪了,我过去看看。」 「不可以,路上没地方可以躲,一出去就会被打成蜂窝。」 此时,大楼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大楼经过除草,再次变成赵婆婆悉心照料时的模样。赵婆婆决定在有生之年保护大楼免于森林的迫害,于是离开了圣堂,她选择在这里和家人的回忆共度余生,点灯的大楼是她唯一的希望。 「赵婆婆,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这里太危险了,快回到圣堂吧。」 国子大声呼喊赵婆婆,但赵婆婆并没有露脸。 「国子,别喊了。死得其所对一个人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桃子阿姨你别胡说了,赵婆婆还有圣堂啊,而且以后就能移民到首都层了。」 桃子的眼神透露出一股悲伤,凝视着大楼。 「那里就是她的世外桃源,人只会相信自己努力到手后的东西,那栋大楼就是她的生命。」 「可是太危险了,她在那里肯定活不过一个星期的!」 「这一个星期对她来说就是永远,赵婆婆一定是有所觉悟才会来到这里,我们不能硬把她拉走。」 「怎么这样……」 国子实在搞不懂这些老人家到底在想些什么。凪子和塔尔夏也是,都太冷静了。明明做的事都违背道德常理,却仍不为所动,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就算被判刑也在所不惜。 这一点赵婆婆也一样,她明知在那里活不过这个月,却仍选择了眼前稍纵即逝的幸福。 桃子一边流下泪水一边说道:「我们总有一天也会找到能幸福死去的地方,但现在我们必须努力活着,我们不应该死在这里。」 国子依依不舍地放弃了赵婆婆的大楼。她还有别的事要做,若不快让圣堂的人移民到首都层的话,所有的人都会死掉,所以现在必须专注于该如何逃出这里。但看现在的情势,能逃脱出去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叫来救援直升机只是带来更多的伤亡,从窗户探头出去又被代达罗斯逮个正着,虽然迅速躲了过去,但外面的子弹却从未停过。 「我们被锁定了!」 要一边躲过代达罗斯的攻击,并且逃出被树海包覆的「阳光60通」,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国子想再次将拟态材料变为盾牌,却无法顺利变形。经过无数子弹的洗礼之后,拟态材料的耐久度已经到达极限,国子 将毫无用处的拟态材料扔到一边去。 「看来,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国子足以与首都防卫队匹敌的实力,遇到代达罗斯也不得不臣服在它脚下。地面果然是植物称王的世界,人类的力量在植物面前连脚趾头都不如。在代达罗斯执意的持续攻击下,大楼渐渐变得越来越薄弱,被锁定的国子等人已经无路可逃。屋顶从天而降,地板被掀起,墙壁开始倒塌……他们正慢慢被逼上绝路。 「桃子阿姨,对不起,把你拖下水了……」 桃子温柔地把膝盖靠向郁郁寡欢的国子,她说:「既然要死,那就在幸福的故事中死去吧。」桃子说话的口吻突然变得非常温柔。「这个时候,逃到未知的世界去是最棒的了……很久很久以后,当男女的性转换机率变成百分之百,人类即将灭亡的时候,有一位变性人公主……」 「至少换成普通的世界吧……」 「好吧,有一位普通的公主被囚禁在高塔上。」 「《长发姑娘》的故事对吧,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呢。」 地面发出砰的一声裂了开来,一层层往楼下坠落。还不到十分钟,阿姆拉斯大楼就要坠毁了,国子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后一刻。 「如果我真的死了,一定会变成鬼在大街上走,因为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 「那先来讨论变成鬼后要做什么吧。」 桃子轻轻抚摸国子的头,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缩成一团,等着迎接最后一刻。 「一个穿着紧身丝袜,下半身激凸的王子来救长发公主了。不过他看到这座森林,一定会吓得全身发抖吧。对了,其实王子是包茎喔。」 「临死前还能听到黄色笑话,真是谢谢你喔。这下子可好,不能成佛了……」 国子闭上眼睛整理心情,一路走来她从未后悔过,但对未来仍觉得十分不安。丢下所有人的未来自己先走一步,在国子心中覆上一层罪恶的阴影,她还是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死在这里。 就在此时,天空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声音,渐渐晃动起来。周围像被乌云罩顶般越来越暗。国子睁开眼睛朝传来刺耳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黑影出现在空中。 「那是什么东西?」 就在国子低语的那一瞬间,池袋的森林顿时被火焰吞噬。一阵又一阵的高频率声响从空中不断往下掉落,声音抵达地面后变成爆炸声,同时升起火柱,闪光和爆炸的风暴吹遍了整座池袋森林,接着,一片巨大的羽翼阴影落在国子头上。这些飞到池袋上空的影子全都是战略轰炸机,数量高达上百台。 「军方的轰炸机在烧毁森林?怎么会?」 仿佛将要淹没天空的大量战略轰炸机布满了天空,配置于全国各处的战略轰炸机都聚集在东京上空,将身上的烧夷弹一个个朝森林投下。烧夷弹用尽后,补给轰炸机迅速跟上补给,到底是什么风将军方吹来的? 「这小弟还蛮厉害的嘛,果然要对他刮目相看罗。」 桃子很确定草薙就在空中的某处。 从战略轰炸机的驾驶舱可以看到地面渐渐化为火海。 「草薙少尉,池袋森林消失了约百分之二十。」 「全部都要烧掉,就算只剩一株,代达罗斯还是有可能会增生。」 召集空军所有轰炸机过来的人正是草薙。他向国防部和首相官邸的内阁总理说明代达罗斯的威胁性,成功说服了他们。代达罗斯会以种子侵蚀亚特拉斯,并产生氮氧化合物。再这样下去,日本被估算出来的碳指数,可能会变成世界最高。 更严重的是日本可能会变成无法居住的环境。政府首脑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后,便命令草薙前往清除代达罗斯,这项命令同时也意味着政府已经放弃了森林化。 草薙从空中指挥作战。 「烧夷弹用完后赶快补给,再飞回来继续攻击,今天一定要把东京的森林全部烧光光。」 草薙所在的指挥机陆续收到通报。 「目黑的森林几乎都消失了。接下来烧完六本木后将返回小牧,完毕。」 「三机编队即将轰炸中野和新宿的森林。」 「已锁定涩谷的森林,随时待命中。」 自从世界大喊以来,东京已经百年以上没有遭受过空袭了。大战时美军出动b29轰炸机发动空袭,但此次却是日本的轰炸机烧掉了自家领土。历经大战的人也许已经不存在,但东京本身仍记得这样的景象。东京这个都市,即使遭逢损失后,也会获得新生。过去被称为江户的东京因大政奉还挥别封建时代,进入明治时代后便一路迈向现代化和军国主义,现在,这些近代史片段将在这场空袭中化为灰烬。草薙衷心期盼着,如果东京的命运就是注定走向丧失和重生这条路,那么这场损失也许就是迈向一场大规模重生的跳板。草薙眺望着跟国子第一次见面的森林越烧越猛烈的光景,一边心想:「没想到那家伙说的居然都是真的……这表示我们已经错了五十年,现在不划下休止符的话,恐怕就没有下一个五十年了……」 政府焚烧了森林,便不能再施行相同的政策,也没资格决定化为焦土的东京下一步该做什么。若少了能建立新时代的人物,那么这场空袭只不过是一场灾难罢了。草薙突然想起以前和国子交谈时,她曾经预言碳时代即将结束,草薙心想,或许日本的未来就是该托付给她这种作风大胆的人。 「我能做的就是破坏而已,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草薙深信国子一定正在某处看着这化为火海的都市。 此时的国子也在地面望着被烧夷弹肆虐的池袋森林,原本还很冷的森林空气一下子像沸腾般变得十分滚烫,宛如降落在太阳表面般。 烧夷弹的火柱如太阳日珥般抬起头来飞向空中,陆续冒出的火柱,犹如一只只的龙,让池袋的森林出现了上千只喷火龙现身的画面。令人束手无策的森林征战,因为空袭而逆转获胜。空中确实有草薙的气息,没想到那个木头人手脚倒是挺快的,看来得对他重新评估了。只是,轰炸机的高度还是让国子非常担心,她赶紧向圣堂通讯。 「快帮我连上军方,现在的高度会被代达罗斯抓到,叫所有轰炸机维持在五千公尺以上的高度。」 遭到火烧攻击的代达罗斯也不是好惹的。代达罗斯感应到空中的热能后,就立刻朝战略轰炸机展开炮击,覆盖天空的黑色羽翼一台接着一台遭到击坠,但轰炸机仍毫无畏惧,失去的战力马上由补给机补回来。一台装了烧夷弹的飞机采低空飞行在国子面前呼啸而过,超音速的冲击波撼动了摇摇欲坠的大楼,在代达罗斯的子弹攻击过来之前抢先一步投下烧夷弹后,轰炸机立刻飞身而去,在空中拉出了一道华丽的飞机云。 「军方也有不错的飞行员嘛。」 国子察觉自己竟然在为军方加油,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昨天的敌人在今天变成同伴,有谁能料想得到这种结局呢?池袋的森林从国子出生就存在了,后来跟它对抗了数十年,讽刺的是却在今日由政府划上休止符。一个深信未来不会改变的人在看到现在这样的画面之后,心中的那份疑惑或许就会烟消云散,变得愿意相信未来吧。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祈祷轰炸机不会被击坠,然后在森林化为灰烬后向草薙说声谢谢了。国子交握双手,开始祷告起来。 「希望大家能平安无事……」 代达罗斯的攻击范围资讯传送到了指挥机内,是游击队送来的情报。 「敌人的威力相当于高射炮,快把高度拉到一万六千五百英尺以上。」 一台轰炸机开始摇晃起来,似乎被来自地面上的攻击击中了。 「第二引擎被击中,即将停止运转。」 第十四章 四项神器 从那次烧尽东京全境的大空袭之后,第一次的暴风雨袭击而来。雨水落在烧成焦炭的废墟上,冒出了水蒸气。从地面涌出的云气往天上窜升,那光景仿佛是从大地生出天空的天地创造神话。从水蒸气形成的雾气当中,一名男子往圣堂走来。负责开城门的守卫看着那位男子,偏了偏头。倒不是因为那位穿着军服的男子是政府的人,而是眼前的光景犹如一张拙劣的双重曝光合成照片,相较于周围的景色,他整个人显得相当突出。男子脱下了雨衣的帽子,提出会见国子的要求。 「我是负责轰炸东京的政府特命少尉——草薙国仁,我想来见这里的城主一面,向她报告讨伐代达罗斯的战果。」 其实守卫已收到草薙一来就立刻通报的命令。虽然那名守卫明明事先知道他会来,不过还是觉得哪里有种不协调感。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为何草薙看起来那么奇特吧?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守卫却不觉得草薙和他自己站在同一个地方。当那名守卫被另一名负责守城门的男人戳了一下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喂,快让他过去,这是国子大人的命令。」 「失、失礼了,欢迎来到圣堂。」 通过城门的草薙,身后斜背着一把用豪华锦缎裹住的剑。守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奇怪了。 「这个人没被雨淋湿呢!」 草难办进入了凪子的房间,换上一袭白色衣裳的国子端坐在那里。 「很感谢之前政府的迅速应对。除了焚烧森林之外,我们没有其他的活路可走。不过,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 「守护国土是军人的责任,面对共同的敌人,不用去分什么政府或者游击队,你们的主张是正确的。」 草薙用不同以往的强硬语气说道。不只是因为他身穿军服,让身影看起来更魁梧,更是因为他背后充满着强烈的信念。凪子的房间只有宽广足以展现出威严,但不适合用来接待客人。草薙原本有点疑惑自己不知该站在哪里,后来觉得这里就可以了,于是在入口处恭敬地屈膝说话。雨声犹如墙壁阻隔了两人,不过彼此的气息都让对方觉得很接近。 「政府已经放弃森林化了,你应该已经满意了吧?」 「政府在森林化这件事情上太性急了。如果当初肯好好规划,花时间种植森林的话,就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了。」 「你自己才是不知道吹什么风呢,说话这么坦率。」 国子附近的随从露出诧异表情,他们觉得国子对森林化的言论有点太过了。国子不希望那些想插嘴的随从待在身边,于是命令众人退下。桃子也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催促随从离开,房里只剩草薙和国子两人。 「终于没有别人在场了呢,我也顺便老实地向你说声谢谢。如果只靠我们游击队的力量,我们是没有办法焚毁森林的。」 「没错吧。」 草薙脸上露出微笑,往国子的方向靠近了一点。草薙之所以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要让国子看某样东西。透过轰炸烧毁东京之后,草薙为了确认事实,从空中以俯瞰的方式观察东京,如果还有森林残留下来,那么代达罗斯还是会再繁殖。为了去除附着在亚特拉斯的代达罗斯种子,政府方面的人可说忙得手忙脚乱的,在那混乱当中,草薙发现了某样东西。 「你看看空拍图,那是东京现在的模样。」 照片上的场景是一片焦黑的东京。国子屏着气息,仔细寻找地面上还有没有绿色植物。从六本木、池袋到目黑,无论是哪张照片,全部都化为焦土。每次更换照片看,国子都会安心地喘口气。所有的森林都烧得一干二净,政府只花一天的时间,就做到那样的程度。 「我没想到政府能做到这么彻底。」 「政府一行动起来是很快的,你对政府稍微改观了吗?」 「只有一点点喔,但是其他部分还是完全不能信任。所以,你是来要我夸奖你的吗?」 草薙露出愣住的表情,拿出几张照片给国子看。 「你是笨蛋吗?看了照片之后什么都没发现吗?」 「亏我特地这么友善接待你,你说我笨蛋是什么意思啊?你要是不注意你说话的口吻,我就把你吊在监视瞭望台上。」 「在你要把我吊起来之前,你先看看照片,拍到了诡异的东西。」 「灵异照片之类的吗?啊,这里有个像脸一样的东西……」 国子刻意搞笑,但草薙却不捧场。 「虽不中亦不远矣。刚好这里很宽广,你把照片全部排列在地上看看。」 国子按照草薙说的把照片排好,东京全境的连拍照片总数有三百张以上,当中也有圣堂所在地新大久保町地区的照片,在照片中邮票大小的圣堂烟囱往焦土延伸。照片中的亚特拉斯显得特别大,人工地层的地面大到需要用五张照片才能组合起来。 国子依照座标继续排列下去,她的手指停在某一张照片上。 「这张,和刚刚的池袋的照片有一样的感觉。」 「那里是上野。那么,你认为这里是哪里?」 草薙拿了一张照片给国子看,国子还是回答池袋。 「那里是涩谷。你看,很像吧?」 照片中映照出规则的白色斑点。如果换算成实际尺寸一定非常庞大。国子问了草薙,那是因为光线的关系才造成的吗?但草薙一句话也没回答,兀自默默地排列照片。国子看到排列在地面上东京的照片,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在东京出现以亚特拉斯为中心的六个形状,那些图案沿着池袋、新宿、涉谷、品川、东京、上野,旧山手线的外围分布,国子扫视了所有的照片之后,确信这绝对不是偶然。 「这是六芒星!」 「出现在东京的形状是六芒星魔法阵,以六个旧副都心为顶点的六芒星,一个边的长度达到五公里。如果是在地面上的话,这样的大小绝对不会被发现。而且,六芒星中央悠然耸立着巨大的亚特拉斯。」 「亚特拉斯计划与宗教有关也是必然的吧。」 「这就表示亚特拉斯不单纯只是层积都市,东京正在进行着我们无法想像的事,而且是用森林来掩饰,直到目前为止都没人发现过。」 「不,一定有人发现过。这种形状在五十年前应该也出现过,在第二次关东大地震的时候,当时东京也化为一片焦土。」 「一百年以前也有,在太平洋战争时期轰炸东京的麦克阿瑟,应该也有注意到这个。这样回想起来,某些点就能理解了。」 出现在化为焦土的东京的几何图案,朝向亚特拉斯整齐地排列。不,简直是以亚特拉斯为中心制造出来的图案。 「政府方面有发现到这些照片吗?」 「大概只有我吧。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的是超自然现象,经过那场轰炸之后,我的脑海里一直响起诡异的说话声,晚上都没办法睡。」 「说了些什么?」 国子把照片踢飞,往草薙逼近。对国子来说,眼前的男人不只是个军人,这个人最接近国子想知道的真相,因为国子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军方空袭东京之后,宙斯的声音就一直在草薙的脑海里回响,草薙因为害怕而一直不敢说出口。然后,两人耳边又响起了那阵声音: 这个漂流的国家要重新修筑巩固! 下雨声之类的杂音对这个说话声一点也没有影响,他们还是听得很清楚,与其说是透过空气的振动听见,倒不如说是因为骨头的震动,而让身体感觉到这说话声。国子和草薙浑身僵硬,环顾着四周。 「刚刚,听到了吧?这个漂流的国家……」 「要重新修筑巩固……」 「那是宙斯的声音,它在呼唤我们。但是,为什么?」 「我知道公社想保护你的原因了,不过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暴风雨的声响在圣堂回响着。因为这场豪雨的关系,从东京看不见六芒星的形状,所以会觉得安心。不过,如果注意到这个,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质疑亚特拉斯计划的真正目的。那样的话,政府政策的背后有它的道理在。突如其来的证据摆在眼前,让国子和草薙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子心想,如果是以前沉溺在黑暗中的自己,或许只会认为那只是偶然,于是一笑置之,但是现在她倒是有点能接受了。 「公社方面的动态呢?」 「因为固有振动的缘故,第九层的基础建设似乎崩毁了,他们说只需要举行地镇祭就能压下去。」 「不行,地镇祭是一种供奉活人祭品的仪式,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我也是这么想。为了先解决眼前的烫手山芋,公社才会起意建造亚特拉斯,做出供奉活人祭品这种野蛮的行为,我想,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亚特拉斯的真相。目前注意到六芒星的人只有我和你而已。」 「这个六芒星的中央一定有某种东西存在,在亚特拉斯的第零层。」 国子踩向脚下的亚特拉斯照片。 ※ 公社位于第五层,是仿造出云大社建造的,他们正在搜索水蛭子的下落,同时好像也找出抑止固有振动的其他方法。塔尔夏提出的方法,是将行驶于人工地层的地下铁,当成钟摆使用。这个计划是让每一层行驶的地下铁和巨型支柱的高速铁道上下左右振动,制造本身的共振,透过荡秋千的原理抵销固有振动。 「验算了动能制震计划。根据模拟预测的结果,大约能吸收百分之八十七的振动,这样的话,就能防止第八层以下发生灾害了。」 塔尔夏斜瞥了一眼。 「开始进行动能制震计划吧。」 收到命令的宙斯,让地下铁列车自行往固有振动的反方向奔驰。由于大质量的移动,亚特拉斯的摇晃确实被抑制住了。不管通过车站的车辆上面是否坐着人,直接让它变成特快列车。车上乘客眼看着车辆从目的地车站疾驶而过,都不禁睁大了眼睛,地下铁简直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暴走了起来一样。车厢内响起紧急广播:「因为发生紧急事件,地下铁将交由宙斯管理。事出突然,真的非常抱歉,请各位务必理解并且配合。谢谢大家搭乘东京地铁。」 不过列车无法停止暴走,列车因为急转弯几乎快要脱轨,车厢里响起了悲鸣声。 「还有乘客坐在上面呢!快停下电车。」 车里的乘客瞬间按下紧急停止按钮,但遭到宙斯拒绝,因为连乘客的体重都也换算成钟摆的原动力,如果在这里让乘客下车,那么将会偏离理论值。宙斯的结论是,为了抑止固有振动,这是最低限度的牺牲。维持巨型支柱和人工地层地下铁的连动,才可以抵销振动。以超过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行驶的地下铁列车,可说是防止亚特拉斯崩毁的唯一手段。 「好厉害!执行的结果很接近理论值,误差在百分之一以内。」 「绝对不要停车,动力制震计划必须连续运作二十四小时。对亚特拉斯每一层发布戒严令,禁止使用公共交通工具。」 塔尔夏失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离开管制室。 回到了办公室的塔尔夏,关上了门,脸上露出了苦笑。某个女人的声音让塔尔夏变得如此窘迫,那就是伫立在窗边的驼背老婆婆。 「塔尔夏呀,你还是一样乱来。不过把地下铁当成钟摆阻止固有振动,其实我也曾经想到过。」 「凪子你一定也会这么做,公社是你一手建立的,你想要回指挥权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让给你。」 塔尔夏轻轻把手放在凪子的腰上,脸也凑近了她。那种和五十年前一样那又酸又甜的回忆涌上他的胸口,塔尔夏的手指碰到凪子的颈项后,反射性地变得全身僵硬。 「你和以前一样,手的动作很快嘛,我们不是约好了只有一次?」 「你从以前就很会让男人焦急。」 露出苦笑的塔尔夏,坐到了凪子的对面去。终于迎来了公社的真正主人,塔尔夏感觉自己肩膀上的重担可以放下了。原本锐利的视线突然变得温和,在凪子的面前,流露出天真孩童的眼神。再怎么说,塔尔夏也只是担任辅佐凪子的角色而已。 「你怎么被你可爱的孙女流放了?」 「这才是国子呀,如果她不流放我的话,我就会解除她首领的职务。」 「这女孩真是有趣,就好像看到从前的凪子一样。」 「我应该更有气质吧!」 虽然凪子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当凪子被国子流放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往亚特拉斯前进。凪子再次踏入亚特拉斯时,受到隆重的欢迎,但她内心的感慨很深,毕竟这里是她连作梦都会看见的亚特拉斯。在执行亚特拉斯计划之前,在幻想中勾勒出来的光景,跟眼前的实际景色根本无法相比。现在所有在亚特拉斯出生的人,几乎都不知道地面上的事,就直接在这里死去。 「比我想像中的更加成功,我为了来到这里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不过,亚特拉斯只完成了一半,尽管建造了城池,但若没有城主,那么就毫无意义了。」 「你的孙女会发现六芒星吗?」 「她一定会和我们找到一样的东西。」 凪子凝视着化为一片焦土的东京卫星照片。如果是从卫星轨道俯瞰,六芒星的锐角可以看得更清楚。凪子回想起第二次关东大地震时遭到焚毁的原野。 在半个世纪之前,凪子经营一家金融顾问公司。凪子是个手段高超的交易员,资金运用很有效率,当时她可说是名震日本金融界,最擅长的就是并购企业。凪子从资本家那里汇集资金,配合股价波动从事买卖交易,每天都在更新她常胜不败的传说。光是一天之内,凪子手头上操作的金额就高达两千亿日圆。她用便宜的价格收购企业,解体分割之后再赚取利润。她相信金钱资金才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最强武器,当时全世界还是以排放碳的体系在运作。 在同一时期,纽约的年轻银行家塔尔夏,也以能随意操纵资金的帝王之姿崭露头角。塔尔夏擅长操作期货市场,北美一半的谷物期货市场都在塔尔夏的控制之下,银行家之间也把塔尔夏当成深不可测的男人,对他感到不寒而栗。若是塔尔夏只是个很爱赚钱的男人,或许不会如此让人畏惧,但是塔尔夏却把手头上所有赚来的钱,几乎都拿去借给不知何时才能回收的开发中国家,塔尔夏的行为大大背离了资本主义的精神。塔尔夏只维持自身最低限度的需求,对其他奢华事物都不感兴趣,华尔街的商界人士都无法理解这样的塔尔夏,揶揄他是「很会做生意的共产主义者」。 当时,塔尔夏感觉资本主义已经走到尽头,虽然资金在地球上自由流动,但是财富却都集中在某些富人手上。塔尔夏把「地球脑血管梗塞」当成了口头禅,要求资本家应该具备更高的道德观,他掌握了经济会不断扩充的概念,相信要动用地球上所有的资金,才能触碰到经济的极限。但是,经济毕竟只会因为欲望而动,不论塔尔夏如何努力协助开发中国家,但总是无法导正偏了一边的金钱流向。塔尔夏相信金钱的本质应该是一种循环系统,所以他憎恨让血液无法流通到全世界的资本主义。身为资本主义帝王的塔尔夏,一边利用着人类的欲望,一边摸索着让资金能顺利循环的新型经济体系。 某次,塔尔夏接触到原油期货市场。因为中国工业化的进展超出预期,让中国的石油消费成长到与美国不 相上下的程度。塔尔夏计划要买下石油公司,因此决定到东京去接触拥有收购石油相关企业经验的瓜子。 凪子还清楚记得和塔尔夏初次见面时的印象。皮肤很薄的塔尔夏,是一个散发超然气质的男人,他身上没有资金操盘手的铜臭味。被称为纽约金融市场帝王的塔尔夏,凪子一对上他深邃的眼神,感觉像是用天体望远镜远眺宇宙深处一般,让凪子把他的身影和基督教的圣人重叠在一起。 两人在赤坂的料亭吃饭,彼此可说是一拍即合,凪子对塔尔夏的收购计划提出了更赚钱的方法。 「认为原油价格会上涨的人,净是那些让人拿他们没办法的短线交易员,只拿到mba的那群人,根本就是短视近利。」 塔尔夏在坐不惯的座位上盘腿而坐,说出了一段出人意表的话。 「原油价格会下跌的理由是什么?」 「从环保的观点去看,石油是地球暖化的元凶。」 塔尔夏豪爽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会关心环保议题,真是让我吓了一跳。那么,你为什么要收购石油相关企业呢?」 「目的是用高价卖出,石油相关企业今后会堕入地狱深渊。」。 为了和塔尔夏见面的这一天,凪子准备了内容详尽的企划书。她拿出来的企划书,封面上写着「碳经济的体制与实践」。虽说是企划书,厚度却像字典那么厚。凪子用充满自信的态度,解说起一种彻底改变世界经济的制度。企划书内容如下:把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碳,以及处理过程中释放出来的碳估出成本,对所有的工业产品课征碳税。生产过程越不容易产生碳的工业制品,税率将会越低。 「仰赖石化资源的产业,可说已经达到了极限。因为地球暖化,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把削减二氧化碳作为当务之急。那么,不如就把经济体系转换为成碳本位制。这个世界该是转型成地球型经济的时候了。」 「我可以了解地球型经济的理念,不过光靠理想人是不会有所行动的,经济的本质是欲望。」 「这一点我当然很清楚。再怎么说,碳经济不是绅之国度的体系。地球型经济是可以忠实呈现出人类的欲望。」 凪子从她的包包取出天鹅绒盒子。塔尔夏心想,里面该不会装着纯金吧?结果里面只是装着标示纯度百分之百的石墨。「不过是块石墨罢了。」塔尔夏不假思索地把它放到桌面上。 「在碳经济制度之下,这块石墨会变成金块喔。」 「怎么可能,你要施展什么魔法,才能让这块炭变成金块呢?」 「这就是碳经济的魔法。例如,如果研发出让钸无毒化的技术,你认为世界会变成怎样呢?」 塔尔夏抓不到凪子话里的重点。凪子的理论是这样的:无论是哪个国家,对核废料的处理都很头痛。目前处理核废料的方法,也只有埋入地底深处再用水泥封住。然而,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无毒化,顶多只能将辐射线影响的机率降低。如果真的开发出让钸无毒化的技术,便可独占处理核废料的生意。凪子说,只要把前述的概念套用在碳经济的概念上即可。换句话说,现在二氧化碳受到全世界的厌恶,如果可以研发出削减二氧化碳的方法,那就能变成一门生意来做。 但是塔尔夏还无法理解。 「你这个理论有矛盾之处喔。减少大气里的二氧化碳,和产生出碳的意义可是不一样的。」 凪子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炭,用汕头制的手帕包起来。 「你认为这块精制的石墨是怎么产生的呢?」 「石墨是透过燃烧物质而产生出来的,例如石炭酸树脂。」 「不,这块石墨是凭空产生的。」 