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还不勾搭我》 1.第 1 章 下午三点一刻,正值放学时间,t市新星幼儿园门口被接孩子的家长们围得水泄不通。 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香槟色的宾利轿车,临街面这一侧的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这幼儿园外观陈旧,口碑普通,送孩子入园的都是住周边小区的居民,少有权贵和中产,接娃的队伍里大多推的是自行车、小电驴,难得有个私家车还是外牌,从父母到爷爷奶奶们看起来都不富裕。 正因为如此,这辆停在路边的宾利车才显得特别出挑,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幼儿园的铁门开了,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里涌动。宾利车的后排车窗趁机降下一半,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攀住玻璃,露出后座上一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二叔,我妈妈真的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 “嗯。”丛嘉佑就坐在她旁边,手掌在小姑娘脑袋上按了按,“头别伸出去,危险。” 星辰三岁半,一头自然卷,刚出生那会儿羸弱苍白,微黄的卷发贴着头皮,更显得病恹恹的好像养不大。现在大一些了,卷发渐渐长成褐色,家里请的姆妈手巧给她挽起来,加上全家无人匹敌的长睫毛、大眼睛和白皙肤色,漂亮得像个混血小公主。 可惜,小公主还是不开心,因为她没有妈妈。 其实就算她妈妈近在眼前,她也认不出来。 星辰眼睛里盛满渴望,目光黏在对面幼儿园里进进出出的人身上。她以为妈妈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或者是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朋友走出来,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 越过她小小的肩膀,丛嘉佑的注意力完全却落在别的地方。 幼儿园围墙外的转角处停了一辆带顶棚的三轮推车,推车朝外的铁皮上用红漆写着“手抓饼”,旁边还有价目表:奥特曼套餐3.5元,咸蛋超人(双蛋)5元,托马斯火车(加香蕉)4元,巴啦啦小魔仙(加芒果)5元,冰雪奇缘(加菠萝)4元…… 还真有创意,生意也不错。这个点儿从幼儿园出来的孩子们只吃了下午茶点心,没吃晚饭,闻到香味就馋,缠着爷爷奶奶给买一套饼,拿在手里边吃边往家走。因此摊头生意很好,推车左边排着长长一溜队伍。 事实上,在放学高峰之前,这个煎饼摊子前排队的人就没断过,很多慕名来打卡的吃货,拿到饼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先拍照。 这还是个网红煎饼摊。 摊饼的摊主是个女人,头发束在脑后,白色围裙,白色口罩,翻饼的那只手戴了手套,从打蛋、摊饼、加料到最后做好了装袋递到客人手里,一套不过三四分钟,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怡江一边摊饼一边吆喝—— “哎,排队的往前走往前走!别挡着路啊!” “小朋友牵好你爷爷,后面有车。” “我知道,你是巴啦啦小魔仙,我给你加多多的芒果!”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能看出来,声线高而亮,动作麻利,而且所有来的熟客都报的出对方的口味。 放学的高峰时段,她忙得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来,对丛嘉佑脸上讽刺的神情根本无知无觉。 她的煎饼是限购的,每人最多买两套,不让后面的人久等。有做美食直播的人来拍她的小摊,要多买她也不肯通融。 “我们买了拍成视频上传,给你带来更多的生意不好吗?” “不需要更多生意,我现在都忙不过来了。” 她的小摊之所以成为网红,最初是因为她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后来才提到她做的饼足料美味,用的全是泰国进口的水果。 酒香不怕巷子深,她后来也再不肯入镜,用口罩遮住半张脸,生意做得很低调。 搪瓷缸里用来做饼底的面糊只剩最后几个煎饼的量,怡江叫后面排队的人:“哎,别排了,没有了,明儿赶早吧!” 她要收摊去接孩子。 “看起来好好吃啊……”星辰终于被这样的热闹给吸引了,幼儿园接娃的人们已经散的差不多,没有看到像是她妈妈的人,带着失望,她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路边小朋友们手里拿着的吃食上,眨巴着大眼睛,馋得口水全都印在了宾利的车窗玻璃上。 司机小刘几乎是赶着趟儿买到了最后的一拨煎饼,热腾腾的拎在手里跑回来,一个递给星辰,一个递给丛嘉佑:“尝尝吧,还挺香的。” 丛嘉佑正眼都没瞧一眼,更别提伸手接了:“你看我像是会吃这种东西的人吗?” “那您还叫我买……” “我知道星辰肯定会吵着要吃,给她尝尝。剩下那个,你吃了吧。” 于是司机小刘跟星辰一前一后坐在价值百万的豪车里啃手抓饼。星辰其实从没吃过这么接地气的东西,撅着小嘴一边吹凉一边大啃特啃,油和果肉糊得满嘴都是。 “有这么好吃吗?”从嘉佑一手撑着下巴看她吃,顺手拍个照片给她看,“看看,哪里来的小花猫?” 星辰难为情地往他怀里扭了扭,嘴上糊的全抹在他的领带上了。他嫌弃的啧了一声,扯了张纸巾出来仔细地给她擦干净。 外面的手抓饼摊子开始收摊,那女人似乎赶时间,还频频回头往幼儿园大门里张望。 丛嘉佑问星辰:“想不想去找你妈妈?” 刚大快朵颐而暂时把失望抛诸脑后的星辰,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忙不迭地点头。 … 许怡江熄了摊子上的火,摘下口罩和围裙,最后一份特大号的饼送给了旁边报刊亭的老板,给她当晚饭,然后招呼说:“大姐,你先帮我看着车,我马上就出来啊!” “没问题,快去吧,给你看着呢!” 许怡江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进了幼儿园的门还特意在水池边洗了洗手,才往楼上小二班的教室走去。 “大海!”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平时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像个小坦克一样冲进她怀里的小家伙没有跑过来。她看到教室里有其他家长,带着自家的小朋友,把老师围在中间,听到动静都转过来看着她。 “啊,大海妈妈你来的正好。”班主任王老师有点无奈地看向她,“大海今天出了点小状况,我们来一起协商一下吧。” 怡江这才看到大海就站在老师身边,一向活泼好动的他这会儿却垂着头一句话不说,发现妈妈走近了,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重新低下头。 刚才一听孩子出状况,怡江心里就咯噔一下,怕他受伤或者遭人欺负,但这会儿看他全须全尾的,手里还拿着早晨塞进书包的新奥特曼,又稍稍宽心一点,赔着笑脸问老师:“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旁边一个家长抢白道:“能有什么事?你儿子张嘴咬人,你看看我家小朋友肩膀上这个牙印,要不是有衣服隔着,肉都要被撕下来了!” 对方家里也是个小男孩,比大海还要高一些,撸起袖子能看到胳膊上方一个不甚清晰的牙印,虽然没有破皮,但有点发红发紫,看大小确实是小朋友咬的。 怡江一惊,转向大海道:“这是怎么回事,真是你咬的吗?” “这还能有假吗?”那位家长愤愤不平,“我儿子都哭了,当时就叫来了老师,还有其他小朋友也可以作证!” 原来旁边另外两个留下的小朋友是提供证人证言的,全都众口一致地说就是大海咬的。 怡江看到了大海眼睛里拼命忍住的泪水。 她自己带大的孩子,什么秉性她很清楚,虽然顽皮好动了一些,但还从来没跟小朋友打过架,所以她本能的不愿相信他会这样暴力对待同学,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没有否认,她只得蹲下来,耐着性子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能跟我说说吗?” “他弄坏了爸爸给我买的玩具……”大海终于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弄坏,我只是拆开看看!” “拆开就坏了,有个零件飞出去找不到了!” “坏了就叫你爸爸重新给你买一个啊,有什么了不起!” 大海不说话了,眼睛通红,抬起手来重重抹了一把眼泪。 被咬的小男孩仿佛掌握了真理,抬起头向家长卖乖:“其实他骗人的,他根本就没有爸爸,不然他爸爸怎么从来不来接他,还让他上晚托班?” 这句话让氛围顿时尴尬起来,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这位孩子妈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叱道:“别瞎说!” 怡江反倒镇定下来,目光炯炯盯着说话的孩子看,直看得他害怕起来,一个劲儿往自己妈妈身后躲。 老师适时出来打圆场:“两位妈妈都冷静一下,孩子还小不懂事,需要我们做老师和家长的好好引导。不如给他们做个好榜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握手言和吧。” “哼,那不行,我们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咬了,得上医院检查,还得给我们道歉!” 王老师看向许怡江,征询她的意见。 “我同意。但你们也得道歉。” 对方抓狂了:“说什么呢你,你家孩子咬了人还让我们道歉?谁知道他是属狗还是被什么动物咬过,万一身上携带着病毒这就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还好意思开口让我们道歉!” 挥舞的手指几乎抓到她脸上来,怡江往后退了半步,把大海揽到身后,隐忍着,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咬人的确不对,我们道歉,要上医院检查、要打针吃药,都可以,多少钱我都可以出。但你儿子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弄坏大海最珍视的玩具,都应该向他说对不起。我们不富裕,我要工作谋生不得不让孩子上晚托班,但他跟所有小朋友都一样,不是没有爸爸的怪物,不应该受到歧视。” 2.第 2 章 许怡江牵着大海从幼儿园里走出来,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 孩子大概也察觉到了,晃了晃她的手:“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晚上不吃鸡腿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吃鸡腿?” “你刚才把钱都赔给豆豆妈妈了,我们不是没钱吃饭了吗?” 怡江笑了笑,蹲下来说:“谁说我们没钱吃饭了?越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越是要吃点儿好的。鸡腿我都卤好了,还有鸡蛋和鸡翅膀,回去给你加菜。” “真的?”大海两眼一亮,又沮丧地垂下眼睫,“可是我做错事……” “你没做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珍惜的东西,如果有人要抢走,千万不要忍气吞声,否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但也要注意方法,不是很紧迫的情况,不要动手打人或者咬人,先跟老师说,明白吗?” “嗯,明白了。”大海低头摆弄手里的奥特曼,因为少了零件,胳膊总是掉下来。 怡江知道他的心思,安慰他说:“这个奥特曼受伤了,我们让他回家休息。等爸爸给你买了新的,我们再让他们一起搭档去打怪兽,好不好?” “爸爸还会给我买新的奥特曼吗?” “当然会!” “可他平时都不在家,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大海的声音低下去,刚才小朋友的话让他动摇了,“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爸爸呀,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他也是偶然听到其他大人们聊天,才知道有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就不会住在一起,跟着妈妈的小朋友就见不到爸爸了,所以才猜测他妈妈一定是跟爸爸离婚了。 怡江啧了一声,手指在他脑门上点了点:“连离婚都知道,这都哪儿听来的呀?我可没离婚啊,你爸爸只是住在很远的地方,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才不能常常来看你,但他其实很惦记你的,每年生日不都给你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玩具寄过来吗?你这个奥特曼坏了,我会跟她说,让他再寄个新的给你。” “用这样的谎话欺骗孩子,真的合适吗?” 一道长长的影子突然遮住了身侧夕阳的余晖,男人的声音带着讥嘲冷不丁在头顶响起。 即使逆着光,许怡江也认得出那是谁。他的声音,他的轮廓,他的身形,像一种烙印,早就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不管记忆藏得多深,只要这样轻轻一点拨,就又重新浮现。 她像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腿脚也发软,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丛嘉佑于是也蹲下来,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裤勾勒出他腿部修长的线条,有属于男人的精致服帖和安稳,对大海来说却显得陌生。 他手上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奥特曼递过去:“拿着,这是你爸爸让我带来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神奇的魔法呀!大海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忘了要伸手去接。 丛嘉佑笑笑:“怕什么,这才真的是你爸爸送你的礼物,之前那些新衣服、新鞋子和玩具都是你妈妈自己买的。” “喂!”怡江终于缓过劲儿来,站起来一把搡开他,将孩子拉到身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说呢?”他低头又去看大海,“哎,你想不想见你爸爸?” 大海一个“想”字还没出口,已经被怡江抱起来:“你别打孩子的主意,他哪儿都不会去的!” 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大海转身就跑向报刊亭旁边的三轮车,一刻也不敢耽误,把孩子丢进车斗,骑上车就走。 摊煎饼的炉灶她一般是不带回去的,卸下来锁进报刊亭背后的一个小杂物间里,第二天接着用。三轮车上只有个铁皮架子和锅碗瓢盆,大海就坐在车斗里跟着回去。 报刊亭的大姐在身后摇着手追了两步:“哎,小许,你的东西还没锁呢!这是怎么了,见鬼了啊?” 大姐一边嘀咕一边热心地把东西搬进自己的报刊亭暂放。 丛嘉佑却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看了看那堆“破铜烂铁”,又看看消失在街角的三轮车,然后笃定地对大姐说:“不用忙了,她今后应该都用不上这些了。” … 许怡江不敢回头,拼命蹬着脚下的三轮车,还真像是身后有恶鬼追着不放一样。 不知怎么的今天车子好像比以往重一点,越是想快越是觉得吃力,她整个人都用力得几乎站了起来。 “妈妈……” 大海在后面车斗里左摇右晃,大概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力给吓到了。 可她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大声叫他坐好别乱动,继续挥汗如雨地蹬车。 终于到家了。许怡江伏在车头上,大口喘气,看到自己额头的汗水落下来,滴在车把上,身体像脱了力一样,这下才是真的筋疲力尽。 “妈妈!”大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刚才他就在身后一直叫一直叫,风把他的声音都吹散了,他叫得声嘶力竭妈妈也不理他,这会儿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了。 不看不要紧,看到他身旁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小女孩时,怡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刚才就在我们车斗里,我一上来就发现她了,叫你停车你又不听!”大海臭着个脸,手臂还惯性地护着柔弱的小女娃。 星辰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怡江,又看看大海。 “不是吧……”怡江拨开儿子,把星辰抱起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新星幼儿园的吗?” 在她看来,这可能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放学后淘气,趁大人不注意爬进她三轮车里玩躲猫猫,不小心被她给拉回来了。 星辰却摇头,声音细细的:“二叔说我身体不好,明年才让我上幼儿园。” “你几岁了?” “三岁。” “那你家里人呢?你二叔,你妈妈,他们的名字、电话,你记得吗?” 星辰往身后一扬手:“我二叔在车上等我呢,我妈妈……我还没找到,二叔说我在这个三轮车上等一等就可以见到妈妈的。阿姨,你见到我妈妈了吗?” 电光石火间,许怡江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给击中了。 她再仔细打量着星辰的小脸,突兀而荒唐的念头就像雪籽般越滚越大,最后像巨大的雪球从她身上碾压过去。 她身体冰凉,两手发抖,几乎要抱不住手里的孩子了,只得更加用力,勒得星辰蹙起眉头:“阿姨,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一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怡江拼命地把情绪压下去,“宝宝,你叫什么名字?” “星辰,我叫丛星辰。” … 大海一边啃着自己手里的鸡腿,一边悄悄打量旁边的小女孩。 他真是搞不懂,怎么妈妈才跟她说了两句话,突然就哭了,还把她抱回家,说要当她妈妈。 她是童话里的公主吗?真的有魔法还是怎样呀? 要知道他从小到大,还没见妈妈哭过呢。工作再辛苦,一趟又一趟地搬家,妈妈都没有掉过眼泪,反倒常常嘲笑他这个男子汉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星辰吃东西很斯文,鸡腿都是小块小块扯下来才喂进嘴里。 怡江又给他们一人剥了一个鸡蛋:“慢点吃,如果不合胃口,我再给你们做点别的。” 大海说:“鸡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怎么会不合胃口呀?” 星辰点头附和:“嗯,超级好吃,卤蛋也好吃。” 怡江怜爱地摸了摸她头发,又摸摸她的脸,眼眶又一阵阵发热。 女儿像爸,星辰完全继承了丛家人那种高眉深目的洋派长相,如果不说的话,大概没人能看出她跟大海是一对龙凤胎,连她这个当妈的都没能一眼认出来。 但隐隐的,不管是眉眼之间,还是某些小小的神态,或是不经意的一些小动作,还是跟一母同胞的大海很有些相似,透露出基因密码的强大。 饭桌不大,两个小家伙趴在桌边认真地吃掉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这对星辰来说是不太能想象的,要知道她平时在家里有人喂饭都吃不完呢! 怡江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吃,仿佛可以这样永远看下去。然后吃完饭看他们一起玩玩具,看电视,又帮他们洗澡,都一直是这样痴痴的表情。 大海有点受不了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妈妈,你果然是中了魔咒吗?能不能别再这么看着我们了?”又回头对星辰说,“你给她施展的魔法,快点解开!” “好的。”星辰已经跟他混熟了,乐意听他指挥,嘴里发出biu的一声,拿那个奥特曼断掉的胳膊当作魔法棒,往怡江身上一点,“魔法解除~” 怡江怕痒,弓身一躲就躲开了。大海连忙也来帮忙,两人小家伙公然爬到她身上来挠痒痒,最后她只能抱着他们倒在沙发上,三个人笑作一团。 这样的场景,只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3.第 3 章 夜里,她带着星辰和大海一起挤在并不宽大的双人床上。 大海大方地让出了最靠近妈妈的位置,自个儿挨着墙睡。星辰小小的脑袋就枕在怡江的胳膊上,似乎也跟她一样觉得不真实:“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怡江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是啊,不像吗?” “我不知道。”星辰声音小小的,怕吵醒睡在里边的大海,“我以前也有过妈妈的,可她后来病了,病得很重。你跟她不太像,但你也很好呀,我希望你可以做我妈妈。” 怡江怔了一下:“你那个妈妈……是叫萧雅吗?” “嗯。” “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星辰晃了晃脑袋:“我很久没见到她了,二叔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不会生病,也不用打针吃药。” 心头猛的一颤,怡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走吧?会吗?也会像小雅妈妈那样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会,短期内不会。”怡江轻拍着她的肩膀,“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星辰,好不好?” 点头,点头。 “嗯,那乖乖睡觉,明天早晨也给你做好吃的。” 两个孩子终于都沉入梦乡,怡江内心却受到很大的震动,往事翻涌,整夜辗转反侧,合不了眼。 … 第二天早晨,她做好早餐,准备出门送大海去幼儿园的时候,就看到楼下停着的那辆宾利。 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只是不知道他是一大早就来了,还是一整晚都没离开过。 他其实信不过她的,把星辰乍然送到眼前,只是给她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惩罚,不是让她们母女共聚天伦。何况她有过不辞而别的黑历史,他大概也怕她再带着两个孩子突然跑了。 怡江当然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就霸占这种短暂的幸福,所以今天她没打算出摊,想送大海去幼儿园之后,再带星辰去找丛嘉佑,有什么要谈的大家开诚布公摊开来谈。 然而她刚带着两个孩子下楼,宾利车就缓缓向他们靠过来,直接横在了她的三轮车前面。 “二叔,是我二叔!”星辰指着车子喊道。 丛嘉佑从降下的车窗露出半张脸来:“带孩子上车。” 那种居高临下、舍我其谁的优越感还真是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 怡江扭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是两个孩子已经一前一后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星辰拉着大海说:“我们去坐我二叔的车呀,很快就到幼儿园了!” “可是,我要跟妈妈……” “没关系,妈妈也一起去,昨天在你们家,今天去我们家玩吧!” 大海一脸无奈地去看怡江脸色,很奇怪的,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许去,很为难,又好像有点气鼓鼓的。 丛嘉佑下车,帮星辰打开车门,两个小家伙就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分钟时间考虑,是上车跟我走,还是待在这儿看着我带孩子们走。” 怡江还能说什么,她再也承受不来跟任何一个孩子分开了,一天都不行。 丛嘉佑君临天下一样带着两个娃坐在后排,怡江只能像个保镖似的坐副驾驶座,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后面笑闹着发出咯咯笑声的小家伙们。 丛嘉佑也在观察她,两人的视线偶然在镜中交汇,她看得出他眼中的轻蔑和讥嘲。 世人谤我、欺我、笑我、轻我,只需忍他、避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说的是对不相干的旁人。对自己真心爱过的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离散团圆和市井烟火的磨砺,心绪仍旧受他一个眼神左右。 区别只是在于,她学会了不让他看出来。 新星幼儿园其实离他们住的小区只有五分钟车程,眼看校舍和大门就在面前了,丛嘉佑的司机却一脚油门直接开了过去。 怡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海先喊了:“哎呀,我的幼儿园!开过头了!” 丛嘉佑: “没事儿,我们今天不去幼儿园。” “啊,那去哪里?” “当然是去我们家啦!”星辰插话道,“我们家有好多玩具的,还有幼儿园里那种滑梯。” “不行!”怡江转身看向丛嘉佑,“你不可以这么自说自话就让孩子不去学校。” “我当然可以。”丛嘉佑揉着大海的脑袋,“你昨天玩具不是坏了吗?我们今天去买新的。” “可是你昨天已经送过一个新的给我了。” “那个是你爸爸送的,今天我送,不一样。” 大海可以说是动摇得很厉害了,但怡江态度很坚决:“不行,幼儿园不能不去。麻烦你把车停下来,我要送他过去。” 丛嘉佑笑笑:“你确定要下车?” “对。” “小刘,前面靠边停一停,让他们下去。” 怡江带着大海从车上下来,刚刚混熟的两个小伙伴还在依依不舍,丛嘉佑已经关上车门,嘱咐司机道:“开车。” 分别来得太突然,大概是想到昨晚怡江的承诺,星辰哇的一下就哭了,冲着后车窗拼命摇手叫妈妈。 “星辰……” 怡江本能地也想追上去,但手边还拖着一个,不得不咬牙先把大海抱起来,安慰他也像安慰自己:“宝贝乖,我先送你去幼儿园,再去找星辰他们,下午按时来接你放学,好吗?” 他懂事地点点头。 谁知道,等他们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卫怎么都不让他们进去,说大海已经不是新星幼儿园的学生了。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我昨天都还来接他的。今天是有点事儿耽误才迟到了,怎么就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怡江焦急,她怕的是昨天大海咬人的事儿,会不会没有处理好,园方今天才不让他来了。纠缠了半天,惊动了幼儿园园长,对方居然告诉她,大海的学籍已经注销了。 怡江整个人都懵圈了,连忙解释:“园长,大海昨天咬人是他不对,我们已经协商解决了,如果对方有什么不满意……” “不不不,大海妈妈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责怪孩子。退学是他爸爸那边直接办理的,你看是不是再跟他沟通一下?” 这样的情况她不是没见过,夫妻不合,为孩子的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做什么决定也不通知对方。显然这回双方实力悬殊,财富和权势让孩子父亲一方手眼通天,妈妈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 如今能以孩子父亲名义行事的人就只有丛嘉佑了。 许怡江完全没有想到丛家会来这么一着,打得她猝不及防。 难怪他那么干脆就让他们下车,原来早就铺垫好了,知道就算把孩子送来也进不了门,甚至连大海的学籍都取消了,根本就没给她留后路! … 许怡江牵着大海站在丛家独门独院的别墅门口。 隔壁的人家当初移居海外,房子被丛家买下,两边院子连起来,占据了半山最黄金的地段。 大海对这儿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从镂花铁门看到花园里的滑梯一角,他就知道这是星辰的家了。 “妈妈,这是星辰他们家对不对?原来你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呀!” 是啊,不仅知道,她还在这里生活过不短的时间。 时隔多年,再站在这里,她心里复杂的况味说不上来,竟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回来的,因为星辰还在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丛嘉佑早就算准了,就算他离开,她也知道上哪儿找他。 来开门的萍姨看到她愣了几秒才敢确定:“这是怡江吧?” “是我,萍姨,好久不见了。”怡江有点不自在地笑道。 “那这个就是……” “嗯,是大海。大海,叫人。” “奶奶好。” “哎,好乖!快进来快进来,嘉佑刚带星辰回来,我去叫他。” 萍姨在丛家工作十年了,大大小小的瞒不过她的眼睛,看到大海和星辰这对龙凤胎终于能凑齐,也有些百感交集。 大海被滑梯吸引,怡江干脆就带着他在花园里等。 星辰独自跑出来,看到他们简直高兴坏了,刚才还哭得红红的眼睛也一下子溢满神采。 怡江抱了抱她,问:“宝贝,你二叔呢?” 星辰抬手一指:“玻璃房子里,跟好多人开会。” 细软的声线里带了点委屈,人人都夸她家的玻璃房子好看,她却一点也不喜欢,因为二叔总是在里面工作和开会,不能陪她。 幸亏今天大海和妈妈来了,她有伴儿了。 怡江摸摸她的脸颊,让她带大海先玩,自己去找丛嘉佑。 丛家的别墅经过特别设计,除了中间的主屋之外,空间充分向四周扩展,吸收了中国古典园林的层次布局,又加入了现代设计感,很有特色。 据说这房子是丛嘉佑和他大哥一起设计的,那时他还只是个高中生,却已经展现出过人的天分。 如今他已经拥有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带回来的工作、总也开不完的会议时常就在他亲自设计的玻璃阳光房里进行。 4.第 4 章 这个外表结构呈不规则多边形的玻璃房实际上是一个恒温的图书馆,由太阳能供暖,晴天坐在里边可以享受阳光,下雨天四周的玻璃墙能看到如瀑布一样的水流效果,云舒雨霁的夜晚,还能打开自动化的玻璃天花板,躺着看月亮、数星星。 这样的浪漫,初衷一定是为了某个藏在心间的人。只可惜,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许怡江虽然憋着一口气,但还没鲁莽到直接敲门去打断会议。她站在玻璃房门外,正好能看到丛嘉佑的侧脸。他工作时异常投入和认真,眉眼间放下了面对她时的轻蔑和倨傲,英秀出挑的轮廓就显出天生的贵气来。他比读书的时候黑了一些,鼻梁上架一副式样复古的眼镜,更中和了身上的少年感。其实那眼镜没什么度数,只是他的一个习惯,能让他在工作时投入角色,集中精神。 看着看着,怡江憋着的那口气好像散了,心口不再紧绷,甚至有点想不起到这里来要跟他说的是什么。 会议结束,参会者都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其中有人停了停脚步,仿佛认得怡江,但没有详谈,只说:“丛先生在里面。” 怡江点点头表示感谢。 丛嘉佑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盯着投影布上的内容,好半晌才摁动遥控器把幕布收起。 他摘下眼镜,从工作的角色中解脱出来,看到怡江,并不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你还挺干脆的,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怎么样,这里跟你四年前住进来的时候比,有什么变化吗?” 怡江不答,理清了思绪才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自作主张取消大海的学籍?” 丛嘉佑冷笑:“自作主张的人是你不是我,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响抱着孩子跑了,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许怡江被点中死穴,只能僵硬地站着。这件事她的确无力反驳,就算反驳他也不会理解。 “孩子是我生的,我舍不得。”她只能这么解释。 “所以选择留□□弱多病的星辰,把身体健康的那一个抱走?” “不是的!”怡江急了,终于忍不住大声辩解,“留下星辰是为了她好,那时候她的情况,要留在丛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丛嘉佑抬手:“你不用跟我解释,留着将来有一天去跟我大嫂解释吧。” “萧雅她……” “嗯,三个月前去世了,直到阖眼之前都记挂着另一个孩子。你知道她为这件事受了多大的煎熬吗?” 虽然早前听星辰提起时已经预料到了,但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又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有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我能做点什么?”事到如今,她只能这么问。 沉默。 她仍能感觉到丛嘉佑眼睛里的冷淡和鄙夷,但这回他没用冷嘲热讽来回应,过了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许怡江,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你。” 不,应该说,最好他们从来就不曾遇见。 … 午饭时间,两个小家伙玩累了,旋风一样卷进来,看到一大桌好吃的,山呼海啸地欢呼着去洗手。 丛嘉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说:“星辰喜欢吃鱼,但是对其他海鲜过敏。她很讨厌青菜,要哄着才能喂一点,但玉米南瓜不管怎么烧都爱吃。她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家里常备各种点心,搭配水果和酸奶,可以作为下午的午点。大海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和点心,也可以告诉萍姨,她会跟星辰的一起准备。”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怡江反应过来:“你让我照顾两个孩子?” “只是暂时的,三个月为期,我每月付你薪水,或者你说个数,我一次性付给你。条件是你要陪两个孩子住在这里,照顾他们饮食起居,送他们上学放学,像个真正的妈妈那样。我也会留下来监督你,要让我发现你再出幺蛾子,今后你都别想再见到孩子了。” 见她不说话,他问:“怎么,你还不乐意?” “你也会住在这里?” “你不要想多了。”他有些烦躁,“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要不是小雅临终前坚持这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我不会找你来。” 他向来只选最佳方案,两个孩子在名义上是萧雅的,假如她坚持这就是最佳,他就相信她。 至于许怡江,她不过是比萧雅健康,可以出借身体帮忙孕育孩子,说得粗俗点不过是个代孕的孕母,是将自己物化为工具的女人,是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签下协议选择放弃他们的所谓“妈妈”,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 两个孩子洗完手回来,爬上椅子,一边一个挨着怡江坐。星辰抬头望着她:“妈妈,二叔说你跟大海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是真的吗?你们不走了吗?” 这招先斩后奏用的好,怡江没错过丛嘉佑脸上的得意之色,朝孩子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说:“星辰爱吃鱼对吗?吃鱼的孩子最聪明,我给你剔鱼刺。” 中午两个孩子都午睡。大海精力旺盛,在幼儿园本来是午睡困难户,但有星辰这个好榜样,他居然很快也跟着乖乖睡着了。 主屋楼顶有片小小的绿地,是迷你的高尔夫练习场,丛嘉佑一个人没有挥杆的兴致,抓了一把面包糠喂他养的鸽子。 鸽子不怕人,或者说不怕许怡江,咕咕踱到她脚边,就像还记得她曾经喂过它们一样。 “想好了?”他似乎很笃定她会欣然接受他提供的这份“工作”。 许怡江却说:“我想见见丛先生。” “丛家上下,连我在内,有三位丛先生,你想见哪一个?” “丛嘉茂。” 噢,原来是他大哥。 丛嘉佑一点点喂完了手上的鸽食,才拍拍手站起来,看着她说:“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跟他谈一谈。” “他人在国外。” “我可以等他回来。” 丛嘉佑忽然笑了:“你凭什么?凭他是孩子的爸爸,你是孩子的‘妈妈’?” 怡江转身就走。 她受够了,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回到两个孩子午睡的房间,气得想要摔门,却看到大海的小腿踢掉了被子,只得上前帮他拉好,旁边星辰咕哝了一声,也往她怀里靠过来。 她只得小心翼翼关上门,刚才的怒气已经化作更深的迷惘。 萍姨端来一杯青瓜汁,还像照顾她怀孕时那样。怡江笑笑:“萍姨,我出去一趟,孩子等会儿醒了,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放心吧,我给他们准备午点吃。你……要去很久吗?” 看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怕她故技重施,一去不回。 “我去原来住的地方拿点东西就回来。” 萍姨喜笑颜开,非叫她把饮料喝一口才让她走。 怡江搭车去了新星幼儿园门口,报刊亭的大姐一见她就关切地问:“小许啊,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突然那么急匆匆走了,东西都不管了。” “没事,不好意思还麻烦大姐你。” “客气什么。你今天不摆摊啊?有人找你来着,找到了吗?” 怡江以为她说的是丛嘉佑:“昨天开轿车来的那个人吗?” “不是不是,比那个年纪大,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大姐形容不好,怡江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会来找她。 “哎,别费劲了,可能就是想买你手抓饼的,碰上你今天不出摊。谁让你最近火呢?这电视上,还有手机上这么一播……哎,你真不摆了啊?多可惜啊!” 只是为了糊口的营生,其实她并不觉得可惜。但她本来打算再辛苦一点,晚上去夜市也摆个摊,摊位都看好了,泰国认识的朋友靠人脉给她预留了最好的位子,免收第一年的管理费,还给她提供价格公道的水果货源,现在她要反悔,对不起人家这份人情。 她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天色已经暗下来,住在城市西边,总是最后看到灰紫色的一片在天边收拢,放学的放学,归家的归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台阶,她走到楼梯转角处,突然听到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她名字:“怡江?怡江啊,开门。” 内心翻涌起的恐惧像锥刀在她身体凿开一个大窟窿,全身血液逆行,仿佛一下子从脚底全部流尽。 她抬手拼命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脚步往后挪了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下跑。 幸好,她还没有直接走上楼;幸好,她还习惯性的戴了顶帽子;幸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往事如厄运突然上门,她躲都不知该往哪里躲。 要找她的人,在出摊的地方没找到,就到她住的地方来堵门。 头发花白,驼背……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人来找她了。 她不想出名,不想面对镜头,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怕的,最担心的果然找上门来,不是她不认得,实在是没意识到——多年不见,坏人已经变老了。 她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去,脚步不敢太快,怕动静太大被那人听到,又不能太慢,怕直接从身后被追上。脚步纷乱间,在漆黑的转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一抬头,头顶磕到对方下巴,两人都闷哼一声。 丛嘉佑目光如炬,声音带着火气:“你见鬼了?跑这么快!” 许怡江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几乎是带着恳求地说:“你开车来了吗?我们快离开这里……快!” 5.第 5 章 丛嘉佑从不知道女人的力气也会这么大,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到底发生什么事,已经被她拽回到自己车上。 他也没见过她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坐在车子里,膝头上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催促着司机开车,丛嘉佑说:“你知道这车是要去哪儿吧?如果你要跑的话,最好下车。我不会再一趟又一趟地来找你,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多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没吭声,不时从车窗向后看,过了很久才冷静下来,默默的,似乎也没有打算做任何解释。 丛嘉佑看了她一会儿,拿起手边一份文件递给她:“你要是下决心留下来照顾星辰和大海,就把这个签了。” 怡江没接。 “许怡江。” 她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他,又瞥一眼他手里的文件,拿起笔二话不说就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丛嘉佑有些错愕:“你连条款都不看就签名?” 她额头抵在车窗上,似乎累了:“没关系,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她没有地方可去,他开出的条件就算再苛刻,至少可以保证她跟孩子们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上门来骚扰她。 回到丛家,星辰和大海已经吃过午点,正在院子里疯跑,看到怡江回来,双双扑进她怀里。 “妈妈,星辰家里现烤的cookies好好吃,你也能学着做吗?” 她没钱让大海上那些幼儿英语启蒙班,所以他至今没学过英文,这么洋派的词汇想必是星辰教他的。 怡江摸摸他的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着做。” 大海蹙眉思考:“可我们家有烤箱吗?” “用这里的就行,我们可能要在星辰家住一阵子。” “真的吗?”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惊呼。 她笑笑:“嗯,真的。” 大海还是有疑问:“那……你也要做星辰的妈妈吗?” 她点头,把两双小手拉到一起:“来,认识一下,今后你就多了个小姐姐。” 啊,是姐姐啊?大海的小脸都皱成一团:“我想当哥哥……” 星辰牵住他的手:“只要你跟妈妈留下来,我让你当哥哥。” 孩子的快乐感染了其他人,晚餐异常丰盛,萍姨不停地给他们分汤夹菜,怡江却没什么胃口。 她想回房间休息,但她也不知道哪个房间是属于她的。 “妈妈,你今晚还能跟我睡吗?”星辰问。 “我也要。”大海补充。 怡江看了看丛嘉佑,他没反应,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于是她看向萍姨:“要不我住客房吧?” “不行。”丛嘉佑这时发话了,“那个房间在我隔壁。” “所以呢?” “所以为了避免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星辰仰起脸问:“什么叫非分之想?” 怡江气得够呛:“那我跟孩子们一起住。” “星辰早就可以一个人睡了,”丛嘉佑瞥大海一眼,“你是男孩子,是不是也该慢慢学着独立?” 大海小脸憋的通红,求助地看着妈妈。 “何况我也说了,不能让孩子们太依赖你,这个度你一定要把握好。”丛嘉佑吃好了,笃定地站起来,把餐巾扔在桌上,对她说:“有空好好看看我们的‘约法三章’,里面都写的清清楚楚。你这种不看合约就签字,没有一点契约精神的毛病真该改一改。” 最后没得选,怡江住到了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既不阴暗也不逼仄,床头就有小窗,斜顶的窗户推开来,还能走到外面去,屋顶就是露台。 房间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每一样家具都充满设计感,包括墙壁和灯。跟玻璃房图书馆一样,因为有太阳能供暖,屋里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 星辰噘着嘴不说话,怡江问她:“怎么了,谁惹我们宝贝生气?” “二叔……他怎么可以让妈妈住这里?只有灰姑娘才住阁楼的。” “对啊,他是魔王,欺负我妈妈!”大海帮腔打抱不平。 怡江好脾气地笑笑:“可是灰姑娘是公主啊,你们看这里多漂亮,我挺喜欢的。” “可是我们不能跟你睡了。” “谁说不能?你二叔只说我不能住你们的房间,又没说你们不可以来我房间睡。” “啊,真的吗?”两个小家伙欢欣鼓舞,蹦跳着奔向她的床,爬上去各抓住一个枕头又跳下来,“那我们来玩枕头大战吧!” 乒乓,砰! 丛嘉佑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摘了眼镜,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只看到顶灯都在摇晃。 枕头大战之后还有玩具分享会,分享会之后还有故事会,小孩子的脚步跟着托马斯火车转圈圈,一整晚咚咚咚就没停过。 靠,他怎么忘了阁楼就在他房间上方! 结果两个孩子还是跟怡江睡的。 早餐的时候,丛嘉佑对怡江道:“你来一下。” 大海警觉地跳下椅子挡在妈妈身前,连星辰也倒戈相向,一脸戒备地问他:“二叔,你要带妈妈去哪里?” “你们到底想不想让妈妈陪你们睡了?” “想啊。” “那就让开,我们大人有事要先商量。” … 怡江跟着他,走进那个恒温图书馆。 其实这只是她第三回真正走进这个地方。第一次还是她在山房隔壁人家做小阿姨的时候,误打误撞闯进来,看到萧雅在这里画画;第二次,就是萧雅跟她谈代孕的事。 黑色会议桌上放着她签名的那份协议影印件,往事好像又在眼前浮现。 丛嘉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把这个看完。” “我昨晚看过了。” 她不是傻瓜。昨晚孩子们都睡着之后,她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仔细通读过了,条款一清二楚都印在她脑海里。 照顾孩子三个月,她可以拿到一百万; 不可以离开丛家,更不可以带任何一个孩子离开; 不可以对丛嘉佑有非分之想; 不可以带无关的人到燕雨山房来; 不可以干涉彼此的生活。 至于三个月之后怎么办,协议里没有讲。 “看过以后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怡江坐下来:“应该是你有什么话要说吧?” 丛嘉佑轻咳一声:“你暂时还是到二楼跟星辰大海他们睡,阁楼你可以当做个人空间,等他们不需要你陪的时候,你可以自己安排。” 怡江笑笑,他们昨晚肯定吵到他了。 “你笑什么?”他有点恼羞成怒。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之前说星辰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的?萧雅没有陪她吗?” 孩子先天不足,小时候肯定需要更多细致的照顾,尤其夜间,很难想象就放任小小的人儿独自睡在诺大的房间里。 丛嘉佑脸色沉了沉:“萧雅身体不好,放在孩子身上的精力有限,但她已经尽力了,请了姆妈来照顾,把自己的房间也搬到了婴儿房旁边。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往返国内外治病,大部分时间住在瑞典,直到去世。” “姆妈呢?” “辞职了,后来总也请不到合意的。萍姨年纪太大只能帮把手,星辰也只好自己适应。” 他没说的是,在她来之前,每晚都是他哄星辰睡的。眼看孩子越来越依赖他,可他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不得已,才遵照萧雅临终前的意思,去找许怡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这个家就是从这两个孩子出生开始才支离破碎的,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怪过他们,反而有种特殊的亲近感。 怪不到孩子,他只能怪许怡江。 “那为什么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 丛嘉佑沉默一阵。 “三个月内,我大哥会从瑞典回来。” 到那时,两个孩子将来怎么办,应该会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他没法替丛嘉茂拿主意。 怡江点头表示明白,他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你对我大哥也不要抱有幻想,他不肯原谅萧雅当初坚持要找代孕生下孩子的行为,不代表他就会接纳你。” 丛家其他人,还有他,也不会接纳她这样一个女人。 怡江发觉跟他对话还是不要超过三句比较好,不然真的很容易被气到内伤。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他叫住她,“昨天在你的住处发生什么事?” 她还以为他不打算问了,不过就算问了,她也没打算说。 “没什么,就是欠了房租,不想被房东追债。” 丛嘉佑眯眼:“房子我已经退了,房东没提你欠过房租。” “你把我房子退了?我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他朝角落扬了扬下巴:“都在那儿。” 两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就是她跟大海的全部家当,原来他一大早就派了人去替他们收拾。 怡江松了口气:“谢谢你。” 还有昨天的事,她也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丛嘉佑不打算深究,只说:“这里以后不要随便进来,还有萧雅的房间,你也不准去。” “……” 好心也不过三秒,他真是时刻不忘提醒她收回对他的好感。 6.第 6 章 怡江在厨房里忙着筛面粉和打黄油,她没忘记大海说喜欢吃现烤的饼干,请她学着做一做。 丛家厨房很宽大,有大小两个烤箱,无论烘焙还是做烤箱菜都很适宜。她没怎么做过西点,但上手很快,萍姨问她:“你好像很会做吃的?听嘉佑说这几年在外头,你也是做小吃营生?” “嗯,我十二岁就开始帮家里烧饭。要是烧的不好吃,自己肚子也遭殃。” “家里大人呢?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怡江顿了一下,似乎笑了笑:“大人都忙着工作糊口,我后爸说他不养只会吃饭上学花钱的闲人。” 噢,原来是重组家庭的孩子,难怪。 萍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都没听你说过,小雅在的时候也不让我们多问……” “没关系的。”怡江把刚冷却好的一炉饼干拨到盘子里,“您尝一尝,看味道对不对?” 萍姨竖起大拇指,像想起什么,对她说:“明天有学校的老师要来家访,不如就烤点饼干和蛋糕招待他们?” “什么学校的老师?” “咦,嘉佑没跟你说吗?给大海安排的私立幼儿园,说是学费要十几万一年啊,还不一定进得去……明天学校要派人来家访啦,得好好准备一下。” 孩子入托这么大的事,怡江猜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车道上传来响动,车门大开,大海和星辰从后座上蹦下来,身上都穿着崭新的小裙子、小西装,当然手里都还拎着新买的玩具。 丛嘉佑在身后拍拍他们的背,把他们赶去院子里荡秋千。 看来他白天带孩子们出去,也是为新入学做准备去了。 怡江到他房间敲门:“大海入托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你不是坚持要他去幼儿园,一天都不能落下的吗?难道我安排他入学,你还会不同意?” “起码你应该告诉我一声,而且那是什么样的幼儿园,我也有权了解。” “这你不用操心。”他解开扣子,准备换家居服,“我给他联系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不一定适合他。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不一样,也跟那些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孩子相处过……” “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他突然转过身来,“他也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现在不会英文,没有学过乐器,连像样的玩具都没有,甚至连明天的面试都不一定能顺利通过,你反而来责怪能给他这一切的人吗?许怡江,我以前只当你有心机,原来你只是自私。” 怡江无法反驳,做父母的谁不希望给孩子最好的,然而什么是最好的,谁又说的清楚。 “那星辰呢?大海上幼儿园,能不能让她一起去?” “她身体不好,晚一年也没关系。” “以前是没关系,可现在大海回来了,她就会有比较。而且集体生活对她的认知和交往能力都很重要,我不想她因为健康原因而认为自己需要特殊对待。” 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我跟她说一说,如果她愿意,明天就跟大海一起面试。学校还要派人来家访,主要看家庭情况和父母教育理念,两人的一道处理也好,省得以后还要再来。” “父母都要在场?”他们这样特殊的“家庭”情况该怎么办?恐怕对方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你操心什么,还有我在,你负责配合,不要乱说话就行了。”他不耐烦,“你说完了没?说完麻烦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怡江关上门走出两步,又折回去:“那个……” 丛嘉佑刚脱了衣服,精赤着上身,羞恼地回身:“又有什么事?!” 他身材匀亭修长,肌肉结实又不显得太魁梧夸张。怡江眼睛一眨不眨的,竟像是看呆了。 “你看够了没?”丛嘉佑飞快地套上衣服,把她的反应当作花痴。 其实怡江看的,是他左边胸口下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她此前从不知道原来胎记也会遗传,因为同样的位置,大海身上也有一块,形状大小都差不多。 亲生父子啊……大海被人看到身体光溜溜的,也是这样羞赧地大喊大叫。 怡江笑了笑,有点苦涩的回味,忘了要跟他说明天她会准备下午茶招待学校老师的事,甚至忘了脸红,匆匆转身下了楼。 家访的会面放在燕雨山房东面的小楼,这里原属于隔壁姓陈的邻居,被丛家买下之后,名义上是丛嘉佑在住,跟原本的山房一墙之隔。 他花费了很多心思,投入很多财力去改造这片新宅,使简单粗暴的“豪宅”在风格上融入燕雨山房,有了家园特征。 据说那是他事务所的第一个作品,亲自操刀,亲自出图,但直到萧雅去世之后,两边才真正藉由小桥流水、松桧梧竹的交错掩映连通起来。 星辰和大海早上去了新的幼儿园,面试就是放开玩儿,观察他们跟其他小朋友的互动,还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这方面大海不成问题,甚至还能照顾第一次参与集体活动的星辰。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回来就午睡,下午的家访正好针对家长,不需要他们参加。 怡江跟萍姨在厨房烤好了最后一盘饼干,丛嘉佑来找她:“你怎么还在这里?衣服呢,怎么不换?” 怡江低头看看自己:“要换什么衣服?” 虽然洗得有些旧了,但她没觉得穿着有什么不妥。 丛嘉佑懒得跟她解释,拉住她的胳膊拽她上楼。 原来她也有崭新的衣裙,连鞋子和丝巾都搭配好了,摆在她阁楼的床上。 “快去换,十五分钟人就到了。” 怡江只花了五分钟就换好衣服,一身温柔休闲的大地色,只有外穿的针织吊带衫是玫瑰酒红,勾勒出的曲线纤细美好,看不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丛嘉佑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怔了一下,忽然发现她颈间空荡荡的。 “丝巾呢?” 她扬手还给他:“我不会系,就这样吧。” “是不会系,还是指望我给你系?”他耐心真的有限,上前一步,“算了,今天我不跟你计较,往后你自己学。” 两人离得极近,只是一条丝巾而已,缠在她颈上,绕过他的指尖,他就只能低下头来,气息拂过她耳边,又痒又难捱。 她把脸扭朝一边,尽力让自己忽视他的存在。 “心跳这么快,看来不要有非分之想这一条,你真的很难做到。”他察觉了她的异样,忽然有点恶作剧般的得意,“别说我没提醒你,违反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可以随时终止协议,你拿不到那一百万,也不能再继续跟星辰大海在一起。”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主动权始终在他手里,她可能最后鸡飞蛋打,什么都得不到。 怡江却只是瞥他一眼:“系好了吗?客人应该到了。” 他松开手:“等会儿机灵点,不要露怯。”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院子里正好迎面遇上来访的两位老师。 “丛先生,你好。”年长负责招生的老师已经见过丛嘉佑,上前握手。 “你一定是大海和星辰的妈妈了,” 另一位活泼年轻的老师听说是将来的班主任,刻意梳了很端庄的发髻,但一双大眼睛年轻得不像话,打量着怡江:“咦,我好像在视频里看过你……” 话没说完,丛嘉佑过来牵怡江的手:“请老师们到客厅去坐吧,你不是还亲手烤了饼干?” 她还来不及惊讶,他的眼神和手心传来的力度已经提醒她两人眼下的角色是相亲相爱的爸爸妈妈——原来他说的好好配合就是这个意思。 也好,这样是最简单的方法,方便外人接受。 怡江手心还是沁出一点汗水,希望他不会察觉。 不知是不是家访也有分工,年轻的苏喜乐老师注意力一直放在怡江身上:“丛太太,大海真的长得好像你哦,女儿就比较像爸爸,但是个性好像是反过来的。” 至此,怡江终于不得不承认,有巨额学费支撑的贵族学校还是有其过人之处。看似年轻的老师,只见过孩子们一面,就已经把他们各自的特征记在脑海里。 怡江谨慎地陪着他们说话,每次回答一个问题都能感觉到丛嘉佑的目光。 他对她能不能扮演好“丛太太”这个角色充满了不信任。 怡江只当不知道。她看苏喜乐好像很喜欢吃饼干,主动说:“饼干是现烤的,厨房里还有,我装一些给乐乐老师你带回去吧?” 苏喜乐嘴里的还没吃完,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差点噎到了:“不不不,不用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要是你觉得味道不错,小朋友们可能也会喜欢的。将来幼儿园和班级有需要,我可以烤了送过去。” 怡江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变得这么圆滑,或许就是因为投缘,好像聊着聊着,孩子们入学就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这还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7.第 7 章 连旁边端着骨瓷茶杯谈笑风生的丛嘉佑都不由看了她一眼。 恭敬不如从命。苏喜乐收下了饼干,有点赧然:“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因为这饼干味道太好了。其实我刚才就想问的,丛太太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怡江一愣,丛嘉佑也放下茶杯,转过身来。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个吃货,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吃播的时候看到一个网红煎饼摊,摊主很漂亮,跟你很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还是……” “你没看错,确实是她没错。”丛嘉佑挪到怡江身边,重新抓住她的手,“她闲着没事就喜欢做吃的,有朋友总从泰国带新鲜水果来,吃不完她就拿来做菜和点心。摆摊完全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也让他们从小体会劳动的不易。” “做妈妈的这么亲力亲为真的很不容易了。”招生的老师忍不住夸赞道,“难怪两个孩子也这么懂事。” 又聊了两句,星辰和大海也睡好午觉起床了,在院子里笑闹追逐。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了正式的通知,园长会再联系你们。” 两位老师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被大海看到了,他远远叫了一声乐乐老师,就带着星辰跑了过来,非要跟她玩一会儿。 怡江有点紧张,怕大海他们的称呼露馅。 丛嘉佑说:“不用担心,我跟他们玩的游戏还没结束,不会穿帮的。” “什么游戏?” “天黑之前,我们都是隐形人,谁先叫了对方的称呼,谁就输了。” 这样也行?难怪大海他们眼睛老往他这儿瞟,跑过来想叫他们也一起玩的时候,还故意从他身后绕好大个圈子,想拉他手又不敢拉。 丛嘉佑也装作看不到他们,昂起头吹口哨。 苏喜乐跟两个小朋友又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走。怡江问他们:“老师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 “秘密。” “惊喜。” 大海摸摸鼻子:“哎,你怎么说出来了?” 星辰懵懂:“没有哇,老师只说过几天会有惊喜,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怡江笑笑:“你们俩要一起上幼儿园了,开不开心?” “开心!”这回是异口同声。 晚上哄他们睡觉,两个小家伙一定要她睡中间,然后一边一个钻被窝里靠在她身边。 心都熨暖了。 丛嘉佑推门,示意她出来一下。 星辰已经睡着了,这丫头连着几晚都不再撒娇要二叔讲故事,他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怡江要起身,被大海拉住手,他还没完全睡着,模模糊糊地指着丛嘉佑问:“那个……妈妈,你能看到那个吗?能看到吗?” 怡江好笑:“能看到啊,你们的隐身术对我无效,怎么了?” “你能不能跟他说,明天不玩隐身的游戏了,我想让他教我玩乐高……” 星辰早就破功了,一口一个二叔叫的不知多亲热。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男人在晚饭餐桌上都还当对方透明,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叫对方一声。 洗澡的时候,大海情绪有点低落,他看到了星辰洗澡时玩的那套新玩具,他自己挑的是一套乐高,都是丛嘉佑给他们买的,说好了教他玩,现在…… 他不喜欢这个“隐形人”的游戏了。 怡江哄睡大海,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小家伙们太兴奋了不肯睡?” 她摇头:“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今天这种‘游戏’了,大海心思重,怕你真的不理他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一对真正育儿的小夫妻。 丛嘉佑掩下心头那种奇异感,嗯了一声,才问:“今天来的那个乐乐老师,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是入托的事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我看你跟她居然聊得起来,所以问问。”他瞥她一眼,“都说了丛家的入托不会有问题,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怡江放松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会有人认出我。” 他嘲弄地笑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以为这种事是偶然?所以我才叫你别再出去摆什么摊。” “你怎么知道我跟泰国的朋友有联系的?” “你的出租房里不都明摆着么?要不是有人低价给你供货,你会舍得用进口的水果做小生意?”他正色道,“何况,你以为我真会找个在泰国飘荡了三年、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照顾孩子?” 她要是得了病怎么办,染上毒瘾怎么办?三年在一个纷乱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存,足以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不了解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了解过。所以萧雅临终前交代要找她回来,他就去查。虽然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从她在泰国完成代孕、生下孩子又失踪开始,这三年多来她的生活轨迹,跟什么人联系,他心里都有数。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也应该跟人交代一声。” “据我所知,你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不会在乎你这点小事,除非你们还有更私密的交情是我不知道的。” 怡江也不恼:“不止是梁伍,还有其他人,我们原本打算合伙做夜市,女的。” 她不懂自己最后为什么要强调性别,但丛嘉佑还真就没再勉强。 “随便你,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法三章就好,尤其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到丛家来。” … 怡江于是打电话给袁小芒,从她突然不再出摊,带着大海住进丛家,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才断了联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小芒就大哭:“怡江,你去哪了,出大事了!” 小芒从爷爷辈开始就生活在t市,是土生土长的t市人。她跟怡江之前一样,也住在老城区最拥挤老旧的楼房里,不同的是,她热衷于折腾钱生钱的投资。前些年她买了好些老破小的房产,炒房、炒期货一路炒到了泰国,在当地大大咧咧丢了钱包和护照,幸好遇上怡江这个同胞。 怡江带着孩子刚回国时没地方住,也是她把自家的小窝借给他们母子解燃眉之急,两人算是患难之交了。 小芒对做吃的不在行,但有敏锐的投资意识和眼光。她知道怡江在泰国认识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梁伍,对方有路子支持她在国内做些小生意,于是提出入伙,怡江也同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怡江看着坐在对面猛灌第二碗杨枝甘露的小芒:“你慢点吃,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小芒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个大芒果才作动,而她从小也爱吃这个,因此所有芒果做的甜品都能有效地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先前电话中大哭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她抹了抹嘴,声音还有点黯哑:“就是,我妈的钱被骗了,没了。” “怎么会被骗呢,被谁骗?” “p2p听过吧,她一把全投进去,暴雷了,钱拿不回来了。” 怡江虽然不关注这些,但相关的新闻也听过一点。p2p投资平台这两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吸引了很多人跟风去投资,但是最近很多表面光鲜的平台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投资客的钱血本无回,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爆雷”。 她没想到袁小芒也栽了进去。 “你不是不投这种高风险的吗?再说你家的钱不都归你管吗,你妈妈怎么会拿钱去投资的?” “哎,别提了,都怪我老妈!她看身边的人都买,就拿了笔小钱去试水,还真赚了几万块。然后就使劲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之前买的房啊、国债啊,时间太长,收益太少,不如这个。” “所以呢,你就把钱都投进去了?” “嗯……房子都抵押了,还有准备夜市摊子的钱……” 还抵押了房子?怡江心惊:“你一共亏进去多少啊?” 袁小芒竖起两个手指。 二十万……不,两百万?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啊……” 小芒欲哭无泪:“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到时拿不出钱赎回房子,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房子吗?” “就两个,都是又老又破等拆迁的,签了长约租给别人收点租金,现在拿不回来。” 幸亏还有这点租金,不然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都要全断了。 “那小果的病怎么办,还治吗?” 袁小芒家的麻烦就在于此,爷爷和爸爸都去世得早,外婆、妈妈和她三个女人操持一个家,还拖着个脑瘫的弟弟袁小果。 小果行动不便,但智力没受影响,读书成绩还挺好。一家人不肯放弃他,常年四处奔走带着他看病,家庭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他的医药费上。 这两年小果的康复有了起色,这时候要是中断治疗,未免太可惜了。 怡江同情小果,他比大海他们大不了几岁,假如是她的孩子得了这样的病,她也会倾尽全力去给他治。 8.第 8 章 说起这个,袁小芒就难过:“小果太懂事了。我以前总开玩笑说家里的钱将来都留给他,可现在弄成这样,把他治病的钱都弄没了,他一句怪我们的话也没有,反而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我们。” 病是一定要治啊,怎么能不治?可是不能把钱从爆雷的平台里拿回来,他们一家的日子都没法过下去了。 怡江想了想,说:“夜市的事儿我还没正式回绝,你要去吗?我可以跟梁伍说,按之前的价格给你货源。” 袁家阿婆以前守着弄堂里唯一一部付费公用电话养活一家人;到了小芒妈妈这里,开了个小卖部,做点街坊生意,也能糊口。 小芒从小就帮妈妈看店,后来有了几套小房子开始收租才把小卖部关了,如今让她摆个水果摊应该不成问题,就算要学做煎饼她也能帮她,毕竟小芒她妈做吃的手艺很好。 这种雪中送炭的事儿,小芒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可是想了想又犯难:“我连进货的本金都拿不出来了,这都月尾了,下月初又要带小果去看病,怎么办啊?” “要不先借点钱?” 袁小芒一哂:“找谁借,这年头亲戚不来打秋风都算好了,谁会借钱呀!高利贷倒是可以考虑。” 怡江脸色都变了:“你要借高利贷?” “是在考虑啦,现在的高利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管什么样的,也不能再冒这样的险了。”怡江深吸口气,“这样吧,夜市的钱我来想办法,你别去别处借了。” “你有什么办法?”小芒诧异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做生意了?你跟大海现在住哪儿啊?”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吧?我还有一个宝宝,大海是龙凤胎。” “是啊,叫星辰嘛,你可太会取名字了,想忘也忘不了。” “嗯,我现在……带着大海,跟她一起住了。” 小芒猛的反应过来:“啊,那个谁,姓什么来着……姓丛,是姓丛吧?他们找到你了?” 怡江苦笑,点了点头。 她跟小芒相识在人生中最困难最狼狈的时候,彼此没有秘密。 小芒张大嘴,半天合不上:“那你怎么就同意回去了呀?一入侯门深似海,你不怕他们只要孩子,把你们母子分开吗?” “怕啊,可是我没办法。还有其他人也在找我,都找到我住的地方去了。” 这回小芒一下就想到了:“你说你家里那个老不羞?他还害得你不够惨吗,还来找你干什么?阴魂不散的,下回他再敢来,你别怕,告诉我,看我不打爆他的狗头!” 她性子本来就泼辣,在他们那片弄堂里也是出了名的女英豪。这时候说到义愤填膺处,倒像是忘了自己也是麻烦缠身,随时可以为朋友去拼命。 怡江珍惜这份情谊,士为知己者死,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对小芒的困境坐视不理。 … 丛嘉佑打好领带,从桌面下放表的抽屉里挑了一只陀飞轮戴上,星辰和大海就冲进来:“二叔二叔,你好了没有呀,我们要出发啦!” “我马上来,你们都准备好了?手帕和水杯都带了吗?” 幼儿园第一天,关于准备工作的清单就专门发了一个文件到他手机,他记下来就忍不住叮嘱他们,自己都觉得在这两个孩子面前变得有些婆婆妈妈。 星辰给他看背上的书包:“我们都好了,妈妈也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她看到他手上那块腕表,有点兴奋地跑过来捉住他手腕:“咦,这是去年你过生日,我送你的礼物呀!” 当然真正埋单的人还是他本人,她只负责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手表里选一块看起来最闪耀的戴在他手腕上。 两个小朋友被那块看起来颇为复杂耀眼的手表吸引了,相比星辰的兴奋,大海就有点沉默。 丛嘉佑适时在他脑袋上一揉:“你还没送过我生日礼物吧?我今年生日也快到了,你好好想想送个什么给我?” 大海眼睛里一亮。 他把两个小朋友一边一个拎出去:“走了,入园第一天不要迟到。” 许怡江仍旧穿着那天家访时那套大地色的衣裙,在楼下车道上等他们。 送两个孩子上学,香槟色宾利派不上用场,司机已经换了更为宽敞的埃尔法。 一路上只有两个孩子叽叽喳喳,丛嘉佑觉得她在孩子面前也这么安静有点反常,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天晚上烧什么菜。大海想吃红烧排骨,星辰想吃多宝鱼,你呢,你吃什么?” 丛嘉佑怔了一下:“你问我?” “是啊,等会儿回去会路过鱼市,萍姨说这里的海鲜都很新鲜,反正要给星辰买多宝鱼的,不如我再买点生蚝回去焗?” 以前在隔壁的小楼上,能看到他家院子里的派对。各式各样的轿车停满车道,香槟生蚝都从外头一箱一箱地送进去。 她的东家陈先生陈太太也在受邀之列,她自然也跟过去帮忙。 新鲜生蚝肥美却充满海水的腥气,她看着都觉得吃不惯。 丛嘉佑却很喜欢,盛在盘子里的,他拿起来,只挤一点柠檬汁就入口。 事实上,他在派对上除了生蚝也不太吃别的东西。有其他年轻男孩子的时候,他跟他们一起玩玩桌式足球和电子游戏,更多时候只是端着细长的香槟酒杯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他骨子里有天才的那种骄矜和冷淡,可是他偶尔也会撒娇,偷偷溜进厨房来,问萍姨:“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他不知道怡江也在那里,熬了很稠的粥和暖胃的汤,吃不完的生蚝被她放进烤箱里焗烤,他尝了一个,又喝一碗汤,心满意足地走了。 丛嘉佑当然想不到时隔多年她还会记得这种小事,没说好,也没拒绝,只说了句:“先送他们进去。” 两个小家伙背着小书包一边跟他们挥手,一边蹦蹦跳跳进了幼儿园。怡江转身看到他还站在那里不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别担心,他们会适应的。” 他从小看着星辰长大,还没有经历过和孩子的第一次的分离焦虑。 她心里有很复杂的温暖,但是不能跟他讲。 他也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就回到车上。 怡江真的去了鱼市,新鲜的鱼虾都买了一些,当然最重要的是整打新鲜生蚝。 丛嘉佑坐在车上没动。市场的水泥地板又湿又滑,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这样的环境他当然不可能进去,司机问要不要先送他去事务所,他也说不要。 今天本来还有会议要他主持,但她突然无事献殷勤引起了他的好奇,还有,她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生蚝? 她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难得他中午在家吃,午饭就很丰盛。怡江把烤好的生蚝端上来,最柔软肥美的部分被绵密的马苏里拉芝士和培根碎包裹着,表面微焦,香气逼人。 “趁热吃,看看合不合胃口。” 丛嘉佑吃了一个,记忆里的画面就一帧帧连贯起来。 原来那时办派对的时候,她也在厨房帮忙。 他不动声色,又拿了一个,怡江就明白他大致是满意的。 原汁原味的也给他准备了,一桌飨宴完全根据他的口味定制,让怡江觉得自己像博美人一笑的周幽王。 萍姨高兴地搓搓手:“哎,你们吃,我再去烧个汤。” 丛嘉佑这才问:“说吧,你有什么事?” 怡江也知道这样的表现太明显,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她斟酌了一下:“五十万。” 丛嘉佑吃东西的动作停下来:“你知道五十万是多少钱吗?借来干什么用?” “我朋友做生意需要本金,还有她家里出了点事,也需要应急。” 她算过的,这笔钱差不多刚好够袁小芒把夜市摊摆起来,家里抵押出去的房子也可以赎回,这样他们不至于居无定所,今后再用老房子的租金和夜市收入慢慢还她就好。 “原本打算跟你合伙做夜市生意那个朋友?” “对,就是她。” 丛嘉佑嗯了一声,然后说:“不借。” 怡江见他问起,本来已经有了期待,没想到他一口回绝得这么干脆,有点着急:“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但我朋友家里情况特殊,确实很需要这笔钱。就当是我向你预支的,三个月后的那一百万,先预支一部分,可以吗?” 其实她本来没打算主动提这一茬的。那一百万性质很模糊,可以说是给她照顾孩子的劳动薪酬,也可能被拿来买断她和星辰大海的亲子关系。 不拿这笔钱,她跟孩子们将来的关系或许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拿了,就意味着她有可能承认这笔钱能买断他们的亲子关系。 她原意是打算拖一拖的,三个月后等他大哥丛嘉茂回来了,一切都还有得谈。 可现在发生这样的状况,钱的关卡,看来是跨不过去了。 9.第 9 章 第九章 丛嘉佑果然变了脸色,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金钱打动不了你呢,原来你早就这笔钱的主意了?我要是现在就给你,怎么保证你不会拿着钱跑了?” 她有过前科,连亲生骨肉都留不住她,直接给她一笔钱,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看他这样的态度,怡江的心已经凉了半截:“真的不能预支?” “不能。” 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怡江看了他几秒,也不啰嗦,噌的一下就把他面前没吃完的生蚝给端走了。 “喂!” 怡江进了厨房,只当没听见。 啧,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下午两个小家伙放学回来,第一天入园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兴奋地说个没完。 丛嘉佑暗中观察怡江,她用帕子给孩子擦脸,带他们去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端出准备好的鲜榨果汁,在孩子们面前没有任何不耐和苦恼的样子,仍然是那个好妈妈的角色。 他知道她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能忍能吃苦的人,所以她既然来向他开口,这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晚饭后星辰和大海一边一个霸住他俩,非要让他们一起到阁楼里来做今天幼儿园里玩过的游戏。 许怡江没说什么,他当然也不会有意见。 星辰要玩丢手绢,大海大声说:“她在幼儿园可喜欢玩这个了,可是又怕被追到。” 丛嘉佑道:“没关系,丢给我,我肯定追不到你。” 星辰太好骗,蹦蹦跳跳唱着歌把手绢丢在他身后,还没等他站起来就被一把拽住。 她哇哇大叫:“二叔你说追不到我的!” “我是没追啊,伸手就逮到你。” 星辰咯咯笑着扑向怡江:“二叔说话不算话,妈妈你要帮我!” “那我来丢吧。” 她先把手帕扔给大海,故意被他追到,又再继续,跟两个孩子玩够了,才把手帕悄悄放在丛嘉佑身后。 她没想到他那么二,还真的跑来抓她。阁楼毕竟不是操场,空间有限,她跑得急被地毯绊了一下,他的手臂正好揽住她倒地。 两人在地上摔做一团,她身材纤细,没想到曲线突出的部分这么丰满,正好压在他手臂上。 她在家里穿的是她自己带来的旧衣服,领口早就洗得松松垮垮,胸前柔软的一段白到晃眼…… 他想移开目光,可是身体深处已经有一股冲动往下汇聚,又热又燥,本能开始流连这种活色生香,完全背离理智。 他今天是吃了生蚝,但也不用壮得这么立竿见影吧? 他有点后悔,刚才干嘛伸手保护性地拦她那一下,摔了不就摔了,反正疼的又不是他。 两颗小脑袋凑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搀扶倒地的两个人。 “妈妈,你摔疼了吗?” “二叔,你压着妈妈了。” 丛嘉佑这才站起来,也拽了她一把,确定她没事,清了清嗓子:“我不擅长玩这个,还是不凑热闹了。等会儿讲故事,你们再叫我。” 他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海看看他,又看看怡江:“妈妈,他生气了吗?是不是摔疼了?” 不,他没摔疼,疼的是别的地方。 怡江其实没意识到他的窘迫来自哪里……丛嘉佑回到楼下房间,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自己身下支起的轮廓。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谁这时候打电话来,简直找死。 “喂,什么事儿,讲。” 电话那头的人笑道:“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欲求不满啊?我这儿有药,专治单身男人欲求不满,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帮你消消火?” 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真给容昭这乌鸦嘴说着了。丛嘉佑松了松衬衫的扣子:“少见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最近不忙上手术?”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现在转战幕后了,手术台什么的让给年轻人吧!”容昭的声音被各种音浪冲得断断续续,大声喊他,“来不来啊,来就老地方见,今天喝酒我请。” 丛嘉佑想了想:“行,我现在出来,不过我们今天换个地方。” … 怡江给两个孩子洗完澡,星辰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大海说她第一天在幼儿园午睡,没人像在家里那样拍哄着她睡,所以没睡好。 “二叔呢,他不是说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吗?” 他还惦记这丛嘉佑刚才说的话。 “他有事情出去了,可能很晚才回来,你们先睡,明天再补上故事吧。” 她还要想想袁小芒的事该怎么解决。 