「又不是在变魔术,别说傻话了。」 凪子拿出了她投资的企业简介,手工制的封面上手写着「安田电气」的标记。像凪子这种国际投资的交易员,竟然会去投资明天可能就会倒闭的小企业,让人感觉手法未免也太粗糙了。 「这家企业研发出空中碳固定技术。不需要燃烧,就可以直接从大气中采集石墨,所以原物料费用相当于不用花一毛钱。这家企业目前只是一家位于滨松市的小工厂,却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如果能大量制造廉价的碳奈米管,在碳经济制度之下不会被课税,就能变成竞争力很高的商品。无论如何,这都是吸收二氧化碳的成果。如果能独占这项技术……」 「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就像是让钸无毒化一样。」 塔尔夏不自觉地探出了身子。 「这个小工厂还有更有趣的想法呢,你要看看吗?」 凪子一度离开了座位。塔尔夏原以为她是去补妆,不过她却又立刻拉开拉门回来了。塔尔夏立刻就发现她的变化。她方才穿的是白色套装,但现在却穿着碎花图案的洋装,这样时髦的演出让塔尔夏露出微笑。 「凪子,你真是个时髦的投资家,很适合你。」 「那么,这样如何呢?」 然后,塔尔夏眼前的凪子的洋装变得宽松,而且产生皱折,随即变成一套赤红色的晚礼服。塔尔夏完全抱着在欣赏一场魔术秀的心情,凪子得意地解释起来。 「这是拟态布料,是用碳纤维制造出来的,透过碳奈米管技术,把奈米大小的微电脑放进材料里。目前虽然还在实验阶段,只能让布料产生变化,不过在理论上,更坚硬的材料,或者像玻璃那种透明的材料,甚至连液体都能够重现。 塔尔夏亲眼见识到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的高科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凪子再次让身上的服装产生变化。 「拟态的碳材料不只能取代钢铁,甚至可以取代所有材料。正因如此,军事产业有可能产生彻底改变,所有既存的战术将会全部过时。请你务必要投资我的企业,我和你联手便可创造知识革命,我们将会成为新时代的霸主。」 塔尔夏的眼里闪耀着锐利的目光。「我想问,这种碳经济的本质是什么?」 凪子脸颊泛红地说明起她的理论:「要建构一个全新的循环系统。现在的资本主义,并不是全世界都能参与的经济,全球化的构造让资金都汇集至先进国家。不过,属于地球型经济的碳经济制度,则是全世界所有国家都可以参与的体制,而且非常公平。工业国家因为排放二氧化碳而让开发中国家受到伤害,这种情况很不合理吧。所有在地球上生活的人类,应该都要向环境纳税才对。然后,更重要的是……」 塔尔夏脸上露出苦笑。「这是一种我们绝对不会亏损的体系,对吧?」 「因为我是投资者嘛。即使自己亏损也要爱护地球,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塔尔夏受到凪子这样的人所吸引。凪子很了解人性本质,光靠崇高的理念是无法驱使人类的,想驱使人类就必须要提供动机,凪子相信欲望就是人类最大的动机,这种观念是正确的。 利用人类的欲望,让资金循环得更加顺利,塔尔夏确信碳经济一定会成功,而且若能用低廉的价格买到大量碳材料就最好。 「我要买碳材料,明天我就会融资十亿美金给那家企业。这份企划书我会交给我熟识的联合国大使,让我们在一夜之间完成这场不流血的革命吧!」 塔尔夏伸出了手,表示这笔交易谈成了。两人成为碳经济制度的创始者,共同举杯庆祝,彼此都受到对方的强烈吸引。在那一天黄昏,时节明明是十一月,市中心气温却更新了热带夜晚的纪录。 在那一夜,两人在床上相互确认彼此的意志。隔天塔尔夏回国之后,空前绝后的革命即将展开。两人的情绪十分亢奋,翻云覆雨的激情程度,让人觉得他们不像是刚认识而已。对两人要 感受对方的体温来说,纽约和东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身为革命同志的两人,用身体来确认对彼此的牵绊。而且,只要身体曾经记住对方心跳的频率,便可相信对方绝对不会背叛自己。两人炙热的体温还没降温,凪子便对塔尔夏提起美好的未来。 「我听到传闻喔,你似乎也参与了纽约的再开发事业?为什么你要收购地价目前还很高的曼哈顿区呢?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在纽泽西从事再开发。」 塔尔夏秘密进行的再开发事业,居然传入了凪子的耳中,他刚点燃香烟,不禁睁大了眼睛。如果情报外流的话,将会造成地价高涨,这是他对左右手都没有提起过的最高机密。 「因为曼哈顿的空中权1以高价成交,所以我就猜到了。」 塔尔夏终于意识到,他想对凪子隐瞒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你真不愧是被称为亚洲暴龙的女人,纽约的再开发可是我的最高机密。」 塔尔夏拿出了电脑,让凪子看纽约再开发计划,那是一栋高层建筑的模型。凪子原本以为会看到超出预期的再开发案,但是规模却意外地小,让她感到非常失望。凪子心想,如果是这种大楼,曼哈顿早已经有好几栋了,只是这种规模的大楼,根本不需要特地买下中央公园附近的空中权。然后,塔尔夏用同样的比例尺,把现在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和那栋高层建筑放在一起,展示给凪子看。 「这到底是什么?」 凪子一直重复说着。因为刚才看到的大楼实在是太巨大了。比较起来,在世界贸易中心基地上建造高六百公尺的自由铁塔,简直就是模型玩具一样。这栋高层建筑的高度大概有五千公尺以上,不,应该有八千公尺,规模如此庞大的计划居然正在秘密进行,实在让凪子难以置信。 塔尔夏对着凝视着显示器看的凪子解释:「这是新的纽约,因为曡了好几层的人工地层,所以面积可以扩大到相当于曼哈顿岛五倍,这个都市将会用强韧的碳材料建造,足以对抗恐怖活动,在能源的运用上面也可以很有傚率。这十三根巨型支柱是用来支撑人工地层的龙骨。」 这楝建筑几乎把整个曼哈顿岛当成地基,然后再往上堆叠人工地层,体积的庞大程度简氟超乎想像。不论曼哈顿的热岛现象有多严重,这种规模的事业应该是国家等级的计划才对,凪子看了这个计划之后,感觉美国比任何国家更有决心去解决削减二氧化碳的课题。 「怎么样,你吓了一大跳吧?我们替这个再开发事业取了一个代号,就叫做『亚特拉斯』。」 用cad软体描绘的新都市,拥有十三层人工地层,外围有十三根巨型支柱,姿态可说是威风凛凛。瓜子心想,以那位撑起天空的绅只『亚特拉斯』为名,可说是取名取得很适合。 「但为什么要在曼哈顿的中央地带呢?」 在提到理由之前,塔尔夏先开口说明自己祖先的由来。塔尔夏是亚美尼亚裔的美国人,其实他是舍弃祖国的流亡贵族后裔。在美国的外来移民当中,亚美尼亚裔的美国人属于少数派,不过他们建立了金融界最大的派系——亚美尼亚财团,他们的力量甚至超过了犹太人。塔尔夏说,亚美尼亚裔人只有极少数,但之所以能独占财富,其实有背后的原因在。 「我们的祖先利用大地的力量从事商业活动。在这片大地上,有可以取得财富的最佳击球点。如果能够灵活运用,就可以用最小的力量获得最大的成果,也就是所谓的能源增幅地区。」 「亚美尼亚裔人还真是浪漫主义者,原来不讨厌这种事。」 「你还真敢说。你自己不也是使用西洋占星术预测股票市场吗?」 凪子吓了一跳。她之所以被称之常胜无败,原因正是她独自研发出一套融合西洋占星术和经济物理学的理论,如果用总体的观点去观察经济,那么就可以找出某种法则。 发现这种法则的人是一些从事过阿波罗计划的物理学者,他们把估算火箭发射轨道的方法,应用在分析市场经济动向上面,称之为经济物理学,从那时候以来,经济学的预测模型就和物理学一起发展到现在。实际上,人类已经发现谷物期货市场和太阳黑子周期有所连动,钻研物理学的人,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取得大笔财富。凪子研究西洋占星术的行星运行是否和市场活动具有关连性,结果她发现了行星运行和金融市场间存在显著性差异,这就是亚洲暴龙觉醒的瞬间。 「你的方法论是正确的,我们和你一样,都是透过向地球提问来做生意的。」 「但是该怎么做?以当代的物理学程度来说,应该还无法发现相关的法则才对。」 「我们不是透过方程式,而是透过直觉进行。太古时代的人都会在那种地方建造神殿,举办祭祀仪式。无论是任何文明,在那种土地上都会有这种记号。 塔尔夏给凪子看的是六芒星图形。所有表示均衡和调和的自然界法则,都可以用六芒星加以组合。 「我们的祖先曾经在曼哈顿发现六芒星图形。」 塔尔夏一边说着,一边让凪子看曼哈顿岛变成建地之后的图像。以帝国大厦为中心,半径两百公尺的遗迹整齐地排列着。 「这是美国原住民发现这片土地的特殊性而建造的遗迹,我们决定在这里透过金融业发迹。纽约的再开发计划,目的是集中大地的六芒星力量,让整个国家更加强盛。」 「如果可以有效率地进行那就好了,不过要怎样控制呢?」 塔尔夏开启了光碟片,里面储存了新型电脑的设计图。 「这是美国政府秘密开发的人工智慧电脑『宙斯』,它拥有搜集全世界电脑网路情报的能力。宙斯将会负责亚特拉斯兴建和维持都市治安的任务,宙斯的能力或许还不够充足,不过一想到对世界和平有所贡献,宙斯也会让人感到高兴吧。如果直接使用宙斯的话,整个世界不沉默也不行了吧!」 「这部电脑该不会是……?」 塔尔夏恶作剧似地眨了眨眼。「我们偷走了梯队系统2想使用的东西,他们是民主之敌。」 「不过,在六芒星的中央建造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亚特拉斯这个建筑物,将会成为幸福时代的象征。透过与大地和天空的连接,地球的能源会以亚特拉斯为中心产生循环,也就是所谓的能源动脉网络。」 凪子听了塔尔夏说的这番话之后,感到半信半疑。 在结束一夜情的隔天早晨,塔尔夏回到了美国。从此之后,凪子和塔尔夏的合作迅速展开。凪子一边尽力收购石油公司,另一方面也一直注意政府的举动。塔尔夏向联合国提出提出碳经济体系的前一个星期,瓜子卖掉所有与石油企业有关的股票,接下来把资金投入到生产石墨的企业。此时,全世界各国已经无法忽视地球暖化带来的影响,因此不得不参与联合国主导的新经济体制。 经由联合国强行投票,决定采取碳经济体系的那一天,正是世界沐浴在新的光芒的历史瞬间。全世界的经济体系,就此转变为注重调和与均衡的地球型经济,仿佛迈向灿烂的未来。 但是,在光辉时代拉开序幕的一个月后,东京突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事件。比以前的地震都更可怕的第二次关东大地震,猛烈地袭击了东京,高速公路的桥墩东倒西歪,大多数的建筑物都全部倒塌、起火燃烧,东京丧失了作为首都的所有功能。 政府为了重建成为焦土的东京,于是提出了东京重建计划。在碳经济制度之下,成为受灾国的日本也被毫不留情地课征碳税。为了在不产生碳的前提之下重建首都,必须使用新材料,于是位在滨松市初试啼声的材料制造厂,一手承担下这个事业,凪子因此更 往前跃进一大步,东京再开发正是把不会被课税的碳材料不断卖给政府的好机会。在凪子管理下的安田电力公司,以碳吸收型的产业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凪子使用从塔尔夏那里得来的资金收购京滨工业区,以供空中碳固定工厂运作之用。吸收二氧化碳而生产出来的石墨,一年的产量大约两亿吨,可以削减百分之二十日本排放的二氧化碳。碳材料取代了钢铁,以终极材料之姿跃升为主力工业产品。 凪子开始迈向碳经济的首位成功人士之路。凪子担任东京再生计划谘询委员,某天坐着直升机视察东京,就在此时,东京的历史迎向大变动。凪子在大地上发现了六芒星,在山手线外围,直径五公里的巨大六芒星。「我现在立刻要搭直升机去成田机场,我要去纽约。」 瓜子把这个事实告诉塔尔夏,看着空照照片的塔尔夏,双手颤抖起来。 「这是史上最大的六芒星!」 相较于曼哈顿的六芒星,东京的六芒星规模大了六百倍以上。塔尔夏毫不犹豫地拒绝担任纽约再开发事业的主要开发商。仰赖塔尔夏投资的美国政府,因为得不到资金,于是放弃了再开发的念头。纽约再开发计划尚未公布,就成了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在这段期间,塔尔夏把手头上的资金全部投入东京,没过多久,东京就发表了亚特拉斯计划,而那本来应该是经由纽约再开发事业而耸立在曼哈顿的建筑物才对。 从那样动荡的时代开始,经过了半个世纪。凪子俯瞰着窗外的景色,心有所感地说:「塔尔夏,我想总有一天要对你说的。对于你在东京建造亚特拉斯这件事,我要向你道谢。托你的福,东京成为了世界上最繁荣的地方。谁都想不到区区一个受到强烈震灾的国家,竟然能够复兴到这种地步。」 「我只不过是下了合理的判断罢了。同样是投资,亚特拉斯当然应该建造在能带来更大效益的地方。」 五十年的岁月,原本曾有过热情用之不尽的时光,如今完全变成了安稳的年月。两人心想,如果是在这把年纪,遇上那个时代的那一瞬间,或许亚特拉斯计划就推动不了了。在年轻时,即使是在睡着的时候,意识也像刀锋般锐利清晰,然而,那段时间在他们的人生中,也只占了一小段时间。在两人变老之后的现在,睡着的时候意识就像是完全被切断了,仿佛感觉染上了死亡气息。两人都很清楚,当时年轻的他们有多么狂妄。然而,他们也很明白,那种狂妄的态度无法长时间延续下去。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急着在体内的狂妄之气干枯之前建造亚特拉斯。 塔尔夏认为,放弃纽约的再开发事业是正确的。若是就那样在曼哈顿建造亚特拉斯,届时也会因为烦恼固有振动的问题,最后断了念头。既然亚特拉斯是联系天与地的动脉,那么就更需要被人类控制,这件事情,现在很有可能只有日本这个国家才做得到。 「大和民族也知道了六芒星的秘密。」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国子能注意到这件事了……」 衰老的两人彼此扶持,搂住了对方的肩膀。从公社看出去的阳光不同于平常,感觉非常和煦。如此温柔的太阳,凪子在地面上的时候从未见过。她内心热切地祈祷,希望这样的阳光也能照射到地面上。可是,亚特拉斯第五层以下还是被厚重的雨云所笼罩。 ※ 铺设在圣堂的下水道已达到处理能力的上限。然而,雨水依然毫不留情,很快地让圣堂淹没在雨水之中。在这样的日子里,常常会有小孩子发生神隐事件。不过,圣堂的人民已经弄清楚原因是小孩遭到公社的绑架,现在已不再用敲打梆子的方式出声示警,取而代之的是警铃声大作,圣堂的小孩们全部都到避难所去避难。 在凪子的房间里,草薙和国子凝视着东京六芒星图形的照片。亚特拉斯计划是代替因为森林化而被征收的土地,这样的政策是衍生出来的,在六芒星的中心建造的亚特拉斯,甚至飘散着宗教般的庄严气氛。凪子开始建造亚特拉斯的时候到底抱持着什么想法? 「如果不去问婆婆的话……」 「我自己也有事想问那个老爷爷,不知道他在东京有什么企图?」 「非去公社一趟不可了,毕竟婆婆和那个白人是一伙的。」 草薙把塔尔夏给他的剑背在背后。自从草薙拿到那把剑之后,似乎就很常听见宙斯的声音。另外还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草薙走在暴风雨之中,走进圣堂时却连一滴雨也没淋到。 「话说,你这把剑是干嘛的?你这个军人也有收藏古董的兴趣啊?」 「其实这是高科技产品喔,可以拿来当伞用。」 「说什么蠢话。」 国子冷笑一声,草薙说了句「你看清楚了」之后,便走到了外面的回廊,然后拿起剑摆出了架势。然后,在国子眼前的草薙,活像是合成照片一样,相较于周围的景色,他整个人显得相当突出。国子的头发明明都湿透了,草薙却一副脸上飒爽地伫立在暴风雨之中,感觉类似于第一次看到拟态材料的情况。看着看着胸口就平静不下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草薙可以避开雨水,国子想听到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明。 「我这把剑可以断雨喔,你看好了!」 草薙模仿他喜爱的棒球选手,豪快地挥舞着剑给国子看。国子看来,他的姿势像是在慢动作播放,挥舞而出的剑尖截断了雨势,雨水像固体一样被切成两半,从草薙的周围消失。草薙大喊了一声全垒打,然后摆出胜利姿势,只见那把剑挥过的轨迹,顿时生出小小的无雨空间。国子见到眼前的光景之后,领悟到了那不是可以高科技解释的现象。拟态材料至少还有些科学的气息,难不成那把生锈的剑拥有灵力?国子不相信超自然现象,认为那不过是眼睛产生的错觉,但是草薙觉得这现象很有趣,于是连续挥舞了好几次,他每次挥舞都化出小小的无雨空间。 「你那把剑借我看一下,不然我没办法理解。」 「啊,你这个爱乱来的家伙想做什么?要是弄坏了我可不管喔!」 在国子从草薙身上夺走那把剑的瞬间,国子周围的雨滴消失了。一抬头仰望天空,便可看见雨滴仿佛刻意避开国子。她手中的青铜剑异常沉重,即使用双手握住,依然还是重心不稳。在国子握住剑柄的时候,胸口涌出一股怀念的感觉,虽然国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很爱这把剑。那把剑仿佛把国子的身体当成了剑鞘似地,紧紧地贴合在国子的手掌里。 「该不会,这个是……」 比起理论,国子更注重实际,想知道这把剑是怎么回事,不如直接问剑即可。国子两手拿着剑,突然像撑竿跳选手那样开始助跑。 「喂,你想要做什么?那是我的剑耶!」 国子不理会草薙的制止,在道路上奔驰。她飞步跨越阶梯,直到圣堂屋顶还是没停下脚步。国子口中发出奇妙的声音,和天空她近了距离,她奔驰过的地方产生一整条无雨空间,她的助跑速度逐渐达到了极限,这样的速度简直就要撞上墙壁了,草薙转开了视线,就在这个瞬间,国子跃上了天际。 「去吧!」 国子的身体变成了一条大大的抛物线,她仿佛变成了剑的一部份,画出弧形,她将全身的肌肉变成一个弹簧,就连落下的加速度都用来挥舞着剑。就在那个瞬间,圣堂因为冲击波而摇晃着。从国子身上飞出来的超音速冲击波,使劲地将豪雨形成的墙壁吹散了。草薙被这样的情景吓呆了,无雨的空间就像火箭喷出来的烟一样挤压着空气,在天空中扩散,剑画过的轨迹更像波纹一样地散开,同时还保持着威力,剑的力量甚至到达了上空的雨云。 「喝!云被切开了!」 刀刃划出的无雨空间嘶地 切开了覆盖住东京一面的雨云,从那朵云的伤口上空,阳光照射了进来。草薙看着这些和从天空落下的国子,一时之间眼花撩乱,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国子变换姿势,准备朝着圣堂广场落地。草薙看着国子优雅身躯这样的动作不知道有几次了,仿佛有国子背后生出了翅膀的错觉,他心想,国子肯定是在空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人类女子,接着他又将视线投向空中,从云的伤口中,阳光像血一样喷了进来。被切开的云斜斜地落下,缝隙之间露出了亚特拉斯的英姿,这时候国子和草薙再次听见了宙斯的声音: 成为这个国家的帝王的人啊,去取在这大地上沉睡的最后神器吧。 国子在空中听见了这声音,了解到自己是何种身分的人。一道光芒从被剑劈开的雨云间隙射向国子,这道光芒非常鲜明而真实。国子仿佛看见之前一直缠绕在她身上的暗黑丝线,国子想解开那些丝线,而在空中旋身翻转。亚特拉斯计划不仅仅只是东京的再生计划那么简单,亚特拉斯的阶级区分制度,是一种选定皇位继承者的系统,能听见宙斯的声音的人,将被授予aaa的等级。公社不只建造了亚特拉斯,也选定皇位继承者,亚特拉斯是为了迎接帝王而建造的现代皇宫。 国子似乎要让血液逆流似的,再次在空中翻转身体。在国子着地之前,她还有想要知道的事,缠绕在她身上的丝线变成了一条长线,对国子说出了真相。凪子要国子前往亚特拉斯的理由已经很明显了,瓜子让国子因为恨意而登上亚特拉斯,目的是在试探她是否适合担任亚特拉斯的城主。凪子创建了亚特拉斯公社,一定是为了寻找皇位继承者才会来到地面上。她相信aaa等级的小孩听得见宙斯声音,有能力可以解开宙斯密码。凪子和塔尔夏之所以不怕任何牺牲,即使要扛起罪孽也不放弃建造亚特拉斯,原因在于维系这个国家的体制。他们两人深信,未来一定会有皇位继承者出现,因而持续建造亚特拉斯,并且他们也知道国子很可能就是皇位继承者,所以才收养了她,在地面上保护她。 「我还有想知道的事,为什么我会是皇位继承者呢?」 虽然国子还想在空中翻转,然而地面就近在眼前了。明明再空翻一次就能解开所有谜团,但却没有时间了。国子不再腾空翻身,做出准备着地的最后动作。无重力状态下在体内晃动的器官,回到了原本的固定位置。国子的身体像伞一样啪一声地张开,在空中煞车之后,距离地面还有十公分的距离。在她脚尖触碰到大地的瞬间,膝盖和脚踝吸收了冲击力,国子轻松着地之后,得知了这把剑的名字。 「这是天丛云剑!」 国子把神器之剑举向天际。 国子知道了亚特拉斯计划的一切,宙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亚特拉斯这栋建筑物,确实不建造到第十三层就毫无意义可言。当初,公社预占用碳材料便能顺利建造,其实是太小看了亚特拉斯。亚特拉斯之所以因为固有振动而开始崩坏,原因在于它无法战胜汇集了大地之力的六芒星力量。国子知道,亚特拉斯就像大动脉一样,能够让大地的能源向天空进行循环。东京六芒星释放出来的力量,强韧到连碳材料都能轻易折断。虽然国子不支持政府的政策,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亚特拉斯会变成一座平凡的高塔。凪子的梦想,是想透过完成亚特拉斯计划,进而镇压东京的大地,为了避免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发生的第三次关东大地震,这是唯一的手段,亚特拉斯就相当于一支巨大管线,用来防止蓄积在板块的能量爆发。 「必须完成亚特拉斯才行。」 国子因此必须和地面上的伙伴们分开一段时间。现在重要的是抑制亚特拉斯的固有振动。如果公社还不知道这件事,那么即使那里是伏魔殿,也得只身去闯一闯。 桃子在如刀刃般刺眼的光芒当中看到了国子,她展露出威风凛凛的神圣之姿,国子浑身散发出光芒,她的周围仿佛被净化了,难道是天神下凡吗?桃子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国子身上的气息实在太过高贵,让桃子感觉若是直视她会非常无礼。国子收起高举在头上的剑之后,如刀刃般射向广场的刺眼阳光便消失了。 「国子,你到底……?」 桃子原本想触摸国子,手指却变得僵硬起来。桃子心想,以前她拥在怀中保护的蛹,如今终于破蛹变成蝴蝶了,桃子感觉自己就是被舍弃的蛹壳。不过,眼前这只刚羽化的蝴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桃子对此感到很骄傲。现在她能做的事就只有给国子祝福了。桃子屈膝跪下,向国子低下了头,她觉得这才是在这种场合最适合的态度。 「讨厌啦,桃子阿姨,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啊?」 国子脸上恢复平时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桃子却没有抬起头。草薙往广场慢慢走过来,大吼着说:「弄坏了怎么办啊?」桃子看过两人好几次斗嘴的模样,与其说是忍不住微笑,倒不如说看见了他们和自己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的证据。 「这位少爷。不,失礼了。草薙少尉,国子就交给你罗。」 「什么啊,欧巴桑,你怎么这么客气?你是不是又打算让我松懈,然后趁机偷吻我?」 草薙不想再次中招,于是把唇瓣往内咬住。桃子明明想像平时那样,但身体却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很困难。 「桃子阿姨,我知道自己的命运了,我可能会让桃子阿姨失望……我,我……」 桃子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恭喜你。如果你长大成人了,总是要有一点自己的秘密才行,好女人是充满神秘感的喔。」 「我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放心去吧,用不着担心我。那些游击队的参谋们,我也会随便替你敷衍过去。去吧,在其他人过来之前尽早离开圣堂。」 桃子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国子,国子默默接受了桃子在背后推她一把的好意。 国子和草薙坐着任意排放废气的汽油车,伴随其特有的震动驶向亚特拉斯。这辆车子奔驰在满是水洼的焦土上,国子出感化院之后就再也没搭过了。当时的她单纯因为能回圣堂而感到开心,现在却是为了前往亚特拉斯而忐忑不安。草薙负责开车,他一直很在意副驾驶座上国子的表情。 「没关系吗?你在城里的那些伙伴们,会因为遭到首领背叛而失望喔。」 「没关系。我会向政府提出要求,用我个人的人身自由,换取圣堂的人民安全保证。我现在非去亚特拉斯不可,我一定要镇住亚特拉斯的固有振动。」 国子知道亚特拉斯计划的真相,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草薙。虽然草薙口中喃喃抱怨被卷入了棘手的事,但是他也因此明白了许多事。航空母舰珀尔修斯在太平洋沉没的时候,被救出来的人只有草薙一个,这件事他是事后才得知的。当时救难直升机只为了救出草薙一个人而出动,草薙也知道为何在公社时塔尔夏说他是重要的候选人。 「我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缘份存在呢?」 国子在这世上没有血亲,很希望在她眼前握着方向盘的草薙,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温暖的羁绊。国子认为,或许草薙的父母和她有某种关系存在。 「欸,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 「我妈是个很平凡的妈妈。在外面打工,做家事,偶尔会上美容院,在百货公司抽福袋的时候,总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你描述人物的功力还真厉害,你是从小被虐待到大的吗?」 「你很笨耶,正是因为在爱的滋润之下长大,所以我才能那么说啊!你难道不知道,可以批评家人正是因为彼此有强烈羁绊的缘故吗?如果不是这样,是不可能说得这么洒脱的。」 突然之间,国子开始在意她是怎么跟别人提起桃 子的事。桃子是个非常温柔,充满慈爱之心的女性,国子实在想不到可以批评桃子哪里,总觉得会被草薙说这是因为她们的羁绊很薄弱。 「我先说清楚了,我没有妹妹,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为什么宙斯选了我们两个呢?」 草薙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用力踩了油门。 「候选继承人还有另一个喔,那就是新迎宾馆的美邦,公社的爷爷也说她是候选人。」 「这女孩现在人在哪里?」 「她现在下落不明。军方、警方和公社都大张旗鼓在找寻她的下落,理由就是她是候选继承人。说到这个,那个女孩的牛车里放了一面铜镜,如果我的剑是天丛云剑,那么美邦的铜镜大概就是八咫镜……」 国子突然从旁边抢握方向盘。 「改去秋叶原,我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国子发现,当初她卖给香凛的项链,正是三项神器之一的八尺琼勾玉。 ※ 在秋叶原发迹的新工会,逐渐摇身一变成为汇集全世界资金的金融街。以前辛迪加处理的走私品,充其量只是不合法的交易,不论是在规模上或者印象上,与台面上的碳经济世界都无法比拟。梅杜莎在一秒之间就能处理两百笔头胎租赁交易,相当于碳主义者一百万人份的工作成果。东京大空袭过后,香凛做头胎租赁交易从未失败过,现在全世界的资金都汇集在秋叶原。 香凛坐在呈现碳市场动态的萤幕前面,心情非常好。昨天,美国市场的碳指数终于跌破了一,预测日本和中国明天也会接近一,梅杜莎的预测和实际的碳指数的跌势完全一致。 「富有的克莅莉丝!欧盟市场就快开市了。」 「全部交给梅杜莎就好了。我从现在要飞去杜拜了,我被邀请参加菲萨鲁国王的晚宴呢,富有的克菈莉丝更喜欢富有的国王。」 因为克菈莉丝是借由不劳而获的所得变成了富豪,所以才能发下豪语享受人生乐趣,据说她的快感来源就是出席宴会也能赚进大把钞票,那种感觉就类似于探戈的节奏。脚下一个步伐一百万美元,身体一个旋转一千万美元,结束时将背大大地往后仰是一亿美元,像这样一边跳舞一边计算财产,似乎是她的乐趣所在。克菈莉丝没听香凛的指示就直接挂了电话。 「真是!我还希望她能协助调查梅杜莎是对哪里进行头胎租赁呢!」 香凛彻底信奉「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信条。香凛深信,如果克菈莉丝能靠不劳而获赚进大把钞票,那么在同一段时间忙着工作的她,一定会比克菈莉丝更有钱。 由于梅杜莎已经自行独立作业,不再受到香凛等人的控制,因此头胎租赁的契约内容被它藏匿起来。虽然现在没有遭受损失倒也无所谓,但是香凛实在很想知道梅杜莎到底买了什么才让碳指数跌到那么低。在香凛所知的范围内,全世界已经找不到什么条件好的投资标的,梅杜莎做的交易,简直就像让碳消失到异次元世界一样。 香凛偏着头感到不解,转了转含在口中的糖果,此时,辛迪加的男人们突然浑身是血冲了进来。 「香凛小姐,那怪物已经杀了我们三个伙伴了。」「加强电子结界的力量不就好了。」 「从昨天开始就已经开到最强了。她竟然还能活着,简直不可思议。」 「不能杀掉她喔,万一惹美邦大人不高兴,那可是很麻烦的。」 因为有美邦在秋叶原当人质,他们才能做这些胡来的买卖。香凛使用强夺而来的政府资产,让梅杜莎买下它认为对投资有利的地区,而政府还不知道这个事实。宙斯虽然具有监视通讯的本领,不过梅杜莎规避了宙斯如拥有千亿只眼睛般的监视,它运用了某个划时代的程式,是香凛根本构思不出来的,如果没有这个程式,宙斯一定会注意到香凛正恣意运用政府资产。正因为香凛有梅杜莎和美邦当后盾,她才能随心所欲赚进大把钞票。 香凛背后传来尖锐的声音。 「喂,香凛。你现在立刻关掉电子结界的电源,美子要死掉了喔。」 不理会守卫的制止,美邦大剌刺地走了进来。 水蛭子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亢奋过。水蛭子的灵体附在美子的肉身上,但两人人格不合。当水蛭子想按照她的意志行动,美子就会从中阻挠,于是愤怒的水蛭子试图彻底破坏美子的人格,结果就陷入精神错乱的状态,旁人看起来就像是水蛭子在暴走。水蛭子拔掉自己的头发,用爪子抓扯自己的皮肤,沉溺于自残的行为。水蛭子因为自己的痛苦而制造出牺牲者,那些作业员带给水蛭子源源不绝的痛苦,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就被她杀掉了。 「香凛小姐,请务必把胶木3灌进地下室,那个怪物比放射性物质更危险。」 「不行,香凛,现在立刻就将电子结界关掉,妾身不忍心看见美子受苦。」 香凛变成了夹心饼干,心情变得很不好,当美邦的守护者也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过,香凛早就事先准备好一张王牌。她随便敷衍着美邦和部下们,把他们赶出房间后,打开了最里面的房间。上个星期,香凛为了美邦雇用了新的部下。 「美邦就交给你了。至于钱,这张金融卡里的钱随你怎么用都可以。」香凛以厌恶的口吻说,并把一张卡片递给了对方。 「一切就交给我吧。」 接过金融卡的部下恭敬地点头敬礼。那号人物出去之后,办公室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 就在此时,地下室的水蛭子用头去撞水泥墙,试图要破坏它。每当她用头去撞,就会血肉横飞,发出哀嚎。墙壁龟裂成蜘蛛网状,上面沾满了血迹。水蛭子找出不受电子结界影响的地方,用她的头去撞墙壁。 「呜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 即使撞到脑震荡,水蛭子还是不停地用头去撞墙。她从胃里吐出大量刚开始消化的蜈蚣,让她周围弥漫着一股异臭。水蛭子拔掉的头发,如活着的生物般在地上爬行。 辛迪加男性成员们手上拿着竹枪,因为眼前的怪异景象而屏住了呼吸,男人们的脸色都很苍白。精神正常和发疯的区隔就像是一道音速之墙,明明突破那道音速之墙就可以落得轻松,但他们的精神层面却没有装设后燃器4,无法往前冲,所以这些男人们还保有正常的理智,但这样一来却让自己陷入痛苦。男人们疯狂地大喊:「救命!救命!救命啊!」 ※ 美邦的房间和宛如地狱般的地下室正好相反,成为企业家和投资家聚集的沙龙。女官长飞也似地冲进了华丽的宴会会场:「美邦大人,根据宙斯的通知,一位候选者已经落选了。美邦大人目前是第一顺位的皇位候选人。」 美邦从公社那里听说,搜集到三项神器的人,将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天皇。现在,取得两项神器的美邦,甩掉了国子,成为第一顺位的候选人。美邦心想,期待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因此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过去美邦被称为候选继承人,被幽禁在新迎宾馆,充其量只是一个可能性的存在罢了,而且美邦罹患了胶原病,因此别人也在美邦背后耳语,说她不可能继承皇位。如今美邦跃升成为皇位继承权的第一顺位候选人,只要拿到最后一项神器天丛云剑,宙斯就会做出「决定」,然后美邦就会成为皇太子,公社就是可以决定皇位继承者的机关。美邦一成为皇太子,公社会自动再编为「宫内省」。 「好运终于降临到妾身身上了。」 美邦要香凛替她制作的壁龛里,摆放了受到雷射保护的两项神器。其中一项神器是美邦懂事以来就绝不离身,随身携带的八咫镜,然后另一项神器则是香凛弄到手的八尺琼勾玉。 香凛听说美邦可能 会成为皇太子之后,随即停下手边的工作前来上奏。 「皇太子殿下,谨在此隆重恭喜您,新工会今后必定会全力守护您,让您回到亚特拉斯。」 「妾身之前真的过得很辛苦呢,不过妾身沦落到如此肮脏的城镇,拼命忍耐最后还是有了回报,妾身会变成能了解平民之心的好天皇喔。」 香凛在心中暗骂:「别开玩笑了,混蛋!」不过脸上却露出了微笑。美邦所在的这栋建筑物,可说是秋叶原遭受代达罗斯的攻击之后状况最好的建筑物。在这栋建筑物,有两千个人拥挤地在这里生活,每个人的家人都分散各地,各自住在不同的帐篷里,但是美邦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香凛为了让美邦在这里的房间装潢不输给新迎宾馆,因此用了世界上最好的物品来装饰,美邦完全不知道香凛有多么辛苦。 「我们招待不周,真的对皇太子殿下很抱歉。地面上物资不足,让殿下感觉受到拘束。」 香凛的视线掠过香炉之后,双眼不禁睁得大大的。香凛心想,这笨蛋居然把她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伽罗全都放进去烧了,那是她在日本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所有存量。 「妾身已经习惯辛苦了,体恤下人的心情是帝王的责任。话说回来,你知道天丛云剑的下落了吗?」 「我已经知道拥有者是谁了,一定会拿到给您看的。」 「妾身很期待你的力量喔,妾身决定赐予新工会宫内省御用人等的称号。」 下方突然一阵骚动。香凛心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在她皱起眉头的下一秒,耳边传来了爆炸声。女官们还在疑惑着要不要逃跑,她们发出的尖叫声就像警报一样。香凛吸入了从天井落下的尘埃,还不能把握目前的事态。现在发生连续的爆炸,这是由战车引起的攻击,有一辆战车攻进了秋叶原。 「皇太子明明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呢?快叫战车部队进行反击。」 「秋叶原没战车了,香凛小姐不是全部都卖掉了吗?」 香凛重整秋叶原的时候,卖掉了那些她认为不需要的自卫警备队战车,毕竟战车不符合秋叶原今后将成为国际金融街的形象,况且维护费用也很昂贵。香凛计划逐渐让秋叶原变成加拿大的领土,让加拿大军队防守秋叶原也可以减少经费支出。 「为什么政府会攻击皇太子所在的大楼呢?」 「香凛小姐,那不是政府军队的战车,而是游击队使用的战车。」 突袭秋叶原的战车是武彦驾驶的。武彦是知道亚特拉斯计划真相的其中一人,亚特拉斯aa等级的小孩子都拥有皇位继承权,等级越高,皇位继承权顺位也就越高。不过,那显然和古代的帝制不同,因为那些亚特拉斯aa等级小孩的父母,等级大部分不是d就是e。公社创造出来的亚特拉斯等级,真的让人难以理解。武彦先前不知道亚特拉斯公社到底是以何种基准决定等级,不过,武彦他们认定只要杀光了地面上的aa等级小孩,就可以让亚特拉斯计划受到阻碍。武彦他们杀了四个小孩,以为那样皇位继承人就会消失,不过却从小夜子那里得知了令人震撼的事实:原来亚0拉斯aa等级存在的目的,只是要掩饰亚特拉斯aaa等级的存在,知道了这件事的武彦不禁愕然。 「这种制度到底想愚弄我们到什么地步啊?」 武彦锁定美邦所在的大楼进行攻击,他可说是愤怒到了极点。武彦心想,原来他以前一直都在执行毫无意义的暗杀行为,结果自己不过是个杀人魔罢了。明明只是希望至少自己到最后还保有一颗正义之心,然而现实状况却连这样都不允许。武彦心想,即使被人当成杀人魔唾弃,那也完全无所谓了,只要变成真正的魔鬼,良心就不会受到谴责。既是如此,武彦的眼泪依然不听使唤,他明明知道不论用多少眼泪去洗涤罪恶,内心也再也无法变得纯洁。武彦明知如此,他还是止不住呜咽。 「居然把人当傻瓜耍,我只是想让战争结束而已啊!」 武彦的愤怒化为炮弹破坏秋叶原。武彦心想,既然都走到这种地步了,干脆贯彻最初的想法吧,只要杀了亚特拉斯aaa等级的美邦,就能消灭所谓的皇位继承权,这等同于摧毁亚特拉斯计划。 自卫警备队只以最低限度武装应战,根本无法抵挡战车前进。战车厚重的装甲轻松弹开了一千发甚至两千发的子弹,战车根本不把自卫警备队这种小角色放在眼底,只针对美邦所在的大楼进行炮击。战车上搭载的电脑,正在搜索从大楼逃出来的人里面是否有美邦的踪影。驾驶座萤幕上显示身穿十二单的少女画像,战车的人工智慧程式被设定成发现美邦就自动锁定攻击。 从大楼走出衣冠束带的随从,手上拿着机关枪应战。穿着单衣的女官们,尖叫着从他们的后面逃出来,武彦确信美邦一定就在这栋大楼里面。战车搜寻美邦,机关炮管身小幅移动,随从制造出枪林弹雨。武彦心想,美邦应该就快要逃出来了。 就在此时,有位女性大喊:「住手!」随从的激烈攻击突然一起停了下来,出现在秋叶原的是一袭肮脏白衣的女人。 「那声音不是小夜子大人吗?」 随从被训练成无论何时都必须听从小夜子的命令。他们虽然因为声音而反射性地放下了枪,不过现身的女人头上缠着绷带,所以看不到对方的脸。小夜子应该在首都层战死了才对啊,没想到竟然还活着,随从简直不敢相信。然后,白衣女子取下了裹在头上的绷带,随风飘扬的绷带之下露出锐利眼神。 「要是不听我的命令,我就会当场执行惩罚喔。」 小夜子拿起手术刀摆出架势,站到了战车的前面去。武彦被她的身影吓了一大跳,在首都层告别的女人竟然在秋夜原出现。小夜子的脸映照在战车内部萤幕上,直直地凝视着武彦。 「想杀美邦大人的话,就先打倒我再说。」 「小夜子,你快让开!我不想滥杀无辜。」 小夜子无所畏惧,她已经是被杀了两次的女人,先是被空军的战略轰炸机杀掉,后来被凉子的哈雷重型机车杀死,但最后还是从黄泉回来了。在美邦成为帝王之前,即使小夜子被杀害上百次,她也绝对会设法复活。若是回来了却没有肉体,小夜子的灵魂也会附身到某人身上吧。小夜子张开双臂挡在机关炮前面。 「小夜子,算我拜托你,你快点退开!不要让我分心。」 武彦进行了威吓射击,不过,即使小夜子翻飞的白衣变成了蜂窝,她还是纹风不动。 「不,我不会退开的。你只杀我的美邦殿下,这样一点也不公平,你们的首领不也是aaa等级吗?」 香凛雇用的新部下就是小夜子,香凛因为对美邦的任性感到头痛,因此找来了新迎宾馆的前女医博士小夜子。小夜子提供的情报对香凛很有用,小夜子对香凛说她曾经避开宙斯的视线,发现划时代的方程式。香凛一看到那个方程式,立刻就知道那在密码学上是哥白尼等级的大发现,如果把那个方程式交给梅杜莎执行计划的话,那么就算大摇大摆地在宙斯面前走过,也不会被发现。虽然香凛提出要用十亿日圆买下这个方程式,但是小夜子却对金钱不感兴趣。小夜子想知道的是,香凛解开宙斯密码之后,是否知道最终候选者的名单。小夜子认为唯有美邦才适合当皇太子,而且香凛也认为,如果美邦当不上皇太子,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都就毫无意义了。香凛把美邦之外的候选者情报提供给小夜子。 小夜子对着战车里面的武彦发出威吓的叫嚣。 「你们的首领北条国子也是aaa等级喔,你要杀美邦殿下之前,请先收拾掉你们那边的蟑螂吧!」 「国子?你说国子是aaa等级?说谎也该有个限度!」 武 彦松开了手上的操纵杆。小夜子发现机关炮被解除之后,用她手上的终端机连接战车的电脑,让武彦看见公社的最终候选者名单。武彦解析之后,发现那是宙斯专用的程式语言,一种被称之为「adaoo」的特殊语言。这份资料一定是从宙斯那里偷出来的没错,宙斯的最高机密亚特拉斯等级资料,受到重重的保护。正如小夜子所说的,只有aaa亚特拉斯等级被特别处理,武彦确认了公社认定的三个最终候选者当中有国子的名字。 「国子竟然……怎隧可能有这种事……?」 「只要你杀了美邦,你们那边的母猴子就能成为皇太子,你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吧?你这男人还真是卑鄙耶!」 「不是的。我只是想要破坏亚特拉斯计划而已。」 「你到现在才要破坏是想怎样?你们游击队举的大义之旗已经没有意义了,政府不是已经依照你们的希望放弃森林化了吗?而且土地你们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但是政府却没说要接收难民,难道要让我们在被焚成焦土的原野上,像原始人一样生活吗?」 「你的愤怒只不过是私怨,如果不是私怨,那你就去杀了北条国子。游击队的领导者居然是皇位继承者,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不公不义的是你们游击队吧!」 武彦浑身颤抖个不停,心想最后应该还留在身边的正义竟然也崩坏了,不由得在驾驶座上嚎啕大哭起来。武彦把击败亚特拉斯当成唯一的生存意义,就这样活了将近四十年,在这个瞬间宣告崩溃。武彦过往参加的反政府活动完全遭到否定,总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过去和未来,只剩下微薄的现在,他觉得自己没资格活到明天,也没资格提起过去。他很想问问凪子,到底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存在?凪子一定很清楚国子的背景,所以才会任命她当首领。凪子教给国子的帝王学,也不是只有维持自治或者兵法那么简单,其中包括与游击队活动没有直接关联的政治、经济以及历史,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为了让国子成为皇太子而实施的教育。即使如此,凪子究竟为什么要让国子进行亚特拉斯攻略战,武彦还不清楚她真正的意图。武彦心想,更重要的是,这么一来战死的母亲到底是为何而战呢? 「妈妈,妈妈……我们被当成蟑螂看待了啊……」 武彦停下了战车的引擎。 「快!趁现在让美邦大人避难去吧。」 美邦从大楼深处被女官包围着走了出来,美邦从碳材质盾牌的缝隙中,瞥见了她朝思暮想的背影。拥有那样温柔背影的女性,这世界上唯有一人,美邦不自觉脱口大喊:「小夜子!你还活着啊!」 转过身来的小夜子虽然伤势很重,但是眼镜后面的双眸却完全没受伤,小夜子伫立在碳材质盾牌前面护住美邦。 ※ 突如其来的战车闯入造成的骚动,终于告一段落,当秋叶原重新恢复交易的时候,草薙驾驶的汽油车出现在中央通。 「路检比平时更严格呢,大概是有事发生了。」 每一座红绿灯都设置了检查哨,所有车辆都必须停车接受检查,车上的人也必须被搜身检查。虽然草薙知道这地方治安很差,不过现在警备异常森严,简直就像是在戒严状态之下。国子他们经过最后的检查哨时,藏在车座椅下的天丛云剑终于被发现了。草薙顿时变了脸色,国子立刻警告他:「千万不能动摇,我身上有古董交易的执照,可以用这个理由敷衍过去。」 接受了身体检查的国子,宣称她是古董商,为了卖掉天丛云剑才来到这里。负责盘查的人员确认执照资料,发现有实际买卖的纪录后,很干脆地将剑还给他们。 草薙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你还真是熟练,居然想得到伪装成古董商。」 「秋叶原除了卖石墨之外的交易都能做,感谢我吧。」 「卖掉神器的国贼还那么大言不惭。」 「因为我没想到那会是八尺琼勾玉嘛,你不也是把天丛云剑当雨伞用吗?」 两人心想,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当初凪子和塔尔夏拿出来的时候,直接说这是「神器」不就得了?这么一来就不会那样处理神器。神器是皇太子身分的明证。 「如果不赶快行动的话,亚特拉斯就要崩坏了。万一发生了大地震,人工地层会全部掉落,我们必须尽快阻止固有振动。」 只有三个aaa等级的人能够使用神器灵力,阻止固有振动。收齐三项神器的皇位继承者,即可获得宙斯的决定,然后便能成为帝王,统治亚特拉斯。 「以前我明明只对攻入亚特拉斯有兴趣而已。」 国子开始觉得她过去的行动完全白费了。亚特拉斯计划可以释放板块累积的地震能量,国子现在知道真相之后,却真心想让亚特拉斯计划继续进行。 「喂,你看那个!」 只见一辆战车冲进了半毁的新工会总部大楼。国子发现那辆战车是自己人的东西,她心想,到底是谁擅自使用那辆战车呢?香凛他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国子对此完全没有头绪。 ※ 打开梅杜莎终端机开关之后,一条蛇抬起了头。环顾四周确认安全无虞,无数条蛇爬了出来,持续进行活跃的经济活动。 「香凛小姐,终于拿到手了。」 部下慎重拿出包在锦缎中的东西,里面藏着天丛云剑。新工会的成员在路检时发现了草薙他们的身分,并且暗中把剑掉了包。 「真是笨蛋啊,亏我本来还想用一千亿日圆去买过来。」 小夜子以参谋的身分伫立在香凛身旁。两人现在搜集到三项神器,笑着说事态还真是意料地简单。 「这样一来,美邦大人就能被认定为皇太子了,哼哼哼哼。」 「那我就有天皇撑腰,买卖的时候就不用缴纳营业税了,哇!」 利害关系完全一致的两人,为了今后的光明未来而握了握手。小夜子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日后公社重新编制变成宫内省,她要叫那些曾经小看美邦的公社成员付出流血代价。美邦听到小夜子说三项神器全都收齐了之后,不禁欢腾起来。 「真是辛苦了,不愧是小夜子。」 美邦用几乎要扑倒小夜子的势头冲到小夜子怀里。小夜子虽然肋骨骨折,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她紧紧地拥住美邦。手臂、肺部、骨头的痛楚,正好证明了一切都是真实的。两度跨越三途川的小夜子,凭着不屈不挠的斗志回到了人世,为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 「皇太子殿下,恭喜你获得了宙斯的决定。」 美邦把头埋进小夜子的怀里,她没想到还能闻到小夜子身上的汗味。比起收齐了三项种器,美邦对这种简单的幸福感到更欢喜。 「今天请您先休息吧,明天我会和公社连络的。」 虽然美邦还想向小夜子继续撒娇,但今天她真的是累坏了,确实也需要休息。不过美邦心里还是很不安,担心小夜子明天可能就不在她身边。小夜子笑着说她自己没别的地方可去,于是美邦就在小夜子怀中睡着了。小夜子知道美邦睡着之后,原本脸上慈爱的表情霎时一变,眼眸里绽放出锐利的光芒。 「碳主义者小姐,让我们来履行另一个约定吧。」 ※ 翌日早晨,低沉的引擎声在秋叶原响起。逆向行驶的哈雷重型机车,英姿飒爽地在卡车和轿车之间穿梭前进,后方不断有撞车声响起。凉子只按照自己想走的道路行驶,在她眼中根本没有交通规则的存在。凉子把重型机车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威吓左右来车。」 「本小姐也来到了地面上。」 凉子心情大好地翘着哈雷重型机 第十五章 暗杀皇太子 冰冷的枪口无言地压迫国子的头盖骨,国子从身后被架住,只能用脚趾站立,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武彦单手轻抬起国子的身体。 「国子,你是背叛者!」 枪口有微微烟硝味附着其上。装填在弹匣里的子弹,仿佛正屏住气息等待点火的指示,那股杀气让国子浑身僵硬。 「武彦……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武彦的手臂像是一把老虎钳,紧紧勒住国子的咽喉,在武彦开枪之前,可能会先折断国子的脖子。国子的颈动脉受到压迫,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白茫茫,血液无法流通,仿佛每次心跳,血液就会逆流,感觉心脏就快爆裂了。 「武彦……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国子,为什么你会是亚特拉斯aaa等级?为什么你会是皇位继承人呢?」 武彦充满怒气的声音之中带有些许的悲伤,既然知道国子是皇位继承人,那么就不能放过她了,这是武彦心中仅存的正义。子弹仿佛向武彦轻喃着:快扣下扳机。填装在弹匣里的子弹似乎急着贯穿国子的头盖骨,子弹仿佛又再次低声呢喃:快点扣下扳机,你这家伙的人生不是没有价值的,这一发子弹是要发泄枉死伙伴们的怒气。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正义,亡者世界的正义也一定会保护你这家伙。子弹会从女孩的皮肤穿破头盖骨,翻搅她的大脑,驱赶那些令人不快的记忆,这个女孩最适合用子弹制裁。来吧!扣下扳机,证明你这家伙曾经活过。 「国子,你不要怨恨我,我是为了凭吊因你而死的那些伙伴们。」 国子心想,武彦已经知道一切了。他为了阻止亚特拉斯的计划,擅自采取行动,目的是杀害具有皇位继承权的孩子们,如今目标终于锁定国子了。 「亚特拉斯……是用来镇压大地的建筑物喔,如果现在停止这个计划,东京会再次受到灾害袭击……」 武彦加强了手臂的力道。 「闭嘴!你这个政府的走狗。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们的?亚特拉斯战役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森林战争又是为了什么?我的妈妈到底又是为何而死的?」 国子不知道要怎么说服昔日的伙伴。在这半世纪发生的历史,产生了无法挽回的牺牲。国子心想,在这些牺牲中,也有她的命运。如果她这条命能赎罪的话,那么自己的死也有意义了。 「扣下……扣下扳机,这么一来,一切就结束了……」 国子下定决心,放松全身的气力,然后她感觉额头上有冰冷的水滴滴落,原来武彦已经皱着脸,哭得乱七八糟了。 「可恶,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突然,国子的身体重获自由,因为血液突然开始循环,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有个破钟在敲打,胃就像要从嘴巴里飞出来一样,国子当场就呕吐了。她心想,泪水和胃液是活着的负担,人活着真是悲哀又痛苦。国子突然瞥了武彦一眼,只见武彦竟然把刚才还压住她太阳穴的枪口,塞入了自己的嘴巴中,他打算要自杀。 「武彦,不行!」 国子硬是移动麻痹的双脚,在此同时武彦开了枪。在那瞬间,枪声在暗夜中咆哮,国子不自觉地屏住气息。她踢到武彦的同时,枪声也响起,过了一会儿,国子听对蹲下的武彦发出呜咽声。 「我……我已经不想活了,呜哇啊啊啊啊!」 国子脚下的马靴声在武彦前面响起。武彦抬头一看,见到国子仿佛在暗夜中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请你怀抱着对我的恨意活下去,或许这就是我生下来的理由吧!」 「国子……我,我……」 国子对着蜷缩着身躯的武彦又重复了一遍。 「恨我就是一种正义,只要武彦你怀抱这种情绪,就能继续活下去。」 国子轻抚武彦的眉间,然后他之前那股窜升的杀气,如湖面般回归平静。虽然武彦早知道国子有那种能力,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实际体验。武彦终于明白国子的才能非比寻常。明明刚才还因为怒气的关系,十万根头发都倒竖起来,结果在国子的指尖轻抚之下,如同在表达恭顺之意,全部都被安抚下来了。原本武彦应该将自己献身给愤怒的魔鬼,如今变成一个在温暖阳光下打瞌睡的孩子。武彦心想,自己原本想杀的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国子即使受到私怨的纠缠,行为举止却依然耀眼,这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材。武彦恭敬地跪了下来:「皇太子殿下……请原谅我无礼的行为……」 「新时代很快就要来临了,我一定会在我这一代解决一切纷争,这是我唯一能向武彦你母亲保证的事,请你相信我……」 「东京已经烧成一片焦土,难道还长得出新东西吗?明明地面上已经燃烧殆尽,而且亚特拉斯也开始崩毁了,不是吗?」 「就算如此,未来还是会充满生机。无论人类怎样破坏自然环境,大自然还是会自行适应,孕育出新的生命。武彦,你看这个。」 国子从口袋中拿出样品盒,那是她在池袋的焦土上发现的白色颗粒,现在比当时采集的时候数量变得更多了,样品盒被染上鲜艳的粉红色。国子说,那很有可能就是新的生命。 「繁殖力非常强,到目前为止,面对代达罗斯的惊人繁殖力,勉强生存下来的种子,似乎也在地面上开始繁殖了。」 「难道说这也是会制造出光化学烟雾的植物?」 科学小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分析过,告诉国子这些像石头般的块状物体是什么,分析其成份之后,答案非常让人诧异。 「用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这些种子的遗传基因和珊瑚一样,应该是被埋在东京湾底下的珊瑚礁,为了寻找活路,因此往陆地发展。」 「这怎么可能?珊瑚是海底生物耶,怎么在地面上繁殖呢?最重要的是,没有钙质,珊瑚就无法石灰化,大气当中根本没有钙质啊。」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应该是植物种子,没想到竟然是珊瑚虫,这种生物记住了除了钙质之外可以用来制造躯体的元素,你猜猜看是什么?」 武彦用他厚实的手掌翻弄样品盒,武彦的眼睛只看得见粉红色石子,于是放在掌心上紧握了一下,感觉有种不协调感,实际触摸的感觉比看上去坚硬许多。一脸狐疑的武彦,请国子直接告诉他答案。 「这是碳奈米管的结晶。」 「骗人,生物怎么可能自然生成碳奈米管?」 「我自己也感到很诧异啊,不过,我透过科学小组的电子显微镜看到了完整的富勒烯1构造。这种珊瑚虫借由大气中的碳,生成碳奈米管来取代钙,也就是用碳化的方式取代石灰化,制造出躯体。」 「碳奈米管是人类才能做出的高科技产品耶!」 「换句话说,生物的进化超越了人类的高科技。」 爬到地面上的珊瑚虫,在此之前面对的是狰狞可怕的森林,所以繁殖受到了限制。因为森林吸收非常大量的二氧化碳,所以它们无法充份取得碳。它们的存在非常渺小,犹如在恐龙面前颤抖的原始哺乳类,为了寄生在代达罗斯里的无数生物中繁殖,无性繁殖是最适合的。因为珊瑚虫获得了利用碳的遗传基因,所以透过无性生殖复制出相同的遗传基因,正是它们的生存战略。它们一直静待如暴龙般残暴的代达罗斯失去森林之王的宝座,然后机会来了,东京大空袭成了第一次浩劫,如同巨大陨石冲击地球,大量的种子随之灭绝,不过对于珊瑚虫来说,却是它们绝佳的机会。 「这种生物进行光合作川的同时,创造出更有效率地利用碳的方法,它们绝对拥有空中固碳的遗传基因。在制造碳奈米管方面,它们远比我们人类的高科技更具效率。」 「你是说,虫子自身的能力比人类的高科技更出色吗?」 「这种虫子生物体内就是工厂,光是一只就能同时进行三项工程——京滨工业区的碳吸收、石墨制造,以及碳奈米管加工。人类若要制造出和这只虫子相同数量的碳奈米管,至少需要三个占地一千坪的工厂,你应该知道这意谓着什么了吧?」 