大海中午午觉睡饱了,没有睡意,拿了丛嘉佑给他的新奥特曼在地毯上一个人玩。怡江抬头看了看钟,以为很晚,其实也才刚刚八点钟。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滑了几行,看到梁伍的名字,心头一动。 这是她回国之前梁伍留给她的一个联系方式,他常年人在泰国,国内的生意有专人帮他打理,如果她遇到困难,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帮她。 她已经欠梁伍很多人情,所以回国后还从来没主动拨过这个号码,做生意的事都是他那边叫人来联系她。 她想了又想,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夜市的货源从他那里来,他如果同意赊账,本金也就不用拿出来了,或许还可以借她们一些钱应急,总比去找高利贷借要好。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通了,传来粗粝的男人声音:“喂,我是梁伍。” 怡江有点吃惊:“伍哥,怎么是你接电话?” “我回来几天,这边有点事儿。怎么了?” 怡江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隐忍的暴躁,还有他那边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是小美在哭吗?她也跟你回来了?” 正在一旁玩得起劲的大海一听,连忙爬到她腿边:“妈妈,你在跟小美打电话吗?” 梁伍捂住话筒向身后吼了一句什么,哭声短暂中止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响得更大声了。 “伍哥,怎么回事,你别凶她……你们在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梁伍沉默,似乎挣扎了一会儿,才说:“临江路288号,你方便的话,现在过来一趟吧。” … 怡江带着大海在梁伍给的地址下车,才发现这是一个酒吧。 尽管预料到梁伍在国内的生意可能会有点复杂,但她从没仔细问过究竟做的是什么,直到这会儿看见眼前霓虹闪烁,音浪喧嚣的酒吧,才大致有个具体的猜测。 “妈妈,这是哪里,游乐园吗?”大海看着门口招牌上一圈一圈闪烁的各色灯光,联想到了他喜欢的游乐园。 怡江摇摇头,牵着他的手说:“这是小美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们进去找他们。” 她不该带大海来的,但是他一听小美在这里,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门口五大三粗的保镖听说她来找梁老板,就带着她径直穿过内场往后头走。 酒吧门脸不算很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当然音浪和人声也是外面的数十倍强,震得大海忍不住拿小手捂住了耳朵。 “妈妈,那是什么?”他喊道。 什么也挡不住孩子的好奇心。怡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灯红酒绿的正中央有个垒高的四边形拳台,形制大小都跟她在泰国见过的泰拳拳台一样。 台上有壮实的职业选手展示金腰带,有客人作为“素人”选手要上台挑战。台下所有男男女女都是围绕着这个拳台上的“厮杀”舞动狂欢、喝酒呐喊的。 当然“素人”挑战职业拳手更多只是一种体验和发泄的方式,其他的职业赛和“素人”选手对战也大多都是表演性质。 这样的泰拳酒吧在泰国很常见,在这里出现,很容易就跟梁伍联系起来。 不管怎么说,暴力场面还是少儿不宜。怡江捂住大海的眼睛,跟着保镖往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走。 梁伍来给他们开门,看到怡江的刹那,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身后的小美抱着个洋娃娃窝在沙发上,眼睛哭肿了,鼻头也哭红了,一见怡江,本来转做抽噎了的,一下又嚎啕起来。 “小美……” 大海连忙过去安慰小青梅,他是带了新玩具来跟她分享的,可是见她哭的那么伤心,都顾不上把玩具拿出来,只一个劲儿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梁伍额际青筋直跳,过来拉她胳膊:“你看人家大海多懂事,就你整天哭,再哭就给我滚出去!” 怡江拦下他,把小美护在怀里:“到底怎么了,干嘛跟孩子发这么大脾气?” “你问她!” “妈妈……我要妈妈……” 小美靠在怡江怀里,眼泪都抹在她脖子上,冰冰凉的。 要是孩子的妈妈这会儿在这里,看到此情此景,不知该有多伤心。 “伍哥……” 梁伍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手往门外一挥:“你告诉她,她妈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她!” 小美搂着怡江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连大海都被她感染,也开始抹眼泪了。 怡江叹口气,男人带孩子果然信不过。丛嘉佑能把星辰照顾得妥妥的,还是家里有人能帮把手,像梁伍这样的,比他更不省心。 10.第 10 章 怡江安慰了半天,小美都收不住眼泪,最后是大海拿出奥特曼和高达,答应保护她怀里的洋娃娃,她才慢慢不哭了,玩了一阵,最后趴在怡江肩上睡着了。 梁伍把一个皮箱放到她面前,打开箱盖,里面是密密匝匝捆好的百元现钞。 “这里是五十万,你先拿去给你朋友应急,不够再跟我说。我这儿只有现金,你要觉得不方便,报个你现在的住址,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你,伍哥。还有夜市的事……” 他摆摆手:“这种小事,不要提了,也不要说什么感谢的话。要谢也是我谢你,这小丫头只有你搞得定。” 怡江看看肩上的小美,还有靠在她身边也已经昏昏欲睡的大海,想了想说:“孩子没有妈妈始终缺点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把辛辛找回来?” “不可能,那个贱货……”他看看两个孩子,强行把没骂出口的话吞回去,抹了把脸,“你回去吧,我叫人送你。明天幼儿园的事,就麻烦你了。” 他打算把孩子留在国内受教育,幼儿园选了t市名声最响、学费也最贵的,这么巧,就是大海星辰的这一个。 孩子很喜欢新幼儿园,但是看到其他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送,就想第一天也让妈妈接送自己一回。 梁伍自然是办不到的,这才有了今晚惊天动地的一闹。 “你打算回国发展,不走了吗?”怡江问。 他摇头:“我根基在曼谷,还是要回去。国内经济形势好,有钱赚当然也要兼顾。这次好不容易邀请到有金腰带的泰拳王来给这个酒吧打响名气,我就自己回来一趟,下个月就得走。你要是还有事,可以到这来找我。” 怡江点点头。时间不早,她该回去了,想把怀中的小美放下来,可小丫头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撒手。 梁伍拎起那个装满钱的箱子,然后顺手抄起大海,说:“走吧,我送你们。到了车上一颠,你就能撒手了。” 两人一人抱一个孩子从二楼下来,又要穿过人声鼎沸的场子走到外边去。梁伍挡在怡江身侧帮她隔开人潮,提着箱子那只手虚拢在她腰间,姿态看起来就像一对互相关照的亲密夫妻。 丛嘉佑肩上披着衣服,坐在二楼的vip卡座往手上绑拳手用的胶布,看到他们从楼下经过时,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容昭问:“怎么不缠了?刚才不是还说绑这么多胶带是为了让对手更疼嘛,这会儿看人家台上的选手被拳王ko,立马就怂了?” 丛嘉佑把拳套朝他扔过去,指着楼下问:“那人你认识吗,是不是梁伍?” 容昭心想我哪儿知道,t市我又不熟。他拉过旁边的服务生,跟着丛嘉佑一指:“那人认识吗,是不是梁伍?” “是啊,那是我们老板。” “旁边抱孩子的女人呢,他老婆?” “我也不清楚,没见过。不过她抱着的那个小姑娘是梁总的千金,所以……应该是他老婆吧!” “他自己怀里还有一个男孩儿呢,福气不错嘛,龙凤胎,跟我有一拼哈哈哈!” 容昭还没嘚瑟完,丛嘉佑已经腾的一下站起来,拎着衣服就下楼去了。 “哎,你去哪儿啊?不是要打拳吗,下场就到你了!” 丛嘉佑什么都听不见,拨开人群紧跟着梁伍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出去,正好看到他们上了梁伍的suv,绝尘而去。 他不会看错的,梁伍抱着的是大海,而他身边那个就是许怡江。 这个女人,本事真是不小,连梁伍这样背景复杂、见多识广的男人都能搞定,也难怪他们一家子都栽在她手里。 她带大海到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来不说,她怀里的那个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是她跟梁伍生的女儿吗? 她肚皮真是争气,到底给多少人生过孩子?! 还没来得及发泄掉的精力混杂着突如其来的怒火,几乎一下子烧光了他的理智。 到底是她太复杂,还是他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容昭好不容易找到这个侧门追出来,看到他的脸色有点吓到了:“怎么回事啊,那两人跟你有仇?不是你说要到这儿来打拳,泄泄火的嘛?” 他本来只想找好兄弟找个清吧安安静静喝酒小聚一下的,谁知道丛嘉佑现在口味这么重,直接就把他领这儿来了。 可如果是仇家的场子,他应该不会光顾才对啊。 仔细分析分析,根据经验,让男人露出这种表情,这事儿十有八九跟女人有关。 容昭立马打开手机发消息:梁伍是谁? 谁还不认识一两个有背景的朋友呢?他的亲外甥怎么着也在江湖混迹那么多年,别人不认识的,他肯定认识。 丛嘉佑却已经转身:“今天不玩了,我先回去。” 他肩头只披了件衬衫,回到酒吧楼上,一件件把衣服穿回去,手上缠好的绷带也解下来扔在桌上。 容昭的八卦之魂在燃烧,哪儿能就这样放他走。 “哎,你冷静点,这时候回去不也是生闷气吗?你刚才还喝了点酒,万一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发酒疯磕了碰了,都没个人送你上医院。” “谁说我是一个人?” “不然还有谁?萧雅也不在了……你那小侄女现在谁照看着,保姆吗?” 丛嘉佑整个人一顿,缓了口气,才说:“另一个孩子,我也找回来了。” “啊,你是说生出来就被抱走的那一个?他不是跟那个孕母一起……”容昭惊讶之余反应过来,“你把孩子妈妈也一起带回来了?” 看丛嘉佑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又猜中了,忍不住唏嘘。 他是外科医生,当年萧雅执意要做试管婴儿的时候,丛嘉佑还代她问过他的专业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意见能挡得住一个女人想要当母亲的强烈意愿? 萧雅身体不好,且可能有基因缺陷,连卵子都只能用别人的,相当于生出来的孩子就算姓丛,也跟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坚持要做,最好提供卵子的和受孕者是同一个人,国内不行就去国外,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就这样去泰国受孕养胎,生下一对龙凤宝宝。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大学中途休学,在燕雨山房隔壁人家做小阿姨,跟丛嘉佑有些特殊的渊源和情愫。 但有些事作为医生他是早就知道的,比如怀胎十月,孩子一出生就母子分离,对女性身心都是莫大的伤害。 饶是代孕的那姑娘再坚强,也没能迈过这道坎儿,或者说她也有过身不由己和犹豫,这才会在孩子出生后抱走其中之一。 她就消失在曼谷的医院里,很难想象,假如她本来就非常缺钱,孤身带着一个孩子在异国他乡要怎么活下去。 手机里进来一条消息,刚才的问题有了答复:他在泰国那边关系很深,开酒吧,也放高利贷。怎么了? 等等,泰国啊……不会吧?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容昭再抬头,丛嘉佑已经收拾好自己,在他肩膀上一拍:“改天再约,下回我请。” “喂!” 他背影已经匆匆消失在楼下的人潮中,容昭忽然担心起来——丛家的燕雨山房这名字挺好听的,今晚不会闹出人命吧? … 丛嘉佑的车在山房外的车道跟梁伍那辆suv擦身而过。 对方大概不认得他,或者说认得也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把许怡江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丛嘉佑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她向他借钱,他不借,她就去找梁伍,还把人带到这里来,仿佛他们的约法三章只是一张废纸。 山房的主屋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就看到一个陌生的手提箱放在门边,打开来里面全是成捆的现金。 原来之前梁伍手里提着的就是这个。 可能是男人那种奇异的自尊作祟,他气得笑出声来,瞥了楼上房间一眼,就蹬蹬上楼。 等他推开孩子们的房门,看到里面睡着三个孩子的时候,他震惊得连生气都忘了。 怡江好不容易把几个孩子安顿好,给他们拉好被子,右边的胳膊已经僵的抬不起来了。 这是她月子里干活落下的毛病,手腕更厉害一些,僵直之后不揉开,几天都酸痛得拿不起东西。 梁伍低估了自家小丫头对母亲这个角色的依恋程度,以为把人送上车就完事儿了,结果根本就是怎么扯都撒不开手,怡江才建议干脆让孩子跟大海他们一起住一晚,正好第二天一早她送他们去幼儿园,充分满足小美的心愿。 梁伍同意了,他很懂得分寸,把他们送到门口,就转身离开。 他借她的那笔钱还放在门口……怡江这时才想起来,打算下楼去拿,一抬头就看到丛嘉佑站在门口。 “你是要去拿这个吗?”他在阴影里举高手里的箱子,“梁伍还真是大方啊,还是说他习惯了用现金跟你交易?”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怡江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走到门口说:“我们换个地方说,不要吵醒孩子。”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推进了隔壁的房间,关上门:“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这里是萧雅曾经住过的房间,她去世之后一直空着,摆设维持她生前的原样。 他开了灯,怡江才第一次看清楚,原来萧雅喜欢淡雅的白和蓝,有点忧郁,但符合记忆中对她那种人淡如菊的认知。 萧雅身体不好,顾不上照顾孩子,但看得出她很疼爱星辰,桌上、墙上都是她从出生至今拍的各种照片,最中间的一张,是两个孩子在医院刚出生时拍下的合照。 丛嘉佑把手提箱扔在地上:“这就是你的价格吗?一个孩子五十万,跟谁生都没关系。” “你误会了,这钱是我借的,小美不是我的孩子。”解释完又觉得不太对,“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他冷笑:“怎么,你孩子都抱回来了,还以为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我没做亏心事,也没打算瞒你什么。小美从小也没有妈妈在身边,你照顾星辰应该最明白的……” “不要拿那种男人的孩子跟星辰比。”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讲道理?”他又拽住她,“我们的约法三章里说过什么?不准备带不相干的人到这里来,你住进来才一个星期就公然抱了个孩子回来,就为了借五十万?我知道你在泰国就跟梁伍有交情,只没想到是这种交情,不然何必舍近求远,我把钱给你就是了,你卖给我也一样。” 怡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好半晌才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掐疼了她,用力挣开他:“你放手!” 她已经不想再跟他解释,其实从四年前她决定接受萧雅的条件去生下孩子开始,她就没指望还能有机会跟他解释什么。 可他反而不依不饶,抬手压在门上挡住她的去路:“去把钱还给梁伍,孩子也还给他。这个家不允许跟他那种人有什么牵扯!” 怡江气急:“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留下孩子走人!你以为照顾星辰大海是非你不可吗?” 她的命门,他总是拿捏得很准。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我真的很累了,请你让开,我想去休息。” “好啊,”他轻佻地笑,“去旁边我的房间,看看我是不是也能满足你。” 明天她要预支五十万,一百万,都没问题。他是缺钱吗?他是觉得钱不能给她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怡江反而出奇地平静。 她看着他:“梁伍给我的你都能给我吗?” 丛嘉佑一愣。 “那我在泰国穷到身上只剩几百泰铢,饿得一滴奶都挤不出来,恨不得拿血喂孩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是你来贫民窟接我出来呢?”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你们只想找到我,逼我出现,冻结了我所有的银行户头,就从没想过如果我真的打定主意不回来,孩子要怎么办。” 震惊都不足以形容丛嘉佑此刻脸上的神情,他固执地拦住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让开!” 过去吃过的苦,落过的眼泪,要不是他一再逼问,她根本不愿意再提起。 可他的执拗跟她的拧在一起,她急红了眼也不是他的对手,最后干脆张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丛嘉佑疼得倒吸一口气,用力甩动胳膊,两人才终于分开。 这时房间的门也被推开了,三个小不点一个挨一个睡眼惺忪地挤进来:“妈妈……二叔,你们在干什么,好吵……” 星辰揉着眼睛,还张开双臂想找丛嘉佑抱,抬头一看不对劲,再看看旁边的怡江眼角挂着泪,一下子瞌睡都吓跑了:“妈妈,你怎么哭了?” 大海也反应过来,再一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态势,从小要保护妈妈的本能被激发出来,踩住丛嘉佑的脚扑到他身上:“大坏蛋,你别欺负我妈妈!” 丛嘉佑被他扑得一个趔趄,星辰也趁机扯他袖子,带着哭腔说:“二叔,你怎么把妈妈弄哭了?” 三个孩子里,只有小美仍旧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懵懂状态,但是看大海这么一扑,她也选择跟他一样,一致对外,跳到丛嘉佑背后抡起小拳头:“你别欺负姨姨!” 一时间,房间里乱作一团,丛嘉佑手还疼着呢,身上又粘了他们三个,甩也甩不开,像个被围攻的大怪兽。 最后还是怡江叫了一声:“别闹了,都回去睡觉。” “可是二叔欺负你……” “他没欺负我,是我做噩梦了。” 她已经抹掉了脸上的所有哭过的痕迹,一句话就让小家伙们安静下来,但还是充满怀疑:“真的吗?” “嗯。” “那我们陪你睡,你不要害怕了。” 怡江跟着他们回到隔壁的卧室,又重新安顿好他们,哄他们入睡,仿佛刚才的争执真的只是一场梦。 剩下丛嘉佑在隔壁的房间里,脑海里纷乱一片,试图从她刚才说的话里厘出一点头绪,可是又被她那些实际的遭遇影响着,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他好半晌才冷静下来,一宿都没怎么合眼,天际泛白才意识模糊地睡了一会儿,起床后发现许怡江已经送孩子们去幼儿园了。 萍姨说昨晚三个孩子睡在一起,怡江匍在床边睡了一夜,早晨比家里其他人都起得早,早餐也是她弄的。 他没说话,隐隐感觉到手背火辣辣的疼,低头才看到她昨晚咬出的那个牙印。 … 怡江送三个孩子到幼儿园,梁伍已经倚着车门等在门口。 小美俨然已经忘了昨晚的不愉快,欢快奔向他:“爸爸!” 梁伍把她抱起来,又从车上拿了一个小花盆给她:“这是你的,拿好。” 幼儿园新入学的小朋友都要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准备一盆绿色植物放在绿化角,每天浇水照料。 梁伍没有忘记新生入学的注意事项,做爸爸的也有心细的一面。 怡江突然有点难过。 梁伍见她脸色憔悴,问:“你还好吗?昨晚后来有没有什么事?” 她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吧,别迟到了。” 苏喜乐看到怡江送三个孩子来上学,有点惊讶:“小美,你也认识大海星辰的妈妈吗?” “嗯,她是我姨,最好最好的姨姨!” 小美喜欢乐乐老师,刚好大海他们也是乐乐老师班上的,她就想也到这个班来。 苏喜乐有些为难:“这个……我不能决定哎。” “不要紧,”梁伍适时开口,“我会去跟校董说。” 苏喜乐隐约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背景,没再多说什么,牵着小朋友们进教室去做游戏。 “我送你回去。”梁伍对怡江道。 “不用了,司机在外面等。我还想逛一逛再回去。” 梁伍抬头看看天色:“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可她不想那么快回燕雨山房。 人真的很奇怪,曾经冒着被家里人找到的风险也要从泰国回t市来,就是为了靠近这个地方,因为星辰在那里。 如今这么快就想逃离。 可她又能逃去哪里?在市区绕了一圈,她想到那天在自己的住处差点被找到的情形,甚至不敢独自下车。 司机小刘以为她像那天那样要买食材,又把她拉到了鱼市。 星辰爱吃鱼,大海喜欢虾排,她一样买了点,打算回去做。 然而萍姨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厨房了,赶她去休息。 山房果然太大太静,连时间都被放大好几倍,她无以排遣,走着走着就到了玻璃房门口。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情形——也是这样安静,也是这样的雨天,四面通透的私家图书馆浮在紫色的花浪里,温暖如春。 她撞见萧雅在画画。 萧雅学的是油画,从堆砌在角落里的材料和挂在墙上的作品来看,她一直画的就是油画。 但她那天画了一幅工笔,怡江进去的时候刚勾好线稿,打算上色。 她把画笔递过来:“你来。” 怡江连忙推辞,她笑笑:“我知道你是谁,不要紧的,随便画。” 线稿是枝头的一双喜鹊,其实怡江对花鸟的形态不太熟悉,凭着感觉上色,觉得画的并不好。 萧雅问她:“那你觉得画什么比较好。” 建筑吧,所有的建筑。因为她喜欢画房子,很小的时候看见水泥厂做工人的爸爸在午休时画房子她就有样学样,最后竟然也成了一项爱好,后来大学志愿才填了t大的建筑系。 于是她画了一幅素描,是她眼中燕雨山房的模样。 后来这幅画被丛嘉佑看到了,他才知道隔壁人家的小阿姨是位辍学的学妹。 但怡江早就知道他是谁。 如果人生是一场比赛,那他就是天赋型选手。父母均为被提名过普利兹克奖【1】的著名建筑设计师,不仅给他天分,也教会他拼搏,一般人再怎么努力也难望其项背。 他是t大建筑系的传奇。 12.第 12 章 丛嘉佑回到家,看到玻璃房的门虚掩着,走进去就看到怡江靠在临窗的沙发椅上睡着了。 他记得跟她讲过的,这里不允许她随便进来,她自己可能也知道,所以即使坐着睡着,也只小心翼翼占了座椅的半边,姿势很别扭,很不舒服。 看来她真的是累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抖开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没有叫醒她。 … 怡江把借来的钱拿去给袁小芒,没想到她惊讶地说:“你不是已经入股了吗?还给我钱干嘛,等我进货把夜市摊子摆起来,你过来看看就行。” 怡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入股,我什么时候入的股?” “就昨天啊,你不是自己没空,托人送了钱过来吗?借据也签好了,还特地声明不用我出利息,你没拿到?” 怡江摇头,问对方的名字,小芒说叫常羽生,她觉得名字耳熟,仔细想了想才意识到是丛嘉佑的助手。 她带大海到燕雨山房来的那天,他还在跟丛嘉佑一起开会,出来时仿佛认得她,告诉她丛先生就在里面。 “那天送来的……是多少钱啊?” “五十万。”小芒看她这样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哎哟哎哟,不会吧,难不成钱是人家自作主张送来的?是丛家哪位少爷呀,老大还是老二?” “老二。” “啊,是他呀?他会那么好心?”小芒蹙着眉头想了想,“那怎么办,要不要我把钱给他退回去?” 这钱什么性质啊?要是让好友为难,她宁可不要的。 怡江摇头。她当然知道这笔钱是丛嘉佑预支给她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难道就因为他们吵了那一架吗? 其实争执过后,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了。丛嘉佑的事务所项目排得很紧,加班加得狠的时候,他跟家里其他人的作息时间完全是错开的。 她只院子里碰到过他两次,都是送了孩子们回来,他西装革履地从玻璃房出来,手里拿着书或资料,不知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她略一低头就走过去,也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这样的异常,连大海和星辰都看出来了,趁着周末丛嘉佑在家吃晚饭,问他:“二叔,你和妈妈还没和好呀?” “……” 大海撅了撅嘴:“你们大人真能吵,我跟小美昨天吵了一架都和好了。” 丛嘉佑啧了一声:“谁告诉你我们吵架了,小孩子家家的别管大人的事儿。” “哼。” 还是星辰更贴心一点,拉住他的手问:“咦,你手上红红那一圈好了呀?看不到了。” 大海连忙凑过来:“什么红红一圈?” “就是二叔手背上呀,他说是有人给他咬了块手表。” 大海瞪大眼睛:“手表还能咬出来呀?” 怡江脸热,打岔道:“时间差不多了,今晚你们想玩点什么,玩好早点睡觉。” 星辰摇头:“今天不玩了,今天我要跟大海一起准备给二叔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怡江看了丛嘉佑一眼,他挑了挑眉——没错,我生日快到了,怎么地? 她没理他,对两个孩子说:“那你们自己先准备着,我上去洗个澡。” “好~” 怡江回到阁楼,发现桌上压着薄薄一纸文件,果然是小芒打的借条,还有两人合伙夜市小摊的合同,竟然都白纸黑字把权利义务规定得清清楚楚了。 一看就是丛嘉佑的风格。 她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三楼的浴室是丛二爷专用的,她从来都是到二楼小朋友们的浴室去。平时她洗澡的时候,假如星辰大海还没睡,那必定隔着门都能听到他们嬉笑吵闹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咚咚来敲浴室的门。 今天却异常安静,她洗完都没听到他们闹,开门出去往楼下看,才发现姐弟俩都围坐在丛嘉佑身边,拿着画笔在他手臂上画画。 他感觉到头顶的注视,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小家伙也跟着抬起头来,大海笑着嚷道:“妈妈,你快来看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怡江只好走下楼,星辰钻进她怀里:“妈妈,你好香哦!” 她用了孩子们洗澡用的绵羊油浴乳,头发只擦到半干,身上还氤氲着水汽,靠近一些就能闻到熟悉的香气。 丛嘉佑屏住呼吸不敢碰这样的女人香,怕身体又不由自主地像那天那样出糗,于是硬是往旁边挪出一块空间来。星辰就拉着她坐下了,她这才看出原来大海是在给丛嘉佑画手表。 “……嗯,这样子就好啦!比你平时戴的那些神气吧?”大海给他画的手表可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圆形表盘,那是有模有样的奥特曼啊! 怡江也有点惊讶,这之前她从没意识到大海画画能画得这么好。 丛嘉佑抬起手腕看了看:“是还不错,至少比你妈妈咬出来的那块好看多了。” 怡江抬眼,正好跟他的目光对上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星辰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大海的杰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她拍拍他们屁股让他们上去睡觉。 “等一下。”丛嘉佑说,“生日礼物就这样吗?太简单了,我可不承认啊。” 大海的小脸都拧到一起:“啊,还要别的吗?” “当然,这是规矩,住在这里的每个人过生日都会收到一份礼物,也都要送别人一个礼物。” 大海瞅瞅他的手腕,他把手背到身后:“这个不算,你再想想别的,想不出来的话,让你妈妈帮你。” 他反正就是想法子刁难她呗! 怡江看了看桌子上小朋友们画画的那套彩笔,油墨是水性材料,一洗就掉,画在皮肤上也安全。 她笑笑,对丛嘉佑道:“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了,你闭上眼睛,不要睁开。” 星辰附和:“闭上闭上,有惊喜。” 丛嘉佑有种“这家里我怕过谁”的无畏精神,二话不说就闭上眼。 怡江示意大海:“抓住他的手,别让他乱动。我说好了才能睁眼,不然就是乌龟。” 大海哈哈笑:“我抓住乌龟的手啦!” 怡江拿了支玫红色的笔,掂了掂脚尖,从眉心位置开始,给丛嘉佑画了一副大大的眼镜。 跟他平时戴的简约款不同,她画的可是女士才会戴的那种两端往上提的娇媚款,眉梢的位置还画上了两只肉乎乎的翅膀做装饰。 原来她也挺会画这种可爱风的,不比大海差嘛! 她笔尖挨到他皮肤的时候,丛嘉佑五官扭动了一下,本来想抬手制止,无奈被两个小家伙抓住了,眼皮子一动,她就提醒:“想好了要做乌龟吗?” 他深吸口气,只能忍。 两个小朋友昂着头一边看一边咯咯笑,还不停指挥:“那边那边,妈妈你画歪了。” “这个翅膀不够大,应该要像芭比的那种那么大!” 还是大人会玩儿呀,这样也可以……早知道就不单画块手表了,应该给他画眼镜、项链、烟斗,全套! 好不容易画完,大海和星辰都看得跃跃欲试恨不得爬上来再添几笔。 怡江收了笔,往后退两步:“怎么样,好看吧?这个生日礼物我觉得挺好的。” 丛嘉佑睁开眼,看两个小家伙笑成那样,猜也猜到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怡江胆子这么大,可她已经施施然带着两个孩子转身上楼去了。 大海上了楼还回头做鬼脸:“不许洗哟,礼物要留着。” 星辰探头补充:“对的对的,我们睡了你才可以洗。” 他长吁一口气,居然有点好笑。 等到洗脸的时候才发现,不该听那两小只的,等了一会儿这油墨就渗进皮肤纹理了,说是水性材料,也没那么容易洗干净。 他毛巾捂在脸上走出来,正面撞上许怡江。 她看到他脸上一圈搓得发红的印子,微笑:“还没洗干净。” 他火大地伸手去摸:“哪儿?” “噢,我看错了。” 没错,就是逗他玩儿。 丛嘉佑眯了眯眼睛:“许怡江,你这是趁机泄私愤。” “不是啊,这就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真的。还有,要谢谢你肯预支那笔钱借给小芒。” “她跟你说了?” “借据我也看到了,合伙的条款也很合理,所以要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说好了会给你的东西,我一定会兑现,所以你也不要乱来。” 怡江笑笑:“现在两个孩子都在这里,我能上哪儿去?他们也不是一抱就能走的时候了,而且有些你能给他们的条件,我确实给不了。” 她始终希望他明白,当初留下星辰也是这个原因。 如今孩子们到了开蒙的年纪,好的教育资源更不是她能够提供的。 “你现在知道了,那当初为什么抱着大海离开?还有,你说的在泰国的时候银行户头被冻结,是怎么回事?” 她提到她曾经在泰国流离失所的那些话,这几天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无法不去想。 他原本对养育孩子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看过星辰是怎么在蜜罐里泡大的,很难想象一母同胞的另一个孩子跟着这个女人吃了那么大的苦。 “都过去了,现在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说有意义,就有意义。” 怡江也觉得奇怪:“不是你们为了找到我,逼我出现才这么做的吗?” “我没做过。”本身她代孕这件事,是他大哥丛嘉茂和萧雅的家事,他没有权利替他们决定什么。 13.第 13 章 所以……“看来是我大哥了。” 他这想法一出口,怡江就坚定否决:“不,不会是他。” 这样的态度让他莫名不爽:“你到底对他了解多少,这么斩钉截铁地为他说话?” 是啊,她是不了解,事实上她对丛家每一个人都谈不上多么了解,但她就是知道:“反正他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这么说一定有依据,一定有些什么是他不知道而她却选择瞒着他的。 果然,怡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怀疑他?他是你亲生大哥,听说你们以前关系一直都很好,为什么现在反而信不过他?” 丛嘉佑冷笑:“你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回过这个家了吗?星辰长这么大,连他的样子都说不上来。他把萧雅和孩子都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尽过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吗?” “那你应该也还记得,当初他并不想要孩子吧?在我去泰国移植胚胎成功之前,他都不同意萧雅这个决定。他或许到现在都还不肯接受这件事,就算我带着孩子跑了,他又怎么会为了找我们而断我的后路?” 还有更加出人意料的,就是她当初生下孩子之后,帮她离开的那个人,其实正是丛嘉茂。 要不然还真以为她能带着个襁褓中的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医院吗? 她也是到临近分娩时才第一次见丛嘉茂。 他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是真正的绅士,温和沉稳,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跟弟弟丛嘉佑的个性南辕北辙。 那时候,丛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她有些偏见——毕竟她是个用生孩子来达成自己目的的女人,不管这目的是什么,也不管她有什么苦衷。 尤其丛嘉佑,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他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良好的家世,出挑的外表和天赋,足以支撑他实现梦想的财富,常人哪怕占据一条都算人生赢家,他全部都有。 所以有些事他无法想象,更不能接受。 他曾经当她是学妹,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想要资助她重新回到校园,或者在他将来的设计事务所谋一个像样的前途也好;他欣赏她,鼓励她,为她着想,甚至已经有了男女间那样隐约美好的感觉。 萧雅突然宣布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可以代孕生下孩子,怡江也跟着失踪了,他很久以后才知道真相。 她配不上他的珍惜。 但是丛嘉茂不一样,他对她没有偏见,仅仅是把她看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从人的角度出发,关心她的感受,问她想要什么。 他不会切断她一切后路逼她和大海现身,那剩下的也就一个人有这么做的理由了。 丛嘉佑当然也明白,所以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不可能是萧雅。” 她始终把孩子放在首位,生前也没有说过任何怨恨许怡江的话,甚至在怀孕前后都一直对她像家人一般呵护。 人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到了他们这里,当然是选择维护自己选择相信的人。 怡江一哂:“所以我才说不要提了,都过去了。” 萧雅也已经不在人世,还追究有的没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谁都不怪,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梁伍借给你那笔钱,拿去还给他。” “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他哼了一声:“我才不担心,我只是不希望你跟那种人来往太多。让你入伙你朋友的夜市,也是为了让你能够自力更生,将来就算离开这里也能有个谋生的手段。” 提到将来,她当然不由自主想到跟孩子们的分离,心脏突突一跳。 “你还是以为,我当初选择生下孩子是为了钱是吗?” 他顿了一下:“至少萧雅给你的钱,你收下了不是吗?” 怡江张了张嘴,她想解释的,可是有些话,她怎么都没办法在他面前说出口,有些话她承诺过的,永远不会说。 眼看着她要又要低头从他身旁走过去,丛嘉佑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两人隔得很近,近得她看到他琥珀色的瞳仁中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再有什么事,不要隐瞒我,更不要自作主张。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星辰和大海。” 重遇之后,他第一次,这样不带情绪地跟她说话,像是真正的讲和。 她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微点头:“好。” … 怡江跟星辰大海画了一幅长两米的画卷送给丛嘉佑做生日礼物。 出手这么有情怀的礼物,主要是因为怡江很大方地承认:我没有钱。 于是大海和星辰也跟进:我们也没有钱。 不过画卷的内容异常丰富,中间一条活灵活现的舞龙出自怡江的手笔,周围全是两个孩子自由发挥,从小花小草到太空飞船,从圣诞老人到拿糖葫芦的小朋友,热闹得不得了,都分不清是生日、节日还是庙会。 丛嘉佑睨了一眼:“这还得拿个框裱起来。” “是啊,不过要先让你给龙点个睛。”怡江把笔递给他。 还有画龙点睛这么古怪的节目?丛嘉佑接过笔,恍惚有种到甲方的新建筑门口剪彩的感觉。 “快呀快呀,二叔快画,要吹生日蜡烛啦!” 小朋友们只惦记着那个精美无比的两层蛋糕。 丛嘉佑看了看怡江,她眼睛里有笑意,盯着他手里的笔。 “这龙是你画的?” “嗯,好久不动笔了,画的不好请见谅。” “是挺不好看的,还好有我这一笔。” 他煞有介事地把龙的眼睛画上,把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夹在胳膊底下:“走,去吹蜡烛。” 大海兴致勃勃,看着蛋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帮忙吹灭蜡烛之后,要了大大一块蛋糕,吃得脸上手上到处都是。 相比之下,星辰显得不太有干劲,仍旧斯斯文文地坐在桌边,甚至有点太斯文了,蛋糕也只吃了一小块。 丛嘉佑以为是她觉得受了冷落,特地把蛋糕上最漂亮的小摆设拿下来给她:“蛋糕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 “那是今天幼儿园吃饱了,连二叔的生日蛋糕都不想吃了?” 还是摇头。 丛嘉佑摸摸她脑袋:“那把这个放到你的芭比之家里去吧,娃娃们肯定会高兴的。” 大海也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牵起她的手:“走,我陪你去玩。” 本来以为是个小插曲,谁都没太在意,哪知道晚上怡江刚哄他们睡着没一会儿,星辰突然咳嗽两声,坐起来就喷射状吐得一床都是。 怡江整个神经都绷紧了,一边扶住星辰,轻拍她的背,一边把大海叫醒:“大海,大海快起来,去叫萍姨和二叔!” 丛嘉佑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状也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吐了?” “不知道,可能积食了,我摸着还有点发烧。你先把大海带到你房间去,免得万一传染。” 丛嘉佑把大海抱上楼去,很快又折回来:“这里怎么办,要不要我帮忙?” “我跟萍姨会打扫,现在先给星辰换衣服,你帮我拿一下毛巾。” 丛嘉佑打盆热水来,接过星辰:“我来吧,你们先去收拾床。” 他拧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头发上沾到的呕吐物,动作麻利地为她换上干净睡衣。 星辰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他应该没少经历这样的情形,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怡江来不及感慨,飞快地帮着萍姨一起拆换脏被单,又把弄在地上的一点一点擦干净。 房间和床铺打扫好的时候,星辰已经趴在丛嘉佑怀里重新睡着了。身体不舒服,让她的小脸都皱成一团。 丛嘉佑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先去换件衣服,我抱着她。” “我来吧,你去陪大海。” 星辰今天一整晚怕是要人抱着才能安眠了,大人别想阖眼。 丛嘉佑就是知道才不让她管:“我明天必须得去出差,星辰这样我不放心。大海不跟着你怕也睡不踏实,你去照顾他,这儿有我。” 怡江又摸了摸星辰的额头,看她体温不高,又还算安稳,也只得先这样安排。 大海睡眼朦胧地在丛嘉佑的床尾,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看到她来了,含糊地问:“妈妈,星辰病了吗?” “嗯,吓到你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头:“我不怕的。可她要去医院打针吗?” “还不知道,明天看看情况。” 大海伸手摸了摸她眼睛:“妈妈,你哭了吗?” 怡江看了一眼旁边的穿衣镜,这才发现自己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痕没干。 好心疼星辰,这种焦灼,堪比她还是新手妈妈时第一次面对孩子生病。 她要带大海到阁楼去睡,大海却说:“二叔让我睡这里,不行吗?” 他见过丛嘉佑跟星辰的亲近,所以眼睛里有渴望,渴望也能那样接近丛嘉佑一些。 怡江拍拍他:“可以的,那你睡吧,我陪你。” 她给他拉好被子,在他身侧躺下,也仿佛这一刻才意识到这是丛嘉佑的房间,有男人阳光又干净的味道。 14.第 14 章 丛嘉佑清晨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母子两人相拥睡在他床上的模样。 大海的小爪子抓着怡江的领口,宽松的睡衣被他扯得露出一大片原本掩住的雪白。 丛嘉佑清了清嗓子,撇开脸。 啧,他是不是该教育这小子独自一个人睡了? 怡江没怎么睡着,听到动静就惊醒,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拢了一下衣襟,关切道:“星辰呢,怎么样了?” “还在睡,没什么大事儿,还是有点低烧。我上来换件衣服,得赶早班的飞机。” 怡江抬手看了下表,才刚六点。 她从床上下来,手绕到后头把头发随便一扎:“我去看看她。” 丛嘉佑从衣帽间里换了衬衫出来:“你等会儿带她去趟医院,小刘知道,会开车送你们去。” “嗯。” “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好。” “大海快四岁了,是时候独立睡觉了。” “……” 话都说完了,两人才意识到这样的对话太像夫妻间的你来我往了,一时都有些尴尬。 他补充一句:“昨晚是特殊情况才让你睡这里,你不要想歪了。即使我不在,这房间你也不要随便进来。” 你的床是镶了金边吗?谁稀罕呢!真是说不了两句就原形毕露,怡江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下楼去了。 丛嘉佑没用家里的车,助手常羽生开车来接他去机场。怡江想到那天小芒提过送钱和合同去的人就是他,于是在等丛嘉佑下楼的空档跟他打了个招呼。 常羽生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了一下,显得十分冷淡。 怡江终于忍不住问:“常先生,你之前就认识我吗?”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肯定不是在他成为丛嘉佑的左右手之后,可又实在想不起来。 常羽生这才认真看她一眼:“你真的不记得吗?好歹也做了一年同学。” 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学同窗。 她大学只读了一年就退学,在校时忙着打工,也不住学生宿舍,松散的管理使得她连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昔日的同学,但想想也很正常,t大建筑系矫矫不群,丛嘉佑从母校招收合意的人才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态度。 他或许也知道了她的事,两个孩子的事,她放弃的学业和前程…… 一般人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会把她放到自己的对立面。 丛嘉佑正好下来,看了看他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怡江笑笑,“我上去叫大海起床。” … 星辰早晨起来又吐了一次,怡江带着她,先送大海去幼儿园,然后转道去医院。 医院外观看起来非常新,占地面积并不大,但是布局合理,充满现代设计感。 她看得出,这是丛嘉佑的设计。 早晨上机之前,他已经预约过专家号,所以怡江推着孩子进入门诊大厅就有导诊上前,直接带她进入vip候诊区。 有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士听到导诊称呼许小姐,立刻转过身来:“你是许怡江?” 怡江点头:“你是?” “噢,我叫容昭,是这家医院的董事,跟丛嘉佑是狐朋狗友。”他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们在t市的这个新原址是他操刀帮我们设计的。” 果然。 怡江见他也穿着白大褂,手上还在翻看病历,料想他也应该是医生。 “容医生,那麻烦你,请医生帮星辰看看,她昨天半夜到现在吐了两次,还有低烧发热。” 容昭蹲下来,手指点了点星辰的小脸:“小病号,又是你呀?还记得我吗?” 星辰精神不好,挣扎着看他一眼,声音细细地叫:“容昭叔叔。” “好乖,今天是哪里不舒服?”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 容昭简单触诊,站起来对怡江道:“可能就是诺如病毒感染,最近上学上幼儿园的孩子中间高发,先做化验看看,应该没太大问题。” 怡江松了口气:“嗯,谢谢。” “另外一个孩子在家吗?要注意隔离。” “我知道,他今天去幼儿园了。” 容昭让儿科的医生开了单子,带着她们一起去抽血化验,又空出自己的办公室来给她们休息等结果。 到了午饭时间,他请食堂送餐上来,推到母女面前:“尝一尝,这里的食堂出品还不错。” 怡江没什么胃口,出于礼貌硬吃了几口。星辰更不想吃东西,也不能吃,怡江只舀了一点白粥上浓稠的米汤给她喝。 然而吃下去没过多久,星辰又吐了,没来得及用垃圾桶去接,直接吐在了原本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板上。 怡江心焦又有些慌乱:“实在对不起……我帮你擦干净。” 尽管容昭一再说没关系,清洁工会来打扫,但她还是用纸巾清理了一遍,又去找了抹布来把溅在柜子上的污渍擦掉。 其实容昭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女人,这会儿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只觉得她的坚韧超出他的想象。 难怪丛嘉佑当初会被她吸引。 他就像是丛家那个恒温玻璃房里长大的珍稀品种,遇到这样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杂草,不,也许是野百合,怎么会不动心呢? 孩子检查报告出来,果然是诺如病毒感染。由于是自限性疾病,没有特效药,医生只开了些补液和退热的药,交代怡江留意观察,几天内就会自然好转。 容昭送她们上车,伏在窗边问:“丛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啊?” 怡江其实也不知道,不过从他今早出门的带的行装来看:“大概也就一两天。你有事找他?” “没什么事儿,等他回来,孩子病好了,咱们小聚吃个饭。我家也两个孩子,特别理解你。” 怡江说好,跟星辰一起朝他挥了挥手。 她对容昭印象很好,显然他也是知道她跟丛家两个孩子的关系的,可他没有任何抵触或者瞧不起她的意思。 她把星辰送回家,请萍姨把两个孩子的玩具都拿去消毒,分别放到山房两边的楼里,餐具和伙食也都分开,这一小段时间姐弟俩怕是要人为地隔离一下。 她哄星辰睡下之后,探到她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稍稍安心了些。 差不多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她又出发去接大海。 司机小刘看她好像很累了,说:“要不就我去接他吧?” 怡江摇头:“没关系,我不累。” 小刘照例把车子停在马路对面,怡江刚要下车,忽然看到路边梧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他身材魁梧,微有些驼背,头发花白,就正好站在幼儿园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阵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她额头冒出冷汗,手指紧扣住车门,竟然没有一点力气去推开。 小刘察觉了她的异样:“许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下去接?” 她本能地摇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一而再地找来,很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他对她的现状了解多少,谁也说不好。 幼儿园里还有她的孩子,她不能拿孩子冒险。 她知道小美每天都上晚托班,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被接走,于是拿起电话来打给梁伍:“伍哥,你今天什么时候接小美?” “大概还要半小时,怎么了?” “今天星辰生病了,我来不及按时赶到幼儿园,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大海一块儿接走,晚点我到你这儿来接他。” “好,没问题。你顾着另一个,等会儿接到孩子我给你送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我先跟乐乐老师说一声。” 她又打电话给苏喜乐,把情况跟她说明之后,才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等。 半小时后,梁伍的suv停在幼儿园门口,他人高步伐大,很快就进去把两个孩子带出来了。 门口的人没有多看大海一眼,还好,这说明他还不认得她的孩子。 等梁伍的车走远了,她才深吸了口气,对小刘道:“我去办点事,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等会儿会有人把大海送回去的。” 小刘不解:“你要去做什么?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了。”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回。” 她打发走了丛家的车,又给袁小芒发了条消息,告诉她现在自己在什么位置,如果出什么事,方便找到她。 然后才整了整衣服走到对面去。 有多久没见了?五年,六年?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这个嘴脸,可是并没有,就像赵成康也没有忘记她这个继女一样。 他果然是冲着她来的,不知怎么找来的,也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反正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眼底就燃起了扭曲的期待。 附骨之疽,让人恶心,让人不寒而栗。 曾经有很多次,她都以为自己可以摆脱了,可结果呢?她不是又站在这里,面对这个她曾叫过爸爸的人了吗? 他老了一些,或许还生了什么病,导致他比她记忆中矮了一大截,背坨了,头发更白了,脸上的麻子都刻进了更深的皱纹里,倒显得不像以前那么凶相。 “怡江?哎,你真在这儿啊,终于找到你了。” 他走过来,露出嘴里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她就知道他根本没变。 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尤其对于没有良知的人来说,老了,并不会让他们变得更有良知。 15.第 15 章 怡江硬是把那股强烈的不安和反感压下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你还说呢!你一走就这么多年没有音讯,就不考虑我和你妈妈有多担心吗?” 他们担心她?怡江像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嘴角扬起冷冷的弧度:“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成康搓搓手,“想带你回家去,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我走不开,你自己回去吧。” “有什么事儿这么忙啊?你之前那个挺火的煎饼摊子不是也没摆了吗?听说你现在要照顾两个孩子……” “谁告诉你孩子的事?”怡江呼吸都急促起来,“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赵成康愣了一下,粗黑的眉毛一拧,脸色黑下来:“你喊什么,我要知道,自然有办法知道。” 这么快就要露出本性了?怡江的手在身侧攥紧:“我不管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不会跟你回去,也没有钱给你。你回去告诉我妈,我活得好好的,别惦记我了,能过你们就好好过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赵成康伸手来拉她,“我们是一家子,怎么能将就过?” “你姓赵,我姓许,我跟你可不是一家子。” “你!”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好啊,你报,尽管报。”这下倒让赵成康有了耍赖的机会,“把警察叫来看看,不赡养老人的闺女怎么还占理了!” 他就是这样,永远能用家庭纠纷的理由把事情掩盖过去。 最可悲的是,这招还总是奏效。 怡江说:“我要赡养也是赡养人,不养畜生。你算什么家人……毒打别人的女儿,侵犯别人的女儿,找我要钱去赌博,你算什么家人!你还敢来找我?我每天都诅咒你,恨不得你原地爆炸,死无全尸!” 她这番话其实早就想对他说了,今天才真的说出来。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看向他们,赵成康连忙过来捂她的嘴:“你瞎嚷嚷什么呢你!” 怡江一把格开他的手:“别碰我,恶心!” 赵成康忍无可忍,一巴掌挥过来,重重掴在她脸上。 他以前是个小包工头,做装潢出身的,手脚力气比常人还大。怡江被他这一扇,身体撞到墙上,趔趄一下,勉强稳住身体,昂头将嘴里的血沫子吐在他身上。 赵成康又反手给了她一巴掌,粗大的手指关节几乎像拳头一样落在她的脸颊,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 “住手!” “住手!” 有两个声音同时制止他,一个充满惊惧,一个全是愤慨。 怡江耳边已经全是嗡嗡的耳鸣,视线也有点模糊,转头勉强看清了站在幼儿园门口惊讶得张大嘴的苏喜乐和匆匆赶来的袁小芒,咬紧牙,抓住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狠狠砸在赵成康的眼角。 他哎哟一声,捂住眼角往后退了几步,终于放开了她。 怡江顺着围墙滑坐下去,苏喜乐跑过来扶住她,声音带颤:“你没事吧……还好吗?” 她说不出话来,头也是晕的。 袁小芒就彪悍了,拎着自己的包包冲上来就对着赵成康的脑袋一顿猛拍。她的包是淘宝19.9包邮的爆款,又长又硬还自带一圈铆钉,打了几下就见赵成康的脸上有血滴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报了警,有人打了120,救护车和警车同时赶到,却是赵成康被送到医院去了,怡江和袁小芒都被带回了警局。 … 丛嘉佑接到消息往回赶的路上,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女人是怎么搞的,不过是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和去医院,怎么就伤人进了派出所呢? 她还能打人、伤人? 他领教过,她力气不小,脾气也不算多么温柔和顺,但她摆摊为生的那些日子里遇到过多少寻衅的人,都从没跟人家起过大的冲突,他查过的。 委屈肯定有,但她懂得底层生存的法则,靠着忍字头上一把刀,谨小慎微地先活下来再说。 为什么会这样失控,他真是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听说事情发生在两个孩子的幼儿园附近,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坦白说,这趟出差也不顺利,甲方对他们提出的建筑方案怎么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他以前也遇到过,但都没有这次这样严峻,因为笃信他旗下设计师都是最好的,加上他本人的理念,总能说服对方的。 这次似乎是对方的理念跟他们发生偏差了,要怎么解决他还没想好,一天的面对面沟通显然也不够。 他心里窝着火赶到派出所,心里想的都是这次要用“约法三章”中的哪一条来把许怡江怼到无话可说,要怎么才能让她明白,这样匆匆赶回来对他来说可能造成多么大的损失! 怡江就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因为脸上有伤,头一直低着,旁边苏喜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冰袋敷在她脸上,小心翼翼的,怕又弄疼她。 袁小芒在另一边跟当班的民警大声争论着什么,声音清脆宏亮,传出老远。 丛嘉佑还没进大厅已经闷出一身汗,灰色的厚呢子大衣挽在臂弯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叫了一声:“许怡江!” 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向他,怡江也终于抬起头来。 就这么一个照面,让他看清了她脸上惨不忍睹的红肿和额头上蹭破的血丝,屏了一路要发作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一时之间都有点愣住了:“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 怡江没吭声,又扭开脸,却有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苏喜乐识趣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冰袋递给丛嘉佑:“我去门口给你们买瓶水吧。” 她回头又看了怡江一眼,才往门外走。 丛嘉佑坐下,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声音里已经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人对你动手?” 不等怡江开口,袁小芒已经绕过几张办公桌跑过来了:“喂,你就是丛嘉佑吧?你来的正好,麻烦你跟他们说说,怡江是不是每天都那个时间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的?那个老不羞守在那儿就为了等她来,一句话不合就先动手,我们还不能还手了吗?” 她也被带进来,说是最后拿包包打赵成康那几下是过度伤害,要被认定为互殴! excuse me?说好的正当防卫呢,人都被打成那样了,她再晚来几步怡江说不定要脑袋开花了,还不许人还手了吗? 丛嘉佑站起来:“哪个老不羞?” “当然是她后爸,那个赵成康啊!” 丛嘉佑震惊,这个名字他见过,只在许怡江最初的背景资料里出现,没什么大本事的人,接点小工程,跟她妈妈是半路夫妻,日子还算过得去。 正因为她出自这样的小康之家,他才会认定她当初愿意代孕是有更大的野心,或者更高的欲望。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名字被提及。 他低头看了看怡江,只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脸上那些伤和眼泪被她垂着头掩藏,却越发显得刺眼。 小芒还在嚷嚷:“凭什么那个老不羞就被送去医院了?我们这边也受了伤啊,不见血就不是伤吗?” 民警劝她:“我们也有同事到医院去给他做笔录的,你不要激动。你们想好了吗?请谁来办手续把你们送回去?” 丛嘉佑上前一步:“我来。” “你是许怡江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回答:“我是她雇主。” 他跟她签过协议,不管那是什么性质的约定,这样说也不算错。 来的路上他已经叫常羽生通知律师,以防万一,后面的事基本就只要他签几个字就好。 手续很快办完,天都已经黑透了。 怡江还坐在那里,身后的窗户开着,夜晚的冷风吹进来,她冷得瑟缩在椅子角落,却好像没意识到冷,只一个劲儿晃动手机。她手机在攻击赵成康时可能出了故障,无法接听电话了。 丛嘉佑走过去,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展开往她身上一裹:“可以走了,我们回去。” 她扭头看他身后:“还有小芒……” “她也很快办好,我跟她说过了,她会晚点再跟你联系。” 苏喜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但今天多亏了有她们。 怡江向他借手机,他递给她:“你要打给谁?” 话音未落,她的号码已经拨出去了:“喂,伍哥?大海回去了吗?……噢,好的,太谢谢你了。……不,我没事,嗯,好。” 丛嘉佑脸色很不好看,梁伍的电话是在她的紧急联系人里头还是怎样,她居然这么烂熟于胸? 想呲哒她几句,可是看到她脸上的伤,话到嘴边却怎么都不忍心出口。 司机小刘开车来接他们,愧疚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要是那时没走就好了,她就不会伤成这样。 丛嘉佑没说什么,她的眼泪让他意识到,其实她就是不愿让他或者任何跟他相关的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们并排坐在车子里,他把手里那个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冰袋贴她脸上,激得她一缩。 “很疼?”他问她,终于忍不住说,“怕疼还那么不要命地往前冲?” 16.第 16 章 “因为这是我的事,我必须自己解决。” 她声音沙哑,神智却已经恢复清明。 冷静下来之后,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梁伍告诉她已经把大海送回家,司机小刘说星辰午觉起来精神也还不错,她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整个人紧绷的时候不觉得,放松下来,疼痛加剧,眼泪不由自主地往眼眶里涌。 她拼命忍,他还要火上浇油。 丛嘉佑看着她,没再多说什么,也并不多问。下了车又把大衣拢在她身上:“你跟我来。” 他没让她回平时住的主楼,也没去暂时隔离星辰的另一侧小楼,而是把她带到了恒温玻璃房。 “你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玻璃房里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像他的衣服刚拢到她肩上时传递给她的体温。 他很快回来,手里拿了一支外用的药膏和冰袋,轻声叫她:“你过来。” 怡江站着没动。 他不勉强,她不动,他就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她本能地往后躲,可身后就是玻璃幕墙,退无可退。 丛嘉佑抬起手来,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怡江睁大了眼睛,他却说:“别动,很快就好。” 他指尖刚抹上厚厚的药膏,冰冰凉的,在脸上推开,有一股淡淡的香。 “这个消肿复原的效果很好,外科医生推荐的,你要记得擦。还有冰袋,晚上敷一敷。” “我……”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免得星辰大海他们看到你受伤。等明天脸上的肿消了,再想个说法圆过去。” 她点头,她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他很了解她的心情。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星辰的病还没好。” “你以为以前你不在的时候,她生病是怎么过来的?我会陪着她,你不用担心。至于大海,他也该学着离开妈妈自己一个人睡了。” 他把她带到玻璃房最里侧,落地窗全部拉上了百叶窗,原本的沙发以一种奇特的造型展开来,成了一张半仰的沙发床。床上已经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丛嘉佑拿过旁边的一个遥控器,将一侧的百叶窗打开:“这边靠树林,晚上起风可能会有声音,你如果觉得害怕可以听听音乐。”他又按下播放音乐的键,“如果还是不行,可以叫萍姨来陪你。” 怡江摇头:“我不怕。” 他看着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浮肿,所有的倔强和坚强都仿佛带着辛酸。 “……那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怡江却在身后叫住他:“丛先生。” 很生分,要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真以为她叫的是他大哥。 但他还是停下来:“什么事?” “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现在不想谈。”他说,“而且我觉得你也没准备好。” 她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很大冲击,最需要的是休息,这时候来开诚布公,完全是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为之。 这对她不公平。 何况他也还有重要的事要做,立刻,马上。 … 怡江睡了一觉,开始头疼得翻来覆去,睁眼看到头顶的夜空和一点零散的星光,慢慢才平静踏实下来,做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大海和星辰早晨都没来闹她,家里意外地安静。 萍姨看到她,眼泪倏倏就下来了:“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啊?疼不疼啊怡江,没关系的,跟我说。” 怡江眼睛也发红:“没事了萍姨,已经没那么疼了。” 只是昨天用力拿手机砸赵成康的那只胳膊可能拉伤了,她抬不起手梳头,萍姨就让她坐下,拿过梳子帮她。 怡江心里感动,她的亲生妈妈在她遭受虐待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关怀过她。 最开始是不信,再后来也跟赵成康吵过、打过,发现根本不是对手,自己反而也跟着吃苦头,也就麻木地随他去了。 甚至在赵成康对她起了龌龊心思,开始动手动脚欺侮她的时候,妈妈反倒怪她勾人、不检点,说她要毁了这个家。 不堪的回忆又让她头疼欲裂,她只得转移话题:“星辰和大海呢,怎么没看见?” “大海今天到海洋馆去了,说是跟小伙伴,那个叫小美的小姑娘约好了,参加海洋馆过夜的活动。” “要在外面过夜?”怡江有些吃惊,“我怎么不知道。” “是啊,说是昨天才报的名。” “谁送他去的,他二叔吗?” “昨天送他回来的那位梁先生来接的,说大海和他女儿都喜欢海洋馆,才一起报名的这个活动。我本来也以为嘉佑肯定不会同意,但他说让男孩子锻炼下独立的能力也好,就让他去了。” 这还真让人意外,他一直那么排斥她跟梁伍来往,居然会同意他带大海去参加活动。 “那星辰呢?” “嘉佑带她去医院了,大概是复诊,她今天精神好多了,大概快好了。”萍姨给她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问,“你今天想吃点什么好吃的,我给你做?” 然而午饭还没来得及做,袁小芒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一进那道雕花铁门就哇哇喊:“我的天哪,怡江,你这是住在个什么神仙地方啊!这么漂亮,还这么大!太壕了!” “小芒……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不是我找来的啊,是丛嘉佑请我来的!”她抬头挺胸骄傲地往外一指,“喏,他还派了司机专门去接我。不然我买了这么多东西,拿都拿不动啦!” 她吭哧吭哧把几个大塑料袋全都提进厨房,大声宣布:“你今天有口福了,我给你做火锅。你不是最爱吃我妈做的黄焖鸡吗?我让她今天炒了一大锅,拿来打底,再加鸡汤、牛肉,还有好多好多丸子……哎,怡江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 小芒伸手过来给她擦眼泪:“你好点没有哇,脸上还疼吗?” 怡江抱住她,摇头,心里明明是高兴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袁小芒不太会做饭,能拿得出手的也就火锅了,反正各种食材煮一锅,总不至于太难吃。 她知道怡江没什么胃口,也不太想说话,所以都是她在涮菜、她在不停地找话题,两人竟然也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她待到下午才走,没过多久,丛嘉佑就回来了。 怡江看他一个人,忙问:“星辰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每半年会到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今天复诊顺便就一起做了。医院有她熟悉的小病友,还有靠谱的护士和护工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晚上我会接她回来。”他看看她的脸,“今天好像好多了。” “嗯。” “你朋友来过了?” “你说小芒?她陪我吃了饭,刚走。”她顿了一下,“谢谢你请她来陪我。” 她还记得他们的“约法三章”,他不许她带外人到燕雨山房来,可今天他却主动请袁小芒来陪她。 就算仅仅是出于同情,她也感激。 丛嘉佑没说话,过了好半晌才说:“穿上外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在车上等她,还给她戴上帽子、墨镜和口罩。 怡江狐疑:“我们这是去哪里?” 医院吗?他刚才说晚上要接星辰回去,她以为现在这样遮住她脸上的伤到医院来,就是来接星辰。 没想到原来不是。 他拉着她一直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才告诉她:“赵成康住在这里。” 怡江一凛,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他按住她的肩膀:“你在门口等我,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你要干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不要给他钱,他是吸血鬼、无底洞,永远都不会满足的。” “你当初为萧雅代孕,就是这个原因,是吗?” 终于问出口了,这个困扰他多年,一度想问又不屑于问的问题,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萧雅可以帮她,可能不止是钱,还有其他的,可以逃离这种渣滓的方式。 他早就想过,一定有些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关于她,关于她当年的选择……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如今既然知道了,让她至少信他一次吧。 丛嘉佑走进病房,他的律师已经等候多时。 头上绑着纱布的赵成康坐在病床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那个……你们真的是嘉雨建筑的人?” 丛嘉佑瞥了他一眼,他就知道没错了。 他立刻正襟危坐:“今早我堂弟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有项目可以给我做,是真的吗?” 在这个行当里混,他当然知道嘉雨的名头,不止是近年来的名声,还有人家背后对应的资源和人脉。 这样的公司随便分他口汤喝,都够他几年的嚼谷。 “是真的,不过我们也有条件。”律师见丛嘉佑根本都不想跟他讲话,代答道,“你如果违反,合作就中止,你们还要付高额的违约金。你要想好,要是做不到,到时候恐怕你的生意伙伴也要怪到你头上。” “行啊,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有钱赚,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17.第 17 章 他承包的工程都是跟他堂弟合作,今早他已经看过合同,并没有什么特别苛刻的条件。相反倒是这样的美差,要不是遇到贵人,他们自己肯定是拉不来的。 律师拿出两份报纸扔在他面前:“这是t市和你家当地的晚报,你要登报声明你没有尽过对许怡江小姐的抚养责任,你跟她不存在实际上的父女关系,一式两份。”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只要接下这份工,你不可以再到t市来,不可以以任何形式要求跟许怡江见面。” 赵成康这下回过味来了:“原来你们是为怡江来的?你们跟她是什么关系?” “雇主和员工。你昨天下那么重的手把我们的员工打成那样,我们代表她来跟你谈谈。” 赵成康才不信,嗤笑道:“会有这么好的老板?我才不信。怡江是我闺女,我知道她这几年给有钱人生了两个孩子,不会就是你家吧?” 他目光老辣,落在丛嘉佑身上,想象着这个青年才俊跟自己那个从小长相标志勾人的继女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算是又怎么样?”丛嘉佑终于开口了,“你姓赵,她姓许,她跟你可不是什么父女。” “话不能这么说,她亲爸死得早,要不是靠我赚钱养活他们母女,她还能有机会到大城市来上大学?” 提到上大学,丛嘉佑跟门外的怡江都有特别的遗憾和特别的愤怒,却还是耐着性子:“所以呢,你想要怎么样?” 赵成康又换了副嘴脸:“我能怎么样,当然是希望女儿过得好了,她过得好,我们也就过得好。像今天你给我的这种小工程,多多益善嘛!” 丛嘉佑笑笑:“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代怡江尽尽责任,照顾下我们二老也行啊!这几年我跟她妈妈身体都不好,每进一趟医院那都是钱啊!” “如果钱也没有呢?” “钱也没有?”赵成康目光不善,呵呵冷笑,“难怪你们想让她跟我解除关系啊!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没个几百万一千万,休想让我把她交给你们。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怕什么,到时候我找媒体电视台爆点料,说你们婚外情搞大人家女大学生肚子,还把人藏起来,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丛嘉佑看了律师一眼:“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敲诈勒索我?” “有种去告我啊,你们能证明得了什么?” “你当年跟许怡江也是这么说的吧——没有证据,就算她报警也告不了你?” 赵成康暴怒:“那臭丫头说什么了?” 刚才还父慈女孝,这么快就成了臭丫头,脾气暴虐的人果然经不起激。 “该说的都说了,怎么,你做得出还怕人知道吗?” 赵成康呸了一声,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丛嘉佑道:“你懂个屁!老子花钱把她养大,她吃的喝的用的,上学的学费、书本费哪样不是老子出?连她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我花钱买的,老子能买就能脱!打她怎么了,我还摸她呢,还要上……” 话没说完,领子忽然被丛嘉佑揪住,桄榔一下头将窗户的玻璃撞了个粉碎,整个脑袋被卡在外边。 丛嘉佑抵着他的后劲,问律师道:“怎么样,都录下来了吗?” 全部完整的对话,都在手机录音里,一回放,全是赵成康叫嚣的声音。 丛嘉佑在他耳边道:“她离开家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岁,你□□未成年少女未遂,现在又敲诈勒索我,数罪并罚,可以吃好几年牢饭了。你看你是想去坐牢,还是回去继续做做生意,把日子过下去,由你自己决定。” 赵成康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声音发颤:“有话好说……你……你先放开我。” 他哪里是健硕有力的年轻人的对手,也就敢对天生体能处于弱势的妇孺下手罢了。 这种垃圾,丛嘉佑其实真有种要将他直接从这楼上推下去的冲动。 医院的护士、值班医生和保安听到动静都冲了进来,当然还有一直就在门外的许怡江,她拉住他的胳膊,焦急道:“你放开他,放手!” “急什么,他又死不了!”他看着赵成康又是一头一脸的血,把头上的纱布又染红了,得意道,“我这可是在给你出气,你还不领情?” “我知道,可你的手流血了!” 丛嘉佑这才发觉可能刚才撞破玻璃的刹那,右手手背到手腕的地方被碎玻璃划出一条口子,血浸红了衬衫的袖口。 不说还只是觉得有些发麻,这会儿痛感袭来,他才放开了赵成康。 “给张警官打电话。”他甩了甩手,交代律师道,“昨天打伤我雇员的男人今天又对我动手,我伤得很重,才推了他一把,请他们酌情处理吧。” … 处理丛嘉佑手上的伤花了一点时间,所以等他们去容昭的隆廷医院接星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星辰坐在椅子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妈妈你们怎么才来呀?二叔说你们会早早来接我的……咦,妈妈你脸怎么了?二叔二叔,你手受伤了吗?” 怡江和丛嘉佑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说:“刚才摔了一跤。” 星辰好奇地睁大眼睛:“大人也会摔跤吗?” “嗯。” “你们两个一起摔的吗?” 怡江说:“他是为了保护我……” 哇!星辰已经脑补了一出王子救下公主的浪漫场景,满眼都是粉红泡泡:“二叔保护了妈妈,好了不起!” 丛嘉佑干咳一声,伸手要抱她:“走吧,可以回家了。” 怡江怕他手疼:“我来抱吧。” 星辰摇摇头,一手牵住她,另一手牵住丛嘉佑:“二叔和妈妈摔跤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孩子的乖巧懂事真是治愈的良药。 回家安顿星辰睡下,怡江看着大海睡的那一边床铺空落落的,有点不习惯。 她听到丛嘉佑的房间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连忙掩上门往楼上跑。 “你没事吧?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丛嘉佑衣服脱到一半,椅子倒在地上,面色尴尬:“我换个衣服而已,这椅子不知怎么就倒了。” 怡江走过去:“我帮你。” 他右手每个手指动弹一下都牵拉着手背的伤口疼,解完羊毛开衫的扣子已经一身汗,里面还有贴身的衬衫。 怡江目光正好平视他胸口,慢慢往下解,气息也渐渐往下挪,拂过他的皮肤,最后将衬衫下摆从裤腰拉出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他的腰身,微凉柔软的触感,激得他身体一缩。 “行了,我自己来……” 怡江像没听到,帮他把整件衣服剥下来,拿过他在家里穿的卫衣说:“你坐下,把手举高。” 他个头太高了,这样站着,她没法把衣服从他头顶套进去。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大海了啊?这么点小伤,我还不至于……哎,疼!” 手臂从袖口穿过时碰到了伤口,他痛得叫出声来。 其实怡江早就发现了,他对疼痛特敏感,属于非常怕疼的那一类人。 这点大海可不像他,大海比他能忍痛多了。 “疼吗?疼还不要命地往前冲?” 她又拿他的原话回刺儿他。 丛嘉佑说:“这是意外,我是计划好了怎么引他上钩的。现在我挂点彩,正好说成正当防卫,加上他之前对你动手,这回怎么也先关个十天半月的,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手都弄成这样了!” 这是建筑设计师的手啊,要画图制表的,万一伤重了再拿不起笔,让她拿什么还给他? 丛嘉佑看她眼睛都红了,心里隐隐有些欢喜,面上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点皮外伤而已,都用不着缝针,会严重到哪里去?” 怡江憋着一口气不说话,眼睛却盯着他手腕包扎好的那一段白。他的手跟他整个人一样,修长匀亭,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可他抓住赵成康的时候又压得对方没有还手之力,爆发力惊人。 丛嘉佑继续道:“何况跟你以前经受过的那些事相比,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怡江抬起头。 “你之前说想要谈一谈,如果你现在觉得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谈谈。” 两人这样并排坐着,仿佛还有很多话,可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他今天为她着想,为她受伤,希望她已经对他有了一点信任,过去可以委托他人的心事如今也可以对他讲。 “我……” 怡江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她的手机就响了,丛嘉佑示意她,“你先接电话。” 电话是梁伍打来的,告诉她说大海和小美在海洋馆的活动一切顺利,发了很多照片给她,问她有没有收到。 其实她的手机昨天就出了故障,接电话都断断续续,对方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只好说声抱歉,绕到外面走廊去。 丛嘉佑气得够呛,于是高声喊:“许怡江!” 怡江只得跑回来:“什么事?” “我要喝水,给我倒杯水!” 怡江拎了拎他房间的保温壶,空的,只能先挂了梁伍的电话去重新烧,反正她的手机也已经坏到没法正常使用了。 丛嘉佑就喜欢看她在跟前这样忙出忙进,忙到没空跟梁伍打电话,当然,折腾了一圈,两人刚才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的那种氛围也没有了。 18.第 18 章 第二天,许怡江以为他受了伤至少会在家里休息一天,没想到他天不亮就出门了,据说还是项目上的事,要去事务所开会。 大海也是一大早就结束了海洋馆的活动被送回来,怡江以为他头一次在外面过夜,回来肯定要找她撒撒娇,没想到完全没这回事。 怡江把星辰弄起床,让她在餐厅吃早饭,自己跑到院子去看大海,没想到在花园遇见正陪大海玩的苏喜乐。 她有些惊讶:“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苏喜乐嘴里塞了吃了,依旧咔嘣咔嘣像个小松鼠,手里还抱着个饼干盘子,看来是萍姨早上烤的饼干点心用来招待她了。 “我不放心你,想过来看看。”她拍了拍胸口,把饼干咽下去,“还有星辰,听说是诺如病毒感染了,所以我也过来看看她。” “不耽误你今天上课吗?” “你忘了,今天是周末呀!” 还真是日子过得浑然不觉,都忘了哪天是哪天。 大海已经扑进她怀里,手里抓着一把灰突突的东西:“妈妈,我跟乐乐老师都在喂狗狗,你也来呀!” 怡江这才发觉草地上还有白白的一小只,从头到脚都毛茸茸的,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一样亮。 她更惊讶了: “这又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带回来的呀,小美爸爸送我的。他那里有好几只小狗崽呢,他说我喜欢就送我一个。” 所以狗狗今天跟大海一起进的门……丛嘉佑怕是还不知道吧? “二叔还不知道哦,等会儿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 大海盯着怡江的脸看了一会儿,“妈妈,你的脸……怎么了,生病了吗?” 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怡江拿出口罩戴上:“妈妈,前两天摔了一跤,脸有点肿。” 其实今早起来她已经照过镜子,脸上的红肿好多了,额头的擦伤也可以用发丝遮住,可到底瞒不过孩子的心细。 大海心疼地皱起眉毛:“太可怜了,大人也会摔跤的吗?” 他说太可怜的时候,怡江蹲下来抱了抱他。 