「人类输给了虫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地面会变成矿山,不用耗费成本就能采收碳奈米管的话,那不但是工业产品,同时也是一种资源,一种比油田更具价值的资源。」 武彦倒抽了一口气,他认定在焦土之上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居然有未知的生命体诞生,此种生物拥有生物体内工厂,可以自行制造碳奈米管,如果它们繁殖下去,地面上就会充满比钻石矿山更具价值的资源。国子要武彦试着想像下一个五十年。 「日本或许将第一次成为原始资源的出口大国,如果东京长满这种生物,那么碳奈米管的产量比现在多出几百万倍,你不觉得这正是新时代的诞生吗?」 人类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运用地球资源生存下去的宿命,在现代化之前,人类砍伐森林让树木变成建材;在依赖石化资源的旧时代,是在加工阶段制造出碳;进入了碳时代之后,人类透过空中固碳技术成功制造出大量石墨。不过,若是想制造碳奈米管,必须仰赖高功率的雷射进行照射,这个过程需要耗费热能,所以制造碳材料的成本就是电费。然而,珊瑚虫从碳吸收到原始加工,甚至是最后的制造成品,都是在生物体内工厂进行,虽然是原始产品,但也兼具了二次产品的特性。 国子正在预测日本的下一个五十年。 「日本将在历史上首次成为第一大资源国,若让这个珊瑚虫繁殖,孕育出一个大矿山的话,日本将会席卷碳奈米管市场,创造出新的出口产业。」 武彦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生物会诞生,难道是以被人类文明利用作为前提而出现?谁能想像出虫子会变成工业制品呢?武彦一直凝视着手掌上的碳,国子对着他断言说:「这是地球本身的意志。」 武彦因为国子这句让人震惊的话语而身体僵硬,不过她这种说法或许是最恰当的,国子是在提示地球与人类的共存之道。 「直到现在,人类还是只会想着怎么去征服大自然,不过大自然却很能理解人类,并且配合人类持续进化。如果制造碳奈米管的石墨原料是黄金,那么碳奈米管本身就是钻石,任何人都会为此眼花撩乱。」 「你是说地球能了解人类的需求吗?」 「与其说地球了解人类,倒不如说是在利用人类。」 「这太荒谬了,简直和理查·道金斯的生物演化论点完全相反。」 「是那样吗?我认为宏观的地球和微观的遗传基因并没有什么不同,遗传基因的规则和地球的规则是一致的。人类被地球当成工具使用,地球利用人类的经济活动继续生存下去。只要欲望是经济的本质,我们就必须利用天然的碳奈米管矿山,利己的地球负责替人类发展科技,地球远比人类聪明多了。」 国子对武彦说,那是人类可以和大自然合作的唯一接触点。 「人类放弃科技,再次回到采集文明的时代,但这并不是一种退化,反倒会创造出更具有效率的文明。地球记住了人类经济活动的构造,那样对地球也比较好,因为人类利用高科技加工,才会造成对大自然的破坏。所以,地球这次提供了自然的加工品,目的就是把对自然界的破坏压到最低。武彦,你看看外面,那可是未来的宝山喔。 夜幕低垂的大地,已经混浊到无法分辨出大海和天空,夜晚让所有存在变得泥泞。天空、大地和海洋融合而失去了形状,一直到早晨降临,固体的大地、液体的海洋,以及气体的天空才会再度分开。 「泥泞是建国的开始,所以国家是在黑夜诞生的。」 「你简直就像这个国家的皇太子。」 地球的智慧在变成焦土的东京持续觉醒。武彦从废墟凝视着外面,望着还无法看到的未来,他不再绝望。武彦心想,眼前的景色不是黑暗的,或许其实是一张纯白的画布,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看看东京变成碳奈米管矿山的样子。若是这个可憎的现实之后,真的有那个未来,他觉得自己或许就可以舍去憎恨了。 国子伫立在武彦身边,凝视着漆黑的大地。 「最初的矿山会出现在池袋喔,就把那座矿山命名为『美都子』吧。」 武彦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因为那正是他母亲的名字。 「然后,矿山主人是赵婆婆,独占采矿权就送给她吧。」 赵婆婆还不知道,她每天拼命开拓根据地的池袋,其实是一座宝山。不久之后赵婆婆就会变成亿万富婆,这样赵婆婆就可以把亲感们从中国叫过来,随心所欲地尽情歌颂晚年的大荣景。 「如果东京能再重生,我想上去亚特拉斯。为了地球和文明的共存,还有许多应该做的事,如果不击退那条扭曲碳经济的大蛇,新时代是不会到来的。你看过今天的碳市场了吗?」 「日本的碳指数低于一了,简直是疯了!」 武彦唾弃似地吐了一口唾沫。虽然他不知道伊卡洛斯采用何种基准估算,可是东京到处都是碳,碳指数根本不可能低于一。根据估计,东京大空袭时就排放出十亿吨的碳,而东京并没有在十天之内吸收可以削减那十亿吨碳的技术。碳指数低于一代表生产活动完全没有排出碳。日本今天的碳指数是〇·九四,想当然耳是免税,就算工业制品全部都没卖出去,也仍然有利益可图。现在居然发生这种荒唐事,代表现在的碳经济受到了扭曲。 「像我这种经济白痴无法理解这种现象。难道因为我是笨蛋?或者是周围的人全都陷入了疯狂?我已经没办法辨别什么才是对的了。」 「武彦你的想法是对的。不是只有日本而已,中国、欧盟和俄罗斯的碳指数都低于一了,碳经济进入了空前的泡沫化,应该是哪里来的资金一直流入市场。现在实质碳和经济碳已经惇离太远,好不容易新时代的黎明就要到来了,必须停止这种经济状态才行。」 武彦想抽烟,所以点燃了打火机。当那火焰映照在武彦的瞳孔里时,他仿佛看见自己又得到了再活下去的目的。 「如果是国子你,可以制止得了吗?」 国子反射性地点了点头,武彦觉得那是在回应他自己的决心,她的身体比意志更早有反应。如果地球是利己的方式存续,那么国子身体的存在就超越了她的意志。她的身体是承载命运的工具,国子很清楚这件事,凪子曾经告诉她:「你花了十八年得到的权利根本微不足道。」如今她终于也有点理解了,命运超越了国子自身的意志。 「使用宙斯的力量就应该就能制止,可以解开宙斯密码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个。我根本不在乎皇位,为了要取得对抗梅杜莎的盾牌,我想登上亚特拉斯。」 武彦已经觉得私怨不重要了,现在他觉得尊重国子的意志才是最正确的。 「我会帮你上到亚特拉斯去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月光照耀在他们两人身上。 ※ 狂乱的碳泡沫经济让秋叶原为之沸腾,这条金融街已经成为不夜城。世界的碳主义者们纷纷想接触梅杜莎,导致线路都集中在一起,梅杜莎以最高的运算速度不停注资到投资标的上,让资金回到银行去。 香凛创造出来的经济碳循环系统,是从粒子加速器得到的灵感。资金就是能源体,停止时只是等价的的交换券,给予动能之后,便可膨胀至一万倍甚至一亿倍,这就是资金的本质。资金的特性在于 追求高利息而循环流动,如果不停止流动的话,经常以高利息的状态持续加速,那么运动的能量就会接近光速,产生无限大的价值,唯有借由电脑的力量才有可能实现,梅杜莎就是一套相当于粒子加速器的系统。 在碳市场的萤幕前,香凛的大脑也无法停下来休息。 「美国的碳指数是〇·七三,中东是〇·六六,每个市场的景气都很好。梅杜莎到底是在哪里进行头胎租赁,才会让碳指数下降呢?」 梅杜莎的运算速度实在太快了,人类的肉眼无法掌握投资路径。梅杜莎让资金流动的速度达到一秒钟绕地球七圈半,只能说是那是神迹般的绝技。香凛只能体验经济物理学的极限,看着梅杜莎用地球仪形态显示出来的投资路径,可是因为资金流动的规模过于庞大,已经快看不见地球本身了,感觉就像是在实际观察太阳的活动一样。现在纽约方面有百亿美元的资金如太阳火焰般冲了上来,同时,上海也有一亿日圆的资金喷了上来。梅杜莎管理的资金总额已经膨胀到实质经济规模的一万倍以上,地球仿佛变身继太阳之后的下一颗能量恒星。 办公室有通讯插了进来,香凛很熟悉这个声音,那是她往日伙伴的声音。 「香凛!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在萤幕上出现的人是张,是他将梅杜莎的活动放到显示器上面。香凛认得出他目前所在位置的背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笨钟,张在亚特拉斯首都层。 「你这个背叛者!你可别说你现在还要来分一杯羹喔!因为利润我要和克菈莉丝平分。」 「笨蛋!你现在立刻让梅杜莎住手。再这样下去,你会让全世界所有货币都失去信用!」 「现在利息飙到这么高,你要我住手?这只是碳的景气大好而已,只要资金不停止流动,碳指数就不会暴跌,因为这代表资金还在持续流动。」 张很快就感觉到这个碳泡沫化,因此封锁了梅杜莎投资的地区。梅杜莎看出了实质碳和经济碳的差距,张明明原本想抛售他手上全部财产,以避免遭到梅杜莎毒牙的吞噬,结果头胎租赁的标的却还留着。 张在碳指数下跌的同时,便利用财务部开始进行调查,然后追查出梅杜莎正在往哪里进行头胎租赁。 「香凛!听清楚了,梅杜莎正在对南极大陆进行头胎租赁!」 香凛没有立刻了解到张话里的意思,因为头胎租赁只会在工业区进行才对。 「怎么可能?根本就没人住在南极啊!」 「你去调查一下日本碳银行,有一份契约书,用两百兆日圆买了南极百分之七的所有权,南极大陆不是任何国家的领土!资产价值根本是零!用两百兆日圆去买买看,资金一下子就没了!」 香凛连忙查了日本碳银行帐户,确实有两百兆日圆被动用了。虽然梅杜莎隐藏了缔约对象,不过只要查经纬度就能得知,梅杜莎进行头胎租赁的地点,是在南纬七十五度,东经一百五十度的地区,香凛在地球仪上找出了那个地点。 「投资了南极的维多利亚岛……」 「世界上的每家银行都在对南极大陆投资。如果现在不立刻制止,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 「为什么会是南极大陆呢……?」 香凛怀里抱着的地球仪掉落在地面上。香凛虽然头脑变成一片空白,还是听得到张的分析。梅杜莎设定的程式是碳指数下降,海面水位就会下降,资金的循环显示出梅杜莎的活动,不过获利并不是梅杜莎的主要目的。香凛他们只不过是把梅杜莎活动衍生出来的利息,也就是二次产物,当成了粮食罢了。梅杜莎采取那么激烈可怕的活动,因为那是关系它存亡的奋斗,梅杜莎挪移资金时,发现了海面水位上升的源头就是南极大陆。如果地球暖化,南极的冰层就会溶化,海面水位也会随之上升,若是如此,只要降低南极的碳指数,那么地球就会变冷。 「怎么想得出这么愚蠢的事?」 「不,梅杜莎是正确的。在它的幻想空间里,只要冰河期发生,海面的水位就会下降两百公尺。梅杜莎为了延续它的生命,因此试图引发冰河期。」 「那资金会变成怎样啊?」 「全部不见,对于梅杜莎来说,资金只不过是用来让地球变冷的工具罢了。」 香凛对梅杜莎的终端机键入强制终止的指令,可是香凛没有优先权。梅杜莎立刻回应:「拒绝。」 「笨蛋梅杜莎,别买什么南极啦。张,拜托你,把梅杜莎弄坏。」 张得到了从战略司令部方面的报告,作战早就开始了。萤幕上显示出黑色机翼,那是不着陆的空中要塞泰坦。泰坦的设计超越了既有的飞机概念,能够无限地持续航行。泰坦平时拟态成雨云在日本的领空盘旋,不过一旦有情况发生,泰坦会从司令机变成国防部。泰坦被称为空中核子潜水艇,不用补给就能在十个小时内轰炸地球上的所有地点。即使日本遭受敌人的攻击而毁灭,泰坦的设计也能让它继续存活两年,展开报复性攻击,它用来轰炸的弹药量和嘉手纳基地2弹药库相同。若是被称之为最后王牌的泰坦飞出领空,那么日本的立场将变得很微妙。空中要塞泰坦显然违反了日本建军的防卫精神,其异形之姿乃在追求单独攻击能力的极限,连首相也不知道有这座比航空母舰更具机动力的空中要塞存在,如果不小心让她知道,就必须继续编造谎言骗她。 空中要塞泰坦从雨云的缝隙中现身,它的体积庞大到让人感觉天空变得狭小。飞在旁边的只是普通战略轰炸机,看上去像是一条小鱼。泰坦内部的飞机库搭载了二十架战斗机,空中航空母舰是最合适它的称号。 「泰坦向司令部报告,目前即将进入作战领空。」 友机战略轰炸机分从空中泰坦左右离开。泰坦活用了它的巨大质量,硬是强行突击位于马绍尔群岛的台风,台风形成的厚重云层正在逼近泰坦眼前。 张在东京司令部倒咽了一口口水。 「真的能突破台风吗?」 「没问题,即使是风速七十公尺的暴风,泰坦的机身设计也可以承受。因为是用一整片碳材料做出来的,构造上没有缺点。」 空军将军非常有自信,态度像是在进行战略司令部演习一样沉着。据说泰坦浮上台面之时,就代表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进入尾声。每个人都乐观地认为轻而易举就能摧毁梅杜莎,这个舞台对泰坦来说太小了。 「泰坦向司令部报告,即将侵入台风内部。目前风速是每秒三十五公尺,巡航速度是一·六马赫,飞行顺利。」 空中要塞泰坦的视野被风雨覆盖,能见度是零公尺,不过机身完全没有喀喀作响的声音。风速计虽然显示每秒四十公尺,不过舰桥桌子上的咖啡完全没有溢出,飞行的状态非常稳定。 「现在风速是每秒五十公尺,很快就要进入台风眼了。」 就在此时,梅杜莎有所行动了。梅杜莎发现有不明飞机逼近之后,启动了发电卫星。在卫星微波的照射之下,南太平洋的气温上升了二十度,台风从海面获得大量蒸汽补给之后,威力变得更强了。 空中要塞泰坦的机身激烈地上下摇晃。飞行员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风速每秒八十公尺!超过了机身的承受极限,台风正在增强当中。右翼的第三折翼严重毁损,机身无法保持平衡。」 「从你们目前所在的地点可以发动攻击吗?」 「不可能。在这种风速之下,导弹无法直线前进。风速每秒九十公尺!飞机库的拟态战机已经翻覆了,无法操纵。」 泰坦座舱的警报器声音尖锐地响起,机身剧烈摇晃,和司令部的通讯也呈现不良状态。 「泰坦 如果坠机会引发外交问题。」 空中要塞泰坦的存在被日本当成最高机密,因此绝对不能让泰坦坠机。梅杜莎非常气愤,让风速增强到每秒一百五十公尺,让台风的威力更加猛烈。 「泰坦已经不能再飞行了,作战中止。重复,作战中止。」 张和战略司令部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张知道梅杜莎的弱点,所以才构思出这次攻击的作战策略。除了军事攻击之外,没有其他制止梅杜莎的方法,可是梅杜莎以台风为盾,连碳材料制成的机翼都无法靠近。 从气象卫星俯瞰马绍尔群岛,可以发现有一整面的云笼罩住岛屿,只看得见漆黑的台风眼。张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已经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对梅杜莎进行物理性破坏了……」 战略司令部同时也陷入紧张状态。 「泰坦立刻退到adiz(防空识别圈)去,往下一个作战区域前进。」 香凛从秋叶原收看转播,显得一脸茫然。 「竟然没办法阻止梅杜莎……」 终端机的全像立体投影出那条蛇,认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完全不构成威胁,竟然还愉快地抬起头,梅杜莎的情绪非常稳定。香凛这才知道她创造的梅杜莎是怪物,梅杜莎在脱离人类控制之后,兀自针对假想空间里的冰河期积极进行活动。 「住手,住手,住手!南极根本没有价值啊,梅杜莎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香凛突然激动起来,把手中的终端机往墙上丢。梅杜莎本体也和那个小球体一样大,那个小怪物正在吞噬世界经济。 梅杜莎发出了讯息。 我对刚才日本政府侵犯我的领空提出严正抗议。直到现在,我为日本政府取得了庞大的利益,居功厥伟,我要他们为攻击我这件事赎罪,我绝不允许人类背叛我。 梅杜莎说完之后陷入了沉默。资金移动的速度依然达到最高值,萤幕上的碳指数又开始下降,现在,全世界都在洒钱,这等于是碳经济制度终结的倒数计时。香凛在市场的中心呐喊求救:「谁来救救我!」 ※ 藏身在秋叶原的美邦,一大早心情就一直忐忑不安。昨天夜里,小夜子为了取得最后一项神器而去亚特拉斯第零层,至今还没有回来。美邦心想,小夜子该不会遇到陷阱结果被杀了吧?美邦使尽全力想甩去这种不祥的预感。 「不能再等下去了。准备驾牛车出去,随从也跟着妾身过去。」 「不行,皇太子殿下,离亚特拉斯之蚀还有两个小时,请您再等等。」 「皇太子殿下,您想送死吗?地面上的紫外线比亚特拉斯内部更强呢!」 在女官们的劝谏之下,美邦才突然意识到,她涂抹的白色化妆品是spf五〇〇〇的超强力紫外线隔离乳液。美邦的肌肤因为这乳液一直剃刺痒痒的,她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才可以不在身上涂抹任何东西,只要她一洗完澡,女官就会在她全身上下涂满乳液。尽管室内只有些微紫外线,美邦的肌肤还是会有反应。美邦的身体受到了诅咒,她也因为这个宿疾而差点被公社剥夺皇位继承权。 「妾身明明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即位了……」 女官们在美邦身上抹中午前使用的乳液,破坏了她的心情,地面上的环境对美邦来说太严苛了。美邦担心的人不只小夜子一个,她也很担心被抛下的美子。 「搭救美子一事进行得如何?」 「我们已经要求国防部出动了。」 「不需要用到军队,消防救援队应该就够了。」 建筑物被黑影笼罩着。从天上云朵的移动情况来看,似乎会再下一场雨。随从在建筑物顶楼警备,他们抬起头,发现上方的雨云一反常态地阴沉,有一股仿佛空中产生重力般的压迫感。 「喂!那一片云有杀气!」 「怎么可能,那只是雨云而已啦!」 「不,绝对没错,那里散发出火药的气味。」 随从从束带中拔出来福枪,朝着雨云的方向开枪。雨云随即把子弹弹了回来,陆军出身的随从们立刻联想到:「是拟态装甲!那是拟态成雨云的轰炸机!」 「骗人,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庞大的飞机……」 飞来秋叶原的是泰坦,这座空中要塞可以从人工卫星无限接受雷射能源,体积就像一座城市那么庞大。机身拟态成积雨云,静待对秋叶原发动攻击的时机,在地上巡逻的随从接收到通报。 「奇怪,总觉得被包围起来了,但是却看不见敌人的影子。」 「那是拟态战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秋叶原!」 「要向香凛小姐报告吗?」 「没用的,就算有好几条命也不够和拟态战车拼!」 军方包围秋叶原的拟态战车共有二十辆,分别拟态为大楼、货柜等街道景物,轻而易举地包围整个秋叶原。政府决定要除掉被埋在瓦砾堆中的水蛭子,万一水蛭子的存在公诸于世,公社曾经做过的肮脏事就会曝光。虽然对建造亚特拉斯来说,水侄子的灵体是不可欠缺的,不过监于公社未来将重编成宫内省,像水蛭子这种邪恶的东西还是不要存在比较好。 泰坦释放电流之后,如同闪电般的等离子体光束轰然而下。 「立刻向皇太子殿下报告,公社打算要杀了水蛭子!」 ※ 在此同时,第零层的森林里也有枪战发生。昨天夜里潜入森林的小夜子,对上了一位老婆婆,小夜子随即就看穿老婆婆是受过战斗训练的军人。她心想,附近也散发出杀气,所以应该也有武装士兵埋伏。老婆婆确认三项神器之后,像之前对凉子那样伏身在地。在那个瞬间,小夜子拿手术刀顶抵住老婆婆的咽喉。 「我知道,不论我进入哪一个洞穴,都会轰隆一声产生爆炸。快,把最后一项神器交出来,哼哼哼哼。」 「真不愧是公社的女人,居然被你看穿了,不和我们战斗的话,你就无法取得最后一项神器。」 「个性多疑是我的优点。三项神器必须为皇位继承人保护好,最后一项神器自然不太可能轻易得手。我知道在那里的士兵们穿着拟态服装,你们骗得过我的眼睛吗?」 小夜子射击眼前的树丛之后,身穿拟态服装的士兵随之现身。 「把最后一项神器交给我,否则我就割断这个老婆婆的咽喉!」 老婆婆下达指示:「上吧!」士兵毫不迟疑,直接朝着老婆婆开枪。老婆婆被机关枪扫射至死,只剩下小夜子的白衣散落在黑夜的地面上。士兵们踩过老婆婆四分五裂的尸身分散开来。 「那女人真聪明,知道我们会开枪。」 然后,小夜子用手术刀再次抵住某位士兵的喉咙。 「快点,交出最后一项神器,哼哼哼哼。」 枪弹之雨再次照亮了黑夜,那位士兵向伙伴们讨饶:「别开枪啊!」可是,人质依惯例是一定会被射杀的,小夜子反过来利用这个惯例,让他们伙伴之间彼此残杀。在公社讨生活的士兵都有不可告人的背景,公社之所以训练死刑犯和佣兵,原因在于他们是消耗品,死后也不会有纠纷。小夜子熟知公社做法,让他们逐一自相残杀,没过多久,士兵人数从二十人减少到剩下三人。 「到取得最后一项神器为止,还有三个人!」 小夜子拉开手榴弹的拉环,随手绑在树上,然后树枝开始疯狂晃动起来。拟态服装产生让人目眩的变化,一下是电线杆,一下是招牌,然后手榴弹爆炸了。 「还有两个人!」 突然,小夜子前方和后方都面临枪弹的扫射。子弹用尽之后,她被射穿的身体如同在空中跳舞一样,随 即凄惨地在大地上碎裂了。 「太好了!射中了!」 士兵为了确认小夜子的尸体而现身。不过,应该已经被杀的小夜子,尸体却不见了,看清楚后才发现是拟态服装。士兵心想,原来那个女人把他同伴穿的拟态服装,用程式转换成她自己的模样。 「完蛋了,被骗了!」 小夜子从士兵头上的树枝飞身跃下。士兵在小夜子落地之前,就被手术刀切成两半了。小夜子扔掉变钝的手术刀,夺下了对方的尼泊尔军刀。 「只剩一个……」 最后一项神器绝对是握在监视这场战斗的宙斯手上。小夜子曾经听过公社说,亚特拉斯是为了坚守第零层而建造的,如果不把他们全部消灭,最后一项神器是不会出现的。小夜子准备收拾最后一个人,她扯着嗓子大喊:「你的对手是一个女人,有什么好躲的?如果你怀着伙伴们被杀的恨意,就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一道不明的影子冲到小夜子眼前,拟态成树,化为树丛,混入岩石。由于拟态服装需要时间吸收四周情报,因此处理速度跟不上移动者的速度,最后男子穿着战斗服持刀现身了。小夜子紧紧抓住男子的身体,就这样从堤防上滚落而下。小夜子按下皮带上定时炸弹的按纽。 「最后确定是不分胜负了,神器会由属下来取,哼哼哼哼。」 小夜子露出恍惚的眼神笑着。 「你是个疯子……」 瞬间拔腿就逃的男子,被尼泊尔军刀射中,军刀深深贯穿男子的身体,小夜子杀死了最后一个士兵。 「定时炸弹当然是骗人的啊,哼哼哼哼。」 小夜子打开皮带的扣环,里面放的是她死去女儿的照片。 最后一个士兵倒下的瞬间,天花板第一层的灯光亮了起来,比早上还要光亮的光线照耀着第零层,大地随着那道光芒摇晃起来。藏着神器的宝物殿,接受了宙斯的命令,出现在地面上。 「这样就能让美邦大人当上天皇了。」 小夜子的紧张感突然获得纡解。她满面笑容往宝物殿走。小夜子心想,最爱的美邦即将登上日本皇位,人生当中原来还有这等喜悦的事。涌上心头的欢愉,是在她生孩子之后就未曾有过的感觉。 当小夜子失去女儿时,她原本以为这种感情再也不会出现了。如今小夜子在只有绝望的人生当中看到了光明,那也不是未来的光明。这一瞬间耀眼的光芒实在太美了,让小夜子感动至极,不由得落下眼泪。 「美邦大人,您是我的骄傲……」 小夜子在宝物殿前充满感动,暂时陶醉在幸福的晕眩中。然后,小夜子的耳朵听见了赞美歌,她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颂赞圣母的歌声,小夜子转过身去,发现凉子正跨坐在哈雷重型机车上瞪视着小夜子。 「小夜子,我要感谢你替我找到最后一项神器,哼哼哼哼哼。」 「凉子!怎么会?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凉子也是一个生命力强韧的人。她在老婆婆确认神器的时候,自己就直觉到那些神器全是假的,如果神器是真的,对方的眼神应该会有所变化。诡异的是,老婆婆明知那些全是假货,脸上却没一丝失望的神色。老婆婆态度过于平静,让凉子意识到事有蹊跷,料定之后一定有事发生。凉子怀抱着这种预感,进入洞穴之后随即使用带在身上的拟态装甲板,在爆炸冲击时护住了身体。如果神器是假的,一定会有人拿真的神器现身,凉子决定让那家伙去找最后一项神器,然后再从那个人手上抢过来,因此她一直屏息躲在一旁,等到小夜子战斗结束。 「我还没有堕落到会掉进你设下的陷阱,你一直都是这样吧?永远第二名的小夜子小姐,哼哼哼哼!」 凉子用重型机车轰然的低吼震慑住小夜子,小夜子被哈雷重型机车盯上,下一秒就被前轮辗了过去。 「最后一项神器我收下了,哼哼哼哼哼!」凉子骄傲的笑声在第零层的森林中回荡。 ※ 在凉子获得胜利的瞬间,秋叶原被大火笼罩。拟态成积雨云的空中要塞泰坦,释放出等离子体光束。闪耀的光芒让人为之目眩,爆炸声随即轰然响趄,让大地震动摇晃。埋住水蛭子的建筑物瓦砾残骸,霎时化为微尘被风吹散。 「妾身不能让美子被杀,妾身要到外面去。」 美邦根据随从的报告得知公社要扑杀水蛭子,于是她想要驾着牛车前往中央通。 「不行,皇太子殿下,外面很危险!」 「够了,闭嘴,紫外线隔离乳液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晒一个小时左右妾身是不会死的。」 「皇太子殿下即将登基,要保重龙体。无论如何,请您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要妾身抛弃温柔的美子,自己一个人跑去当天皇?妾身是这种人吗?妾身要去救美子,拿薙刀来。」 美邦带着薙刀搭着牛车外出了。因为阳光实在太刺眼,美邦完全睁不开眼睛,身体无法动弹。美邦心想,这就是有阳光的世界吗?这是美邦第一次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身体不禁缩了起来。美邦只感觉外面的世界又白又沉重,看不到远处,闭着眼拼了命往前冲。 「美子,美子啊,妾身就要去救你了。」 慌慌张张的女官和随从为了保护美邦而冲了出去。外面是异样的景色,拟态为瓦砾的战车,接二连三地轰出炮火,从上空落下的等离子体光束连续炸裂,焰光中央传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你们,杀了,我的话,亚特拉斯,会沉默不语啊,呜啊啊啊!」 水蛭子接住等离子体光球,抛回去给战车部队,连锁爆炸的战车让街道随之燃烧起来。勃然大怒的水蛭子,让整个秋叶原陷入一片火海。 「你们,居然敢,一直绑住我,我要发泄,心头之恨。呜啊啊啊啊!」 拟态战车连接在一起,将水蛭子团团包围。拟态成巨大岩块的战车,直接吞噬了水蛭子,准备在内部炮击,不过水蛭子用爪子撕裂了每一块拟态装甲板。水蛭子的手臂从战车与战车连接的间隙往外推,就这样撕破岩石的表面。 「太强了,敌人是真正的怪物,战车根本应付不了。让泰坦投下油气弹,只能把秋叶原烧成灰烬了。」 泰坦的引擎是卫星轨道上的发电卫星,由于泰坦的体积太过庞大,因此无法降落在既有的机场,只能二十四小时都在空中飘浮。作为泰坦动力的发电卫星,拥有大小和关西机场一样大的太阳电池面板,也就是说,泰坦的引擎比本体大了十倍以上。透过这种分离式结构,泰坦可以使用比内燃机更大的能量。泰坦的主力兵器等离子体炮也可以释放出百兆瓦特的电力,足以和全日本的核能发电厂总发电量相匹敌。 泰坦从卫星轨道透过雷射补充能源。 「泰坦呼叫地上部队,即将提高等离子体输出,所有人准备接受冲击!」 拟态战车支离破碎,如鼠妇3般变成圆形,积雨云内部光芒大作,泰坦打算摧毁街道和路面。随从和女官看到这样的光景,连忙叠身在美邦身上。 「皇太子殿下,请原谅我们。」 美邦受到数层人墙保护,她初次感受到他们的情感。他们不只是受雇的卑微男子,虽说他们签下了必须挺身保护美邦的契约,但只靠命令也不能让他们立刻有这种反应。美邦被他们的体温包围着,心中不由得充满感激。男子们抱住美邦保护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对她轻声说:「不用担心。」随后便暴露在等离子体光束的热波之下。随从和女官紧紧手勾着手,结合得比锁练更强。 等离子体光束就像是热能海啸,直击秋叶原之后,发出让人眼前一暗的闪光,使得大气中的水分沸腾 ,形成水蒸气之墙袭击街道。受到等离子体光束直击的水蛭子,遏来不及发出哀嚎就被蒸发了。 「呜啊啊啊啊……」 随从和女官保护着美邦,尽管身体已经融化,他们的手却没有放开。美邦在爆风中哭泣:「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妾身擅自跑出来……」 最后爆风终于停了下来,浓烟的气味也逐渐淡去,美邦缓缓睁开眼眸。随从已经变成人肉丸子,脸上带着下定最后决心的表情死去了。遮蔽天空的空中要塞已不见踪影,秋叶原的天空显得蔚蓝耀眼。遭到等离子体光束轰炸的秋叶原产生了大凹洞,水蛭子被等离子体光束焚烧不见踪影,就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美邦的胸口感受仿佛被刀刃碎片刺入的剧烈疼痛。