星辰这时也吃完早饭跑出来:“大海你回来啦?告诉你哦,我们不在的这两天,妈妈摔跤了,二叔为了公主抱妈妈也受伤了。” “喂,不要添油加醋啦!” “是真的!” 苏喜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饼干也忘了吃。 星辰很快也被小狗吸引,跟大海抓着梁伍昨天连狗一起给他的幼犬狗粮,跟小狗玩去了。 怡江对苏喜乐说:“那天真是谢谢你,在学校附近闹成那样,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我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她不能让赵成康接近她的孩子,拼了命也要保护星辰大海,不能受她少时的虐待,更不能成为那种人渣拿来威胁她的把柄。 苏喜乐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也不要谢我。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我……我……” 她似乎有话说不出来,急的跺了跺脚:“算了,不要提那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的伤真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怡江摇头,前天本来还有些耳鸣,她还怕自己的鼓膜又穿孔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她自己到医院去做修补,医生一看就知道伤怎么来的,很同情,也很愤怒,可是没有办法。 她现在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苏喜乐跟他们频繁接触下来,应该已经了解到,她跟丛嘉佑并不是家访时他们认定的孩子父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星辰大海的看法。 但苏喜乐似乎没有要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可能养过狗,对狗狗的习性很了解,陪大海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教他照顾狗狗的基本方法,然后就打算离开。 萍姨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礼貌上怡江应该要挽留老师吃个饭的,然而跟丛嘉佑的约法三章里又写明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关键时刻还是萍姨有魄力,大手一挥:“哪有到了吃饭的时间让客人走的,苏老师你留下,今天我正好做几个拿手菜,等会儿再烤点儿点心让你带走!” “这、这怎么好意思?”诱惑太大,苏喜乐已经连客套都言不由衷了,馋巴巴的眼睛有点像初来乍到的这只小白狗。 她告诉怡江,那是一只大白熊,学名比利牛斯山地犬,长大了会挺大一个的,性情温和又能看家护院,跟孩子们也会是好伙伴。 正聊着,丛嘉佑回来了,看到苏喜乐,问道:“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大海妈妈,还有星辰。” 大海他们也朝着车子跑过来,被丛嘉佑一边一个半途捞起来:“你们又忘了?这几天你们俩不能太接近。” 两个孩子咯咯笑,星辰大喊:“我的病已经好啦,二叔你快放我下来!” 怡江把星辰接过去,丛嘉佑把大海从右边换到左边,还想再跟他闹一会儿,突然一凛,甩甩了脚说:“什么东西?” 低头才发觉是那只走路都摇摇摆摆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面上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大海喜笑颜开:“狗狗是我们的新朋友!” “哪儿来的?” “小美和他爸爸送我的呀!” 丛嘉佑怒目看向怡江,她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看她做什么,她也刚刚才知道狗狗的存在。 丛嘉佑眼前发黑。他就不该抱着侥幸让大海跟梁伍父女去参加活动!这下倒好,人登堂入室倒也算了,还把狗都带进来养了,看来这家里做主的人都不是他了! 大海趴他肩上不撒手,狗也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他走一步就在地上拖一步,真真举步维艰。 “谁把这条讨厌的狗抱走!” 大海心有余而力不足,怡江抱着星辰也腾不出手,苏喜乐赶紧弯腰把狗抱起来。 这顿饭吃得有点别扭,莫名多了一个不太熟的人和一只完全陌生的小狗。 照丛嘉佑的脾气,他应该会忍不住又提“约法三章”里的规矩,或者不喜欢狗就直剌剌说不准养要把狗送走……可他大概是顾虑苏喜乐毕竟是孩子们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饭后,他说:“乐乐老师,你会弹琴吧?” 苏喜乐愣了一下:“嗯,会呀。” “星辰说她喜欢听你弹琴,你能弹点曲子陪陪她吗?” “没问题啊。” 她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边,乐声刚起,星辰果然就跑过来,爬上琴凳坐在她旁边。 大海对音乐不感冒,抱着小狗到院子里野去了。 丛嘉佑拉怡江到他房间去帮他手腕换药,他大中午的赶回来吃饭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大少爷太怕疼,昨天体内肾上腺素暴增,自有一股英雄气概强撑,今天万一喊得太惨会被小护士笑话。 纱布被血渍和药膏粘住皮肉,一拉扯他就喊:“好痛啊,你轻点儿!” 怡江只好低头帮他吹一吹,他手背拂过轻轻暖暖的风,全身肌肉又不由得绷紧了。 居然也就不叫疼了。 怡江趁机赶紧给他换好药,他抬手一指:“把我公文包拿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她面前,曲指敲了敲:“这是今天本地的晚报,上面这份声明是赵成康发的。声明跟你脱离继父女关系,不需要你赡养。” 怡江一震,拿起来细细看那一小块铅字。 “律师说,人身关系无法通过这样的声明来解除,但对你来说多少是个安慰。你的户籍也早就独立出来了,将来他再敢来找你,就不再是家庭纠纷。我知道你担心他会打星辰和大海的主意,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会在这里被拘留十天,然后回家去,短期内不会再来。其实本来可以有机会让他坐牢,但那样可能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过几年出来了又照样缠上你,不如当作把柄来牵制他,让他不敢乱来。” 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敢轻易再来骚扰她,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其他办法来惩治他。 最重要的是,怡江不能再受伤害。 他现在手里虽然有那份录音,但真要定罪把他送去坐牢,还需要更多证据链条。取证的过程势必要去走访怡江的妈妈、以前的邻居、同学、老师等等,她要面对些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这个社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容。 他知道她足够勇敢,真的豁出去让她去面对,她也做得到。可她现在不是只有她自己,她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宝宝,有了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不值得再为那种人毁掉现在的生活。 他自作主张安排的这一切,是目前能为她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谢谢。” 怡江放下文件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却已经像是放下一段沉重的过去。 是的,她真的做梦也想彻底摆脱那样一个家庭,逃避、奔走、割舍,这一刻终于在形式上是做到了。 他懂得她的顾忌和心情,正如她也明白他的苦心。 这样就很好了,真的很好。 19.第 19 章 第19章 放下皆自在, 怡江心里舒服很多。 袁小芒惊叹:“哇, 他就这样帮你把那个老不羞打跑了呀, 真是了不起!这是要旧情复炽的节奏啊, 我看好你们哟!” 本来她是看好怡江跟梁伍啦, 身世这么可怜的小江江成为大佬的女人多好啊, 大佬对付赵成康那种老渣男有的是办法, 叫他“不折手断”, 那才叫爽呢! 可现在看看,有王子痴情念旧也不错, 王子和灰姑娘本来就应该终成眷属,回城堡过他们的幸福生活。 怡江笑笑:“别胡扯了, 那不是旧情,是同情。” “哎呀,爱情这东西, 从同情开始,还是从一见钟情开始, 谁说的准啊!有的人还是从仇恨开始呢, 不也爱得死去活来。其实我觉得丛嘉佑这个人还挺不错的,以前本来以为他一身少爷病, 但这回出了事,感觉他还是有可取的一面。” “怎么说?” “因为那天他到派出所来接你的时候,帮我也办好手续带出来了啊!他要是真的无情, 那完全可以不管我死活, 毕竟我帮的是你又不是他。这说明他还是有点人情味的啦, 而且他后来还主动来问我那天的事。”她用肩膀碰了碰怡江,“哎,他真的很关心你。” “他后来还来找过你?问了什么?” “问那天事情发生的经过呗!为什么我会刚好在现场?有没有看到那个老不羞怎么动手的……总之是在想办法要帮你,我能感觉得出来。” “嗯。” “我跟他说你提前发过消息给我,把我吓坏了,我打了个车冲过去的,幸亏赶上了。他大概觉得挺冒险的吧,叫我以后再发现这种情况就直接报警。” 报警有用吗?怡江苦笑,她第一次被打的时候还不懂可以报警,一忍就忍了好多年,直到赵成康打她时触碰到少女饱满的身体,起了别的心思,她才第一次拨了110. 然而没有发生实质的侵犯,警察也没有办法,那时反家暴法也没有,顶多就当普通家庭矛盾调解教育一下了事。 警察走了之后,等待她的是变本加厉的毒打和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猥亵。 她妈妈说家丑不可外扬,她这样是活该。 赵成康要赚钱养这个家,万一报警真被抓了,她们母女都得去喝西北风。 最绝望的时候,她夜里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要随时提防着自己的房门被推开。 要不是她遇到一个心善的女性班主任老师,跟教务处主任一起把她安排到学校去住宿,隔离了跟她家里的接触,她说不定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丛嘉佑曾经质问她: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对她来说,是的,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她的目的首先是要活下去。 家庭成员的暴力和侵犯,也事实上改变了她对两性关系的态度。她有了喜欢的人,仰慕的人,也不敢亲近,不敢奢望。 那时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叫自惭形秽。 … 怡江跟小芒从夜市出来,天色已经晚了,各色各样的小摊都开始忙活起来,集市的热闹刚刚开始。 她俩合伙的水果摊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所以今天就约在夜市的管理办公室见的面,简单地吃了点粉丝汤当晚饭。 丛嘉佑的车停在夜市门口的街角,小芒眼尖,指着对怡江说:“喂喂喂,你的护花使者来了!他肯定是担心你晚上一个人走夜路,特意来接你的,还不快过去!” 她连推带拽把怡江推到车子旁边,要搁平时,她一定要搭个顺风车回家去,省个公交车钱也好哇!可今天她还是识相点,不要当电灯泡了,让人家好好诉个衷情。 怡江有点无奈,问丛嘉佑:“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回去的吗?有小芒陪我,不要紧的。” “她能顶什么事儿。”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公交站牌下还在朝他们狂挥手的袁小芒,“她有几个带铆钉的包可以拿来当武器?” “你别这么讽刺她了好不好,她那个包都拍裂了。” “我赔给她一个,你没看见?”车子正好经过公交站,丛嘉佑抬了抬下巴,“她今天不就背着?” “我以为她又买的……” “她舍得买这么贵的吗?”价钱至少是她原来那个包邮爆款的一百倍。 “你也有份。”他拿出一个最新款的手机给她,“你那个坏得连电话都不能接了,还留着干什么?用这个,都激活好了,账号密码放在备忘录。” “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连电话都打不通,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跟你发消息。”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丛嘉佑气笑了:“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的好朋友,我把那个包赔给她的时候,她乐得嘴都合不拢了,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就收下了。” 那是小芒不知道那个包要几千块吧……问题还不在这里,而在于这些其实都是因为她的事情才弄成这样,怎么好由他来埋单呢? 他懒得跟她多说,划开屏幕,调出照片:“你看看这个。” 是星辰的照片,从还是小婴儿时期开始,直到近来的生活照和写真照片统统都有,还有不少可爱的视频。 “这是?” “我手机里存的,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萧雅在世的时候共享的。我猜你应该都没看过,可能会想看看。” 岂止是想啊,怡江简直看得入了迷,一张张滑过去,看到视频里粉嘟嘟的小模样,头上还扎个小蝴蝶结摇摇摆摆跟着音乐跳舞,不由自主捂住嘴,欢喜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一时也顾不上纠结手机贵不贵重的问题了。 丛嘉佑看着她,觉得她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懂。 他一向都是这样,谜题中最关键的节点有了提示,很容易就融会贯通。 之前只知道她害怕跟孩子们分开,凡事只要拿孩子作为筹码就捏住了她的七寸。现在发现能让她高兴的事其实也跟孩子们有关。 他过去对她太苛刻,也太残忍了。 怡江感受到他的注视,扭头看了他一眼,他不自在地把目光转向窗外。 … 星辰的病痊愈时,赵成康也从看守所放出来了。 怡江脸上的红肿早就消退,擦伤也结了痂,仿佛之前什么可怕的事都没发生过。 她依旧带着两个孩子在花园里你追我赶做游戏,现在还多了条狗,家里更闹腾了,她忙忙碌碌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实际上从赵成康进去那一天,她就在默默地倒数,仿佛在计数恶鬼还有多久被放归人间。 星辰病好了就恢复了上幼儿园,丛嘉佑取消了所有需要离开本市的行程,早晚接送两个孩子都有他的份。 怡江知道他接的case正进行到关键处,再不跟甲方充分沟通拿出新的方案,对他本人和事务所的名声都有损害。 可他执拗起来,是说一不二的那种人,她做不了他的主。 当然,他们两个人一起送孩子上学,最高兴的人是星辰和大海。 苏喜乐对怡江说:“两个宝贝这两天表现特别好,星辰吃饭也吃得香了。大海说很喜欢你们一起接送他们,希望以后都能这样。” 怡江看了看不远处跟孩子们玩滑梯的丛嘉佑:“其实他还有工作,现在是情况特殊。” “因为那个赵、赵什么吗?你们担心他又找上门来?” “嗯。” “应该不会了,他回老家去了。” 怡江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我有朋友在派出所,请他们帮我关注了一下。听说他放出来当天就买了火车票回家去了,应该……短期内不会来找麻烦了吧!” 怡江看着她,心里有点怪异的感觉,可是又说不上来。 且不说她这样的关注作为孩子们的老师来说有点过了,就说自己跟丛嘉佑的关系好了,她应该早就明白他们不是普通夫妻,可也从来没问也没点破。 她不知道这算一种维护,还是别的什么,也想不到她这么做会有什么图谋。 十分年轻可爱的女孩子,孩子们也都很喜欢她,在危急关头站在她这边,应该不是坏人。要说因为财势有所图谋,那也不至于,丛家虽然不赖,这个幼儿园里的权贵实在多了去了,犯不着仅仅对他们这样。 这样的疑虑说不上什么来由,她没有跟丛嘉佑提,只是向他求证:“那人一出看守所就回老家了?” “嗯,我派人盯着他上的火车,你怎么知道?” “是你之前说的,我算算他差不多就是这两天放出来,所以问问。” 丛嘉佑道:“不用担心,我这回是威逼加利诱。他回去有钱赚,生意伙伴也会盯着他,他不会那么快又来找不痛快。” “可是你放心把工程给他做?” “也不是我的工程,只是当个中间人而已,承包方的资质也是要甲方认可的。”他似乎很笃定,又问她,“你妈妈嫁给他之后,你们家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怡江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还可以。” 如果她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他们家的经济情况还真是在妈妈嫁给赵成康之后才好起来的。 她亲生父亲太散漫又没有一技之长,母亲一直看不上他,人出车祸死了都没表现出太大的伤感,很快就改嫁了。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那时家里太穷,她在学校连多一套校服都买不起,除夕的年夜饭都拿不出几个像样的好菜。 而赵成康一来就给她们母女买新衣服、新鞋子,给她好几张新华书店的购物卡让她去买书,让她误以为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哪里想到这只是噩梦来临之前的伪装。 “家暴的男人都是人渣。”丛嘉佑说,“他们实际上都是自私又懦弱的人,所以只能拿身边无法反抗的人来出气。相应的,在事业上,这些人只要有利可图,也可以不择手段,该低头跪舔就低头跪舔,生意未必做的不好。况且越是牵连的深,越是可以多把握些他的把柄,将来才好把他钉死在墙上。” 他就利用这点,扔一点蝇头小利先把赵成康支开,再想对付他的法子。 怡江眼睛里有苦涩:“要是我有勇气去告倒他就好了。可我不能不顾星辰大海……我不是一个人。” 在泰国最苦最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自己搞不好就这样贫病交加死在四面漏雨的贫民窟里都没人知道。但她如果真的死了,最大的遗憾,除了不能看大海和星辰长大之外,就是赵成康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然而代价太大时,公道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别想太多,你没做错什么。而且你说对了,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他完全预料不到这种话会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怡江惊讶的表情也让他意识到这跟他平时的态度实在大相径庭。 或许这就叫发自肺腑吧,他甚至觉得她要误解就误解吧,好像也没有关系。 假如时间可以回溯,他四年前就知道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再做那样的选择。 … 两个孩子对潜在的威胁一无所知,星辰的病好了之后,也加入了爱狗的行列,动不动就跟大海一起追着小狗在院子里疯跑。 萍姨都感慨:“孩子这样运动运动多好,身体强健才不生病。” 怡江好奇:“之前为什么没有养狗呢?” 住在这半山上别墅群里的人家大多都养了狗看家护院,她照顾狗狗的经验也是来自以前在隔壁陈家工作时东家养的拉布拉多。 她不知道现在这只已经被取名为小熊的狗狗在不在丛嘉佑的“缓兵之计”里,他只是无意提过一句,赵成康要是今后敢找到这儿来,小熊都已经能追着他咬了。 可他本人很抗拒跟狗狗的亲近,小熊是女孩,大概是个西装裤爱好者,经常是他一回来就咬住他裤脚不放,他甩不掉就用手拨,总之把它拨得远远的,不让它靠近。 难道家里不养狗,是因为他不喜欢? 还是说单纯因为这只狗是梁伍送的,所以他看不入眼? 萍姨证实了她的第一个揣测:“嘉佑不喜欢狗啊,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他们两兄弟小时候家里养过狗,就像大海他们现在一样,整天抱着、追着玩,也挺喜欢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那以前的狗狗呢?” “死了。那时他还在上学,一星期才回来一次,突然发现狗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死了,还难过了很久。” “……” 入夜,怡江已经搬回主楼跟孩子们住,恒温玻璃房重新空出来,丛嘉佑在里面挑灯加班。 两个小家伙在房间里玩玩具不尽兴,大海躺在地板上哀嚎:“好想叫二叔来陪我们搭积木啊!” “不可以。大人加班的时候,小朋友不可以去打扰的。” 星辰点头表示同意,可又忍不住委屈巴巴的:“可是这个我们怎么搭都搭不好。二叔教过我的,我没记住。” 星辰刚开始学玩乐高,显然还不明了其中奥义。 别的玩具怡江还可以充一把能手,但这个还真只有丛嘉佑擅长,搭得又快又好。 她揉揉他们的头发:“你们今天先去睡吧,我向你们二叔学习一下,回头再教你们。” “好耶!” 两个小朋友欢天喜地换上睡衣去睡觉了,怡江哄睡了他们,关上灯,才抱着一盒乐高下楼。 路过主楼门口的狗窝,听到小熊在里面呜咽,她弯身唤了一声,一团雪球就滚了出来,直扑她怀里。 小家伙还真有点分量,再长大一点一定健美非凡。 刚来那几天它的狗窝放在主屋的楼梯下面,大概对夜里还是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它整夜叫唤。萍姨怕打扰他们休息,就把它挪到了屋外,请园丁专门给它定制了漂亮的房子,就算将来长大了也够用。 过了开头几天的适应期,它已经很乖了,今晚大约是下雨有点冷,它冻得想狗妈妈了。 怡江只得先放下乐高,把狗狗抱进厨房。她记得前几天厨房屋顶重新粉刷的时候,拿来挡厨具的大块帆布被萍姨收起来了,找出来垫个窝,今晚应该就不冷了。 怡江正翻箱捣柜,丛嘉佑突然在她身后说:“你在找什么?” 一人一狗都吓了一跳,小熊从她臂弯蹦到了地上,又摇摇摆摆直奔最喜欢的西装裤而去。 丛嘉佑蹬了蹬腿它也不走,反而就地打滚抱着他的拖鞋啃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马克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深更半夜的,你把这家伙抱进来干嘛?” “今晚下雨降温了,它睡在外面太冷,我给它找点东西垫一垫。” “你知不知道狗的毛皮就是最暖和的?它自己身上那么厚一层还会冷?就是借机会撒娇。” “撒娇就撒娇呀,它还那么小。” 丛嘉佑拖着一条腿走到流理台边,嗤道:“中国的老话真没说错——狗仗人势。” 小熊:“呜……” 可算找到了。怡江把帆布拿出来,看了看丛嘉佑道:“你要做什么,要加咖啡吗?” 看他杯子里应该是咖啡,刚才煮的已经喝完了。 “这么晚了到厨房还能干什么,当然找吃的。” 他从冰箱里翻出一包吐司,打开拿出两片就打算生啃。 怡江拦住他:“你就这么吃,不怕胃寒?” 他瞥她一眼:“你有点科学精神好不好?什么胃寒、宫寒就是你们这样以讹传讹弄出来的概念,我反正不信。” “你有科学精神,那你总该知道八点以后进食要注意,尤其是人年纪大了消化功能就会下降,生的冷的吃进去不消化会难受的。” “你说谁年纪大?!” 怡江没理他,劈手夺过他手里冷冰冰的吐司:“吃这个是吗?坐着等一会儿。” 她又从冰箱里拿了几个鸡蛋,冷冻那一格拿了些做杂菜汤用的杂蔬颗粒,鸡蛋打散之后混到一起,加了些黑胡椒下锅炒熟。 丛嘉佑闻到食物的香气,终于不再多话了,在桌边坐下,小熊也乖乖趴在他脚边。 怡江开了烤箱预热,把去了边的吐司在蛋液里浸透,跟炒好的蛋和杂蔬卷到一起,外面再包两块培根,放进烤箱里烤到表面微脆。 看似复杂的一套夜宵,其实她也就用了十五分钟。 怡江把对半切好的吐司培根卷推到他面前,他趁热吃了一口,味道确实比冷吐司好吃多了。 小熊也有份,怡江抓了点狗饼干给它解馋。 “星辰和大海都睡着了?” “嗯。” “那你下来干嘛,专门来料理这狗?” “你到底对这狗有什么意见?你以前小时候不是养过狗吗?” “谁告诉你的?”他睨她一眼,难得地不想跟她计较,顿了顿才说,“我以前喜欢,可是自己养的死了,就不喜欢了。” 他倾注了心血、感情和信任的生命体就这样离开了,触景伤情。 其实怡江也猜到了,她猜他会那样怨她恨她,大概跟这个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丛嘉佑已经吃完了一个吐司卷,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她坐在旁边出神,问她:“还有事儿?” “哦,不是。”怡江把那盒乐高拿过来放在他面前,“两个孩子最近都喜欢玩这个,我看你太忙,我又不太会,所以想来找你学学,好教给他们。” 说到这个他也烦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周末应该忙得差不多了,到时再教他们。” “你可以先教我个基本的方法,我自己摸索着学。” 丛嘉佑其实觉得这玩意儿没什么难的,他的空间感和动手能力搭这样的玩具完全不成问题,他也没有真正系统地学过什么方法。 但是两个人这样面对面的相处模式似曾相识,他曾经一厢情愿地想要帮助她重回大学校园,或者至少不要浪费她的天赋,带着她学一点最基本的建筑设计课程……那时就是这样,他时不时会腾出一点时间来给她,为了避嫌,从不在他的房间,不是在餐厅,就是在楼顶的露台。 他知道她也想起来了,所以没等他回答,就笑笑:“算了,不耽误你工作,我上网查一查吧。” “我工作不在乎这么点时间,铁人也要劳逸结合的。”他朝她勾勾手,“把盒子拿过来。” 厨房中间这个美式的餐台很宽,他把乐高积木块倒出来,发现大海其实已经掌握了些基本的规律和方法,笑了笑,边搭边说:“要真等到周末,说不定这小子都已经拼好了。” “嗯,他动手能力不错,就是不太喜欢搭房子。” “为什么?” “因为房子搭得最慢,又最占地方,有了新的玩具总是要从房子开始拆起。” 丛嘉佑的动作顿了一下:“从房子拆起?” “是啊。”怡江比划着,“这么大一块底板面积,房子拆了放点其他简单的墙面一样的装饰,围起来,再往中间放新的玩具。” 这是自打星辰也开始玩乐高之后,跟大海一起开发出的玩法。 丛嘉佑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吭声。 “……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如梦初醒,忽然之间进入一种亢奋状态:“笔呢,纸……给我张纸!” 怡江把吸在冰箱门上的一支笔递给他,这是萍姨有时候买菜拿来记账用的,纸就真没有。 丛嘉佑也不含糊,扯过她刚才顺手放在桌上的那块白色大帆布,拿笔直接往上面写。 帆布不如白纸好着色,一用力他手又疼,怡江把笔接过来:“你要写什么,你说,我来写。” 他兴奋道:“甲方的要求是用尽量少的投入在那块地上建屋,他们的诉求就不是房屋而是地!因为土地升值快,房屋成了快消品,随时有可能被拆除。拆除之后土地才又是可造的,才好再卖高价。他们要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建筑设计,要的就是好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正常情况下,一平方米荷载要浇筑1.5吨水泥,假如我们可以减少50%,不,40%……【注1】” 他教她画简单的草图图,记录他口述的公式,尽管很明显的,她当年学的那一点基础已经几乎全忘了。 他口中那些建筑师常常挂在嘴边的名词,对她来说已经显得陌生。她画建筑的那点小爱好也就大学刚开始时给基础设计课程加了点优势,要论天赋和兴趣,她其实是比不上他的。 怡江知道他这是灵感来了,其实只是她无意中的一句话,让他反向破解了这么久以来困扰他的难题。 她就看着他那样专注又亢奋地伏在他身边,滔滔不绝地跟她说话,心底也有种不明所以的成就感涌出来。 直到她记下他的灵感,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白布上的字和图,今晚看来有得熬了。 她不忍心打断,重新又煮了一壶咖啡,转过身才发现他已经拿着那块白布跑出去,往恒温图书馆那边去了。 怡江摸了摸小熊的脑袋,抱歉地说:“看来我只能给你另外找一床‘棉被’了。” … 如期交付设计方案,并且让甲方大为赞赏,丛嘉佑简直想要仰天长啸。 或许就像某人说的那样,他现在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即使是天才也会怀疑自己遇到瓶颈。在遇到这么难搞的客户之前,他还一直以为自己是无往不利,稍稍一个不留神,才发现自己在自以为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建筑从来就不是孤立存在的,也要跟随时代的潮流,这种跟随不止是外观和审美,更重要的是理念。 这回的方案给他提了个醒。 说起来,真的是意义重大的事情,既然这样,怎么能没有庆祝? 在他的工作室,他是老板,一呼百应,说请客吃饭当然人人都高兴。 但他突然想到怡江,于是提了一句要叫她也一起来。 其他人都不置可否,因为都不清楚他口中所说的这个人是谁,反正丛家自爷爷辈开始就是建筑专家、桥梁专家,有什么样的人才都不足为奇。 只有常羽生知道丛嘉佑说的人是谁,他态度也很明确:“你们大家玩得开心点,我今天就不去了。” 大家都觉得惋惜,这个方案,除了丛嘉佑之外,贡献最多的人就是他了,要庆祝当然人凑齐了热热闹闹才好玩啊,他居然不去? 丛嘉佑看出了端倪,在门口叫住他:“羽生。” “丛先生。” “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参加聚餐?就因为我叫了许怡江?” “没这回事,你多心了。” “已经好几次了,其实我早就察觉到,你对她好像有些看法。为什么,就因为你们是同学?” 所以有她没我,有这样的同窗觉得跌份? 果不其然,常羽生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说的话,大概就跟你之前瞧不上她的理由一样。她是很有灵气的,但她早就不是我的同学了。” 丛嘉佑微微变了脸色:“你对她的事了解多少?” 常羽生对他这样的态度转变觉得奇怪:“我对她谈不上了解,可是萧雅姐说的那些,难道是假的吗?” 他从毕业进入丛嘉佑的设计工作室开始,就常到燕雨山房去,一方面丛嘉佑经常喜欢在家里工作,一方面燕雨山房的改造本身也是工作室的作品,很成功的案例,他们都很有些感情。 房子很美,里面住的人却很不快乐。 他发现了萧雅的寂寞,看到了她画的那些画,还有对孩子的牵念,跟病魔的抗争……不自觉地就成了倾听者。 萧雅并没有把怡江说得多么不堪,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寂寞有一大半原因是出在怡江当年毁约失联的事上。所以她的丈夫才更加不能原谅她,孩子也跟她不是那么亲近。 丛嘉佑有时候觉得人跟建筑一样,换个角度看,会觉得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但是在此之前自己意识不到。 他现在看到常羽生这样,仿佛看到之前充满执拗偏见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羽生,我记得你前不久刚在t市买了套房?” “是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有点懵。 “现在房价高企,能在市区买这么大的房子,你家庭条件应该不错?父母很疼你?” “还……不错吧。” 丛嘉佑点点头:“嗯,那你可能不能想象有些人的遭遇,因为这些遭遇,他们才被迫做选择。我不强求你理解,但千万不要犯自以为是的毛病,对眼界和灵感都会有很大的限制。” 怡江经历的一切都是她的隐私,他不能向外人去说,也没有必要以此去说服其他人对于她的偏见。 她其实自己都不是那么在意,所以她才从不多加解释,也不用这样的身世来卖惨。 这回要不是怕威胁到孩子们的成长,她甚至可能还不愿把这件事抖到众人面前来。 “你不用避开,跟他们去玩儿吧,我今天不会叫她过来。” “丛先生……” “没事,我先回去一趟,就不跟你们去了。吃的玩的,都算在我这里,你们玩的开心点。” 他自己开车回家,到院门口就听到孩子们笑闹的声音,或许还有狗,跑得吭哧带喘,怡江也陪着他们闹。 他从车上下来,清了清嗓子,喊:“有没有人想吃好吃的?” 星辰和大海逗狗狗玩的飞盘径直朝他飞过来,他啧了一声捡起来拿在手里,朝两个跑过来的孩子说:“怎么样,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都行吗?”星辰满头大汗地问。 “嗯,都行,随便挑。” 大海不解:“为什么,二叔你发钱了吗?” 他笑笑:“是啊,我刚领到一笔钱,要大大的庆祝一下,所以吃什么都行,你们挑!” “耶!”两个宝贝跳起来,“那我要吃炸鸡!” “我要吃披萨!” “我要炸鸡加披萨!” 怡江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星辰大海一边一个扑到她身上,兴奋大笑:“二叔说请我们吃炸鸡!” “还有披萨!” “炸鸡加披萨!” 怡江无奈:“都是这么上火又不好消化的东西呀……” “有什么关系,也不是天天吃,他们馋就让他们满足一回。”丛嘉佑道,“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想吃的,今晚本来打算跟他们一起煮餐蛋面吃……” “那妈妈就吃意大利面吧!要茄汁肉酱的,千层的那种,就像上次跟小美和梁叔叔去吃的那种,超级好吃呀!”大海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丛嘉佑一听梁伍就脸黑,忍不住刺儿他:“梁叔叔请客只请你们吃意面?” “很好吃啊!小美喜欢嘛,小美喜欢我就喜欢!” 星辰帮腔:“嗯,大海喜欢我就喜欢。” 丛嘉佑顿时觉得养了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今天非得扭转一下子。 他看了看怡江:“那就这么说了,找个意大利餐厅,一起吃一顿。你去换件衣服我们就出门。” 【注1】轻型复合建筑系统理念及描述,参考自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朱竞翔教授采访视频。 20.第 20 章 “我也去?” “当然了, 不是庆祝吗,干嘛不去?” “庆祝什么?” 他当然不好说是你那天一句话让我完美突破自我, 终于交出了甲方满意的方案……天才的这点骄傲还是有的。 “庆祝我领到钱啊,然后顺便谢谢你那天晚上的夜宵。” 说到这个份儿上, 她应该懂了。 怡江果然笑笑, 带着两个小朋友上楼去换衣服了。 丛嘉佑等了半天,看到她下来的时候,脸色又不对了:“怎么又是这一身儿?还有, 丝巾呢?” 但凡需要她穿得体面点儿, 她就穿幼儿园老师家访时他给她准备的那一套大地色, 而且永远不系丝巾。 “这就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要不我还是换回去?” 他拿她没辙,带着孩子们上了车, 才跟司机小刘说:“去银泰。” 星辰和大海都以为直接去吃饭, 没想到下了车, 是要去买衣服。 星辰:“???” 大海:“……” 丛嘉佑看出他们的小困惑,凑在他们耳边说了几句话。 两个孩子眼睛果然亮了,一边一个拉住怡江的手:“走吧, 妈妈, 去买漂亮衣服!” “我要用魔法把你打扮成公主!” 二叔说了, 只要他们能把妈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不仅请吃炸鸡披萨意大利面, 还一人一套新玩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怡江就被两个小勇夫缠得晕头转向, 硬是被拖到女装店去买了几身衣服。 她有点尴尬,拿眼睛瞪了丛嘉佑两眼,他镇定自若:“挺好看的啊,有丝巾领带装饰的这种不要,她不会系。……那件太单薄了可以再加个披肩。” 星辰超级喜欢裙子,一看到她穿裙子,就露出花痴惊叹的表情:“妈妈你穿这个好好看啊!” 大海挥手:“买!买!……这件也买!” 导购已经乐到不行,对她说:“您的这对龙凤胎太可爱了,跟先生好幸福啊!” 怡江想说他们不是夫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 意大利餐厅氛围很好,怡江和丛嘉佑吃的都不多,主要是两个孩子喜欢,披萨都叫了两个,各种鸡翅点心一大堆,当然还有千层面。 怡江怕吃不完浪费,丛嘉佑说:“怕什么,吃不完打包带回去。” “他们也不能天天吃这个。” “不是还有狗吗?” “……小熊还太小了,不能吃这些的。” 他不管,他就是要孩子们尽兴,尽管他跟怡江一样,也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你有什么想吃的,再想想。或者有什么想要的,我送你好了。” 不然这么一顿饭,她都没吃好,实在算不上感谢。 他不喜欢欠人人情,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还女人人情。 怡江说不用,“你不是送我衣服了吗?这样就行了,其他我不缺什么。” 要是真的可以许愿,她想要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跟孩子们在一起的平静生活,最好她家里人再也不会来烦她。 大海咬着叉子看着两人,问道:“二叔,你是在追我妈妈吗?” 丛嘉佑刚喝了口饮料,差点喷出来,呛得咳嗽不止:“……什么……咳咳……谁告诉……你的……” “小美告诉我的,她说男生喜欢一个女生才会想给她买东西。我就想给她买玩具,可是梁叔叔说小美十八岁之前的玩具都只能爸爸买。” 十八岁,还有好久哦…… 丛嘉佑呛得一口气上不来,拍着胸口说:“我就知道……你离他们父女俩远点……咳咳……” 怡江好笑,给大海盘子里又放了个鸡翅:“别瞎说,大人的事情你们不懂。” 星辰给丛嘉佑出主意:“二叔,你可以带妈妈出去玩呀!” “出去玩,玩什么?” “游乐场啊,旋转木马啊,打地鼠,夹娃娃……好多好多!” 现在的小孩子不得了了,连“若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尽人间繁华;若她心已沧桑,就带她坐旋转木马”这么深刻的道理都懂。 可他又不是真的在追她。 他看了看怡江,她脸上看不出一点波澜,连害羞脸红什么的都没有,竟然没有一点误会的意思。 他莫名有点不爽。 对女人,他没有太多经验,这么多年来他没有谈女朋友的心情,最亲密的伴侣一直是自己的工作。 说起来,她也有很大责任。 他拿这个问题去问容昭,容昭说:“送礼物啊?我跟你情况不太一样,我太太是那种女强人类型的,你懂吧?她经常还得哄我呢!不过对方要是那个代孕的女人……” “她叫许怡江。” “哦,许怡江。”容昭品咂出点不一样的滋味儿来,“你对她的观感好像不太一样了啊,怎么,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吗?” “没有……算了。” “啧啧,看来是有大事。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不过我猜你应该是理解了她当初的困扰,才理解她那时的选择吧!你要真为她着想,可以试试从她的困扰入手。女人嘛,都希望被呵护,这比送她件首饰、几件衣服,或者给点钱要管用多了。” 她的困扰,目前来说,一个是跟两个孩子的关系,一个就是赵成康了吧? 她不可能一辈子在丛家无名无分像个保姆一样,却又顶着孩子妈妈的身份,要怎么处理,他不能做主;但赵成康,他还可以想想办法。 … 怡江趴在阁楼的桌上画画,听到敲门声,以为是萍姨,说了声:“请进。” 丛嘉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进来:“你在干什么?” 怡江没抬眼:“画画呢。” 他知道她的画画得不错,心头微微一动,以为她受他那个成功方案的刺激,又重新燃起了做建筑师的豪情,没想到凑近一看…… “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是你那天吃的吐司培根卷啊。”她对自己的画作很满意,画板拉远看了看,“这个颜色够不够真实诱人,会不会太淡?” “你画这个干什么?” “夜市摆摊用。小芒算过一笔账,发现夜市只要是卖吃的都很赚钱,所以我们决定水果摊旁边还是起个炉子卖点小吃,品类由我来想,然后小芒她妈妈来做。菜单也做得特别一些,像这种手绘图可以当招牌,最好也火一火,像我之前那个摊子一样。” 其实谁不想生意好多赚钱呢,之前她不想成网红煎饼是怕引起赵成康的注意,现在反正已经这样了,既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庙,不如好好琢磨下生意经。 钱不是万能的,但她在外飘来飘去这么多年,更看清楚了,没钱也是万万不能的。 她要自食其力,等她能赚到钱了,将来才有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依附于什么人。 她见丛嘉佑不说话,问:“怎么了,不好看吗?” “你的设计图呢,不画了?” “什么设计图?噢,你说我以前喜欢画的那种?”她笑笑,把颊边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丢开的太久了,已经没什么可能再捡起来了,人还是实际点,总要吃饭嘛对吧?” 丛嘉佑语调有点冷:“丛家现在是少你一口饭吃吗?” “但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而且做点小生意也不错啊,民以食为天,我做吃的也还可以,说不定这才是我的天赋。” 对于建筑,她或许是曾经向往过,但如今已经志不在此,不知该他怎么样才能明白。 人生有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有不同的理想,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上帝关一道门,就推开一扇窗,她又怎么知道能画画、会做美食是不是上帝给她开的那扇窗呢? 她不能把路给走死了。 可丛嘉佑似乎不认可她这样的妥协,他们相识之初她是怎么说的?还想有机会深造,还想成为他那样的建筑师,都是说来骗他的吗? 他仍然不能释怀。 “还有机会追求理想,就这么放弃了,你知不知道有的人永远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看着他:“我知道,萧雅。” 当年代孕的时候,她们有很多面对面独处的机会,萧雅跟她聊了很多,包括她的身体是怎么坏掉的,她怎么被迫放弃了前途一片光明的事业,跟丛家兄弟的渊源,以及……她对自己婚姻的重视。 她不说,怡江根本想象不到她的身体曾受到过大剂量辐射,而她原本跟丛嘉茂一样,都是年轻有为的天体物理学家。 健康状况不再允许她继续工作之后,跟丛家大哥丛嘉茂的婚姻是她唯一还可以把握在手的东西。 她最终连这个也把握不了了。 假如她有健康的身体,或许她事业上还会有大的作为,婚姻家庭也会长久美满,更不需要找人来替她生孩子。 怡江知道自己跟萧雅比,最大的优势是有年轻强健的体魄,丛嘉佑这是怒其不争。 “你画画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他看着桌上的一切都觉得眼熟。 “萍姨从杂物间找给我的,她说再不用就要扔掉了,所以我就拿了一点。” 其实她可以猜到,这可能是萧雅生前没有用完的东西。 21.第 21 章 第21章 他冷笑:“这些纸、笔、颜料, 都是萧雅的, 她用来画莫奈、画雷诺阿,你就用来给你的夜市摊画菜单?” 怡江怔了一下,手里的画笔笔头的墨汁啪嗒滴在了刚画好的那张画上。 丛嘉佑意识到话说重了, 可覆水难收,看到她把那张画好的吐司培根卷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觉得又气恼又无措,只得也赌气般转身走了出去。 手里那袋东西还在,仿佛故意提醒他, 他来找她根本不是要说这个的。 他想折回去把东西给她,可是一想到她那双眼睛,竟然提不起这个勇气。 … 夜市小摊开张那天,天气不错。怡江吃完饭,帮着收好碗, 对准备牵小熊到院子里散步的星辰大海说:“妈妈今晚要出去一下,你们在家乖乖的。” 星辰仰着脸问:“要去哪里?” “夜市。” “什么是夜市。” “我知道我知道!”大海抢答, “就是天黑了才开始卖东西的地方, 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真的吗?我也想去……妈妈你可以带我去吗?” 怡江看了看坐在桌旁的丛嘉佑, 他正捧了个sony dpt一本正经地看图稿,像是完全没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怡江摸摸星辰的头发: “今天晚了, 下次好不好?” “可夜市不都是晚上才有的吗?我想去看……” 星辰拽住她的衣摆不放手, 大有她不同意就不让她去的意思。 大海也来帮忙:“妈妈, 你是要去找小芒阿姨吗?那也带我去好不好, 我很久没看到她了。” 怡江再看丛嘉佑一眼,这回他干脆收起dpt,转身上楼去了。 幼稚鬼。 怡江决定不管他了,对两个孩子说:“那我们现在出发,不过先声明啊,去了什么都得听我的,不可以乱跑乱闹,谁不听话就先回家哦。” “好耶!” “妈妈最棒了!” 星辰抱着她香一口,飞奔去拿自己美美的小外套。大海背了个小书包,拼命往里面塞糖果、小薯条、小饼干,他的高达,新买的彩笔和文具…… 怡江诧异:“你带这么多东西派什么用场?” “我拿去给小芒阿姨,让她带回去给小果哥哥。” 管小芒叫阿姨,她亲弟叫哥哥,这辈分全乱套了,他也不在意,他记得的只有小果需要朋友和关心,这就是他对朋友表达关心的方式。 大海和星辰都是好孩子,跟某人不一样。 怡江故意很大声地喊:“萍姨,我带星辰大海出去一下,九点之前回来,您别锁门。” “好嘞,让小刘开车送你们去,路上小心点啊!” “知道了。” 丛嘉佑在楼上房间,听到车子出了门,手里的图稿也再看不进去一个字了。 他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到那天没给怡江的东西还扔在角落里,忍不住打开来,拿出里面一双粉色的拳击手套,想了想,给容昭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今天有空吗?晚上请你喝酒。” 容昭哟了一声:“你终于良心发现了啊,我明儿就回去了,再来又不知猴年马月,还以为你这顿酒不打算请了呢!”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去哪儿,还是上回那家?” “别别别,我知道综合格斗和泰拳什么的很燃,你这种人既然学了肯定就有两下子,不过我这两天加班伤到了,只想吃好喝好然后躺平,那么燃爆的场合不适合我。” 最重要的是,万一他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呢,好好吃饭喝酒的愿望又要落空。 “那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这会儿还没吃晚饭呢,找个大排档什么的吧?听说你们这儿夜市挺有名的,要不你带我逛逛?” 丛嘉佑拎着拳套甩来甩去的手指停下来,整个人都顿了顿。 “喂?” “噢,好啊。”他回过神来,“正好,我也想去夜市看看。” …… t市的闹市区就是有这么一片区域,到华灯四起时,人潮汹涌,热闹非凡。这样的夜市打出名气,靠的是疏导和规范管理,走进去,每一个摊点、每一个小棚都有编号或名字,都对应一种气味和记忆。 怡江和袁小芒的这个水果摊头对应的应该就是水果的清甜和一点食物在炉灶中慢慢烘烤出的香味。 袁小芒正忙着收钱,忙得不亦乐乎,刚摆满的水果又被挑得稀稀拉拉只剩一半,弟弟袁小果坐在轮椅上,帮忙把底下箱子里的水果拿出来摆上。 星辰和大海也乖巧地来帮把手,象牙芒果一个就有快一斤重,星辰一个人搬不动,大海只能放下自己手里的香蕉帮她一起抬。 怡江戴了个小小的塑料透明口罩,帮着袁妈妈做手抓饼和培根卷。 排队的客人里果然有被她的颜值吸引的,拿出手机拍拍拍。 这个摊子的位置很不错,在夜市主干道的尽头,来往人流量大,也很好找,从这头离开夜市的人很有可能会停下来买点水果带回去,或者解解烧烤和大排档的腻。 袁小芒忙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问怡江:“你累不累啊,休息会儿吧,我都快累死了。” 怡江笑她:“你那是养尊处优太久了,不习惯干活了。” 袁妈妈帮腔:“对啊,懒得筋骨都快散架了!” “您还说呢,要不是您,我这会儿还抱着金母鸡在家下蛋呢!哪用得着受这罪?” “你这死丫头,说好了不提这茬的。你怎么就不能跟人家怡江学学,心灵手巧、吃苦耐劳、有儿有女……” “行行行……”袁小芒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您让怡江做您亲闺女都成,只要能把钱还给我。” 袁妈妈举起锅铲要敲她。 怡江挡在两人中间:“别吵了,钱再赚就有了。小芒你要是应付不来,要不要考虑还是雇个人啊?” 要是每天晚上生意都像今天这样,她又不能天天来帮忙,袁小果也要上学做功课,光他们母女俩怕是忙不过来。 “这么点小本生意,还请什么人啊,我自己来!”小芒撸起袖子,“收钱算账我在行,做吃的就靠老妈了,当苦力的……啧,里面那一只,勉强也可以吧!” 他们跟旁边的铁硼之间有个空隙,被垫高之后充分利用,当作一个小隔间拿来放货,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得看不出里面多宽多深,谁能想到里面还待着个人呢? 她不说怡江都要忽略她还带了这么号人来,说是去维权现场捡的,可能是他们暴雷的p2p平台的关键人物,说不定能帮他们把钱追回来,所以现在吃住都在他们家。 当然,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当牛做马那是一定的。 “他干活为什么不出来,要躲在里面呢?”怡江好奇。 “他啊,自闭!不,不对,应该叫什么……噢,社交恐惧症。” 这可太稀奇了,怡江有疑虑:“该不会又是骗子吧?” “我们家现在穷得连屋顶都快没了,我身无分文,能骗点儿什么呀?” 怡江上下扫她一眼:“除了骗/财,还能骗/色的。” 袁小芒挺起胸脯:“那我也不亏,尽管享用好了,他长得还不错,身材也可以……”她压低声音悄咪咪说,“那里好像也很大!” “你看过啊?” “洗澡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了嘛……比这个鱼肉肠还粗还长!” 怡江觉得再也没办法直视鱼肉肠了……她真小看了自己这位朋友,原来她可以这么奔放! 她们在这头聊,袁小果在另一头陪两个小朋友,顺便看着他们。 星辰大海轮番坐进空箱子里躲猫猫,玩得正起劲,突然多加进来一个人。 “小美!”大海惊喜地喊了一声。 小美甜甜一笑,豪迈地宣布:“我来当鬼,你们去躲,我来找你们!” 三个好朋友突然凑到一起,大海书包里带的零食有了用武之地。 小美是跟着爸爸来的。小芒看到梁伍,立刻狗腿地迎上去:“伍哥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实在太给面子了!其实你之前送这么多花已经很撑门面了,我跟怡江不知道多高兴。” “我当初也是在街头摆地摊起家的,知道做这行的难处,今天开张过来看看,你们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没有了没有了,万事俱备,您就是东风!” 小芒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碰怡江,最后干脆接过她手里的活:“你陪人家伍哥聊聊。” 怡江擦擦手,看着眼前肤色黝黑,不苟言笑的男人:“你和小美吃过饭了吗?要不要给你们做点什么吃?” “我吃过了,小美听说你们这里还卖小吃,就没肯好好吃饭,你们有什么就给她点尝尝吧!” “那正好,吃这个。”怡江取过炉灶边上一盒温热的香蕉手抓饼,是她刚做好,凉一凉准备给大海他们吃的。 三个小朋友跑过来瓜分了手抓饼,大海还不忘擦干净手撕开喂轮椅上的小果。 梁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怡江:“这是你要的东西,你看看对不对,不对或者不够我再叫人去买。” 诺大的手提袋里装满颜料画笔,怡江眼睛微微弯起:“够了,画点招牌和宣传画足够了。” 22.第 22 章 第22章 梁伍抽出一张卡给她:“你上次还来的五十万,在这个户头里, 要用钱的时候尽管从里面取。” 怡江直起腰:“都说了这笔钱我不能拿的, 你收回去吧。” “我要回泰国一趟, 这段时间可能顾不了你。你一个女人, 身边没点钱不方便。”他把卡塞她围裙的口袋里,“拿着,以后再还。” “你要回泰国?那小美怎么办, 还上幼儿园吗?” “嗯, 她留在这边,我会请人看着她。过一段时间我会回来,以后可能都是这样两头跑的日子,她也要慢慢适应。” 怡江低头拿出手机:“你们现在住哪里告诉我一下, 我有空就过去看看小美。” 梁伍点头, 把住址输入她的手机。 水果摊斜对面的岔路口有一家烧烤店, 容昭看着店家把满满一铁盘烧烤端上桌, 满心欢喜地搓搓手:“看起来真不错,再给我来一打啤酒!” 现烤的牛羊肉还在滋滋冒油,容昭左右开弓吃得欢,把吃完的空钎子递给丛嘉佑:“你也吃啊, 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嗯了一声,注意力根本没在这上头,一口咬下去肉没吃着, 差点被铁钎子硌到牙。 他恼羞成怒, 恨不得把钎子从容昭脑袋上插进去。 容昭哈哈哈大笑:“叫你别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人家男未婚女未嫁,各自带着娃多交流交流也很正常。谁让你不去给人家新开张的生意捧捧场呢,在这儿躲什么躲啊!” “我哪躲了,不是你要撸串才选了这家吗?” 没错,串是他要撸的,地方可是丛二爷你选的呀! 容昭好脾气地说:“我说撸串的意思是:你,还有我,咱们一块儿吃吃喝喝,看看美女,天南地北聊一聊,可不是我一个人开撸,你在旁边心不在焉啊!” 他早该猜到了,丛嘉佑在吃上面讲究的很,怎么会这么干脆地答应陪他到夜市这种地方来,敢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许怡江的夜市小摊今天开张,他拉不下脸去捧场,曲线救国来了。 本来还好好地端着大少爷架子,美其名曰放心不下两个侄儿侄女,看看也就看看。没想到梁伍突然来了,看那态势跟许怡江还亲热得很,又是送东西,又是塞银行/卡,大少爷的心态就崩了。 让他这个过来人怎么说呢?这么在意人家,意味着什么,自己居然还不知道,也是很晚熟了,难怪单身到现在,合着天才还真是奇葩! 丛嘉佑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尤其看到怡江从梁伍给她的手提袋里拿出的是画笔颜料之类的东西,胸腔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 他那天的话是克扣她的意思吗?他是希望好钢用在刀刃上,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程的。 她就是要跟他对着干,遇到困难了也不怕,她还可以找梁伍。 丛嘉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她跟梁伍走得近,反正就是感觉这个人物的存在,会是个很大的威胁。 梁伍没待太久,很快就带着女儿离开了。 容昭点的吃的喝的全被扫光,满足地拍拍肚子:“吃饱了,走不走?” “嗯。” 说是要走,眼睛还盯着斜对面的小摊儿。 容昭受不了他,叫烧烤店老板找他结账,然后自己大摇大摆走到对过去,水果摊前看了看,拿起一盒榴莲:“这怎么卖?” “30.”小芒过来招呼他,“还有整个儿的和包装好的榴莲干,要看看吗?” 容昭闻了闻,又看了看整果:“泰国金枕头,质量不错。” 小芒眉开眼笑:“您可真识货,我们家的水果都是真正泰国进口的,品质一级棒,童叟无欺。” 怡江转过来看到他,惊讶道:“容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啊,今天有人请客吃夜宵,吃完了有点腻,想买点水果清清口。” “那你看看喜欢什么,我请你吃。” “那怎么好意思。” “不要紧,今天我们新开张,有朋友来捧场,求之不得。”她一边说一边跟小芒解释,“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位容医生,上回星辰生病也多亏他帮忙。” 原来就是他!袁小芒恍然大悟,怡江跟她提过丛嘉佑的一位朋友是私立医院的董事,本身就是脑外科专家,医术精湛本事大,小果的病说不定也可以问问他。 那还什么三十块一份榴莲啊!袁小芒直接抱起一个超大的整果塞进他怀里:“我最钦佩医生了!容医生你不要客气,怡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金枕头你抱回去吃,不够再来,我不要你钱!” 能治好小果就好了,呜呜。 容昭抱着个超大的榴莲往后仰了仰:“这个太大了……我明天就走了,不能带上飞机……” 正说着,余光瞥见丛嘉佑终于走过来了,连忙叫他:“哎,喂,那谁……过来帮帮忙。” “噢,原来你在这儿。”丛嘉佑装作一副无意中找到这里来的样子,“这就是你们的摊子啊,位置也不怎么样嘛,路都快走到头了。” 怡江刚才听容昭说有人请他吃夜宵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了,所以这会儿见到丛嘉佑也不意外,轻描淡写地回应:“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样就挺好了。” “都什么年代了,国内的网红公司都要在纽交所上市了,还说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丛嘉佑看看她面前那个沾满油腥的炉灶,又看看旁边堆得层层叠叠的水果,“要真想做起来,今天就该找电视台的美食节目来拍一拍,我倒是有这方面的朋友。” 只要她提出需求,他也可以勉为其难帮他达成。 怡江用小铲子自顾自地铲除黏锅底上的焦糊面皮,不打算接他的话。 容昭还在跟那颗榴莲较劲,旁边星辰大海倒是开口了:“二叔……”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这会儿也早就过了他们平时上床睡觉的时间,一人蹲在一个空纸箱里睁不开眼的模样,像两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动物。 丛嘉佑蹲下来:“困了?回家睡觉好不好?” 点头,点头。 四只小手伸向他,缠到他脖子上来。 他感觉像终于找到了友军,浑身都是劲儿,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很酷地对怡江道:“孩子要睡了,我先抱他们到车上去,你赶紧跟过来。” “还没到收摊……” 话没说完,他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怡江气得想一块抹布扔他头上。 “对不住啊,袁妈妈、小芒,我只能先走了,回头我再找时间过来。” “快去吧快去吧,今天本来就辛苦你了。”小芒拍拍她肩膀,又塞两个大芒果到她的手提袋里,然后继续拉住容昭,“容医生,麻烦你看看我弟弟……” 容昭觉得今天一晚上自己积了不少功德。 … 怡江来到约好上车的地方,星辰和大海已经歪在后排睡着了,丛嘉佑脱下了大衣盖在他们身上。 “下不为例。夜市不是小朋友来的地方,耽误他们休息。” “我知道。”今天要不是因为刚开张,两个孩子又实在好奇,她也不会带他们来。 她坐到他旁边的位置,梁伍给她的东西就放在脚边,丛嘉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些东西是梁伍买给你的?” 怡江没回答,把东西拿过来,很宝贝地抱在怀里,好像生怕他会把它们丢下车。 丛嘉佑别提有多心塞,可又不好发作。 回到燕雨山房,两个人一人抱一个,把星辰和大海抱回房间睡下,还没等怡江歇口气,他一把拉住她:“你跟我来。” 怡江脚下拌蒜,被他踉踉跄跄拉到楼上他的房间,看着他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疑惑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脱衣服。” 怡江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警觉地拉紧领口:“你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 不要有非分之想,不得有其他不合理的要求,这都是相互的,他现在这是干什么? 这时候提什么约法三章! 丛嘉佑把椅背上的运动服和拳套扔给她:“你别想多了,我是让你脱衣服把这个换上!还有拳套,女性专用,你看看合不合适?” 粉色的运动服,粉色的拳套,标签都还挂在上面,崭新的无人用过。 “这是?” “你换上,我就跟你解释。” 墙壁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她实在困了只想赶紧洗澡然后去睡觉,只好三下五除二随便换上衣服,拳套戴上手:“这样可以了吧?” 不知道他怎么挑的,衣服和拳套的尺寸都跟她很合。 她只是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丛嘉佑也戴上了拳套,左手拿着个墙靶出来,说:“起来,我教你泰拳的基本动作。” “……” 现在?泰拳?怡江看摊看了一晚已经累得头晕脑涨,完全摸不清他的路数了。 “你不怕赵成康折回来找你吗?你说过想保护自己和星辰大海他们,难道只是嘴上说说吗?” 他也想了很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只要教会她防身的技巧,赵成康那种简单的暴力就伤害不到她。 他果然又准确击中她命门,怡江再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不要怕难,我们从最简单实用的开始。” 她还那么年轻,身体健康饱满,泰拳所需要的爆发力可以经过训练实现。 怡江站起来:“要……怎么做?” 丛嘉佑向她演示:“泰拳的基本技法有拳、腿、膝、肘、摔,我们可以先从拳和膝开始,最容易发力。” 他先教她直拳、刺拳和膝盖撞击,看起来果然不难。 怡江掌握了基本动作,他拿了个墙靶出来:“来,你试试,刚才这几个动作,朝我打。” 墙靶厚而结实,怡江试了试,有种打击的快感,好像一种发泄。 她曾路过泰国破旧的拳馆,里面对着沙袋、梨球挥汗如雨的拳手脸上除了杀气还有满足感,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丛嘉佑会去学这个了,可能最初也只是为了紧张工作之余的发泄和放松吧! “用全力,攻过来试试。” 她手上有拳套保护,不怕受伤,看到墙靶上那团红色,不由自主发了狠,今晚仅存的一点体力爆发出来,直拳、刺拳、膝撞…… 谁让这家伙平时作威作福讨人嫌,她也是有脾气的,要是可以不用挂彩,早就想打他一顿了! 丛嘉佑没想到她爆发力还真好,一开始几拳倒是挡下来了,最后膝撞那一下预计不足,墙靶离身体远了点,她膝盖过来墙靶直接撞到他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不好意思,他今晚没有戴护裆…… 怡江正打得过瘾,看他突然表情痛苦地蹲下去,也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墙靶扶住他:“哎,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只是有点蛋疼…… 丛嘉佑怒瞪她一眼:“……你这都第几回了?” “什么几回?是你让我用全力的呀……有这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丛嘉佑摆手:“没那么夸张,你让我缓一缓。” 他这么说,她也不好走开,只能扶他靠墙就地坐下,自己在旁边陪着他。 她挨得很近,他闻到她身上在夜市里染上的各种市井气味,跟她平时那种若有似无的孩子身上带来的乳香和沐浴后的香气都不同,还带了点她本身的汗息,可是并不难闻,他甚至因为那种惑人的温度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要不是有疼痛牵扯理智,他可能会做一些傻事。 他感觉到一点危机。即使已经了解她的处境,开始理解她的选择,却还是会怕,怕重蹈当年的覆辙。 “你去休息吧。”他终于开口,“下次我带你去我常去的拳击俱乐部,他们有专门的教练带女学员。” “嗯,谢谢你。”她也认可他的主意不错。她已经是独立于那个噩梦般家庭之外的主体,只要有了防身的本事就不怕赵成康再敢随便对她动手。 她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想到学这个?” “因为实用,学起来快。我以前打架总打不赢别人,都是大哥帮我去出头。”他顿了一下,“他是空手道黑带。” 怡江感到意外,真的看不出来啊,那么斯文尔雅的丛嘉茂居然是个空手道高手。 23.第 23 章 第23章 “那你为什么不学空手道?” “不喜欢,他们讲的那些什么谦逊、尊重、提升人格的所谓‘道’, 太虚头巴脑了, 我更喜欢简单实用的。” “你学了多久?” “四年。” 就从她在曼谷生下星辰大海那一年开始, 他从泰国回来,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缺失了一块, 急需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泰拳馆给了他灵感。 当然他现在已经用不着跟人打架,真用暴力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问题了,实战的机会就只有像那天酒吧里的“素人”选手切磋。 现在能把许怡江拉下水陪他一起学也挺好的, 反正她本来就是拼图缺失的那一块。 … 怡江的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 在星辰大海下午从幼儿园回来之前,她要抓紧时间做的事情不少。 萍姨年纪大了, 要顾一家人吃喝起居的杂事很辛苦。虽然院子里请了专门的园丁修剪打扫, 每周也有固定的家政服务来大扫除,但这个大的庭院和屋子,平时的维护也很重要。 怡江每天都帮着她做一部分家务,孩子吃的饭菜也都是她烧的。丛嘉佑口味刁,喜欢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 萍姨没太多新点子, 为了换花样给他做点爱吃的,头发都多白几根。但怡江做给孩子们吃的东西, 有时意外能得到他的喜欢。 比如她有次把整个鸡翅里的大骨去掉,肉掏出来跟新鲜大虾剁成蓉, 腌制入味再塞回去, 然后刷点蜂蜜放进烤箱烤到皮色金黄。两个孩子爱吃的不得了, 丛嘉佑本来还不屑,尝了一个之后就停不下来了,把护食的大海给急坏了。 怡江就只能下回再多做一些,把他的分量也考虑进去。慢慢也摸索出来了,他跟大海的口味真的很像,但凡大海爱吃的东西,他十有八九也喜欢。 不光是做家里吃的东西,夜市上卖的小吃也要想想有什么新品,总是那么两样,时间久了客人也会腻。 她有空会去看看吃播和各种关于吃的短视频,想点新点子了就试着做一做,效果不错的就去跟小芒商量,教会袁妈妈做,在夜市上试一试。 还有那些图文并茂的宣传画,都是她找平时的时间画的,一张画对应一道小吃,做好了再拍下来,然后也试着做成短视频放到网上,点击居然还不错。 丛嘉佑当然还是瞧不上她这种小家子气的涂涂画画,一直等着她来开口,他就可以请电视台和视频媒体来系统地做点节目帮她宣传宣传。然而她也很硬气,打定主意靠他们的草根智慧,就是不肯叫他帮忙。 他怄气归怄气,但再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甚至发现她画图的纸被星辰和大海拿去涂鸦用完了,还大方地重新给了她一大摞。 “你别想多,绘图纸我这儿有得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跟孩子们抢东西。” 到底是谁跟孩子们抢东西啊? 当然他最在意的是他安排的每周两次泰拳俱乐部训练课,她不能缺课。为了方便监督,他把课跟他的排在一起,虽然不是一个水平量级,但至少可以有效防止她偷懒。 除此之外,一周里有两三个晚上,她还要去夜市帮忙。 怡江不怕吃苦,只要能看到生活的希望,吃的苦就是值得的,她就不是徒劳挣扎。 接触下来,她觉得泰拳和综合格斗其实挺不错的,既可以作为一门防身的硬技术,又可以强身健体,于是问大海愿不愿意学。 大海困惑:“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个呢?” 怡江想了想:“因为学来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比如将来有人欺负小美,你就可以用这个来保护他。” 他果然被说服了一点点,又问:“那星辰也学吗?” “星辰啊,她要学钢琴,还有舞蹈,暂时没时间学这个了。” “哦……”钢琴和舞蹈他都没什么兴趣啦,他现在除了跟星辰一起跟着家庭教师学英文之外,就只学了画画。 要公平一点的话,他是可以再学一样,不过…… “我能挑个别的吗?我觉得拳击好辛苦哦。” 怡江知道自己每天手臂绑着沙袋练出拳让他跟星辰看到了,自然而然就留下了辛苦难学的印象。 她也不想勉强孩子,就问他:“那你觉得换什么别的好?” “空手道可以吗?我们班有小朋友学这个,可厉害了。” 关键是那套道服呀,穿起来好神气的! 丛嘉佑一听就不乐意:“你以为那个不辛苦吗?你要考到最高的黑带,流的汗一点也不比学格斗的少。” “可是我爸爸也学的空手道,不是吗?” 丛嘉佑和怡江都是一怔。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到的。星辰带我去小雅妈妈的房间里玩,桌上有他穿着空手道衣服的照片。星辰告诉我那个人就是爸爸了,难道她骗我的?” 丛嘉佑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怡江已经抢先说:“不是的,星辰没骗你。不过小雅妈妈的房间以后不可以随便进去,不礼貌,知道吗?” “哦。那我可以学空手道吗?” 怡江又看向丛嘉佑,用商量的口吻说:“要不就让他先试试吧,以后他有兴趣学别的又再说。” 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她这样的态度让他很不爽。她在怕什么?以为他会因为两个小家伙闯进了萧雅的房间而发脾气吗? 他决定虐一虐她。 他带到东边小楼的地下室,这里被他改造成了视听影音室,四周都做了很厚的隔音,地上也铺着厚重的地毯。靠窗的墙面做了一面镜子,放了跑步机和动感单车几样简单的健身设备。 角落里还有一个沙袋,看来他平时练拳会到这里来。 怡江看看表,她今晚还想到夜市去看看的。 “来吧,也上了四五堂课了,看看你的训练成果。” 这是什么意思?几堂课下来她也只学了些基本动作,大部分时间也是对着沙袋和梨球练习啊,他现在是让她打沙袋吗? 丛嘉佑看出了她的疑惑,也看出她晚上打算出门,所以勾了勾手:“我意思是,跟我练习一下。平时你这种面对面跟人对打的机会不多吧。” “是不多,不过我怕像上回那样伤到你。” 这是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打不过她呢! 他哼了一声:“你放心,这次不会了。” 怡江调整了下呼吸,回忆了下基本技法的要领,脚下轻轻跳动活动身体:“那就来吧!” 其实她最近练习挺勤奋的,说起来这项运动看似不适合女生,但她在俱乐部里意外地发现来报名学习的女生很多,大多都是为了防身之用。 这个社会对女性的恶意太深了,有时你不保护自己,不知道还可以指望谁。 想到赵成康,想到那个早就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她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成为身怀绝技的高手,所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好好学,懈怠是不会懈怠的。 这是为了自己,也是身为母亲,为保护两个孩子。 怡江身材较丛嘉佑要娇小很多,在泰拳领域这并不是劣势,甚至反而可以成为优势。 所以当丛嘉佑发现她攻势还颇为凌厉的时候,心里有些惊讶,又有些安慰,一闪神被她抓住空挡攻过来,不得已只能用摔法缠住她,一下将她放倒在地上。 地板铺着厚实的地毯,摔得并不疼,但怡江不服气:“我还没学到摔法,你怎么能用这招?” “谁说不能用了,只要能掰倒对手,什么方法都能用。” 怡江捂住落地的那一侧肩膀,脸上露出痛色。 “喂,你不要紧吧?伤到了吗?” 他凑过来要看她的伤,没想到被她突然抬脚一扫,下盘不稳也直接摔在地上。 怡江笑了:“我只见教练用过这招,还没学会呢,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是他说的,只要能掰倒对手,兵不厌诈。 练也练了,检查成果也检查得差不多了,她要出门去夜市了。 她有点小小的得意,刚一起身却被丛嘉佑压住:“你想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再来。” 她翻个身:“我不要。” 两人你来我往的,像两个赌气的小孩子,都没意识到这样的拉扯滚打有多暧昧,直到他又利用男人的身量占了上风,再次把她压倒在地上。 她刚出了汗,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脸上有运动后的健康红晕。最漂亮是一双眼睛,总是有种生机在里面,也是湿漉漉的。 他用来压制她的蛮力不知不觉就柔和下来,两人之间那种本来还有点剑拔弩张、互相较劲的距离也无形中缩短。 他看了她很久,气息靠近,两颗心脏的大力跳动都能彼此感觉得到。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而且总是她,每次都是她……以至于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不受控制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你呢?” 是啊,许怡江,为什么是你? 怡江推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想去夜市的,最后也没有去成,一个人躲回阁楼的房间里,没忍住眼泪,悄悄哭了一场。 24.第 24 章 怡江去幼儿园接星辰和大海放学。 梁伍回泰国之后,小美更是每天都要上晚托, 大海他们就坚持陪着她。怡江觉得孩子们对小伙伴的这种体恤非常难得, 于是干脆也让他们跟着上晚托, 自己晚点去接。 这天她到班级门口,只看到星辰和大海两个人,就问他们:“小美呢,今天没跟你们一起?” “她好像生病了,午睡之前就回去了。” 苏喜乐证实了他们的说法:“小美今天送来就有些低烧, 快午睡的时候好像烧得更高了, 我就打电话请她家里人过来接她回去了。” “她爸爸最近不在, 乐乐老师你知道她家里现在是什么人在照顾她吗?” “应该是育儿嫂吧,还有司机……唔,大概还有个像保镖一样的人,反正每次来都是好几个。我有仔细查对接送卡哦, 都没问题的。” 怡江点点头,但母性本能还是让她觉得不太放心。 刚上幼儿园的孩子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善,最容易生病, 上回星辰一个诺如病毒感染,还有她和丛嘉佑两个人在身边照顾, 都好几天才缓过劲儿来, 小美爸妈都不在身边, 生病就太可怜了。 她决定到梁伍给她的地址去看看小美。 到了地方, 她跟星辰大海说:“你们跟刘叔叔乖乖待在车上, 我进去看小美, 很快就出来。” “我们也想去。” “对啊,我们为什么不能跟妈妈一起进去?”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小朋友之间生病会……” “传染!”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 “对,所以在不知道小美的病会不会传染之前,就不能带你们去看她。” “那妈妈你怎么可以,不怕传染吗?” “妈妈是大人,抵抗力强一点呀!”她摸摸他们的脑袋,从随身那个宽大的妈妈包里翻出两支动物造型的棒棒糖,“这个先帮我保管,好不好?” 两个小家伙欢天喜地地接过去,终于愿意乖乖留在外边等她了。 梁伍这个住处可能只是他在国内众多房产中的一个,跟以前燕雨山房隔壁的陈家人一样,房子买来什么样就什么样,简单粗暴的奢豪,没有太多设计感。 大概梁伍交代过,所以守在别墅的人见是她来了,没有多说什么就领她进去。 怡江刚迈进客厅就听到小美的哭声,像是从饭厅传来的,她连忙跑过去,看到孩子哇哇大哭,面前一碗粥桌面、地板泼了一半,另一半全都在身上。 育儿嫂在旁边一脸恼怒地吼:“你生病不吃饭能好吗?” 怡江赶紧从桌上扯了两张纸巾给小美擦下巴和胸口弄得一塌糊涂的粥和口水,忍不住责备:“怎么也不给她垫个围兜?这衣服都弄湿了。” “你是谁啊,孩子妈妈?”育儿嫂戒慎地问了一句,她记得招她进来的男主人说这孩子没有妈妈啊。 “我是她爸的朋友,她爸爸不在这段时间让我帮着照顾她的。” 育儿嫂这时才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她今天莫名其妙就发烧了,饭也喂不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怡江探手一摸,小美额头上贴的散热贴都已经被高热的体温给捂热了。 “孩子发这么高的烧,怎么吃的进东西啊?带去医院看了吗?” “又没什么症状……降降温就好了。” 怡江懒得跟她掰扯了,把孩子脸上手上擦干净,问她:“小美,哪里不舒服,告诉姨姨。” 小美嚎得说不出话了,指了指嘴巴,眼泪还在一个劲儿往下落。 怡江二话不说就抱起她,随手抓了件孩子的外套,对门口梁伍的手下说:“麻烦你们开车,我现在送她去医院。” 小美是梁伍的掌上明珠,万一有点什么好歹,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怡江一说去医院,他们立马就把车开了过来。 怡江只得让司机小刘先把星辰和大海先送回去,她这边的情况可能比想象还要严重些。 … 丛嘉佑晚上一回到家,只见两个孩子和又肥了一圈的胖狗,问:“许怡江呢,去哪儿了?” 小刘张了张嘴,星辰先表示抗议:“二叔为什么每次都要叫妈妈的全名,一点都不可爱!” “……” “对啊,妈妈每次都叫你丛先生,很有礼貌的!” “那我应该叫她什么?”许小姐?那不是更奇怪吗? “可以叫江江呀,怡江呀,小怡怡呀,小怡江呀……” 丛嘉佑抚了抚额头,转过脸问大海:“你妈妈呢,到底去哪儿了?” 大海有点怵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星辰那么能肆无忌惮地撒娇,老实交代道:“带小美去医院看病了,小美发烧发到四十度呢,好可伶!” 丛嘉佑拧眉:“她一个人去的?” 小刘补充道:“梁伍家的人开车送她们去的,我跟着他们的车到医院门口才转回来。” 丛嘉佑抬手看了看表,对这女人多管闲事的本领也是服气到不行。 他自己开车去了医院,赶到儿科的时候,孩子刚吊完水,躺在床上跟她玩一个大概临时才买的小玩具——会唱歌的猪猪侠,那叽叽呱呱的音乐声吵闹得要命。 小美精神不太好,但脸上笑盈盈的。 他本来不喜欢梁伍,自然也不喜欢他女儿,然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几乎立时联想到星辰生病时的模样,她也有特别渴望母爱的时期,心又怎么都硬不起来了。 他从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热的牛肉饼和一罐热奶茶,拿袋子拎着,推门进去,在怡江眼前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回头道:“你怎么……”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他猜她肯定忙前忙后没来得及吃东西,把吃的塞给她,“先填饱肚子再说。” 怡江跟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他一边看她吃一边问:“医生怎么说?” “扁桃体化脓挺严重的,现在还没开始咳,医生说看她病史咳嗽起来还会有点喘。” “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家里没有人能好好照顾的话可以住院。”想想她家里那个不靠谱的育儿嫂,“我也觉得让她住几天比较好。” “住院也要人照看的,谁来管?” 怡江手里捧着那罐奶茶,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可以抽空过来照顾她,但是住院可能也就三四天,等出了院就鞭长莫及。我想……” “你想把她接过来跟星辰大海一起住?” 她的心思大概太明显了,一下就被他猜中。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多事,但今天我过去看到小美那个样子实在狠不下心不管。我想在伍哥从泰国回来之前照顾她一段时间,别的我不说,请你看在她跟大海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帮这个忙。” 他眯了眯眼睛:“梁伍到底帮过你多大的忙,你才肯这么回报他?” 坦白说,他几乎要感觉到自己内心在嫉妒了。 不是男/欢/女/爱的那种嫉妒,就是单纯地想——为什么当初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如果这是因为愧疚,那也已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 “其实帮我最多的不是梁伍,是他太太辛欣。”怡江笑了一下,“大海小时候喝奶粉常常拉肚子,我奶水又不够,辛欣就把喂小美喂不完的母乳匀给他喝,一直到他可以吃别的辅食。” 丛嘉佑听她说的竟然脸上发烫:“你能不能稍微文雅点?” 奶水奶水的…… 怡江不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她哪里不文雅? “算了。”他轻咳一声摆摆手,“你要接就接过来吧,不过得等她病好点再说,别把星辰和大海也传染了。” 两个小伙伴怎么说也是一起吃过奶的友谊,他硬是咬死不肯帮这忙,到时候梁伍会觉得他们丛家人小家子气,显得不仗义。 怡江当然高兴:“太好了,谢谢你。” “别忙着谢我,要照顾三个孩子,你忙得过来吗?” 是时候赶紧找个专业的姆妈来帮手了,他也叫家政公司带了些人来面试,挑来挑去都没有合适的。 许怡江再年轻力健,一个人照顾三个小朋友,又要兼顾夜市摊之类的杂事儿,精力怕是也不够用。 但怡江不想麻烦他,她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希望自己创造的价值更大一点,不那么容易被替代,这样的话跟孩子们分开的可能性就小一些。 小美住了两天院,高烧退了,精神也已经大好。她是活泼好动的性子,病稍好点就满病区窜,靠保镖带的糖果饼干和玩具结交各路好友,没几天已经俨然是儿科病房的大姐头。 丛嘉佑评价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怡江每天换着花样熬粥,做点孩子爱吃的小菜和点心带到医院去哄她吃,下午去接了大海星辰他们回来,陪他们到晚上,有时还要去夜市,几乎就是连轴转。 本来以为小美出院了就好了,然而医生找她谈话,意思是因为孩子扁桃体经常性发炎,可能对心脏健康造成影响,建议消炎治疗后考虑扁桃体摘除术。 虽然只是一个小手术,但不是父母仍然没法替他们拿这个主意。 怡江只得联系梁伍,问他意见。 梁伍听说后,沉默片刻,说:“会不会有危险?” “医生说是小手术,没有太大风险的。扁桃体是呼吸系统的一道屏障,摘了可能会有点影响孩子的抵抗力,但是不摘的话,演变成心脏损伤,问题会更严重。” “可是我最近赶不回来。” “不要紧,如果你决定要做,我会照顾她的。” 梁伍似乎深吸了口气:“怡江,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他又打了五十万过来,就在上回给她的那张卡,加上之前她没动的那笔钱,已经整整一百万了。 他说是给小美住院看病用,但这么个小病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丛嘉佑觉得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许怡江跟他约定三个月后可以支取一百万,抢先一步就先给足她一百万,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还不算,梁伍还派人给她送来一套家门钥匙,说她如果不方便在丛家照顾小美,可以住到他的地盘去。 25.第 25 章 丛嘉佑简直要气炸了, 他想得可真美,这跟从他这里挖墙角有什么区别? 他倒要问问许怡江是什么想法。 然而要找她时才发觉, 这几天她实在太忙,他们在同一个家里的作息进出时间也完全不同, 几乎都没怎么照过面。 好不容易周末他休息, 早上起来就听司机说她带星辰大海去逛街了。 好啊,有了钱果然腰杆子就硬了。之前说要给她买东西她百般推辞, 这不要那不要,他还以为她是真的清心寡欲。没想到现在别的男人给张银行卡让她随便刷, 立马就上街购物去了。 他焦躁地在家里走来走去, 想到她把两个孩子也带去了心里就没来由的慌乱。 赵成康来闹过之后,他最近对她的戒备大大降低,近乎可以说是没有了,主要是出于保护他们母子的目的才盯着她。假如她现在带着两个孩子跑了, 又有梁伍的钱和他本人做后路,他要怎么把人再给找回来? 她不回来也就算了, 两个孩子都丢了,他要怎么跟丛嘉茂交代? 不不, 冷静一点,梁伍的女儿还在住院,许怡江应该不至于丢下她才对。 胡思乱想了好久, 他几乎要忍不住出门去找他们了, 她才终于带着两个孩子回来。 “许……” “二叔二叔, 快来看我们给小美买的生日礼物!” 他的质问还没出口就被星辰和大海打断, 一大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被塞进他怀里。 “帮我们拿一下,有好多好多东西哟,我们要准备一个惊喜!” 丛嘉佑瞪着怡江:“你们又在搞什么鬼,这些都是什么?” 怡江似乎也挺高兴的:“出去给孩子们买了点东西,这几天打折挺合算的。” 她手里也是大包小包,进屋一样一样拆开,都是小姑娘穿的衣服,从内衣到外套,裙子袜子鞋子,应有尽有。 “小美好久没买到合适的新衣服了,身上穿的那些要么尺寸不对,要么面料不舒服,我给她重新买了一些。” 丛嘉佑没好气儿:“她爸不知道给她买?” “父亲再好也代替不了母亲,没妈疼的孩子怪可怜的。” “那你呢?有没有也多关心大海和星辰一下,他们可是你亲生的!” “有啊,妈妈也有给我们买东西。”星辰为她鸣不平,“但钱是梁伍叔叔的卡里借的……二叔你为什么不给妈妈钱?” 丛嘉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怡江解释道:“他们看到喜欢的也要买,我手里没其他现金,所以……” 所以先从梁伍给的钱里付,然后再由他补上是吗? 他气得起身要上楼,却被大海和星辰拉住:“二叔不许跑,过来陪我们一起装饰party会场。” “什么party?” “小美的生日par呀,二叔你不是说这个家里每人过生日都有礼物吗?那你有没有给小美准备礼物?” 丛嘉佑额角跳了跳,耐着性子说:“我让她住进来就是送她最大的生日礼物了。” 还有生日par是什么?这家里现在他说话已经不算数了吗? 怡江笑了笑,抱着那堆新衣服说:“我先去把衣服过水烘干,你陪他们玩一会儿。” 丛嘉佑被大海和星辰拖着走,大海还在苦口婆心:“小美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她想先过完四岁生日,我们都要陪她一起的。