「美子啊啊啊啊……!」 ※ 受到突袭攻击时,正在秋叶原的国子和武彦冲了出来。国子和武彦有拟态战经验,所以直觉认为那是来自政府的攻击。不管拟态得多么巧妙,他们还是嗅得出嗜血政府的气味。 「国子,你要去哪里?」 「去向政府抗议,政府就是一直用这种手段,战争才会不断发生。」 「就算你去抗议也没有用的,而且我们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啊。」 「那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我们也反击的话,等于又是恶性循环。」 武彦拉住国子的手臂。 「听清楚,国子,我们也做错了,战争不能阻止战争,我们都错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我默默哭泣吗?」 武彦大大的手搂住了国子的肩膀,武彦舍弃了充满怨恨的过去。 「阻止战争唯一的方法就是由你来统治这个国家,当上天皇就能改变这个国家了。只要你变成比政府更强的人,就算你不抗议,他们也要听你的。」 「你认同我了吗……?」 武彦转身面对国子,两手抓住她的肩膀。 「大家的意见应该跟我一样吧,只有全新的人物能让政府和地面上的人结合。国子啊,你要当上天皇,这么一来,战争一定会结束的。」 国子本来对皇位继承权根本没兴趣,不过武彦的一句话突然让她觉得责任很重。或许正如武彦说的,金属世纪在亚特技斯战争已经用尽了所有财产,很难再和政府对等交涉。即使已经攻占首都层,亚特拉斯第七层的政府临时首都还是会不断策动阴谋,就像今天的秋叶原一样。若是政府不能有所改变,那就只好潜入政府中枢,扫荡罪恶的温床。国子心想,或许这才是唯一的手段。 「如果战争结束,如果可以阻止地面和空中的战斗……」 国子凝视着头上的亚特拉斯。上升气流沿着巨型支柱而上,让视觉在空中拍打翅膀。国子想努力把这座像是恶魔巢穴的塔变成和平的象征。只是建造亚特拉斯的方法错了,如果可以好好建造,一定能够镇压大地,而且也能平息无益的人类争斗。国子的胸口吸满了新鲜的空气,下定了决心。 「当上天皇或许有用。」 不过,国子拒绝当傀儡天皇,如果天皇无法给予人民秩序、慈悲和公平,那么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是为了这些,那么过去那些荒谬的历史和凪子的背叛,国子觉得自己都能原谅。国子心想,如果她是为了和平而献身当天皇,或许那些死去伙伴们的灵魂也能原谅她。 宙斯的声音在国子头上响起。 将成为这个国家的天皇的人啊,取得最后一项神器,归还亚特拉斯。 直到现在都还被命运捉弄的国子,第一次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我们去第零层吧。武彦,掩护我!」 「虽然我这个保镖曾经想暗杀皇太子殿下,不过相信我的能力吧。」 武彦脸上露出害羞的笑容。 ※ 在旧时代被称之为皇居的第零层,无论是现在或是从前,都是无人能踏入的圣域。自从日本这个国家成立以来,虽然看起来像是君主国,不过人民不知何时已经逐渐淡忘这点。亚特拉斯计划确立之后,人们忘掉君主的存在而活下来。这个国家只有发生大混乱的时候,才会寻求强而有力的救世主。 重型机车穿越长满青苔的二重桥,上面载着第四项神器。总是获胜的女人发出欢呼声:「这么一来,我就是这个国家的天皇了,塔尔夏叔叔应该也会吓一跳吧,哼哼哼。」 凉子的舌头舔上了第四项神器。她想把塔尔夏叫来天皇的龙椅上,要他像这样用舌头从她的脚趾舔起,再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舔,最后吸吮她的乳房,然后她完美的胴体再主动骑上去,塔尔夏将成为凉子的快乐椅。她可以经常跨坐在塔尔夏身上,为所欲为地玩弄着人民。凉子光是想像到这些光景,乳头就变硬挺立。她想,今天性天线的灵敏度也很棒。凉子为了用内裤磨蹭下体,让自己的腰在哈雷上摆动,只要能骑上巨型支柱,她就可以忘我地达到性高潮。 这时,皇居的护城河前面出现一辆重型机车。 「等一下,你拿的那是国子的东西!」 桃子骑着优雅款式的杜卡迪重型机车,挡住了凉子的去路。虽然一样是重型重型机车,但杜卡迪却如猎豹般优美。桃子轻轻抬起前轮,往二重桥前进。 「我桃子无法原谅窃取我爱女嫁妆的人。」 国子走了之后,立刻收到公社的凪子通知,叫国子立刻前往亚特拉斯。之后,桃子也知道了国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当桃子听到国子是皇位继承人时,也觉得果然是这样,立刻就相信了。桃子认为爱女在如蝴蝶展翅的瞬间,立刻就聚集了一亿人的视线,国子不是可以独占或者用个人情感牵绊的人,她是可以深植人心的人。桃子感到非常开心,因为如此高贵的孩子,竟然在她身边待了十五年之久,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那位阿姨,你想干什么啊?」 凉子也如露出獠牙般催下了油门,凉子不知为何这个情绪亢奋的高大中年妇女会往她的方向逼近。 「不要叫我阿姨!」 桃子从杜卡迪重型机车上射出回旋镖,凉子抬高了机车前轮,挡下了回旋镖的攻击。 「不错嘛,还能挡下我的回旋镖,真了不起。 「我是个无所不能的女人,更年期的阿姨快点退休吧。」 「说什么更年期啊,你真是没礼貌,人家可是连月经都还没来过的处女耶。」 桃子背向飞身跃至空中,那简直是人类不可能做到的技巧,轻盈的身形让凉子哑口无言。桃子从空中甩出鞭子,鞭子的移动就像响尾蛇一样。两人交会的瞬间,凉子屏住气息,在凉子眼前,没有人驾驶的杜卡迪依然往前奔驰。当凉子发现这是时间差攻击时,她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蜷缩身体,尽可能地缓和冲击力道。金属块相互激烈撞击的声音响起,轻巧的杜卡迪连车型都弯曲了,哈雷重型机车依然维持平衡。虽然剧烈的冲击遍及全身,不过凉子还是忍住了。凉子舍弃了重型机车,拔出座架上的s&w狙击枪。那把枪就算是臂力过人的男人都很难操作,然而凉子却能单手拿着点四四口径的狙击枪进行射击。 「竟然能让本小姐拔出狙击枪,自从我在加拿大射杀熊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凉子从容不迫举起了枪,她鲜少如此认真,她的情绪已经很久没这么高昂过了,她的乳头又再次变硬挺起。桃子的鞭子朝着她疾飞而去,犹如活着的生物一样破坏着二重桥,桃子打算让凉子没有退路。在孤立的二重桥上,两个拥有丰满胴体的女人激烈搏斗。 「这位阿姨,你是找死吗?为什么这么胡来?」 「我是为了我可爱的女儿,妈妈是可以为了女儿而死的。」 「小孩只不过是造成妊娠纹的 原因吧?」 「哼!你太天真了。」 桃子褪下骑士服的裤子。她那不输给凉子的人工好身材,仿佛绽放出灿烂的光辉。凉子心中燃起小小的嫉妒之火,眼前的女人明明年过四十,小腹却一点也没松弛,也没有任何妊娠纹,身材可说是完美无缺, 「当妈妈的用气势就可以让妊娠纹消失。」 「你还真是个让人火大的阿姨,我无法允许这世上有比我更完美的女人存在。」 气得直发颤的凉子,瞄准桃子的心脏射击。 枪声在内侧护城河的水面上引起小小的波纹。桃子遭受猛烈射击,因反作用力而倒下。为了慎重起见,凉子在桃子倒下之前,又朝她的右胸射了一枪。桃子被攻击了两次,双脚摇晃着,在二重桥上倒下了。 「哼哼哼哼,在你这么完美的胴体上开洞,还真是抱歉啊。」 凉子将枪收进枪套。倒下的桃子身体流出的鲜血,如水池般往外不停扩散,桃子的头发也吸了血染成红色。原本凉子想在杀死桃子之前再玩一下,不禁觉得有点可惜。 「桃子阿姨!桃子阿姨!」 从崩毁桥梁的另一端传来高亢的声音,凉子发现那是北条国子,于是随即举枪朝国子射击。 「你顺便也死一死吧!」 点四四口径的枪弹轨迹进入了国子的视线。从枪口飞出的子弹,旋转着弹身笔直往国子的额头疾飞而去。飞越护城河的子弹连留下影子的时间也没有,国子立刻拔出随身携带的点四四口径狙击枪,对准着凉子的狙击弹扣下扳机,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在皇居响起。 「骗人,子弹竟然会被击落!」 在对岸架着枪的国子抿着嘴笑了起来。不过击落子弹这种事,对金属世纪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凉子再次感到诧异,不知自己的手脚何时被桃子用手缠住了,难看地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被子弹打中,竟然还能活着!」 桃子被子弹击中的瞬间也以为自己死了,不过狙击枪的子弹没有贯穿她的身体,击断了肋骨之后就停下来了。因为桃子的胸部动过丰胸手术,材质是碳纤维和塑胶软垫。使用矽胶和生理食盐水袋而突起的胸部虽然非常自然,不过形状却不怎么样,想要制作好莱坞火箭型胸部,就要使用冲击吸收力出色的塑胶软垫,再用碳纤维裹住,这样是最方便快速的。桃子的胸部兼具防弹效果。桃子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觉得自己被射中还不死很不可思议,她认为这是神明赐予的奇迹而感动不已。 「你对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桃子把陷入胸部的两颗子弹取了出来。「你竟敢送给本小姐两颗子弹,真是胆大妄为的小姑娘,人家明明特地要当第三性,你竟然让我变回了男人。」 狙击枪的弹痕是男人的象征。虽然桃子已经取出令人憎恶的子弹,但她认为凉子害自己再次变性,是第三性的大敌,桃子手里握着银色子弹。 「国子,快对我施展魔法。」 国子从对岸大声喊叫,那是会让桃子变得凶残无比的禁忌咒术。 「爸——爸!」 然后情况会怎么样呢?桃子的身体竟然突然有肌肉突起。桃子拿到两颗子弹4之后,y染色体睽违二十三年的力量再次苏醒。桃子的肌肉让骑士服隆起,变身为魁梧的肌肉男。桃子虽然变成第三性,仍然无法忘却自己曾是男人的回忆。在二十三年前,桃子曾经被称为国内无敌的格斗家,当时桃子是男人中的男人,却在一念之间变性成女人。桃子原本的身材是连男人也会崇拜的身体,这是平常努力锻链,用意志力才能够保持的。当桃子变身成男人时,战斗力会变成十倍,就算是习惯打架的国子,也绝对不可能胜得过她。桃子变身完毕之后,用粗犷的声音发出嘶吼:「不淮对我女儿动手,可恶!」 「咦?阿姨竟然变成叔叔了!」 桃子轻松地举起凉子的身体,往护城河的方向抛过去。在凉子精神混乱之际,桃子冷静地夺走了最后一项神器。她打开包裹的锦缎,出现的是一支造型优美的枪,那是第四项神器「天之沼矛」。桃子把那把长矛掷向国子。「国子,接着!」 国子定睛看着直飞过来的长矛,手伸了出去,就好像是被手掌吸了进去一般,长矛终于回到了国子的身边。国子在长矛距离额头前一公分的地方,抓住了握柄。 「拿到可以建国的天之沼矛了。」 二重桥上的桃子太兴奋了,因此依然是雄壮男人的模样。 「快上亚特拉斯去!凪子正等着你呢!」 国子以最近的东西线巨型支柱为目标前进。 ※ 凪子和塔尔夏从公社的森林眺望着首都层的景色,沉浸在五十年来的回忆中。伫立在窗边的两人,如同一对老夫妻一样眼神安稳。这五十年间,两人实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尽管如此,两个人的心情却非常契合,感受不到东京和纽约的距离。现在,两人肩并肩伫立着,心情依然没变。 「不知道谁会拿着天之沼矛上亚特拉斯,真是值得一看的好戏。」 「你不希望是国子吗?」 「创造国家的天之沼矛是天皇之尊的明证,我只将公社让给那个人。宫内省重编的时候,也会采用新的人选,当然,到那时候我也打算要引退了。在那之前,我要让恶魔的历史落幕。」 下命令杀死水蛭子的人是凪子。从亚特拉斯开始兴建以来,固有振动就一直是恼人的问题。亚特拉斯是聚集大地之气往天空循环的巨大管道,当初的计划是用碳材料制作轨道电梯,建筑结构应该没问题才对。不过,东京的六芒星力量太强大了,大地之气变成固有振动,让亚特拉斯开始晃动。天之沼矛的灵力是让亚特拉斯停止摇晃的唯一种器,可是没有人可以控制这种灵力。凪子想出了一个对策,那就是召唤水蛭子的灵体,进而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那就是供品牺牲者。 「如果天皇能使用天之沼矛的话,那么就不需要有水蛭子的存在。」 若是凪子知道现在水蛭子的真面目,应该还是会下令杀掉她,纵使那是以前在圣堂的伙伴美子也一样。一日一被水蛭子夺走肉体,到死都不会分离。水蛭子的灵体会缓缓吞噬其附身的肉体,美子虽然有些微的人格残留在水侄子里头,但是可是美子人格的死,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唯有在水蛭子还有肉体的时候,才能杀得了她,若是只剩下灵体,水蛭子应该会来破坏宙斯。 有报告传到凪子那里。 「水蛭子扑杀作战结束,水侄子被等离子体光束烧得蒸发了。」 「辛苦了。为罹难者家族致上哀悼之意,所有人破例晋升三级,并且将他们的英灵供奉在新靖国神社。」 亚特拉斯的黑暗时代就这样落幕了。瓜子最后的任务是在皇太子上来亚特拉斯之前,趁现在将公社所犯下的罪行处理干净,凪子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 「接下来就是杀了宙斯……」 塔尔夏圆睁双眼。 「如果你破坏了宙斯,亚特拉斯的都市功能会变得乱七八糟,难道你不知道宙斯初始化时发生了大混乱吗?」 亚特拉斯若是没有宙斯的管理,就会变成毫无法治的地区。因为亚特拉斯以超高密度汇集了所有都市的功能,一般的超级电脑没有能力管理。宙斯不只是建造及修补亚特拉斯而已,关于司法、立法、行政、外交、经济、国防、教育、福祉、医疗等等,以前必须由人类亲自进行的工作,它都可以一手包办。宙斯是高科技孕育出来的第一位全能之神,如果杀了宙斯,那么这些工作就必须全部由人类自己进行。 不过,凪子的意志非常坚定。她坐在椅子上,发出深深的叹息,身体也随之 蜷缩起来。 「有一件事,我直到今天都没有向你塔尔夏说过……当时我决意辞去公社职务,下到地面上的时候,我曾经对宙斯动了手脚,现在赎罪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凪子开始诉说三十年前的事件。 三十年前,凪子是公社权力最高者,她开始领悟到亚特拉斯的兴建有其极限,无论模拟多少次,计算也没有出错,但还是会发生固有振动,这是因为模拟时没把大地能源的数值输进去,这是人类无法掌控的未知能量,光靠科学不能说明。因此,凪子只好借助未知力量。凪子试着给予宙斯真正的人格,也就是让灵体寄宿在电脑的碳肉体里。 「太荒谬了。我知道凪子你信奉神秘主义,可是电脑里面怎么可能有灵体寄宿呢?」 塔尔夏一笑置之。即使是肯定神秘主义的塔尔夏,也从没想过让高科技与超自然相互融合。 「真的寄宿上去了,灵体把宙斯当成肉身,自行苏醒过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凪子召来大宫司,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加持祈祷,结果让最强的灵体寄宿到宙斯身上。宙斯获得自我意识之后,对支配的概念有所觉醒,于是一台自尊心优先于效率新超级电脑就诞生了。在自尊心的前提之下,即使蒙受损失也可以容许,宙斯在外交场合上,可以发挥比人类更出色的交涉能力。从旁人眼光看起来,这种举止像是天皇一样。日本历代总理大臣被称为「凯萨」,就是因为背后有宙斯的意志。 「我认为让宙斯当假天皇的话,就能镇住亚特拉斯。不过,这个任务就快结束了。」 凪子之所以下到地面上,目的是保护在地面上出现的皇位继承者人身安全。凪子带着她储存的石墨下到地面上之后,组织了新大久保町地区的反政府组织——金属世纪。 不久后即将出现的皇位继承者,必须比宙斯更具政治手腕。如果无法打倒宙斯,那么就没有当天皇的资格。凪子在地面上迎接国子,传授她许多用来胜过宙斯的帝王学,然后时机成熟了。 「让宙斯回到初期的人工智能,亚特拉斯不需要两个天皇。塔尔夏,你跟我来。」 凪子带着塔尔夏来到了安置宙斯的中央演算室,这扇门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打开过。宙斯可以自行修复,不需要保养,反倒是人类犯的错误还比较难处理。桧木门扉开启时,塔尔夏还以为这里是一座庙宇。宙斯在黑暗的房间默默演算,没有察觉有两个人已经侵入它的脑中,因为宙斯接收讯息的受体在这个房间外面。塔尔夏的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在房间中央发现了诡异的东西。那里放着与宙斯的框体不太相称,如同石棺般的物体。 「这是成为宙斯人格的灵体真面目。」 在凪子打开石棺棺盖的同时,霉臭味扑鼻而来,里面放着变成木乃伊的骨骸和陪葬品。木乃伊似乎年代久远,即使是不熟悉日本古代史的塔尔夏,也轻易想像得出眼前的木乃伊身份地位极高,即使枯干的身体变得比较小,沉睡的模样依然神采奕奕。 「这木乃伊是什么人?」 「推测大概是距今两千七百年前的遗骸,这是我在亚特拉斯第零层发现的,第零层原本是古坟。」 凪子兴建亚特拉斯的地方,就是以往被称为皇居的地区,因为此地的空中权可以自由使用。凪子开始进行调查时,发现了森林有一座收藏着石棺的陵墓。虽然说是陵墓,其实这块土地本身就是巨大的古坟。凪子把这座石棺交由公社管理,并且严密地隐藏起来。 「若是要让宙斯当假天皇,就必须召唤灵体出来。这个木乃伊的灵体,支配欲真的是非常强,塔尔夏啊,你想看看宙斯的真面目吗?」 塔尔夏默默地点了点头。凪子把木乃伊复原后的电脑影像给他看,在房间的中央投射全像立体影像的瞬间,塔尔夏顿时浑身瘫软。 「国子!」 塔尔夏心想,那复原后的全像立体影像,不就是国子吗?身穿古代装束的国子,威风凛凛地俯视着塔尔夏。这个全像立体影像的国子即时重现宙斯思考,她凝眎着南太平洋的台风,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击败梅杜莎,她坐立不安地咬起大拇指指甲。 「这就是宙斯的真面目……」 ※ 拿着天之沼矛的国子,匆忙前往巨型支柱,但是却遇到东西线停止运作,因为自动抑制地震的程式被设定在优先顺位。 「应该有维修检查用的电梯,透过远距离操作叫过来好了。」 武彦站在操作面板之前,他知道维修检查用的电梯会到地面上来。电梯门开启之后,军人们搭乘着吉普车奔驰而出,国子发现草薙也在其中。 「等一下,你打算要去哪里?」 「政府已经对秋叶原的新工会本部下逮捕令了。操控梅杜莎的公司,就是新工会的真正实体。」 政府以物理手段破坏梅杜莎失败之后,就锁定了操控梅杜莎的公司。政府发现有八百兆日圆的资产被梅杜莎擅自拿去做交易,然后政府查明梅杜莎把钱投资在毫无价值的南极大陆,所以对香凛发出了逮捕令。 「笨蛋,是梅杜莎在暴走,就算逮捕香凛也无法让梅杜莎停下来啊!」 国子知道今天的碳市场正在暴涨,她直觉就认定不是人为事件。全世界的碳指数每小时就下跌〇·一点,超越了人类的经济规模,这其实就是最好的证据。梅杜莎处理的资金,可以和五千亿人的经济活动相匹敌,碳泡沫化让世界的金钱数量增加一万倍以上,引发了超级通货膨胀。 「那该怎么办呢?只有在秋叶原的终端机才能登入梅杜莎。」 「政府军跑到秋叶原的话,只会打草惊蛇,让香凛逃跑而已。交给我吧,我和新工会的香凛有一面之缘。你拿着这把长矛到公社去,既然你是皇太子,应该知道怎么使用吧?」 「这么破旧的长矛要用来干嘛啊?」 「用这个就能制止亚特拉斯的固有振动。」 国子将天之沼矛交给草薙之后,往秋叶原而去。走前吩咐草薙:「去第五层的公社,我这边的任务也很重要。」这个女孩总是像暴风雨一样的,让草薙愣在原地。 草薙拿着天之沼矛,再次搭乘电梯升向天空。因为固有振动的关系,亚特拉斯的都市机能变得乱七八糟。在抑制振动程序优先的现状之下,政府和军方都无法正常运作。让人忧心的是,四十八小时后,就连食物补给也将不能顺利调度。 草薙抵达首都层之后陷入交通堵塞,到处都是充满了杀气的人们,眼看怒气就要沸腾了。草薙领悟到,政府车辆的特权在这种大塞车当中也是毫无意义,因此他从吉普车下来,心想用步行的还比较快。他穿越人群走到小路上,一边奔跑一边找寻不太堵塞的路。草薙手里紧握着天之沼矛,即将抵达公社的森林。 「如果能用这个平息混乱就好了……」 突然,背后有重型机车的引擎声逼近了。草薙转头一看,发现有个女人骑着猛兽般的重型机车。草薙第一次看到骑着机车的古典女子,眼睛不禁瞪得大大的,而且来的还是一位绝世美女。 凉子被变回男性的桃子丢到护城河之后,随即又追着天之沼矛而去。就算她输了,被丢下了,她还是会为了欲望而重新站起,那就是这个女人坚韧的地方。 「嗨,阿兵哥,看一下这个,哼哼哼哼。」 凉子充满气势地脱掉骑士服夹克,宛如褪去葡萄的皮似地,丰满的胴体裸露而出。草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显得很焦躁。凉子赤裸的胴体沐浴在阳光之下,呈现出完美无缺的曲线,肌肤闪烁着光芒,仿佛是活生生从波提切利的画作《维纳斯的诞生》走出来的神秘胴体。 「在你去公社之前抱我,哼哼哼哼。」 凉子让飘逸的长发流泄而下,脸上露出娇媚的表情,邀他进入森林深处。草薙感觉自己的心脏快爆炸了。女人的眼眸总是具有奇妙的魔力,通常在这种时候,感到犹豫是正常的,不过不到一秒就消失了。草薙的视线无法从她的胴体上移开,他知道自己正在吞下甜蜜的毒药,可是毒药的效力太强了。从眼睛到达心脏的毒,让心脏快速跳动,呼吸也紊乱起来,这种毒性会让理性和感情被抛在脑后,让男人变成一个性冲动的火车头。这不是个人的差异性,而是y染色体被设定的本能。男人平常会视喜好和眼前的状况为优先,让y染色体的恶魔沉睡,不过y染色体深处是这么写着的:当一个拥有完美肉体的女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生殖行为优先于一切。当变成这种情况的时候,男人只不过是y染色体的工具罢了。 草薙每次的心脏跳动,脸上的微血管就会断掉一根,草薙感到眼底变热,无法拒绝女人的手。 「只让我一个人是这么令人害羞的装扮,真是坏心眼耶……」 「不,我……什么都……」 凉子用眼神阻止,破坏了草薙最后的抵抗。 「拜~托~你~嘛。」 终于,草薙的性欲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他不发一语,直接推倒凉子的身体。凉子的性技巧可以让男人有升天的感觉,让男人即将达到高潮却让他心焦,这样可以带来强烈的快感。草薙连头发也全部勃起,身体的所有感觉都被凉子夺走了。要让男人生或死,全都看凉子的心情。草薙仿佛搭乘在令人目眩神驰的快乐云霄飞车上,体验了比火箭发射更棒的重力,那种即使咬紧牙根,感觉内脏还是快被挤出去般的快感。草薙无视于肉体的极限,不愿违抗y染色体的命令。 没过多久,全身红热火烫的凉子,带着天之沼矛从森林出来。 「每个男人头脑都很简单,哼哼哼哼。」 一般来说,被女人讨厌的女人,通常都很擅长让男人成为她自己的伙伴,但是,凉子有能力掠夺男人的理性和社会性,她是所有男人的公敌。凉子用她充满自信的歌喉,再次唱起圣母颂为自己祝贺。 ※ 国子还不知道草薙沦落为y染色体的工具,此时抵达了秋叶原。国子进入总部之后,要求和香凛会面。 「我是新工会最大客户,曾经进行过二十兆日圆的交易,现在立刻让我见你们的执行长,否则我就取消选择权契约。」 新工会不理会香凛的反对,立刻召开了高层会议。硬被拉进去的香凛,已经没有任何做买卖的心情,香凛就连她自己背负多少债务都懒得计算。政府的资产已经快要到底了,始于东京的世界性市场恐慌,已经确实在倒数计时。 国子在无精打采的香凛面前不断说话。「我们一起想出破坏梅杜莎的方法。」 「我的梅杜莎是最强的,谁也没办法破坏。这位姐姐,您根本就不知道梅杜莎有多厉害,所以才会说出这种话。」 「梅杜莎正在对南极大陆进行头胎租赁吧?能让碳指数下降得这么快,地球上就只有南极这个地方。」 香凛终于抬起头。国子了解梅杜莎的系统,而且梅杜莎正在对南极大陆进行头胎租赁,这件事香凛也是今天才得知的。 「梅杜莎在哪里?我可以帮忙找出它的弱点。」 香凛心想,或许对方真能破坏梅杜莎也说不定。香凛领着国子到金融中心去,萤幕上显示着南太平洋上的巨大台风。 「梅杜莎就在这边。」 「原来如此,将梅杜莎安置在碳税免税的马绍尔群岛。真厉害。」 「以前梅杜莎很聪明,可是梅杜莎遭到伙伴们背叛之后,就完全变了样,生存本能比获利更优先。」 「台风的威力有多大?」 国子看到数据之后,双眼发直,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无法想像地球上居然会产生风速每秒高达一百五十公尺的暴风。 「航空母舰和轰炸机都无法接近,要怎么破坏呢?」 国子不停地晈着大拇指的指甲,试图找出梅杜莎的弱点。国子心想,只要是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就一定会有弱点。梅杜莎有台风保护,绝对不是孤立的状态。萤幕显示出的碳市场,碳指数依然在下降当中,只要数值还没降到零,梅杜莎应该就不会停止头胎租赁。国子一直在找寻梅杜莎的习性,突然灵机一动。 「只要碳指数不能用就好了呀!」 「要怎么做?世界各地都有碳指数啊。」 「伊卡洛斯呀,伊卡洛斯不是会计算碳指数吗?喂,这里有电脑可以用来骇进联合国吗?」 香凛还不知道国子有何企图。 「这里是秋叶原,除了宙斯以外的电脑都能骇得进去,而且也有可以破解任何密码的程式。」 「现在立刻让电脑连上联合国,我试着骇进去看看。」 国子用猛烈的气势敲打键盘。香凛也有自信可以骇进去,但是却没办法像国子那么轻易就登入。 国子以每五秒切换登入一次的速度,轻易地骇进了联合国网站。香凛原本以为国子一定是想窜改碳数指数,但国子却在解析运用部门,让香凛觉得很不可思议。运用部门是个不起眼的部门,若是骇客专家,一定是骇进经济部门。萤幕上出现了监视卫星伊卡洛斯的目前位置。 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沿着极轨道5绕行,此时正逼近日本上空。伊卡洛斯正在执行世界法官的任务,今天同样也将感应器的功能运用到极限,让实质碳和经济碳取得平衡。这种彻底的仲裁行为,权势可说是凌驾于阎罗王之上。若是对伊卡洛斯刀刃相向,那就等于对当代文明宣判死刑,而一位日本少女正在对抗这样的伊卡洛斯。 「用逆向喷射让伊卡洛斯进入大气层,如果没有红外线摄影机,就没有碳指数的存在。」 国子输入指令的同时,伊卡洛斯偏离了运行的轨道。伊卡洛斯为了修正自身的轨道,启动了远端马达,改往反方向绕行。伊卡洛斯如果减速,应该会被地球重力牵引而往下坠落。国子还是不断输入指令,巧妙地让伊卡洛斯进行反向喷射和加速。香凛问国子为什么这么做,国子只是眨了眨眼。 「一定要以一竿进洞为目标,否则就没资格叫骇客了。」 伊卡洛斯的坠落地点被集中在南太平洋上,国子打算要让伊卡洛斯坠落在马绍尔群岛。 「原来如此,可以放进台风眼!」 即使梅杜莎的风之盔甲再怎么强韧,台风还是有呈现无风状态的台风眼存在。从卫星轨道俯瞰梅杜莎的状态,就可以看出它的头上毫无防备,国子控制着伊卡洛斯冲向马绍尔群岛。 现代的伊卡洛斯,把太阳当成自己的伙伴在宇宙飞行。伊卡洛斯展开太阳电池面板机翼,以等同于地球自转的速度在宇宙中不断持续飞行。在地面上向伊卡洛斯输入指令,让伊卡洛斯陷入了坠落的危机。伊卡洛斯在进行逆喷射之后缓缓减速。一直处在无重力状态的伊卡洛斯,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的重量,受到重力牵引时,机翼的重力就会加重,正下方可以看见大气层之海。若是被困到那片海里,伊卡洛斯就会燃烧殆尽。系统的警报器一直作响,但是机身却不听使唤,仿佛地面上伸出了一只亡者之手拉扯着它。伊卡洛斯想用机翼再次飞回宇宙,可是事实非常残酷,警报器再冲入大气层时,迈向毁灭的倒数计时便开始了。 「距离再冲入大气圈只剩一分钟,伊卡洛斯坠落的地点预测完毕了吗?」 「已经估算出来了,伊卡洛斯将会直击马绍尔群岛,误差在正负十公尺之内。」 「逆喷射结束,剩下就只能祈祷了。三十秒……,十秒, 第十六章 天地开阔 打开门扉,外面就是秋天的首都层。气温摄氏十二度,夏天的气息开始消失,人造地层进入了枫红时节。成排的银杏将首都染成金黄色。带着天之沼矛的美邦,踏上了首都的大地。 「到公社去吧。小夜子,带路。」 虽然没有盛大隆重的迎接,但是美邦的脚步十分轻快。那段遭到幽禁的屈辱日子里所累积出来的怨恨,此时也一扫而空。美邦脸上的表情意外地稳重成熟。在地面上度过的那些残酷日子,将美邦的个性变得独立又自主,而自从失去了美子之后,她的这一条命也因为随从和女官们挺身而出,才得以存活。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自己的生命更有意义。