二叔你不能这么没爱心,没有礼物,就陪我们一起布置party会场嘛!” 是星辰出的主意,说东面小楼的客厅可以办party,所以他们买了好多彩带气球,打算好好装饰一番,明天接小美过来给她惊喜。 丛嘉佑感觉大海这种天生自动点满的撩妹技能怕是基因突变,不知道遗传谁,毕竟他跟丛嘉茂都不擅长跟女人相处。 怡江就知道他拒绝不了孩子们的要求,他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小朋友可以让他直接跳过嘴硬这一关。 丛嘉佑被星辰大海拉去当苦力,她抱着给小美买的新衣服去洗。孩子穿的衣服虽然有专门的洗衣机可以用,但贴身的那些布料软,她还是习惯用手搓,加上小美医院换下来那些,足有两大盆。 怡江脱了外衣,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衫,坐在板凳上搓洗衣物,又刷干净几个孩子穿脏的几双球鞋,想站起来去烘干的时候却忽然没了力气, 手腕疼,腰疼,还有头晕目眩……身体里积攒的不适好像一下子全都爆发出来。 她坐在板凳上不敢动,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丛嘉佑正好上楼来,看到她这个样子,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可能刚才洗衣服低着头时间长了,有点不舒服。”她强忍着难受,指了指地上的盆,“能帮我拿到楼下去烘干吗?我马上就下来。” 丛嘉佑充满怀疑地看她一眼:“你不舒服就去休息,马上吃饭了。” “嗯。” 他一手拿起一个洗衣盆往楼下走,刚下了两级台阶就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果然看见她支撑不住歪倒在地板上。 “许怡江!”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将她捞起来,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了,只得一边将她打横抱起,一边立刻朝楼下大喊:“萍姨,萍姨!” … 怡江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她手脚动了动,发觉自己手背上挂着吊瓶。 “你终于醒了?别乱动,医生来挂了点葡萄糖之类的东西,给你补充营养的。” “对啊,妈妈你不要乱动哦,针头会掉出来的。” “会流血哦!” 一大两小三双相似的眼睛,睫毛都是长而卷的,瞳仁乌黑,全都盯着她看。 丛嘉佑就坐在她的床边,也不知在这里守了多久,隽秀好看的脸上硬是多出几分憔悴和焦虑,眉头拧在一起。 “我是怎么了?”她记忆有点断片。 “你还问?劳累过度,轻度贫血,自己身体不舒服都不知道吗?非要晕倒了,把其他人都吓得够呛?” 星辰不满:“二叔你太凶了,不可以这么凶病人的。” “对啊,妈妈生病已经很可怜了,你怎么这么没有爱心!” “……” 怡江揉了揉脑袋,强撑着坐起来:“没关系,他说的没错,不舒服是应该及时看医生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 太累了有点头晕难受也很正常,以为年轻挺过去就没事了,谁知道会晕倒这么严重。 丛嘉佑嘴巴抿得紧紧的,把她重新按回去:“你睡了半天,都没吃东西,我去端点东西来给你吃。” “我感觉好多了,自己下去吃吧。”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万一你又晕了我可不想再抱你一次,重死了。” 星辰的小眉毛又一扭:“二叔怎么可以说女孩子重!” 原来刚才她晕倒是他抱她进来的? 丛嘉佑很快端了吃的上来,萍姨给她煮了鸡丝粥,蒸了红糖馒头,还有一小碗黄澄澄的鸡汤。 “先把汤喝了,等会儿凉了。” 怡江伸手来拿勺子,大海抢着拿起来:“妈妈,我喂你喝。” “不用了,我没有这么虚弱。” “要的要的,你在吊针呀。”星辰忧心忡忡地盯着她,“妈妈生病了要赶紧好起来,不要像小雅妈妈那样……” 怡江怔了一下,看了看丛嘉佑,他也正好抬起头来,从大海手中接过勺子,说:“我来吧。” 他撇开鸡汤上的油花,舀一勺汤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她看懂了他的眼神——不想让两个孩子担心的话,就赶紧把东西吃光喝光。 医生说她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才导致贫血,加上近期劳累过度,才会突然晕倒。 他想到她提过的,生下孩子后在泰国吃的那些苦,还有再早些时候,少女发育时就提心吊胆熬过的日子……想必也吃得不怎么样。 他一直拿她跟萧雅比,以为她身体强健,什么困难都不是困难。可刚才抱她的时候,她蜷在他怀里,比想象的瘦很多轻很多,骨头都有些硌手,他才意识到,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不是铁铸的机器。 要说她的前半生,远没有萧雅过得开心富足。 怡江有点不习惯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情,她反而担心因为她晕倒的事,他会迁怒小美,试着跟他商量:“小美明天生日……” “我知道。生日par的现场已经布置好了,吃的不用你们在家准备,我联系了专门做派对包场的公司,他们会安排食物和节目,明天接她过来就可以。”他顿了一下,“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尽快找一个人分担你的工作,然后把你自己的身体养好。你如果不能保证,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让梁伍的女儿住在这里,夜市也不准你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初衷变了。 她住在这里,不再仅仅是照顾两个孩子,还要承担其他更重要的角色,所以她要好好的,不可以再像今天这样说晕就晕倒了。 26.第 26 章 怡江从医院接了小美出来, 丛嘉佑已经在车上等得不耐烦了。 小美乖巧地喊:“丛叔叔好!” “嗯。” “大海和星辰呢?” “他们在家里,”他看了怡江一眼,才勉为其难地说,“等你回去一起玩。” 怡江好笑,低声说:“都叫你不要来了,我一个人接她就好。” “你以为我喜欢来?”不是怕她身体又出状况他会坚持跟着来?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只是不习惯家里那么多人。” 大海星辰热情地替寿星“大姐头”邀请了幼儿园的各路好友, 苏喜乐也来了, 还有负责派对包场的工作人员,拉拉杂杂几十号人, 丛家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小美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生日派对在等着她, 穿过坠满气球和彩带的拱门,草坪上还有个诺大的充气城堡,小拉炮迎面喷出的彩色纸屑落了她一身—— “happy birthday!” “生日快乐呀, 小美!” 站在门边的小丑两手空空,在她头发上轻轻一提, 居然就给她戴上了小寿星的彩色帽子。 小美哇的一声就哭了,感动的。 虽然最疼她的爸爸不在身边, 但这个生日也算是别开生面,非常难忘了。 怡江谨记丛嘉佑的交代, 今天不管轻活重活一律不准插手,她只能给小朋友们切切蛋糕, 拿拿糖果, 连在草坪上玩老鹰捉小鸡这种稍微剧烈一点的游戏都不允许, 只能由苏喜乐带着孩子们玩。 今天全场最受欢迎的是派对策划请来的那个小丑,哪个小朋友不喜欢小丑呢?何况还会变魔术,一会儿是一支棒棒糖,一会儿是一只小熊,都从小朋友们的衣服口袋和帽子里变出来。 全场最孤僻的是丛先生,一直缩在安静角落接电话。等终于讲完了,怡江看他也不动,就坐在那里愣神。 派对公司给大人们准备了气泡酒,她倒了一杯,又切一小块蛋糕,走过去递给他。 “多少沾一点喜气吧,今天还要多谢你。” 丛嘉佑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还有别的吃的吗?” 似曾相识的情景,触动了怡江的心弦。 “你还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拿。” 他却偏要自己来,拿着盘子,把空气炸锅做好的新鲜鸡翅、烤肉和香肠夹了一大堆,再加一大杯酸奶伴的水果沙拉,一起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全部吃完。” 怡江咋舌:“我怎么吃得完这么多!” “营养不良贫血的人就是要吃这么多。”他端起自己那一小块蛋糕,一边用小勺慢慢挖,一边说,“以后别总是什么事情都为别人着想,先顾好自己才是真的。” 这可不太像平时的他,怡江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丛嘉佑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说:“你知道刚才是谁来的电话吗?” 她摇头。心里却蓦然紧张起来,很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是英国的foster。” foster……是她想的那个foster吗?全球最知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 丛嘉佑点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上回那个可拆建筑的设计理念被我用到另一个方案里去,明年可能会入围设计奖项。他们想知道,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那这是好事啊!”怡江替他高兴。 “说是合作,其实也就是由我加入他们,成为他们团队的一员。”他笑笑,“其实当年在美国读完学位,我就有机会加入foster的,但总是觉得不甘心,想有自己的事务所去闯一闯。” 人生是一个圆,走着走着,又来到曾经路过的地方。 阅历不一样,起点和条件也不一样,选择也就可能完全不同。如今这样的机会,对华人设计师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他可以在更广阔的平台有一番更大的作为,而且他越来越明晰的结合环保生态、高科技和本土文化的设计理念也跟foster不谋而合。 “他们有什么条件吗?”怡江问。 “只是橄榄枝,如果我接了,就意味着我可能要离开国内一阵子。” 具体多久,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甚至永远不回来,都有可能,谁也说不好。 丛家二老早年就移居美国旧金山,他大哥丛嘉茂常居瑞典,萧雅也去世之后,这个家几乎没什么人还留在国内,只有他,还有星辰。 可是现在…… 他抬眼看了看许怡江,莫名想听一听她的看法:“你觉得呢,我应该接受这份邀请吗?” 她一怔:“你问我?” “对啊,你怎么想?” 坦白说,她不知道。她不能够想象,作为一名建筑师,有全球最顶尖的设计团队向你抛出橄榄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样的荣耀和肯定就不必说了,她也很清楚他的志向绝不仅仅是在一座医院、一个学校的设计方案上跟甲方慢慢去磨。 东京千年塔,德国议会大厦,首都新机场……或许才是他的方向。 可是感情上来说,他走了,这个家就没了,燕雨山房终会成为一座空关的院落,杂草丛生,凋敝清寂。 星辰大海又怎么办,是跟他走,还是去他大哥那里?反正只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两个孩子,想来是不可能的。 “你走了……星辰和大海怎么办?” 丛嘉佑看她酝酿了半天,应该也是为难和舍不得,心里有点高兴,半开玩笑地说:“你只担心他们吗?那好办,将来我结了婚,把他们过继到我名下。我大哥不想负这个责任,就让他们当我的孩子好了。” 怡江感到心口猛的一缩,昨天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又来了,冷汗从额际渗出来,幸好她这会儿是坐着,为了掩饰这种源自身体深处的难受,她好不容易硬挤出一句:“那这样也挺好的。” 丛嘉佑脸上的笑容僵住:“你觉得挺好的?我说我结婚,把星辰大海过继给我,你觉得好?” 怡江说不出话,拼命地想要把目光聚焦到两个孩子身上。 刚才还围着小丑玩耍的一群孩子已经四散开来,大多都到充气城堡上去蹦蹦跳跳了,星辰也在,大海在跟小熊玩,唯独不见了小美。 小美呢? 还有那个小丑,小丑怎么也不见了? 怡江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惊醒般跳起来。 丛嘉佑道:“怎么了?” “没事,可能我想多了……我去看一眼小美,她今天还得吃药。” 幼年时的阴影作祟,让她格外担心闯进家里来的人会危及孩子们的安全。 她快步走到大海身边去,抓住他问:“刚才给你们变魔术的小丑呢?还有小美,到哪儿去了?” 大海扬手一指:“小美说想上厕所,小丑带她去了。” “哪边的厕所?” 一旁的小熊像是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一甩头就吭哧吭哧朝恒温玻璃房那边跑过去。 怡江和大海跟着它,一直跑到玻璃房后面的假山下,那边有一片被树荫遮住的角落,小丑亮黄色的衣服在树下还是显得格外显眼。 小丑蹲着而小美站着,蓬松夸张的假发落在一边,小美有些手足无措地被面前的大人抱在怀里,却也不挣扎。 怡江跑过来只看到侧对着她的小美,看不到小丑的脸,第一反应是上前将对方拉开:“你干什么,放开手!” 她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拽,一下就摔坐在地上。 再一看挽在脑后的发髻……原来小丑是个女的? “怡江……真的是你啊?”坐在地上的人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好久不见了,还认得我吗?” 小丑脸上的浓墨重彩和大鼻子还没去掉,怡江认不出她的脸,但这个声音一听就知道:“辛欣?” 天哪,她怎么会在这里? “小美今天过生日,我来给她庆祝生日的。” 一句话,似乎就可以解答一切了。同样做母亲,同样经历过骨肉分离,怡江完全能理解,孩子在哪里,妈妈的心就在哪里,只要想找,总能找来的。 她又惊又喜,连忙把辛欣拉起来,拍拍她背带裤上的泥,对小美道:“见到妈妈开不开心,叫妈妈了吗?” 小美还有点不敢相信:“我妈妈为什么变成小丑了?” 大海说:“还是会魔法的小丑,好酷啊!” 两个女孩儿会心一笑。 生日派对结束,所有人都走了,只有辛欣留了下来。 她洗掉了脸上的妆,拿掉小丑鼻子和假发,清秀水灵,小美也终于摒除了许久不见攒下的生分,亲亲热热地抱住她的脖子。 “……所以说,你是梁伍的女人,是他女儿的亲生妈妈?” “没错。” 丛嘉佑真的一个头不止两个大,照他的脾性根本不会跟梁伍这种人有什么往来,现在可好,不仅家里蹲着他的狗,还要帮忙照顾他的女儿,更甚者还要容纳他的女人……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海一样博大的胸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许怡江。 他勾了勾手,把她叫到旁边:“你什么意思啊,让她留下帮忙照顾孩子?” “不止照顾孩子,辛欣料理家务也不成问题。现在反正找不到合适的人,辛欣至少知根知底,也会对三个孩子好的。” “什么知根知底,都跟梁伍那种人睡了,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跟伍哥是正儿八经注册结婚的,之前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大学生。” “正规大学生还扮小丑变魔术?” “那我还摆摊卖煎饼呢!” 不也是你的学妹?只是没机会毕业而已。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少瞧不起人了。 丛嘉佑说不过她,看看她那个苍白的脸色,又回头打量辛欣一番,心里斗争了半天,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好吧,那先暂时让她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她要是在这里弄出什么幺蛾子,她跟那小丫头都必须立马走人!” 就知道他不是不近人情的。怡江喜笑颜开:“没问题,我保证!” “还有。”他让她别高兴得太早,“除了给钱那一条,我跟你的约法三章对她都适用,尤其是,别对我动什么心思。” 怡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哈地笑了一声。 他绷着脸:“你笑什么?” “没什么。”怡江把笑忍回去,“你没见过她跟伍哥相处吧?她就吃那一套,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啦!” 她的笑容太生动,太明亮,他明明应该生气的,可是鬼使神差的,却盯着她问了句:“那你呢?” 辛欣不喜欢他这样的,那她呢? 27.第 27 章 这是一个“钓鱼”性质的问题吗? 他都跟她“约法三章”再三强调不要对他有非分之想了,现在又来问她是不是喜欢他那样的? 那她如果回答是, 是不是就坐实了“非分之想”这一条, 他就可以趁机借题发挥, 连辛欣也不许留下来? 怡江立刻提高警觉:“你不要误会,我觉得你很好,但我对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心脏砰砰跳得飞快, 多少是有点违心的吧,但这样的回答应该是最安全的。 丛嘉佑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许怡江这里吃到一张好人卡,要知道向来都只有他给别人发好人卡的时候啊! 刚才还说他结婚把两个孩子过继到名下也挺好的, 这会儿又发好人卡, 他在她眼里真的是这么无可无不可的存在吗? 怡江本来就拿不准他的意思,看他脸色不太对, 怕他突然又反悔,赶紧说:“那就这么说好了,我先带辛欣去房间。” 她打算让辛欣跟她一起住阁楼,反正空间足够大,也比较私密,方便她们没事的时候一起说说话。 谁知道丛嘉佑不同意, 叫住她道:“你去睡客房, 让她住阁楼。” “为什么?”不是说客房在他房间隔壁,会对他造成困扰吗? “免得人家说我们丛家刻薄, 雇来的人都没单独的房间住。” “我不介意啊。”她相信辛欣也不介意。 “不介意那让她去一楼跟萍姨住!” “去就去, 我先来的, 我去好了, 让她住阁楼。” 她知道他在介怀什么,怕辛欣跟梁伍常年混迹下九流的社会,会把她教坏。 要教坏早就坏了,还等得到今天吗? 好好的突然一下子剑拔弩张,还是辛欣站出来打圆场:“你们别这样,客随主便,我们听丛先生的安排就好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只是今天收拾可能来不及,我也没带什么行李来,能不能先跟怡江挤一晚,其他的明天再说?” 丛嘉佑终于没再坚持,气哼哼地走了。 辛欣看看怡江,两人又很有默契地笑起来。 有人帮忙,果然事半功倍。两个姑娘帮三个玩得一身臭汗的娃洗好澡,自己身上也湿透了,就一起在浴室里冲了个凉,帮彼此挽起头发,擦擦背,仿佛回到当年在泰国一起生活的日子。 辛欣说:“现在关起门来,可以说实话了,你跟丛家这位二少爷到底怎么回事?他挺关心你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主动让怡江住到他隔壁去,就是为了两个人能更靠近呀,哪是为了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相干的人嘛! 怡江默默用浴花揉着泡沫,不吭声。 辛欣一下一下在她身后给她擦背:“我以前只知道你是有喜欢的人的,今天一看你们这个架势就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不就是帮他大哥大嫂生了孩子吗?现在他大嫂也不在了,你要真喜欢他,他跟孩子也有感情,总有办法的。” 最简单的,就是丛嘉佑说的,孩子过继到他名下,照样姓丛,孩子妈是她不就行了? 怡江摇头:“不可能的,我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孩子的身世,她信守承诺,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包括辛欣,也包括小芒。 除去这一层关系,她跟丛嘉佑本身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中间相隔何止天堑。 所以即使他不说,她也在时刻提醒自己要克制对他的感情,有一点绮思妄念都要及时掐灭。 “哎,我真是不懂你们。以前我还总觉得梁伍太糙,见了一次就霸王硬上弓,随时随地发/情。现在看看你们这样,觉得还是他那样好。” 虽然表白也是做,道歉也是做,求婚也是做,他更嚣张直言看到她就恨不得每天掰开来舔……可是现在想起来竟然都变成温柔记忆:“我们吵架从来不隔夜的。” 当然除了最后那一次,这男人决绝起来是真狠,对自己狠,对她也是。 “伍哥对你不一样。”怡江安慰她,“他到现在心里也还想着你。” 不然以他的条件和所处的环境,身边少得了女人吗?小美的后妈都可以换几茬了,他却始终是一个人,守着那点回忆过。 辛欣摇摇头:“他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见见孩子就行了。我在这里的事,你千万别告诉他。” “不会的,我又不傻。” “还有那位丛先生,不会跟他说吧?” 怡江笑:“你就算让他去跟伍哥说,他也不会去的,放心吧。” 她们洗好换上干净的衣裳,辛欣又问了一句:“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照顾两个孩子吗?” 顶着孩子生母的身份,家里又有两个单身的男人,未免太尴尬了。 “等星辰和大海再大一点,或者……等他们的爸爸和二叔有了新的家庭,我再走吧。”她停顿一下,像是确定自己的心意,“迟早是要走的。” 燕雨山房很美,但不是她人生的终点。 好不容易从那个噩梦一样的家庭逃出来,她希望自己能活得更斑斓多彩一些,不仅仅有孩子,也有自己的成就和感情。 三个小朋友笑闹的声音传过来,她们打开门出去,意外地看到正陪他们玩的丛嘉佑。 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任由大海和星辰围着他捣蛋,不知道在想什么。 怡江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只装作不知道,过去把小朋友们哄上床睡觉。 他这才站起来,瞥了她一眼,又看看辛欣,转身出门。 小美晚上要缠着妈妈睡,怡江干脆让她跟辛欣去住阁楼,她还是带星辰大海睡他们的房间。等丛嘉佑走了,她才悄悄问大海:“二叔刚才来多久了?” “就一小会儿,他听到妈妈和辛欣阿姨在浴室说话,本来想敲门的也没敲,就过来陪我们玩了。” 果然是听到了她们说的话吧。 … 其实丛嘉佑觉得自己不在乎的,听到她说要走,也是意料中的事啊,合情合理,他为什么要在意? 她要走,他也应该找人恋爱结婚,两个孩子回到大哥丛嘉茂身边,最好他也再婚,各就各位的人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那他又为什么来这儿买醉? 酒吧灯光幽暗,舞台中央有人抱着吉他,悠然地边弹边唱。他听到身边人的喃喃低语,却除了喝酒不想多说一句话。 有打扮入时的美艳女郎,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他好久,才走过来轻轻说:“能不能一起喝一杯?” 他扬手,请酒保给她添一轮。 以他的外在条件,在酒吧这种地方被搭讪实在太司空见惯了,本来是没什么特殊想法的,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没搞清楚,也没有兴趣知道。 直到最后喝得有些热,莫名的冲动帮他把事情变得顺理成章。 女孩在出租车上偏过头吻他,被他避开,人却被他带回了家。 早晨,怡江在院子里修剪花枝。这个家有几百平的花园,一直由园丁打理,秋冬天的时候也有层层叠叠的色彩,还有一些时令的蔬菜,供应自家餐桌,用不完的萍姨让她带给小芒他们夜市去用。别的不说,自己种的香菜和薄荷,香味真是浓郁到令人惊叹。 她本来没什么时间跟着动手打理,但辛欣来了之后,分担了她早晚的一些工作,加上泰拳俱乐部的教练要求她每天早晨起来跑跑步,绑着沙袋练一练脚部和手部的力量,她就顺便在清早帮着修一修花园里的花草,一天的心情都会跟着变好。 丛嘉佑非常自律,除了下雨,每天早晨都会出来锻炼,沿着外面山道跑一圈,回来冲澡吃早饭才去上班。 今天却例外,他没有晨练,萍姨说他昨晚好像很晚才回来,喝了酒,没有自己开车。 怡江以为是应酬,他的工作性质偶尔也需要他在饭局露脸喝酒,所以没太在意。 直到有高跟鞋从她剪下的花枝上踩过,还差点滑倒。 她有点莫名:“请问你是?” t市的冬天虽然不算太冷,数九寒天里,早晨的呼吸还是能呵出一团白雾的,而年轻女孩儿却还穿着夜店风的短裙,上面裹一件毛皮短大衣,一边啃着顺手从餐厅早餐盘子里拿的热包子,一边抬手指了指楼上丛嘉佑的房间。 怡江就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毕竟是成熟男人了,会有需要也很正常。 怡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得朝她笑了笑。 对方看她穿着打扮很居家,长得漂亮又在修剪花草,猜不透她的身份,有点窘迫:“你不会是他太太吧?” “我不是。” 哎,这是生气了故意说反话的吧? 女孩儿觉得挺冤:“其实我们昨天晚上都喝多了,什么也没做。你先生他长得帅,身材也好,就是酒量差,喝多了开口闭口都是英文,也不给碰……” 怡江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总之就是这样了。……你们这房子好大啊,请问大门往哪走?” 她不愿再多说,顺着怡江指的方向快步离开,差点在花园里迷路。 不过她那句嘀咕怡江其实听见了,她说的是:不会是gay吧。 28.第 28 章 丛嘉佑早晨醒过来, 看着身边空出来的床铺松了口气。 他有点后悔, 昨晚不该一冲动就随便把人带回家来。 有人不跟别人分享食物, 他是拒绝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床。所以昨晚他一回来就表明态度,对方居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不得已, 他脱了衣服, 把人往房间沙发上一扑, 感觉女人脸上的粉都在倏倏往下掉, 还一脸娇羞以为他要亲下去。 喜欢这样吗? 喜欢。 很好,那你就在这儿睡。 他自己一挨到床就拼命把被子往身上裹,那姑娘八成是被冻得不行了,一大清早就走了。 人走了,心还不甘,还故意在床头留下一件深紫色的蕾丝内衣。 他恶心到不行, 满脸嫌弃地拿一个手指挑起来扔进垃圾桶。 冷静了一会儿, 又忍着给捡回来,重新放回床上,然后高声朝楼下喊:“许怡江,你给我上来, 我要换床单!” 怡江似乎早就料到了,抱着干净的床单被套上来, 对他说:“厨房里还热着粥和包子,你下去吃一点。” 他不, 他要站在这里看她的反应。 怡江看他嗯了一声就站着不动了, 问道:“你不饿吗?” 就怕她不问!丛嘉佑一下来了劲头:“饿啊, 怎么会不饿?我昨晚就喝了点酒,东西都没怎么吃,还折腾一宿。这种事出力的都是男人,一晚上好几次,身体都被掏空了。” 怡江埋头干活,没接他话。 她背对着他,宽松的紫罗兰针织衫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往上跑,一弯下腰就见腰间一点肤色若隐若现,身下一条过膝的直筒裙,很温柔的颜色,勾勒出她身体秾纤合度的线条。 他忘了现在是早晨刚起床,身下立刻又变得直撅撅的,窘迫道:“喂,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心里不痛快了?” “我干嘛不痛快?” “你没听我说吗,一晚上好几次……” “好几次干嘛,上厕所?年纪轻轻就肾虚了,那是得悠着点。”她正好从床上捡起那件内衣,看了看扔给他,“这牌子应该挺贵的,你要不要留个纪念?” 丛嘉佑手一甩就把它直接甩进垃圾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上前拽住她手腕,咬牙道:“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许怡江,你……” 话没说完,他看到她的手,僵住了:“你这手上怎么了,为什么弄成这样?” 手背和手心都有皲裂的一道道小血口子,手指头又红又胀,像一根根小红萝卜似的。 怡江看了看,不在意地说:“天冷就是这样的,最近修剪的枯枝多也会不小心划到。” 她要做家务,天冷碰水手就红肿,从小就已经是这样。花园里有荆棘,有时修剪图省事,她不戴手套直接用手抓,习惯了也不觉得疼。 他放开了她的手,等她反应过来,他手心已经多了一团软而滑的绵羊油,抹匀了敷在她手上。 手背手心,滑腻的油脂在两人的体温间摩挲,逐渐弥平了细小的沟壑,连每个手指都被周到地照顾到。 她不知什么时候在他床边坐下的,床有点略高,他就半蹲在她身边,细细抚过她的一双手。 他轮廓深邃,眉眼隽秀,这会儿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衣领大而垮,却不显得邋遢,反而也让她看出一点脆弱,一点渴望。 清早看到陌生的女人从他房间出来,她不觉得难过;刚才故意跟他斗嘴,也只是小孩子一样置气;可是这时候两手在他掌心被温柔呵护,她却忽然心酸起来。 她抽出自己的手:“以后……不是女朋友的话,还是尽量不要带回来吧,星辰和大海他们撞见了不好。这个家里,迟早会有女主人,我想,你应该慎重一点,再介绍她给家里人认识。” 不是为了跟她置气,也不是因为不甘心,仅仅是因为喜欢、欣赏,愿意共同生活,一起承担……他会是最好的丈夫和男友,值得拥有一段完整浪漫的爱情。 … 袁小芒又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燕雨山房门口,扯开嗓子喊:“姐妹们,快来帮把手!” 辛欣冲出来:“咦,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夜市赚了钱,奉命过来给我的股东分钱啊!”小芒四下看看,“怡江呢,不在家?” 辛欣指了指楼上:“在房间里画画呢。” “小美呢?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手术很成功,除了最开始两天有点疼,后面都恢复得很好,今天上幼儿园去了。” 三个孩子一出门,家里就显得有点冷清。 “怡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跟我家里养的那只似的,动不动躲起来玩孤僻,都不怎么见她笑。是不是那个嘴贱的二少爷又跟她闹别扭了?” “比那还严重呢。”辛欣叹了口气,“他好像谈了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而且可能要把事业重心转到国外去了。” “啊?那怡江和星辰大海怎么办啊?” “就是不知道啊,她自己也做不了主,能不烦心嘛!” 小芒在泰国落难时,辛欣也有份帮她,她们三个难姐难妹早就相识,各自蹉跎几年再凑到一块儿,就彼此出出主意,抱团取个暖。 小芒鬼主意多,眼珠子一转:“不怕不怕,我带了好东西来,助她一臂之力。” 她从一个袋子里抖出一件衣服,辛欣不解:“这是什么啊?” “看不出来吗?女/仆/装啊!”小芒在自己身上比划一下,“这是穿身上的裙子,还有围裙、丝袜、头饰……哎,辛姐你跟着伍哥见多识广,还会不知道这个?” “就是知道才奇怪啊,这不是情/趣/装吗?”辛欣压低了声音,不好意思让萍姨他们听见,“你拿这个来干什么?” “我最近加入了微/商大军,小打小闹卖点情/趣/内/衣什么的,超级畅销呀!我看这个挺实用的,拿来给你们一人一套,寒碜下丛少爷呀哈哈哈!放心,我心灵手巧的老母亲已经认真改造过了,遮得严严实实,一点也不情趣。不过要情趣起来也是可以的,这里有扣子……” 她边说边给辛欣演示,裙子胸前这一块的布料是可拆卸的,果然很巧妙啊…… 辛欣不愧是过来人,一下就明白她的意图:“你是想让她去勾搭丛嘉佑,让他情不自禁啊?” “有什么不可以,爱是可以做出来的嘛!” “也不是所有人都适用……” “小芒你来了?”怡江从楼上下来,看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在说什么呢?” 小芒立刻抓起衣服冲过去:“走走走,试试我给你们带的好货。” 怡江莫名,求助地看向辛欣,她笑着拿起另一套:“走吧,我陪你一起试。” 她们就在一楼的洗手间里换衣服,空间够大,又有大面镜子。怡江换好衣服之后被推到镜子前:“这是你说的工作服?” “对呀!那天你来夜市不是还抱怨围裙不够大嘛!你看你看,这个围裙可以一直遮到裙摆这里,又实用又sexy!” 旁边辛欣也换好了衣服,照了照镜子说:“还真是,挺漂亮的,天热起来胸前这里就可以解开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她跟梁伍都没试过这种操作。 怡江摇摇头,只想说这什么鬼,抬手就要把裙子往下扒。 “哎哎哎,别呀,还没穿戴好呢!”小芒急得拦住她,“还有头饰,还有这个手袖,都好可爱的,戴上试一试嘛!” 怡江看她那个热心劲儿,打趣道:“明明就是自己想穿啊,把我们都当洋娃娃了。” “我是很想穿啊,可我又没男朋友,穿给谁看啊?而且家里有老妈和小果在,连试一试都不方便。” “你可以来找我们的时候试试啊,而且谁说一定要讨好别人了,自己好奇喜欢穿不行吗?” “辛欣说得有道理,女孩子有这方面的心思也很正常啊,用不着压抑。你家里不是还有个‘鱼肉肠’吗?说不定他就很懂得欣赏你呢?” 袁小芒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经不起小姐姐们逗,呸了一声就跟她们打闹起来。 萍姨在外面听到她们的动静,敲了敲门:“怡江啊,你们闹什么呢?” 三个姑娘把门打开,萍姨哟了一声,忍不住惊叹:“这什么衣服啊这么好看!” 怡江和辛欣就乐了,像模像样给她鞠躬,小芒说:“萍姨可以穿英式大管家那种的,我可以叫我妈给你做一件!” 萍姨把她们拉到花园里,拿手机给她们拍照,镜头里几个女孩真是青春无敌。 这个家里真的好久没有这样的活力和热闹劲儿了,一直都是特别安静的,带着一种死气。 正闹着,车道上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几个人都屏气凝神,怡江最先反应过来:“是丛嘉佑。” 他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几个人一时都乱了手脚,尤其小芒:“啊,怎么办,我该往哪里躲?” 哎,她为什么要躲? 萍姨招招手让她先跟她去厨房,这下就剩下怡江和辛欣两个人在外面了,避无可避啊,丛嘉佑带着客人一走进来就看到她们两个。 他本来正打着手势跟身旁的人侃侃而谈,看到她们俩的打扮整个人都一顿。 他身旁还跟着常羽生和其他几位不认识的生面孔,男女都有,这一刻也神色各异。 原来还真有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钻进去这种感觉,怡江硬着头皮说:“你回来了?我……去给你们泡茶。” 29.第 29 章 仿佛一幕连续的电影突然断帧, 丛嘉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身旁的陆慧文提醒他:“嘉佑?” 另一侧的高崎却了然地笑笑:“……原来社长有这样的爱好。” 高崎杰是中国人, 本家姓杨,日本待了二十几年, 娶了高崎建筑的千金后跟随女方家族姓氏, 连称呼都按照日方的习惯称社长而不是国内更普遍的某总, 在丛嘉佑看来是不折不扣的假东洋鬼子。 要不是高崎建筑设计所的首席设计师陆慧文极力促成两家合作, 而高崎杰作为“驸马”又是高崎所在中国的总负责人,他今天也不会邀请他们到家里来。 丛嘉佑知道日本某些文化很发达,但还是故意睨他一眼,问:“什么爱好?” 高崎杰摸摸下巴,笑而不语。 一行人到客厅坐下,怡江端了茶水过来, 是萍姨在厨房里泡的普洱。 她把杯子放在高崎杰面前的时候, 他问:“请问有没有绿茶?” 怡江知道他是有意的,抬头看了丛嘉佑一眼,他说:“看来高崎社长欣赏不了我珍藏的茶饼,你去给他换一壶绿茶来。” 最好顺便把你这身奇装异服也换了! 小芒在厨房里气得使劲儿戳茶饼:“有得喝不错了, 他还挑三拣四的!” 辛欣端起点心盘,对怡江道:“走, 我陪你一道去。” 这回高崎杰像是满意了,眼睛却盯着怡江胸口看, 低声用日语问她年龄。 丛嘉佑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刚要出声, 就听怡江出其不意地用泰语回答了一句。 辛欣抿着嘴笑,只有她听懂了,怡江说的是“不关你的事”。 高崎杰果然愣住了,问丛嘉佑:“原来她们是泰国人吗?” 怡江又用中文回答:“不是。” “高崎社长你也不是日本人啊。”这回丛嘉佑也差点笑出来,喝了口茶当作掩饰,然后对怡江说,“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去幼儿园接星辰大海他们吧。” 她点头,跟辛欣很有默契地撤了。 “原来丛社长已经有小孩了吗?您看起来还很年轻。” “不是,是我大哥家的两个小孩。” “啊,就是32岁就成为普林斯顿大学最年轻终身教授的那位丛嘉茂先生吗?我听说这个房子是你们兄弟俩一起设计的,他也很有建筑设计方面的天分。” “嗯。” “他好像常年人在国外,孩子为什么没跟他一起生活?” “我大嫂刚刚去世。” “啊,真是抱歉,我不该提的。” 陆慧文在旁边补充道:“丛太太生前也一直生活在这里,这个院子和房子就是为她设计的。” 丛嘉佑说:“不,这个房子是为心爱的人设计的,不是为某个特定的人,这两种理念是不一样的,很多人都搞错了。” 高崎杰点头,话题终于又回到了建筑设计上来。 怡江接了两个孩子回来,刚下车,又正好遇到高崎杰一行人准备离开。 她往旁边让了让,两个孩子反正不认识他们是谁,看到丛嘉佑在家就很高兴:“妈妈,二叔今天回来的好早呀!” 高崎杰路过他们身边,不由停下脚步。 陆慧文知道他的疑问,上前用日语低声道:“这件事,我回头再跟您慢慢解释……” 他点头,又向怡江微微鞠躬,终于上了等在外面的轿车。 怡江带星辰大海走进花园,丛嘉佑还在门口跟陆慧文说话。陆慧文一身青灰色职业套装,身材曼妙,长发及肩,他的手就轻轻扶在她腰上,两人以一种十分亲昵的姿势靠在一起。 怡江别开眼没再看,对两个孩子说:“今天小芒阿姨带了新鲜水果来,我去切给你们吃。” “噢!” 星辰大海应了一声,不约而同地在花园的秋千椅坐下,牢牢盯着不远处的两个大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次开会希望有好消息。”陆慧文抬手抚平丛嘉佑的衣领,“还有啊,不是公事也可以跟我打电话的,最近我没那么忙。” “嗯。”他心不在焉应了一句,把她的手拉下来,“你用的什么香水?” “香奈儿五号,是不是印象深刻?” 是啊,熏得他快吐了好吗? “下次别抹了。”他停顿一下,“反正你不抹也很香。” 陆慧文轻笑:“是谁说丛嘉佑毒舌又难相处的,我觉得那是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你。这样的甜言蜜语以后还可以多说一点,我很喜欢听。” “嗯,先上车吧,别让你老板等太久。” 陆慧文朝他挥挥手,又眨眨眼。 他们的车子一离开,丛嘉佑就迫不及待脱下身上的西服,凑到鼻子下闻到那股刺鼻的香水味,赶紧远远地拿开。 星辰和大海眼睛睁得老大看着他,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他在他们面前蹲下来,“刚才是二叔的客人,现在他们走了,我可以陪你们玩了。来吧,要玩什么?” 两个孩子不为所动,他夸张地摸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你们不跟我玩了?” “二叔,你好花心哦。”还是星辰心直口快,一点面子也不给,“你已经有妈妈了,怎么可以还跟别的女生卿卿我我?” “对啊,妈妈那么好,你不喜欢她了吗?” “谁说我……” “还不承认,不想睬你了!” 星辰跺跺脚往屋里跑,大海也跟了上去,遇到怡江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一边一个拉住她:“妈妈,我们回房间去吃。” “对啊,不给二叔吃。” 丛嘉佑还蹲在那里,小熊跑过来在他身边闻了闻,大概嗅到了衣服上的香水味,连连打了两个喷嚏,也撒开腿跑开了。 … 怡江哄孩子们睡下了,才重新切了水果端去给丛嘉佑。他也刚洗完澡,戴着眼镜靠在房间的沙发上看图稿。 热带水果的香气特别浓郁,他看到盘子里有芒果菠萝西番莲,立刻提高警觉:“这水果哪儿来的?” “小芒今天带来的,刚到的新货,正新鲜。” 他就知道!他家的水果来自袁小芒,袁小芒的进货渠道来自梁伍,等量代换就是他吃的水果来自梁伍! “我不吃,拿走。” 怡江以为他在为今天女/仆/装的事生气,刚才萍姨已经大致跟他解释过了,说只是几个年轻姑娘闹着玩的,没想到这么巧有客人来,他也没说什么,可能气是闷在心里了。 于是她打算再解释一遍:“今天是我们不好,别生气了。要有什么误会,我去跟他们说。” 她本来也不太懂高崎杰那种暧昧的态度,辛欣带小美去复诊完回来才告诉她,在日本国内有人专门喜欢这种女/仆服务,挂着家政、清洁的名义叫上门甚至养在家里,跟应/召/女郎没什么两样。 丛嘉佑是被当成有这种特殊嗜好的精英人士了。 真是哭笑不得。 他还是不动。怡江用叉子叉了一块菠萝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尝尝吧,真的很甜。” 她的手不及陆慧文的一半细滑,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粗糙还布满小伤口。他之前想把那个顶好的澳洲绵羊油送给她擦手,怕她又说什么要他找女朋友之类的屁话,只得让人去买了两罐,装作不经意拿给辛欣,说给她们一起用。 辛欣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用意? 看来这几天她也有在细心呵护自己这双手,凑得近一些,他能闻到那种很温和的香气。 他是有些想当然,以为所有女人身上的味道都像她那样自然好闻,今天被熏得人厌狗嫌,这会儿洗完澡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终于从她手里接过叉子,咬了一口,还有些忿忿:“你这都是些什么朋友,专门教你不学好。” “她是来给我分红的,夜市摊赚到钱了,这是好事啊!” 她怕他批判着批判着又上升到攻击小芒的程度,主动说:“我用赚到的钱,给你买个礼物吧,也谢谢你之前肯预支那笔钱给我。” “给我买礼物?”这倒稀罕了,他之前过生日找她要礼物,她还借口没钱不肯给呢。 “星辰和大海都有的,”她学他说的,“这个家里的人都有。” 意思是他也没什么特别?他想到她那天跟辛欣说的,将来赚到钱就要独立,要离开这里的话,错了错牙:“得了,我不要。” 怡江没有勉强,她本来都想好了,他的东西都用得讲究,太贵的她也买不起,挑个领带或者钢笔意思一下,既然他不要……或许也是不太方便吧,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果然,他问她:“今天来的那个陆慧文,你看到了吧,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挺好的吧,很漂亮,也很有气质。” 她上大学时也曾抱有幻想,假如有一天也成为设计师,打拼十年,大概就差不多是陆慧文这个样子。 “她也是建筑设计师。”他证实了她的猜测,“现在是我女朋友。” 他把女朋友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嗯,跟你很相配。”怡江很费劲才让自己显出自然的镇定,“你吃好了吧,我先把盘子拿下去。” “她喜欢我很久了。”丛嘉佑继续道,“她从日本庆应大学毕业,又到纽约深造,会四门语言,所有人都说她跟我很配,我也觉得应该给大家个机费四一四……” 说着说着舌头好像不太对劲,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想重新说:“我也喜翻……” 莫名其妙突然变大舌头了,怡江也察觉到不对劲,回头一看他嘴唇肿得老高,像两根腊肠一样,连忙弯身扶住他:“你怎么了……过敏吗?” 她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一点水果,也搞不清他是对哪一种过敏,问题是从来没听说他对什么东西过敏啊! 30.第 30 章 丛嘉佑自己还一脸茫然,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跑到镜子面前一照, 唔地大叫一声:“这怎么回事?!” 辛欣听到动静跑上来,一看就说:“呀, 这是过敏了吧?你不能吃芒果,还是不能吃菠萝?自己不知道吗?” “不是!”他大声否认, “我吃这些从来没过敏过!” 除了从梁伍那儿来的热带水果之外! 他像是想起什么, 指着她道:“你……你跟你的男人, 是不是在水果里动了什么手脚?” 她会变魔术的, 天知道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偷梁换柱的法子让他吃了些奇怪的东西! 辛欣忍俊不禁:“我要是有那本事, 还在这儿待着吗?过敏这种事儿本来就说不好的,有的人今天吃不过敏,下回吃就过敏了, 个人体质问题。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上医院啊?” 她看他脸上也有点肿,手上也起了红疹。 怡江已经找来了药:“先把药吃了, 我叫小刘去准备车了。” 得亏有两个孩子, 家里常备着抗过敏的药。 丛嘉佑把药吞下去, 很快手倒是不痒了, 脸也没再继续肿了,就是肿得最厉害的嘴唇还没消下去。 怡江松了口气, 辛欣说:“看来是不用去医院了, 今晚观察一下, 明天再说吧。” 丛嘉佑怒气冲冲瞪她一眼。 她又笑笑, 对怡江说:“过敏可大可小,要不你在这儿守着他,万一要是半夜出现呼吸困难什么的,身边不能没人。” 怡江有些担忧:“那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我不去!”丛嘉佑已经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丢不起那人。而且水果是你端来给我的,难道你不用负责吗?” 辛欣拍拍她肩膀:“放心,三个孩子有我陪着呢,你就看好这个大的行了。” 怡江没办法:“那你晚上要是不舒服就说,我们再去医院。” 丛嘉佑闭眼假寐不表态,被子拉得高高的,把肿成腊肠的嘴和下巴盖住,只露出上面半张脸。 怡江在床边坐下,床头只开了盏小小的壁灯,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这样默默地面对面待着,好像也有点尴尬。 怡江做家务又照顾孩子,一天下来很辛苦,见床上的人也不动,就耷拉下眼皮,开始承受睡意侵袭。 丛嘉佑半晌没说话,却在这时问她:“袁小芒今天给你分红,分了多少?” 她只好打起精神回答:“不多不少,一万块。” “看不出,还真不少。” 是不少,怡江自己也摆过小食摊儿,知道这个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就是辛苦。 小芒也按照入伙的比例给她多算了些,让她能尽快收回本金。 丛嘉佑道:“你自己精细点儿,小本买卖没有帐,别被她给坑了。” “小芒记着帐呢,她也不会坑我的。” 她实在是累,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丛嘉佑还在继续:“亲兄弟明算账,越是看重的感情越是少有利益瓜葛。夜市小摊儿生意能好也是因为你有梁伍这层关系在其中照应着,又是画图又是拍视频宣传的。对了,现在天气冷又黑得早,你以后画画可以去玻璃房里画,那边恒温又光线好……哎,你听见没有?许怡江……许怡江?” 他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到底谁才是需要照看的人呐? 他想叫醒她,床可以分她一半,上来合衣躺一躺也比这个别扭的姿势强。 然而手刚碰到她软而滑的头发,他又放弃了这样的想法,硬是把手收回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渐渐有了困意。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手。【1】 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怡江睁眼的时候,发现丛嘉佑已经醒了。 她有点窘迫,拉了拉衣服,稍微理一下头发:“我下去叫星辰他们起床,你……没事了吧?” 看着嘴唇也已经消肿,整个人精神不错,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他点点头,在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才叫住她:“哎,你昨天说送个礼物给我的话,还算不算数?” … 怡江到市中心的恒隆和银泰逛了两圈,鼓起勇气才走进一楼那些金碧辉煌的名品店。 孩子们去了幼儿园,到中午之前,她和辛欣可以有点时间逛一逛,挑一样礼物给丛嘉佑。 屉柜里摆放整齐的领带、钱包和钢笔琳琅满目,她一排排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才选中一支百利金的笔,他画图签字可以两用,辛欣也觉得不错,她就付了钱,请导购用精美的盒子包起来。 这对她来说是有点咋舌的价格,但他吃穿用度一贯都是最好的,礼物自然也不能太差。 怡江收好东西,身旁冷不丁有人跟她说话:“许小姐,还认得我吗?” 居然是那天到燕雨山房来做客的高崎杰。 怡江皱了皱眉头:“认得,这么巧,你也来逛街?” “不,我是来找许小姐你的。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这里也没有别人。” 辛欣去了洗手间,她想他也是看准这个空档才跟她说话。 高崎杰笑笑:“我听说丛家只有一位丛太太,刚去世不久,所以那天看到丛家的两个孩子叫你妈妈还有些奇怪,没想到您是一位代理母亲。” 怡江一愣,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紧。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体外胚胎培育是非常伟大的技术进步,帮助很多人实现了做父母的愿望。我跟我太太结婚二十年,也曾怀过孩子,但是都流产了。到了这个年纪,还是羡慕有儿有女的家庭,我们也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 “许小姐,我还没有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怡江的指甲用力嵌入掌心才能止住身体的轻颤,一字一句重复,“我不愿意。” 辛欣从洗手间回来,看到这一幕还有些惊讶:“咦,这不是那个谁吗……你们碰巧遇到的?” 怡江摇头,挽起她的胳膊,匆匆拉着她出了商场大门,连刚买好的东西都忘了拿。 … 三个小朋友回到家,躲进房间商量大计。 “怎么办呀小美,我二叔好像不喜欢我妈妈了,怎么办?”大海其实早就想向小美讨主意了。 “不喜欢就会怎么样?” “不喜欢,他就会跟别人结婚了呀!” 星辰补充道:“主要还是二叔太花心,他以前都不这样的。” 小美拧着小眉毛说:“大人结了婚也不一定住在一起的,像我爸爸妈妈就不住一起。” “那是梁叔叔也不喜欢辛欣阿姨了吗?” “才不是呢,我爸爸有时候说梦话都叫妈妈的名字。”小美低落一阵,想起什么似的,“叫姨姨也变魔术吧!我爸爸以前生气的时候,妈妈变个魔术哄他,他们就和好了。” 要变魔术只得去找辛欣,她听完三个小家伙的话,乐不可支,想了想,对大海星辰道:“魔术都是提前准备的惊喜啦!你们的妈妈给二叔买了份礼物,不过被她藏起来了,你们去找出来放在二叔的房间里,给他一个惊喜吧!” 千辛万苦重拾的一点情意,又打算这样悄悄埋藏起来。怡江啊,再勇敢一点吧,不要再缩回背上那个坚硬的壳了。 … 丛嘉佑出了个短差,一回来就被三小只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到房间。小美指着床头的抽屉:“快打开!” 丛嘉佑看她颐指气使那个小模样就想到梁伍,嗤道:“我才不上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机关?” 假蛇,还是会跳出来吓人的小丑? “不是啦!”星辰和大海一边一个摇他的手,“是惊喜呀,惊喜!” 他充满怀疑地拉开抽屉,看到里面那个精美的盒子:“这是给我的?” “嗯嗯,妈妈送给你的呀!” 他想起许怡江说要送他个礼物的事,拆开来看到那支笔,忍不住笑了笑。 这女人现在还算是说话算话的。 三个小的看他好像很喜欢,高兴地一哄而散。 他下楼去找许怡江,转了一圈都不见人,有些奇怪,于是问司机小刘:“许怡江呢?” “许小姐刚出去了。” “这么晚了她出去干什么,去夜市?” 小刘说不上来。 “这笔是她买的吗?” “是的。”这个他知道,因为付完款之后忘了拿东西,后来还特意折回去一次,他在车上听到两个女孩的对话,才知道她们在商场里遇见了高崎杰。 丛嘉佑眉头拢得老高:“你没听错吗?怎么会遇见他?” 小刘摇头,看来在他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丛嘉佑于是直接去找辛欣。 辛欣也算是直率的性子,却不答反问:“听说那个人是你女朋友的老板?” “那又怎么样?” “所以他是你很重要的合作伙伴吗?” 这下丛嘉佑感觉到有问题了:“高崎杰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你想象不到吧?”辛欣苦笑,“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怡江帮他和他太太也代孕一个孩子。” 什么?! 辛欣看着他的神情,似乎确认了某些事:“如果你真的在乎她的话,不要让她再受这样的委屈了。不管她过去做了什么选择,她都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 “她现在在哪里?” “伍哥的酒吧。放心吧,他临走前肯定交代过了,怡江在那儿会有人看着,不会让她出事的。她只是需要发泄,散散心。” 丛嘉佑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出去找她。 “哎!” 他停下来。 辛欣斟酌一下,才说:“怡江值得被人好好珍惜,你不要把她越推越远了。” 她大概能够猜到两人为什么较劲以及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是怎么回事。但他再多了解怡江一点,就会知道她有多敏感,爱得有多卑微;他们站在骄傲的两极,一着不慎,两个人都粉身碎骨。 【1】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31.第 31 章 第31章 丛嘉佑赶到梁伍的酒吧时, 在外面就听到隐隐的声浪。 这里每晚都有“素人”挑战赛或者表演赛,有拳王莅临时也有跟观众的互动, 所以很快就聚集了超高的人气,到了夜晚总是热闹喧嚣。 怡江不是那种会泡夜店的女人。梁伍如今人也不在国内,她就不是为了买醉或者找人帮忙才来的, 正如辛欣所说, 她是为了发泄。 她真是好样儿的, 学了没两个月拳就敢上台, 尽管素人挑战本就是游戏性质的,给人发泄的渠道,但这勇气已经相当可观了。 丛嘉佑拨开人群,穿越层层灯红酒绿来到离拳台最近的地方,然后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的怡江。 她依然是窈窕娇小的, 深色的运动背心紧缚住身体, 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是她近来学拳的成果。俱乐部的教练早就跟他说过, 她是所有学员中先天条件最好也最勤奋的一个。 容昭只见过她几次, 就说她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像野草野花,谁能想到她也有贫血劳累晕倒在他怀中的时候。 但至少这一刻, 在拳台上的这一刻,她看起来又神采奕奕,哪怕只是为了发泄, 也有一种不曾见过的野性的美。 丛嘉佑看着看着竟然有些入了神, 在她ko击败另一位选手的时候, 甚至有点想不起身在何时何地,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找她。 可能因为怡江的长相和气质带来的反差萌,她成了今晚全场人气最高的女性“素人”挑战者。 其实她真正击败的只有一位选手,后来遇到的对手虽也是女性,但明显是有综合格斗底子的高手,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 她倒地后,丛嘉佑整个人一凛,刚要上前,她的对手已经及时过去扶她。 “没事吧?” 怡江摇头:“没事。” “真是对不住,难得遇到有女生像你这样肯用全力,我就认真了。”她向怡江伸手,“我叫闵婕。” “许怡江。” 一浪盖过一浪的喧哗和音乐声中,只有她们彼此能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下了拳台不要理会给你发纸片的人,发泄完就早点回家吧,这酒吧里虽然有人罩着你,也难免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怡江不知道闵婕的职业是什么,但看得出她有洞悉周围环境的绝对敏锐,因为她下了拳台果然就有人给她递卡片。 她胡乱披上衣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了瓶科罗娜站在角落里默默灌下去。 喝到一半,酒瓶被人夺走,丛嘉佑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 两人坐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丛嘉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你这样最容易受凉,小心感冒了传染给孩子。” 怡江没吭声。 他清了清嗓子:“你今晚怎么会到这儿来?才学了几天拳啊,就敢上台了,不怕输?” “我本来也不是想赢。” “只是心里不痛快想发泄,对吗?高崎杰那家伙跟你说什么了?”丛嘉佑气不过,又补充道,“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怡江苦笑,手里还摆弄着刚才收到的卡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什么?” “地下拳场,兼有赌/博性质的那种,有专门招募女性选手的,因为有人专爱看这个。” 丛嘉佑接过来看了一眼,扬手就撕碎扔到一边。 “我今天上台一回,不管是为了过把瘾,还是职业选手,只要入了他们的眼,就意味着有机会。他们会想,干嘛不试试呢,试试又没有损失。生孩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我做过一回,有人就会觉得为谁生不是生呢,只要给得起价钱,出卖自己两次跟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她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带了哽咽,丛嘉佑原本只是觉得生气,这一刻却像是胸口被人插刀一般难受。 “我知道你不是……” 他为她做这样的辩解,在她本人面前多少显得有些苍白。这么多年来,直到不久之前,他不是也对她抱有这样的偏见吗? 夜里起了风,后门被人踢出来的啤酒空罐从怡江身旁滚落下去,发出清脆的空响。 他扬手拢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的怀抱。 她肩上还披着他的衣服,被他这样用力地抱紧,无声依偎,也无声哭泣。 … 丛嘉佑穿了件黑色高领的羊绒衫,深灰色大衣,脚下生风般走进高崎社,身后的常羽生和手下另外两个得力干将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陆慧文亲自到前台迎接,很亲昵地说了一句:“来了?” “不是开会吗?哪间会议室?” 他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让陆慧文愣了几秒,才说:“一号会议室,这边请。” 高崎杰和助手已经等在会议室,似乎对两家合作的结果已经有了最好的预期。 丛嘉佑坐在会议桌旁,听高崎社的代表滔滔不绝讲了好久,ppt上的设计图成果一张又一张划过去,最后他将翻页器要过去,停在其中一张上,问:“这个园区的设计,不仅主楼恶评如潮,整体还有设计缺陷,你们最后是怎么应对的?” 主讲者冷汗直冒,下意识地去看高崎杰。 陆慧文走上前:“我来解释吧。” 她不紧不慢,进退得宜,既有建筑师的专业素养,又具备能言善道的沟通技能,女性在这个行业里熬下来的并不多,她年纪轻轻走到最讲究论资排位的高崎社首席设计师,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丛嘉佑觉得自己对她的认可或许是来自于他们在同一领域共有的那种天分,而不是她能说点什么,能不能说服他。 这种认可,在许怡江身上也有过,但是她终究没有成为陆慧文,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有点庆幸。 他等陆慧文讲完,似乎是信服了,靠在椅背上,却又问:“那么贵社的资金问题,现在解决了吗?” 陆慧文终于变了脸色:“嘉……丛先生,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对现阶段的高崎社来说,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吗?东京方面,老社长应该还不知道吧?” 高崎杰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丛嘉佑从常羽生手里接过备忘文件扔到桌上,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了想,我还是喜欢单打独斗,所以合并的事,不考虑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陆慧文最先反应过来:“那你今天还过来开会?” 他笑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白忙活一场以后气急败坏的模样,喏,就跟现在一样。” 陆慧文都懵了。高崎杰沉默一阵,倒是有风度,站起来说:“人各有志,那我们也不好勉强了。将来也许还有机会合作的,我送你们出去。” 高崎社的人纷纷起身站在门口,丛嘉佑笑了一下:“你们先出去,我还有话单独跟高崎社长说。” 常羽生和其他两人get到他的意图,率先走出会议室,其他高崎社的人,包括陆慧文,也只好先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丛嘉佑和高崎杰。 高崎杰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先开口道:“我那天……” 丛嘉佑突然一把拎起他的衣襟,用力将他摁在墙壁上,另一只手半握拳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我学了四年泰拳,还从没真的用来揍过人,你别逼我破这个例。” 脖子被卡得太紧,高崎杰脸色涨红:“你……有话好好……说……” “我没话跟你说,只想警告你,别去骚扰我的家人。太阳底下无新事,你在自己国家干些徇私舞弊的勾当以为日本那边就不知道是吗?” 所以才敢这么嚣张,这么肆无忌惮,公然挑衅他的底线? 他可以代表祖国收拾收拾这个假洋鬼子。 高崎杰张着嘴,呼吸急促地看着他。 陆慧文在外面,大概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到了这一幕,吓得连忙推门进来阻止:“嘉佑,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他!” 他终于慢慢松开手,高崎杰似乎还想申辩:“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是你的家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朝门边一抬下巴,“还不滚?” 真等着挨揍是吗? 高崎杰狼狈地捂着脖子踉跄而出。丛嘉佑整理一下衣服,也抬脚往外走。 “站住。”陆慧文叫住他,显然也正在气头上,“你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吗?” 他回过头看她:“解释什么?你的老板现在应该是去叫保安了,难道我还要在这儿等着他们来?” 陆慧文拉起他走出会议室,然后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啪嗒锁上门:“现在可以说了,没人会来赶你走。” 她的办公室占了楼面位置最好的一块,是除了高崎杰的办公室之外,视野风景最好的。 她喜欢旅行,书柜里摆满专业书籍和整整一排孤独星球,左边的照片墙用旅行带回来的夏威夷土风饰品做了装饰,衣帽架上的大衣和手提袋都是明媚耀眼的红。 他之前也来过几次,从没像今天这样看得仔细——其实她的办公室也挺有女人味的。 “到底怎么回事?是你说不想去英国,才有了这个合并的计划。你知道我投入多少精力去促成这件事吗?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高崎社长也很欣赏你,为什么你像中了邪一样,要这么……这么……” “这么鲁莽?”他冷笑着替她说,“到底是我鲁莽,还是你太心急?” 她一怔:“什么意思?” 丛嘉佑也厌烦了跟她猜谜,直截了当地说:“我家两个孩子和许怡江的事,是你告诉高崎杰的吧?以前你爱到我家里去,我只当你跟萧雅聊得来,肯定没少打听我的糗事,没想到你连我家里的事都了解得那么清楚。你到底是想促成他跟我合作,还是想促成他跟我家里人的合作,嗯?” 陆慧文睁大眼:“这件事……我不知道他会那么做。” “你不知道,就可以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去跟许怡江说了什么,知不知道那对她是种什么样的侮辱!” 是,许怡江或许只算旧爱,但他就是有一场旧爱不容他人置喙! 陆慧文眼睛都红了,刚才还凌厉的气势一下子软下来,走到他身前拦腰抱住他:“对不起嘉佑,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把她当作家人。我只是想快点促成这桩合作,这样你不用去英国,我们的事业也会往前迈进一大步。我只是想好好跟你在一起,你别生我的气……” 丛嘉佑不动,任由她抱着,心里还真是除了生气,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在女人的眼泪面前会心软,原来不是,只有许怡江的眼泪,才让他无从招架。 他抬起头长吁一口气,慢慢掰开陆慧文缠在自己腰间的手:“我走了。合并不成的事,你恐怕得自己跟高崎杰解释。万一他迁怒到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毕竟以你的本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他态度决绝,话中有话,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陆慧文齿关都在颤抖:“你什么意思?你要分手吗……我们才刚刚在一起,你说这种话,就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女人吗?” 她喜欢他那么多年,竟然抵不过一个出卖自己的女人? “她不是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冷眼看着她,越看越感到眼前的人陌生,“你好自为之吧,以后……” 不,不会再有以后了。 他努力过,可是不对,无论如何就是不对。 这种感觉很差,像一道题干就出错的题,还非要他不停地列方程求解,怎么都算不出正确答案。 他从没对自己这样灰心过。 “嘉佑!”陆慧文仍不甘心,手紧紧攥着衬衫领口垂下的绦子,红着眼睛叫住他,“我们说好过年一起去北海道的,你不会食言的对不对?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其他的,等旅行回来再说,好吗?” 丛嘉佑没再答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 32.第 32 章 怡江用钥匙打开信箱, 取出里面的信件, 发现其中一封信来自英国,信封上有foster建筑设计的logo。 信是给丛嘉佑的,应该……非常重要吧。 怡江轻轻抚娑一阵那个用字母拼出的名字,才把信放在恒温玻璃房的书桌上。 他晚上回来加班的时候, 应该就能看到。 书桌上有一部接了外放音箱底座的ipod, 她顺手打开,然后慢慢把花园里的几盆兰花搬进来。听说植物也会有情绪, 恒温房里暖和, 再加舒缓曼妙的音乐, 只要再挺过这阵倒春寒,就又是一季柳媚花娇。 她听着音乐,蹲在地上给花盆里冻得硬邦邦的花泥松松土,门口传来叮铃铃的风铃声和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响。 她回头看到陆慧文,肩上背着prada, 手里还拎着装电脑公文的黑色包袋,站在门口,朝她微微鞠躬。 怡江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没见丛嘉佑, 也不见其他什么人,她是一个人来的。 怡江也站起来, 发现鞠躬只是一种礼仪, 她眼睛里仍充满倨傲。 “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我有点公事想找嘉佑谈一谈, 他今天去了甲方的工地,听说晚上会早点回来,所以我到这里来等他。” 怡江拍拍手上的土,摘了手套,说:“那请到客厅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我只喝咖啡。上回我从东非带回来送给嘉佑的那包咖啡豆,他应该还收着,你用那个给我冲就好。” 怡江笑了笑,但还是说:“好。” 然而陆慧文没有移步的意思,反而大步走向里面的书桌,将手里的电脑包放在桌上。 “陆小姐,”怡江走过去提醒她,“到客厅去等吧,这里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不也在这里?难道你能进来我就不能进来吗?”她仰起脸,将长发捋到一边,“我知道嘉佑经常跟同事在这个玻璃房里开会,将来我跟他也会有很多公务方面的合作,于公于私,我应该都有资格站在这里。” “我明白,但他现在人不在。” “所以我就应该听你的安排吗?”她倾身迫近怡江,“嘉佑口口声声说你是‘家人’,怎么样才算家人?你现在算是他的大嫂,还是这个家的管家?” “都不是,我只是暂时在这里工作而已。”怡江不疾不徐地说,“陆小姐你是专业人士,应该明白,工作就是工作,每个人都只是尽自己的本分。” 陆慧文看着她:“听你的谈吐,还真不是会做这种工作的。听说你大学肄业?考的哪所大学?” “t大。” “跟嘉佑一样,不会也刚好是建筑系吧?”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不算很久,如果你还想读,我可以资助你,甚至帮你申请国外的学校。” 只要你可以离开他。 怡江好笑,怎么回事呢,精英阶层的思路竟然惊人的一致。 “不用了,谢谢,我现在这样就好。” 她油盐不进,像一粒铜豌豆,陆慧文有些气馁:“你去帮我泡咖啡吧,我在这里加一会儿班。” 怡江没再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桌上丛嘉佑会用的那台一体机电脑和整齐摆放的图稿文件,默默关掉了旁边桌上的ipod,出了玻璃房才拿出手机,用app打开房间里的摄像头。 这个恒温图书馆里在不同方位有六个摄像头,有权限的手机可以控制开关和调取画面。平时因为只有家里人进出,除了进门那一个之外,其他都没有打开。 她的权限是丛嘉佑最近给她的,说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全,但她明白来自他的信任。 今天姑且当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里面毕竟是他工作的地方,谨慎一点总不会错。 她不知道橱柜里哪一包才是从东非带回来的珍品,随便用平时丛嘉佑用的咖啡豆冲了一壶咖啡,端到玻璃房去。 陆慧文盯着屏幕发呆,怡江没打算再打扰她,放下咖啡打算离开,却听到她突然开口道:“北海道现在很冷吧?” 怡江不知道,反正她也没去过。 陆慧文抬眼看她,苦涩笑笑:“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到现在才有机会跟他一起去旅行。每个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就应该在一起,可是我走了快十年,才走到今天,让他真正看我一眼。” 搞不好,连这一瞥都只是假象吧…… “你也喜欢嘉佑,对吗?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但我不会看错的,你在他面前的神情,跟我这几年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是的,她不会承认,她也不能承认。 “陆小姐……” “人往高处走,他前途不可限量,但需要更大的平台。这次跟高崎的合并不成,他可能就要去英国了。我可以抛下一切跟他一起去的,你可以吗?” “不可以。”怡江回答得很平静,“我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他们需要我。” \"所以说,你也知道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对不对?那你把他让给我吧……\"陆慧文的恳求有些凄切,“我这辈子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己去争取,从来没像这样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之前高崎社长向你提的无礼要求,我代他向你道歉,也请你体谅一下我对嘉佑的感情。” 这时外面车道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今天是辛欣去幼儿园接娃,现在应该刚刚进门。 陆慧文收拾了下东西,拿粉盒出来补了补妆,又变回那个无往不利的精英形象。 她站起来道:“我们今天的对话,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但我的请求,请你务必好好考虑一下。” 她拎着东西往门外走,大海和星辰正好冲进来找妈妈,差点撞到她身上,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咦,阿姨又是你呀?” 大海长得结实,陆慧文穿着高跟鞋差点被撞翻,好不容易稳住,跟他开玩笑道:“原来你认识我呀,叫姐姐吧,阿姨就叫老了。” “为什么?你看起来本来就比我妈妈老呀!” “对呀,而且你怎么会进来这个房子?”星辰疑惑地补充,“二叔说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的。” 陆慧文不太懂得应付小孩子,又想博得他们好感,半蹲下来说:“我不一样哦,我是你们二叔的女朋友。” “你骗人!”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二叔喜欢的是我妈妈!” 陆慧文尴尬不已,怡江叫住他们:“不要胡说,没规矩!陆阿姨要走了,跟她说再见。” 两个小家伙赌气地把脸埋在她怀里,才不肯说呢! 好不容易等陆慧文走了,两小只还趴在她怀里不肯抬头,怡江蹲下来,才发现星辰哭了,大海也两眼红红。 她吓了一跳,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鼻子了。” 星辰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妈妈……二叔真的有女朋友了吗?他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吗?我不想要他的女朋友……我想要你!” “二叔是大坏蛋,他太花心了。你都买礼物给他了,他怎么还能交别的女朋友,呜……” 怡江啼笑皆非,心里酸酸胀胀的,把他们两个搂在怀里:“傻瓜,这不是一回事呀……” 不能怪孩子们不懂大人的世界。星辰和大海从小生长在这样特殊的家庭环境,不是一定有爸爸,也不是一定有妈妈,然而孩子对父母的渴望还是一样的。当她和丛嘉佑分别承担起这样的角色时,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希望他们像其他父母一样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 晚上丛嘉佑难得回来得早,晚饭也准备得很丰盛。然而一顿饭吃得异常压抑。他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看着蔫头耷脑的星辰和大海,问:“今天是怎么了,在幼儿园跟小伙伴打架了?” 摇头。 “那是身体不舒服,不想吃饭?”总不可能是菜不合胃口,红烧排骨、糖醋鱼,明明都是他们最爱吃的菜。 两个小家伙也不搭理他,勺子在碗里戳啊戳。 他看向怡江,她也只是沉默地扒饭。 一旁的小美看不下去了,扬了扬手中的小勺,说:“哎呀,别问啦,他们今天遇到了你女朋友,然后就哭鼻子了!” “我女朋友?”丛嘉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那是谁。 “就是头发长长的,背着包……这样子呀!” 小美模仿得简直惟妙惟肖,其实她也觉得丛叔叔眼光太差了,那个阿姨化那么浓的妆还那么显老,一点也没有姨姨好看,更没有她妈妈好看。 辛欣啧了一声,把她脑袋按回碗里:“喝你的汤。” 丛嘉佑已经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陆慧文,眉头高拢,问怡江说:“她怎么会到这儿来的,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是有公事要找你,你今天不在公司,她就到这儿来等你。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说上次高崎杰的事,她代他道歉。” 丛嘉佑不信,他了解陆慧文的个性,她哪里是会向人主动服软的那种人。既然来了,肯定就不仅仅是为道歉。 辛欣一看两人这架势,轻咳一声,对三个差不多刚好吃完的小朋友说:“走,我们去给小熊发饭,它肚子也饿了,等不及了。” 三小只从椅子上溜下来,跟着她跑出去,丛嘉佑才继续问:“到底怎么回事?” 怡江顾着料理两个孩子吃饭,自己吃得慢,吃完碗里最后一点,才放下碗筷,说:“你跟她吵架了?” 丛嘉佑嘴硬:“没有。” 他本来还想说,我们感情好着呢,忍了又忍,没有说出口。 “那你们是打算过年的时候一起到北海道去旅行?” 他一怔:“她告诉你的?” 33.第 33 章 那就是真的了? 怡江说:“你们一年难得有时间休假, 出去玩玩也挺好的。星辰和大海马上就放寒假了, 既然你不在家,过年我就带着他们跟小芒一家一起过吧,人多也热闹一点。” 丛嘉佑感觉她所有的铺垫就是在等着说这句话,什么他的女朋友,北海道旅行,出去玩玩也挺好的……她居然都能那么不在乎地说出来,就是为了带两个孩子跟朋友去过年。 这反应跟他的预期实在相差太远了, 别说吃醋生气,连语气都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 他甚至还从“既然你不在家”这一句里听出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来。 怡江看他不吭声, 又晓之以理:“萍姨也放假回老家了,小刘和园丁们到时候也是要回家过年的。我一个人打理这么大的地方肯定忙不过来,没有车,带着两个孩子进出也不方便……” “不是还有辛欣?” 怡江摇头:“她过年可能去泰国。要不,你让我带星辰大海也一起去?” 那边冬天温暖怡人, 对小朋友最友好了, 尤其像星辰和小美这样天冷就容易咳嗽带喘的孩子, 怡江还真跟辛欣讨论过。 但想也知道丛嘉佑不会同意, 这时候说出来只不过是让他两权相害取其轻罢了。 果然, 他想也不想就否决:“不行, 不准去。” 哪里都可以, 就泰国不行。 其实他也知道梁伍很快就会回来, 小美过年肯定是要跟他回泰国的, 到时辛欣是跟去还是怎样都还说不好, 就算留在这里跟她一起,也有种孤儿寡母的感觉,太凄凉了。 其他选择,也就剩到袁小芒那儿过年这一条了。 假如刚才她表现得别扭一点,语气里哪怕有那么一点酸,他趁机跟她呛几句,借坡下驴,北海道旅行什么的就取消了,过年就在家团圆,哪都不去,不是挺好的吗? 可她偏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他就不想如她的愿了。 “星辰和大海都没怎么见过雪,这回就跟我一起去北海道玩雪玩个够。你可以到袁小芒那儿去,”他顿了一下,“过完年再回来。” 怡江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方案,急得站起来拦住他:“这回是我第一次跟星辰大海两个孩子一起过年,你不能就这样带他们走了!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带着他们有很多不方便,也照顾不过来。”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北海道有亲子度假酒店,里面有专门的go照顾孩子,不影响什么。” 怡江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抢断:“如果你不放心,你也可以跟着一块儿去。” … “什么?!”袁小芒握着锅铲怪叫,“他真是这么说的?叫你带着孩子跟他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去旅行,一起过年?!” 怡江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摊饼的活儿,让她去收钱。 “这个渣男,变态!他什么意思,真拿你当保姆了?难不成还要你伺候他们鸳鸯浴,看他们活体ooxx?” 住在她家的科学怪人最近给她科普大数据时代的数据算法,举例让她看微博推送。她除了看到无穷无尽的广告之外,还有各种神奇的小说,什么男主角不爱女主角切她子宫的、放血的、强迫她看自己跟其他女人爱爱的……她以为只有小说里才有这么变态的做法呢,敢情有钱人还真这么干啊? 怡江拿了一块刚切好的菠萝塞她嘴巴里:“别瞎嚷嚷,不是这么回事儿。” “唔……那是怎么回事儿啊?我刚觉得他还不错,嘴巴是坏了点,但心眼挺好的,慢慢也学着能体谅你了……结果,这才几天啊!就原形毕露了!” 怡江默默地把煎好的饼放进纸盒里,递给排队的客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让大海星辰跟那家伙和他高贵的女朋友一起去北海道啊?那地方可冷了我跟你说,一个不小心孩子就着凉感冒,他们倒忙着享受二人世界呢,谁管孩子死活!” “嗯,我再跟他商量,不行的话,我去找陆慧文,她应该也不会想带着两个孩子去旅行的。” “哼,要我说,明天星辰他们放寒假,你就带他们上我家来,他还能上门硬抢吗?说到底,他也只是孩子的二叔,又不是老爸!” 就算是老爸她也不怕,他敢来抢,她就联合弄堂里的邻居们揍得他满地找牙! 怡江心跳悄悄漏了半拍,摘下手套说:“我先接个电话。” 电话是梁伍打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怡江,你在家里吗?” “伍哥……你回来了?不是说周末的飞机吗?” “下周就过年了,事情也办得差不多,我想早点回来。”其实是太挂念女儿了,“小丫头最近乖不乖,有没有很麻烦你?” “没,小美很乖的。”怡江已经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伍哥,你现在在哪里?” “我从机场出来,快到你住的地方了。本来想明天去幼儿园接小美,但他们老师说明天就放假了,我索性今晚过来一趟。” 不好,要出事! 怡江赶紧挂了电话,对小芒说:“梁伍回来了,我得先回去一趟,这里交给你了啊!” “哦……哎?那辛欣在你那儿怎么办,要不要打个电话让她带着小美逃走啊?或者先躲起来也行啊?” “来不及了,而且今天只有她跟三个孩子在家,没法躲的。” “那你搞的定吗?要不要我帮忙?” 看她这架势,有种千钧一发的感觉,再想想梁伍的块头和背景,这是要出人命啊! “没关系,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有事儿我联系你。” 怡江摘了围裙从夜市出来,匆匆忙忙拦了辆车往燕雨山房赶。 晚上六七点钟,晚高峰还没过去,路上的车流全是弯弯扭扭的红色,怡江被堵在中间,急得不行,只得给丛嘉佑打了个电话:“……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马上回家一趟?”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他,丛嘉佑还在想今天是什么风把她给吹动了,难道终于想明白了要盯紧他的行踪,主动来查岗?然而一听她那个紧绷的声线又觉得不对劲:“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伍哥回来了。” “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他最讨厌她在他面前提梁伍,伍哥伍哥叫得那么亲热。他就不配拥有姓名似的,不是喂就是哎,要不就是一句丛先生,能把人噎死。 怡江哪里顾得上他那些小别扭,解释道:“他现在正往山房去,要接小美回家。我刚从夜市出来,还要一会儿才能赶回去,你能不能先帮忙拖住他,不要让他跟辛欣起冲突。” 丛嘉佑正要回答,就看到梁伍的车从他的车子旁边超过去。 他其实就在离家不到一里路的山道路口,这里有家老字号的糖水铺子,怡江有时候带两个孩子放学回来就在这里喝一碗甜汤。他见过一次,一份不知是凤凰奶糊还是杏仁茶的东西就让她笑得好满足。 谁让他家里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冬天都喜欢喝这些,他路过就买点带回去,连梁伍家那对母女也有份。 买的东西还没做好,他把司机小刘从车上提溜下来让他在铺子里等,自己坐进驾驶座跟上去,嘴上却跟怡江说:“人家好歹是小两口,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要你这么操心?” “你不知道,他们以前闹得太凶……哎,师傅前面左转……总之麻烦你先帮个忙,我很快就回来了。” 丛嘉佑嘁了一声,还是不紧不慢。 他看到梁伍的车停在自家门口,那辆suv跟他本人一样满是肌肉感,暮色里不管是人还是车都黑压压的。 他要真弄出什么动静来,大概没人能阻止他。丛嘉佑很清楚,梁伍自己开拳馆,要镇得住那样一个场子,他的水平绝对是专业级别的,连他也比不上。 但在这一点上他相信梁伍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毕竟是在别人家里,关乎男人的颜面和江湖道义,再有什么恩怨也不至于动手。 听到门铃响,最先跑来应门的是小熊。这狗从梁伍那儿抱来到现在,已经长大了好几圈,有点大狗的模样了,机灵又很沉稳。不知是不是还记得他,竟然没有像对陌生人那样狂吠,反而撒娇似的摇尾巴。 梁伍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三个孩子和辛欣就出来了。 燕雨山房的雕花铁门前有两盏欧式风格的路灯,灯光暖黄,照在夜晚的人身上,分外柔和,也足以将来人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辛欣大概是接到了怡江的电话,已经有了准备,倒没有显得特别慌乱。她知道迟早是要面对这一幕的,她也想好了,要跟梁伍谈一谈。 过了这么多年,他或许已经没有那么恨她了呢?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们是不是有平心静气坐下来的机会了? 梁伍看到她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他慢慢站起来,隔着一道门,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34.第 34 章 第34章 “我……” “妈妈来给我过生日呀!”小美不等辛欣开口就抢着回答, “我舍不得妈妈走,她就留下来陪我啦!” 事实就是如此。辛欣看着梁伍,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分半分的心软来。 然而他只是强压着怒火,看似淡漠地对小美道:“上去收拾下你的东西,我们回家了。” 小美有点委屈, 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辛欣。 “伍哥……” “你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不然我不保证会在别人家门口做出什么事来。” 他生气时的那股狠戾让人却步, 小朋友却不怕他。 “梁叔叔, 你先进来坐一下吧!”大海把门打开, 邀请他说,“我妈妈还没回来呢,你等她回来再带小美走好不好呀?” 丛嘉佑也适时从车上下来, 走过去说:“我还说是谁来了呢, 原来是梁总。回泰国办事这么久,小美一直在我们这儿都挺好的,回家也用不着急这么一时半刻吧?至少等许怡江回来跟她打声招呼, 不然她又该瞎操心了。” 梁伍还站着不动, 三个小朋友已经连拉带拽把他拖进去了。 司机小刘很快拎着甜汤回来,徒步跑了一身汗,看到多出一个梁伍,很有眼力劲儿的把原本给自己捎的那碗让了出来。 辛欣就在客厅里把甜汤一份份分好, 看到梁伍面前放了一碗杏仁露, 知道他不爱吃, 默默地把自己那份陈皮海带绿豆沙换给了他。 丛嘉佑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暗潮汹涌, 三个小的还不停围着他们逗趣,竟莫名也有些心浮气躁的难受。 许怡江,你怎么还不回来! 梁伍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是看小美一口芝麻糊一口南瓜露吃得香,实在不忍心打断。 这么长时间都不能陪在身边照顾她,他不想一回来就给孩子找不痛快。 辛欣也没吃两口东西,看到小美脸上吃得像个小花猫,扯了湿巾去给她擦。 “去收拾她的东西。”梁伍看着她发话道,“等怡江回来,我们就走。” 他这句“我们”不知到底包含的有谁。 小美倒是很乐观的,眼睛一亮:“爸爸,妈妈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辛欣挤出个笑容给她:“宝贝乖,我们一起上去收拾你的东西好不好?” “好呀,我收到的那些生日礼物呀,也要全部带走哦!” 小美一马当先,自己咚咚跑上楼去收拾。大海星辰也跟在她后面,一起跑进房间去。 丛嘉佑在楼梯口拦住辛欣:“孩子的东西我来帮她收,你们先好好谈一谈。” 他朝楼下抬了抬下巴,让她从那个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身上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乐观。 … 天色已经全黑了,怡江好不容易赶回来,在门口看到梁伍的车才松了口气。 谁知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争执声和孩子的哭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梁伍牵着小美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他步伐太大,走得太快,孩子跟不上他,又哭着回头要找妈妈,父女之间呈半撕扯的状态。 辛欣含着眼泪从里面追出来:“伍哥!伍哥……你别走,别这样拉孩子,她会脱臼的!” “妈妈!”小美哭得伤心极了,伸长了小手,却就是碰不到她。 梁伍也不含糊,大手一捞,把小美拦腰抱起夹在胳膊底下继续往他车上走。 “伍哥……”辛欣在黑暗中被台阶上的石砖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却还是小跑着追上梁伍,拉住他的胳膊,哭道,“伍哥,是我错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把孩子带走!小美也是我女儿,我想陪着她……求你让我陪着她……” 她几乎跪下来求他,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她知道这一放手,再要见到孩子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每次放手都是殊途,她真的怕了。 大海和星辰也追出来,听到小美哭得那么凶,眼眶也红了,想上去帮忙拉住梁伍,却被丛嘉佑拦下来。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恩怨,迟早要他们自己面对和处理。 梁伍深吸口气,用另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她,一字一句道:“你听好,我今天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跟你计较,再让我看到你……” 他深深吸气,后面的话没有出口。 他对她的狠话已经说绝了,事实证明她可能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她对他的话向来都不上心,不管是说恨,还是曾经说爱,她都并不在意吧。 他抱着孩子,罔顾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身后的追赶,直到门口遇上怡江,才终于又停了停。 “伍哥,你别这样。”怡江眼睛也是红的,试图拦住他,“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孩子没有妈妈,太可怜了。” 梁伍身材魁梧高大,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座铁塔,再加上怀里抱着个伸胳膊蹬腿的孩子,像个十足的恶棍。他拿怡江当妹妹,平时在她跟前多少还会维护一下兄长的形象,这一刻,却只说了一句:“这段时间,小美麻烦你了。” 说完就甩开身后的辛欣,头也不回地走到车子旁边,将小美扔进后排,自己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伍哥,伍哥!小美!”辛欣的手已经拍到了车门的玻璃,跟着跑了两步就被带倒,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浅色的裤子很快被血丝渗透。 “辛欣!” 怡江连忙过去扶她起来,她却挣脱了,不管不顾地追着梁伍的车往山道下跑,连鞋子掉了都不知道。 这一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逢注定不安。 辛欣回来的时候,像丢了三魂七魄一样,头发散了,脸上满是泪痕,腿上脚上都是伤,整个人十足十的狼狈。 怡江叫她的名字,叫了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抱住眼前人嚎啕大哭:“怡江,他不让我见小美……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孩子了!” 那样的心酸绝望,她们都能体会。 她也没法再在燕雨山房待下去,心早就跟着孩子一起被带走了。 “……对不起,怡江,没法再留下来帮你。” 怡江摇头,把梁伍之前留给她的卡塞给辛欣:“这是伍哥放在我这儿的,你拿去应急。” “不……” “拿着吧,就算用不上,也帮我找个机会还给伍哥。” 辛欣又抱住她:“怡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谢谢你!” 什么都不用说,当初她遇到难处时他们夫妇不也这样帮她度过难关的吗? 她见过他们恩爱时的情景,她也见过真正恩断义绝的夫妻是什么模样。恨是比爱更加强烈的感情,梁伍不在乎就不会见到她还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们还是会走到一起的吧,如果缘分还没有穷尽的话…… 怡江送她下楼,遇到丛嘉佑,低声问:“两个孩子都睡了?” “嗯。很难过,问了一大堆问题,好不容易睡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伙伴被强行带走,成人世界的复杂残酷迎面而来,难以招架,难以解释。 他应该生气的,可是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哭得两眼红肿的女人,他只把手里的箱子递给她:“你女儿的东西,你拿着吧,也许有用。” 找个理由给她送过去,说不定又能见上一面。 辛欣又想哭了:“谢谢你,丛先生。” 之前一直觉得他冷脸又别扭,实际上他跟怡江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一定会有福报的。 辛欣一走,刚热闹起来的山房又恢复了安静,甚至因为过于安静而显得有些冷清了。 丛嘉佑很晚了还听到阁楼有细微的响动,就知道许怡江还没有睡。 他也没有睡意,在自己的房间来回踱步,看到角落花瓶里的百合花已经开始凋谢,那一捧低垂的微红看起来像很熟悉的面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踟蹰一阵,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趿拉着拖鞋上楼,看到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他有点惊讶,没有多想就直接推门,怡江果然背过脸去抹眼泪。 她坐在地毯上,四周散落的都是星辰和大海的照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冲洗的,足有几百张,看起来就是他曾经在新手机里分享给她的那些和她近期自己拍的。 昏黄的光线笼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只是黑暗中小小的一点,那些照片仿佛就是她拥有的全部。 他像是无意中惊动了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应该去安慰安慰她。 “为什么哭?”他也在地毯上跪坐下来。 其实他能猜到的,这是兔死狐悲,好友的遭遇给她的触动太大,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怡江已经擦掉眼泪:“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难受。” “哪里难受?”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襟的位置,很明显了,最强大也最脆弱的心脏承受这样的冲击已经牵痛到不行。 她是心里难过。 可怡江却摇头:“你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 她不想每一次狼狈,都刚好被他看到。 35.第 35 章 第35章 丛嘉佑不动, 他看着周围四散的照片,随手捡起一张星辰大海带着狗狗一起玩的, 问她:“为什么冲洗这些照片?” 如今数码科技和互联网都这么发达,他给她的照片家中每一个设备里都有备份, 还有存在云端的,随时随地打开手机电脑都能看,她为什么还要冲印出来? “你到底在怕什么?”虽然于心不忍,但他还是咄咄逼人地追问, “我送出去的东西不会收回。星辰他们的照片在你手机里,假如不见了你可以再找我要。这家里除了我工作的电脑, 所有设备都给你开通了使用权限,所有东西都是互为备份, 除非你离开这里才不能用……你是要走吗?像你朋友一样?” “不是我要走,我是怕你会赶我走!”怡江的情绪终于爆发了,眼泪汹涌, “你没看到辛欣是怎么跟小美分开的吗?她跟伍哥做过真正的夫妻,他们恩爱的时候伍哥连命都可以交给她, 我以为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分开他们的!结果呢?名正言顺的夫妻,名正言顺的母女……都可以让她永远见不到孩子,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我知道你已经收到了foster那边发来的邀请函,随时都可以离开这里, 带走星辰和大海也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我害怕呀, 我怕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四年前就很怕, 还是跟星辰分开了四年……” 她泣不成声, 那样的煎熬,其实他是不能体会的。 丛嘉佑看着她,眼睫上都挂了泪,古人说的梨花带雨是不是也就这样? 他以前都不觉得,到了现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她是很漂亮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独独为她的眼泪而心折? “别哭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她也知道,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事儿,有什么可值得伤心的? 他不走,也不会让她走。 可她的眼泪还是不停。昏黄的灯光下,她身上那种大地色的温柔,几乎让她整个人模糊起来,他都要看不清她了。 可能是冲动吧——事后他也回想过无数次,没有头绪,怎么都厘不清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总之他是向前了一步,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怀抱的同时,嘴唇印在了她的嘴上。 她嘴唇很软,唇峰却很翘,让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勾勒那个轮廓,渐渐变得深入、不满足,舌头顶开了她的齿关,缠绵就如浓稠的蜜糖,让他再也不愿意放开了。 这样的安慰本来不带任何□□,他只想让她不要哭,让她至少信他一次。可那种玫瑰花瓣一样的触感原来会叫人上瘾,吞噬得越深,越无法自拔,她舌头轻轻一拨,都让他觉得像要灵魂出窍。 沉湎片刻,也像是一生。 他们同时睁开眼睛,有种奇异的默契,怡江震惊得连挣扎都忘了,只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他却又直起身体,把吻再次印在她的眼睑,吮掉她的泪水,终于尝到那一丝苦涩,喃喃说着:“……不要怕,我不会让你跟他们分开。” … 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承诺,有点太出乎意料了,他们彼此都需要消化一下。 尤其是怡江,竟像是受了惊一样,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燕雨山房再大也不过是个庭院,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从来都没想过,竟然还真有见不上的时候。 要知道这时候临近过年,萍姨他们都放假回老家去了,家里连两个孩子在内,喘气的活人就那么几位,他回到家却硬是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安静得近乎诡异。 怡江连阁楼都不睡了,晚上住在两个孩子的房间,他推门只能看到床上隆起的一大两小,却根本不方便进去。 他以为是自己加班回来得太晚,这天特意下午就早早离开公司,先绕道去了幼儿园。他记得寒假就从今天开始,以她的个性,最后肯定要留下来帮忙打扫收拾教室的,他怎么都能遇上她。 谁知幼儿园里只剩老师们在做收尾的工作,苏喜乐许久没看到他了,一兴奋又叽叽喳喳的:“……今天实在太感谢星辰和大海的妈妈了,帮了我们好大的忙,两个小朋友也很能干,你看我们下学期的壁画都有了……” 丛嘉佑没空听她废话,只问:“他们人呢?现在还早,怎么就回去了?” “今天最后一天没有上课呀,帮忙收拾完教室,几个妈妈和宝贝们就去聚餐了。小朋友们朝夕相处,关系很好,马上整个寒假都见不到,都挺舍不得的。” “他们去哪里聚餐?” “好像是去哪个小朋友家里烤肉吧,他们家刚搬了新房子,又生了小妹妹,双喜临门,本来也邀请了我们去的,但是……” “地址。” “哎?我好像没记下来,更新过的学生信息表里应该有,我去翻翻。” 丛嘉佑没有耐心等她去翻找,说了声不用,就转出来,直接打电话给怡江。 他心头鼓噪着,马上要跟她说话竟然让他无端感到紧张。那天吻过之后,别说面对面说话,连电话、语音、视频都没有过一次,坦白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讲话才比较自然。 电话响了半天,是大海接的,一听是他还挺高兴:“二叔,妈妈正在忙,没空接你电话哦!你要来参加我们烤肉吗?魏多多家的烤肉超好吃的!” “她……你妈妈她在忙什么?” “忙着帮大家烤肉啊,妈妈烤肉也一级棒的!” 他就知道!这个幼儿园里的孩子,家庭都是非富即贵,他还好奇她怎么突然之间融入富太太们的圈子跟人家去烤肉了,敢情那些人也是把她当佣人使唤,叫她去烤肉给他们吃! 丛嘉佑额际的血管跳了跳,耐着性子问:“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魏多多家啊!” “地址!” “我不知道哎……我让他发定位给你哦,他爸爸是电脑天才,他也超会用手机和电脑的!咦,他又带着星辰跑哪去了……魏多多,你不要整天缠着星辰啦,快来告诉我二叔你家的地址!” 丛嘉佑简直气到不行,让孩子妈去干活就算了,还有臭小子缠着他家星辰? 这年头的小孩子简直莫名其妙,名字也是稀奇古怪的。丛嘉佑不知道这个“胃多多”是什么鬼,反正还没见面就已经攒了一肚子火。 当然这对他要面对许怡江的紧张并没有什么帮助。 … 丛嘉佑跟着定位开车到“胃多多”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别墅的院子不小,从大门到草坪都是崭新的,果然刚搬来不久。 就是俗,当然,看惯了燕雨山房的精致,什么房子都显得俗。 魏家的烧烤炉挺大的,怡江把刚烤好的一拨鸡翅和五花肉捡到盘子里,旁边两位妈妈立刻放上新的食材,顺便给铝簿纸包着烤出香气的玉米和红薯翻翻身。 怡江端着盘子走到抱着婴儿的女主人身边:“我来换手抱抱小可爱,你吃点东西吧!” “不用不用,你吃吧!我刚喝了一大碗红糖鸡蛋,撑得快吐了。”江迟迟伸了伸舌头,“带两个孩子真不容易,我看你刚才光顾着给孩子弄吃的了,自己都没怎么吃。趁这会儿他们疯去了,你快吃一点。” 奶爸魏绍远适时走过来抱走老婆怀里的孩子:“你们都辛苦了,吃东西吧,我来抱朵朵。” 怡江笑:“你们家这两个名字真考验人,多多和朵朵。” “是啊,我喜欢星辰大海那样的名字!”江迟迟握拳,“都怪他爸,是他取的!” 魏绍远辩白:“简单点有什么不好,上幼儿园第一个被大家记住的就是他们了。” 迟迟白他一眼,问怡江:“你家两个宝贝的名字是谁取的,也是爸爸吗?” 怡江微微敛眸:“是我取的。” “哇,真是了不起!我就取名废,写小说也不会取名,今后你得多帮帮我,给我讲讲故事,也帮我取取名。” 两人坐在椅子上边吃边聊,怡江刚啃完一个蜜汁鸡翅膀,手指上沾到的酱汁和胶质也放进嘴里舔吮干净,正准备去洗个手,就看见丛嘉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咦,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脸色还很不好看,盯着她的手指,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孩子们已经一拥而上,大海星辰跑在最前头,扑进他怀里:“二叔,你怎么才来呀!” 星辰头上戴着公主的王冠,身上系着红丝绒的斗篷,白雪公主无疑,小手却被一个没见过的小男孩牵着,想必就是“胃多多”了。 丛嘉佑转而盯着他们的小手,没好气地说了句:“撒手。” 大海和星辰以为是叫他们撒手,当然不可能听他的,又拉又拽把他推进院子里:“快来帮我们烤肉吧,都是妈妈他们在烤,可辛苦了。” 丛嘉佑硬是被推到了许怡江面前,她一时也有点手足无措。自从那天……之后,她一直有意避开跟他正面交流的机会,这会儿突然离得这么近,还是在别人家里,她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36.第 36 章 第36章 要不还是先给主人家介绍一下吧? 怡江站起来,指着身边两位, 有点艰涩地开口:“这位是魏绍远先生, 这位是他太太江迟迟,他们的儿子多多是大海和星辰的同学。这位……” “我知道, 丛嘉佑对吧?嘉雨建筑设计的ceo, 年初新能源技术峰会的时候我们见过。” 没想到魏绍远居然认得他,怡江和迟迟都颇有些意外。 这么一说丛嘉佑想起来了:“你是造梦工厂的魏绍远?” “没错,其实我们更早之前也见过的,你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在康奈尔大学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那时我跟现在的模样不太一样, 你可能对不上号了。” 迟迟主动爆料:“我老公以前有三百多斤!” 在美的华人圈子就那么大, 体型这么特殊的更是少见,所以丛嘉佑也印象深刻:“你是那位助教sean?” 魏绍远微笑,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揽住身旁的太太:“你看, 还是有人认得出我的。” 不成想还有这样的机缘。丛嘉佑立时对他多了几分尊敬,也终于搞明白他儿子叫魏多多,不是“胃多多”。 这么说来, 怡江跟他们交好也就不奇怪了。魏绍远无论品德还是才学都非常出众, 绝不是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暴发户,太太来自小康之家,看样子跟怡江也很投缘。 丛嘉佑坐在烧烤炉旁边, 拿着夹子给烤网上的海鲜和各类肉食翻面, 边翻还边往上头刷蜂蜜和烧烤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想象中怡江被一堆阔太欺负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的她因为独自带一对龙凤胎还带得那么好,让人肃然起敬,又心灵手巧会做吃的,那些太太们都喜欢她。 加上主人家还有个刚满一百天的小可爱,一堆女人就围到一起聊她们的去了,这个烧烤炉子就交给了他,只有等一波食物烤好了,她们才会端着盘子过来夹点吃的。 这烟熏火燎的……丛嘉佑索性脱了外套,撸起袖子,端把椅子坐在炉子旁边当起了烤肉的大师傅。 反正他不是孩子父亲,要解释起来也挺烦的,还不如这样自在。 怡江远远地看他一眼,他像是感应到了,也扭头看她,目光刚一对上她就收回去了,又继续跟江迟迟她们聊天。 他心里憋着口气,忿忿地夹了块刚烤好的肉塞进嘴里,烫得差点哇一口吐出来。 魏绍远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辛苦了,要不要我替你?” 他赶紧佯装镇定:“不用,你还要抱孩子,身上有烟味她会嫌弃。” 一看就是同道中人。魏绍远笑笑,递给他一杯梅酒:“冬天喝这个,跟烤肉很配,也不伤胃。” “谢谢。” “许小姐跟我太太他们很聊得来,听说她在夜市有一个摊点,也在新媒体做推广,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一些忙。” 丛嘉佑留意到他称呼许小姐而不是魏太太,猜他已经了解到他们家的复杂情况,还肯这样诚恳地主动提出邀约,可见的确是有赤子之心的人。 魏绍远的公司正是依托网红经济兴起的互联网公司,方兴未艾。之前他还笑话许怡江不懂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现在看来她不仅懂,还很识时务地把自家生意推到了人家专家的眼皮子底下。 她渐渐有了力量,丰满了羽翼,将来就算离开丛家,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好好生活下去了。 这不就是他的本意吗?最初得知她大学肄业,在隔壁人家做小阿姨的时候,他想帮她,不也就是希望看到有这么一天吗? 那他现在又在懊恼什么?为什么只觉得攒下的火越烧越旺,仿佛快要将他胸口烧出一个大洞? 只是因为那个吻吗? “二叔,鸡翅膀要烤焦了。”星辰和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疯出一脑门子汗,歪着脑袋站他跟前提醒他。 丛嘉佑终于回神似的一凛,手忙脚乱去翻烤网上的食物。 手捧着星辰小公主披风的魏多多很醒事儿,问公主道:“你爸爸是不是跟你妈妈吵架了?” “不是爸爸,是二叔。”大海很有耐心地纠正。 “对啊,又吵架了,妈妈都不理他了。” 丛嘉佑发觉自己带在身边养大的这一个插刀从来都是快准狠,每日一扎,每扎必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回他都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辩解。 魏多多看他有点萎顿,一点都不像星辰大海平时说的那样神气活现,忍不住给他出出主意:“男生不应该跟女生吵架,万一吵了就要主动去道歉,要是道歉也不顶用,就带她去旅行吧!” 这可有点高杆了。丛嘉佑眯起眼:“这谁告诉你的?” “我妈妈的书里都这么写的。” “你妈妈写的书你能看得懂?” “看得懂啊,我已经认得1000多个汉字了。” 丛嘉佑扶了扶额头,大概被烟熏得有点缺氧了。 “可是我二叔马上要自己出去旅行了,过年也不跟我们在一起啊!”大海有点忧心忡忡。 “不带妈妈去,回来以后妈妈更不会理你了。” 星辰这一记补刀扎得他心窝子疼:“谁说我不跟你们一起过年?” “咦,不是吗?妈妈说你要跟那个陆阿姨去北海道旅行,听说那里很冷很冷,虽然我挺想玩雪的,想跟你一起去,但是……”大海垂下头,他想说的是,不带妈妈他就不想去了,就算去,能不能去泰国啊,小美过年就在曼谷,而且那边很暖和呢! 丛嘉佑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要给人惊喜这活儿真的太难了,果然不适合他。 但想象一下许怡江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向孩子们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又挺难受的。 这人怎么这么能委屈自个儿呢? 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问面前的小不点:“你们要不要帮我?” 几个孩子都竖起耳朵:“怎么帮怎么帮?” “首先当然是保密,然后……” 他把几个孩子拉到自己周围,仔细密谋了一番。 迟迟她们隔着一段距离,看到的就是他一个大男人出得厅堂、下得了厨房,还能搞定一群小魔怪,当然连连夸他能干。 怡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飞扬的神色,没有吭声。 … 回去的路上,丛嘉佑自己开车,怡江坐他旁边,两人终于不得不挤在这样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里,谁都不主动说话,气氛就有点压抑。 怡江正绞尽脑汁,犹豫是不是拿孩子放寒假的事跟他说点什么,他突然先开口道:“去趟商场吧,有点东西要买。” “买什么?” “去旅行的东西呀!”坐在后排的星辰和大海已经莫名亢奋,“要去北海道,那里很冷很冷的,要买厚厚的衣服!” “还有鞋子和帽子!” “还有路上吃的零食!” 怡江心往下沉了沉,今天短暂的放松让她暂时忘了这件事,其实他们马上就要启程,因为三天后就是除夕了。 上回两个人就过年去旅行的事还没来得及达成一致,梁伍就出现了,一番惊天动地之后,她跟丛嘉佑之间变得很微妙,她有意避开他,却忘了逃避从来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我行我素惯了,连孩子们的签证、机票所有东西都办好了,就等他们放假而已。 她再想反对,看看孩子们的兴奋劲头,也说不出扫他们兴致的话来。 丛嘉佑瞄她一眼:“你现在考虑还来得及。” “考虑什么?”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旅行。” 怡江呼吸一滞,很快摇头:“不了,我跟小芒说好了,过年到他们那儿去。” “你放心让两个孩子跟着我?” 说实话,不放心。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古往今来通行的道理,何况星辰和大海还那么小。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严格来说,她甚至连孩子们正式的监护人都算不上,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也十分尴尬,今后这样的情形可能还有百次千次,不是他就是他大哥,她都能拦得住吗? “那你能让孩子们留在家里不跟你去吗?”她语调平平地问。 “当然不能。” 那就是了。怡江苦涩一笑,只能安慰自己,星辰从小由他照料拉拔长大,她见识过他的细心尽责,相信他不会亏待两个孩子。 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尽量为星辰大海打点好行程所需要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安排好,让他们的旅途顺利些,也舒服些。 两个孩子高兴得很,知道要出远门,也很懂事,在商场里让他们试衣服鞋子都百分百配合。要知道平时给他们买这些东西那得追着他们跑,甚至这样都还闹别扭不肯试穿,只有买玩具的时候才特别乖。 他们好像没有跟妈妈分离的焦虑和不舍,怡江不知该高兴还是心酸。 孩子的冲锋衣、雪靴和帽子围巾买了一大堆,丛嘉佑一直都只管刷卡,对她挑选的东西好像没什么意见。 然而最后她清点所有购物袋的时候发现无端多出两大袋东西,都是成年女性用的,款式跟星辰穿的差不多是亲子款。 这应该是他买给陆慧文的,大概还有点不好意思,都趁她顾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悄悄买好,混在其他东西中间。 她没说什么,只当没看到,跟他一起把东西拎到车子后备箱里,又跟两个孩子一起去买吃的。 37.第37章 第37章 星辰和大海在超市里要一人坐一个购物车, 怡江和丛嘉佑只能各自推着他们, 两个小家伙看中的要带在路上吃的零食就丢进丛嘉佑推的车子里,而怡江还在看生鲜区流连, 不时看看菜肉蛋和海鲜。 丛嘉佑看她捧着一大块牛腱子肉还若有所思的样子, 问:“你看这些干什么?我们过年不在家, 你又要到袁小芒那儿去, 买那么多菜放家里不是浪费吗?” “我在想要做点什么菜带到小芒他们那里去,比如卤水啊、炸肉啊、丸子啊……” 丛嘉佑不听她说完就从她手里抽走东西放回原处:“做个客还准备这么多,你有没有一点做债主的意识?” “我们是朋友,不是债主和欠债人。再说到人家家里做客, 哪有空着手去的道理?”怡江把肉拿下来放进购物车,“你放心, 这些东西我用自己的钱买, 不会用到你给的菜钱的。” 丛嘉佑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这女人气死:“我现在是跟你谈钱不钱的问题吗?” “不是你说的吗?亲兄弟, 明算账。” 丛嘉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怡江看他吃瘪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哄哄他:“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明天烧给你们吃?” 在家还有一天, 之后去国外旅行, 就要有好一段时候吃不到家常味道了。 丛嘉佑气哼哼的:“出去吃就行了,你别大操大办。” “那就简单点,用烤箱做点菜吧!做个虾肉鸡翅, 番茄牛肉焗饭, 海盐烤南瓜, 再焗点生蚝?” “不要生蚝!”他大声抗议。 “你不是爱吃吗?” “我现在不爱了,不行吗?” 男人啊,你的名字果然叫善变。 “好,不要生蚝。”怡江继续掰着手指,“那再做个汤……”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结账的地方,星辰和大海早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拉着丛嘉佑跑出去了。 怡江结完账,推着车出来,斜拉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握着一只剥好皮的烤红薯。 “还愣着干什么,快趁热吃。”丛嘉佑有点别扭,想看她就着自己的手啃一口,又知道那样太亲昵了不可能,只能拉住她一只手,强行塞给她。 星辰大海也一人一个,已经啃得满嘴红泥。 怡江忍不住唠叨他们两句:“你们下午吃了那么多东西,还没吃饱啊,这么晚了还吃这个。” “有什么关系,大冷天谁能抗拒烤红薯的香味。”丛嘉佑自己啃一只最大号的,让两个小家伙拉住他的衣角,“走了,我们回家。” … 夜阑人静,怡江安顿两个孩子睡下了才开始给他们收拾旅行要带的东西。 衣物、食物、紧急用药都分门别类整理好,怕他们在极寒天气下穿不好衣服,每人每天穿的都从里到外搭配好用袋子分装,贴上标签,这样丛嘉佑只要按图索骥,孩子们总不至于太冷。 要带的行李太多,孩子们的小箱子肯定是装不下了,她记得其他行李箱都放在阁楼的衣柜顶端。 她搬了个折叠梯子去拿,伸长了手还是有些吃力,箱子不受控制滑下来,她不放手就自己也要被砸下去。 预期中箱子落地的巨响没有发生,丛嘉佑托着箱子拧眉站在旁边:“你到底在干嘛?够不着不会叫我一声吗?” 他把她从梯子上拽下来,自己爬上去,腿长手长这时占满优势,轻轻松松把几个行李箱都拿了下来。 他拍拍手,低头看着她:“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放进去就好。”怡江擦了擦箱子上的灰尘,“这个酒红色的装星辰的东西,蓝色装大海的,贴身要用的放他们自己随身的小箱子里,应该够了。” “那我呢?” “你不是用那个银色的?” 她记得他有一个挺大的银色rimowa,应付这一趟旅行差不多吧? “谁跟你说这个,我说我东西还没收拾。” 怡江瞥他一眼:“你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丛嘉佑心里有点小小的沸腾,脸上一热:“所以呢?” “所以出门旅行可以自己收拾东西了吧?”她一边把箱子往外搬,一边说,“让星辰大海知道了,要笑话你的。” “那我不管,我东西太多,你不给我收拾,我出不了门。” “那就别出门了,留在家吧。” 他又一阵激动:“你希望我留下来?” 快点求我,求我留下来陪你! 怡江觉得跟他说不清楚,用箱子撞开他:“麻烦你让让,挡着门了。” 她把孩子们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他们。 最后扣上箱盖,地上还有两大包,是他悄悄买给陆慧文的衣服,刚才被混在一起拿上来了。 她坐在地上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想拎出去还给他,没想到他还等在房间门口。 他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拉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银色的行李箱在地上大敞着,他还真等着她来帮她收拾行李。 她深吸口气,先把手中纸袋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了先放进箱子。 “这些先别忙着放进去。”他伸手拿了一件,“你先上身试一试,万一不合适明天好拿去换。” “这不好。”怡江拒绝,“你买给陆小姐的东西,我不方便试穿。” 他就知道!在商场偷偷瞄到她看这两个纸袋的表情。就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她肯定以为这些都是给陆慧文买的。 是,他是不够贴心,又钢铁直男,但她难道看不出这些款式都跟星辰他们的是亲子款吗?他要多混蛋才会给“女朋友”挑亲子款的衣服来扎她的心? 他气不过,把她拉到穿衣镜前:“有什么不方便的?你跟她的尺码差不多,让你试你就试!” 怡江站着不动,他就把新的冲锋衣拉链拉开,硬套进她身上,稳住她肩膀照镜子:“这样不是挺好吗?粉红迷彩又酷又可爱,星辰也喜欢,再配上这个帽子……” 加绒的滑雪帽戴在她头上,遮住她的额头和耳朵,巴掌大的脸显得更小了,一下又减龄好几岁,像个没毕业的学生。 他的手掌忍不住在她头顶按了按,声音也不由自主放低:“怎么样,喜不喜欢?” 其实他看到怡江眼框红了,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他这么一闹,她的忍耐也到了极限,使劲推了他一把,脱下身上的衣服掼进箱子里,帽子没来得及摘,被他按住手:“为什么哭?” 不是无所谓吗?不是让他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吗?那这时为什么又要哭? 怡江不理他,手被他制住,就抬膝盖撞他身前。还好他有防备,格挡躲过了,手却不得不松开。以为松开她就会作罢,没想到她一记勾拳过来,直接落到他一侧脸颊,疼得他捂着脸连退好几步。 怡江也愣了一下,指骨微微发麻,提醒她刚才这一拳打的不轻。 这傻子在她面前总是防备不足,掉以轻心。 他久久捂着脸不动,她怕真把他打坏了,上前两步拉他胳膊:“哎?” 他这下可逮住了机会,突然攥住她的手,旋身把她摁在旁边的墙壁上,亲吻没头没脑就落下来。 他在她唇上用力一吸,舌头轻轻一顶,她看似坚不可摧的一面就被攻破,熟悉而干净的气息一下子涌入他的呼吸节律中去。 得了,谁也别笑话谁的防守薄弱。 他似兴奋又似舒适地叹息,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不知有没有被她听到,自己先臊得脸红不已。 还好她看不见他,她的肩膀刚才碰到灯掣,天花板上的顶灯关了,整个房间只剩他床头的壁灯,光线幽幽,黑暗中突如其来的亲吻简直就像偷/情一样隐秘而刺激。 她这些天躲着他,他丢了魂儿似的转来转去,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但可以肯定的是,亲吻原来真的会让人上瘾。 怡江一手被他压在墙上,一手抵在他胸膛,想要用力却根本比不过他将她压向墙壁的力道,完全动弹不得。 他的嘴唇薄而温和,也有种不可思议的可以瓦解人意志的力量。 她想再用膝盖攻击他,被他长而有力的腿缠住。他像是知道她的意图,在缠绵悱恻间停下来,贴着她的嘴唇说:“我想亲一下……你可别再打我了。” 他不仅不是她对手,简直是根本无力招架。 舔吮、追击、交缠,这样的亲密叫人无法自拔。 然而怡江脑海里却有警铃大作,震得她身体里翻江倒海一样难受、头疼。 她终于用尽力气推开他,抬起手背捣住嘴:“……我们不可以这样!” 他是有女朋友的人,她也知道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认真开始一段感情。前几天的情难自禁是遇到那样特殊的情况,她躲了他这么多天,就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了,结果现在还是这样。 情浓时从身体里流走的神智慢慢回归,丛嘉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为什么不可以?” 38.第 38 章 第38章 为什么? 还用问吗?他们之间隔着星辰大海, 隔着整个世界,他会不知道吗? 他就是要亲口听她说罢了。 “因为你有女朋友了。” 避重就轻是人的本能,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丛嘉佑气不过, 难怪她之前劝他认真谈个女朋友,原来还有这样的用处。 “如果我说分手了呢?”他将她一军。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后天还要跟人家去北海道。” “行程可以取消。” 怡江猛地抬头:“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你说对了,我这辈子都是这样随心所欲。” 除了跟她有关的事情以外。 怡江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旅行可以取消, 你去英国的行程总不能取消了吧?没有陆小姐,也会有王小姐, 李小姐……你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跟你并肩站在一起,陪你一起去英国开拓事业第二春的人。我不行,我有星辰和大海要照顾, 哪里都不能去。” 不能去北海道, 不能去英国,不能去你的身边。 “许怡江……” 他好气啊,真的好气, 可又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 每次光是念她名字这三个字儿就已经像是千言万语, 其他的, 他也再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是看到了英国foster给他寄来的那封信, 知道他已经拿到了待遇优渥的offer。 有时他真希望她没有那么聪明, 那么敏感, 他喜欢的只是个笨笨的迟钝的姑娘, 那样他也能装一装糊涂, 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夜里那一拳,因为手上没有绑胶带,怡江也痛很久,半夜装了一桶碎冰,把手整个放进去,才稍稍缓解一些。 第二天到底也没能再在家里做饭,都在外面吃。两个大人都格外安静,大海问:“二叔你脸上怎么了?妈妈的手……好像也有点肿肿的。” 星辰把搅在叉子上的一大坨意面喂进嘴里,很笃定地说:“还用问吗?肯定是他们又一起摔倒了呗!” 晚霞漫天,接下来会是个适宜出门的好天气。 怡江跟袁小芒约好了,早上送两个孩子出门之后就到她那儿去。袁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在家忙活年夜饭的各种蒸炸卤煮,她过去正好帮忙。 丛嘉佑带着两个孩子拖着行李准备出门,司机小刘已经放了假,他得自己开车到机场去。 怡江跟他一起把行李放进车子里,回头看到星辰大海一边一个盯着她,也不肯上车。 她知道孩子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他们啊! “乖乖,上车了,乘飞机不能迟到的。” “妈妈,你送我们去吧!” “对呀,你送送我们吧!” 两个小家伙拽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希望她能点头。 她不是不想送啊,但丛嘉佑要带着他们在机场跟陆慧文汇合,她实在没有勇气目睹他们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在登机口那样的场景。 她蹲下来搂住他们,试图跟他们讲道理:“我送你们上车,到时去接你们,好吗?今天我跟小芒阿姨约好了……” “不要嘛,我们好几天都见不到你了,我们会很想很想你的!你送我们,我们就会想得好一点点。” 星辰撒起娇来,眼睛眨巴眨巴,那种可爱又可怜的小模样让人实在没法拒绝。 她身体弱,出门在外,怡江最担心的也是她。 “你跟袁小芒约在哪里?”丛嘉佑问,“大不了我先送你去,再绕道去机场,现在反正还早。” 这算是个折中的法子,孩子们都很懂事,她送他们一段,满足了他们,即使在中途下车,他们也不会闹了。 她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楼上楼下检查好门窗和电器开关,认认真真锁上门,回头看到两个小家伙不知说了什么笑的欢,正跟丛嘉佑击掌。 小熊像是知道他们要出门,在狗舍里吐着舌头抬起头来。 “你要乖乖看家。”怡江摸摸它的头,“我明天回来给你加餐。” 星辰和大海在她身后捂着嘴偷笑。 丛嘉佑绷着脸,好像还在跟她置气。 车子最后排跟后备箱都放满行李,她只能坐前排副驾驶,忍受他的臭脸。 车子走到半路,小芒打电话来:“怡江啊,你在哪里呀?我开车来接你,你可以多带点东西,在我家多住几天呀!” 她最近搞了个二手小破车,方便进货,年底了顺便帮街坊邻居买买年货、送送礼,没事还跑跑网约车挣点外快,捡来的科学怪人硬被拉做临时保镖。 怡江抬眼看了看路牌:“不用了小芒,我直接到你家那儿去。” “哎,跟我客气啥,我已经在丛家大豪宅附近啦!你准备一下出来,我在外边车道上等你哈!” “不是客气,我现在也在车上呢,下个匝道就到你们家门口了……咦?” 刚才的路牌写的是靠右的岔路口下去就是小芒家门前那条主干道,丛嘉佑应该在这个地方右转下去的,他却直接往机场方向直行了。 怡江连电话都顾不得讲了,问他:“刚才为什么不右转?” “机场的停车场停车费很贵。” 怡江愣了一下,不懂他为什么没头没脑说这个。 “所以我想了想,等会儿我们到机场之后,你就直接把车开回家吧!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再开车来接我们。” 什么? 怡江觉得他这解释太无厘头了,随心所欲了一辈子的丛家二少爷居然会嫌机场停车费贵? “我很久没开车了。”她试着跟他讲道理,“这么远路我怕手生开不了。” “没关系,开慢一点好了。这车安全性能也很好,万一磕了碰了,你吃不了亏。” 怡江被他气得够呛,还是星辰和大海及时解围:“妈妈妈妈,你就送我们到机场吧!” “对呀,我们叫二叔请你喝热巧克力!” 当然啦,见者有份,他们也要! 怡江没办法,来都来了,反正她也不可能在高速路下车,只是这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在机场停好车,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从车上蹦下来,怡江慢慢把他们的小箱子放到地上看着地上。 丛嘉佑拉起行李箱,看她还站在原地,回头问:“你在干嘛,还不走?” “我……就送到这里吧,你把车钥匙给我。”不是要她开车回去吗,就到这里好了。 丛嘉佑墨镜没摘,看不出脸上的情绪。 两个孩子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怡江,关键时刻还是星辰哇的一声哭起来:“我要妈妈送我进去……说好的热巧克力……” 她哭功了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大海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快就上终极武器? 星辰边哭边跟他交流眼神——你懂什么呀,先哄上飞机再说啦! … 贵宾候机室里,怡江跟星辰大海一人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坐在椅子上。 她也放弃挣扎了,扎心就扎心吧,不能让孩子们行程还没开始就心里疙疙瘩瘩的。 玻璃门外就是停机坪,她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陆慧文的身影,丛嘉佑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去外面大厅接她。 怡江看了看时间,离登机只有不到十分钟时间,丛嘉佑还没有回来,两个小家伙倒是很淡定,捧着ipad看动画片全情投入。 她有点着急,忍不住给孩子们又交代一遍安全事项,比如在公共场合看到身边大人不在要警醒些,不能光顾着玩。然后又打电话给丛嘉佑问他怎么回事,却怎么打都不接。 登机时间到,他还是没有出现,贵宾室的服务人员上前提醒她:“女士,你们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了,请这边先过安检吧!” “我们还有人没来,请稍微再等一下。” “没关系的,丛先生说他会稍晚几分钟到,您可以先带小朋友登机,登机牌他已经放在我们这里了。” “不,我不是乘客,请等一下,等他来……” 她话没说完,星辰和大海已经笑闹着跑过安检口了,在那边冲她招手:“妈妈,快过来呀!” “你们不要乱跑!”她越发焦灼,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把这个不靠谱的大少爷骂了一百遍,甚至后悔又害怕,觉得不该同意他带着两个孩子去旅行。 她频频回头,好不容易看到丛嘉佑出现在贵宾候机室门口的时候几乎想冲上去再给他一拳:“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脸上的墨镜还是没摘,一脸纨绔样儿,只抬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揽住她的肩膀,半推着把她送进了安检口。 怡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摆渡车上了。 星辰和大海笑得合不拢嘴,四只小手又伸得长长的跟丛嘉佑击掌庆贺。 她这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头等舱的位置被他们就占掉了四个,一大两小还在为计划成功洋洋自得,直到看见怡江把脸扭朝舷窗,眼泪落了满脸,才消停了。 星辰和大海跪坐在前排,只敢从椅背上露出两双大眼睛,一边悄悄瞄后排的怡江,一边跟自家二叔使眼色——你快安慰安慰妈妈呀! 丛嘉佑心想我要是有办法,还用得着这么连哄带骗地把她弄上飞机吗? 而且今天这个机上座位不知道怎么搞的,头等舱他们一家就占了四个,结果他跟怡江的位子中间还隔着个人,她坐靠窗的位子,身旁过道位是另一位男性乘客。 怡江啜泣的声音传入他耳朵,不得已,他只得好声好气请求那位男士:“不好意思,我能不能跟你换个位子?” 对方正津津有味看机上杂志,见状问他:“你们是夫妻?” “……不是。” “那不换。” 丛嘉佑被噎得差点厥过去:“你没看到她哭了吗?” “就是看到了才不换,谁知道你坐过来又会闹出什么动静儿。” 丛嘉佑发现对方这话是看着他脸颊上的伤说的。 他这会儿摘了墨镜,前天被怡江一记左勾拳打伤的地方已经泛了青,一看就是被人打的。可就算是这样,那看起来也是他像个在家被媳妇儿收拾得没脾气的二傻子,轮不着他欺负怡江啊! 前排两个小家伙,大眼睛乌溜溜看过来又乌溜溜看过去,大概觉得这个长腿叔叔好帅,一口京片子也好听得没边儿啦,竟然敢怼他们二叔! 丛嘉佑没辙,只能向空乘寻求帮助。正好头等舱的美丽空乘留意到怡江的状况,走过来软声问:“女士,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帮助吗?” 怡江连忙擦了眼泪,哑声说不用。 丛嘉佑乘机跟这位空乘商量:“不好意思,我家人遇到点状况,我想安慰下她,还要照顾前面这两个小朋友。但今天这座位不知怎么搞的……能不能请你协调一下,让我跟这位先生换个位子?” “没问题,您先坐下,我帮您协调。”梁知璇笑容可掬,侧身看向旁边的男人,“穆先生,能不能请你跟这位丛先生换一下位子呢?他们两位带着小朋友,坐一起会方便一些。” 穆峥头也不抬:“你叫我什么。” “穆先生,”她耐着性子说,“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 “嗯,所以呢?” 所以?呵呵,梁知璇正好笑累了,也不半蹲着说话了,直接站起来说:“穆峥,起来,跟丛先生换个座位!”【1】 男人终于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回原处,面不改色,甚至还多了点笑意,可眼睛里却满是一种“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的意思。 “既然我太太开口,我就看在她的面子上跟你换一下。不过我习惯在飞机上睡一觉,你们最好不要太吵。” 这位空乘小姐是你太太?! 丛嘉佑嘴都合不上了,不止是他,连怡江都被这样难得的偶遇给吸引,暂时收住了眼泪。 于是在众人的惊讶中,丛嘉佑终于如愿以偿换到了怡江身旁的位置。 梁知璇朝他们笑笑:“抱歉,让你们见笑了。喝点什么,我给你们倒。” 她很快取了热毛巾和咖啡来,又给两个小朋友一人一杯橙汁,和颜悦色教他们扣安全带。 丛嘉佑趁机碰碰怡江,想跟她说话,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拍开手。 再看隔着一条走道的穆峥,这时已经戴上眼罩靠在椅背上休息,怡江却看到梁知璇来收走他用过的毛巾时,他从眼罩下的缝隙悄悄看她背影。 或许不是偶然,也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这位先生就是特意买了太太执飞的航班,陪着她飞。 他一定记得她的背影,她的辛劳,也记得她的欢笑。 这么好的爱情,让人羡慕又难忘。 注【1】:有的航空公司要求空乘对金卡白金卡贵宾进行指名服务,所以会称呼他们姓氏。 39.第 39 章 第39章 飞北海道的航程在北京中转, 意想不到的是,在北京飞札幌的航班上, 他们又遇到这对夫妇。 这回梁小姐不再是空乘的身份,而是跟他们一样的头等舱乘客, 中途有乘务长奉上鲜花,啧啧道:“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啊,小璇?” 她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阵仗, 看身边男人一眼:“什么也不是,可能要过年了, 鲜花大减价。” 可是又还有蛋糕,她请乘务长切开跟星辰大海一起分享。 两个小朋友排排坐好, 乖巧可爱, 她跟怡江帮他们铺好餐巾, 就站在旁边轻声聊天。 怡江闷了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但被这样浪漫的夫妻情谊感动,忍不住好奇问她:“今天是你生日吗?还是结婚纪念日?感觉你先生很有心。” “真的什么日子都不是。”她忍不住白了座位上的穆峥一眼,“他吃这趟航班执飞机长的飞醋,耀武扬威来了。男人都这么幼稚吗?” 那简直想都不用想啊, 怡江笑笑:“是啊。” “其实我们是去北海道过年,那里有我们的家人,对我们来说也有点特别,好几年没来了。今年孩子跟家里其他大孩子们一起去参加冬令营, 我们才有时间故地重游。” 即使这样, 行程也排得很紧凑, 她下了班换套衣服就跟他赶转接的航班。 怡江果然没猜错,北海道对他们还是有些特别的纪念意义。 男人也不完全是幼稚的大猪蹄子。 “雪国风光非常纯净浪漫,还是很值得一去的,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到了那里也许就都看开了。”梁知璇还记得怡江之前哭得伤心不能自已的模样,安慰道,“过年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这样新的一年才会顺心如意。” “嗯,谢谢。” 两个小朋友吃完蛋糕就困了,转机行程辛苦,他们早就该睡了。 梁知璇要来毛毯给他们改好,摸摸小脸,问怡江道:“你这对龙凤胎好可爱,不过照顾两个孩子也很辛苦吧?” “嗯,是有点辛苦。您家里只有一个?” “是啊,小棉袄,在考虑要不要再生一个,毕竟一个孩子太孤单了。但是她爸爸其实也很忙,我又满世界飞,怕没时间陪伴他们,长大了脾气别扭像他爸。” 怡江好笑:“你们这样有□□,孩子也一定会很懂事。” “哎,还是双胞胎好,一起生,一起养,一次性解决双份烦恼。他弟弟家里还有更厉害的三胞胎,每次都热闹到不行。” 怡江惊讶:“三胞胎?” “是啊,见证奇迹的时刻。”梁知璇笑着递给她一张卡片,“你们肯定已经订好了酒店,不过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找我们玩,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开的民宿,我们这几天都会住那里。过年人多热闹一点,小朋友估计也挺喜欢多几个小伙伴的。” … 怡江回到座位上,丛嘉佑终于不用装睡了,刚才装睡真是装得好辛苦。 可她也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把信息输入手机。 丛嘉佑眯着眼偷偷看她,她若有所觉地一扭头,他又赶紧闭上眼。 哎,为什么又装睡嘛!说好了不装的呀! 飞机遇到气流有点颠簸,他本能地抓住座椅扶手,怡江也正好一抓,他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心头一阵窃喜,却还要装作被惊醒的模样,抓住她的手问:“怎么了,这么颠?……你别怕,没事的。” “……” 一旁的穆峥被他拙劣的演技给逗笑了,他恼羞成怒:“很好笑吗?” 是啊,很好笑。穆峥不理他,展开手臂把身旁刚有了睡意的梁知璇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睡,又低头亲她头发。 丛嘉佑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心里又酸又苦。其实还不止是他们,这个时候出行的好多人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整个机舱都冒着粉红泡泡,仿佛随时提醒他现在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单身狗一只。 一不留神,他握在手心的怡江那只手还被她抽走了。 她也有点累了,脑袋靠在舷窗边眼睛看着窗外开始被暮色层层尽染的天空。 “喂,你气也应该气够了吧?”他压低声音凑过去问,“来都来了,马上都要到北海道了,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你在北海道待几天?” “七天六夜啊!” “嗯,那就让我气七天六夜。” 丛嘉佑头疼万分,试着跟她讲道理:“我刚才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嘛,我已经跟陆慧文分手了,这趟行程压根儿就没她什么事儿。我早就想好了是要带你和星辰大海他们出来玩的,就是怕你有这样的反应,想东想西不肯来,才想了这个法子给你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好好好,不是惊喜。那你要怎么样才消气?” “你把我送回去。” “除了这个以外!” “小熊还在家里都没人管,我跟人家小芒说好了去过年,她妈妈还准备了好多菜……我说不去就不去,人影都不见一个,这算什么啊!” 她想想就糟心,说着说着眼框又发热。 丛嘉佑最怕她哭,把她下巴扭朝自己:“你跟孩子候机那会儿,我出去就跟袁小芒打了电话,告诉她门口石球后面的灯箱里压着备用钥匙,让她把狗带回去照顾几天。狗粮和钱我都准备好了,她妈不管准备了什么山珍海味,那些钱管过五个年也够了。” 眼看怡江脸色又变,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不是有钱了不起,我就是想让你学着信任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不会让你和星辰大海他们受委屈。” 信他一次有这么难吗?他为了她,收拾过赵成康和高崎杰那样的人渣,冒着她可能带着孩子跑路的风险借钱给她的朋友,收容她的恩人住在自己家里。他自问这辈子对其他人再没这么尽心和包容过,可她还是不肯信他。 其实怡江觉得他还是不明白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就像他说的,他随心所欲惯了,到头来发现这世上还有他求之而不得的东西,这才有了执念。 为了这样的执念,跨越这么大的鸿沟,到底值不值得? 假如将来觉得委屈的人是他呢?他反悔了呢?她要如何自处?跟两个孩子的将来,又要怎么安排? 这样的诘问,找不到答案,他们之间就永远是一个死循环。 … 札幌新千岁机场,先前已经下过雪,晴了一阵子,天还是很冷。 下机的时候,怡江果然看到机长从驾驶舱出来,挺拔帅气,又沉稳可亲,跟梁知璇在机舱外寒暄。 穆峥早已走到廊桥那头去,站得远远的等她,目光却一刻也不离开,像雄狮盯牢自己的猎物。 说是吃醋,还是懂得给人家空间,不知比某些人高杆多少倍。 出关之后,梁知璇偎在穆峥怀里,裹紧身上的大衣,转过脸跟怡江他们挥手打招呼。 星辰和大海在飞机上睡够了,这时生龙活虎,恨不得追上去:“妈妈妈妈,飞机上的漂亮阿姨跟你说什么呀?” “我好像听到他们家有三个小朋友。” “像我们一样的三胞胎吗?” “我们是双胞胎啦,只有两个呀,他们是三个……没见过,好想看一看!” 丛嘉佑这时才想起来问:“你们俩刚才聊了些什么?她给你那卡片上写什么了?” “没什么。”怡江没好气儿地回答,“聊你们男人是大猪蹄子。” 丛嘉佑突然停下来,怡江以为他又要发少爷脾气了,没想到他打开一个行李箱,把最上面的衣服拿出来说:“把你身上这件脱了,换这个。” 被她误会成给陆慧文买的东西,其实全是给她买的,他都收拾好了。 怡江还记着仇呢,头一扭:“我不换。” “我这回酒店都只订了两间房,你要感冒了肯定传给星辰大海他们,你想这样吗?” 又来了,他反正只要拿孩子说事儿她肯定没辙。 不过他说的也没错,外面气温都在零下,她身上一件普通毛呢大衣肯定是顶不住的,不得不换上新买的冲锋衣。 丛嘉佑趁机从她脱下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卡片。 原来是家民宿小店的信息,正面日文,反面印了中文,有地址电话,看来老板是很会做生意的了。 “这是那个空姐给你的?” “嗯,他们自己家里人的小院子自己开的民宿。” 怡江看着不远处,梁知璇和穆峥上了一辆suv,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家人来接。下车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有日本少女明星般的甜美笑容,身材看似单薄,却单手就拎起一只大箱子放进后备箱。 丛嘉佑本来还不明白她眼睛里为什么会流露出羡慕的神色,但半路上看到路边有庆贺中国春节的招牌和字样,也感觉到一点年味,他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羡慕人家阖家团圆的那种气氛吧? 之前她也不止一次地提过,过年人多才热闹,热闹才像过年。 她年幼时家里条件不好,连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到后来母亲再嫁,家里多出个赵成康,她的新年又能快乐到哪里去? 谁知道除夕夜等待她的是动辄得咎的一顿毒打,还是欲念背后向她伸出的肮脏的手? 他们在车子里摇摇晃晃,在路口等红灯时,他突然把那张卡片递给司机,说:“我们不去酒店了,现在到这个地方去,会不会太远?” 40.第 40 章 第40章 怡江和丛嘉佑从车上下来, 站在日式的庭院面前仰头看木质招牌上的字——道喜屋。 两个小朋友早就迫不及待冲进小店, 发出哇的惊叹声:“好漂亮的点心啊!” “这些真的都可以吃吗?” “可以哟, 要不要尝一尝?” 老板娘竟然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捧出盘子里的点心给他们试吃。 星辰和大海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自己吃完又拿一点跑过来:“妈妈, 二叔, 这个好好吃哦!你们也吃一点!” 怡江有点疑惑:“会不会是地址弄错了?” 说是民宿,但这里是个和果子店呀! “不会错的,司机说就是这里,手机定位也没错。”丛嘉佑躬身进店里去问, “请问这里是薄叶家的民宿吗?” “是的, 你们是中国来的客人吗?有预订过吗?” “不,我们……” “哎, 许小姐?”梁知璇正好出来, 看到他们非常惊喜, “我还以为你们直接去酒店了, 早知道应该跟我们的车一起来的。” 怡江看了丛嘉佑一眼,还不是这个人自作主张,也不跟她商量, 就揣摩她心中所想。 揣摩得还挺准的…… “快请进来吧, 外面太冷了。” 梁知璇像主人家一样, 招呼他们进门。 原来这户人家祖上一直是开和果子店的, 在传统行业受到冲击的情况下又开了民宿作为补充的经济来源。 星辰大海一人手里拿个草莓大福, 仰着脸问:“阿姨, 你们家的三胞胎呢?” “他们啊,去看爸爸的演出了?” “什么演出呀?” “乐队演出,唱歌、弹琴、弹吉他。” “哇,他们的爸爸这么厉害呀!我们也想去看。” “没问题,明天有更好看的演出,我们一起去。”梁知璇跟怡江他们解释说,“最近有一些冬日祭和为招徕中国游客搞的春节庆典活动,还蛮热闹的,有空可以一起去看看。” “好。”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过完今晚就走。”丛嘉佑代她回答,“后面几天要去滑雪。” 两个小朋友一听滑雪已经乐开花,蹦蹦跳跳喊着“滑雪滑雪”一路小跑进房间。 房间是日式的榻榻米,一间六叠一间八叠,以一扇滑门隔开,有穿和服的年轻姑娘已经帮他们铺好了被褥,见他们进来,起身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薄叶和美,是薄叶家的女儿,如果你们入住期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梁知璇把手搭在她肩上,笑道:“和美的妈妈是中国人,先生也是,我跟她是妯娌。” “对,妯娌……”和美对这个发音似乎有点拿不准,笑起来,“没错吧?是妯娌?我先生和她先生,是双胞胎。” 怡江认出她就是先前去机场接人的那个女孩,没想到原来他们就是一家人。 星辰和大海瞪圆了眼睛:“这么厉害,那你们家的三胞胎呢?” “我是三胞胎的妈妈。”和美蹲下来,笑眯眯对他们道,“你们个子好高呀,看起来是哥哥和姐姐,等下带他们一起玩好不好?” “好!” 这就真看不出来了,明明还是少女的模样呀,竟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今天看来是多胞胎聚会了,还蛮有意思的。”梁知璇笑笑,看着四下打量房间的丛嘉佑,把怡江悄悄拉到一边,“真是抱歉,现在是旺季,没有多余的房间空出来,只有这个房间可以当做套房用,会不会不方便?” 她看得出这两人之间情潮暗涌,但绝对不是可以若无其事一起睡的关系。 临时打扰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怡江哪里会嫌不方便,况且中间还有拉门。 “床铺上有干净的浴衣,你们可以换上,比较宽松舒服一点。年夜饭已经在准备中了,不嫌弃的话晚上一起吃吧!” 怡江很感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人,给了他们这样细致的关心和尊重,也许这本来就是旅行的美好所在。 单凭这一点,好像对那个人的自作主张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丛嘉佑有点职业病,走到哪里都被建筑吸引,里里外外看人家的结构和设计,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转悠。 怡江则去了厨房,道喜屋的老板娘也就是和美的妈妈说今天是除夕,店里提前打烊,一心一意准备年夜饭。 厨房里有日料那种很清淡的香气,也有中国菜的浓郁和热闹。 怡江卷起袖子帮忙,老板娘本来说什么也不肯让客人动手,和美说:“没关系的,许小姐是小璇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不用见外。我们今天就各显身手吧,要做一大桌好吃的!” 她面前有一大盆刚拌好的饺子馅儿,饺子皮还没擀好,怡江接手,麻溜地一会儿就擀出一大堆,让人叹为观止。 “哇,你们今儿上哪儿找来的高手,这么厉害!” 身后突然多出张跟穆峥一模一样的脸,但仔细一看□□气质又很有些不同,怡江就知道这是和美的老公穆嵘回来了。 这么说三胞胎也应该已经到家。 外面果然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很快有三个绵咚咚的球滚进来,一边一个抱住自家老爸的大腿,还有一个坠在屁股后头:“爸爸,家里来了好可爱的小姐姐!” “你昨天给我买的巧克力呢,快点拿出来啦!” “还有那个新的米老鼠呢,我要跟小姐姐一起玩!” 穆嵘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自家三个儿子就这点儿出息了,看到美丽的小姐姐就恨不得倾家荡产。 “啊,我知道啦!不要扯我裤子……要扯掉了!我去给你们找,马上找!”他恋恋不舍回头看一眼案板上的饺子皮,还试图挽救,“今晚过年有饺子吃,不如叫上你们刚认识的小姐姐,我们一起包饺子啊?” “不要!快去拿巧克力!” “还有米老鼠!” “……” 穆嵘被闹得没办法,只好拖着三个小的举步维艰地往外挪。 怡江看得好笑,心底又温柔一片,对和美道:“你们家三个小宝宝太可爱了。” “哪里呀,可调皮了。我们平时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北京,他们在爷爷奶奶家更是闹得管不住,过年来这里没有其他小朋友带头,还稍微好一点。” 梁知璇打趣道:“今天多了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姐姐,怕是要炸锅了。” 怡江擀完了饺子皮,端着案板走出去,就看到丛嘉佑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星辰被他挡在身后,大海站他身边,三胞胎排着队把手里的棒棒糖、巧克力、饼干和标签都没剪掉的崭新米老鼠捧到他面前。 “叔叔,可以让小姐姐跟我们玩吗?” “玩什么?” “我们带她堆雪人,还有……打雪仗。” “不行。”丛嘉佑板着脸,“她的鞋会湿掉。” “湿了就换新的。”三胞胎的大哥拿手指着旁边的穆嵘,“叫我爸爸买。” 有你这么坑爹的吗?穆嵘都快气死了。 穆峥早就换了宽大的浴衣,对插着手倚在屋檐下的墙边,饶有兴致地看好戏。 丛嘉佑就是不松口,想向他的小公主献殷勤才没那么容易。 怡江觉得他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那里,屁股下面是冻透了的石凳,冷也要冷死了,真是十足的滑稽。 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穆峥暂时帮她拿着,然后走过去对星辰说:“今晚吃饺子,我们一起包好不好?” 星辰像她,最喜欢动手做好吃的,比过家家还好玩,连声应好,牵起她的手就到茶室去了。 大海一脸戒备,却还是很友好地跟三个新认识的小伙伴们说:“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那还用说!当然跟着女神走啦! 终于把孩子们都哄进了有暖气的屋子里,洗干净了手,怡江开始教他们包饺子。 穆家兄弟是北京爷们儿,从小在爷爷奶奶家包饺子,这种活儿本来也难不倒他们,围在桌子旁边也动起手来,案板上很快码起一排排小元宝。 只有丛嘉佑挨着怡江干坐着,也不动手,光盯着怡江的手看。 “二叔,你看!”星辰捏好一个饺子,捧在手心里举起来给他看。 丛嘉佑还没来得及应声,三胞胎已经呱唧呱唧鼓掌。 “二叔,你也来帮忙包吧,很简单的!” 他嗯了一声,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穆峥道:“饺子看似简单,没包过的人还真不会,你们别难为你们二叔了。” 不知他是不是有意的,二叔俩字儿还咬得特别重。 丛嘉佑经不起激:“谁说我不会,大海给我仍张皮过来!” 不就包个饺子吗?他只是懒得动手罢了。 大海奉命给他递上饺子皮,放饺子馅儿的碗也摆到了他面前。 他拿起来就是一大勺。 封口的时候才发现……捏不上啊! 他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先把左边捏拢,馅儿就从右边出来,再去管右边,就不得不把饺子皮拉长,馅儿往回塞,力道又控制不好,底子就穿了。 肉馅儿噗叽漏了他满手,恨不得拿另外一个饺子皮去补上。 大海都替他着急,看看人家的爸爸多能干啊,他家二叔怎么能输呢! “咳……这个不算。”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一块饺子皮,手背突然被人托住。 “馅料少放一点,先捏住中间的地方,再把两边往中间折,像这样……” 怡江一手托着他,一手舀了馅料放面皮中间,手把手地教他包。 她的手指依旧冻得红通通的,带着微微凉的温度,却跟她擀的面皮一样软。 丛嘉佑只顾盯着她的手,她手动一动,他也就跟着动一动,一个饺子在手里成型了,他其实仍然没有学会,动作比刚才还僵硬。 但她露出刚刚好的笑容,他就福至心灵似的,觉得自己好像学会了。 穆峥连嘲笑都懒得嘲笑他了,拿了个蒸笼来,把包好的饺子先铺好拿去蒸。 穆嵘在那头拿出一个小小的硬币,放进手中那个将要封口的饺子:“老规矩,今晚谁吃到这个有钱的饺子,明年就幸运一整年,心想事成。” 丛嘉佑喜欢这个创意,他看了看怡江,也拿出一个硬币放进去,然后悄悄在饺皮外头做了记号。 饺子熟的时候,和美一家子准备的年夜饭也都备齐了,有日式的寿喜锅、汤咖喱、寿司和炸物,也有红烧肉、清蒸鱼、栗子鸡和炒面,果然摆了满满一桌子。 和美还有个当医生的哥哥,下了班才从医院匆匆赶回来,看来老板娘是中国人,过中国的新年也是他们家的传统了。 怡江不是第一次在外过春节,但围坐在普通日本人家的桌炉边吃年夜饭,还是生平第一次。 其实丛嘉佑也是,甚至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年,对他来说也非常新鲜。 他们都换了宽大舒适的浴衣,款式花色相近,语言也都完全没有障碍,看起来就真的像一个兴盛的大家族聚在一起。 梁知璇道:“其实往年在北京过年也是这样,穆家兄弟姐妹多,比这还热闹。我们还怕来北海道会太冷清,遇到你们和两个小宝贝真的太好了。” 丛嘉佑跟穆峥不对付,本来还想傲娇一下,结果一口汤咖喱下去被彻底征服了,味蕾一开,就愿意多说两句:“我家就从来不这样,所以我都记不住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父母早移民国外,生活方式西化,一年中大半时间在环游世界。兄长不是在留学就是在跟仿佛永无尽头的研究项目,剩他一人在国内,萧雅身体尚可的时候还带襁褓中的星辰去跟丛嘉茂团圆,后来久病沉疴,就成了年关难过年年过。 以前还不觉得怎样,现在突然发觉自己孤单这么久了,好像也有点可怜。 怡江给他杯子里倒酒,星辰大海也跑过来:“二叔二叔,我们干杯呀!” 一屋子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过年好,新的一年要万事如意呀!” 他转头对怡江道:“好像是第一次跟你一起过年?” “嗯。” “饺子吃到硬币了吗?” 怡江点头。事实上她跟小璇、和美都分别吃出一个带硬币的饺子,可见男人们都很有心机地做了记号,把“幸运”留给她们。 这种温暖的感觉,不知是屋里暖,还是心里暖。 “那你新年有什么愿望?”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肯定是跟孩子们长长久久生活在一起。但他还是希望她能贪心一点,哪怕有一点点跟他有关也好,跟孩子们的事,他可以想办法帮她一道实现的。 然而怡江只是淡然一笑:“我能有什么愿望?我就希望星辰和大海都好好的,我能永远做他们的妈妈。” 光是这一点,其实已经很不容易啦! 41.第 41 章 第41章 “还有呢?” 还有?怡江看他一眼:“还但愿你也顺顺利利的。” “怎么个顺利法?” 怡江耐着性子道:“比如设计得到业内大奖, 还有跟foster的合作,也顺顺当当不要有什么波折。” 就这么一句话,不知怎么又杵到了他的逆鳞,他气得不肯跟她讲话了。 好在聚在一起的有这么多人,根本不缺话题聊, 又有好几个小朋友,一直捧着糖果和玩具跑来跑去,年轻的妈妈们一边聊天还要一边照看他们。 星辰大海坐了一天飞机其实很辛苦了,好好地玩着白雪公主和小矮人的游戏,竟然就靠在墙角打起了盹。 怡江要抱他们去睡,他们却拗起来:“还要玩儿!” 和美的妈妈细心又温柔,帮她抱起一个孩子说:“这三个小的也要睡了,我带他们去睡觉,你们年轻人守岁吧!” 几个小朋友俨然已经成为好朋友,睡觉也不肯分开。尤其三胞胎虽然也睡眼朦胧,一听可以跟星辰他们一起睡, 立马又精神抖擞, 都不用奶奶抱的, 就跟着往楼上跑。 和美她们知道在这样的陌生环境里怡江肯定不放心,就干脆收拾了些吃的和梅酒,端到楼上房间去, 把几个孩子哄睡了, 她们隔着一扇门在外头继续聊天喝酒。 到零点钟声快要敲响的时候, 孩子们早就睡熟了, 和美让怡江去休息,晚上她和妈妈陪着几个孩子睡,肯定会照料好他们,请她放心。 怡江回到房间,看到铺好的床铺还原封不动摆在榻榻米上,丛嘉佑应该是跟穆峥穆嵘他们去喝酒了,还没有回来。 她简单整理了下行李,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澡。 日本民宿和酒店大多都用整体浴室,造价低廉,这里却用的是御影石地板和香柏木御槽,御槽已经套好了一次性的浴袋可以放心使用,而且拉起百叶窗还能看到外面庭院里的实景。 原来看似普通的自家小院,改造时应是请了专门的建筑设计师设计过的,难怪丛嘉佑看过后也没有露出一贯那种挑剔和不屑的神情来。 怡江也累了,放水泡了下澡,果然疲劳像从每个毛孔里蒸腾散出,本来只想洗干净就出来的,竟然舒服到不想起身。 丛嘉佑就是这时候回来的,房间里只开了小灯很暗,他什么都看不清,脚步踉跄直奔洗手间来。 今晚喝得有点多了,他嫌喝酒伤脑子,平时很少沾酒,不知道日本酒原来也有这么多品种,很多都好入口,但后劲还挺大的,不知不觉就有了醉意。 穆家兄弟挺有意思,穆峥一直灌他酒,穆嵘却意外跟他很聊得来,帮他挡来挡去自己也喝了不少。只有和美的哥哥很清醒,毕竟是医生,很有分寸,最后还是他叫停才没继续喝,还把他架在肩膀上送回房间门口。 不然他还真分不清哪间房是哪间房,今晚恐怕得睡外面地板上了。 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又躁得慌,他想到洗手间洗把脸顺便凑水龙头下喝点水,一晚上没沾水,他都快渴死了。 然而洗手间的门却从里面锁死了,怎么扭都扭不开。他拍打着门,嚷嚷道:“喂,谁在里面啊,快出来!” 怡江赶紧扯过浴衣,那腰带她还是不太会系,只能先尽量把衣襟拉拢系紧,趿拉着拖鞋去给他开门。 醉酒的人力道没个准儿,丛嘉佑正大力拍门,门突然开了,他没站稳一下扑进去,氤氲着水汽的花香和女人身上轻软可人的香气迎面而来,他懵了,甚至没有意识到抱了满怀的柔软是怎么回事。 “你喝酒了?”怡江被他的酒气熏到,手抵在他胸口。 他这时才回过神来:“是你啊……你在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洗澡了。 她想推开肩上的重量,他却反而越发靠近,头都低下来,问她:“星辰和大海他们呢?” “跟三胞胎一起睡了……你先让开,我要换件衣服。” “干嘛要换,这样就很好看。” 他的目光不由顺着她颈部的线条往下走,和式浴衣素雅的花纹让出她胸口白皙的一段,才渐次向两边延展。 她每一次呼吸,都有幽幽香气从那段襟口漫出,熏得他更加意识模糊,不能自已。 “许怡江……”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跟她置气,气的什么却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看到她红滟滟的唇瓣和挽起头发后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他喝多了,肢体却有自己的意志,抬手捧住她的脸,嘴唇就覆到了她的唇上。 一开始还气息平静和缓,辗转几回就慢慢急促起来。怡江呼吸得越用力,她襟口散出的香气就越蓬勃,那种蛊惑般的吸引力让这个吻不再仅仅是情难自禁。 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侵略性,唇舌的每一次捻磨都像要把她吞掉一样。 怡江背靠在浴室的墙上,本就系不好的衣带在两人身体的纠缠中松散开来,饱满而可爱的曲线若隐若现。 丛嘉佑眼睛都红了,退开她的唇,盯着她那种带着忍耐又羞涩到极点的表情,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那么大胆。 那样的触感令人沉沦,贪婪得想要更多,可他不确定她是不是也喜欢,于是低声叫她:“怡江……” 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称呼她,却仿佛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惊得怡江立即推开他,拉紧衣服说:“我们不能这样!” 又是不能。丛嘉佑问:“为什么不能?现在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男未婚女未嫁的,为什么不能!” “还有星辰和大海。” “他们根本都不在这里!” 她神色寂寥:“这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他扣住她肩膀使劲晃了晃,“你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为什么宁可拼命压抑自己也不肯信我?四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许怡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笑一次,快乐一次,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 他的惊喜全是一厢情愿,连精心准备的旅行都不能让她高兴,他实在是黔驴技穷,失败到家了。 “你喝多了。”怡江抹掉漫出眼眶的泪水,“早点休息吧。” 丛嘉佑点头:“我今天是喝多了,所以干脆也混蛋一回。” 他不知哪来的蛮力,上前一把拽住怡江将打横一抱,直接扔到外面榻榻米的床铺上,俯身压住她就是一通乱吻。 怡江挣扎,身上的浴衣凌乱地敞开,更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他碰到她身体动情的证据,又难过又欢喜,恨不能就这样凭借冲动一做到底。 然而怡江顺着眼尾流入发际的那些眼泪浇灭了他身体里的邪火,酒也醒了大半似的。 他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想要珍惜的,却偏偏用了这么糟糕的方式。 他抬手想给她擦泪,她别过脸不让他碰。 到此为止吧。 他拉过旁边的被子盖在她身上:“你晚上好好睡,放心,我不会烦你了。” 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好像不听大脑的使唤,踉跄着回来的,又踉跄着出去了。 夜里怡江一个人睡,明明有暖气,却冷得一夜都没怎么合眼。 大年初一,又是新的一年了。 怡江收拾好东西,去餐厅才发现星辰大海他们已经起来了,跟丛嘉佑坐在一起吃早餐。 他昨晚果然没有回来,不知睡在哪里。 两个孩子看到她很兴奋,跑过来拉她手去吃饭,他却只是默默坐在座位上不动,等她坐下了才站起来,拿着钱包像是去找老板娘结账。 和美端来早餐,说:“今天下雪了,孩子们可能惦记玩雪,一大早就醒了。是丛先生叫他们别去打扰你,看不出他带孩子还挺有一套的。” “那是他昨晚睡得不好吧?喝了酒就睡在茶室的地板上,暖气都关了,半夜下雪没冻死都算万幸。” 梁知璇用手肘打了穆峥一下:“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怡江只当没听到,筷子挑起香喷喷的亲子饭,嚼在嘴里却像砂砾般索然无味。 早饭后,几个孩子闹着要去街上看春节庆典,和美、梁知璇跟怡江带他们一起去。 路上小璇问怡江道:“你们吵架了?” “嗯……”怡江苦笑,“很明显吗?” “我毕竟也是过来人了。我们以前闹得最凶的时候,说你死我活也不为过。” 怡江有点惊讶,她跟穆峥感情这样和睦,看起来天造地设的一对,竟然也有这样不可开交的时候? 不过想想梁伍和辛欣,何尝不是如此,好像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们当时也以为不可能在一起了。”小璇抬手指了指前面一家商店,“他来找我的时候,就在那个门口,我都觉得他疯了。” 那是一个卖八音盒的小店,和美一手拿起一个说:“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哦!” 小朋友们都惊叹八音盒的可爱和精致,三胞胎已经摸出早上刚拿到的压岁钱,要凑钱买一个送给星辰女神。 “真的是因为这个吗?”怡江喃喃道。 “可能是因为旅行吧。”梁知璇笑笑,“我们俩以前在一起,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那是第一次,也被我们当做最后一次。” 怡江想起昨晚丛嘉佑说的——她就从没真正快乐过。 可是她真的不懂,要怎么才能放下那些烦心的事? “别人我不知道,”梁知璇说,“但我跟他,因为经历过生死,还不止一次,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我当时就想,试一试又怎么样呢,明天和意外都说不准哪个先来,试一试也没什么。至少在旅行的时候开心一点,留点美好的回忆。” 如果真的很爱一个人,又注定不能在一起,说不定靠这点美好的回忆就能撑过余生。 42.第 42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恭敬不如从命。苏喜乐收下了饼干, 有点赧然:“真是不好意思, 实在是因为这饼干味道太好了。其实我刚才就想问的, 丛太太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怡江一愣,丛嘉佑也放下茶杯,转过身来。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个吃货, 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吃播的时候看到一个网红煎饼摊, 摊主很漂亮,跟你很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还是……” “你没看错, 确实是她没错。”丛嘉佑挪到怡江身边, 重新抓住她的手, “她闲着没事就喜欢做吃的, 有朋友总从泰国带新鲜水果来, 吃不完她就拿来做菜和点心。摆摊完全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也让他们从小体会劳动的不易。” “做妈妈的这么亲力亲为真的很不容易了。”招生的老师忍不住夸赞道, “难怪两个孩子也这么懂事。” 又聊了两句,星辰和大海也睡好午觉起床了, 在院子里笑闹追逐。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了正式的通知,园长会再联系你们。” 两位老师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被大海看到了, 他远远叫了一声乐乐老师, 就带着星辰跑了过来,非要跟她玩一会儿。 怡江有点紧张,怕大海他们的称呼露馅。 丛嘉佑说:“不用担心,我跟他们玩的游戏还没结束,不会穿帮的。” “什么游戏?” “天黑之前,我们都是隐形人,谁先叫了对方的称呼,谁就输了。” 这样也行?难怪大海他们眼睛老往他这儿瞟,跑过来想叫他们也一起玩的时候,还故意从他身后绕好大个圈子,想拉他手又不敢拉。 丛嘉佑也装作看不到他们,昂起头吹口哨。 苏喜乐跟两个小朋友又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走。怡江问他们:“老师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 “秘密。” “惊喜。” 大海摸摸鼻子:“哎,你怎么说出来了?” 星辰懵懂:“没有哇,老师只说过几天会有惊喜,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怡江笑笑:“你们俩要一起上幼儿园了,开不开心?” “开心!”这回是异口同声。 