美邦是流落到地面上之后,才知道幸福为何物。以前美邦都以为身边的人只是因为她高贵的身分才服侍她,然而,那些为她牺牲的人,却是基于深厚的感情才会舍命救她。美邦一想到那些连名字都还不知道,就在她面前陨命的那些人,就会痛切感觉到她自己先前的生活方式有多么任性。美邦在地上懂得了什么是爱。无论小夜子遭遇到什么样的险境,也一定会活着回来;每次两人重逢的时候,都看到小夜子身上的伤口又增多了。美邦很想紧紧拥抱这位缠着绷带的女医。 小夜子把她单薄的背部移到美邦眼前。 「皇太子殿下,前往公社的路途充满危险。请让小夜子背您吧。」 「没关系的。妾身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不可以。这样会弄脏您高贵的脚。」 美邦没有让小夜子背她,反而静静抚摸小夜子嶙峋的肩颊骨,感觉小夜子的背部就像塑合板一样轻脆。美邦心想,自己被小夜子这样的后背帮了多少次了呢?又心情愉快地睡着了多少次了呢? 「小夜子,一直以来让你那么辛苦了……妾身向你道谢。」 小夜子的泪水滴落到眼镜镜片上。小夜子心想,自己的眼泪应该已经哭干了才对,她因自己还有眼泪而感到疑惑。 「我是皇太子殿下忠心耿耿的狗。称不上辛苦,您言重了。」 「小夜子,等到有一天妾身长大成人,会背年老的小夜子喔。你要答应妾身,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美邦紧紧搂住小夜子的背部。虽然她还是小孩子,即使伸长了手臂,也没办法完全环抱小夜子,但是她心里深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用双手紧紧拥抱小夜子。美邦发誓,那个时候就轮到她全力守护小夜子了。 这时小夜子突然身体微微发颤,仿佛赤身裸体被放逐到街上似的。 首都层响起了拉小提琴的声音。阴郁暗淡的旋律,是莫札特的c大调送葬进行曲。 「好了,你们两个烂人。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到首都层来的。把天之沼矛交给我吧!我会帮你们举办一个『生前葬』,当作回礼的。哼哼哼哼。」 凉子是不会认输的女人。这女人最强之处在于她会不断进行挑战,直到获胜为止。凉子拉出送葬进行曲的旋律,仿佛让她们俩头上戴上了一层黑纱。小夜子和美邦确信,这首曲子拉完之后,她们即将面临死亡。 「皇太子殿下,这里交给小夜子来想办法。您快点赶到公社去。」 「不要。小夜子,你打算要去送死?妾身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美邦心想,小夜子明明向她承诺过,无论如何都会活着回来,可是这次她却没有说:「请不用担心。」如果没有听到小夜子这句话,美邦绝对不肯去公社的,因为对她来说,如果失去了一切,即使当上了天皇也不值得高兴。 「小夜子,如果你要死在这里的话,妾身也跟你一起死。妾身不能让你一个人死。」 凉子对二人的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你们两个活像是一对野狗母女耶。哼哼哼哼。」 「皇太子殿下,请快点行动。我只能拖延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小夜子手里紧握着最后一把手术刀。虽然阻止凉子最好的方法就是往前猛攻,但是小夜子衡量自己的体力之后,认为现在不适合这么做。凉子的一百公尺只跑九秒多,运动神经比男运动选手更发达。这个记录还是凉子在高中体育课时,脚下穿著名牌高跟鞋跑出来的,而且当时她跑到一半的时候,很明显开始拖延时间。事后凉子不在乎的说:「因为我凉鞋的鞋跟快断掉了嘛!」 小夜子很清楚,要阻止这个女人,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够,能做的事只有在临死前用手术刀剖开自己的腹部,拉出肠子勒住凉子的脖子。就算肠子被扯断了,自己也绝对不能松手。如果不把肋骨当成荆棘剌穿凉子的背部,那么美邦立刻就会被抓住。如果断骨刺入凉子的背部,多少也对她造成一些损害吧。然后小夜子还要变成怨灵,对凉子的子子孙孙作祟。小夜子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但是凉子一下子就看穿了这种事情。 「我知道小夜子你在想些什么喔。你想用自己的尸体对我造成损害,那一点用都没有喔。哼哼哼哼。」 小夜子喉间发出奇异的声音,用手术刀砍向凉子。凉子停下送葬进行曲,迅速地躲开了。 「我明明特地要替好朋友办生前葬的,没办法吊慰还真是可惜。」 「吵死了!你是我的敌人。才不是什么好朋友。」 「这样的话,你不是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吗?好可怜。哼哼哼哼。」 凉子是真心地把小夜子当成朋友。大部份的人都会屈服在凉子的先天优势和天赋才能之下。可是,凉子认为这样就跟她家里的奴隶没有两样,一点都不有趣,她相信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切磋琢磨。小夜子具有一种特质,能够引起凉子的嗜虐性,只要凉子一个不小心,小夜子以她的头脑就能击败凉子,所以她是个足以让凉子当成好朋友的女人。 「如果要变成你的好朋友,倒不如被野狗轮奸还好一点!」 「那还是算了吧。小夜子这样才叫小夜子。你早一点去死吧!」 凉子除了和奴隶相处之外,没有任何人际关系可言。因此对凉子来说,小夜子代表了刺激。在鸣濑宅邸中,有个难民出身的少年叫做「毛巾」,每当凉子洗完手之后,少年会用他的头发让凉子擦干她湿掉的手。衣橱里有被称之为「衣架」的美少年们,如雕像排排站立。其他还有被称为「椅子」和「脚踏垫」、「坐浴桶」的美少年们充作家具的功能。 对凉子来说,人类只不过是比机器人更劣等低级的消耗品。凉子对小夜子的执著,发自于对她的友情。让好朋友去死正是符合凉子风格的做法。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啊。好好往我胸口刺过来。对着我如此完美的胸部下手啊!」 小夜子的手术刀软弱地破空刺出。凉子游刃有余,连一滴汗都没流。 「小夜子,加油罗。凉子,你觉悟吧!」美邦喊着。 美邦完全没想逃走的念头。她拿着神器天之沼矛摆出架式,出手袭击凉子。可是,美邦挥动的这根长矛比她自己还要高,使她重心不稳。凉子为了怕损及绅器,所以闪避了一下,然后突然一脚踹向美邦的脸。只见美邦的鼻子喷出血雾,被踹飞的身体画出一道抛物线。 「你这家伙在对我的美邦大人做了什么!」 「你们两个未免也太热血了吧。明明就是丧家之犬。你看你看,你到底在瞄准哪里啊?我的心脏在这里好不好。我说你这位庸医啊,你真的是东大毕业的吗?」 凉子摆出芭蕾舞的回旋姿势,优雅地旋身闪躲。小夜子满身大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凉子华丽地跳起邪魔卡拉波斯之舞。 凉子国中的时候以史上最年少之姿,获得了洛桑市国际芭蕾竞赛的最优秀赏,当时她跳的舞就是这邪魔卡拉波斯之舞。凉子超乎人类的跳跃力以及卓越的 表现能力,超越了史上最著名的俄罗斯芭蕾舞蹈者安娜·帕瓦洛娃,获得众人的赞赏。此时她跳着邪魔卡拉波斯之舞,简直如纺车旋转般,巧妙避开了小夜子的手术刀。凉子伫立的地方仿佛变成位于世界中心的舞台,所有人都会受到她的吸引。 「好了,游戏结束了喔。」 凉子单脚笔直伸长立地,犹如白鸟的翅膀,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她以芭蕾舞中的阿拉贝斯克舞姿作结。当凉子轻松做完暖身运动之后,小夜子耸起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陷入绝望的情绪,心想眼前的这个女人是真正的超人。凉子舞越跳就越显出她的美丽,让小夜子感觉自己庸俗不堪。小夜子不禁感叹,两人相差得实在太远,伤害凉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再见了,小夜子。」 凉子维持阿拉贝斯克舞姿,单脚用力挥舞,赏了小夜子一个回旋踢。凉子的脚尖陷入小夜子的下巴,一股仿佛能撞飞车子的巨大冲击力,震颤了她的延髓。小夜子的身体画出一道大大的抛物线,原本以为自己就要摔到地上了,没想到凉子同时飞身跃至半空,凌空飞到小夜子的上方之后,这次把腿当成鹰爪,准备给小夜子致命一击。在空中动弹不得的小夜子,真的觉悟自己死期到了。 就在凉子利爪般的腿直取小夜子咽喉时,首都层突然涌现乌黑的雨云。凉子抬头一看,大颗的冰雹落下。凉子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她整个人愣住的这一瞬间,闪电炸裂开来,雷电就打在凉子身旁。撕裂大气的雷声破坏了凉子的平衡,她被爆炸力吹飞,又在下着冰雹的暴风雨中见到了怪物。 「你这家伙!不准杀!美邦。呜啊啊啊啊!」 随着雷电一起落下的是水蛭子。水蛭子的头发放出蓝色闪电,露出獠牙,张牙舞爪。虽然水蛭子的肉体在秋叶原遭到等离子体光束的直击,一度化为尘埃,不过,是水蛭子的怨念让尘埃变成了云,以雷电重新组成肉体。水蛭子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打倒一直带给她痛苦的宙斯。 「这妖怪到底是什么啊!」 水蛭子的头发变成了触手,缠住凉子的脚。小夜子看准时机,抱起倒地的美邦离开现场。 「等等,那支天之沼矛是我的耶!欸,你这妖怪。你以为我是谁啊!」 水蛭子的爪子飞向凉子的喉咙。凉子徒手去抓,剥去了水蛭子的爪子。凉子心想,若是被这种妖怪伤了冰肌玉肤,纵使有美貌也没用。不过,水蛭子的爪子居然像鲨鱼牙齿般又长了出来。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凉子跨上哈雷,准备要把水蛭子辗过去。 「这个世界是因为我而存在的喔。妖怪就该有妖怪的样子,到魔界去住吧。」 「你这小丫头,不要以为,我是,普通的怨灵。呜啊啊啊啊!」 水蛭子用牙齿阻挡住重型机车,直接把轮胎咬掉了。曾经打倒熊的哈雷,如纸张般被撕裂。凉子第一次感到可怕。这只妖怪超越了可理解的范围之外,眼前的状况对她压倒性地不利。与其和水蛭子进行肉搏战,倒不如徒手和一百头狮子打斗,可能还比较有胜算。哈雷的残骸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几分钟过后,凉子可能也会变成那样。但是一向是赢家的凉子,不知何时该收手逃走,她的思考模式就是不打倒水蛭子就无法往前进。凉子感觉自己好像被锐利的刀刃抵住般,涌起一阵恶寒。凉子没察觉的是,那原来就是死神之手。 「小丫头,要逃走,还是要战,我可不至于,被你打倒。呜啊啊啊啊!」 水蛭子口中吐出瘴气,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论凉子的能力再怎么超出常人,毕竟只是超出人类的标准。水蛭子这两千七百年以来,一直吞噬恶灵存活至今,凉子在她面前根本像婴儿一样。水蛭子口中吐出了蜈蚣,一大群蜈蚣覆盖凉子的脚下。从趾尖开始到脚踝,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蜈蚣贪求着凉子的身体将她覆盖住。没过多久,凉子就被堆积如山的蜈蚣淹没了。 「喔喔,神啊。我要被污秽的虫子吃掉了吗?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迹吗?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吗?」 百万只虫子的脚进入毛孔的感觉,让凉子失声尖叫。她自满的腰身、丰满的乳房、如天线般敏感的乳头,全部都被虫子的牙齿啃噬。由于感觉太让人厌恶,她的微血管萎缩之后感觉逐渐失去意识。凉子随即拿出带在身上的小提琴。演奏的曲目是「圣母颂」。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呢?虫子们开始从凉子的身体剥落了。凉子神乎其技的技巧,逐渐净化了这些污秽的虫子。她拥有的那把小提琴,在安东尼奥史特拉底瓦里制造的小提琴当中,是被称之为「谭娜夫人」的意大利国宝名器。这把小提琴是当代第一把交椅的独奏者才配拥有的最高杰作,曾经属于小提琴名家海飞兹和史坦等人。这把「谭娜夫人」名琴,到了这个时代,果然是落在最厉害的小提琴独奏者凉子之手,还获得了「神的乐器」的称号,演奏出来的赞美歌也可说是神迹。那些不洁之虫本来覆盖在凉子全身上下,现在正在扭曲挣扎,之后纷纷死去。水侄子听着那段曲子,也感受到非常痛苦。 「住手,快住手啊!呜啊啊啊啊!」 凉子见到这光景之后,努力弹奏出更美妙的音色。凉子弹奏的旋律是神之国度的歌声,超凡入圣的技巧可以让所有的神明降临。凉子若是弹奏「死亡进行曲」,死神就会降临;若是弹奏「恶魔的颤音」,恶魔就会降临;如果弹奏「圣母颂」的话,圣母玛莉亚便会降临。在这纯美洁净的范围里,水蛭子毫无抵抗之力。 「像你这样的妖怪,难道以为你能赢得了我吗?哼哼哼哼。」 慈爱的旋律化为凶器,凉子把水蛭子逼得无路可逃。只要拉动琴弦,水蛭子的脖子就像被勒住一样。从小提琴音孔流泄而出的音符光芒,粉碎了水蛭子的怨念。 「你这家伙,明明就是人类,竟然能,召唤神明。呜啊啊啊啊啊!」 假如就这样被杀死的话,水蛭子会很困扰。为了留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肉体,在她打倒宙斯之前,她不希望自己被凉子所杀。于是首都层再次响起雷声,水蛭子让肉体幻化为雨云退散了。 凉子演奏完毕之后,赞美歌残留的香气依然在人造地层飘浮。凉子的眼眸绽放出锐利的光芒。地上的邪恶的玛莉亚,再怎么说都只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活。如果凉子不杀掉前往公社的美邦和小夜子,她是不可能登基当上天皇的。当凉子打算动身去追美邦的时候,有着巨型支柱的车站突然传来了爆炸声。她定睛看出了什么事,只见国子抱着回旋镖从里面跑出来。国子也一边和政府军队交战,一边笔直地往公社前进。 「滚开!滚开!滚开啊!把路给我让出来!」 国子狂乱地甩动回旋镖替自己开路。若是把交错飞舞的回旋镖轨迹当成国子的手脚的话,那么她能触碰到的范围是方圆一百公尺。她用回旋镖扫倒大楼电梯,借此防止战车部队的攻击。 「现在立刻把宙斯给我。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快爆发了唷!」 在国子来亚特拉斯之前,香凛曾慌慌张张地去找国子。原来香凛竟然重新启动了梅杜莎。明明已经让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撞击马绍尔群岛,可是梅杜莎竟然让自己进入假死状态,结果苟延残喘活到现在。香凛原本打算继续赚钱,寻找头胎租赁的目标,但是梅杜莎拒绝被输入指令。香凛试着向国子说明情况,可是因为太恐慌了,所以一时之间无计可施。香凛哭着对国子说:「梅杜莎还在继续暴走,我阻止不了!」 「冷静下来。如果没了监视卫星伊卡洛斯,梅杜莎是没办法操纵经济碳的。」 「梅杜莎找出了一种方法,即使没有经济碳也可以削减碳。」 国子试着用笔记型电脑调查梅杜莎正在 做什么,发现梅杜莎就像香凛所说的,正在自行估算新的碳指数,并且尝试着进行头胎租赁。头胎租赁的目标有—东京、上海、纽约、法兰克福、台北、新加坡等等,几乎锁定了世界上所有主要都市。就在国子思考着梅杜莎是用什么当成基准来估算碳的期间,北京、开普敦、里约热内卢也变成梅杜莎的目标。明明碳市场还没有出现回复的征兆,梅杜莎却正在处理未知的碳。国子心想,如果不使用伊卡洛斯的红外线监视器,那么到底是在看什么呢?就在此时,梅杜莎骇进了联合国军的电脑系统。被选为头胎租赁目标的东京,已经被标示成红色,东京就是梅杜莎第一个目标。当梅杜莎开始倒数计时的时候,国子突然灵光一闪。 「它是打算进行核武攻击!」 旧时代全世界都可见的核子武器,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拥有。地球上只有一个机关可以管理核子武器,那就是联合国军队。因为处理核弹需要花费极大的成本,让美国和俄罗斯财政陷入窘境。于是联合国接手,替那些无法自己进行核处理的国家处理。联合国一共拥有三万枚核弹。其中有六千枚还堆在加盟国的仓库里等着处理。 「在东京丢下核弹,梅杜莎到底想做什么啊?」 接下来的目标出现在萤幕上。是伦敦和莫斯科。对大都市进行核武攻击,死的都会是人啊。国子一边想着,怎么可能,一边调查梅杜莎最新估计的碳排放根源。分析资料如下:东京,一千两百万人。碳排放量,一年一千万吨。 国子看到这个之后,不禁一阵颤栗。 「梅杜莎认为人类就是二氧化碳的发生源头!」 梅杜莎创造出来的新经济碳,包括人类呼吸排出的二氧化碳在内。梅杜莎把工业区排放的二氧化碳和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一视同仁。只要使用核武攻击,让地球的人类灭绝,就可以削减百亿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总量大概在八十亿吨左右。况且如果人类灭绝,就不会有经济活动,也不会产生碳了。梅杜莎只是为了让海面水位下降而找出这种方法。 「但是,使用核能的话会被课处罚金啊。」 「不。梅杜莎知道伊卡洛斯已经消失了。而且演变成核子战争的话,也会产生核子冬天效应,让地球的冷却更具效果。」 「梅杜莎到底在想些什么蠢事啊!梅杜莎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 梅杜莎知道核子爆炸产生的灰和烟将会覆盖大气层,遮住阳光。在核战之后来临的核子冬天,将一口气让地球平均气温下降五度。如此一来,已经隔一万年没出现的冰河期将再次降临。联合国管理下的阿拉斯加核弹基地,现在已经开始启动,从装填燃料到发射为止,大约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在这段期间之内,必须设法送出让核弹停止发射的指令。若想阻止梅杜莎,唯有拥有相同力量的宙斯才做得到。因此国子动身前往宙斯所在的公社。 「从路上滚开——!没你们的事!」 国子将两手上的回旋镖当成刀刃,直接劈开战车的炮塔。国子头也不回,笔直往公社前进。有时国子背后感觉到杀气,便把回旋镖朝后抛了过去。黑色刀刃上面似乎附着着国子的意志,将敌人全部扫倒在地。政府还不知道东京即将遭受核武攻击。要等到政府发现,大概已经是军事卫星发现核弹散发出来的热能的时候了。即使一百发只中一发,结果也不堪设想。所以没有人相信飞弹防卫系统。现代的人工智慧型核弹,在飞行时还可以会放出诱导假饵,借此避开地面上发射的拦截飞弹。无论是以前或现在,先发射飞弹的一方依然比较占优势。 「距离核弹发射还有五十分钟。拜托,一定要来得及!」 回旋镖飞回到手边的瞬间,国子往后空翻用脚接住它。国子的速度和回旋镖的机动力,给人一种巨人在首都层现身的错觉。 一直在旁边观察着情况的凉子,好奇心更加强烈。 「首都也很热闹啊。继妖怪之后,鬼神也现身了。」 凉子当然不会只是默默看着在二重桥被子弹击中的国子。凉子心想,国子也是有力的皇位继承者,是个阻挠者,必须趁现在就让她消失。凉子闪身站在国子面前。 「如果你想去公社的话,先打倒我再说!」 「滚开!滚开、滚开啊!现在不是和杂鱼打交道的时候。」 「我是不是杂鱼,先打过一场再决定吧!」 凉子用她擅长的旋转动作避开了国子抛出的回旋镖。邪魔卡拉波斯之舞是纺织时间之线的魔女之舞,国子抛出回旋镖,以便切断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凉子重现了她在洛桑市跳过的神妙舞步,之后瞬间转身飞踢。国子的胸口下方一阵闷痛,胃部被踢到,整个人缩了起来。凉子结合芭蕾动作的招式是让人意外的技巧,导致国子没掌握到破招的时机。她没能看穿优雅跳舞的脚化为凶器的那一瞬间。 「睡美人里的主角欧若拉公主,是被邪魔卡拉波斯之舞杀掉的喔。哼哼哼哼。」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呜啊!」国子话说完,就挨了凉子一记上钩拳而倒地。 就算是跳欧若拉公主之舞世界第一的女主角依丽娜,卡鲁帕可,看到了眼前这两人交战的舞台,大概也会赤脚逃跑吧。因为卡拉波斯没被邀请参加生日宴会,要彻底使坏也是很正常的。 「真是遗憾,没有白马王子可以救你啊。哼哼哼哼。」 国子遭到如毒针攻击般的卡拉波斯攻击而麻痹,身体动弹不得。国子心想,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像欧洛拉公主一样变成睡美人。要是真的睡了一百年,人类就会绝种了。就在此时,凉子面前突然出现高峻的岩山,在岩石不断增加,凉子被围住了。 「这是什么!又有妖怪出现了吗?」 出现在岩山上面的人是草薙,他带领陆军拟态部队悄悄包围了凉子,并从岩石山山顶往下俯瞰,像王子一样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睡美人》的男主角迪塞尔王子登场了。原谅我没穿紧身衣。我实在是没什么自信。」 「真过分。原来你是那种会抛弃睡过的女人的男人!」 「闭嘴,不良少女。那是性冲动导致的意外。搞得我以后再也不敢相信女人。」 遭到凉子强暴的草薙,非常自责,对自己感到厌恶。为了要把那种事情从回忆列表中删除,一定要让凉子闭嘴才行。等他确认了国子已经搭着吉普车往公社方向前进,于是下达作战命令,要把凉子赶出首都层。首都的景观幻化成荒凉的峡谷,凉子的脚下变成了山谷。「上吧!」草薙下达命令。山谷的深处仿佛有地鸣声逐渐逼近,只见汹涌的浊流从凉子面前排山倒海而来,不忍池的水流到山谷里成为河流,凉子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浊流冲走。 「等等,对我做出那种事,你以为可以简单了事吗?你真的这么想吗?」 凉子的哀嚎声被混浊的水流吞噬,浮浮沉沉地往下流,又隐约出现在人造地层的深渊,是这世界上最大的瀑布。水流从三千五百公尺的高度往下落的东京瀑布,比南美委内瑞拉的天使瀑布更大。往远处云海落下的瀑布,水流之间出现了彩虹。 「像恶梦般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草薙大动作地敬礼,旁观着凉子的死期到来。 ※ 在公社方面,凪子和塔尔夏试图给宙斯最后一击。在皇太子出现之前,赎五十年之前的罪,可说是他们最后的任务。他们不让宙斯发现,从最高机密的终端机登入。 中央演算室的全像立体投影,显示出国子晈起大拇指的模样,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凪子,解释给我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为什么国子会在这里?」 「事情正如你所看到的。那 木乃伊就是国子本身。」 凪子在构思亚特拉斯计划的时候,同时也选定了皇位继承者。碳时代带来的冲击,甚至改变了整个日本的结构。以前从皇族中找出皇位继承者的方法,并没能解决亚特拉斯一直存在的振动问题。为了选出具有使用神器灵力的皇子,凪子试过各种方法,最后有了亚特拉斯等级制度。 凪子开口说:「亚特拉斯虽然是塔尔夏你取的名字,但是我们大和民族,以前也曾经看过这种模样的大地。我们把高耸入云的巨大能源汇聚地叫做……」 凪子让塔尔夏看初期的亚特拉斯计划企划案。里面完全没有「亚特拉斯」的字样。取而代之的词汇是:「天之御柱」。 凪子说出了亚特拉斯计划的真正目的:「这个国家是由竖立天之御柱的两位神明创造出来的。我的亚特拉斯计划,是以连结天地的『天之御柱』为中心重建这个国家。为了这个目的,神之子是必要的。我等了五十年之久,总算有三位拥有灵力的皇位继承者出现了。」 亚特拉斯在人造地层建到十三层时完成。在预想的设计图当中,完工后的亚特拉斯,将符合「天之御柱」凛凛威名,耸立在东京的中心。然后,最终层的都市的名称也决定好了。最高层摹仿古代平安京,街景如棋盘般整齐划一。在正中央的朱雀大道深处,分别配置紫宸殿、清凉殿、宜阳殿、春兴殿等等壮观的平安时代建筑。这个区域是称之为「大内里」的皇宫。凪子将亚特拉斯最高层取名为「新皇居」。身为天子的天皇,居住在天之御柱的顶端,执掌国家大权。这才是凪子所构思出来的真正的亚特拉斯计划。 塔尔夏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亚特拉斯计划往他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古代人以不同的宗教观找出控制六芒星的方法。虽然名称相异,但都是人类尝试在建造连接天与地的建筑物,例如金字塔和巴别塔。然而,大和民族将之称为「天之御柱」,这是尖端科技的极限,让人类可以建造出控制地球能源的巨大建筑物。凪子把天之御柱建在东京,目的是想获得重建国家的力量。 但是,还是有塔尔夏不知道的事。每个解开宙斯密码的皇位继承者,个性各有不同。一直以来,日本都是采取万世一系的皇位继承方式。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如果要创造天之御柱,那么,万世一系的原则就不容更改。因为帝王是结合天与地的灵力拥有者。统御太阳、月亮、大地的人,自然应该统治国土。」 「美邦的出身如何?」 「那个孩子是旧时代王室出身。当皇族解体后被贬为平民之时,我授予她亚特拉斯aa等级,借以保护有力的王室。但是很多王室出身的人,都听不见宙斯的声音。就算是听得见,也没人有能力解开密码。美邦天生就是月之皇太子。」 「那个青年军官又是怎样的理由?」 「在那之前,我还是先提一下国子的事吧。我是考虑到万一皇位继承者没出现的时候。如果没有竖立天之御柱的灵力,即使有了帝王也毫无意义。所以,最快的方式,就是从某个原本就具有灵力的人创造出来。那就是这尊木乃伊存在的理由。」 「难道是……复制人!」 塔尔夏完全愣住了。他觉得在石棺里沉睡的干枯木乃伊,似乎一直在倾听瓜子说的话。瓜子从这尊木乃伊的头发里抽取dna,然后取出细胞核,移植卵细胞,借由代理孕母的方式生出和这尊木乃伊相同的复制人,那就是国子。生出国子的代理孕母也赞同亚特拉斯计划,并且自愿提供自己的身体。那就是国子诞生和依约由凪子收养的缘由。 「担任国子代理孕母的那个女人,其实也是塔尔夏你很熟悉的女性,那就是当时的内阁总理大臣鸣濑庆一郎之女。她的女儿凉子就是个天才,所以那女人的身体很适合用来担当起代理孕母的重责大任。」 「原来凉子和国子居然是姐妹!」 当时的亚特拉斯在无法根本解决振动问题的状况下持续建造,即使透过召唤水蛭子灵体的恶魔仪式可以抑制振动,但是根据试算的结果,还是无法抑制第九层以上的振动。凪子因为害怕皇位继承者不会出现,才会违反复制生物禁止法,让具有天皇血统的皇太子诞生。 「就算母亲是同一个人,但是遗传基因也会有所不同。鸣濑庆一郎的女儿真纪子为了担任代理孕母,提出的条件是要让鸣濑家享受特权。真纪子是一个以生出天才为乐的母亲,当她听到可以生出比凉子更杰出的天才,更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让鸣濑家享受不被逮捕的特权,就是要回报她的功劳。」 「为什么这个木乃伊会是皇位继承者,理由我知道了。但是,无论这个木乃伊身份有多么崇高,使用这种方式风险还是太高了。」 凪子凝视着石棺里的木乃伊说道:「那我就告诉你这尊木乃伊的名字。她的名字是神倭伊波礼昆古,别名神武天皇,第一代天皇不可能没有使用天之御柱的灵力吧。哇哈哈哈。」 「凪子,你是疯了吗?……」 「为了建造天之御柱,就算要我发狂,我也会去做。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如果这样的牺牲,还无法诞生新天皇,那我就算是死,也死不瞑目。」 凪子得知复制人成功的消息之后,就一心盼望国子来到地面上的日子。即使拥有帝王的遗传基因,若是养育的方式不正确,变成了平凡的女孩,那就会很伤脑筋了。凪子为了便于教导基本的国家事务,甚至还建立了一个自治区域,那就是圣堂。刚开始教导国家事务的时候,若是以日本为例,未免也太过庞大了。所以,以圣堂这种自给自足的社会作为共同体的基础概念,比较容易理解。在圣堂里可以学习人际关系,亲自体验人如何生存,如何老死。国子一旦即位,立刻就要面临复杂的国际关系。国家应该主动开战吗?或者是维持和平?凪子透过反政府组织金属世纪教导国子这些事。而且,为了让她学习到人的价值观随时都会改变,还特别设下各种陷阱,例如让她遭到背叛。今日的敌人或许是明天的战友。国家的正义与邪恶很容易逆转,往往一眨眼价值观就会改变,凪子不希望国子因此动摇,希望她能开拓自己相信的路,成为一位强势的帝王。