晚上哄他们睡觉,两个小家伙一定要她睡中间,然后一边一个钻被窝里靠在她身边。 心都熨暖了。 丛嘉佑推门,示意她出来一下。 星辰已经睡着了,这丫头连着几晚都不再撒娇要二叔讲故事,他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怡江要起身,被大海拉住手,他还没完全睡着,模模糊糊地指着丛嘉佑问:“那个……妈妈,你能看到那个吗?能看到吗?” 怡江好笑:“能看到啊,你们的隐身术对我无效,怎么了?” “你能不能跟他说,明天不玩隐身的游戏了,我想让他教我玩乐高……” 星辰早就破功了,一口一个二叔叫的不知多亲热。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男人在晚饭餐桌上都还当对方透明,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叫对方一声。 洗澡的时候,大海情绪有点低落,他看到了星辰洗澡时玩的那套新玩具,他自己挑的是一套乐高,都是丛嘉佑给他们买的,说好了教他玩,现在…… 他不喜欢这个“隐形人”的游戏了。 怡江哄睡大海,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小家伙们太兴奋了不肯睡?” 她摇头:“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今天这种‘游戏’了,大海心思重,怕你真的不理他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一对真正育儿的小夫妻。 丛嘉佑掩下心头那种奇异感,嗯了一声,才问:“今天来的那个乐乐老师,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是入托的事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我看你跟她居然聊得起来,所以问问。”他瞥她一眼,“都说了丛家的入托不会有问题,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怡江放松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会有人认出我。” 他嘲弄地笑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以为这种事是偶然?所以我才叫你别再出去摆什么摊。” “你怎么知道我跟泰国的朋友有联系的?” “你的出租房里不都明摆着么?要不是有人低价给你供货,你会舍得用进口的水果做小生意?”他正色道,“何况,你以为我真会找个在泰国飘荡了三年、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照顾孩子?” 她要是得了病怎么办,染上毒瘾怎么办?三年在一个纷乱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存,足以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不了解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了解过。所以萧雅临终前交代要找她回来,他就去查。虽然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从她在泰国完成代孕、生下孩子又失踪开始,这三年多来她的生活轨迹,跟什么人联系,他心里都有数。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也应该跟人交代一声。” “据我所知,你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不会在乎你这点小事,除非你们还有更私密的交情是我不知道的。” 怡江也不恼:“不止是梁伍,还有其他人,我们原本打算合伙做夜市,女的。” 她不懂自己最后为什么要强调性别,但丛嘉佑还真就没再勉强。 “随便你,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法三章就好,尤其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到丛家来。” … 怡江于是打电话给袁小芒,从她突然不再出摊,带着大海住进丛家,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才断了联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小芒就大哭:“怡江,你去哪了,出大事了!” 小芒从爷爷辈开始就生活在t市,是土生土长的t市人。她跟怡江之前一样,也住在老城区最拥挤老旧的楼房里,不同的是,她热衷于折腾钱生钱的投资。前些年她买了好些老破小的房产,炒房、炒期货一路炒到了泰国,在当地大大咧咧丢了钱包和护照,幸好遇上怡江这个同胞。 怡江带着孩子刚回国时没地方住,也是她把自家的小窝借给他们母子解燃眉之急,两人算是患难之交了。 小芒对做吃的不在行,但有敏锐的投资意识和眼光。她知道怡江在泰国认识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梁伍,对方有路子支持她在国内做些小生意,于是提出入伙,怡江也同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怡江看着坐在对面猛灌第二碗杨枝甘露的小芒:“你慢点吃,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小芒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个大芒果才作动,而她从小也爱吃这个,因此所有芒果做的甜品都能有效地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先前电话中大哭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她抹了抹嘴,声音还有点黯哑:“就是,我妈的钱被骗了,没了。” “怎么会被骗呢,被谁骗?” “p2p听过吧,她一把全投进去,暴雷了,钱拿不回来了。” 怡江虽然不关注这些,但相关的新闻也听过一点。p2p投资平台这两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吸引了很多人跟风去投资,但是最近很多表面光鲜的平台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投资客的钱血本无回,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爆雷”。 她没想到袁小芒也栽了进去。 “你不是不投这种高风险的吗?再说你家的钱不都归你管吗,你妈妈怎么会拿钱去投资的?” “哎,别提了,都怪我老妈!她看身边的人都买,就拿了笔小钱去试水,还真赚了几万块。然后就使劲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之前买的房啊、国债啊,时间太长,收益太少,不如这个。” “所以呢,你就把钱都投进去了?” “嗯……房子都抵押了,还有准备夜市摊子的钱……” 还抵押了房子?怡江心惊:“你一共亏进去多少啊?” 袁小芒竖起两个手指。 二十万……不,两百万?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啊……” 小芒欲哭无泪:“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到时拿不出钱赎回房子,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房子吗?” “就两个,都是又老又破等拆迁的,签了长约租给别人收点租金,现在拿不回来。” 幸亏还有这点租金,不然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都要全断了。 “那小果的病怎么办,还治吗?” 袁小芒家的麻烦就在于此,爷爷和爸爸都去世得早,外婆、妈妈和她三个女人操持一个家,还拖着个脑瘫的弟弟袁小果。 小果行动不便,但智力没受影响,读书成绩还挺好。一家人不肯放弃他,常年四处奔走带着他看病,家庭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他的医药费上。 这两年小果的康复有了起色,这时候要是中断治疗,未免太可惜了。 43.第 43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她有过前科, 连亲生骨肉都留不住她, 直接给她一笔钱, 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看他这样的态度,怡江的心已经凉了半截:“真的不能预支?” “不能。” 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怡江看了他几秒, 也不啰嗦, 噌的一下就把他面前没吃完的生蚝给端走了。 “喂!” 怡江进了厨房, 只当没听见。 啧,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下午两个小家伙放学回来,第一天入园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 兴奋地说个没完。 丛嘉佑暗中观察怡江,她用帕子给孩子擦脸,带他们去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端出准备好的鲜榨果汁, 在孩子们面前没有任何不耐和苦恼的样子, 仍然是那个好妈妈的角色。 他知道她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 能忍能吃苦的人, 所以她既然来向他开口, 这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晚饭后星辰和大海一边一个霸住他俩,非要让他们一起到阁楼里来做今天幼儿园里玩过的游戏。 许怡江没说什么,他当然也不会有意见。 星辰要玩丢手绢, 大海大声说:“她在幼儿园可喜欢玩这个了,可是又怕被追到。” 丛嘉佑道:“没关系, 丢给我, 我肯定追不到你。” 星辰太好骗, 蹦蹦跳跳唱着歌把手绢丢在他身后,还没等他站起来就被一把拽住。 她哇哇大叫:“二叔你说追不到我的!” “我是没追啊,伸手就逮到你。” 星辰咯咯笑着扑向怡江:“二叔说话不算话,妈妈你要帮我!” “那我来丢吧。” 她先把手帕扔给大海,故意被他追到,又再继续,跟两个孩子玩够了,才把手帕悄悄放在丛嘉佑身后。 她没想到他那么二,还真的跑来抓她。阁楼毕竟不是操场,空间有限,她跑得急被地毯绊了一下,他的手臂正好揽住她倒地。 两人在地上摔做一团,她身材纤细,没想到曲线突出的部分这么丰满,正好压在他手臂上。 她在家里穿的是她自己带来的旧衣服,领口早就洗得松松垮垮,胸前柔软的一段白到晃眼…… 他想移开目光,可是身体深处已经有一股冲动往下汇聚,又热又燥,本能开始流连这种活色生香,完全背离理智。 他今天是吃了生蚝,但也不用壮得这么立竿见影吧? 他有点后悔,刚才干嘛伸手保护性地拦她那一下,摔了不就摔了,反正疼的又不是他。 两颗小脑袋凑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搀扶倒地的两个人。 “妈妈,你摔疼了吗?” “二叔,你压着妈妈了。” 丛嘉佑这才站起来,也拽了她一把,确定她没事,清了清嗓子:“我不擅长玩这个,还是不凑热闹了。等会儿讲故事,你们再叫我。” 他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海看看他,又看看怡江:“妈妈,他生气了吗?是不是摔疼了?” 不,他没摔疼,疼的是别的地方。 怡江其实没意识到他的窘迫来自哪里……丛嘉佑回到楼下房间,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自己身下支起的轮廓。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谁这时候打电话来,简直找死。 “喂,什么事儿,讲。” 电话那头的人笑道:“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欲求不满啊?我这儿有药,专治单身男人欲求不满,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帮你消消火?” 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真给容昭这乌鸦嘴说着了。丛嘉佑松了松衬衫的扣子:“少见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最近不忙上手术?”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现在转战幕后了,手术台什么的让给年轻人吧!”容昭的声音被各种音浪冲得断断续续,大声喊他,“来不来啊,来就老地方见,今天喝酒我请。” 丛嘉佑想了想:“行,我现在出来,不过我们今天换个地方。” … 怡江给两个孩子洗完澡,星辰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大海说她第一天在幼儿园午睡,没人像在家里那样拍哄着她睡,所以没睡好。 “二叔呢,他不是说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吗?” 他还惦记这丛嘉佑刚才说的话。 “他有事情出去了,可能很晚才回来,你们先睡,明天再补上故事吧。” 她还要想想袁小芒的事该怎么解决。 大海中午午觉睡饱了,没有睡意,拿了丛嘉佑给他的新奥特曼在地毯上一个人玩。怡江抬头看了看钟,以为很晚,其实也才刚刚八点钟。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滑了几行,看到梁伍的名字,心头一动。 这是她回国之前梁伍留给她的一个联系方式,他常年人在泰国,国内的生意有专人帮他打理,如果她遇到困难,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帮她。 她已经欠梁伍很多人情,所以回国后还从来没主动拨过这个号码,做生意的事都是他那边叫人来联系她。 她想了又想,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夜市的货源从他那里来,他如果同意赊账,本金也就不用拿出来了,或许还可以借她们一些钱应急,总比去找高利贷借要好。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通了,传来粗粝的男人声音:“喂,我是梁伍。” 怡江有点吃惊:“伍哥,怎么是你接电话?” “我回来几天,这边有点事儿。怎么了?” 怡江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隐忍的暴躁,还有他那边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是小美在哭吗?她也跟你回来了?” 正在一旁玩得起劲的大海一听,连忙爬到她腿边:“妈妈,你在跟小美打电话吗?” 梁伍捂住话筒向身后吼了一句什么,哭声短暂中止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响得更大声了。 “伍哥,怎么回事,你别凶她……你们在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梁伍沉默,似乎挣扎了一会儿,才说:“临江路288号,你方便的话,现在过来一趟吧。” … 怡江带着大海在梁伍给的地址下车,才发现这是一个酒吧。 尽管预料到梁伍在国内的生意可能会有点复杂,但她从没仔细问过究竟做的是什么,直到这会儿看见眼前霓虹闪烁,音浪喧嚣的酒吧,才大致有个具体的猜测。 “妈妈,这是哪里,游乐园吗?”大海看着门口招牌上一圈一圈闪烁的各色灯光,联想到了他喜欢的游乐园。 怡江摇摇头,牵着他的手说:“这是小美爸爸工作的地方,我们进去找他们。” 她不该带大海来的,但是他一听小美在这里,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门口五大三粗的保镖听说她来找梁老板,就带着她径直穿过内场往后头走。 酒吧门脸不算很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当然音浪和人声也是外面的数十倍强,震得大海忍不住拿小手捂住了耳朵。 “妈妈,那是什么?”他喊道。 什么也挡不住孩子的好奇心。怡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灯红酒绿的正中央有个垒高的四边形拳台,形制大小都跟她在泰国见过的泰拳拳台一样。 台上有壮实的职业选手展示金腰带,有客人作为“素人”选手要上台挑战。台下所有男男女女都是围绕着这个拳台上的“厮杀”舞动狂欢、喝酒呐喊的。 当然“素人”挑战职业拳手更多只是一种体验和发泄的方式,其他的职业赛和“素人”选手对战也大多都是表演性质。 这样的泰拳酒吧在泰国很常见,在这里出现,很容易就跟梁伍联系起来。 不管怎么说,暴力场面还是少儿不宜。怡江捂住大海的眼睛,跟着保镖往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走。 梁伍来给他们开门,看到怡江的刹那,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身后的小美抱着个洋娃娃窝在沙发上,眼睛哭肿了,鼻头也哭红了,一见怡江,本来转做抽噎了的,一下又嚎啕起来。 “小美……” 大海连忙过去安慰小青梅,他是带了新玩具来跟她分享的,可是见她哭的那么伤心,都顾不上把玩具拿出来,只一个劲儿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梁伍额际青筋直跳,过来拉她胳膊:“你看人家大海多懂事,就你整天哭,再哭就给我滚出去!” 怡江拦下他,把小美护在怀里:“到底怎么了,干嘛跟孩子发这么大脾气?” “你问她!” “妈妈……我要妈妈……” 小美靠在怡江怀里,眼泪都抹在她脖子上,冰冰凉的。 要是孩子的妈妈这会儿在这里,看到此情此景,不知该有多伤心。 “伍哥……” 梁伍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手往门外一挥:“你告诉她,她妈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她!” 小美搂着怡江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连大海都被她感染,也开始抹眼泪了。 怡江叹口气,男人带孩子果然信不过。丛嘉佑能把星辰照顾得妥妥的,还是家里有人能帮把手,像梁伍这样的,比他更不省心。 “谢谢你,伍哥。还有夜市的事……” 他摆摆手:“这种小事,不要提了,也不要说什么感谢的话。要谢也是我谢你,这小丫头只有你搞得定。” 怡江看看肩上的小美,还有靠在她身边也已经昏昏欲睡的大海,想了想说:“孩子没有妈妈始终缺点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把辛辛找回来?” “不可能,那个贱货……”他看看两个孩子,强行把没骂出口的话吞回去,抹了把脸,“你回去吧,我叫人送你。明天幼儿园的事,就麻烦你了。” 他打算把孩子留在国内受教育,幼儿园选了t市名声最响、学费也最贵的,这么巧,就是大海星辰的这一个。 孩子很喜欢新幼儿园,但是看到其他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送,就想第一天也让妈妈接送自己一回。 梁伍自然是办不到的,这才有了今晚惊天动地的一闹。 “你打算回国发展,不走了吗?”怡江问。 他摇头:“我根基在曼谷,还是要回去。国内经济形势好,有钱赚当然也要兼顾。这次好不容易邀请到有金腰带的泰拳王来给这个酒吧打响名气,我就自己回来一趟,下个月就得走。你要是还有事,可以到这来找我。” 44.第 44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我不放心你, 想过来看看。”她拍了拍胸口, 把饼干咽下去, “还有星辰, 听说是诺如病毒感染了,所以我也过来看看她。” “不耽误你今天上课吗?” “你忘了, 今天是周末呀!” 还真是日子过得浑然不觉, 都忘了哪天是哪天。 大海已经扑进她怀里, 手里抓着一把灰突突的东西:“妈妈,我跟乐乐老师都在喂狗狗, 你也来呀!” 怡江这才发觉草地上还有白白的一小只, 从头到脚都毛茸茸的, 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一样亮。 她更惊讶了: “这又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带回来的呀,小美爸爸送我的。他那里有好几只小狗崽呢, 他说我喜欢就送我一个。” 所以狗狗今天跟大海一起进的门……丛嘉佑怕是还不知道吧? “二叔还不知道哦, 等会儿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 大海盯着怡江的脸看了一会儿,“妈妈,你的脸……怎么了, 生病了吗?” 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怡江拿出口罩戴上:“妈妈,前两天摔了一跤, 脸有点肿。” 其实今早起来她已经照过镜子,脸上的红肿好多了,额头的擦伤也可以用发丝遮住, 可到底瞒不过孩子的心细。 大海心疼地皱起眉毛:“太可怜了, 大人也会摔跤的吗?” 他说太可怜的时候, 怡江蹲下来抱了抱他。 星辰这时也吃完早饭跑出来:“大海你回来啦?告诉你哦,我们不在的这两天,妈妈摔跤了,二叔为了公主抱妈妈也受伤了。” “喂,不要添油加醋啦!” “是真的!” 苏喜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饼干也忘了吃。 星辰很快也被小狗吸引,跟大海抓着梁伍昨天连狗一起给他的幼犬狗粮,跟小狗玩去了。 怡江对苏喜乐说:“那天真是谢谢你,在学校附近闹成那样,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我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她不能让赵成康接近她的孩子,拼了命也要保护星辰大海,不能受她少时的虐待,更不能成为那种人渣拿来威胁她的把柄。 苏喜乐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也不要谢我。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我……我……” 她似乎有话说不出来,急的跺了跺脚:“算了,不要提那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的伤真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怡江摇头,前天本来还有些耳鸣,她还怕自己的鼓膜又穿孔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她自己到医院去做修补,医生一看就知道伤怎么来的,很同情,也很愤怒,可是没有办法。 她现在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苏喜乐跟他们频繁接触下来,应该已经了解到,她跟丛嘉佑并不是家访时他们认定的孩子父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星辰大海的看法。 但苏喜乐似乎没有要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可能养过狗,对狗狗的习性很了解,陪大海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教他照顾狗狗的基本方法,然后就打算离开。 萍姨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礼貌上怡江应该要挽留老师吃个饭的,然而跟丛嘉佑的约法三章里又写明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关键时刻还是萍姨有魄力,大手一挥:“哪有到了吃饭的时间让客人走的,苏老师你留下,今天我正好做几个拿手菜,等会儿再烤点儿点心让你带走!” “这、这怎么好意思?”诱惑太大,苏喜乐已经连客套都言不由衷了,馋巴巴的眼睛有点像初来乍到的这只小白狗。 她告诉怡江,那是一只大白熊,学名比利牛斯山地犬,长大了会挺大一个的,性情温和又能看家护院,跟孩子们也会是好伙伴。 正聊着,丛嘉佑回来了,看到苏喜乐,问道:“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大海妈妈,还有星辰。” 大海他们也朝着车子跑过来,被丛嘉佑一边一个半途捞起来:“你们又忘了?这几天你们俩不能太接近。” 两个孩子咯咯笑,星辰大喊:“我的病已经好啦,二叔你快放我下来!” 怡江把星辰接过去,丛嘉佑把大海从右边换到左边,还想再跟他闹一会儿,突然一凛,甩甩了脚说:“什么东西?” 低头才发觉是那只走路都摇摇摆摆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面上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大海喜笑颜开:“狗狗是我们的新朋友!” “哪儿来的?” “小美和他爸爸送我的呀!” 丛嘉佑怒目看向怡江,她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看她做什么,她也刚刚才知道狗狗的存在。 丛嘉佑眼前发黑。他就不该抱着侥幸让大海跟梁伍父女去参加活动!这下倒好,人登堂入室倒也算了,还把狗都带进来养了,看来这家里做主的人都不是他了! 大海趴他肩上不撒手,狗也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他走一步就在地上拖一步,真真举步维艰。 “谁把这条讨厌的狗抱走!” 大海心有余而力不足,怡江抱着星辰也腾不出手,苏喜乐赶紧弯腰把狗抱起来。 这顿饭吃得有点别扭,莫名多了一个不太熟的人和一只完全陌生的小狗。 照丛嘉佑的脾气,他应该会忍不住又提“约法三章”里的规矩,或者不喜欢狗就直剌剌说不准养要把狗送走……可他大概是顾虑苏喜乐毕竟是孩子们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饭后,他说:“乐乐老师,你会弹琴吧?” 苏喜乐愣了一下:“嗯,会呀。” “星辰说她喜欢听你弹琴,你能弹点曲子陪陪她吗?” “没问题啊。” 她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边,乐声刚起,星辰果然就跑过来,爬上琴凳坐在她旁边。 大海对音乐不感冒,抱着小狗到院子里野去了。 丛嘉佑拉怡江到他房间去帮他手腕换药,他大中午的赶回来吃饭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大少爷太怕疼,昨天体内肾上腺素暴增,自有一股英雄气概强撑,今天万一喊得太惨会被小护士笑话。 纱布被血渍和药膏粘住皮肉,一拉扯他就喊:“好痛啊,你轻点儿!” 怡江只好低头帮他吹一吹,他手背拂过轻轻暖暖的风,全身肌肉又不由得绷紧了。 居然也就不叫疼了。 怡江趁机赶紧给他换好药,他抬手一指:“把我公文包拿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她面前,曲指敲了敲:“这是今天本地的晚报,上面这份声明是赵成康发的。声明跟你脱离继父女关系,不需要你赡养。” 怡江一震,拿起来细细看那一小块铅字。 “律师说,人身关系无法通过这样的声明来解除,但对你来说多少是个安慰。你的户籍也早就独立出来了,将来他再敢来找你,就不再是家庭纠纷。我知道你担心他会打星辰和大海的主意,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会在这里被拘留十天,然后回家去,短期内不会再来。其实本来可以有机会让他坐牢,但那样可能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过几年出来了又照样缠上你,不如当作把柄来牵制他,让他不敢乱来。” 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敢轻易再来骚扰她,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其他办法来惩治他。 最重要的是,怡江不能再受伤害。 他现在手里虽然有那份录音,但真要定罪把他送去坐牢,还需要更多证据链条。取证的过程势必要去走访怡江的妈妈、以前的邻居、同学、老师等等,她要面对些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这个社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容。 他知道她足够勇敢,真的豁出去让她去面对,她也做得到。可她现在不是只有她自己,她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宝宝,有了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不值得再为那种人毁掉现在的生活。 他自作主张安排的这一切,是目前能为她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谢谢。” 怡江放下文件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却已经像是放下一段沉重的过去。 是的,她真的做梦也想彻底摆脱那样一个家庭,逃避、奔走、割舍,这一刻终于在形式上是做到了。 他懂得她的顾忌和心情,正如她也明白他的苦心。 这样就很好了,真的很好。 这幼儿园外观陈旧,口碑普通,送孩子入园的都是住周边小区的居民,少有权贵和中产,接娃的队伍里大多推的是自行车、小电驴,难得有个私家车还是外牌,从父母到爷爷奶奶们看起来都不富裕。 正因为如此,这辆停在路边的宾利车才显得特别出挑,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幼儿园的铁门开了,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里涌动。宾利车的后排车窗趁机降下一半,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攀住玻璃,露出后座上一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45.第 45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夜里, 她带着星辰和大海一起挤在并不宽大的双人床上。 大海大方地让出了最靠近妈妈的位置,自个儿挨着墙睡。星辰小小的脑袋就枕在怡江的胳膊上, 似乎也跟她一样觉得不真实:“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怡江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是啊, 不像吗?” “我不知道。”星辰声音小小的,怕吵醒睡在里边的大海,“我以前也有过妈妈的,可她后来病了,病得很重。你跟她不太像,但你也很好呀, 我希望你可以做我妈妈。” 怡江怔了一下:“你那个妈妈……是叫萧雅吗?” “嗯。” “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星辰晃了晃脑袋:“我很久没见到她了, 二叔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不会生病, 也不用打针吃药。” 心头猛的一颤,怡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走吧?会吗?也会像小雅妈妈那样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会,短期内不会。”怡江轻拍着她的肩膀,“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星辰, 好不好?” 点头, 点头。 “嗯, 那乖乖睡觉, 明天早晨也给你做好吃的。” 两个孩子终于都沉入梦乡,怡江内心却受到很大的震动, 往事翻涌, 整夜辗转反侧, 合不了眼。 … 第二天早晨,她做好早餐,准备出门送大海去幼儿园的时候,就看到楼下停着的那辆宾利。 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只是不知道他是一大早就来了,还是一整晚都没离开过。 他其实信不过她的,把星辰乍然送到眼前,只是给她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惩罚,不是让她们母女共聚天伦。何况她有过不辞而别的黑历史,他大概也怕她再带着两个孩子突然跑了。 怡江当然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就霸占这种短暂的幸福,所以今天她没打算出摊,想送大海去幼儿园之后,再带星辰去找丛嘉佑,有什么要谈的大家开诚布公摊开来谈。 然而她刚带着两个孩子下楼,宾利车就缓缓向他们靠过来,直接横在了她的三轮车前面。 “二叔,是我二叔!”星辰指着车子喊道。 丛嘉佑从降下的车窗露出半张脸来:“带孩子上车。” 那种居高临下、舍我其谁的优越感还真是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 怡江扭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是两个孩子已经一前一后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星辰拉着大海说:“我们去坐我二叔的车呀,很快就到幼儿园了!” “可是,我要跟妈妈……” “没关系,妈妈也一起去,昨天在你们家,今天去我们家玩吧!” 大海一脸无奈地去看怡江脸色,很奇怪的,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许去,很为难,又好像有点气鼓鼓的。 丛嘉佑下车,帮星辰打开车门,两个小家伙就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分钟时间考虑,是上车跟我走,还是待在这儿看着我带孩子们走。” 怡江还能说什么,她再也承受不来跟任何一个孩子分开了,一天都不行。 丛嘉佑君临天下一样带着两个娃坐在后排,怡江只能像个保镖似的坐副驾驶座,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后面笑闹着发出咯咯笑声的小家伙们。 丛嘉佑也在观察她,两人的视线偶然在镜中交汇,她看得出他眼中的轻蔑和讥嘲。 世人谤我、欺我、笑我、轻我,只需忍他、避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说的是对不相干的旁人。对自己真心爱过的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离散团圆和市井烟火的磨砺,心绪仍旧受他一个眼神左右。 区别只是在于,她学会了不让他看出来。 新星幼儿园其实离他们住的小区只有五分钟车程,眼看校舍和大门就在面前了,丛嘉佑的司机却一脚油门直接开了过去。 怡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海先喊了:“哎呀,我的幼儿园!开过头了!” 丛嘉佑: “没事儿,我们今天不去幼儿园。” “啊,那去哪里?” “当然是去我们家啦!”星辰插话道,“我们家有好多玩具的,还有幼儿园里那种滑梯。” “不行!”怡江转身看向丛嘉佑,“你不可以这么自说自话就让孩子不去学校。” “我当然可以。”丛嘉佑揉着大海的脑袋,“你昨天玩具不是坏了吗?我们今天去买新的。” “可是你昨天已经送过一个新的给我了。” “那个是你爸爸送的,今天我送,不一样。” 大海可以说是动摇得很厉害了,但怡江态度很坚决:“不行,幼儿园不能不去。麻烦你把车停下来,我要送他过去。” 丛嘉佑笑笑:“你确定要下车?” “对。” “小刘,前面靠边停一停,让他们下去。” 怡江带着大海从车上下来,刚刚混熟的两个小伙伴还在依依不舍,丛嘉佑已经关上车门,嘱咐司机道:“开车。” 分别来得太突然,大概是想到昨晚怡江的承诺,星辰哇的一下就哭了,冲着后车窗拼命摇手叫妈妈。 “星辰……” 怡江本能地也想追上去,但手边还拖着一个,不得不咬牙先把大海抱起来,安慰他也像安慰自己:“宝贝乖,我先送你去幼儿园,再去找星辰他们,下午按时来接你放学,好吗?” 他懂事地点点头。 谁知道,等他们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卫怎么都不让他们进去,说大海已经不是新星幼儿园的学生了。 “这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我昨天都还来接他的。今天是有点事儿耽误才迟到了,怎么就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怡江焦急,她怕的是昨天大海咬人的事儿,会不会没有处理好,园方今天才不让他来了。纠缠了半天,惊动了幼儿园园长,对方居然告诉她,大海的学籍已经注销了。 怡江整个人都懵圈了,连忙解释:“园长,大海昨天咬人是他不对,我们已经协商解决了,如果对方有什么不满意……” “不不不,大海妈妈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责怪孩子。退学是他爸爸那边直接办理的,你看是不是再跟他沟通一下?” 这样的情况她不是没见过,夫妻不合,为孩子的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做什么决定也不通知对方。显然这回双方实力悬殊,财富和权势让孩子父亲一方手眼通天,妈妈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 如今能以孩子父亲名义行事的人就只有丛嘉佑了。 许怡江完全没有想到丛家会来这么一着,打得她猝不及防。 难怪他那么干脆就让他们下车,原来早就铺垫好了,知道就算把孩子送来也进不了门,甚至连大海的学籍都取消了,根本就没给她留后路! … 许怡江牵着大海站在丛家独门独院的别墅门口。 隔壁的人家当初移居海外,房子被丛家买下,两边院子连起来,占据了半山最黄金的地段。 大海对这儿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从镂花铁门看到花园里的滑梯一角,他就知道这是星辰的家了。 “妈妈,这是星辰他们家对不对?原来你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呀!” 是啊,不仅知道,她还在这里生活过不短的时间。 时隔多年,再站在这里,她心里复杂的况味说不上来,竟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迟早是要回来的,因为星辰还在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丛嘉佑早就算准了,就算他离开,她也知道上哪儿找他。 来开门的萍姨看到她愣了几秒才敢确定:“这是怡江吧?” “是我,萍姨,好久不见了。”怡江有点不自在地笑道。 “那这个就是……” “嗯,是大海。大海,叫人。” “奶奶好。” “哎,好乖!快进来快进来,嘉佑刚带星辰回来,我去叫他。” 萍姨在丛家工作十年了,大大小小的瞒不过她的眼睛,看到大海和星辰这对龙凤胎终于能凑齐,也有些百感交集。 大海被滑梯吸引,怡江干脆就带着他在花园里等。 星辰独自跑出来,看到他们简直高兴坏了,刚才还哭得红红的眼睛也一下子溢满神采。 怡江抱了抱她,问:“宝贝,你二叔呢?” 星辰抬手一指:“玻璃房子里,跟好多人开会。” 46.第 46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家里大人呢?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怡江顿了一下, 似乎笑了笑:“大人都忙着工作糊口, 我后爸说他不养只会吃饭上学花钱的闲人。” 噢,原来是重组家庭的孩子, 难怪。 萍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小雅在的时候也不让我们多问……” “没关系的。”怡江把刚冷却好的一炉饼干拨到盘子里, “您尝一尝,看味道对不对?” 萍姨竖起大拇指,像想起什么,对她说:“明天有学校的老师要来家访,不如就烤点饼干和蛋糕招待他们?” “什么学校的老师?” “咦,嘉佑没跟你说吗?给大海安排的私立幼儿园, 说是学费要十几万一年啊,还不一定进得去……明天学校要派人来家访啦,得好好准备一下。” 孩子入托这么大的事,怡江猜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车道上传来响动,车门大开, 大海和星辰从后座上蹦下来,身上都穿着崭新的小裙子、小西装, 当然手里都还拎着新买的玩具。 丛嘉佑在身后拍拍他们的背,把他们赶去院子里荡秋千。 看来他白天带孩子们出去,也是为新入学做准备去了。 怡江到他房间敲门:“大海入托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 你不是坚持要他去幼儿园, 一天都不能落下的吗?难道我安排他入学, 你还会不同意?” “起码你应该告诉我一声, 而且那是什么样的幼儿园,我也有权了解。” “这你不用操心。”他解开扣子,准备换家居服,“我给他联系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不一定适合他。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不一样,也跟那些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孩子相处过……” “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他突然转过身来,“他也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现在不会英文,没有学过乐器,连像样的玩具都没有,甚至连明天的面试都不一定能顺利通过,你反而来责怪能给他这一切的人吗?许怡江,我以前只当你有心机,原来你只是自私。” 怡江无法反驳,做父母的谁不希望给孩子最好的,然而什么是最好的,谁又说的清楚。 “那星辰呢?大海上幼儿园,能不能让她一起去?” “她身体不好,晚一年也没关系。” “以前是没关系,可现在大海回来了,她就会有比较。而且集体生活对她的认知和交往能力都很重要,我不想她因为健康原因而认为自己需要特殊对待。” 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我跟她说一说,如果她愿意,明天就跟大海一起面试。学校还要派人来家访,主要看家庭情况和父母教育理念,两人的一道处理也好,省得以后还要再来。” “父母都要在场?”他们这样特殊的“家庭”情况该怎么办?恐怕对方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你操心什么,还有我在,你负责配合,不要乱说话就行了。”他不耐烦,“你说完了没?说完麻烦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怡江关上门走出两步,又折回去:“那个……” 丛嘉佑刚脱了衣服,精赤着上身,羞恼地回身:“又有什么事?!” 他身材匀亭修长,肌肉结实又不显得太魁梧夸张。怡江眼睛一眨不眨的,竟像是看呆了。 “你看够了没?”丛嘉佑飞快地套上衣服,把她的反应当作花痴。 其实怡江看的,是他左边胸口下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她此前从不知道原来胎记也会遗传,因为同样的位置,大海身上也有一块,形状大小都差不多。 亲生父子啊……大海被人看到身体光溜溜的,也是这样羞赧地大喊大叫。 怡江笑了笑,有点苦涩的回味,忘了要跟他说明天她会准备下午茶招待学校老师的事,甚至忘了脸红,匆匆转身下了楼。 家访的会面放在燕雨山房东面的小楼,这里原属于隔壁姓陈的邻居,被丛家买下之后,名义上是丛嘉佑在住,跟原本的山房一墙之隔。 他花费了很多心思,投入很多财力去改造这片新宅,使简单粗暴的“豪宅”在风格上融入燕雨山房,有了家园特征。 据说那是他事务所的第一个作品,亲自操刀,亲自出图,但直到萧雅去世之后,两边才真正藉由小桥流水、松桧梧竹的交错掩映连通起来。 星辰和大海早上去了新的幼儿园,面试就是放开玩儿,观察他们跟其他小朋友的互动,还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这方面大海不成问题,甚至还能照顾第一次参与集体活动的星辰。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回来就午睡,下午的家访正好针对家长,不需要他们参加。 怡江跟萍姨在厨房烤好了最后一盘饼干,丛嘉佑来找她:“你怎么还在这里?衣服呢,怎么不换?” 怡江低头看看自己:“要换什么衣服?” 虽然洗得有些旧了,但她没觉得穿着有什么不妥。 丛嘉佑懒得跟她解释,拉住她的胳膊拽她上楼。 原来她也有崭新的衣裙,连鞋子和丝巾都搭配好了,摆在她阁楼的床上。 “快去换,十五分钟人就到了。” 怡江只花了五分钟就换好衣服,一身温柔休闲的大地色,只有外穿的针织吊带衫是玫瑰酒红,勾勒出的曲线纤细美好,看不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丛嘉佑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怔了一下,忽然发现她颈间空荡荡的。 “丝巾呢?” 她扬手还给他:“我不会系,就这样吧。” “是不会系,还是指望我给你系?”他耐心真的有限,上前一步,“算了,今天我不跟你计较,往后你自己学。” 两人离得极近,只是一条丝巾而已,缠在她颈上,绕过他的指尖,他就只能低下头来,气息拂过她耳边,又痒又难捱。 她把脸扭朝一边,尽力让自己忽视他的存在。 “心跳这么快,看来不要有非分之想这一条,你真的很难做到。”他察觉了她的异样,忽然有点恶作剧般的得意,“别说我没提醒你,违反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可以随时终止协议,你拿不到那一百万,也不能再继续跟星辰大海在一起。”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主动权始终在他手里,她可能最后鸡飞蛋打,什么都得不到。 怡江却只是瞥他一眼:“系好了吗?客人应该到了。” 他松开手:“等会儿机灵点,不要露怯。”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院子里正好迎面遇上来访的两位老师。 “丛先生,你好。”年长负责招生的老师已经见过丛嘉佑,上前握手。 “你一定是大海和星辰的妈妈了,” 另一位活泼年轻的老师听说是将来的班主任,刻意梳了很端庄的发髻,但一双大眼睛年轻得不像话,打量着怡江:“咦,我好像在视频里看过你……” 话没说完,丛嘉佑过来牵怡江的手:“请老师们到客厅去坐吧,你不是还亲手烤了饼干?” 她还来不及惊讶,他的眼神和手心传来的力度已经提醒她两人眼下的角色是相亲相爱的爸爸妈妈——原来他说的好好配合就是这个意思。 也好,这样是最简单的方法,方便外人接受。 怡江手心还是沁出一点汗水,希望他不会察觉。 不知是不是家访也有分工,年轻的苏喜乐老师注意力一直放在怡江身上:“丛太太,大海真的长得好像你哦,女儿就比较像爸爸,但是个性好像是反过来的。” 至此,怡江终于不得不承认,有巨额学费支撑的贵族学校还是有其过人之处。看似年轻的老师,只见过孩子们一面,就已经把他们各自的特征记在脑海里。 怡江谨慎地陪着他们说话,每次回答一个问题都能感觉到丛嘉佑的目光。 他对她能不能扮演好“丛太太”这个角色充满了不信任。 怡江只当不知道。她看苏喜乐好像很喜欢吃饼干,主动说:“饼干是现烤的,厨房里还有,我装一些给乐乐老师你带回去吧?” 苏喜乐嘴里的还没吃完,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差点噎到了:“不不不,不用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要是你觉得味道不错,小朋友们可能也会喜欢的。将来幼儿园和班级有需要,我可以烤了送过去。” 怡江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变得这么圆滑,或许就是因为投缘,好像聊着聊着,孩子们入学就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这还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这样的浪漫,初衷一定是为了某个藏在心间的人。只可惜,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许怡江虽然憋着一口气,但还没鲁莽到直接敲门去打断会议。她站在玻璃房门外,正好能看到丛嘉佑的侧脸。他工作时异常投入和认真,眉眼间放下了面对她时的轻蔑和倨傲,英秀出挑的轮廓就显出天生的贵气来。他比读书的时候黑了一些,鼻梁上架一副式样复古的眼镜,更中和了身上的少年感。其实那眼镜没什么度数,只是他的一个习惯,能让他在工作时投入角色,集中精神。 47.第 47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怡江一愣, 丛嘉佑也放下茶杯, 转过身来。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是个吃货,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吃播的时候看到一个网红煎饼摊,摊主很漂亮, 跟你很像,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还是……” “你没看错, 确实是她没错。”丛嘉佑挪到怡江身边,重新抓住她的手,“她闲着没事就喜欢做吃的,有朋友总从泰国带新鲜水果来, 吃不完她就拿来做菜和点心。摆摊完全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 也让他们从小体会劳动的不易。” “做妈妈的这么亲力亲为真的很不容易了。”招生的老师忍不住夸赞道,“难怪两个孩子也这么懂事。” 又聊了两句,星辰和大海也睡好午觉起床了,在院子里笑闹追逐。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了正式的通知,园长会再联系你们。” 两位老师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被大海看到了, 他远远叫了一声乐乐老师, 就带着星辰跑了过来, 非要跟她玩一会儿。 怡江有点紧张, 怕大海他们的称呼露馅。 丛嘉佑说:“不用担心, 我跟他们玩的游戏还没结束,不会穿帮的。” “什么游戏?” “天黑之前,我们都是隐形人,谁先叫了对方的称呼,谁就输了。” 这样也行?难怪大海他们眼睛老往他这儿瞟,跑过来想叫他们也一起玩的时候,还故意从他身后绕好大个圈子,想拉他手又不敢拉。 丛嘉佑也装作看不到他们,昂起头吹口哨。 苏喜乐跟两个小朋友又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走。怡江问他们:“老师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 “秘密。” “惊喜。” 大海摸摸鼻子:“哎,你怎么说出来了?” 星辰懵懂:“没有哇,老师只说过几天会有惊喜,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怡江笑笑:“你们俩要一起上幼儿园了,开不开心?” “开心!”这回是异口同声。 晚上哄他们睡觉,两个小家伙一定要她睡中间,然后一边一个钻被窝里靠在她身边。 心都熨暖了。 丛嘉佑推门,示意她出来一下。 星辰已经睡着了,这丫头连着几晚都不再撒娇要二叔讲故事,他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怡江要起身,被大海拉住手,他还没完全睡着,模模糊糊地指着丛嘉佑问:“那个……妈妈,你能看到那个吗?能看到吗?” 怡江好笑:“能看到啊,你们的隐身术对我无效,怎么了?” “你能不能跟他说,明天不玩隐身的游戏了,我想让他教我玩乐高……” 星辰早就破功了,一口一个二叔叫的不知多亲热。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男人在晚饭餐桌上都还当对方透明,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叫对方一声。 洗澡的时候,大海情绪有点低落,他看到了星辰洗澡时玩的那套新玩具,他自己挑的是一套乐高,都是丛嘉佑给他们买的,说好了教他玩,现在…… 他不喜欢这个“隐形人”的游戏了。 怡江哄睡大海,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小家伙们太兴奋了不肯睡?” 她摇头:“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今天这种‘游戏’了,大海心思重,怕你真的不理他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一对真正育儿的小夫妻。 丛嘉佑掩下心头那种奇异感,嗯了一声,才问:“今天来的那个乐乐老师,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是入托的事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我看你跟她居然聊得起来,所以问问。”他瞥她一眼,“都说了丛家的入托不会有问题,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怡江放松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会有人认出我。” 他嘲弄地笑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以为这种事是偶然?所以我才叫你别再出去摆什么摊。” “你怎么知道我跟泰国的朋友有联系的?” “你的出租房里不都明摆着么?要不是有人低价给你供货,你会舍得用进口的水果做小生意?”他正色道,“何况,你以为我真会找个在泰国飘荡了三年、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照顾孩子?” 她要是得了病怎么办,染上毒瘾怎么办?三年在一个纷乱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存,足以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不了解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了解过。所以萧雅临终前交代要找她回来,他就去查。虽然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从她在泰国完成代孕、生下孩子又失踪开始,这三年多来她的生活轨迹,跟什么人联系,他心里都有数。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也应该跟人交代一声。” “据我所知,你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不会在乎你这点小事,除非你们还有更私密的交情是我不知道的。” 怡江也不恼:“不止是梁伍,还有其他人,我们原本打算合伙做夜市,女的。” 她不懂自己最后为什么要强调性别,但丛嘉佑还真就没再勉强。 “随便你,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法三章就好,尤其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到丛家来。” … 怡江于是打电话给袁小芒,从她突然不再出摊,带着大海住进丛家,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才断了联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小芒就大哭:“怡江,你去哪了,出大事了!” 小芒从爷爷辈开始就生活在t市,是土生土长的t市人。她跟怡江之前一样,也住在老城区最拥挤老旧的楼房里,不同的是,她热衷于折腾钱生钱的投资。前些年她买了好些老破小的房产,炒房、炒期货一路炒到了泰国,在当地大大咧咧丢了钱包和护照,幸好遇上怡江这个同胞。 怡江带着孩子刚回国时没地方住,也是她把自家的小窝借给他们母子解燃眉之急,两人算是患难之交了。 小芒对做吃的不在行,但有敏锐的投资意识和眼光。她知道怡江在泰国认识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梁伍,对方有路子支持她在国内做些小生意,于是提出入伙,怡江也同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怡江看着坐在对面猛灌第二碗杨枝甘露的小芒:“你慢点吃,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小芒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个大芒果才作动,而她从小也爱吃这个,因此所有芒果做的甜品都能有效地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先前电话中大哭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她抹了抹嘴,声音还有点黯哑:“就是,我妈的钱被骗了,没了。” “怎么会被骗呢,被谁骗?” “p2p听过吧,她一把全投进去,暴雷了,钱拿不回来了。” 怡江虽然不关注这些,但相关的新闻也听过一点。p2p投资平台这两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吸引了很多人跟风去投资,但是最近很多表面光鲜的平台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投资客的钱血本无回,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爆雷”。 她没想到袁小芒也栽了进去。 “你不是不投这种高风险的吗?再说你家的钱不都归你管吗,你妈妈怎么会拿钱去投资的?” “哎,别提了,都怪我老妈!她看身边的人都买,就拿了笔小钱去试水,还真赚了几万块。然后就使劲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之前买的房啊、国债啊,时间太长,收益太少,不如这个。” “所以呢,你就把钱都投进去了?” “嗯……房子都抵押了,还有准备夜市摊子的钱……” 还抵押了房子?怡江心惊:“你一共亏进去多少啊?” 袁小芒竖起两个手指。 二十万……不,两百万?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啊……” 小芒欲哭无泪:“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到时拿不出钱赎回房子,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房子吗?” “就两个,都是又老又破等拆迁的,签了长约租给别人收点租金,现在拿不回来。” 幸亏还有这点租金,不然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都要全断了。 “那小果的病怎么办,还治吗?” 袁小芒家的麻烦就在于此,爷爷和爸爸都去世得早,外婆、妈妈和她三个女人操持一个家,还拖着个脑瘫的弟弟袁小果。 小果行动不便,但智力没受影响,读书成绩还挺好。一家人不肯放弃他,常年四处奔走带着他看病,家庭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他的医药费上。 48.第 48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大海也是一大早就结束了海洋馆的活动被送回来, 怡江以为他头一次在外面过夜, 回来肯定要找她撒撒娇, 没想到完全没这回事。 怡江把星辰弄起床, 让她在餐厅吃早饭,自己跑到院子去看大海,没想到在花园遇见正陪大海玩的苏喜乐。 她有些惊讶:“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苏喜乐嘴里塞了吃了,依旧咔嘣咔嘣像个小松鼠, 手里还抱着个饼干盘子, 看来是萍姨早上烤的饼干点心用来招待她了。 “我不放心你, 想过来看看。”她拍了拍胸口,把饼干咽下去, “还有星辰, 听说是诺如病毒感染了,所以我也过来看看她。” “不耽误你今天上课吗?” “你忘了,今天是周末呀!” 还真是日子过得浑然不觉,都忘了哪天是哪天。 大海已经扑进她怀里,手里抓着一把灰突突的东西:“妈妈,我跟乐乐老师都在喂狗狗, 你也来呀!” 怡江这才发觉草地上还有白白的一小只, 从头到脚都毛茸茸的,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一样亮。 她更惊讶了: “这又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带回来的呀, 小美爸爸送我的。他那里有好几只小狗崽呢, 他说我喜欢就送我一个。” 所以狗狗今天跟大海一起进的门……丛嘉佑怕是还不知道吧? “二叔还不知道哦, 等会儿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 大海盯着怡江的脸看了一会儿,“妈妈,你的脸……怎么了,生病了吗?” 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怡江拿出口罩戴上:“妈妈,前两天摔了一跤,脸有点肿。” 其实今早起来她已经照过镜子,脸上的红肿好多了,额头的擦伤也可以用发丝遮住,可到底瞒不过孩子的心细。 大海心疼地皱起眉毛:“太可怜了,大人也会摔跤的吗?” 他说太可怜的时候,怡江蹲下来抱了抱他。 星辰这时也吃完早饭跑出来:“大海你回来啦?告诉你哦,我们不在的这两天,妈妈摔跤了,二叔为了公主抱妈妈也受伤了。” “喂,不要添油加醋啦!” “是真的!” 苏喜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饼干也忘了吃。 星辰很快也被小狗吸引,跟大海抓着梁伍昨天连狗一起给他的幼犬狗粮,跟小狗玩去了。 怡江对苏喜乐说:“那天真是谢谢你,在学校附近闹成那样,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我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她不能让赵成康接近她的孩子,拼了命也要保护星辰大海,不能受她少时的虐待,更不能成为那种人渣拿来威胁她的把柄。 苏喜乐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也不要谢我。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我……我……” 她似乎有话说不出来,急的跺了跺脚:“算了,不要提那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的伤真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怡江摇头,前天本来还有些耳鸣,她还怕自己的鼓膜又穿孔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她自己到医院去做修补,医生一看就知道伤怎么来的,很同情,也很愤怒,可是没有办法。 她现在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苏喜乐跟他们频繁接触下来,应该已经了解到,她跟丛嘉佑并不是家访时他们认定的孩子父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星辰大海的看法。 但苏喜乐似乎没有要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可能养过狗,对狗狗的习性很了解,陪大海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教他照顾狗狗的基本方法,然后就打算离开。 萍姨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礼貌上怡江应该要挽留老师吃个饭的,然而跟丛嘉佑的约法三章里又写明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关键时刻还是萍姨有魄力,大手一挥:“哪有到了吃饭的时间让客人走的,苏老师你留下,今天我正好做几个拿手菜,等会儿再烤点儿点心让你带走!” “这、这怎么好意思?”诱惑太大,苏喜乐已经连客套都言不由衷了,馋巴巴的眼睛有点像初来乍到的这只小白狗。 她告诉怡江,那是一只大白熊,学名比利牛斯山地犬,长大了会挺大一个的,性情温和又能看家护院,跟孩子们也会是好伙伴。 正聊着,丛嘉佑回来了,看到苏喜乐,问道:“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大海妈妈,还有星辰。” 大海他们也朝着车子跑过来,被丛嘉佑一边一个半途捞起来:“你们又忘了?这几天你们俩不能太接近。” 两个孩子咯咯笑,星辰大喊:“我的病已经好啦,二叔你快放我下来!” 怡江把星辰接过去,丛嘉佑把大海从右边换到左边,还想再跟他闹一会儿,突然一凛,甩甩了脚说:“什么东西?” 低头才发觉是那只走路都摇摇摆摆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面上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大海喜笑颜开:“狗狗是我们的新朋友!” “哪儿来的?” “小美和他爸爸送我的呀!” 丛嘉佑怒目看向怡江,她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看她做什么,她也刚刚才知道狗狗的存在。 丛嘉佑眼前发黑。他就不该抱着侥幸让大海跟梁伍父女去参加活动!这下倒好,人登堂入室倒也算了,还把狗都带进来养了,看来这家里做主的人都不是他了! 大海趴他肩上不撒手,狗也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他走一步就在地上拖一步,真真举步维艰。 “谁把这条讨厌的狗抱走!” 大海心有余而力不足,怡江抱着星辰也腾不出手,苏喜乐赶紧弯腰把狗抱起来。 这顿饭吃得有点别扭,莫名多了一个不太熟的人和一只完全陌生的小狗。 照丛嘉佑的脾气,他应该会忍不住又提“约法三章”里的规矩,或者不喜欢狗就直剌剌说不准养要把狗送走……可他大概是顾虑苏喜乐毕竟是孩子们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饭后,他说:“乐乐老师,你会弹琴吧?” 苏喜乐愣了一下:“嗯,会呀。” “星辰说她喜欢听你弹琴,你能弹点曲子陪陪她吗?” “没问题啊。” 她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边,乐声刚起,星辰果然就跑过来,爬上琴凳坐在她旁边。 大海对音乐不感冒,抱着小狗到院子里野去了。 丛嘉佑拉怡江到他房间去帮他手腕换药,他大中午的赶回来吃饭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大少爷太怕疼,昨天体内肾上腺素暴增,自有一股英雄气概强撑,今天万一喊得太惨会被小护士笑话。 纱布被血渍和药膏粘住皮肉,一拉扯他就喊:“好痛啊,你轻点儿!” 怡江只好低头帮他吹一吹,他手背拂过轻轻暖暖的风,全身肌肉又不由得绷紧了。 居然也就不叫疼了。 怡江趁机赶紧给他换好药,他抬手一指:“把我公文包拿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她面前,曲指敲了敲:“这是今天本地的晚报,上面这份声明是赵成康发的。声明跟你脱离继父女关系,不需要你赡养。” 怡江一震,拿起来细细看那一小块铅字。 “律师说,人身关系无法通过这样的声明来解除,但对你来说多少是个安慰。你的户籍也早就独立出来了,将来他再敢来找你,就不再是家庭纠纷。我知道你担心他会打星辰和大海的主意,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会在这里被拘留十天,然后回家去,短期内不会再来。其实本来可以有机会让他坐牢,但那样可能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过几年出来了又照样缠上你,不如当作把柄来牵制他,让他不敢乱来。” 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敢轻易再来骚扰她,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其他办法来惩治他。 最重要的是,怡江不能再受伤害。 他现在手里虽然有那份录音,但真要定罪把他送去坐牢,还需要更多证据链条。取证的过程势必要去走访怡江的妈妈、以前的邻居、同学、老师等等,她要面对些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这个社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容。 他知道她足够勇敢,真的豁出去让她去面对,她也做得到。可她现在不是只有她自己,她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宝宝,有了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不值得再为那种人毁掉现在的生活。 49.第 49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他开了灯, 怡江才第一次看清楚, 原来萧雅喜欢淡雅的白和蓝, 有点忧郁, 但符合记忆中对她那种人淡如菊的认知。 萧雅身体不好, 顾不上照顾孩子, 但看得出她很疼爱星辰, 桌上、墙上都是她从出生至今拍的各种照片,最中间的一张, 是两个孩子在医院刚出生时拍下的合照。 丛嘉佑把手提箱扔在地上:“这就是你的价格吗?一个孩子五十万, 跟谁生都没关系。” “你误会了,这钱是我借的,小美不是我的孩子。”解释完又觉得不太对, “你知道我去了哪里?” 他冷笑:“怎么, 你孩子都抱回来了, 还以为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我没做亏心事, 也没打算瞒你什么。小美从小也没有妈妈在身边, 你照顾星辰应该最明白的……” “不要拿那种男人的孩子跟星辰比。”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讲道理?”他又拽住她, “我们的约法三章里说过什么?不准备带不相干的人到这里来, 你住进来才一个星期就公然抱了个孩子回来, 就为了借五十万?我知道你在泰国就跟梁伍有交情,只没想到是这种交情, 不然何必舍近求远, 我把钱给你就是了, 你卖给我也一样。” 怡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好半晌才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掐疼了她,用力挣开他:“你放手!” 她已经不想再跟他解释,其实从四年前她决定接受萧雅的条件去生下孩子开始,她就没指望还能有机会跟他解释什么。 可他反而不依不饶,抬手压在门上挡住她的去路:“去把钱还给梁伍,孩子也还给他。这个家不允许跟他那种人有什么牵扯!” 怡江气急:“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留下孩子走人!你以为照顾星辰大海是非你不可吗?” 她的命门,他总是拿捏得很准。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我真的很累了,请你让开,我想去休息。” “好啊,”他轻佻地笑,“去旁边我的房间,看看我是不是也能满足你。” 明天她要预支五十万,一百万,都没问题。他是缺钱吗?他是觉得钱不能给她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怡江反而出奇地平静。 她看着他:“梁伍给我的你都能给我吗?” 丛嘉佑一愣。 “那我在泰国穷到身上只剩几百泰铢,饿得一滴奶都挤不出来,恨不得拿血喂孩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是你来贫民窟接我出来呢?”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你们只想找到我,逼我出现,冻结了我所有的银行户头,就从没想过如果我真的打定主意不回来,孩子要怎么办。” 震惊都不足以形容丛嘉佑此刻脸上的神情,他固执地拦住她:“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让开!” 过去吃过的苦,落过的眼泪,要不是他一再逼问,她根本不愿意再提起。 可他的执拗跟她的拧在一起,她急红了眼也不是他的对手,最后干脆张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丛嘉佑疼得倒吸一口气,用力甩动胳膊,两人才终于分开。 这时房间的门也被推开了,三个小不点一个挨一个睡眼惺忪地挤进来:“妈妈……二叔,你们在干什么,好吵……” 星辰揉着眼睛,还张开双臂想找丛嘉佑抱,抬头一看不对劲,再看看旁边的怡江眼角挂着泪,一下子瞌睡都吓跑了:“妈妈,你怎么哭了?” 大海也反应过来,再一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态势,从小要保护妈妈的本能被激发出来,踩住丛嘉佑的脚扑到他身上:“大坏蛋,你别欺负我妈妈!” 丛嘉佑被他扑得一个趔趄,星辰也趁机扯他袖子,带着哭腔说:“二叔,你怎么把妈妈弄哭了?” 三个孩子里,只有小美仍旧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懵懂状态,但是看大海这么一扑,她也选择跟他一样,一致对外,跳到丛嘉佑背后抡起小拳头:“你别欺负姨姨!” 一时间,房间里乱作一团,丛嘉佑手还疼着呢,身上又粘了他们三个,甩也甩不开,像个被围攻的大怪兽。 最后还是怡江叫了一声:“别闹了,都回去睡觉。” “可是二叔欺负你……” “他没欺负我,是我做噩梦了。” 她已经抹掉了脸上的所有哭过的痕迹,一句话就让小家伙们安静下来,但还是充满怀疑:“真的吗?” “嗯。” “那我们陪你睡,你不要害怕了。” 怡江跟着他们回到隔壁的卧室,又重新安顿好他们,哄他们入睡,仿佛刚才的争执真的只是一场梦。 剩下丛嘉佑在隔壁的房间里,脑海里纷乱一片,试图从她刚才说的话里厘出一点头绪,可是又被她那些实际的遭遇影响着,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他好半晌才冷静下来,一宿都没怎么合眼,天际泛白才意识模糊地睡了一会儿,起床后发现许怡江已经送孩子们去幼儿园了。 萍姨说昨晚三个孩子睡在一起,怡江匍在床边睡了一夜,早晨比家里其他人都起得早,早餐也是她弄的。 他没说话,隐隐感觉到手背火辣辣的疼,低头才看到她昨晚咬出的那个牙印。 … 怡江送三个孩子到幼儿园,梁伍已经倚着车门等在门口。 小美俨然已经忘了昨晚的不愉快,欢快奔向他:“爸爸!” 梁伍把她抱起来,又从车上拿了一个小花盆给她:“这是你的,拿好。” 幼儿园新入学的小朋友都要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准备一盆绿色植物放在绿化角,每天浇水照料。 梁伍没有忘记新生入学的注意事项,做爸爸的也有心细的一面。 怡江突然有点难过。 梁伍见她脸色憔悴,问:“你还好吗?昨晚后来有没有什么事?” 她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吧,别迟到了。” 苏喜乐看到怡江送三个孩子来上学,有点惊讶:“小美,你也认识大海星辰的妈妈吗?” “嗯,她是我姨,最好最好的姨姨!” 小美喜欢乐乐老师,刚好大海他们也是乐乐老师班上的,她就想也到这个班来。 苏喜乐有些为难:“这个……我不能决定哎。” “不要紧,”梁伍适时开口,“我会去跟校董说。” 苏喜乐隐约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背景,没再多说什么,牵着小朋友们进教室去做游戏。 “我送你回去。”梁伍对怡江道。 “不用了,司机在外面等。我还想逛一逛再回去。” 梁伍抬头看看天色:“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可她不想那么快回燕雨山房。 人真的很奇怪,曾经冒着被家里人找到的风险也要从泰国回t市来,就是为了靠近这个地方,因为星辰在那里。 如今这么快就想逃离。 可她又能逃去哪里?在市区绕了一圈,她想到那天在自己的住处差点被找到的情形,甚至不敢独自下车。 司机小刘以为她像那天那样要买食材,又把她拉到了鱼市。 星辰爱吃鱼,大海喜欢虾排,她一样买了点,打算回去做。 然而萍姨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厨房了,赶她去休息。 山房果然太大太静,连时间都被放大好几倍,她无以排遣,走着走着就到了玻璃房门口。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情形——也是这样安静,也是这样的雨天,四面通透的私家图书馆浮在紫色的花浪里,温暖如春。 她撞见萧雅在画画。 萧雅学的是油画,从堆砌在角落里的材料和挂在墙上的作品来看,她一直画的就是油画。 但她那天画了一幅工笔,怡江进去的时候刚勾好线稿,打算上色。 她把画笔递过来:“你来。” 怡江连忙推辞,她笑笑:“我知道你是谁,不要紧的,随便画。” 线稿是枝头的一双喜鹊,其实怡江对花鸟的形态不太熟悉,凭着感觉上色,觉得画的并不好。 萧雅问她:“那你觉得画什么比较好。” 建筑吧,所有的建筑。因为她喜欢画房子,很小的时候看见水泥厂做工人的爸爸在午休时画房子她就有样学样,最后竟然也成了一项爱好,后来大学志愿才填了t大的建筑系。 50.第 50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大海的小爪子抓着怡江的领口, 宽松的睡衣被他扯得露出一大片原本掩住的雪白。 丛嘉佑清了清嗓子,撇开脸。 啧,他是不是该教育这小子独自一个人睡了? 怡江没怎么睡着,听到动静就惊醒,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拢了一下衣襟,关切道:“星辰呢,怎么样了?” “还在睡,没什么大事儿, 还是有点低烧。我上来换件衣服,得赶早班的飞机。” 怡江抬手看了下表, 才刚六点。 她从床上下来,手绕到后头把头发随便一扎:“我去看看她。” 丛嘉佑从衣帽间里换了衬衫出来:“你等会儿带她去趟医院, 小刘知道,会开车送你们去。” “嗯。” “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好。” “大海快四岁了, 是时候独立睡觉了。” “……” 话都说完了,两人才意识到这样的对话太像夫妻间的你来我往了,一时都有些尴尬。 他补充一句:“昨晚是特殊情况才让你睡这里,你不要想歪了。即使我不在, 这房间你也不要随便进来。” 你的床是镶了金边吗?谁稀罕呢!真是说不了两句就原形毕露,怡江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下楼去了。 丛嘉佑没用家里的车, 助手常羽生开车来接他去机场。怡江想到那天小芒提过送钱和合同去的人就是他, 于是在等丛嘉佑下楼的空档跟他打了个招呼。 常羽生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了一下,显得十分冷淡。 怡江终于忍不住问:“常先生,你之前就认识我吗?”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肯定不是在他成为丛嘉佑的左右手之后,可又实在想不起来。 常羽生这才认真看她一眼:“你真的不记得吗?好歹也做了一年同学。” 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学同窗。 她大学只读了一年就退学,在校时忙着打工,也不住学生宿舍,松散的管理使得她连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昔日的同学,但想想也很正常,t大建筑系矫矫不群,丛嘉佑从母校招收合意的人才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态度。 他或许也知道了她的事,两个孩子的事,她放弃的学业和前程…… 一般人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会把她放到自己的对立面。 丛嘉佑正好下来,看了看他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怡江笑笑,“我上去叫大海起床。” … 星辰早晨起来又吐了一次,怡江带着她,先送大海去幼儿园,然后转道去医院。 医院外观看起来非常新,占地面积并不大,但是布局合理,充满现代设计感。 她看得出,这是丛嘉佑的设计。 早晨上机之前,他已经预约过专家号,所以怡江推着孩子进入门诊大厅就有导诊上前,直接带她进入vip候诊区。 有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士听到导诊称呼许小姐,立刻转过身来:“你是许怡江?” 怡江点头:“你是?” “噢,我叫容昭,是这家医院的董事,跟丛嘉佑是狐朋狗友。”他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们在t市的这个新原址是他操刀帮我们设计的。” 果然。 怡江见他也穿着白大褂,手上还在翻看病历,料想他也应该是医生。 “容医生,那麻烦你,请医生帮星辰看看,她昨天半夜到现在吐了两次,还有低烧发热。” 容昭蹲下来,手指点了点星辰的小脸:“小病号,又是你呀?还记得我吗?” 星辰精神不好,挣扎着看他一眼,声音细细地叫:“容昭叔叔。” “好乖,今天是哪里不舒服?”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 容昭简单触诊,站起来对怡江道:“可能就是诺如病毒感染,最近上学上幼儿园的孩子中间高发,先做化验看看,应该没太大问题。” 怡江松了口气:“嗯,谢谢。” “另外一个孩子在家吗?要注意隔离。” “我知道,他今天去幼儿园了。” 容昭让儿科的医生开了单子,带着她们一起去抽血化验,又空出自己的办公室来给她们休息等结果。 到了午饭时间,他请食堂送餐上来,推到母女面前:“尝一尝,这里的食堂出品还不错。” 怡江没什么胃口,出于礼貌硬吃了几口。星辰更不想吃东西,也不能吃,怡江只舀了一点白粥上浓稠的米汤给她喝。 然而吃下去没过多久,星辰又吐了,没来得及用垃圾桶去接,直接吐在了原本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板上。 怡江心焦又有些慌乱:“实在对不起……我帮你擦干净。” 尽管容昭一再说没关系,清洁工会来打扫,但她还是用纸巾清理了一遍,又去找了抹布来把溅在柜子上的污渍擦掉。 其实容昭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女人,这会儿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只觉得她的坚韧超出他的想象。 难怪丛嘉佑当初会被她吸引。 他就像是丛家那个恒温玻璃房里长大的珍稀品种,遇到这样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杂草,不,也许是野百合,怎么会不动心呢? 孩子检查报告出来,果然是诺如病毒感染。由于是自限性疾病,没有特效药,医生只开了些补液和退热的药,交代怡江留意观察,几天内就会自然好转。 容昭送她们上车,伏在窗边问:“丛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啊?” 怡江其实也不知道,不过从他今早出门的带的行装来看:“大概也就一两天。你有事找他?” “没什么事儿,等他回来,孩子病好了,咱们小聚吃个饭。我家也两个孩子,特别理解你。” 怡江说好,跟星辰一起朝他挥了挥手。 她对容昭印象很好,显然他也是知道她跟丛家两个孩子的关系的,可他没有任何抵触或者瞧不起她的意思。 她把星辰送回家,请萍姨把两个孩子的玩具都拿去消毒,分别放到山房两边的楼里,餐具和伙食也都分开,这一小段时间姐弟俩怕是要人为地隔离一下。 她哄星辰睡下之后,探到她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稍稍安心了些。 差不多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她又出发去接大海。 司机小刘看她好像很累了,说:“要不就我去接他吧?” 怡江摇头:“没关系,我不累。” 小刘照例把车子停在马路对面,怡江刚要下车,忽然看到路边梧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他身材魁梧,微有些驼背,头发花白,就正好站在幼儿园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阵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她额头冒出冷汗,手指紧扣住车门,竟然没有一点力气去推开。 小刘察觉了她的异样:“许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下去接?” 她本能地摇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一而再地找来,很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他对她的现状了解多少,谁也说不好。 幼儿园里还有她的孩子,她不能拿孩子冒险。 她知道小美每天都上晚托班,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被接走,于是拿起电话来打给梁伍:“伍哥,你今天什么时候接小美?” “大概还要半小时,怎么了?” “今天星辰生病了,我来不及按时赶到幼儿园,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大海一块儿接走,晚点我到你这儿来接他。” “好,没问题。你顾着另一个,等会儿接到孩子我给你送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我先跟乐乐老师说一声。” 她又打电话给苏喜乐,把情况跟她说明之后,才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等。 半小时后,梁伍的suv停在幼儿园门口,他人高步伐大,很快就进去把两个孩子带出来了。 门口的人没有多看大海一眼,还好,这说明他还不认得她的孩子。 等梁伍的车走远了,她才深吸了口气,对小刘道:“我去办点事,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等会儿会有人把大海送回去的。” 小刘不解:“你要去做什么?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了。”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回。” 她打发走了丛家的车,又给袁小芒发了条消息,告诉她现在自己在什么位置,如果出什么事,方便找到她。 51.第 51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这么说一定有依据, 一定有些什么是他不知道而她却选择瞒着他的。 果然, 怡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怀疑他?他是你亲生大哥, 听说你们以前关系一直都很好,为什么现在反而信不过他?” 丛嘉佑冷笑:“你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回过这个家了吗?星辰长这么大,连他的样子都说不上来。他把萧雅和孩子都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尽过做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吗?” “那你应该也还记得,当初他并不想要孩子吧?在我去泰国移植胚胎成功之前, 他都不同意萧雅这个决定。他或许到现在都还不肯接受这件事,就算我带着孩子跑了,他又怎么会为了找我们而断我的后路?” 还有更加出人意料的, 就是她当初生下孩子之后, 帮她离开的那个人, 其实正是丛嘉茂。 要不然还真以为她能带着个襁褓中的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医院吗? 她也是到临近分娩时才第一次见丛嘉茂。 他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 是真正的绅士, 温和沉稳,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 跟弟弟丛嘉佑的个性南辕北辙。 那时候,丛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她有些偏见——毕竟她是个用生孩子来达成自己目的的女人, 不管这目的是什么,也不管她有什么苦衷。 尤其丛嘉佑,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良好的家世, 出挑的外表和天赋, 足以支撑他实现梦想的财富, 常人哪怕占据一条都算人生赢家,他全部都有。 所以有些事他无法想象,更不能接受。 他曾经当她是学妹,他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想要资助她重新回到校园,或者在他将来的设计事务所谋一个像样的前途也好;他欣赏她,鼓励她,为她着想,甚至已经有了男女间那样隐约美好的感觉。 萧雅突然宣布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可以代孕生下孩子,怡江也跟着失踪了,他很久以后才知道真相。 她配不上他的珍惜。 但是丛嘉茂不一样,他对她没有偏见,仅仅是把她看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从人的角度出发,关心她的感受,问她想要什么。 他不会切断她一切后路逼她和大海现身,那剩下的也就一个人有这么做的理由了。 丛嘉佑当然也明白,所以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不可能是萧雅。” 她始终把孩子放在首位,生前也没有说过任何怨恨许怡江的话,甚至在怀孕前后都一直对她像家人一般呵护。 人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到了他们这里,当然是选择维护自己选择相信的人。 怡江一哂:“所以我才说不要提了,都过去了。” 萧雅也已经不在人世,还追究有的没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谁都不怪,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梁伍借给你那笔钱,拿去还给他。” “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担心。” 他哼了一声:“我才不担心,我只是不希望你跟那种人来往太多。让你入伙你朋友的夜市,也是为了让你能够自力更生,将来就算离开这里也能有个谋生的手段。” 提到将来,她当然不由自主想到跟孩子们的分离,心脏突突一跳。 “你还是以为,我当初选择生下孩子是为了钱是吗?” 他顿了一下:“至少萧雅给你的钱,你收下了不是吗?” 怡江张了张嘴,她想解释的,可是有些话,她怎么都没办法在他面前说出口,有些话她承诺过的,永远不会说。 眼看着她要又要低头从他身旁走过去,丛嘉佑突然伸手拉住了她。 两人隔得很近,近得她看到他琥珀色的瞳仁中有自己小小的影子。 “再有什么事,不要隐瞒我,更不要自作主张。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了星辰和大海。” 重遇之后,他第一次,这样不带情绪地跟她说话,像是真正的讲和。 她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微点头:“好。” … 怡江跟星辰大海画了一幅长两米的画卷送给丛嘉佑做生日礼物。 出手这么有情怀的礼物,主要是因为怡江很大方地承认:我没有钱。 于是大海和星辰也跟进:我们也没有钱。 不过画卷的内容异常丰富,中间一条活灵活现的舞龙出自怡江的手笔,周围全是两个孩子自由发挥,从小花小草到太空飞船,从圣诞老人到拿糖葫芦的小朋友,热闹得不得了,都分不清是生日、节日还是庙会。 丛嘉佑睨了一眼:“这还得拿个框裱起来。” “是啊,不过要先让你给龙点个睛。”怡江把笔递给他。 还有画龙点睛这么古怪的节目?丛嘉佑接过笔,恍惚有种到甲方的新建筑门口剪彩的感觉。 “快呀快呀,二叔快画,要吹生日蜡烛啦!” 小朋友们只惦记着那个精美无比的两层蛋糕。 丛嘉佑看了看怡江,她眼睛里有笑意,盯着他手里的笔。 “这龙是你画的?” “嗯,好久不动笔了,画的不好请见谅。” “是挺不好看的,还好有我这一笔。” 他煞有介事地把龙的眼睛画上,把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夹在胳膊底下:“走,去吹蜡烛。” 大海兴致勃勃,看着蛋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帮忙吹灭蜡烛之后,要了大大一块蛋糕,吃得脸上手上到处都是。 相比之下,星辰显得不太有干劲,仍旧斯斯文文地坐在桌边,甚至有点太斯文了,蛋糕也只吃了一小块。 丛嘉佑以为是她觉得受了冷落,特地把蛋糕上最漂亮的小摆设拿下来给她:“蛋糕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 “那是今天幼儿园吃饱了,连二叔的生日蛋糕都不想吃了?” 还是摇头。 丛嘉佑摸摸她脑袋:“那把这个放到你的芭比之家里去吧,娃娃们肯定会高兴的。” 大海也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牵起她的手:“走,我陪你去玩。” 本来以为是个小插曲,谁都没太在意,哪知道晚上怡江刚哄他们睡着没一会儿,星辰突然咳嗽两声,坐起来就喷射状吐得一床都是。 怡江整个神经都绷紧了,一边扶住星辰,轻拍她的背,一边把大海叫醒:“大海,大海快起来,去叫萍姨和二叔!” 丛嘉佑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状也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吐了?” “不知道,可能积食了,我摸着还有点发烧。你先把大海带到你房间去,免得万一传染。” 丛嘉佑把大海抱上楼去,很快又折回来:“这里怎么办,要不要我帮忙?” “我跟萍姨会打扫,现在先给星辰换衣服,你帮我拿一下毛巾。” 丛嘉佑打盆热水来,接过星辰:“我来吧,你们先去收拾床。” 他拧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头发上沾到的呕吐物,动作麻利地为她换上干净睡衣。 星辰从出生起身体就不好,他应该没少经历这样的情形,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怡江来不及感慨,飞快地帮着萍姨一起拆换脏被单,又把弄在地上的一点一点擦干净。 房间和床铺打扫好的时候,星辰已经趴在丛嘉佑怀里重新睡着了。身体不舒服,让她的小脸都皱成一团。 丛嘉佑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先去换件衣服,我抱着她。” “我来吧,你去陪大海。” 星辰今天一整晚怕是要人抱着才能安眠了,大人别想阖眼。 丛嘉佑就是知道才不让她管:“我明天必须得去出差,星辰这样我不放心。大海不跟着你怕也睡不踏实,你去照顾他,这儿有我。” 怡江又摸了摸星辰的额头,看她体温不高,又还算安稳,也只得先这样安排。 大海睡眼朦胧地在丛嘉佑的床尾,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看到她来了,含糊地问:“妈妈,星辰病了吗?” “嗯,吓到你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头:“我不怕的。可她要去医院打针吗?” “还不知道,明天看看情况。” 大海伸手摸了摸她眼睛:“妈妈,你哭了吗?” 怡江看了一眼旁边的穿衣镜,这才发现自己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痕没干。 52.第 52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会议结束, 参会者都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其中有人停了停脚步, 仿佛认得怡江, 但没有详谈,只说:“丛先生在里面。” 怡江点点头表示感谢。 丛嘉佑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盯着投影布上的内容, 好半晌才摁动遥控器把幕布收起。 他摘下眼镜, 从工作的角色中解脱出来, 看到怡江, 并不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你还挺干脆的,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怎么样, 这里跟你四年前住进来的时候比, 有什么变化吗?” 怡江不答, 理清了思绪才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 为什么自作主张取消大海的学籍?” 丛嘉佑冷笑:“自作主张的人是你不是我,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响抱着孩子跑了, 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许怡江被点中死穴, 只能僵硬地站着。这件事她的确无力反驳,就算反驳他也不会理解。 “孩子是我生的, 我舍不得。”她只能这么解释。 “所以选择留□□弱多病的星辰, 把身体健康的那一个抱走?” “不是的!”怡江急了,终于忍不住大声辩解, “留下星辰是为了她好, 那时候她的情况, 要留在丛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丛嘉佑抬手:“你不用跟我解释,留着将来有一天去跟我大嫂解释吧。” “萧雅她……” “嗯,三个月前去世了,直到阖眼之前都记挂着另一个孩子。你知道她为这件事受了多大的煎熬吗?” 虽然早前听星辰提起时已经预料到了,但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又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有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我能做点什么?”事到如今,她只能这么问。 沉默。 她仍能感觉到丛嘉佑眼睛里的冷淡和鄙夷,但这回他没用冷嘲热讽来回应,过了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许怡江,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你。” 不,应该说,最好他们从来就不曾遇见。 … 午饭时间,两个小家伙玩累了,旋风一样卷进来,看到一大桌好吃的,山呼海啸地欢呼着去洗手。 丛嘉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说:“星辰喜欢吃鱼,但是对其他海鲜过敏。她很讨厌青菜,要哄着才能喂一点,但玉米南瓜不管怎么烧都爱吃。她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家里常备各种点心,搭配水果和酸奶,可以作为下午的午点。大海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和点心,也可以告诉萍姨,她会跟星辰的一起准备。”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怡江反应过来:“你让我照顾两个孩子?” “只是暂时的,三个月为期,我每月付你薪水,或者你说个数,我一次性付给你。条件是你要陪两个孩子住在这里,照顾他们饮食起居,送他们上学放学,像个真正的妈妈那样。我也会留下来监督你,要让我发现你再出幺蛾子,今后你都别想再见到孩子了。” 见她不说话,他问:“怎么,你还不乐意?” “你也会住在这里?” “你不要想多了。”他有些烦躁,“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要不是小雅临终前坚持这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我不会找你来。” 他向来只选最佳方案,两个孩子在名义上是萧雅的,假如她坚持这就是最佳,他就相信她。 至于许怡江,她不过是比萧雅健康,可以出借身体帮忙孕育孩子,说得粗俗点不过是个代孕的孕母,是将自己物化为工具的女人,是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签下协议选择放弃他们的所谓“妈妈”,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 两个孩子洗完手回来,爬上椅子,一边一个挨着怡江坐。星辰抬头望着她:“妈妈,二叔说你跟大海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是真的吗?你们不走了吗?” 这招先斩后奏用的好,怡江没错过丛嘉佑脸上的得意之色,朝孩子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说:“星辰爱吃鱼对吗?吃鱼的孩子最聪明,我给你剔鱼刺。” 中午两个孩子都午睡。大海精力旺盛,在幼儿园本来是午睡困难户,但有星辰这个好榜样,他居然很快也跟着乖乖睡着了。 主屋楼顶有片小小的绿地,是迷你的高尔夫练习场,丛嘉佑一个人没有挥杆的兴致,抓了一把面包糠喂他养的鸽子。 鸽子不怕人,或者说不怕许怡江,咕咕踱到她脚边,就像还记得她曾经喂过它们一样。 “想好了?”他似乎很笃定她会欣然接受他提供的这份“工作”。 许怡江却说:“我想见见丛先生。” “丛家上下,连我在内,有三位丛先生,你想见哪一个?” “丛嘉茂。” 噢,原来是他大哥。 丛嘉佑一点点喂完了手上的鸽食,才拍拍手站起来,看着她说:“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跟他谈一谈。” “他人在国外。” “我可以等他回来。” 丛嘉佑忽然笑了:“你凭什么?凭他是孩子的爸爸,你是孩子的‘妈妈’?” 怡江转身就走。 她受够了,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回到两个孩子午睡的房间,气得想要摔门,却看到大海的小腿踢掉了被子,只得上前帮他拉好,旁边星辰咕哝了一声,也往她怀里靠过来。 她只得小心翼翼关上门,刚才的怒气已经化作更深的迷惘。 萍姨端来一杯青瓜汁,还像照顾她怀孕时那样。怡江笑笑:“萍姨,我出去一趟,孩子等会儿醒了,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放心吧,我给他们准备午点吃。你……要去很久吗?” 看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怕她故技重施,一去不回。 “我去原来住的地方拿点东西就回来。” 萍姨喜笑颜开,非叫她把饮料喝一口才让她走。 怡江搭车去了新星幼儿园门口,报刊亭的大姐一见她就关切地问:“小许啊,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突然那么急匆匆走了,东西都不管了。” “没事,不好意思还麻烦大姐你。” “客气什么。你今天不摆摊啊?有人找你来着,找到了吗?” 怡江以为她说的是丛嘉佑:“昨天开轿车来的那个人吗?” “不是不是,比那个年纪大,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大姐形容不好,怡江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会来找她。 “哎,别费劲了,可能就是想买你手抓饼的,碰上你今天不出摊。谁让你最近火呢?这电视上,还有手机上这么一播……哎,你真不摆了啊?多可惜啊!” 只是为了糊口的营生,其实她并不觉得可惜。但她本来打算再辛苦一点,晚上去夜市也摆个摊,摊位都看好了,泰国认识的朋友靠人脉给她预留了最好的位子,免收第一年的管理费,还给她提供价格公道的水果货源,现在她要反悔,对不起人家这份人情。 她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天色已经暗下来,住在城市西边,总是最后看到灰紫色的一片在天边收拢,放学的放学,归家的归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台阶,她走到楼梯转角处,突然听到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她名字:“怡江?怡江啊,开门。” 内心翻涌起的恐惧像锥刀在她身体凿开一个大窟窿,全身血液逆行,仿佛一下子从脚底全部流尽。 她抬手拼命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脚步往后挪了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下跑。 幸好,她还没有直接走上楼;幸好,她还习惯性的戴了顶帽子;幸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往事如厄运突然上门,她躲都不知该往哪里躲。 要找她的人,在出摊的地方没找到,就到她住的地方来堵门。 头发花白,驼背……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人来找她了。 她不想出名,不想面对镜头,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怕的,最担心的果然找上门来,不是她不认得,实在是没意识到——多年不见,坏人已经变老了。 她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去,脚步不敢太快,怕动静太大被那人听到,又不能太慢,怕直接从身后被追上。脚步纷乱间,在漆黑的转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一抬头,头顶磕到对方下巴,两人都闷哼一声。 丛嘉佑目光如炬,声音带着火气:“你见鬼了?跑这么快!” 53.第 53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这样的浪漫, 初衷一定是为了某个藏在心间的人。只可惜,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许怡江虽然憋着一口气, 但还没鲁莽到直接敲门去打断会议。她站在玻璃房门外,正好能看到丛嘉佑的侧脸。他工作时异常投入和认真, 眉眼间放下了面对她时的轻蔑和倨傲,英秀出挑的轮廓就显出天生的贵气来。他比读书的时候黑了一些, 鼻梁上架一副式样复古的眼镜,更中和了身上的少年感。其实那眼镜没什么度数,只是他的一个习惯, 能让他在工作时投入角色,集中精神。 看着看着, 怡江憋着的那口气好像散了,心口不再紧绷, 甚至有点想不起到这里来要跟他说的是什么。 会议结束,参会者都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其中有人停了停脚步,仿佛认得怡江,但没有详谈,只说:“丛先生在里面。” 怡江点点头表示感谢。 丛嘉佑坐在椅子上, 眼睛还盯着投影布上的内容, 好半晌才摁动遥控器把幕布收起。 他摘下眼镜, 从工作的角色中解脱出来,看到怡江, 并不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你还挺干脆的,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怎么样,这里跟你四年前住进来的时候比,有什么变化吗?” 怡江不答,理清了思绪才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自作主张取消大海的学籍?” 丛嘉佑冷笑:“自作主张的人是你不是我,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响抱着孩子跑了,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许怡江被点中死穴,只能僵硬地站着。这件事她的确无力反驳,就算反驳他也不会理解。 “孩子是我生的,我舍不得。”她只能这么解释。 “所以选择留□□弱多病的星辰,把身体健康的那一个抱走?” “不是的!”怡江急了,终于忍不住大声辩解,“留下星辰是为了她好,那时候她的情况,要留在丛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丛嘉佑抬手:“你不用跟我解释,留着将来有一天去跟我大嫂解释吧。” “萧雅她……” “嗯,三个月前去世了,直到阖眼之前都记挂着另一个孩子。你知道她为这件事受了多大的煎熬吗?” 虽然早前听星辰提起时已经预料到了,但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又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有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我能做点什么?”事到如今,她只能这么问。 沉默。 她仍能感觉到丛嘉佑眼睛里的冷淡和鄙夷,但这回他没用冷嘲热讽来回应,过了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许怡江,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你。” 不,应该说,最好他们从来就不曾遇见。 … 午饭时间,两个小家伙玩累了,旋风一样卷进来,看到一大桌好吃的,山呼海啸地欢呼着去洗手。 丛嘉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说:“星辰喜欢吃鱼,但是对其他海鲜过敏。她很讨厌青菜,要哄着才能喂一点,但玉米南瓜不管怎么烧都爱吃。她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家里常备各种点心,搭配水果和酸奶,可以作为下午的午点。大海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和点心,也可以告诉萍姨,她会跟星辰的一起准备。”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怡江反应过来:“你让我照顾两个孩子?” “只是暂时的,三个月为期,我每月付你薪水,或者你说个数,我一次性付给你。条件是你要陪两个孩子住在这里,照顾他们饮食起居,送他们上学放学,像个真正的妈妈那样。我也会留下来监督你,要让我发现你再出幺蛾子,今后你都别想再见到孩子了。” 见她不说话,他问:“怎么,你还不乐意?” “你也会住在这里?” “你不要想多了。”他有些烦躁,“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要不是小雅临终前坚持这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我不会找你来。” 他向来只选最佳方案,两个孩子在名义上是萧雅的,假如她坚持这就是最佳,他就相信她。 至于许怡江,她不过是比萧雅健康,可以出借身体帮忙孕育孩子,说得粗俗点不过是个代孕的孕母,是将自己物化为工具的女人,是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签下协议选择放弃他们的所谓“妈妈”,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 两个孩子洗完手回来,爬上椅子,一边一个挨着怡江坐。星辰抬头望着她:“妈妈,二叔说你跟大海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是真的吗?你们不走了吗?” 这招先斩后奏用的好,怡江没错过丛嘉佑脸上的得意之色,朝孩子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说:“星辰爱吃鱼对吗?吃鱼的孩子最聪明,我给你剔鱼刺。” 中午两个孩子都午睡。大海精力旺盛,在幼儿园本来是午睡困难户,但有星辰这个好榜样,他居然很快也跟着乖乖睡着了。 主屋楼顶有片小小的绿地,是迷你的高尔夫练习场,丛嘉佑一个人没有挥杆的兴致,抓了一把面包糠喂他养的鸽子。 鸽子不怕人,或者说不怕许怡江,咕咕踱到她脚边,就像还记得她曾经喂过它们一样。 “想好了?”他似乎很笃定她会欣然接受他提供的这份“工作”。 许怡江却说:“我想见见丛先生。” “丛家上下,连我在内,有三位丛先生,你想见哪一个?” “丛嘉茂。” 噢,原来是他大哥。 丛嘉佑一点点喂完了手上的鸽食,才拍拍手站起来,看着她说:“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跟他谈一谈。” “他人在国外。” “我可以等他回来。” 丛嘉佑忽然笑了:“你凭什么?凭他是孩子的爸爸,你是孩子的‘妈妈’?” 怡江转身就走。 她受够了,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回到两个孩子午睡的房间,气得想要摔门,却看到大海的小腿踢掉了被子,只得上前帮他拉好,旁边星辰咕哝了一声,也往她怀里靠过来。 她只得小心翼翼关上门,刚才的怒气已经化作更深的迷惘。 萍姨端来一杯青瓜汁,还像照顾她怀孕时那样。怡江笑笑:“萍姨,我出去一趟,孩子等会儿醒了,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放心吧,我给他们准备午点吃。你……要去很久吗?” 看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怕她故技重施,一去不回。 “我去原来住的地方拿点东西就回来。” 萍姨喜笑颜开,非叫她把饮料喝一口才让她走。 怡江搭车去了新星幼儿园门口,报刊亭的大姐一见她就关切地问:“小许啊,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突然那么急匆匆走了,东西都不管了。” “没事,不好意思还麻烦大姐你。” “客气什么。你今天不摆摊啊?有人找你来着,找到了吗?” 怡江以为她说的是丛嘉佑:“昨天开轿车来的那个人吗?” “不是不是,比那个年纪大,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大姐形容不好,怡江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会来找她。 “哎,别费劲了,可能就是想买你手抓饼的,碰上你今天不出摊。谁让你最近火呢?这电视上,还有手机上这么一播……哎,你真不摆了啊?多可惜啊!” 只是为了糊口的营生,其实她并不觉得可惜。但她本来打算再辛苦一点,晚上去夜市也摆个摊,摊位都看好了,泰国认识的朋友靠人脉给她预留了最好的位子,免收第一年的管理费,还给她提供价格公道的水果货源,现在她要反悔,对不起人家这份人情。 她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天色已经暗下来,住在城市西边,总是最后看到灰紫色的一片在天边收拢,放学的放学,归家的归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台阶,她走到楼梯转角处,突然听到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她名字:“怡江?怡江啊,开门。” 内心翻涌起的恐惧像锥刀在她身体凿开一个大窟窿,全身血液逆行,仿佛一下子从脚底全部流尽。 她抬手拼命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脚步往后挪了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下跑。 幸好,她还没有直接走上楼;幸好,她还习惯性的戴了顶帽子;幸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往事如厄运突然上门,她躲都不知该往哪里躲。 要找她的人,在出摊的地方没找到,就到她住的地方来堵门。 头发花白,驼背……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人来找她了。 她不想出名,不想面对镜头,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怕的,最担心的果然找上门来,不是她不认得,实在是没意识到——多年不见,坏人已经变老了。 她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去,脚步不敢太快,怕动静太大被那人听到,又不能太慢,怕直接从身后被追上。脚步纷乱间,在漆黑的转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一抬头,头顶磕到对方下巴,两人都闷哼一声。 丛嘉佑目光如炬,声音带着火气:“你见鬼了?跑这么快!” 许怡江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几乎是带着恳求地说:“你开车来了吗?我们快离开这里……快!” 54.第 54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看着看着, 怡江憋着的那口气好像散了, 心口不再紧绷, 甚至有点想不起到这里来要跟他说的是什么。 会议结束,参会者都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其中有人停了停脚步,仿佛认得怡江, 但没有详谈, 只说:“丛先生在里面。” 怡江点点头表示感谢。 丛嘉佑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盯着投影布上的内容,好半晌才摁动遥控器把幕布收起。 他摘下眼镜,从工作的角色中解脱出来, 看到怡江, 并不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你还挺干脆的,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怎么样, 这里跟你四年前住进来的时候比, 有什么变化吗?” 怡江不答, 理清了思绪才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自作主张取消大海的学籍?” 丛嘉佑冷笑:“自作主张的人是你不是我,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响抱着孩子跑了, 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许怡江被点中死穴,只能僵硬地站着。这件事她的确无力反驳,就算反驳他也不会理解。 “孩子是我生的, 我舍不得。”她只能这么解释。 “所以选择留□□弱多病的星辰, 把身体健康的那一个抱走?” “不是的!”怡江急了, 终于忍不住大声辩解,“留下星辰是为了她好,那时候她的情况,要留在丛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丛嘉佑抬手:“你不用跟我解释,留着将来有一天去跟我大嫂解释吧。” “萧雅她……” “嗯,三个月前去世了,直到阖眼之前都记挂着另一个孩子。你知道她为这件事受了多大的煎熬吗?” 虽然早前听星辰提起时已经预料到了,但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又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有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我能做点什么?”事到如今,她只能这么问。 沉默。 她仍能感觉到丛嘉佑眼睛里的冷淡和鄙夷,但这回他没用冷嘲热讽来回应,过了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许怡江,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你。” 不,应该说,最好他们从来就不曾遇见。 … 午饭时间,两个小家伙玩累了,旋风一样卷进来,看到一大桌好吃的,山呼海啸地欢呼着去洗手。 丛嘉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说:“星辰喜欢吃鱼,但是对其他海鲜过敏。她很讨厌青菜,要哄着才能喂一点,但玉米南瓜不管怎么烧都爱吃。她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家里常备各种点心,搭配水果和酸奶,可以作为下午的午点。大海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和点心,也可以告诉萍姨,她会跟星辰的一起准备。”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怡江反应过来:“你让我照顾两个孩子?” “只是暂时的,三个月为期,我每月付你薪水,或者你说个数,我一次性付给你。条件是你要陪两个孩子住在这里,照顾他们饮食起居,送他们上学放学,像个真正的妈妈那样。我也会留下来监督你,要让我发现你再出幺蛾子,今后你都别想再见到孩子了。” 见她不说话,他问:“怎么,你还不乐意?” “你也会住在这里?” “你不要想多了。”他有些烦躁,“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要不是小雅临终前坚持这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我不会找你来。” 他向来只选最佳方案,两个孩子在名义上是萧雅的,假如她坚持这就是最佳,他就相信她。 至于许怡江,她不过是比萧雅健康,可以出借身体帮忙孕育孩子,说得粗俗点不过是个代孕的孕母,是将自己物化为工具的女人,是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签下协议选择放弃他们的所谓“妈妈”,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 两个孩子洗完手回来,爬上椅子,一边一个挨着怡江坐。星辰抬头望着她:“妈妈,二叔说你跟大海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是真的吗?你们不走了吗?” 这招先斩后奏用的好,怡江没错过丛嘉佑脸上的得意之色,朝孩子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说:“星辰爱吃鱼对吗?吃鱼的孩子最聪明,我给你剔鱼刺。” 中午两个孩子都午睡。大海精力旺盛,在幼儿园本来是午睡困难户,但有星辰这个好榜样,他居然很快也跟着乖乖睡着了。 主屋楼顶有片小小的绿地,是迷你的高尔夫练习场,丛嘉佑一个人没有挥杆的兴致,抓了一把面包糠喂他养的鸽子。 鸽子不怕人,或者说不怕许怡江,咕咕踱到她脚边,就像还记得她曾经喂过它们一样。 “想好了?”他似乎很笃定她会欣然接受他提供的这份“工作”。 许怡江却说:“我想见见丛先生。” “丛家上下,连我在内,有三位丛先生,你想见哪一个?” “丛嘉茂。” 噢,原来是他大哥。 丛嘉佑一点点喂完了手上的鸽食,才拍拍手站起来,看着她说:“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跟他谈一谈。” “他人在国外。” “我可以等他回来。” 丛嘉佑忽然笑了:“你凭什么?凭他是孩子的爸爸,你是孩子的‘妈妈’?” 怡江转身就走。 她受够了,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回到两个孩子午睡的房间,气得想要摔门,却看到大海的小腿踢掉了被子,只得上前帮他拉好,旁边星辰咕哝了一声,也往她怀里靠过来。 她只得小心翼翼关上门,刚才的怒气已经化作更深的迷惘。 萍姨端来一杯青瓜汁,还像照顾她怀孕时那样。怡江笑笑:“萍姨,我出去一趟,孩子等会儿醒了,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放心吧,我给他们准备午点吃。你……要去很久吗?” 看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怕她故技重施,一去不回。 “我去原来住的地方拿点东西就回来。” 萍姨喜笑颜开,非叫她把饮料喝一口才让她走。 怡江搭车去了新星幼儿园门口,报刊亭的大姐一见她就关切地问:“小许啊,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突然那么急匆匆走了,东西都不管了。” “没事,不好意思还麻烦大姐你。” “客气什么。你今天不摆摊啊?有人找你来着,找到了吗?” 怡江以为她说的是丛嘉佑:“昨天开轿车来的那个人吗?” “不是不是,比那个年纪大,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大姐形容不好,怡江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会来找她。 “哎,别费劲了,可能就是想买你手抓饼的,碰上你今天不出摊。谁让你最近火呢?这电视上,还有手机上这么一播……哎,你真不摆了啊?多可惜啊!” 只是为了糊口的营生,其实她并不觉得可惜。但她本来打算再辛苦一点,晚上去夜市也摆个摊,摊位都看好了,泰国认识的朋友靠人脉给她预留了最好的位子,免收第一年的管理费,还给她提供价格公道的水果货源,现在她要反悔,对不起人家这份人情。 她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天色已经暗下来,住在城市西边,总是最后看到灰紫色的一片在天边收拢,放学的放学,归家的归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台阶,她走到楼梯转角处,突然听到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她名字:“怡江?怡江啊,开门。” 内心翻涌起的恐惧像锥刀在她身体凿开一个大窟窿,全身血液逆行,仿佛一下子从脚底全部流尽。 她抬手拼命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脚步往后挪了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下跑。 幸好,她还没有直接走上楼;幸好,她还习惯性的戴了顶帽子;幸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往事如厄运突然上门,她躲都不知该往哪里躲。 要找她的人,在出摊的地方没找到,就到她住的地方来堵门。 头发花白,驼背……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人来找她了。 她不想出名,不想面对镜头,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怕的,最担心的果然找上门来,不是她不认得,实在是没意识到——多年不见,坏人已经变老了。 她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去,脚步不敢太快,怕动静太大被那人听到,又不能太慢,怕直接从身后被追上。脚步纷乱间,在漆黑的转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一抬头,头顶磕到对方下巴,两人都闷哼一声。 丛嘉佑目光如炬,声音带着火气:“你见鬼了?跑这么快!” 55.第 55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他们担心她?怡江像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嘴角扬起冷冷的弧度:“说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成康搓搓手, “想带你回家去,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我走不开, 你自己回去吧。” “有什么事儿这么忙啊?你之前那个挺火的煎饼摊子不是也没摆了吗?听说你现在要照顾两个孩子……” “谁告诉你孩子的事?”怡江呼吸都急促起来,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赵成康愣了一下,粗黑的眉毛一拧,脸色黑下来:“你喊什么,我要知道, 自然有办法知道。” 这么快就要露出本性了?怡江的手在身侧攥紧:“我不管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会跟你回去,也没有钱给你。你回去告诉我妈, 我活得好好的, 别惦记我了,能过你们就好好过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赵成康伸手来拉她, “我们是一家子,怎么能将就过?” “你姓赵, 我姓许,我跟你可不是一家子。” “你!” “你走不走, 不走我报警了。” “好啊,你报,尽管报。”这下倒让赵成康有了耍赖的机会, “把警察叫来看看, 不赡养老人的闺女怎么还占理了!” 他就是这样, 永远能用家庭纠纷的理由把事情掩盖过去。 最可悲的是,这招还总是奏效。 怡江说:“我要赡养也是赡养人,不养畜生。你算什么家人……毒打别人的女儿,侵犯别人的女儿,找我要钱去赌博,你算什么家人!你还敢来找我?我每天都诅咒你,恨不得你原地爆炸,死无全尸!” 她这番话其实早就想对他说了,今天才真的说出来。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看向他们,赵成康连忙过来捂她的嘴:“你瞎嚷嚷什么呢你!” 怡江一把格开他的手:“别碰我,恶心!” 赵成康忍无可忍,一巴掌挥过来,重重掴在她脸上。 他以前是个小包工头,做装潢出身的,手脚力气比常人还大。怡江被他这一扇,身体撞到墙上,趔趄一下,勉强稳住身体,昂头将嘴里的血沫子吐在他身上。 赵成康又反手给了她一巴掌,粗大的手指关节几乎像拳头一样落在她的脸颊,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 “住手!” “住手!” 有两个声音同时制止他,一个充满惊惧,一个全是愤慨。 怡江耳边已经全是嗡嗡的耳鸣,视线也有点模糊,转头勉强看清了站在幼儿园门口惊讶得张大嘴的苏喜乐和匆匆赶来的袁小芒,咬紧牙,抓住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狠狠砸在赵成康的眼角。 他哎哟一声,捂住眼角往后退了几步,终于放开了她。 怡江顺着围墙滑坐下去,苏喜乐跑过来扶住她,声音带颤:“你没事吧……还好吗?” 她说不出话来,头也是晕的。 袁小芒就彪悍了,拎着自己的包包冲上来就对着赵成康的脑袋一顿猛拍。她的包是淘宝19.9包邮的爆款,又长又硬还自带一圈铆钉,打了几下就见赵成康的脸上有血滴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报了警,有人打了120,救护车和警车同时赶到,却是赵成康被送到医院去了,怡江和袁小芒都被带回了警局。 … 丛嘉佑接到消息往回赶的路上,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女人是怎么搞的,不过是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和去医院,怎么就伤人进了派出所呢? 她还能打人、伤人? 他领教过,她力气不小,脾气也不算多么温柔和顺,但她摆摊为生的那些日子里遇到过多少寻衅的人,都从没跟人家起过大的冲突,他查过的。 委屈肯定有,但她懂得底层生存的法则,靠着忍字头上一把刀,谨小慎微地先活下来再说。 为什么会这样失控,他真是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听说事情发生在两个孩子的幼儿园附近,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坦白说,这趟出差也不顺利,甲方对他们提出的建筑方案怎么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他以前也遇到过,但都没有这次这样严峻,因为笃信他旗下设计师都是最好的,加上他本人的理念,总能说服对方的。 这次似乎是对方的理念跟他们发生偏差了,要怎么解决他还没想好,一天的面对面沟通显然也不够。 他心里窝着火赶到派出所,心里想的都是这次要用“约法三章”中的哪一条来把许怡江怼到无话可说,要怎么才能让她明白,这样匆匆赶回来对他来说可能造成多么大的损失! 怡江就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因为脸上有伤,头一直低着,旁边苏喜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冰袋敷在她脸上,小心翼翼的,怕又弄疼她。 袁小芒在另一边跟当班的民警大声争论着什么,声音清脆宏亮,传出老远。 丛嘉佑还没进大厅已经闷出一身汗,灰色的厚呢子大衣挽在臂弯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叫了一声:“许怡江!” 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向他,怡江也终于抬起头来。 就这么一个照面,让他看清了她脸上惨不忍睹的红肿和额头上蹭破的血丝,屏了一路要发作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一时之间都有点愣住了:“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 怡江没吭声,又扭开脸,却有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苏喜乐识趣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冰袋递给丛嘉佑:“我去门口给你们买瓶水吧。” 她回头又看了怡江一眼,才往门外走。 丛嘉佑坐下,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声音里已经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人对你动手?” 不等怡江开口,袁小芒已经绕过几张办公桌跑过来了:“喂,你就是丛嘉佑吧?你来的正好,麻烦你跟他们说说,怡江是不是每天都那个时间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的?那个老不羞守在那儿就为了等她来,一句话不合就先动手,我们还不能还手了吗?” 她也被带进来,说是最后拿包包打赵成康那几下是过度伤害,要被认定为互殴! excuse me?说好的正当防卫呢,人都被打成那样了,她再晚来几步怡江说不定要脑袋开花了,还不许人还手了吗? 丛嘉佑站起来:“哪个老不羞?” “当然是她后爸,那个赵成康啊!” 丛嘉佑震惊,这个名字他见过,只在许怡江最初的背景资料里出现,没什么大本事的人,接点小工程,跟她妈妈是半路夫妻,日子还算过得去。 正因为她出自这样的小康之家,他才会认定她当初愿意代孕是有更大的野心,或者更高的欲望。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听到这个名字被提及。 他低头看了看怡江,只看到她头顶的发旋,脸上那些伤和眼泪被她垂着头掩藏,却越发显得刺眼。 小芒还在嚷嚷:“凭什么那个老不羞就被送去医院了?我们这边也受了伤啊,不见血就不是伤吗?” 民警劝她:“我们也有同事到医院去给他做笔录的,你不要激动。你们想好了吗?请谁来办手续把你们送回去?” 丛嘉佑上前一步:“我来。” “你是许怡江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回答:“我是她雇主。” 他跟她签过协议,不管那是什么性质的约定,这样说也不算错。 来的路上他已经叫常羽生通知律师,以防万一,后面的事基本就只要他签几个字就好。 手续很快办完,天都已经黑透了。 怡江还坐在那里,身后的窗户开着,夜晚的冷风吹进来,她冷得瑟缩在椅子角落,却好像没意识到冷,只一个劲儿晃动手机。她手机在攻击赵成康时可能出了故障,无法接听电话了。 丛嘉佑走过去,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展开往她身上一裹:“可以走了,我们回去。” 她扭头看他身后:“还有小芒……” “她也很快办好,我跟她说过了,她会晚点再跟你联系。” 苏喜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但今天多亏了有她们。 怡江向他借手机,他递给她:“你要打给谁?” 话音未落,她的号码已经拨出去了:“喂,伍哥?大海回去了吗?……噢,好的,太谢谢你了。……不,我没事,嗯,好。” 丛嘉佑脸色很不好看,梁伍的电话是在她的紧急联系人里头还是怎样,她居然这么烂熟于胸? 想呲哒她几句,可是看到她脸上的伤,话到嘴边却怎么都不忍心出口。 司机小刘开车来接他们,愧疚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要是那时没走就好了,她就不会伤成这样。 56.第 56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会议结束, 参会者都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其中有人停了停脚步, 仿佛认得怡江,但没有详谈,只说:“丛先生在里面。” 怡江点点头表示感谢。 丛嘉佑坐在椅子上,眼睛还盯着投影布上的内容,好半晌才摁动遥控器把幕布收起。 他摘下眼镜, 从工作的角色中解脱出来, 看到怡江, 并不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你还挺干脆的,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怎么样,这里跟你四年前住进来的时候比,有什么变化吗?” 怡江不答, 理清了思绪才问他:“你究竟想干什么, 为什么自作主张取消大海的学籍?” 丛嘉佑冷笑:“自作主张的人是你不是我, 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响抱着孩子跑了, 也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许怡江被点中死穴, 只能僵硬地站着。这件事她的确无力反驳,就算反驳他也不会理解。 “孩子是我生的, 我舍不得。”她只能这么解释。 “所以选择留□□弱多病的星辰,把身体健康的那一个抱走?” “不是的!”怡江急了,终于忍不住大声辩解, “留下星辰是为了她好, 那时候她的情况, 要留在丛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丛嘉佑抬手:“你不用跟我解释,留着将来有一天去跟我大嫂解释吧。” “萧雅她……” “嗯,三个月前去世了,直到阖眼之前都记挂着另一个孩子。你知道她为这件事受了多大的煎熬吗?” 虽然早前听星辰提起时已经预料到了,但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又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有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我能做点什么?”事到如今,她只能这么问。 沉默。 她仍能感觉到丛嘉佑眼睛里的冷淡和鄙夷,但这回他没用冷嘲热讽来回应,过了好半晌,才说了一句:“许怡江,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永远都不用再见到你。” 不,应该说,最好他们从来就不曾遇见。 … 午饭时间,两个小家伙玩累了,旋风一样卷进来,看到一大桌好吃的,山呼海啸地欢呼着去洗手。 丛嘉佑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语气平淡地说:“星辰喜欢吃鱼,但是对其他海鲜过敏。她很讨厌青菜,要哄着才能喂一点,但玉米南瓜不管怎么烧都爱吃。她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家里常备各种点心,搭配水果和酸奶,可以作为下午的午点。大海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和点心,也可以告诉萍姨,她会跟星辰的一起准备。”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怡江反应过来:“你让我照顾两个孩子?” “只是暂时的,三个月为期,我每月付你薪水,或者你说个数,我一次性付给你。条件是你要陪两个孩子住在这里,照顾他们饮食起居,送他们上学放学,像个真正的妈妈那样。我也会留下来监督你,要让我发现你再出幺蛾子,今后你都别想再见到孩子了。” 见她不说话,他问:“怎么,你还不乐意?” “你也会住在这里?” “你不要想多了。”他有些烦躁,“这儿本来就是我家,要不是小雅临终前坚持这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我不会找你来。” 他向来只选最佳方案,两个孩子在名义上是萧雅的,假如她坚持这就是最佳,他就相信她。 至于许怡江,她不过是比萧雅健康,可以出借身体帮忙孕育孩子,说得粗俗点不过是个代孕的孕母,是将自己物化为工具的女人,是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签下协议选择放弃他们的所谓“妈妈”,有什么资格跟他谈条件。 两个孩子洗完手回来,爬上椅子,一边一个挨着怡江坐。星辰抬头望着她:“妈妈,二叔说你跟大海以后会住在我们家里,是真的吗?你们不走了吗?” 这招先斩后奏用的好,怡江没错过丛嘉佑脸上的得意之色,朝孩子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说:“星辰爱吃鱼对吗?吃鱼的孩子最聪明,我给你剔鱼刺。” 中午两个孩子都午睡。大海精力旺盛,在幼儿园本来是午睡困难户,但有星辰这个好榜样,他居然很快也跟着乖乖睡着了。 主屋楼顶有片小小的绿地,是迷你的高尔夫练习场,丛嘉佑一个人没有挥杆的兴致,抓了一把面包糠喂他养的鸽子。 鸽子不怕人,或者说不怕许怡江,咕咕踱到她脚边,就像还记得她曾经喂过它们一样。 “想好了?”他似乎很笃定她会欣然接受他提供的这份“工作”。 许怡江却说:“我想见见丛先生。” “丛家上下,连我在内,有三位丛先生,你想见哪一个?” “丛嘉茂。” 噢,原来是他大哥。 丛嘉佑一点点喂完了手上的鸽食,才拍拍手站起来,看着她说:“为什么要见他?” “我想跟他谈一谈。” “他人在国外。” “我可以等他回来。” 丛嘉佑忽然笑了:“你凭什么?凭他是孩子的爸爸,你是孩子的‘妈妈’?” 怡江转身就走。 她受够了,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回到两个孩子午睡的房间,气得想要摔门,却看到大海的小腿踢掉了被子,只得上前帮他拉好,旁边星辰咕哝了一声,也往她怀里靠过来。 她只得小心翼翼关上门,刚才的怒气已经化作更深的迷惘。 萍姨端来一杯青瓜汁,还像照顾她怀孕时那样。怡江笑笑:“萍姨,我出去一趟,孩子等会儿醒了,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放心吧,我给他们准备午点吃。你……要去很久吗?” 看来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怕她故技重施,一去不回。 “我去原来住的地方拿点东西就回来。” 萍姨喜笑颜开,非叫她把饮料喝一口才让她走。 怡江搭车去了新星幼儿园门口,报刊亭的大姐一见她就关切地问:“小许啊,你昨天没什么事吧?突然那么急匆匆走了,东西都不管了。” “没事,不好意思还麻烦大姐你。” “客气什么。你今天不摆摊啊?有人找你来着,找到了吗?” 怡江以为她说的是丛嘉佑:“昨天开轿车来的那个人吗?” “不是不是,比那个年纪大,头发花白,有点驼背……” 大姐形容不好,怡江也想不出是什么人会来找她。 “哎,别费劲了,可能就是想买你手抓饼的,碰上你今天不出摊。谁让你最近火呢?这电视上,还有手机上这么一播……哎,你真不摆了啊?多可惜啊!” 只是为了糊口的营生,其实她并不觉得可惜。但她本来打算再辛苦一点,晚上去夜市也摆个摊,摊位都看好了,泰国认识的朋友靠人脉给她预留了最好的位子,免收第一年的管理费,还给她提供价格公道的水果货源,现在她要反悔,对不起人家这份人情。 她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天色已经暗下来,住在城市西边,总是最后看到灰紫色的一片在天边收拢,放学的放学,归家的归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个,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台阶,她走到楼梯转角处,突然听到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叫她名字:“怡江?怡江啊,开门。” 内心翻涌起的恐惧像锥刀在她身体凿开一个大窟窿,全身血液逆行,仿佛一下子从脚底全部流尽。 她抬手拼命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脚步往后挪了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下跑。 幸好,她还没有直接走上楼;幸好,她还习惯性的戴了顶帽子;幸好……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庆幸什么,往事如厄运突然上门,她躲都不知该往哪里躲。 要找她的人,在出摊的地方没找到,就到她住的地方来堵门。 头发花白,驼背……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人来找她了。 她不想出名,不想面对镜头,怕的就是这个。 她最怕的,最担心的果然找上门来,不是她不认得,实在是没意识到——多年不见,坏人已经变老了。 她跌跌撞撞从楼上跑下去,脚步不敢太快,怕动静太大被那人听到,又不能太慢,怕直接从身后被追上。脚步纷乱间,在漆黑的转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一抬头,头顶磕到对方下巴,两人都闷哼一声。 丛嘉佑目光如炬,声音带着火气:“你见鬼了?跑这么快!” 许怡江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几乎是带着恳求地说:“你开车来了吗?我们快离开这里……快!” “你刚才把钱都赔给豆豆妈妈了,我们不是没钱吃饭了吗?” 怡江笑了笑,蹲下来说:“谁说我们没钱吃饭了?越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越是要吃点儿好的。鸡腿我都卤好了,还有鸡蛋和鸡翅膀,回去给你加菜。” 57.第 57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丛嘉佑清了清嗓子, 撇开脸。 啧,他是不是该教育这小子独自一个人睡了? 怡江没怎么睡着,听到动静就惊醒,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拢了一下衣襟,关切道:“星辰呢, 怎么样了?” “还在睡,没什么大事儿, 还是有点低烧。我上来换件衣服,得赶早班的飞机。” 怡江抬手看了下表,才刚六点。 她从床上下来, 手绕到后头把头发随便一扎:“我去看看她。” 丛嘉佑从衣帽间里换了衬衫出来:“你等会儿带她去趟医院,小刘知道,会开车送你们去。” “嗯。” “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好。” “大海快四岁了,是时候独立睡觉了。” “……” 话都说完了, 两人才意识到这样的对话太像夫妻间的你来我往了, 一时都有些尴尬。 他补充一句:“昨晚是特殊情况才让你睡这里, 你不要想歪了。即使我不在,这房间你也不要随便进来。” 你的床是镶了金边吗?谁稀罕呢!真是说不了两句就原形毕露, 怡江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下楼去了。 丛嘉佑没用家里的车, 助手常羽生开车来接他去机场。怡江想到那天小芒提过送钱和合同去的人就是他, 于是在等丛嘉佑下楼的空档跟他打了个招呼。 常羽生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了一下, 显得十分冷淡。 怡江终于忍不住问:“常先生,你之前就认识我吗?”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肯定不是在他成为丛嘉佑的左右手之后,可又实在想不起来。 常羽生这才认真看她一眼:“你真的不记得吗?好歹也做了一年同学。” 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学同窗。 她大学只读了一年就退学,在校时忙着打工,也不住学生宿舍,松散的管理使得她连班上的同学都认不全。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昔日的同学,但想想也很正常,t大建筑系矫矫不群,丛嘉佑从母校招收合意的人才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态度。 他或许也知道了她的事,两个孩子的事,她放弃的学业和前程…… 一般人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就会把她放到自己的对立面。 丛嘉佑正好下来,看了看他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怡江笑笑,“我上去叫大海起床。” … 星辰早晨起来又吐了一次,怡江带着她,先送大海去幼儿园,然后转道去医院。 医院外观看起来非常新,占地面积并不大,但是布局合理,充满现代设计感。 她看得出,这是丛嘉佑的设计。 早晨上机之前,他已经预约过专家号,所以怡江推着孩子进入门诊大厅就有导诊上前,直接带她进入vip候诊区。 有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士听到导诊称呼许小姐,立刻转过身来:“你是许怡江?” 怡江点头:“你是?” “噢,我叫容昭,是这家医院的董事,跟丛嘉佑是狐朋狗友。”他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们在t市的这个新原址是他操刀帮我们设计的。” 果然。 怡江见他也穿着白大褂,手上还在翻看病历,料想他也应该是医生。 “容医生,那麻烦你,请医生帮星辰看看,她昨天半夜到现在吐了两次,还有低烧发热。” 容昭蹲下来,手指点了点星辰的小脸:“小病号,又是你呀?还记得我吗?” 星辰精神不好,挣扎着看他一眼,声音细细地叫:“容昭叔叔。” “好乖,今天是哪里不舒服?”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 容昭简单触诊,站起来对怡江道:“可能就是诺如病毒感染,最近上学上幼儿园的孩子中间高发,先做化验看看,应该没太大问题。” 怡江松了口气:“嗯,谢谢。” “另外一个孩子在家吗?要注意隔离。” “我知道,他今天去幼儿园了。” 容昭让儿科的医生开了单子,带着她们一起去抽血化验,又空出自己的办公室来给她们休息等结果。 到了午饭时间,他请食堂送餐上来,推到母女面前:“尝一尝,这里的食堂出品还不错。” 怡江没什么胃口,出于礼貌硬吃了几口。星辰更不想吃东西,也不能吃,怡江只舀了一点白粥上浓稠的米汤给她喝。 然而吃下去没过多久,星辰又吐了,没来得及用垃圾桶去接,直接吐在了原本一尘不染的水磨石地板上。 怡江心焦又有些慌乱:“实在对不起……我帮你擦干净。” 尽管容昭一再说没关系,清洁工会来打扫,但她还是用纸巾清理了一遍,又去找了抹布来把溅在柜子上的污渍擦掉。 其实容昭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个女人,这会儿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只觉得她的坚韧超出他的想象。 难怪丛嘉佑当初会被她吸引。 他就像是丛家那个恒温玻璃房里长大的珍稀品种,遇到这样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杂草,不,也许是野百合,怎么会不动心呢? 孩子检查报告出来,果然是诺如病毒感染。由于是自限性疾病,没有特效药,医生只开了些补液和退热的药,交代怡江留意观察,几天内就会自然好转。 容昭送她们上车,伏在窗边问:“丛二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啊?” 怡江其实也不知道,不过从他今早出门的带的行装来看:“大概也就一两天。你有事找他?” “没什么事儿,等他回来,孩子病好了,咱们小聚吃个饭。我家也两个孩子,特别理解你。” 怡江说好,跟星辰一起朝他挥了挥手。 她对容昭印象很好,显然他也是知道她跟丛家两个孩子的关系的,可他没有任何抵触或者瞧不起她的意思。 她把星辰送回家,请萍姨把两个孩子的玩具都拿去消毒,分别放到山房两边的楼里,餐具和伙食也都分开,这一小段时间姐弟俩怕是要人为地隔离一下。 她哄星辰睡下之后,探到她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稍稍安心了些。 差不多到了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她又出发去接大海。 司机小刘看她好像很累了,说:“要不就我去接他吧?” 怡江摇头:“没关系,我不累。” 小刘照例把车子停在马路对面,怡江刚要下车,忽然看到路边梧桐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他身材魁梧,微有些驼背,头发花白,就正好站在幼儿园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阵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她额头冒出冷汗,手指紧扣住车门,竟然没有一点力气去推开。 小刘察觉了她的异样:“许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下去接?” 她本能地摇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人一而再地找来,很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他对她的现状了解多少,谁也说不好。 幼儿园里还有她的孩子,她不能拿孩子冒险。 她知道小美每天都上晚托班,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被接走,于是拿起电话来打给梁伍:“伍哥,你今天什么时候接小美?” “大概还要半小时,怎么了?” “今天星辰生病了,我来不及按时赶到幼儿园,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大海一块儿接走,晚点我到你这儿来接他。” “好,没问题。你顾着另一个,等会儿接到孩子我给你送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我先跟乐乐老师说一声。” 她又打电话给苏喜乐,把情况跟她说明之后,才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等。 半小时后,梁伍的suv停在幼儿园门口,他人高步伐大,很快就进去把两个孩子带出来了。 门口的人没有多看大海一眼,还好,这说明他还不认得她的孩子。 等梁伍的车走远了,她才深吸了口气,对小刘道:“我去办点事,你不用等我,先回去吧。等会儿会有人把大海送回去的。” 小刘不解:“你要去做什么?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了。”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自己打车回。” 她打发走了丛家的车,又给袁小芒发了条消息,告诉她现在自己在什么位置,如果出什么事,方便找到她。 然后才整了整衣服走到对面去。 有多久没见了?五年,六年?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这个嘴脸,可是并没有,就像赵成康也没有忘记她这个继女一样。 58.第 58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怡江顿了一下, 似乎笑了笑:“大人都忙着工作糊口,我后爸说他不养只会吃饭上学花钱的闲人。” 噢, 原来是重组家庭的孩子, 难怪。 萍姨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前都没听你说过,小雅在的时候也不让我们多问……” “没关系的。”怡江把刚冷却好的一炉饼干拨到盘子里, “您尝一尝,看味道对不对?” 萍姨竖起大拇指, 像想起什么, 对她说:“明天有学校的老师要来家访,不如就烤点饼干和蛋糕招待他们?” “什么学校的老师?” “咦, 嘉佑没跟你说吗?给大海安排的私立幼儿园,说是学费要十几万一年啊, 还不一定进得去……明天学校要派人来家访啦,得好好准备一下。” 孩子入托这么大的事, 怡江猜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车道上传来响动,车门大开,大海和星辰从后座上蹦下来,身上都穿着崭新的小裙子、小西装, 当然手里都还拎着新买的玩具。 丛嘉佑在身后拍拍他们的背,把他们赶去院子里荡秋千。 看来他白天带孩子们出去, 也是为新入学做准备去了。 怡江到他房间敲门:“大海入托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 你不是坚持要他去幼儿园, 一天都不能落下的吗?难道我安排他入学, 你还会不同意?” “起码你应该告诉我一声, 而且那是什么样的幼儿园,我也有权了解。” “这你不用操心。”他解开扣子,准备换家居服,“我给他联系的,肯定都是最好的。” “最好的不一定适合他。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不一样,也跟那些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孩子相处过……” “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他突然转过身来,“他也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现在不会英文,没有学过乐器,连像样的玩具都没有,甚至连明天的面试都不一定能顺利通过,你反而来责怪能给他这一切的人吗?许怡江,我以前只当你有心机,原来你只是自私。” 怡江无法反驳,做父母的谁不希望给孩子最好的,然而什么是最好的,谁又说的清楚。 “那星辰呢?大海上幼儿园,能不能让她一起去?” “她身体不好,晚一年也没关系。” “以前是没关系,可现在大海回来了,她就会有比较。而且集体生活对她的认知和交往能力都很重要,我不想她因为健康原因而认为自己需要特殊对待。” 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我跟她说一说,如果她愿意,明天就跟大海一起面试。学校还要派人来家访,主要看家庭情况和父母教育理念,两人的一道处理也好,省得以后还要再来。” “父母都要在场?”他们这样特殊的“家庭”情况该怎么办?恐怕对方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你操心什么,还有我在,你负责配合,不要乱说话就行了。”他不耐烦,“你说完了没?说完麻烦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怡江关上门走出两步,又折回去:“那个……” 丛嘉佑刚脱了衣服,精赤着上身,羞恼地回身:“又有什么事?!” 他身材匀亭修长,肌肉结实又不显得太魁梧夸张。怡江眼睛一眨不眨的,竟像是看呆了。 “你看够了没?”丛嘉佑飞快地套上衣服,把她的反应当作花痴。 其实怡江看的,是他左边胸口下方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她此前从不知道原来胎记也会遗传,因为同样的位置,大海身上也有一块,形状大小都差不多。 亲生父子啊……大海被人看到身体光溜溜的,也是这样羞赧地大喊大叫。 怡江笑了笑,有点苦涩的回味,忘了要跟他说明天她会准备下午茶招待学校老师的事,甚至忘了脸红,匆匆转身下了楼。 家访的会面放在燕雨山房东面的小楼,这里原属于隔壁姓陈的邻居,被丛家买下之后,名义上是丛嘉佑在住,跟原本的山房一墙之隔。 他花费了很多心思,投入很多财力去改造这片新宅,使简单粗暴的“豪宅”在风格上融入燕雨山房,有了家园特征。 据说那是他事务所的第一个作品,亲自操刀,亲自出图,但直到萧雅去世之后,两边才真正藉由小桥流水、松桧梧竹的交错掩映连通起来。 星辰和大海早上去了新的幼儿园,面试就是放开玩儿,观察他们跟其他小朋友的互动,还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这方面大海不成问题,甚至还能照顾第一次参与集体活动的星辰。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回来就午睡,下午的家访正好针对家长,不需要他们参加。 怡江跟萍姨在厨房烤好了最后一盘饼干,丛嘉佑来找她:“你怎么还在这里?衣服呢,怎么不换?” 怡江低头看看自己:“要换什么衣服?” 虽然洗得有些旧了,但她没觉得穿着有什么不妥。 丛嘉佑懒得跟她解释,拉住她的胳膊拽她上楼。 原来她也有崭新的衣裙,连鞋子和丝巾都搭配好了,摆在她阁楼的床上。 “快去换,十五分钟人就到了。” 怡江只花了五分钟就换好衣服,一身温柔休闲的大地色,只有外穿的针织吊带衫是玫瑰酒红,勾勒出的曲线纤细美好,看不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丛嘉佑还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她,怔了一下,忽然发现她颈间空荡荡的。 “丝巾呢?” 她扬手还给他:“我不会系,就这样吧。” “是不会系,还是指望我给你系?”他耐心真的有限,上前一步,“算了,今天我不跟你计较,往后你自己学。” 两人离得极近,只是一条丝巾而已,缠在她颈上,绕过他的指尖,他就只能低下头来,气息拂过她耳边,又痒又难捱。 她把脸扭朝一边,尽力让自己忽视他的存在。 “心跳这么快,看来不要有非分之想这一条,你真的很难做到。”他察觉了她的异样,忽然有点恶作剧般的得意,“别说我没提醒你,违反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可以随时终止协议,你拿不到那一百万,也不能再继续跟星辰大海在一起。”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主动权始终在他手里,她可能最后鸡飞蛋打,什么都得不到。 怡江却只是瞥他一眼:“系好了吗?客人应该到了。” 他松开手:“等会儿机灵点,不要露怯。”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院子里正好迎面遇上来访的两位老师。 “丛先生,你好。”年长负责招生的老师已经见过丛嘉佑,上前握手。 “你一定是大海和星辰的妈妈了,” 另一位活泼年轻的老师听说是将来的班主任,刻意梳了很端庄的发髻,但一双大眼睛年轻得不像话,打量着怡江:“咦,我好像在视频里看过你……” 话没说完,丛嘉佑过来牵怡江的手:“请老师们到客厅去坐吧,你不是还亲手烤了饼干?” 她还来不及惊讶,他的眼神和手心传来的力度已经提醒她两人眼下的角色是相亲相爱的爸爸妈妈——原来他说的好好配合就是这个意思。 也好,这样是最简单的方法,方便外人接受。 怡江手心还是沁出一点汗水,希望他不会察觉。 不知是不是家访也有分工,年轻的苏喜乐老师注意力一直放在怡江身上:“丛太太,大海真的长得好像你哦,女儿就比较像爸爸,但是个性好像是反过来的。” 至此,怡江终于不得不承认,有巨额学费支撑的贵族学校还是有其过人之处。看似年轻的老师,只见过孩子们一面,就已经把他们各自的特征记在脑海里。 怡江谨慎地陪着他们说话,每次回答一个问题都能感觉到丛嘉佑的目光。 他对她能不能扮演好“丛太太”这个角色充满了不信任。 怡江只当不知道。她看苏喜乐好像很喜欢吃饼干,主动说:“饼干是现烤的,厨房里还有,我装一些给乐乐老师你带回去吧?” 苏喜乐嘴里的还没吃完,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差点噎到了:“不不不,不用麻烦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要是你觉得味道不错,小朋友们可能也会喜欢的。将来幼儿园和班级有需要,我可以烤了送过去。” 怡江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变得这么圆滑,或许就是因为投缘,好像聊着聊着,孩子们入学就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这还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59.第 59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怡江把星辰弄起床, 让她在餐厅吃早饭,自己跑到院子去看大海,没想到在花园遇见正陪大海玩的苏喜乐。 她有些惊讶:“乐乐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 苏喜乐嘴里塞了吃了, 依旧咔嘣咔嘣像个小松鼠, 手里还抱着个饼干盘子, 看来是萍姨早上烤的饼干点心用来招待她了。 “我不放心你,想过来看看。”她拍了拍胸口,把饼干咽下去, “还有星辰, 听说是诺如病毒感染了, 所以我也过来看看她。” “不耽误你今天上课吗?” “你忘了, 今天是周末呀!” 还真是日子过得浑然不觉, 都忘了哪天是哪天。 大海已经扑进她怀里, 手里抓着一把灰突突的东西:“妈妈, 我跟乐乐老师都在喂狗狗,你也来呀!” 怡江这才发觉草地上还有白白的一小只, 从头到脚都毛茸茸的,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一样亮。 她更惊讶了: “这又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带回来的呀, 小美爸爸送我的。他那里有好几只小狗崽呢,他说我喜欢就送我一个。” 所以狗狗今天跟大海一起进的门……丛嘉佑怕是还不知道吧? “二叔还不知道哦,等会儿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 大海盯着怡江的脸看了一会儿, “妈妈, 你的脸……怎么了, 生病了吗?” 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怡江拿出口罩戴上:“妈妈,前两天摔了一跤,脸有点肿。” 其实今早起来她已经照过镜子,脸上的红肿好多了,额头的擦伤也可以用发丝遮住,可到底瞒不过孩子的心细。 大海心疼地皱起眉毛:“太可怜了,大人也会摔跤的吗?” 他说太可怜的时候,怡江蹲下来抱了抱他。 星辰这时也吃完早饭跑出来:“大海你回来啦?告诉你哦,我们不在的这两天,妈妈摔跤了,二叔为了公主抱妈妈也受伤了。” “喂,不要添油加醋啦!” “是真的!” 苏喜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饼干也忘了吃。 星辰很快也被小狗吸引,跟大海抓着梁伍昨天连狗一起给他的幼犬狗粮,跟小狗玩去了。 怡江对苏喜乐说:“那天真是谢谢你,在学校附近闹成那样,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我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她不能让赵成康接近她的孩子,拼了命也要保护星辰大海,不能受她少时的虐待,更不能成为那种人渣拿来威胁她的把柄。 苏喜乐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也不要谢我。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我……我……” 她似乎有话说不出来,急的跺了跺脚:“算了,不要提那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的伤真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怡江摇头,前天本来还有些耳鸣,她还怕自己的鼓膜又穿孔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她自己到医院去做修补,医生一看就知道伤怎么来的,很同情,也很愤怒,可是没有办法。 她现在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苏喜乐跟他们频繁接触下来,应该已经了解到,她跟丛嘉佑并不是家访时他们认定的孩子父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星辰大海的看法。 但苏喜乐似乎没有要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可能养过狗,对狗狗的习性很了解,陪大海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教他照顾狗狗的基本方法,然后就打算离开。 萍姨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礼貌上怡江应该要挽留老师吃个饭的,然而跟丛嘉佑的约法三章里又写明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关键时刻还是萍姨有魄力,大手一挥:“哪有到了吃饭的时间让客人走的,苏老师你留下,今天我正好做几个拿手菜,等会儿再烤点儿点心让你带走!” “这、这怎么好意思?”诱惑太大,苏喜乐已经连客套都言不由衷了,馋巴巴的眼睛有点像初来乍到的这只小白狗。 她告诉怡江,那是一只大白熊,学名比利牛斯山地犬,长大了会挺大一个的,性情温和又能看家护院,跟孩子们也会是好伙伴。 正聊着,丛嘉佑回来了,看到苏喜乐,问道:“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大海妈妈,还有星辰。” 大海他们也朝着车子跑过来,被丛嘉佑一边一个半途捞起来:“你们又忘了?这几天你们俩不能太接近。” 两个孩子咯咯笑,星辰大喊:“我的病已经好啦,二叔你快放我下来!” 怡江把星辰接过去,丛嘉佑把大海从右边换到左边,还想再跟他闹一会儿,突然一凛,甩甩了脚说:“什么东西?” 低头才发觉是那只走路都摇摇摆摆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面上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大海喜笑颜开:“狗狗是我们的新朋友!” “哪儿来的?” “小美和他爸爸送我的呀!” 丛嘉佑怒目看向怡江,她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看她做什么,她也刚刚才知道狗狗的存在。 丛嘉佑眼前发黑。他就不该抱着侥幸让大海跟梁伍父女去参加活动!这下倒好,人登堂入室倒也算了,还把狗都带进来养了,看来这家里做主的人都不是他了! 大海趴他肩上不撒手,狗也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他走一步就在地上拖一步,真真举步维艰。 “谁把这条讨厌的狗抱走!” 大海心有余而力不足,怡江抱着星辰也腾不出手,苏喜乐赶紧弯腰把狗抱起来。 这顿饭吃得有点别扭,莫名多了一个不太熟的人和一只完全陌生的小狗。 