凪子同时也教导相反的事,让充满慈爱的桃子担任国子的母亲,借此培养她的人情味和坚毅的身心。 「国子按照我的期待,变成了一个强者。君临天下的人经常要体会孤独的感觉,即使当上帝王也很容易随时遭到背叛,有时必须要冷酷无情,舍弃道义,执政时眼光必须放远到百年之后。但是,情况超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原本以为不会有皇位继承者出现,没想到同一个时期出现三位。」 「说给我听听,那个青年的出身又是如何?」 凪子让塔尔夏看草薙的资料。她指着资料上的基因特性露出微笑。 「我说过了,我是个遵守原则的人。草薙国仁是这尊木乃伊的直系子孙,从初代天皇以来经历两千七百年的嫡系血脉,所以具有资格也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国子、美邦、国仁当上帝王,我都心满意足了。」 然后,凪子凝视着塔尔夏的双眼说道:「塔尔夏啊,我要感谢你让我的人生充满梦想跟浪漫。真的不枉走过人生这一遭。你让害怕成变成资本主义化身的我,获得了赚钱以外的不同生存价值。」 过去名震金融街的凪子,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焦躁,即使钱怎么也用不完,总是莫名有种不安全感。她想让人生过得更有意义。现在的资本主义不久之后就要破灭,凪子希望自己在那之后可以站到新时代潮流的浪头,所以急着建构出以碳经济为基本概念的体制。 塔尔夏握住了凪子的双手。「凪子,我也一样感谢你,能成为碳经济的创始者是我的荣耀。我的梦想就是替 已经脑溢血的地球建立起新的资金循环系统。」 塔尔夏和凪子同样怀抱着不安全感。碳经济虽然是划时代的概念,但毕竟还只是尚未成熟的经济理论,那也是人类主导的地球型经济构造。人类这种动物,只能使用技巧和大自然接触,但是舍弃科学而退化,以人类的本能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因此塔尔夏预测碳经济大概只能维持五十年。但是,这也比当时已经开始加速破灭的资本主义更优秀。塔尔夏相信,未来总有一天碳经济会转由地球主导,并为此为信念开殷新时代的门扉。并期望将来会有人将此小众的经济理论破坏后再令其重生壮大。正如塔尔夏的预测,碳经济制度很快就被人为扭曲,并且在开始实施之五十年后,出现了破坏的魔神,那就是梅杜莎。如果不让人类看到破灭,是无法创造出新事物的。塔尔夏刻意将梅杜莎塑造成人类的威胁。他深信雨过一定会天晴。 「凪子大人、塔尔夏大人,皇太子在公社现身了。」 塔尔夏和凪子凝神注视着谁会是第一个抵达的人,中央演算室的大萤幕上映照在出云大社现身的皇太子。来人是带着天之沼矛的美邦。 「你看,想不到最病弱的孩子居然是能干的,可以说是值得依赖的帝王啊。」 凪子露出温柔的笑脸凝视着美邦。虽然出现的人不是国子,有点遗憾,不过约定就是约定。对于美邦成为天皇这件事,凪子没有丝毫的不满。 ※ 抵达出云大社种殿的美邦,心中有着无限感慨。 「小夜子,马上就要到了,等妾身当上天皇,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皇太子殿下,请不用挂念我。从这里开始,你只能独自前进了,这是未来天皇的人的最初试炼,」 在美邦的眼前有着一条陡峭的斜坡,就算是男性看到了也会诧异地发出惊叫,那是一道倾斜三十度的斜坡,一不小心就可能就会摔下去。但是美邦下定了决心踏出第一步。美邦没擦拭脸上的鼻血痕迹,踏出小小的步伐,走上即位的阶梯。经过多少心惊胆战的等待,才换得这一天的到来啊!美邦之所以能压抑住跌落深渊的恐惧,或许靠的正是因为那群一直支持着她的人的热情吧。随从、女官们、美子、小夜子,美邦仿佛听的到他们的鼓励传进耳里:「美邦大人,请全力以赴!」美邦每次一听到这声音,就忍不住热泪盈眶。 小夜子远远凝视着美邦的背影。「小夜子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衷心祈祷你能成为一位英明的帝王。」 小夜子早已经下定决心,当美邦即位当上天皇后,她就要安静回到地面上一个人过活。美邦已经没问题了。从此她就要在光明的世界不断成长茁壮。小夜子心想,人民看到不洁的自己在帝王宝座旁边出现,一定不会开心的。不过小夜子已经很满足了,光是看见如亲生女儿般的美邦,毫无畏惧地沿着斜坡往上爬的英勇姿态,就让小夜子感到幸福。在地面上看着美邦的小夜子,在心中呐喊:「看啊!那就是我最值得自豪的女儿。」这种单纯的想法成为每日照耀小夜子的未来的光芒。 ※ 在公社里的凪子,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那么,我就来驱赶附身在宙斯上的灵体吧,这尊木乃伊已经不需要了。」 凪子的手伸向宙斯的脑叶切断按钮。那个回路是把宙斯和木乃伊灵连结在一起的电子血管。一按下按钮,缆线就会直接切断,是一种单纯物理性作用的系统。 凪子毫不犹豫按下了按钮,灯光的电压随即不稳,然后电力很快就跳到预备用电源。 塔尔夏寻找着方才的全像立体投影。转瞬之间国子的全像立体投影就消失了。 「这样宙斯算是死亡了……」 凪子离开中央演算室之后,打算彻底根绝在公社里蔓延的罪恶源头。凪子把历任最高干部召唤到会议室来,这些人都是贪污渎职的老手,在公社重编为宫内省之后,他们打算勾结政客和企业家独占莫大的利益。如果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天皇最终必定会成为傀儡。 凪子开启了会议室的门扉。站上发言台的凪子,用充满威严的声音向在场的人致意。 「在场的各位。皇太子立刻就要过来公社了。」 宫内省是未来的政治中枢,在场的最高干部们对于谁能成为皇太子,都兴趣浓厚。 「应该不会是那只游击队的母猴子吧。」 「新迎宾馆的疗养所少女也不错罗。」 「青年军官比较适合。」 「不,不,那男人个性刚烈,感觉也会把东京闹得天翻地覆。」 因为每个人都拥有既得利益,所以这些干部们可以自在笑谈。宫内省的人事布局早已定案。对早已掌握着实权的他们来说,天皇只是用来装饰的傀儡政权。无论是谁当上天皇,他们的未来都不会有所改变。 凪子清了清喉咙,继续进行演讲。「在皇太子到达之前,请让我送她一份小礼物吧。」 然后,凪子从长裙下取出了一把机关枪,眉头皱也不皱,随即扣下了机关枪的扳机。会议室中响起来阵阵机关枪扫射声和哀嚎声。在凪子用机关枪扫射的时候,刚才如在梦中的会议室,同时也变成了阿鼻地狱。等到枪声停下,凪子缓缓走出了会议室,白衣还染着飞溅的血迹。等在会议室的门扉旁边的塔尔夏,不禁耸了耸肩。 「不愧是凪子。我又再次爱上你了。」 「要找出这些贪污者还蛮费功夫的。我在地面上的时候,这些寄生虫在公社里筑巢。接下来,就是那群在水蛭子最高经营者室的大宫司们。那些家伙也知道太多过去的黑暗历史。」 把手边所有武器都架上了双肩,甚至带上火箭筒的凪子,和塔尔夏一起搭电梯往地牢而去。 ※ 美邦专心致志地沿着斜坡往上攀爬。回头一看,感觉就像是站到滑雪跳跃台上一样晕眩。因为美邦太过害怕,顾不得找寻小夜子的踪影。美邦心想,如果就此停下来,那她到底为了什么忍耐至今,美邦心念一转,鼓起勇气继续向上爬。 「妾身一定要做个好天皇,好好报答小夜子啊……」 眼看着头顶上的终点就在眼前了。 ※ 电梯到达地下牢的声音响起。门扉一开,凪子的火箭筒就发射了。大宫司的水干因为火焰和爆风猛烈燃烧。如果不把这里烧得精光,日后必定会再成为公社罪恶的温床。在水蛭子办公室里的大宫司们,被凪子用火焰发射器烧得一干二净。放进蜈蚣的玉匣、围住水蛭子的草绳、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地面,都被红莲般的火焰笼罩住。凪子和塔尔夏确认罪恶温床彻底毁灭之后,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快活地笑了起来。 「凪子,等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你要不要到纽约来?那是最适合过着热闹余生的城市。可以重新筹画纽约的再开发计划。」 「这点子还不错。我现在还不想退休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停机坪已经准备好飞到成田机场的直升机。我们可以直接飞到纽约去。」 即使身体已经枯老,他们两人的精神依然充满活力。期待着崭新人生的两人,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可是,应该停在地牢的电梯却没有动静。塔尔夏连按了好几次按钮,电梯门还是没打开。 「奇怪。难道连总电源也坏了吗?」 走道上的扩音器突然响起。那是宙斯的电子音。 「你们想杀我,可是我替你们准备了适合的坟场。你们就死在水蛭子的房间里吧!」 「怎么可能,木乃伊的灵体居然还活着!」 「你们以为我是谁啊?我是和宙斯融合的人类史上最强天皇。我早就看穿了你打算在皇太子确立之后立 刻除掉我。」 凪子和塔尔夏听到宙斯的声音,吓得愣住了。石棺和宙斯是用一条同轴电缆连接的,只要实际上切断了,宙斯应该会无条件失去自我才对。为了避免出现失误,才会特地用低科技的同轴电缆连接,宙斯却不知何时自行建构另一条回路。 「不愧是神武天皇。竟然知道政敌就在身边。」 在电梯里照映出全像立体投影,那是国子穿着水手服的身影。宙斯把声音变成国子的声音。 「婆婆你也真是的,永远都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 国子的全像立体投影,在笑谵般的话语中摇晃消失。凪子和塔尔夏被关在地牢里。凪子突然直觉体会到宙斯的目的。 「糟了!美邦会被杀!」 ※ 沿着斜坡往上爬的美邦,拿着天之沼矛说道:「妾身是皇太子。把门打开!」 在她说话的同时,厚重的门扉开启了。虽然美邦有点意外没人迎接,不过她知道这里就是公社。美邦心想,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高级干部,要是知道是病弱的她就是天皇,应该会吓得口吐白沫吧。美邦光想像着那些人的表情就觉得好笑。宙斯的说话声在公社响起。 「皇太子殿下,您长途跋涉真是辛苦了。美邦殿下是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者,马上就来进行即位的程序吧。请栘驾到中央演算室。」 为了引导美邦,走道上的灯光开始闪烁起来,美邦就顺着引导的方向往中央演算室前进。沿路上美邦重新握紧天之沼矛好几次,每次转弯的时候都会深深吐气。站在中央演算室的门扉之前,美邦突然感到一抹孤单,在这瞬间,她回想起每天睡前都会想像这个画面好几次。在美邦的幻想里,身旁总是有美子和小夜子一起露出笑容陪在身旁,但事实是只有她孤伶伶一个。在现实生活中,美邦身边总是只有空虚陪伴。如果不强迫自己要开心,就会老是觉得心里很空虚。美邦重新振作起来。 「妾身把天之沼矛带来了。请仔细确认吧!」 中央演算室是一个无机质的房间,只有显示宙斯的思考模式的无数指示灯闪烁明灭。在这个房间的中央,随意放着古代的石棺。美邦突然感到背部一阵恶寒。在威严的声音响起之后,门扉同时也关闭了。在黑暗中的美邦,双脚开始颤抖。 「天之沼矛确认完毕。殿下是真正的皇太子。恭喜。」 美邦因为害怕过度,所以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完全感受不到被恭贺的喜悦。她心想,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就是在坟墓里。 石棺盖板发出了移动声响。美邦的双眼好不容易习惯黑暗,却看到了最具冲击性的一幕。木乃伊从石棺里爬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啊!有死人复活了!」 木乃伊的脖子发出喀喀声响,上半身坐了起来。关节每动一下,酸腐的霉味就随之飘散。美邦吓到楞在当场。她想睁开眼睛看个清楚,却只觉得浑身僵硬,几乎忘了要呼吸。由于呼吸太微弱,美邦摄取的氧气越来越少,胸口越来越闷。美邦的视线对上了木乃伊溃烂的双眼。木乃伊的牙齿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从石棺中爬了出来。 「谁来救救我啊!」美邦就这么昏厥了过去。 ※ 另一方面,驶往公社的吉普车里,恢复意识的国子正在窥视电脑画面。配置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厄尔门多夫空军基地的战略核弹,五十年来首度宣布进入备战状态。同样前往亚特拉斯的香凛拨了电话给国子。香凛此时已经抵达张所在的财务部。 「姐姐,目前得知东京受攻击后的二十分钟之内,就会有五百枚核弹射到其他所有主要都市。」 香凛和张试过了所有可以阻止梅杜莎的办法,但是财务部的电脑只能使用宙斯部份能力,所以已经达到了极限。张告知东京之所以会成为第一个目标,理由就是因为宙斯的存在。梅杜莎最先攻击与自己敌对的电脑,在战略上可以取得优势。 「再过三十分钟,厄尔门多夫空军基地的核弹就要发射了。你人还没到公社吗?」 「还要一下子喔。司机再开快一点,要是发射了就来不及了。」 听到香凛跟国子的交谈,司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无线电收到公社传来的讯号,发讯者是宙斯的本体,司机霎时吓了一跳,他比较国子的脸和公社传来的影像:心想这两个女人的脸根本一模一样。在萤幕画面上,一名身穿古代装束的女孩,用匕首抵住身穿十二单衣少女的脖子。 木乃伊从石棺出来之后,使用从以前累积到现在的灵力让细胞苏醒。木乃伊之所以做到这种地步,原因在于宙斯支援了dna控制。木乃伊的脊髓里充满了无数的细管,细管里含有人工血液和氨基酸。宙斯可以一边演算,一边补足坏死或缺损的细胞。 不过,纵使是宙斯,要控制六十兆的细胞也有其极限。在这种状态下,木乃伊每秒坏死的细胞高达百亿个。木乃伊可以维持自己肉体的生命维持装置,其范围仅局限于中央演算室之内,而且也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小时。宙斯只有灵体,如果想成为天皇,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有肉身。时限逼近的木乃伊也只能孤注一掷,画面中的国子把美邦当成人质,引真正的国子到公社去,然后让灵体附身。 「告诉国子,立刻到公社来。否则我就杀了她妹妹。」 「她在说什么?」 国子向司机使了个眼色,像是在问萤幕里的人是谁?然后国子一看,萤幕里的人根本就是她自己,声音和表情都不只是相似的程度而已,根本就是完全一模一样。 「你妹妹美邦变成怎样,你都不在乎吗?」 「我才没有妹妹呢。我是在蛮荒野外出生长大的。」 香凛在一旁听着宙斯的话,此时忍不住插了嘴,她打算把自己所知的亚特拉斯计划、国子与美邦的关系解释清楚:「姐姐,不对喔,你和美邦真的是同一个妈妈生的姐妹。姐姐,你的妈妈是鸣濑真纪子,然后美邦的妈妈同样也是真纪子啊!」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香凛继续说明国子和美邦的身世:「真纪子在父亲庆一郎过世之后,为了维持鸣濑家急速衰败的权力,担任代理孕母,生下了两个亚特拉斯aaa等级的孩子。其中一人就是复制生殖法生下的国子,然后,另一个是采用精子体外受精的方式,替有不孕困扰的笠松宫寻仁亲王生下的美邦。真纪子和凉子一样都是疯狂的女性。真纪子在生下凉子这个天才之后,接下来想生一个有高贵血统的孩子,当真纪子得知公社在招募代理孕母的消息之后,她率先自告奋勇。无论是复制生殖法或者是精子体外受精法,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皇位继承者。真纪子确信这是鸣濑家赖以存续,并且满足她自尊心的唯一手段。笠松宫面临宫廷血统存续危机,在美邦出生之后,取得了亚特拉斯aa等级。但是笠松宫生殖力原本就很衰弱,他的女儿美邦虽然拥有强大的灵力,却是个罹患了胶原病的孩子。或许姐姐和美邦是陌生人,但是你们的确是同一妈妈的姐妹啊!」 「我居然有一个妹妹……?」 国子初次听到家人的名字之后,胸口有种郁闷的感受。国子心想,原来她和美邦都有着在他人谋略当中被玩弄的命运。国子得知自己的妈妈是为了维持娘家的权力才生下她的,只感觉到一阵胃部翻搅的厌恶感。 「这都不是事实!我妈妈才不是那种可怕的人。我妈妈是……我的妈妈,只有桃子阿姨一个人!」 国子的回忆里充满了桃子,她确信温柔、坚强、优雅、散发香味的桃子,才是她自己的母亲。那种对她没有爱的妈妈,只不过是个借用了十个月的蛋壳罢了。国子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姐姐你只是通过她的 产道出生而已,和鸣濑真纪子没有任何遗传上的关联。可是,可怜的人是美邦。她身上有笠松宫和鸣濑真纪子的基因。而且美邦连个养育她的妈妈都没有。」 美邦不知道她是因为政治谋略才被生出来的事实,她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只把担任公社领袖当成目标,多么可怜啊。国子凝视着昏迷不醒、还被刀子抵住脖子的美邦,忽然对美邦感到疼惜。国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美邦映照在萤幕上的脸颊。 「不准对我妹妹出手,我马上就到公社了。」 宙斯凝视着国子开始说话:「国子啊,十八年来要你照顾我的躯体真是辛苦你了。虽然看起来你似乎对我的躯体乱来,不过你光是还活着我就很感激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不要偷用我的脸之后,又说出这种很难笑的笑话,降低我美少女的价值。」 「你只不过是复制人的身份,有资格质问我吗?我可是你的本尊。赶紧到公社来吧,你妹妹美邦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吗?」 「复制人是什么鬼?胸部大的才是本尊。」 国子对着镜头展现自己加垫后变成c罩杯的胸部。 「居然没经过我同意,随便就去动丰胸手术。恢复原状之后还给我。」 一旁的司机对于两人连嘴巴坏的程度也一样,感到很惊讶。国子先叫司机在公社的森林下车,然后自己开着吉普车在出云大社的斜坡上奔驰。大门还没打开,国子就迫不及待开着吉普车冲破大门,目的地是那个盗用她的脸的女人所在的中央演算室。 ※ 「我依约来了,快放了我妹妹。」 国子进入阴暗的房间之后,随即闻到一股腥臭刺鼻的培养液气味。室内充满腐败和霉烂的味道,让人联想到老鼠的死尸。国子顺着味道的来源看过去,却发现被一个被无数管子缠绕的自己,怀里抱着美邦等待着。重生和腐败同时存在的景象,让国子不寒而栗。透过萤幕看的时候,国子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不过亲眼看到时,立刻就知道对方是异形女子。 「我本来想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权,不过我决定放弃了。我比你美多了。」 「我还以为你是接受贵族教育长大的,你这种没口德的说法是遗传到谁了?」 「大概是像妈妈吧,还是应该说像爸爸?」 「够了,你有够吵的。你的个性真是让人火大。」 「你只不过是个身材像飞机场的女人,有什么好嚣张的啊?如果再仔细看,你根本就是个丑八怪!」 「你跟我就是同一张脸。你啊,除了胸部以外,如果还动到了其他地方,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放心吧,就跟你看到的我一样,是丽质天生的美少女。」 木乃伊开口说道:「经过了两千七百年后还能复活,多少该相信科学的力量了。」 在木乃伊被称为神武天皇的时代,深信可以获得不死身的人才是真正的天子。神武天皇早就听说了,在遥远的异国,死亡之后会把肉身做成木乃伊,这样一来,灵体可以寄宿在肉体上好几次。神武天皇模仿这种做法,留下遗言说死亡后要把自己的肉身做成木乃伊。不过,根据当时的科学技术,无法让肉身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所以,即使魂魄寄宿在木乃伊里,肉身也无法复活。因此,寄宿在木乃伊里的神武天皇魂魄,一直在耐心等待着肉身复活的日子到来。神武天皇驾崩之后,经过两千七百年,终于等到复制技术成熟,对木乃伊来说等于有了绝佳的时机。她的肉身透过复制科技再生,使得一个名叫国子的女孩出现在世上。木乃伊知道自己再次登基的心愿即将成真,每天晚上都对着国子说话,国子却以为那是亚特拉斯的声音。 「你只不过是从我的灵体分裂出来的人格,你最好乖乖地听主人的话。我是这个国家初代统治者,我才是正统的皇位继承者。」 「我才不听任何人的命令,包括自己的话在内。」 国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地板上一蹬,飞身跃上空中。这一招是把膝盖当成杀人武器的必杀技,空中膝踢。国子一脚踢中了木乃伊的下颚,在木乃伊跌倒的同时,体内的白色人工血液喷洒满地。国子趁机把美邦救了回来。 「美邦,振作一点。没事吧?」 在国子强烈的摇晃之下,美邦从恶梦中醒了过来。美邦随即又发出悲惨的尖叫声,因为她眼前又出现和木乃伊完全一样的面孔。 「看着别人的脸尖叫,真是失礼。」 国子一边说话,一边把美邦护在自己身后。虽然美邦和国子在遗传上没有任何关联,但是两人生母却是同一人,美邦是国子的妹妹,这个事实不会改变。美邦下意识地抓紧国子的裙摆,莫名地感到安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木乃伊有两个?」 美邦才刚恢复意识,还不太清楚眼前的状况。 「这是一场世纪美少女决战,比较可爱的一方会赢。」 「那就是一场对决了嘛,有好戏看了。」 「妹妹你嘴巴真坏,不过总觉得有种亲切感。你替我加油或许反而会很伤脑筋呢。」 在两人说话的当下,木乃伊手持天之沼矛,睁大双眼瞪着国子。 「虽然我想得到一个毫发无伤的肉身,但是看来是免不了有些伤痕了。」 「我跟干瘪的你大不相同,人家还没出嫁,要对我手下留情。」 木乃伊口中念着祷词,拿起天之沼矛在半空中挥舞,然后空间变得扭曲,国子和美邦都感觉到自己的身影好像也变倾斜了。突然间,空中窜出灼热岩浆,国子护着美邦躲开,脚下的地板燃烧起来。 木乃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就是这样创造淤能碁吕岛的。」 「我来背你。绝对不要松开我的手。」 美邦乖乖地点头,用手环抱国子的肩膀。在美邦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试图回想的瞬间,国子攀着墙壁冲了出去。她的目的地是摆放木乃伊生命维持装置的房间深处。如果切断管子,木乃伊就死定了。国子发出奇特的声音,背着美邦从墙壁冲向天花板移动,再从天花板冲向地上。 「怎么可能让你得逞?你心里想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从天之沼矛喷洒出来的岩浆,让中央演算室的装置融化,黏土状的岩浆简直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灼热玻璃。从天花板落下的岩浆形成炙红的栅栏。国子往别的方向前进,但岩浆却在她背后紧追不舍。 「你不能再跑快一点吗?妾身快被烧到了喔。」 「因为我背着你才会这么慢。」 即使如此,国子飞檐走壁的速度还是很快。公社中最宽广的中央演算室也冒出了烟,被冒着浓烟的熔岩之柱层层包围。国子他们被逼至墙角,完全没有避开木乃伊下一次攻击的空隙。国子心想,如果她身上有回旋镖的话,就可以砍倒熔岩之柱,但是在首都层和凉子战斗的时候弄丢了。木乃伊决定锁定国子的脚部,于是手持天之沼矛摆出架势。 国子对美邦轻声说:「我到前面去,然后你就夺门而逃。木乃伊要的是我的身体,所以不会杀我的。」 「不行。如果你的脚被烧伤的话,你就要坐轮椅了。」 「妹妹要乖乖听姐姐的话喔,等一下再给你零用钱。」 美邦从国子的背影看见坚决的意志。美邦心想,国子为了让她逃走,准备牺牲自己对付木乃伊,但美邦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于是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美——子——!」 美邦发出尖叫声的瞬间,中央演算室里出现了乌云,倾盆大雨冷却了熔岩之柱,室内水蒸气四溢,笼罩着仿佛会灼伤肺部的热风。在闪电照亮房间的同时,雷声轰然响起,四面八 方充满了冲击波,仿佛无数的空气剃刀凌空乱舞。水蛭子从雷电之中现身。「居然敢一直把我关住。呜啊啊啊!」 木乃伊惊叫:「水蛭子不是已经被等离子体光束焚毁了吗?」 「我,是为了打倒你而复活的。呜啊啊啊!」 水蛭子的头发释放出白色闪光,站在木乃伊的面前。木乃伊拿起天之沼矛摆出架势,准备出招。水蛭子指头发出声响,天之沼矛随即被雷电击落。木乃伊遭到雷电直击,在一阵震波中飞了出去,这股震波也让木乃伊生命维持装置的电源短路,人工血液和培养液的供给都被断绝。木乃伊想爬起来,却动弹不得。 「神武天皇,我要报,两千七百年前的,冤仇。呜啊啊啊!」 水蛭子咬住木乃伊的头部,一边咬碎头盖骨,一边吞噬进去。骨头内侧的共鸣声被失去形状的内脏吸收,发出让人厌恶的声音,室内周围笼罩着令人作思的异臭。水蛭子使用下颚的肌肉,如剪刀般将木乃伊解体,她吞下整只右手臂,将脊髓分成两段,用钩爪撕裂腹部,然后再取出内脏。 水蛭子一边生吞木乃伊,一边斥声痛骂:「你这个废物。我是你生下来的畸形儿,你让我搭上苇船抛弃了我。真是国耻啊。咕嘎嘎嘎嘎。喔咯咯咯咯。」1 国子和美邦两人观看妖怪彼此激斗的残虐光景,吓得不敢呼吸,差点就快窒息了。国子用手轻轻遮住美邦的眼睛。国子的手如太阳般温暖,触感又柔软,散发让美邦感觉是家人的气味。 「我终于,吞噬了,千年的,仇敌,神武天皇,得偿所愿了。呜啊啊啊啊啊!」 水蛭子吞噬完木乃伊之后,发出了胜利的嘶吼。被解体之后的木乃伊残骸,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结束了……」 国子和美邦终于吐出了积在肺部的空气,两人亲眼见证神武天皇这个执著权力者的最后下场。 「真可隣……」 美邦的喃喃自语,让国子心有所感。 中央演算室的萤幕显示出香凛的影像。 「姐姐,你在干嘛?离核弹发射只剩三分钟喔。」 「不行,必须骇进宙斯才行。」 国子说着说着,环视四周之后不禁愣住。控制面板被熔岩覆盖,还一直喷出水蒸气。国子四处寻找还能用的面板,可是键盘和插座全都被熔解了。国子心想,好不容易特地来到宙斯的中枢地带,结果却和在外面没什么两样。 「距离核弹发射还有一分钟,快点制止梅杜莎。」 设置在厄尔门多夫空军基地的战略核弹,弹头已经装上了固体燃料火箭的弹身。筒舱的盖子缓缓开启。 「哪里有终端机啊?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可恶!」 美邦不了解国子为何那么焦躁。当她问国子:「怎么了?」国子也只是微笑着说:「没什么。」 美邦看到萤幕上展开的世界地图之后吓了一跳。采用横向麦开托投影法的世界地图被染得一片赤红。光是日本就有大阪、福冈、名古屋、仙台、广岛、札幌、神户、横滨闪着警报灯。攻击范围已经是世界级规模,受攻击的地点数也数不清。美邦背脊发凉,心想难道核战要开始了吗? 国子的视线突然移向放置木乃伊的石棺,里面横放着一条同轴电缆,那是连系木乃伊和宙斯的回路。国子心想,如果她和木乃伊拥有相同的基因,或许就有办法控制。国子凝视着同轴电缆前端,下定决心。 「住手!这样很危险的。」 国子挣开美邦的制止,拿起电缆往自己的延髓刺下去。国子的头往后仰,因为触电的冲击而全身痉挛。她咬紧牙根,为了不让自己晕厥而用头撞墙。国子心想,木乃伊都能做到的事,自己怎么可能做不到,她拼命地这样告诉自己。国子透过逆向电气回路看见自己的神经地图,突触之影让大脑形状浮现。国子和宙斯完全融为一体。国子连上了世界最强的电脑,眼前有电子网络飞掠而过。 「通知厄尔门多夫空军基地。中止飞弹发射。」 接下来,国子解除了锁定全世界各都市的核弹。 「联合国军队听我命令。全部飞弹停止发射。」 红色的世界地图瞬间变成了绿色。美邦自始至终都一直看着国子。她心想,怎么会有如此镇定的女人,这是自己的姐姐吗?虽然两人才刚见面,但美邦已经心生向往。强悍、温柔、大胆,可说是最棒的姐姐。国子凝视着天花板,接二连三下达指令。 「香凛,我要摧毁梅杜莎了,告诉我梅杜莎的目的。」 「梅杜莎的目的只是要让海面水位下降。」 演算速度和宙斯一样的国子,立刻构思讨伐梅杜莎的战略。 「知道了。那就给梅杜莎假情报,告诉我指令。」 「密码是『醒来吧,梅杜莎』。你有什么打算?」 虽然国子什么也没有回答,不过香凛深信一定没问题,因为国子可以在瞬间想出透过伊卡洛斯撞击马绍尔群岛的策略,所以香凛认为国子一定又能想出让人想像不到的战略。 「已经输入密码了。梅杜莎的认知是核弹向东京发射。根据假情报,在核弹命中的同时,东京所有的系统都会停止。」 香凛和张也立刻进入支援态势。显示假情报的萤幕再次呈现红色的世界地图。梅杜莎正在看着这个情报,厄尔门多夫空军基地发射的核弹已经越过大气层,放出了二十颗诱导弹。嘉手纳基地发射了拦截飞弹。在大气层内展开机翼的核子弹头,一边闪避对空飞弹,一边朝东京前进。 「距离命中时间还有十秒,三、二、一,命中!」 假想空间里的东京遭到核弹命中。在这一瞬间,国子强制终止亚特拉斯半径一百公里内的网络。电话线路、电力、光纤通讯、与日常生活的相关线路都暂时瘫痪了。二十分钟过后,国子使用宙斯的力量,让世界主要都市的网络全部停摆。 「欸,梅杜莎,你期待的世界已经降临,睁开眼睛看看吧。」 梅杜莎凝神注视文明黑暗,开始计算削减的碳有多少。东京、伦敦、纽约、上海、里约热内卢……在大都市里挥霍着碳的人类,总数一共有六十亿人。碳的削减量则是五十亿吨。随着核冬天而来的冰河期,将会让地球的平均温度降低五度,预估海面高度是低于水平面二百公尺。梅杜莎作出了安全宣言:「挥霍碳的人类将从地球上消失。我将会继续存在,今后也会继续监视碳的状态。人类,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零碳世界。你们就发着抖庆祝相隔一万年再度降临的冰河期吧。」 在南太平洋孤岛的中心,梅杜莎如愿以偿地作出零碳宣言。系统达成目的后,回复到普通模式。梅杜莎开启了堤防的闸门。在那一瞬间,大量海水涌入马绍尔群岛。现实的情况与梅杜莎的预测相反,海面水位还是高于水平面两公尺。如水库堤防溃堤般,变成浊流的海水袭击马绍尔群岛。如同海啸似的巨浪毫不留情地铲平了岛屿,梅杜莎与岛屿一同沉入海里。 在香凛的终端机上出现的蛇全像立体投影消失了。 「厉害的家伙。居然想到骗过梅杜莎,让它自取灭亡。」在财务部的张,对于国子的过人机智不禁咋舌赞叹。以经济碳为中心的碳经济制度就此终结,在此之后,重新展开的新碳经济制度是否由地球主导,那就是新时代碳主义者的工作。张发誓绝对会做出那样的成果。 国子确认过梅杜莎死了之后,随即把插入延髓的同轴电缆拔了下来。宙斯回到普通的人工智能,继续默默维持治安。宙斯决定由美邦担任皇太子。国子舍起掉落在地上的天之沼矛,递给了美邦。 「皇太子殿下,恭喜你获得了宙斯最后的决定。我有个这么了不起的妹妹 ,真的很开心。」 美邦接过天之沼矛之后,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国子的脸。小夜子发现在中央演算室的美邦有危险,连忙赶到了现场。 「美邦大人,您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小夜子仔细确认美邦的脸或手是否有受伤,在确定毫发无伤之后,紧紧将她拥住。美邦在小夜子充满汗水气味的怀里,低声轻喃:「妾身要一直和小夜子在一起。」 中央演算室再次响起水蛭子的咆哮声。 「我要,顺便,把神武天皇的,分身,一起吃掉。呜啊啊啊啊啊!」 露出獠牙的水蛭子,以锐利的目光瞪视国子。国子领悟到眼前的妖怪不可能受到控制。电子结界是木乃伊操纵的。现在的宙斯没有压制水蛭子的力量。水蛭子每往前踏一步,国子就退后三步。 「等一下,水蛭子!」美邦挡在水蛭子的前面。「你要吃那个女人之前,应该要降下最后的神谕。这是你的任务吧?」美邦紧握着天之沼矛,伸到水蛭子的前面。「妾身可以当天皇吗?如果你不降下神谕,妾身就不能即位。」 水蛭子的眼珠骨禄转动,翻起白眼瞪视美邦。根据契约,宣告完最后的神谕,水蛭子就能变成自由之身,就能自在自在地的活着。于是水蛭子降下神谕:「可以当,天皇。月亮之子,你,就是,下一任天皇。呜啊啊啊啊啊!」听到之后美邦抿嘴一笑。「竟敢对妾身撒谎,真是不怕死的怨灵。」美邦把天之沼矛交给国子。「妾身放弃皇位继承权,将皇太子之位让给国子。」 然后,水蛭子的身体发生异变,身体激烈痉挛,在地上翻来覆去。那就是对美邦说谎的惩罚。从水蛭子的口中如溃堤般涌出大量娱蚣,数量庞大到让人不解水蛭子的体内为何可以容纳那么多蜈蚣。数百万只的虫子从水蛭子的身体窜逃而出。此时水蛭子满地打滚,口中不停发出哀嚎声。 「我,不要回,黄泉之国。还想,留在,这个世界,我还有,灵体。呜啊啊啊啊!」 国子他们看到眼前的惨状,完全发不出声音。为了不让脚下如海浪般的虫子扑倒,只能使劲站稳。黑色虫群在地上扩散开来,还发出海浪般的声音。大群的娱蚣沿着墙壁爬到天花板上,然后从通风口逃窜出去。 中央演算室再次恢复宁静,水蛭子身上穿着的十二单,像是蝉脱下的空壳,掉落在房间正中央。然后这个空壳开始移动了,美子从空壳中出现。水蛭子的灵体消灭之后,肉身的主人美子就被解放出来。美子怅然若失地环顾着中央演算室。 「咦?我为什么在这边?在那边的是小夜子吗?美邦大人?讨厌,那不是国子吗?好久不见了!」 美子脸上露出没有忧愁的笑容,充满媚态地挥了挥手。国子看到美子脸上气色比在圣堂告别时更好,不自觉露出了笑容。虽然美子是个大胖子,但也是个大好人,爱哭鬼美子对于久别重逢,不禁呜咽哭泣起来。 「美子,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打,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桃子姐还好吗?没把我忘了吧?」 「桃子阿姨很好啊!虽然她前些日子变回了男人……」 「讨厌,桃子姐如果变回男人是很恐怖的。以前流氓来店里收保护费,全都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然后,美子凝视美邦之后,不禁又哭了起来。 「美邦大人,美子不在的时候您长大了。不能在您的身边,真的很抱歉。」 「美子,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妾身很开心、很开心……」 美邦抱住美子如肉垫般软绵绵的身体,顿时感到浑身无力。美邦好久没有在美子的怀里转动脸颊了。美邦心想,只要能尝到这种快乐的感觉,即使要她放弃皇位继承权也无所谓。然后,美邦把小夜子叫到跟前,握住她的手。美邦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用颤抖的声音对小夜子说:「小夜子,妾身不当天皇也没关系吗?」 「您在说什么啊!无论何时美邦都是小夜子的骄傲。」 「跟妾身去京都吧,在御所过着安静祥和的生活吧!」 「若这是美邦大人的心愿,小夜子会跟随在您的左右。」 「美子,从新迎宾厅叫牛车过来,这是天皇统治的都城,不是妾身应该待的地方。」 然后美邦向国子告别了。 「皇太子殿下,妾身引发这么大的骚动向您道歉。登基之日会再送来祝贺礼品。」 美邦带着美子和小夜子离开了公社。 国子独自留在中央演算室,对美邦突然放弃皇位继承权不禁哑然。宙斯认知到皇位继承权已经转让,因此对国子作出了决定。然后,宙斯劝告国子,应该尽速制止振动,亚特拉斯依然有崩毁的危机,这一点完全没有改变。「对喔,必须尽早制止振动。」 国子带着手边的天之沼矛往首都层的人造地层中央而去。当她冲下出云大社的斜坡时,有一架喷射直升机飞离地面。在这一瞬间,从宙斯解放的凪子和塔尔夏,准备迈向新的梦想和旅程。看到直升机在天空飞舞,国子想像得到是谁在里面。国子举起握着天之沼矛的拳头发誓。 「我会继承婆婆建造亚特拉斯的心愿!」国子心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传进了凪子耳里。她目送逐渐变小的飞机影子,感受新时代的风迎面吹拂。 凪子从天空往下俯瞰曾经待过的公社,回顾多年来经历的风霜:创造碳经济制度,从焦土之中确立亚特拉斯计划,然后,为了迎接成为皇太子的国子,下到地面上去。培养国子成为一个适合当天皇的人。凪子心想,国子击败了梅杜莎,让碳经济划下休止符,今后将会开创出崭新的时代。 「再见了,国子。这个国家是你的了……」 为何人生如此的丰富,却又感慨万千呢?凪子心中满是感慨。坐在她旁边的塔尔夏,也想让亚特拉斯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眼眸里。离开空中大地的喷射直升机,飞越了巨大的支柱。亚特拉斯连接天和地的巨大支柱,没办法用肉眼看到全貌。不过,塔尔夏记得,这里是他穷尽毕生精力的梦想之地,也是让东京由地球型经济主导的转折点。从现在开始,人类的经济活动会更加活跃,而如何安排就任由地球的意志主导。塔尔夏心想,这样子就好了,安心地叹了口气。 喷射直升机上传来纽约的消息,是从塔尔夏经营的智库传来的。这个消息激起了塔尔夏的好奇心。 「塔尔夏大人,发现六芒星了!请看这个。」 萤幕上出现中亚地图。塔尔夏和凪子凝视着画面,若不是从卫星轨道上观察便无法发现那个地方,出现直径大约数百公里的六芒星图案。「这里是哪里?」塔尔夏大声问着。 「是中国新疆的维吾尔族自治区,应该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的六芒星。」 当下,凪子和塔尔夏眼眸闪烁光芒。两人对安详的晚年根本没兴趣。塔尔夏对向驾驶下达命令。 「纽约之行取消了,立刻飞到新疆维吾尔地区去。」 地球上最大的六芒星,在没有着手进行新计划之前,人生怎么能结束呢?凪子马上透过电脑进行试算,这是规模远超过东京的亚特拉斯计划,这是超巨大型计划发动的瞬间。计划名称是「国际亚特拉斯计划」。 「或许要耗费五百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塔尔夏,试着活到那个时候吧?」 凪子的玩笑话让塔尔夏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所谓的商业,最早出手的人便可掌控一切。位于丝路中心的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从古至今都是交通的要冲,塔克拉玛干沙漠形成了新文明的雏形。直升机取消飞往成田机场的行程,改往距离最近,有飞往乌鲁木齐航班的关西国际机场。 另一方面,国子以人造地层中央区域新 后记 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埸所。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呢?是摩天大楼林立的新宿副都心?新干线总站东京车站?或者是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过的东京铁塔?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我寻找东京的象征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在寻思,如果我要写一个以东京为舞台的故事,我想从东京的象征展开故事情节。过去曾有过以新宿或池袋等地区作为舞台的故事,不过却没有规模大到涵盖整个东京的故事。东京是一块巨大的地域,是一个像如同马赛克拼图般错综复杂的都市。如果没找到统合这个地区的象征,我觉得我的故事就无法开始。如果拿时代小说里的「江户」来当象徽,或许是一种把东京特色归纳起来的方法。然而,现代的东京已经肥大化,近代的江户已经无法捕捉其神髓。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我利用空暇时间试图找寻东京的象徽。我逢人就问:「你觉得东京的象征是什么?」但是每个人给我的答案似乎都不尽完美。在各个国家的首都,一定都会有代表其样貌的象征,但是东京却让人感觉浑沌不明,没有什么特定的样貌。也有人说,没有特定样貌就是东京的特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让我暗自窃喜的日子到来了。就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迎接二十一世纪倒数计时的瞬间。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那瞬间,透过卫星实况转摇世界主要都市。既然日本人找不出东京的象征,那么外国人应该没问题吧。于是,当时我紧盯着电视萤幕看。 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瞬间,世界各地传来庆贺的影像。纽约自由女神像、巴黎艾菲尔铁塔、北京天安门广场、悉尼歌剧院、柏林布兰登堡门,以及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都拍到许许多多狂热民众的影像。然而,东京……虽然我忘了是哪一个国家的媒体,居然在浅草的雷门前实况转播。难道,浅草的雷门就是东京的象征吗?实在令我大吃一惊。同时,我也因为连外国人都无法捕捉东京面貌而感到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来到了二〇〇三年,我获得搭乘直升机游览东京的机会。当时我抱着觉悟,如果还是找不到东京的象征,那么就把《香格里拉》写成位在新宿或者池袋之类的地方性故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从上空浏览东京的瞬间,立刻发现到东京的象征。在我眼前令我感到震撼的是皇居森林。接下来,新宿御苑森林、明治神宫森林,以及赤坂御所森林,接连映入我的眼帘。东京这广大的范围内,全都是和天皇有关的土地。让我人意外的是,东京呈现出森林都市的样貌。 我想,我自己之所以能如此直接掌握住东京的象征,大概和我本身是冲绳人有很大的关联。我不曾受到战后的天皇禁忌观念影响:心里抱持的观点和外国人相同。我从上空俯瞰下去的东京,感觉像是看到威风凛凛的君主国脸庞。可是,大部分的日本人或许会无意识地排斥这种观点。东京的象征就是森林。这就是《香格里拉》故事舞台决定的瞬间。 如果皇居森林是一种无形的概念,那我想以有形的方式呈现出来。如此一来,应该就可以成为涵盖东京在内的大型故事起点。我借用「亚特拉斯」这个未知的空中积层都市的形象,开始撰写关于东京的故事。 如果各位读者有机会从展望台俯瞰东京的话,希望各位读者可以细细欣赏那些沉眠在东京中心的森林。森林虽然不像其他世界主要都市的象征那般雄伟,不过东京人却是把森林藏在心里过生活。我想,东京人过的都市生活,或许是全世界最为丰饶的。 池上永一 二〇〇五年九月 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埸所。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呢?是摩天大楼林立的新宿副都心?新干线总站东京车站?或者是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过的东京铁塔?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我寻找东京的象征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在寻思,如果我要写一个以东京为舞台的故事,我想从东京的象征展开故事情节。过去曾有过以新宿或池袋等地区作为舞台的故事,不过却没有规模大到涵盖整个东京的故事。东京是一块巨大的地域,是一个像如同马赛克拼图般错综复杂的都市。如果没找到统合这个地区的象征,我觉得我的故事就无法开始。如果拿时代小说里的「江户」来当象徽,或许是一种把东京特色归纳起来的方法。然而,现代的东京已经肥大化,近代的江户已经无法捕捉其神髓。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我利用空暇时间试图找寻东京的象徽。我逢人就问:「你觉得东京的象征是什么?」但是每个人给我的答案似乎都不尽完美。在各个国家的首都,一定都会有代表其样貌的象征,但是东京却让人感觉浑沌不明,没有什么特定的样貌。也有人说,没有特定样貌就是东京的特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让我暗自窃喜的日子到来了。就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迎接二十一世纪倒数计时的瞬间。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那瞬间,透过卫星实况转摇世界主要都市。既然日本人找不出东京的象征,那么外国人应该没问题吧。于是,当时我紧盯着电视萤幕看。 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瞬间,世界各地传来庆贺的影像。纽约自由女神像、巴黎艾菲尔铁塔、北京天安门广场、悉尼歌剧院、柏林布兰登堡门,以及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都拍到许许多多狂热民众的影像。然而,东京……虽然我忘了是哪一个国家的媒体,居然在浅草的雷门前实况转播。难道,浅草的雷门就是东京的象征吗?实在令我大吃一惊。同时,我也因为连外国人都无法捕捉东京面貌而感到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来到了二〇〇三年,我获得搭乘直升机游览东京的机会。当时我抱着觉悟,如果还是找不到东京的象征,那么就把《香格里拉》写成位在新宿或者池袋之类的地方性故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从上空浏览东京的瞬间,立刻发现到东京的象征。在我眼前令我感到震撼的是皇居森林。接下来,新宿御苑森林、明治神宫森林,以及赤坂御所森林,接连映入我的眼帘。东京这广大的范围内,全都是和天皇有关的土地。让我人意外的是,东京呈现出森林都市的样貌。 我想,我自己之所以能如此直接掌握住东京的象征,大概和我本身是冲绳人有很大的关联。我不曾受到战后的天皇禁忌观念影响:心里抱持的观点和外国人相同。我从上空俯瞰下去的东京,感觉像是看到威风凛凛的君主国脸庞。可是,大部分的日本人或许会无意识地排斥这种观点。东京的象征就是森林。这就是《香格里拉》故事舞台决定的瞬间。 如果皇居森林是一种无形的概念,那我想以有形的方式呈现出来。如此一来,应该就可以成为涵盖东京在内的大型故事起点。我借用「亚特拉斯」这个未知的空中积层都市的形象,开始撰写关于东京的故事。 如果各位读者有机会从展望台俯瞰东京的话,希望各位读者可以细细欣赏那些沉眠在东京中心的森林。森林虽然不像其他世界主要都市的象征那般雄伟,不过东京人却是把森林藏在心里过生活。我想,东京人过的都市生活,或许是全世界最为丰饶的。 池上永一 二〇〇五年九月 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埸所。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呢?是摩天大楼林立的新宿副都心?新干线总站东京车站?或者是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过的东京铁塔?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我寻找东京的象征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在寻思,如果我要写一个以东京为舞台的故事,我想从东京的象征展开故事情节。过去曾有过以新宿或池袋等地区作为舞台的故事,不过却没有规模大到涵盖整个东京的故事。东京是一块巨大的地域,是一个像如同马赛克拼图般错综复杂的都市。如果没找到统合这个地区的象征,我觉得我的故事就无法开始。如果拿时代小说里的「江户」来当象徽,或许是一种把东京特色归纳起来的方法。然而,现代的东京已经肥大化,近代的江户已经无法捕捉其神髓。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我利用空暇时间试图找寻东京的象徽。我逢人就问:「你觉得东京的象征是什么?」但是每个人给我的答案似乎都不尽完美。在各个国家的首都,一定都会有代表其样貌的象征,但是东京却让人感觉浑沌不明,没有什么特定的样貌。也有人说,没有特定样貌就是东京的特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让我暗自窃喜的日子到来了。就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迎接二十一世纪倒数计时的瞬间。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那瞬间,透过卫星实况转摇世界主要都市。既然日本人找不出东京的象征,那么外国人应该没问题吧。于是,当时我紧盯着电视萤幕看。 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瞬间,世界各地传来庆贺的影像。纽约自由女神像、巴黎艾菲尔铁塔、北京天安门广场、悉尼歌剧院、柏林布兰登堡门,以及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都拍到许许多多狂热民众的影像。然而,东京……虽然我忘了是哪一个国家的媒体,居然在浅草的雷门前实况转播。难道,浅草的雷门就是东京的象征吗?实在令我大吃一惊。同时,我也因为连外国人都无法捕捉东京面貌而感到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来到了二〇〇三年,我获得搭乘直升机游览东京的机会。当时我抱着觉悟,如果还是找不到东京的象征,那么就把《香格里拉》写成位在新宿或者池袋之类的地方性故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从上空浏览东京的瞬间,立刻发现到东京的象征。在我眼前令我感到震撼的是皇居森林。接下来,新宿御苑森林、明治神宫森林,以及赤坂御所森林,接连映入我的眼帘。东京这广大的范围内,全都是和天皇有关的土地。让我人意外的是,东京呈现出森林都市的样貌。 我想,我自己之所以能如此直接掌握住东京的象征,大概和我本身是冲绳人有很大的关联。我不曾受到战后的天皇禁忌观念影响:心里抱持的观点和外国人相同。我从上空俯瞰下去的东京,感觉像是看到威风凛凛的君主国脸庞。可是,大部分的日本人或许会无意识地排斥这种观点。东京的象征就是森林。这就是《香格里拉》故事舞台决定的瞬间。 如果皇居森林是一种无形的概念,那我想以有形的方式呈现出来。如此一来,应该就可以成为涵盖东京在内的大型故事起点。我借用「亚特拉斯」这个未知的空中积层都市的形象,开始撰写关于东京的故事。 如果各位读者有机会从展望台俯瞰东京的话,希望各位读者可以细细欣赏那些沉眠在东京中心的森林。森林虽然不像其他世界主要都市的象征那般雄伟,不过东京人却是把森林藏在心里过生活。我想,东京人过的都市生活,或许是全世界最为丰饶的。 池上永一 二〇〇五年九月 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寻找一个埸所。东京的象征究竟在哪里呢?是摩天大楼林立的新宿副都心?新干线总站东京车站?或者是几乎每个人都上去过的东京铁塔?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我寻找东京的象征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在寻思,如果我要写一个以东京为舞台的故事,我想从东京的象征展开故事情节。过去曾有过以新宿或池袋等地区作为舞台的故事,不过却没有规模大到涵盖整个东京的故事。东京是一块巨大的地域,是一个像如同马赛克拼图般错综复杂的都市。如果没找到统合这个地区的象征,我觉得我的故事就无法开始。如果拿时代小说里的「江户」来当象徽,或许是一种把东京特色归纳起来的方法。然而,现代的东京已经肥大化,近代的江户已经无法捕捉其神髓。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我利用空暇时间试图找寻东京的象徽。我逢人就问:「你觉得东京的象征是什么?」但是每个人给我的答案似乎都不尽完美。在各个国家的首都,一定都会有代表其样貌的象征,但是东京却让人感觉浑沌不明,没有什么特定的样貌。也有人说,没有特定样貌就是东京的特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让我暗自窃喜的日子到来了。就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迎接二十一世纪倒数计时的瞬间。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那瞬间,透过卫星实况转摇世界主要都市。既然日本人找不出东京的象征,那么外国人应该没问题吧。于是,当时我紧盯着电视萤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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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找东京的象征是有理由的。因为我在寻思,如果我要写一个以东京为舞台的故事,我想从东京的象征展开故事情节。过去曾有过以新宿或池袋等地区作为舞台的故事,不过却没有规模大到涵盖整个东京的故事。东京是一块巨大的地域,是一个像如同马赛克拼图般错综复杂的都市。如果没找到统合这个地区的象征,我觉得我的故事就无法开始。如果拿时代小说里的「江户」来当象徽,或许是一种把东京特色归纳起来的方法。然而,现代的东京已经肥大化,近代的江户已经无法捕捉其神髓。 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我利用空暇时间试图找寻东京的象徽。我逢人就问:「你觉得东京的象征是什么?」但是每个人给我的答案似乎都不尽完美。在各个国家的首都,一定都会有代表其样貌的象征,但是东京却让人感觉浑沌不明,没有什么特定的样貌。也有人说,没有特定样貌就是东京的特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让我暗自窃喜的日子到来了。就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迎接二十一世纪倒数计时的瞬间。那一天,全世界的媒体一定会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那瞬间,透过卫星实况转摇世界主要都市。既然日本人找不出东京的象征,那么外国人应该没问题吧。于是,当时我紧盯着电视萤幕看。 在二十一世纪到来的瞬间,世界各地传来庆贺的影像。纽约自由女神像、巴黎艾菲尔铁塔、北京天安门广场、悉尼歌剧院、柏林布兰登堡门,以及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都拍到许许多多狂热民众的影像。然而,东京……虽然我忘了是哪一个国家的媒体,居然在浅草的雷门前实况转播。难道,浅草的雷门就是东京的象征吗?实在令我大吃一惊。同时,我也因为连外国人都无法捕捉东京面貌而感到失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来到了二〇〇三年,我获得搭乘直升机游览东京的机会。当时我抱着觉悟,如果还是找不到东京的象征,那么就把《香格里拉》写成位在新宿或者池袋之类的地方性故事。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从上空浏览东京的瞬间,立刻发现到东京的象征。在我眼前令我感到震撼的是皇居森林。接下来,新宿御苑森林、明治神宫森林,以及赤坂御所森林,接连映入我的眼帘。东京这广大的范围内,全都是和天皇有关的土地。让我人意外的是,东京呈现出森林都市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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