照丛嘉佑的脾气,他应该会忍不住又提“约法三章”里的规矩,或者不喜欢狗就直剌剌说不准养要把狗送走……可他大概是顾虑苏喜乐毕竟是孩子们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饭后,他说:“乐乐老师,你会弹琴吧?” 苏喜乐愣了一下:“嗯,会呀。” “星辰说她喜欢听你弹琴,你能弹点曲子陪陪她吗?” “没问题啊。” 她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边,乐声刚起,星辰果然就跑过来,爬上琴凳坐在她旁边。 大海对音乐不感冒,抱着小狗到院子里野去了。 丛嘉佑拉怡江到他房间去帮他手腕换药,他大中午的赶回来吃饭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大少爷太怕疼,昨天体内肾上腺素暴增,自有一股英雄气概强撑,今天万一喊得太惨会被小护士笑话。 纱布被血渍和药膏粘住皮肉,一拉扯他就喊:“好痛啊,你轻点儿!” 怡江只好低头帮他吹一吹,他手背拂过轻轻暖暖的风,全身肌肉又不由得绷紧了。 居然也就不叫疼了。 怡江趁机赶紧给他换好药,他抬手一指:“把我公文包拿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她面前,曲指敲了敲:“这是今天本地的晚报,上面这份声明是赵成康发的。声明跟你脱离继父女关系,不需要你赡养。” 怡江一震,拿起来细细看那一小块铅字。 “律师说,人身关系无法通过这样的声明来解除,但对你来说多少是个安慰。你的户籍也早就独立出来了,将来他再敢来找你,就不再是家庭纠纷。我知道你担心他会打星辰和大海的主意,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会在这里被拘留十天,然后回家去,短期内不会再来。其实本来可以有机会让他坐牢,但那样可能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过几年出来了又照样缠上你,不如当作把柄来牵制他,让他不敢乱来。” 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敢轻易再来骚扰她,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其他办法来惩治他。 最重要的是,怡江不能再受伤害。 他现在手里虽然有那份录音,但真要定罪把他送去坐牢,还需要更多证据链条。取证的过程势必要去走访怡江的妈妈、以前的邻居、同学、老师等等,她要面对些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这个社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容。 他知道她足够勇敢,真的豁出去让她去面对,她也做得到。可她现在不是只有她自己,她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宝宝,有了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不值得再为那种人毁掉现在的生活。 他自作主张安排的这一切,是目前能为她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谢谢。” 怡江放下文件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却已经像是放下一段沉重的过去。 是的,她真的做梦也想彻底摆脱那样一个家庭,逃避、奔走、割舍,这一刻终于在形式上是做到了。 他懂得她的顾忌和心情,正如她也明白他的苦心。 60.第 60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赵成康这下回过味来了:“原来你们是为怡江来的?你们跟她是什么关系?” “雇主和员工。你昨天下那么重的手把我们的员工打成那样,我们代表她来跟你谈谈。” 赵成康才不信, 嗤笑道:“会有这么好的老板?我才不信。怡江是我闺女, 我知道她这几年给有钱人生了两个孩子,不会就是你家吧?” 他目光老辣, 落在丛嘉佑身上, 想象着这个青年才俊跟自己那个从小长相标志勾人的继女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算是又怎么样?”丛嘉佑终于开口了,“你姓赵, 她姓许,她跟你可不是什么父女。” “话不能这么说,她亲爸死得早, 要不是靠我赚钱养活他们母女,她还能有机会到大城市来上大学?” 提到上大学,丛嘉佑跟门外的怡江都有特别的遗憾和特别的愤怒,却还是耐着性子:“所以呢,你想要怎么样?” 赵成康又换了副嘴脸:“我能怎么样,当然是希望女儿过得好了,她过得好, 我们也就过得好。像今天你给我的这种小工程,多多益善嘛!” 丛嘉佑笑笑:“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代怡江尽尽责任,照顾下我们二老也行啊!这几年我跟她妈妈身体都不好,每进一趟医院那都是钱啊!” “如果钱也没有呢?” “钱也没有?”赵成康目光不善,呵呵冷笑, “难怪你们想让她跟我解除关系啊!我告诉你, 门儿都没有, 没个几百万一千万,休想让我把她交给你们。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怕什么,到时候我找媒体电视台爆点料,说你们婚外情搞大人家女大学生肚子,还把人藏起来,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丛嘉佑看了律师一眼:“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敲诈勒索我?” “有种去告我啊,你们能证明得了什么?” “你当年跟许怡江也是这么说的吧——没有证据,就算她报警也告不了你?” 赵成康暴怒:“那臭丫头说什么了?” 刚才还父慈女孝,这么快就成了臭丫头,脾气暴虐的人果然经不起激。 “该说的都说了,怎么,你做得出还怕人知道吗?” 赵成康呸了一声,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丛嘉佑道:“你懂个屁!老子花钱把她养大,她吃的喝的用的,上学的学费、书本费哪样不是老子出?连她身上的衣服鞋子都是我花钱买的,老子能买就能脱!打她怎么了,我还摸她呢,还要上……” 话没说完,领子忽然被丛嘉佑揪住,桄榔一下头将窗户的玻璃撞了个粉碎,整个脑袋被卡在外边。 丛嘉佑抵着他的后劲,问律师道:“怎么样,都录下来了吗?” 全部完整的对话,都在手机录音里,一回放,全是赵成康叫嚣的声音。 丛嘉佑在他耳边道:“她离开家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岁,你□□未成年少女未遂,现在又敲诈勒索我,数罪并罚,可以吃好几年牢饭了。你看你是想去坐牢,还是回去继续做做生意,把日子过下去,由你自己决定。” 赵成康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声音发颤:“有话好说……你……你先放开我。” 他哪里是健硕有力的年轻人的对手,也就敢对天生体能处于弱势的妇孺下手罢了。 这种垃圾,丛嘉佑其实真有种要将他直接从这楼上推下去的冲动。 医院的护士、值班医生和保安听到动静都冲了进来,当然还有一直就在门外的许怡江,她拉住他的胳膊,焦急道:“你放开他,放手!” “急什么,他又死不了!”他看着赵成康又是一头一脸的血,把头上的纱布又染红了,得意道,“我这可是在给你出气,你还不领情?” “我知道,可你的手流血了!” 丛嘉佑这才发觉可能刚才撞破玻璃的刹那,右手手背到手腕的地方被碎玻璃划出一条口子,血浸红了衬衫的袖口。 不说还只是觉得有些发麻,这会儿痛感袭来,他才放开了赵成康。 “给张警官打电话。”他甩了甩手,交代律师道,“昨天打伤我雇员的男人今天又对我动手,我伤得很重,才推了他一把,请他们酌情处理吧。” … 处理丛嘉佑手上的伤花了一点时间,所以等他们去容昭的隆廷医院接星辰的时候已经晚了。 星辰坐在椅子上,小腿一晃一晃的:“妈妈你们怎么才来呀?二叔说你们会早早来接我的……咦,妈妈你脸怎么了?二叔二叔,你手受伤了吗?” 怡江和丛嘉佑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说:“刚才摔了一跤。” 星辰好奇地睁大眼睛:“大人也会摔跤吗?” “嗯。” “你们两个一起摔的吗?” 怡江说:“他是为了保护我……” 哇!星辰已经脑补了一出王子救下公主的浪漫场景,满眼都是粉红泡泡:“二叔保护了妈妈,好了不起!” 丛嘉佑干咳一声,伸手要抱她:“走吧,可以回家了。” 怡江怕他手疼:“我来抱吧。” 星辰摇摇头,一手牵住她,另一手牵住丛嘉佑:“二叔和妈妈摔跤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孩子的乖巧懂事真是治愈的良药。 回家安顿星辰睡下,怡江看着大海睡的那一边床铺空落落的,有点不习惯。 她听到丛嘉佑的房间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连忙掩上门往楼上跑。 “你没事吧?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丛嘉佑衣服脱到一半,椅子倒在地上,面色尴尬:“我换个衣服而已,这椅子不知怎么就倒了。” 怡江走过去:“我帮你。” 他右手每个手指动弹一下都牵拉着手背的伤口疼,解完羊毛开衫的扣子已经一身汗,里面还有贴身的衬衫。 怡江目光正好平视他胸口,慢慢往下解,气息也渐渐往下挪,拂过他的皮肤,最后将衬衫下摆从裤腰拉出来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他的腰身,微凉柔软的触感,激得他身体一缩。 “行了,我自己来……” 怡江像没听到,帮他把整件衣服剥下来,拿过他在家里穿的卫衣说:“你坐下,把手举高。” 他个头太高了,这样站着,她没法把衣服从他头顶套进去。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大海了啊?这么点小伤,我还不至于……哎,疼!” 手臂从袖口穿过时碰到了伤口,他痛得叫出声来。 其实怡江早就发现了,他对疼痛特敏感,属于非常怕疼的那一类人。 这点大海可不像他,大海比他能忍痛多了。 “疼吗?疼还不要命地往前冲?” 她又拿他的原话回刺儿他。 丛嘉佑说:“这是意外,我是计划好了怎么引他上钩的。现在我挂点彩,正好说成正当防卫,加上他之前对你动手,这回怎么也先关个十天半月的,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手都弄成这样了!” 这是建筑设计师的手啊,要画图制表的,万一伤重了再拿不起笔,让她拿什么还给他? 丛嘉佑看她眼睛都红了,心里隐隐有些欢喜,面上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点皮外伤而已,都用不着缝针,会严重到哪里去?” 怡江憋着一口气不说话,眼睛却盯着他手腕包扎好的那一段白。他的手跟他整个人一样,修长匀亭,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可他抓住赵成康的时候又压得对方没有还手之力,爆发力惊人。 丛嘉佑继续道:“何况跟你以前经受过的那些事相比,这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怡江抬起头。 “你之前说想要谈一谈,如果你现在觉得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谈谈。” 两人这样并排坐着,仿佛还有很多话,可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他今天为她着想,为她受伤,希望她已经对他有了一点信任,过去可以委托他人的心事如今也可以对他讲。 “我……” 怡江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她的手机就响了,丛嘉佑示意她,“你先接电话。” 电话是梁伍打来的,告诉她说大海和小美在海洋馆的活动一切顺利,发了很多照片给她,问她有没有收到。 其实她的手机昨天就出了故障,接电话都断断续续,对方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只好说声抱歉,绕到外面走廊去。 丛嘉佑气得够呛,于是高声喊:“许怡江!” 怡江只得跑回来:“什么事?” “我要喝水,给我倒杯水!” 怡江拎了拎他房间的保温壶,空的,只能先挂了梁伍的电话去重新烧,反正她的手机也已经坏到没法正常使用了。 丛嘉佑就喜欢看她在跟前这样忙出忙进,忙到没空跟梁伍打电话,当然,折腾了一圈,两人刚才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的那种氛围也没有了。 许怡江虽然憋着一口气,但还没鲁莽到直接敲门去打断会议。她站在玻璃房门外,正好能看到丛嘉佑的侧脸。他工作时异常投入和认真,眉眼间放下了面对她时的轻蔑和倨傲,英秀出挑的轮廓就显出天生的贵气来。他比读书的时候黑了一些,鼻梁上架一副式样复古的眼镜,更中和了身上的少年感。其实那眼镜没什么度数,只是他的一个习惯,能让他在工作时投入角色,集中精神。 61.第 61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幼儿园的铁门开了, 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里涌动。宾利车的后排车窗趁机降下一半, 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攀住玻璃,露出后座上一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二叔, 我妈妈真的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 “嗯。”丛嘉佑就坐在她旁边,手掌在小姑娘脑袋上按了按,“头别伸出去, 危险。” 星辰三岁半, 一头自然卷,刚出生那会儿羸弱苍白,微黄的卷发贴着头皮,更显得病恹恹的好像养不大。现在大一些了,卷发渐渐长成褐色,家里请的姆妈手巧给她挽起来,加上全家无人匹敌的长睫毛、大眼睛和白皙肤色, 漂亮得像个混血小公主。 可惜, 小公主还是不开心,因为她没有妈妈。 其实就算她妈妈近在眼前,她也认不出来。 星辰眼睛里盛满渴望,目光黏在对面幼儿园里进进出出的人身上。她以为妈妈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或者是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朋友走出来,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 越过她小小的肩膀, 丛嘉佑的注意力完全却落在别的地方。 幼儿园围墙外的转角处停了一辆带顶棚的三轮推车, 推车朝外的铁皮上用红漆写着“手抓饼”, 旁边还有价目表:奥特曼套餐3.5元,咸蛋超人(双蛋)5元,托马斯火车(加香蕉)4元,巴啦啦小魔仙(加芒果)5元,冰雪奇缘(加菠萝)4元…… 还真有创意,生意也不错。这个点儿从幼儿园出来的孩子们只吃了下午茶点心,没吃晚饭,闻到香味就馋,缠着爷爷奶奶给买一套饼,拿在手里边吃边往家走。因此摊头生意很好,推车左边排着长长一溜队伍。 事实上,在放学高峰之前,这个煎饼摊子前排队的人就没断过,很多慕名来打卡的吃货,拿到饼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先拍照。 这还是个网红煎饼摊。 摊饼的摊主是个女人,头发束在脑后,白色围裙,白色口罩,翻饼的那只手戴了手套,从打蛋、摊饼、加料到最后做好了装袋递到客人手里,一套不过三四分钟,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怡江一边摊饼一边吆喝—— “哎,排队的往前走往前走!别挡着路啊!” “小朋友牵好你爷爷,后面有车。” “我知道,你是巴啦啦小魔仙,我给你加多多的芒果!”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能看出来,声线高而亮,动作麻利,而且所有来的熟客都报的出对方的口味。 放学的高峰时段,她忙得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来,对丛嘉佑脸上讽刺的神情根本无知无觉。 她的煎饼是限购的,每人最多买两套,不让后面的人久等。有做美食直播的人来拍她的小摊,要多买她也不肯通融。 “我们买了拍成视频上传,给你带来更多的生意不好吗?” “不需要更多生意,我现在都忙不过来了。” 她的小摊之所以成为网红,最初是因为她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后来才提到她做的饼足料美味,用的全是泰国进口的水果。 酒香不怕巷子深,她后来也再不肯入镜,用口罩遮住半张脸,生意做得很低调。 搪瓷缸里用来做饼底的面糊只剩最后几个煎饼的量,怡江叫后面排队的人:“哎,别排了,没有了,明儿赶早吧!” 她要收摊去接孩子。 “看起来好好吃啊……”星辰终于被这样的热闹给吸引了,幼儿园接娃的人们已经散的差不多,没有看到像是她妈妈的人,带着失望,她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路边小朋友们手里拿着的吃食上,眨巴着大眼睛,馋得口水全都印在了宾利的车窗玻璃上。 司机小刘几乎是赶着趟儿买到了最后的一拨煎饼,热腾腾的拎在手里跑回来,一个递给星辰,一个递给丛嘉佑:“尝尝吧,还挺香的。” 丛嘉佑正眼都没瞧一眼,更别提伸手接了:“你看我像是会吃这种东西的人吗?” “那您还叫我买……” “我知道星辰肯定会吵着要吃,给她尝尝。剩下那个,你吃了吧。” 于是司机小刘跟星辰一前一后坐在价值百万的豪车里啃手抓饼。星辰其实从没吃过这么接地气的东西,撅着小嘴一边吹凉一边大啃特啃,油和果肉糊得满嘴都是。 “有这么好吃吗?”从嘉佑一手撑着下巴看她吃,顺手拍个照片给她看,“看看,哪里来的小花猫?” 星辰难为情地往他怀里扭了扭,嘴上糊的全抹在他的领带上了。他嫌弃的啧了一声,扯了张纸巾出来仔细地给她擦干净。 外面的手抓饼摊子开始收摊,那女人似乎赶时间,还频频回头往幼儿园大门里张望。 丛嘉佑问星辰:“想不想去找你妈妈?” 刚大快朵颐而暂时把失望抛诸脑后的星辰,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忙不迭地点头。 … 许怡江熄了摊子上的火,摘下口罩和围裙,最后一份特大号的饼送给了旁边报刊亭的老板,给她当晚饭,然后招呼说:“大姐,你先帮我看着车,我马上就出来啊!” “没问题,快去吧,给你看着呢!” 许怡江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进了幼儿园的门还特意在水池边洗了洗手,才往楼上小二班的教室走去。 “大海!”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平时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像个小坦克一样冲进她怀里的小家伙没有跑过来。她看到教室里有其他家长,带着自家的小朋友,把老师围在中间,听到动静都转过来看着她。 “啊,大海妈妈你来的正好。”班主任王老师有点无奈地看向她,“大海今天出了点小状况,我们来一起协商一下吧。” 怡江这才看到大海就站在老师身边,一向活泼好动的他这会儿却垂着头一句话不说,发现妈妈走近了,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重新低下头。 刚才一听孩子出状况,怡江心里就咯噔一下,怕他受伤或者遭人欺负,但这会儿看他全须全尾的,手里还拿着早晨塞进书包的新奥特曼,又稍稍宽心一点,赔着笑脸问老师:“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旁边一个家长抢白道:“能有什么事?你儿子张嘴咬人,你看看我家小朋友肩膀上这个牙印,要不是有衣服隔着,肉都要被撕下来了!” 对方家里也是个小男孩,比大海还要高一些,撸起袖子能看到胳膊上方一个不甚清晰的牙印,虽然没有破皮,但有点发红发紫,看大小确实是小朋友咬的。 怡江一惊,转向大海道:“这是怎么回事,真是你咬的吗?” “这还能有假吗?”那位家长愤愤不平,“我儿子都哭了,当时就叫来了老师,还有其他小朋友也可以作证!” 原来旁边另外两个留下的小朋友是提供证人证言的,全都众口一致地说就是大海咬的。 怡江看到了大海眼睛里拼命忍住的泪水。 她自己带大的孩子,什么秉性她很清楚,虽然顽皮好动了一些,但还从来没跟小朋友打过架,所以她本能的不愿相信他会这样暴力对待同学,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没有否认,她只得蹲下来,耐着性子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能跟我说说吗?” “他弄坏了爸爸给我买的玩具……”大海终于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弄坏,我只是拆开看看!” “拆开就坏了,有个零件飞出去找不到了!” “坏了就叫你爸爸重新给你买一个啊,有什么了不起!” 大海不说话了,眼睛通红,抬起手来重重抹了一把眼泪。 被咬的小男孩仿佛掌握了真理,抬起头向家长卖乖:“其实他骗人的,他根本就没有爸爸,不然他爸爸怎么从来不来接他,还让他上晚托班?” 这句话让氛围顿时尴尬起来,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这位孩子妈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叱道:“别瞎说!” 怡江反倒镇定下来,目光炯炯盯着说话的孩子看,直看得他害怕起来,一个劲儿往自己妈妈身后躲。 老师适时出来打圆场:“两位妈妈都冷静一下,孩子还小不懂事,需要我们做老师和家长的好好引导。不如给他们做个好榜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握手言和吧。” “哼,那不行,我们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咬了,得上医院检查,还得给我们道歉!” 王老师看向许怡江,征询她的意见。 “我同意。但你们也得道歉。” 对方抓狂了:“说什么呢你,你家孩子咬了人还让我们道歉?谁知道他是属狗还是被什么动物咬过,万一身上携带着病毒这就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还好意思开口让我们道歉!” 挥舞的手指几乎抓到她脸上来,怡江往后退了半步,把大海揽到身后,隐忍着,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咬人的确不对,我们道歉,要上医院检查、要打针吃药,都可以,多少钱我都可以出。但你儿子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弄坏大海最珍视的玩具,都应该向他说对不起。我们不富裕,我要工作谋生不得不让孩子上晚托班,但他跟所有小朋友都一样,不是没有爸爸的怪物,不应该受到歧视。” 62.第 62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小芒从小就帮妈妈看店, 后来有了几套小房子开始收租才把小卖部关了, 如今让她摆个水果摊应该不成问题,就算要学做煎饼她也能帮她,毕竟小芒她妈做吃的手艺很好。 这种雪中送炭的事儿, 小芒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可是想了想又犯难:“我连进货的本金都拿不出来了,这都月尾了,下月初又要带小果去看病,怎么办啊?” “要不先借点钱?” 袁小芒一哂:“找谁借, 这年头亲戚不来打秋风都算好了,谁会借钱呀!高利贷倒是可以考虑。” 怡江脸色都变了:“你要借高利贷?” “是在考虑啦,现在的高利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管什么样的, 也不能再冒这样的险了。”怡江深吸口气, “这样吧,夜市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别去别处借了。” “你有什么办法?”小芒诧异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做生意了?你跟大海现在住哪儿啊?”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吧?我还有一个宝宝,大海是龙凤胎。” “是啊, 叫星辰嘛,你可太会取名字了, 想忘也忘不了。” “嗯, 我现在……带着大海, 跟她一起住了。” 小芒猛的反应过来:“啊,那个谁,姓什么来着……姓丛,是姓丛吧?他们找到你了?” 怡江苦笑,点了点头。 她跟小芒相识在人生中最困难最狼狈的时候,彼此没有秘密。 小芒张大嘴,半天合不上:“那你怎么就同意回去了呀?一入侯门深似海,你不怕他们只要孩子,把你们母子分开吗?” “怕啊,可是我没办法。还有其他人也在找我,都找到我住的地方去了。” 这回小芒一下就想到了:“你说你家里那个老不羞?他还害得你不够惨吗,还来找你干什么?阴魂不散的,下回他再敢来,你别怕,告诉我,看我不打爆他的狗头!” 她性子本来就泼辣,在他们那片弄堂里也是出了名的女英豪。这时候说到义愤填膺处,倒像是忘了自己也是麻烦缠身,随时可以为朋友去拼命。 怡江珍惜这份情谊,士为知己者死,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能对小芒的困境坐视不理。 … 丛嘉佑打好领带,从桌面下放表的抽屉里挑了一只陀飞轮戴上,星辰和大海就冲进来:“二叔二叔,你好了没有呀,我们要出发啦!” “我马上来,你们都准备好了?手帕和水杯都带了吗?” 幼儿园第一天,关于准备工作的清单就专门发了一个文件到他手机,他记下来就忍不住叮嘱他们,自己都觉得在这两个孩子面前变得有些婆婆妈妈。 星辰给他看背上的书包:“我们都好了,妈妈也准备好了,就差你了。” 她看到他手上那块腕表,有点兴奋地跑过来捉住他手腕:“咦,这是去年你过生日,我送你的礼物呀!” 当然真正埋单的人还是他本人,她只负责在一排排琳琅满目的手表里选一块看起来最闪耀的戴在他手腕上。 两个小朋友被那块看起来颇为复杂耀眼的手表吸引了,相比星辰的兴奋,大海就有点沉默。 丛嘉佑适时在他脑袋上一揉:“你还没送过我生日礼物吧?我今年生日也快到了,你好好想想送个什么给我?” 大海眼睛里一亮。 他把两个小朋友一边一个拎出去:“走了,入园第一天不要迟到。” 许怡江仍旧穿着那天家访时那套大地色的衣裙,在楼下车道上等他们。 送两个孩子上学,香槟色宾利派不上用场,司机已经换了更为宽敞的埃尔法。 一路上只有两个孩子叽叽喳喳,丛嘉佑觉得她在孩子面前也这么安静有点反常,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今天晚上烧什么菜。大海想吃红烧排骨,星辰想吃多宝鱼,你呢,你吃什么?” 丛嘉佑怔了一下:“你问我?” “是啊,等会儿回去会路过鱼市,萍姨说这里的海鲜都很新鲜,反正要给星辰买多宝鱼的,不如我再买点生蚝回去焗?” 以前在隔壁的小楼上,能看到他家院子里的派对。各式各样的轿车停满车道,香槟生蚝都从外头一箱一箱地送进去。 她的东家陈先生陈太太也在受邀之列,她自然也跟过去帮忙。 新鲜生蚝肥美却充满海水的腥气,她看着都觉得吃不惯。 丛嘉佑却很喜欢,盛在盘子里的,他拿起来,只挤一点柠檬汁就入口。 事实上,他在派对上除了生蚝也不太吃别的东西。有其他年轻男孩子的时候,他跟他们一起玩玩桌式足球和电子游戏,更多时候只是端着细长的香槟酒杯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他骨子里有天才的那种骄矜和冷淡,可是他偶尔也会撒娇,偷偷溜进厨房来,问萍姨:“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他不知道怡江也在那里,熬了很稠的粥和暖胃的汤,吃不完的生蚝被她放进烤箱里焗烤,他尝了一个,又喝一碗汤,心满意足地走了。 丛嘉佑当然想不到时隔多年她还会记得这种小事,没说好,也没拒绝,只说了句:“先送他们进去。” 两个小家伙背着小书包一边跟他们挥手,一边蹦蹦跳跳进了幼儿园。怡江转身看到他还站在那里不动,似乎察觉了什么:“别担心,他们会适应的。” 他从小看着星辰长大,还没有经历过和孩子的第一次的分离焦虑。 她心里有很复杂的温暖,但是不能跟他讲。 他也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就回到车上。 怡江真的去了鱼市,新鲜的鱼虾都买了一些,当然最重要的是整打新鲜生蚝。 丛嘉佑坐在车上没动。市场的水泥地板又湿又滑,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这样的环境他当然不可能进去,司机问要不要先送他去事务所,他也说不要。 今天本来还有会议要他主持,但她突然无事献殷勤引起了他的好奇,还有,她怎么知道他喜欢吃生蚝? 她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难得他中午在家吃,午饭就很丰盛。怡江把烤好的生蚝端上来,最柔软肥美的部分被绵密的马苏里拉芝士和培根碎包裹着,表面微焦,香气逼人。 “趁热吃,看看合不合胃口。” 丛嘉佑吃了一个,记忆里的画面就一帧帧连贯起来。 原来那时办派对的时候,她也在厨房帮忙。 他不动声色,又拿了一个,怡江就明白他大致是满意的。 原汁原味的也给他准备了,一桌飨宴完全根据他的口味定制,让怡江觉得自己像博美人一笑的周幽王。 萍姨高兴地搓搓手:“哎,你们吃,我再去烧个汤。” 丛嘉佑这才问:“说吧,你有什么事?” 怡江也知道这样的表现太明显,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她斟酌了一下:“五十万。” 丛嘉佑吃东西的动作停下来:“你知道五十万是多少钱吗?借来干什么用?” “我朋友做生意需要本金,还有她家里出了点事,也需要应急。” 她算过的,这笔钱差不多刚好够袁小芒把夜市摊摆起来,家里抵押出去的房子也可以赎回,这样他们不至于居无定所,今后再用老房子的租金和夜市收入慢慢还她就好。 “原本打算跟你合伙做夜市生意那个朋友?” “对,就是她。” 丛嘉佑嗯了一声,然后说:“不借。” 怡江见他问起,本来已经有了期待,没想到他一口回绝得这么干脆,有点着急:“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但我朋友家里情况特殊,确实很需要这笔钱。就当是我向你预支的,三个月后的那一百万,先预支一部分,可以吗?” 其实她本来没打算主动提这一茬的。那一百万性质很模糊,可以说是给她照顾孩子的劳动薪酬,也可能被拿来买断她和星辰大海的亲子关系。 不拿这笔钱,她跟孩子们将来的关系或许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拿了,就意味着她有可能承认这笔钱能买断他们的亲子关系。 她原意是打算拖一拖的,三个月后等他大哥丛嘉茂回来了,一切都还有得谈。 63.第 63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她有些惊讶:“乐乐老师, 你怎么在这里?” 苏喜乐嘴里塞了吃了,依旧咔嘣咔嘣像个小松鼠, 手里还抱着个饼干盘子, 看来是萍姨早上烤的饼干点心用来招待她了。 “我不放心你, 想过来看看。”她拍了拍胸口,把饼干咽下去,“还有星辰, 听说是诺如病毒感染了,所以我也过来看看她。” “不耽误你今天上课吗?” “你忘了, 今天是周末呀!” 还真是日子过得浑然不觉,都忘了哪天是哪天。 大海已经扑进她怀里, 手里抓着一把灰突突的东西:“妈妈, 我跟乐乐老师都在喂狗狗,你也来呀!” 怡江这才发觉草地上还有白白的一小只, 从头到脚都毛茸茸的, 眼睛像水洗过的葡萄一样亮。 她更惊讶了: “这又是哪里来的?” “我今天带回来的呀,小美爸爸送我的。他那里有好几只小狗崽呢,他说我喜欢就送我一个。” 所以狗狗今天跟大海一起进的门……丛嘉佑怕是还不知道吧? “二叔还不知道哦,等会儿给他一个惊喜。” 果然。 大海盯着怡江的脸看了一会儿, “妈妈, 你的脸……怎么了,生病了吗?” 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怡江拿出口罩戴上:“妈妈, 前两天摔了一跤, 脸有点肿。” 其实今早起来她已经照过镜子, 脸上的红肿好多了,额头的擦伤也可以用发丝遮住,可到底瞒不过孩子的心细。 大海心疼地皱起眉毛:“太可怜了,大人也会摔跤的吗?” 他说太可怜的时候,怡江蹲下来抱了抱他。 星辰这时也吃完早饭跑出来:“大海你回来啦?告诉你哦,我们不在的这两天,妈妈摔跤了,二叔为了公主抱妈妈也受伤了。” “喂,不要添油加醋啦!” “是真的!” 苏喜乐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饼干也忘了吃。 星辰很快也被小狗吸引,跟大海抓着梁伍昨天连狗一起给他的幼犬狗粮,跟小狗玩去了。 怡江对苏喜乐说:“那天真是谢谢你,在学校附近闹成那样,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我没办法,希望你能理解。” 她不能让赵成康接近她的孩子,拼了命也要保护星辰大海,不能受她少时的虐待,更不能成为那种人渣拿来威胁她的把柄。 苏喜乐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不用道歉,也不要谢我。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我……我……” 她似乎有话说不出来,急的跺了跺脚:“算了,不要提那么不开心的事了。你的伤真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怡江摇头,前天本来还有些耳鸣,她还怕自己的鼓膜又穿孔了。以前不是没有过,她自己到医院去做修补,医生一看就知道伤怎么来的,很同情,也很愤怒,可是没有办法。 她现在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就是苏喜乐跟他们频繁接触下来,应该已经了解到,她跟丛嘉佑并不是家访时他们认定的孩子父母,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星辰大海的看法。 但苏喜乐似乎没有要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她可能养过狗,对狗狗的习性很了解,陪大海跟小狗玩了一会儿,教他照顾狗狗的基本方法,然后就打算离开。 萍姨正在厨房准备午饭,礼貌上怡江应该要挽留老师吃个饭的,然而跟丛嘉佑的约法三章里又写明她没有这样的权力。关键时刻还是萍姨有魄力,大手一挥:“哪有到了吃饭的时间让客人走的,苏老师你留下,今天我正好做几个拿手菜,等会儿再烤点儿点心让你带走!” “这、这怎么好意思?”诱惑太大,苏喜乐已经连客套都言不由衷了,馋巴巴的眼睛有点像初来乍到的这只小白狗。 她告诉怡江,那是一只大白熊,学名比利牛斯山地犬,长大了会挺大一个的,性情温和又能看家护院,跟孩子们也会是好伙伴。 正聊着,丛嘉佑回来了,看到苏喜乐,问道:“乐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大海妈妈,还有星辰。” 大海他们也朝着车子跑过来,被丛嘉佑一边一个半途捞起来:“你们又忘了?这几天你们俩不能太接近。” 两个孩子咯咯笑,星辰大喊:“我的病已经好啦,二叔你快放我下来!” 怡江把星辰接过去,丛嘉佑把大海从右边换到左边,还想再跟他闹一会儿,突然一凛,甩甩了脚说:“什么东西?” 低头才发觉是那只走路都摇摇摆摆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脚面上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大海喜笑颜开:“狗狗是我们的新朋友!” “哪儿来的?” “小美和他爸爸送我的呀!” 丛嘉佑怒目看向怡江,她眨眨眼睛,表示无辜。 看她做什么,她也刚刚才知道狗狗的存在。 丛嘉佑眼前发黑。他就不该抱着侥幸让大海跟梁伍父女去参加活动!这下倒好,人登堂入室倒也算了,还把狗都带进来养了,看来这家里做主的人都不是他了! 大海趴他肩上不撒手,狗也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他走一步就在地上拖一步,真真举步维艰。 “谁把这条讨厌的狗抱走!” 大海心有余而力不足,怡江抱着星辰也腾不出手,苏喜乐赶紧弯腰把狗抱起来。 这顿饭吃得有点别扭,莫名多了一个不太熟的人和一只完全陌生的小狗。 照丛嘉佑的脾气,他应该会忍不住又提“约法三章”里的规矩,或者不喜欢狗就直剌剌说不准养要把狗送走……可他大概是顾虑苏喜乐毕竟是孩子们的老师,什么都没说。 饭后,他说:“乐乐老师,你会弹琴吧?” 苏喜乐愣了一下:“嗯,会呀。” “星辰说她喜欢听你弹琴,你能弹点曲子陪陪她吗?” “没问题啊。” 她坐在客厅的三角钢琴边,乐声刚起,星辰果然就跑过来,爬上琴凳坐在她旁边。 大海对音乐不感冒,抱着小狗到院子里野去了。 丛嘉佑拉怡江到他房间去帮他手腕换药,他大中午的赶回来吃饭大概就是为了这个。 大少爷太怕疼,昨天体内肾上腺素暴增,自有一股英雄气概强撑,今天万一喊得太惨会被小护士笑话。 纱布被血渍和药膏粘住皮肉,一拉扯他就喊:“好痛啊,你轻点儿!” 怡江只好低头帮他吹一吹,他手背拂过轻轻暖暖的风,全身肌肉又不由得绷紧了。 居然也就不叫疼了。 怡江趁机赶紧给他换好药,他抬手一指:“把我公文包拿来。”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她面前,曲指敲了敲:“这是今天本地的晚报,上面这份声明是赵成康发的。声明跟你脱离继父女关系,不需要你赡养。” 怡江一震,拿起来细细看那一小块铅字。 “律师说,人身关系无法通过这样的声明来解除,但对你来说多少是个安慰。你的户籍也早就独立出来了,将来他再敢来找你,就不再是家庭纠纷。我知道你担心他会打星辰和大海的主意,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会在这里被拘留十天,然后回家去,短期内不会再来。其实本来可以有机会让他坐牢,但那样可能会让他更加有恃无恐,过几年出来了又照样缠上你,不如当作把柄来牵制他,让他不敢乱来。” 来日方长,只要他不敢轻易再来骚扰她,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其他办法来惩治他。 最重要的是,怡江不能再受伤害。 他现在手里虽然有那份录音,但真要定罪把他送去坐牢,还需要更多证据链条。取证的过程势必要去走访怡江的妈妈、以前的邻居、同学、老师等等,她要面对些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这个社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容。 他知道她足够勇敢,真的豁出去让她去面对,她也做得到。可她现在不是只有她自己,她已经有了两个可爱的宝宝,有了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不值得再为那种人毁掉现在的生活。 他自作主张安排的这一切,是目前能为她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谢谢。” 怡江放下文件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却已经像是放下一段沉重的过去。 是的,她真的做梦也想彻底摆脱那样一个家庭,逃避、奔走、割舍,这一刻终于在形式上是做到了。 他懂得她的顾忌和心情,正如她也明白他的苦心。 这样就很好了,真的很好。 许怡江虽然憋着一口气,但还没鲁莽到直接敲门去打断会议。她站在玻璃房门外,正好能看到丛嘉佑的侧脸。他工作时异常投入和认真,眉眼间放下了面对她时的轻蔑和倨傲,英秀出挑的轮廓就显出天生的贵气来。他比读书的时候黑了一些,鼻梁上架一副式样复古的眼镜,更中和了身上的少年感。其实那眼镜没什么度数,只是他的一个习惯,能让他在工作时投入角色,集中精神。 64.第 64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真的?”大海两眼一亮, 又沮丧地垂下眼睫,“可是我做错事……” “你没做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珍惜的东西, 如果有人要抢走,千万不要忍气吞声, 否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但也要注意方法, 不是很紧迫的情况, 不要动手打人或者咬人, 先跟老师说, 明白吗?” “嗯,明白了。”大海低头摆弄手里的奥特曼, 因为少了零件, 胳膊总是掉下来。 怡江知道他的心思, 安慰他说:“这个奥特曼受伤了, 我们让他回家休息。等爸爸给你买了新的,我们再让他们一起搭档去打怪兽,好不好?” “爸爸还会给我买新的奥特曼吗?” “当然会!” “可他平时都不在家,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大海的声音低下去,刚才小朋友的话让他动摇了, “我是不是真的没有爸爸呀, 你们是不是离婚了?” 他也是偶然听到其他大人们聊天,才知道有的爸爸妈妈离婚了就不会住在一起, 跟着妈妈的小朋友就见不到爸爸了, 所以才猜测他妈妈一定是跟爸爸离婚了。 怡江啧了一声, 手指在他脑门上点了点:“连离婚都知道, 这都哪儿听来的呀?我可没离婚啊,你爸爸只是住在很远的地方,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才不能常常来看你,但他其实很惦记你的,每年生日不都给你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玩具寄过来吗?你这个奥特曼坏了,我会跟她说,让他再寄个新的给你。” “用这样的谎话欺骗孩子,真的合适吗?” 一道长长的影子突然遮住了身侧夕阳的余晖,男人的声音带着讥嘲冷不丁在头顶响起。 即使逆着光,许怡江也认得出那是谁。他的声音,他的轮廓,他的身形,像一种烙印,早就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不管记忆藏得多深,只要这样轻轻一点拨,就又重新浮现。 她像被施了定身法术一样,腿脚也发软,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丛嘉佑于是也蹲下来,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裤勾勒出他腿部修长的线条,有属于男人的精致服帖和安稳,对大海来说却显得陌生。 他手上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奥特曼递过去:“拿着,这是你爸爸让我带来送给你的。” 这是什么神奇的魔法呀!大海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忘了要伸手去接。 丛嘉佑笑笑:“怕什么,这才真的是你爸爸送你的礼物,之前那些新衣服、新鞋子和玩具都是你妈妈自己买的。” “喂!”怡江终于缓过劲儿来,站起来一把搡开他,将孩子拉到身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说呢?”他低头又去看大海,“哎,你想不想见你爸爸?” 大海一个“想”字还没出口,已经被怡江抱起来:“你别打孩子的主意,他哪儿都不会去的!” 说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大海转身就跑向报刊亭旁边的三轮车,一刻也不敢耽误,把孩子丢进车斗,骑上车就走。 摊煎饼的炉灶她一般是不带回去的,卸下来锁进报刊亭背后的一个小杂物间里,第二天接着用。三轮车上只有个铁皮架子和锅碗瓢盆,大海就坐在车斗里跟着回去。 报刊亭的大姐在身后摇着手追了两步:“哎,小许,你的东西还没锁呢!这是怎么了,见鬼了啊?” 大姐一边嘀咕一边热心地把东西搬进自己的报刊亭暂放。 丛嘉佑却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看了看那堆“破铜烂铁”,又看看消失在街角的三轮车,然后笃定地对大姐说:“不用忙了,她今后应该都用不上这些了。” … 许怡江不敢回头,拼命蹬着脚下的三轮车,还真像是身后有恶鬼追着不放一样。 不知怎么的今天车子好像比以往重一点,越是想快越是觉得吃力,她整个人都用力得几乎站了起来。 “妈妈……” 大海在后面车斗里左摇右晃,大概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力给吓到了。 可她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大声叫他坐好别乱动,继续挥汗如雨地蹬车。 终于到家了。许怡江伏在车头上,大口喘气,看到自己额头的汗水落下来,滴在车把上,身体像脱了力一样,这下才是真的筋疲力尽。 “妈妈!”大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刚才他就在身后一直叫一直叫,风把他的声音都吹散了,他叫得声嘶力竭妈妈也不理他,这会儿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了。 不看不要紧,看到他身旁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小女孩时,怡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刚才就在我们车斗里,我一上来就发现她了,叫你停车你又不听!”大海臭着个脸,手臂还惯性地护着柔弱的小女娃。 星辰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怡江,又看看大海。 “不是吧……”怡江拨开儿子,把星辰抱起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新星幼儿园的吗?” 在她看来,这可能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放学后淘气,趁大人不注意爬进她三轮车里玩躲猫猫,不小心被她给拉回来了。 星辰却摇头,声音细细的:“二叔说我身体不好,明年才让我上幼儿园。” “你几岁了?” “三岁。” “那你家里人呢?你二叔,你妈妈,他们的名字、电话,你记得吗?” 星辰往身后一扬手:“我二叔在车上等我呢,我妈妈……我还没找到,二叔说我在这个三轮车上等一等就可以见到妈妈的。阿姨,你见到我妈妈了吗?” 电光石火间,许怡江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给击中了。 她再仔细打量着星辰的小脸,突兀而荒唐的念头就像雪籽般越滚越大,最后像巨大的雪球从她身上碾压过去。 她身体冰凉,两手发抖,几乎要抱不住手里的孩子了,只得更加用力,勒得星辰蹙起眉头:“阿姨,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一开口,声音已经带了哽咽,怡江拼命地把情绪压下去,“宝宝,你叫什么名字?” “星辰,我叫丛星辰。” … 大海一边啃着自己手里的鸡腿,一边悄悄打量旁边的小女孩。 他真是搞不懂,怎么妈妈才跟她说了两句话,突然就哭了,还把她抱回家,说要当她妈妈。 她是童话里的公主吗?真的有魔法还是怎样呀? 要知道他从小到大,还没见妈妈哭过呢。工作再辛苦,一趟又一趟地搬家,妈妈都没有掉过眼泪,反倒常常嘲笑他这个男子汉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星辰吃东西很斯文,鸡腿都是小块小块扯下来才喂进嘴里。 怡江又给他们一人剥了一个鸡蛋:“慢点吃,如果不合胃口,我再给你们做点别的。” 大海说:“鸡腿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怎么会不合胃口呀?” 星辰点头附和:“嗯,超级好吃,卤蛋也好吃。” 怡江怜爱地摸了摸她头发,又摸摸她的脸,眼眶又一阵阵发热。 女儿像爸,星辰完全继承了丛家人那种高眉深目的洋派长相,如果不说的话,大概没人能看出她跟大海是一对龙凤胎,连她这个当妈的都没能一眼认出来。 但隐隐的,不管是眉眼之间,还是某些小小的神态,或是不经意的一些小动作,还是跟一母同胞的大海很有些相似,透露出基因密码的强大。 饭桌不大,两个小家伙趴在桌边认真地吃掉了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这对星辰来说是不太能想象的,要知道她平时在家里有人喂饭都吃不完呢! 怡江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吃,仿佛可以这样永远看下去。然后吃完饭看他们一起玩玩具,看电视,又帮他们洗澡,都一直是这样痴痴的表情。 大海有点受不了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妈妈,你果然是中了魔咒吗?能不能别再这么看着我们了?”又回头对星辰说,“你给她施展的魔法,快点解开!” “好的。”星辰已经跟他混熟了,乐意听他指挥,嘴里发出biu的一声,拿那个奥特曼断掉的胳膊当作魔法棒,往怡江身上一点,“魔法解除~” 怡江怕痒,弓身一躲就躲开了。大海连忙也来帮忙,两人小家伙公然爬到她身上来挠痒痒,最后她只能抱着他们倒在沙发上,三个人笑作一团。 65.第 65 章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这幼儿园外观陈旧, 口碑普通,送孩子入园的都是住周边小区的居民,少有权贵和中产, 接娃的队伍里大多推的是自行车、小电驴, 难得有个私家车还是外牌,从父母到爷爷奶奶们看起来都不富裕。 正因为如此, 这辆停在路边的宾利车才显得特别出挑,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幼儿园的铁门开了, 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里涌动。宾利车的后排车窗趁机降下一半,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攀住玻璃,露出后座上一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二叔, 我妈妈真的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 “嗯。”丛嘉佑就坐在她旁边, 手掌在小姑娘脑袋上按了按,“头别伸出去,危险。” 星辰三岁半, 一头自然卷,刚出生那会儿羸弱苍白, 微黄的卷发贴着头皮,更显得病恹恹的好像养不大。现在大一些了,卷发渐渐长成褐色,家里请的姆妈手巧给她挽起来, 加上全家无人匹敌的长睫毛、大眼睛和白皙肤色, 漂亮得像个混血小公主。 可惜, 小公主还是不开心, 因为她没有妈妈。 其实就算她妈妈近在眼前,她也认不出来。 星辰眼睛里盛满渴望,目光黏在对面幼儿园里进进出出的人身上。她以为妈妈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或者是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朋友走出来,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 越过她小小的肩膀,丛嘉佑的注意力完全却落在别的地方。 幼儿园围墙外的转角处停了一辆带顶棚的三轮推车,推车朝外的铁皮上用红漆写着“手抓饼”,旁边还有价目表:奥特曼套餐3.5元,咸蛋超人(双蛋)5元,托马斯火车(加香蕉)4元,巴啦啦小魔仙(加芒果)5元,冰雪奇缘(加菠萝)4元…… 还真有创意,生意也不错。这个点儿从幼儿园出来的孩子们只吃了下午茶点心,没吃晚饭,闻到香味就馋,缠着爷爷奶奶给买一套饼,拿在手里边吃边往家走。因此摊头生意很好,推车左边排着长长一溜队伍。 事实上,在放学高峰之前,这个煎饼摊子前排队的人就没断过,很多慕名来打卡的吃货,拿到饼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先拍照。 这还是个网红煎饼摊。 摊饼的摊主是个女人,头发束在脑后,白色围裙,白色口罩,翻饼的那只手戴了手套,从打蛋、摊饼、加料到最后做好了装袋递到客人手里,一套不过三四分钟,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怡江一边摊饼一边吆喝—— “哎,排队的往前走往前走!别挡着路啊!” “小朋友牵好你爷爷,后面有车。” “我知道,你是巴啦啦小魔仙,我给你加多多的芒果!”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能看出来,声线高而亮,动作麻利,而且所有来的熟客都报的出对方的口味。 放学的高峰时段,她忙得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来,对丛嘉佑脸上讽刺的神情根本无知无觉。 她的煎饼是限购的,每人最多买两套,不让后面的人久等。有做美食直播的人来拍她的小摊,要多买她也不肯通融。 “我们买了拍成视频上传,给你带来更多的生意不好吗?” “不需要更多生意,我现在都忙不过来了。” 她的小摊之所以成为网红,最初是因为她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后来才提到她做的饼足料美味,用的全是泰国进口的水果。 酒香不怕巷子深,她后来也再不肯入镜,用口罩遮住半张脸,生意做得很低调。 搪瓷缸里用来做饼底的面糊只剩最后几个煎饼的量,怡江叫后面排队的人:“哎,别排了,没有了,明儿赶早吧!” 她要收摊去接孩子。 “看起来好好吃啊……”星辰终于被这样的热闹给吸引了,幼儿园接娃的人们已经散的差不多,没有看到像是她妈妈的人,带着失望,她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路边小朋友们手里拿着的吃食上,眨巴着大眼睛,馋得口水全都印在了宾利的车窗玻璃上。 司机小刘几乎是赶着趟儿买到了最后的一拨煎饼,热腾腾的拎在手里跑回来,一个递给星辰,一个递给丛嘉佑:“尝尝吧,还挺香的。” 丛嘉佑正眼都没瞧一眼,更别提伸手接了:“你看我像是会吃这种东西的人吗?” “那您还叫我买……” “我知道星辰肯定会吵着要吃,给她尝尝。剩下那个,你吃了吧。” 于是司机小刘跟星辰一前一后坐在价值百万的豪车里啃手抓饼。星辰其实从没吃过这么接地气的东西,撅着小嘴一边吹凉一边大啃特啃,油和果肉糊得满嘴都是。 “有这么好吃吗?”从嘉佑一手撑着下巴看她吃,顺手拍个照片给她看,“看看,哪里来的小花猫?” 星辰难为情地往他怀里扭了扭,嘴上糊的全抹在他的领带上了。他嫌弃的啧了一声,扯了张纸巾出来仔细地给她擦干净。 外面的手抓饼摊子开始收摊,那女人似乎赶时间,还频频回头往幼儿园大门里张望。 丛嘉佑问星辰:“想不想去找你妈妈?” 刚大快朵颐而暂时把失望抛诸脑后的星辰,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忙不迭地点头。 … 许怡江熄了摊子上的火,摘下口罩和围裙,最后一份特大号的饼送给了旁边报刊亭的老板,给她当晚饭,然后招呼说:“大姐,你先帮我看着车,我马上就出来啊!” “没问题,快去吧,给你看着呢!” 许怡江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进了幼儿园的门还特意在水池边洗了洗手,才往楼上小二班的教室走去。 “大海!”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平时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像个小坦克一样冲进她怀里的小家伙没有跑过来。她看到教室里有其他家长,带着自家的小朋友,把老师围在中间,听到动静都转过来看着她。 “啊,大海妈妈你来的正好。”班主任王老师有点无奈地看向她,“大海今天出了点小状况,我们来一起协商一下吧。” 怡江这才看到大海就站在老师身边,一向活泼好动的他这会儿却垂着头一句话不说,发现妈妈走近了,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重新低下头。 刚才一听孩子出状况,怡江心里就咯噔一下,怕他受伤或者遭人欺负,但这会儿看他全须全尾的,手里还拿着早晨塞进书包的新奥特曼,又稍稍宽心一点,赔着笑脸问老师:“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旁边一个家长抢白道:“能有什么事?你儿子张嘴咬人,你看看我家小朋友肩膀上这个牙印,要不是有衣服隔着,肉都要被撕下来了!” 对方家里也是个小男孩,比大海还要高一些,撸起袖子能看到胳膊上方一个不甚清晰的牙印,虽然没有破皮,但有点发红发紫,看大小确实是小朋友咬的。 怡江一惊,转向大海道:“这是怎么回事,真是你咬的吗?” “这还能有假吗?”那位家长愤愤不平,“我儿子都哭了,当时就叫来了老师,还有其他小朋友也可以作证!” 原来旁边另外两个留下的小朋友是提供证人证言的,全都众口一致地说就是大海咬的。 怡江看到了大海眼睛里拼命忍住的泪水。 她自己带大的孩子,什么秉性她很清楚,虽然顽皮好动了一些,但还从来没跟小朋友打过架,所以她本能的不愿相信他会这样暴力对待同学,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没有否认,她只得蹲下来,耐着性子问他:“为什么这么做,能跟我说说吗?” “他弄坏了爸爸给我买的玩具……”大海终于开口了,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弄坏,我只是拆开看看!” “拆开就坏了,有个零件飞出去找不到了!” “坏了就叫你爸爸重新给你买一个啊,有什么了不起!” 大海不说话了,眼睛通红,抬起手来重重抹了一把眼泪。 被咬的小男孩仿佛掌握了真理,抬起头向家长卖乖:“其实他骗人的,他根本就没有爸爸,不然他爸爸怎么从来不来接他,还让他上晚托班?” 这句话让氛围顿时尴尬起来,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这位孩子妈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叱道:“别瞎说!” 怡江反倒镇定下来,目光炯炯盯着说话的孩子看,直看得他害怕起来,一个劲儿往自己妈妈身后躲。 老师适时出来打圆场:“两位妈妈都冷静一下,孩子还小不懂事,需要我们做老师和家长的好好引导。不如给他们做个好榜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握手言和吧。” “哼,那不行,我们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咬了,得上医院检查,还得给我们道歉!” 王老师看向许怡江,征询她的意见。 “我同意。但你们也得道歉。” 对方抓狂了:“说什么呢你,你家孩子咬了人还让我们道歉?谁知道他是属狗还是被什么动物咬过,万一身上携带着病毒这就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还好意思开口让我们道歉!” 挥舞的手指几乎抓到她脸上来,怡江往后退了半步,把大海揽到身后,隐忍着,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神情:“咬人的确不对,我们道歉,要上医院检查、要打针吃药,都可以,多少钱我都可以出。但你儿子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弄坏大海最珍视的玩具,都应该向他说对不起。我们不富裕,我要工作谋生不得不让孩子上晚托班,但他跟所有小朋友都一样,不是没有爸爸的怪物,不应该受到歧视。” “有什么事儿这么忙啊?你之前那个挺火的煎饼摊子不是也没摆了吗?听说你现在要照顾两个孩子……” “谁告诉你孩子的事?”怡江呼吸都急促起来,“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赵成康愣了一下,粗黑的眉毛一拧,脸色黑下来:“你喊什么,我要知道,自然有办法知道。” 这么快就要露出本性了?怡江的手在身侧攥紧:“我不管你怎么找到我的,我不会跟你回去,也没有钱给你。你回去告诉我妈,我活得好好的,别惦记我了,能过你们就好好过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赵成康伸手来拉她,“我们是一家子,怎么能将就过?” “你姓赵,我姓许,我跟你可不是一家子。” “你!” “你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好啊,你报,尽管报。”这下倒让赵成康有了耍赖的机会,“把警察叫来看看,不赡养老人的闺女怎么还占理了!” 他就是这样,永远能用家庭纠纷的理由把事情掩盖过去。 最可悲的是,这招还总是奏效。 怡江说:“我要赡养也是赡养人,不养畜生。你算什么家人……毒打别人的女儿,侵犯别人的女儿,找我要钱去赌博,你算什么家人!你还敢来找我?我每天都诅咒你,恨不得你原地爆炸,死无全尸!” 她这番话其实早就想对他说了,今天才真的说出来。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看向他们,赵成康连忙过来捂她的嘴:“你瞎嚷嚷什么呢你!” 怡江一把格开他的手:“别碰我,恶心!” 赵成康忍无可忍,一巴掌挥过来,重重掴在她脸上。 他以前是个小包工头,做装潢出身的,手脚力气比常人还大。怡江被他这一扇,身体撞到墙上,趔趄一下,勉强稳住身体,昂头将嘴里的血沫子吐在他身上。 赵成康又反手给了她一巴掌,粗大的手指关节几乎像拳头一样落在她的脸颊,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 “住手!” “住手!” 有两个声音同时制止他,一个充满惊惧,一个全是愤慨。 怡江耳边已经全是嗡嗡的耳鸣,视线也有点模糊,转头勉强看清了站在幼儿园门口惊讶得张大嘴的苏喜乐和匆匆赶来的袁小芒,咬紧牙,抓住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狠狠砸在赵成康的眼角。 他哎哟一声,捂住眼角往后退了几步,终于放开了她。 怡江顺着围墙滑坐下去,苏喜乐跑过来扶住她,声音带颤:“你没事吧……还好吗?” 她说不出话来,头也是晕的。 袁小芒就彪悍了,拎着自己的包包冲上来就对着赵成康的脑袋一顿猛拍。她的包是淘宝19.9包邮的爆款,又长又硬还自带一圈铆钉,打了几下就见赵成康的脸上有血滴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报了警,有人打了120,救护车和警车同时赶到,却是赵成康被送到医院去了,怡江和袁小芒都被带回了警局。 … 丛嘉佑接到消息往回赶的路上,只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女人是怎么搞的,不过是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和去医院,怎么就伤人进了派出所呢? 她还能打人、伤人? 他领教过,她力气不小,脾气也不算多么温柔和顺,但她摆摊为生的那些日子里遇到过多少寻衅的人,都从没跟人家起过大的冲突,他查过的。 委屈肯定有,但她懂得底层生存的法则,靠着忍字头上一把刀,谨小慎微地先活下来再说。 为什么会这样失控,他真是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听说事情发生在两个孩子的幼儿园附近,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坦白说,这趟出差也不顺利,甲方对他们提出的建筑方案怎么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他以前也遇到过,但都没有这次这样严峻,因为笃信他旗下设计师都是最好的,加上他本人的理念,总能说服对方的。 这次似乎是对方的理念跟他们发生偏差了,要怎么解决他还没想好,一天的面对面沟通显然也不够。 他心里窝着火赶到派出所,心里想的都是这次要用“约法三章”中的哪一条来把许怡江怼到无话可说,要怎么才能让她明白,这样匆匆赶回来对他来说可能造成多么大的损失! 66.番外—像这般深爱(1)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是个吃货, 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吃播的时候看到一个网红煎饼摊, 摊主很漂亮, 跟你很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还是……” “你没看错,确实是她没错。”丛嘉佑挪到怡江身边, 重新抓住她的手,“她闲着没事就喜欢做吃的,有朋友总从泰国带新鲜水果来,吃不完她就拿来做菜和点心。摆摊完全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也让他们从小体会劳动的不易。” “做妈妈的这么亲力亲为真的很不容易了。”招生的老师忍不住夸赞道, “难怪两个孩子也这么懂事。” 又聊了两句,星辰和大海也睡好午觉起床了, 在院子里笑闹追逐。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了正式的通知, 园长会再联系你们。” 两位老师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被大海看到了,他远远叫了一声乐乐老师, 就带着星辰跑了过来,非要跟她玩一会儿。 怡江有点紧张,怕大海他们的称呼露馅。 丛嘉佑说:“不用担心, 我跟他们玩的游戏还没结束, 不会穿帮的。” “什么游戏?” “天黑之前, 我们都是隐形人,谁先叫了对方的称呼,谁就输了。” 这样也行?难怪大海他们眼睛老往他这儿瞟,跑过来想叫他们也一起玩的时候,还故意从他身后绕好大个圈子,想拉他手又不敢拉。 丛嘉佑也装作看不到他们,昂起头吹口哨。 苏喜乐跟两个小朋友又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走。怡江问他们:“老师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 “秘密。” “惊喜。” 大海摸摸鼻子:“哎,你怎么说出来了?” 星辰懵懂:“没有哇,老师只说过几天会有惊喜,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怡江笑笑:“你们俩要一起上幼儿园了,开不开心?” “开心!”这回是异口同声。 晚上哄他们睡觉,两个小家伙一定要她睡中间,然后一边一个钻被窝里靠在她身边。 心都熨暖了。 丛嘉佑推门,示意她出来一下。 星辰已经睡着了,这丫头连着几晚都不再撒娇要二叔讲故事,他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怡江要起身,被大海拉住手,他还没完全睡着,模模糊糊地指着丛嘉佑问:“那个……妈妈,你能看到那个吗?能看到吗?” 怡江好笑:“能看到啊,你们的隐身术对我无效,怎么了?” “你能不能跟他说,明天不玩隐身的游戏了,我想让他教我玩乐高……” 星辰早就破功了,一口一个二叔叫的不知多亲热。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男人在晚饭餐桌上都还当对方透明,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叫对方一声。 洗澡的时候,大海情绪有点低落,他看到了星辰洗澡时玩的那套新玩具,他自己挑的是一套乐高,都是丛嘉佑给他们买的,说好了教他玩,现在…… 他不喜欢这个“隐形人”的游戏了。 怡江哄睡大海,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小家伙们太兴奋了不肯睡?” 她摇头:“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今天这种‘游戏’了,大海心思重,怕你真的不理他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一对真正育儿的小夫妻。 丛嘉佑掩下心头那种奇异感,嗯了一声,才问:“今天来的那个乐乐老师,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是入托的事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我看你跟她居然聊得起来,所以问问。”他瞥她一眼,“都说了丛家的入托不会有问题,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怡江放松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会有人认出我。” 他嘲弄地笑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以为这种事是偶然?所以我才叫你别再出去摆什么摊。” “你怎么知道我跟泰国的朋友有联系的?” “你的出租房里不都明摆着么?要不是有人低价给你供货,你会舍得用进口的水果做小生意?”他正色道,“何况,你以为我真会找个在泰国飘荡了三年、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照顾孩子?” 她要是得了病怎么办,染上毒瘾怎么办?三年在一个纷乱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存,足以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不了解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了解过。所以萧雅临终前交代要找她回来,他就去查。虽然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从她在泰国完成代孕、生下孩子又失踪开始,这三年多来她的生活轨迹,跟什么人联系,他心里都有数。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也应该跟人交代一声。” “据我所知,你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不会在乎你这点小事,除非你们还有更私密的交情是我不知道的。” 怡江也不恼:“不止是梁伍,还有其他人,我们原本打算合伙做夜市,女的。” 她不懂自己最后为什么要强调性别,但丛嘉佑还真就没再勉强。 “随便你,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法三章就好,尤其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到丛家来。” … 怡江于是打电话给袁小芒,从她突然不再出摊,带着大海住进丛家,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才断了联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小芒就大哭:“怡江,你去哪了,出大事了!” 小芒从爷爷辈开始就生活在t市,是土生土长的t市人。她跟怡江之前一样,也住在老城区最拥挤老旧的楼房里,不同的是,她热衷于折腾钱生钱的投资。前些年她买了好些老破小的房产,炒房、炒期货一路炒到了泰国,在当地大大咧咧丢了钱包和护照,幸好遇上怡江这个同胞。 怡江带着孩子刚回国时没地方住,也是她把自家的小窝借给他们母子解燃眉之急,两人算是患难之交了。 小芒对做吃的不在行,但有敏锐的投资意识和眼光。她知道怡江在泰国认识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梁伍,对方有路子支持她在国内做些小生意,于是提出入伙,怡江也同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怡江看着坐在对面猛灌第二碗杨枝甘露的小芒:“你慢点吃,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小芒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个大芒果才作动,而她从小也爱吃这个,因此所有芒果做的甜品都能有效地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先前电话中大哭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她抹了抹嘴,声音还有点黯哑:“就是,我妈的钱被骗了,没了。” “怎么会被骗呢,被谁骗?” “p2p听过吧,她一把全投进去,暴雷了,钱拿不回来了。” 怡江虽然不关注这些,但相关的新闻也听过一点。p2p投资平台这两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吸引了很多人跟风去投资,但是最近很多表面光鲜的平台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投资客的钱血本无回,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爆雷”。 她没想到袁小芒也栽了进去。 “你不是不投这种高风险的吗?再说你家的钱不都归你管吗,你妈妈怎么会拿钱去投资的?” “哎,别提了,都怪我老妈!她看身边的人都买,就拿了笔小钱去试水,还真赚了几万块。然后就使劲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之前买的房啊、国债啊,时间太长,收益太少,不如这个。” “所以呢,你就把钱都投进去了?” “嗯……房子都抵押了,还有准备夜市摊子的钱……” 还抵押了房子?怡江心惊:“你一共亏进去多少啊?” 袁小芒竖起两个手指。 二十万……不,两百万?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啊……” 小芒欲哭无泪:“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到时拿不出钱赎回房子,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房子吗?” “就两个,都是又老又破等拆迁的,签了长约租给别人收点租金,现在拿不回来。” 幸亏还有这点租金,不然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都要全断了。 “那小果的病怎么办,还治吗?” 袁小芒家的麻烦就在于此,爷爷和爸爸都去世得早,外婆、妈妈和她三个女人操持一个家,还拖着个脑瘫的弟弟袁小果。 小果行动不便,但智力没受影响,读书成绩还挺好。一家人不肯放弃他,常年四处奔走带着他看病,家庭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他的医药费上。 这两年小果的康复有了起色,这时候要是中断治疗,未免太可惜了。 怡江同情小果,他比大海他们大不了几岁,假如是她的孩子得了这样的病,她也会倾尽全力去给他治。 夜里,她带着星辰和大海一起挤在并不宽大的双人床上。 大海大方地让出了最靠近妈妈的位置,自个儿挨着墙睡。星辰小小的脑袋就枕在怡江的胳膊上,似乎也跟她一样觉得不真实:“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怡江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是啊,不像吗?” “我不知道。”星辰声音小小的,怕吵醒睡在里边的大海,“我以前也有过妈妈的,可她后来病了,病得很重。你跟她不太像,但你也很好呀,我希望你可以做我妈妈。” 怡江怔了一下:“你那个妈妈……是叫萧雅吗?” “嗯。” “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星辰晃了晃脑袋:“我很久没见到她了,二叔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不会生病,也不用打针吃药。” 心头猛的一颤,怡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走吧?会吗?也会像小雅妈妈那样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会,短期内不会。”怡江轻拍着她的肩膀,“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星辰,好不好?” 点头,点头。 “嗯,那乖乖睡觉,明天早晨也给你做好吃的。” 两个孩子终于都沉入梦乡,怡江内心却受到很大的震动,往事翻涌,整夜辗转反侧,合不了眼。 … 第二天早晨,她做好早餐,准备出门送大海去幼儿园的时候,就看到楼下停着的那辆宾利。 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只是不知道他是一大早就来了,还是一整晚都没离开过。 他其实信不过她的,把星辰乍然送到眼前,只是给她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惩罚,不是让她们母女共聚天伦。何况她有过不辞而别的黑历史,他大概也怕她再带着两个孩子突然跑了。 67.像这般深爱(2)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做妈妈的这么亲力亲为真的很不容易了。”招生的老师忍不住夸赞道, “难怪两个孩子也这么懂事。” 又聊了两句,星辰和大海也睡好午觉起床了, 在院子里笑闹追逐。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了正式的通知, 园长会再联系你们。” 两位老师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被大海看到了, 他远远叫了一声乐乐老师,就带着星辰跑了过来,非要跟她玩一会儿。 怡江有点紧张, 怕大海他们的称呼露馅。 丛嘉佑说:“不用担心, 我跟他们玩的游戏还没结束,不会穿帮的。” “什么游戏?” “天黑之前, 我们都是隐形人,谁先叫了对方的称呼, 谁就输了。” 这样也行?难怪大海他们眼睛老往他这儿瞟,跑过来想叫他们也一起玩的时候, 还故意从他身后绕好大个圈子,想拉他手又不敢拉。 丛嘉佑也装作看不到他们, 昂起头吹口哨。 苏喜乐跟两个小朋友又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走。怡江问他们:“老师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 “秘密。” “惊喜。” 大海摸摸鼻子:“哎, 你怎么说出来了?” 星辰懵懂:“没有哇,老师只说过几天会有惊喜, 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怡江笑笑:“你们俩要一起上幼儿园了, 开不开心?” “开心!”这回是异口同声。 晚上哄他们睡觉, 两个小家伙一定要她睡中间, 然后一边一个钻被窝里靠在她身边。 心都熨暖了。 丛嘉佑推门,示意她出来一下。 星辰已经睡着了,这丫头连着几晚都不再撒娇要二叔讲故事,他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怡江要起身,被大海拉住手,他还没完全睡着,模模糊糊地指着丛嘉佑问:“那个……妈妈,你能看到那个吗?能看到吗?” 怡江好笑:“能看到啊,你们的隐身术对我无效,怎么了?” “你能不能跟他说,明天不玩隐身的游戏了,我想让他教我玩乐高……” 星辰早就破功了,一口一个二叔叫的不知多亲热。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男人在晚饭餐桌上都还当对方透明,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叫对方一声。 洗澡的时候,大海情绪有点低落,他看到了星辰洗澡时玩的那套新玩具,他自己挑的是一套乐高,都是丛嘉佑给他们买的,说好了教他玩,现在…… 他不喜欢这个“隐形人”的游戏了。 怡江哄睡大海,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小家伙们太兴奋了不肯睡?” 她摇头:“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今天这种‘游戏’了,大海心思重,怕你真的不理他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一对真正育儿的小夫妻。 丛嘉佑掩下心头那种奇异感,嗯了一声,才问:“今天来的那个乐乐老师,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是入托的事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我看你跟她居然聊得起来,所以问问。”他瞥她一眼,“都说了丛家的入托不会有问题,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怡江放松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会有人认出我。” 他嘲弄地笑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以为这种事是偶然?所以我才叫你别再出去摆什么摊。” “你怎么知道我跟泰国的朋友有联系的?” “你的出租房里不都明摆着么?要不是有人低价给你供货,你会舍得用进口的水果做小生意?”他正色道,“何况,你以为我真会找个在泰国飘荡了三年、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照顾孩子?” 她要是得了病怎么办,染上毒瘾怎么办?三年在一个纷乱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存,足以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不了解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了解过。所以萧雅临终前交代要找她回来,他就去查。虽然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从她在泰国完成代孕、生下孩子又失踪开始,这三年多来她的生活轨迹,跟什么人联系,他心里都有数。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也应该跟人交代一声。” “据我所知,你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不会在乎你这点小事,除非你们还有更私密的交情是我不知道的。” 怡江也不恼:“不止是梁伍,还有其他人,我们原本打算合伙做夜市,女的。” 她不懂自己最后为什么要强调性别,但丛嘉佑还真就没再勉强。 “随便你,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法三章就好,尤其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到丛家来。” … 怡江于是打电话给袁小芒,从她突然不再出摊,带着大海住进丛家,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才断了联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小芒就大哭:“怡江,你去哪了,出大事了!” 小芒从爷爷辈开始就生活在t市,是土生土长的t市人。她跟怡江之前一样,也住在老城区最拥挤老旧的楼房里,不同的是,她热衷于折腾钱生钱的投资。前些年她买了好些老破小的房产,炒房、炒期货一路炒到了泰国,在当地大大咧咧丢了钱包和护照,幸好遇上怡江这个同胞。 怡江带着孩子刚回国时没地方住,也是她把自家的小窝借给他们母子解燃眉之急,两人算是患难之交了。 小芒对做吃的不在行,但有敏锐的投资意识和眼光。她知道怡江在泰国认识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梁伍,对方有路子支持她在国内做些小生意,于是提出入伙,怡江也同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怡江看着坐在对面猛灌第二碗杨枝甘露的小芒:“你慢点吃,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小芒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个大芒果才作动,而她从小也爱吃这个,因此所有芒果做的甜品都能有效地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先前电话中大哭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她抹了抹嘴,声音还有点黯哑:“就是,我妈的钱被骗了,没了。” “怎么会被骗呢,被谁骗?” “p2p听过吧,她一把全投进去,暴雷了,钱拿不回来了。” 怡江虽然不关注这些,但相关的新闻也听过一点。p2p投资平台这两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吸引了很多人跟风去投资,但是最近很多表面光鲜的平台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投资客的钱血本无回,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爆雷”。 她没想到袁小芒也栽了进去。 “你不是不投这种高风险的吗?再说你家的钱不都归你管吗,你妈妈怎么会拿钱去投资的?” “哎,别提了,都怪我老妈!她看身边的人都买,就拿了笔小钱去试水,还真赚了几万块。然后就使劲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之前买的房啊、国债啊,时间太长,收益太少,不如这个。” “所以呢,你就把钱都投进去了?” “嗯……房子都抵押了,还有准备夜市摊子的钱……” 还抵押了房子?怡江心惊:“你一共亏进去多少啊?” 袁小芒竖起两个手指。 二十万……不,两百万?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啊……” 小芒欲哭无泪:“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到时拿不出钱赎回房子,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房子吗?” “就两个,都是又老又破等拆迁的,签了长约租给别人收点租金,现在拿不回来。” 幸亏还有这点租金,不然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都要全断了。 “那小果的病怎么办,还治吗?” 袁小芒家的麻烦就在于此,爷爷和爸爸都去世得早,外婆、妈妈和她三个女人操持一个家,还拖着个脑瘫的弟弟袁小果。 小果行动不便,但智力没受影响,读书成绩还挺好。一家人不肯放弃他,常年四处奔走带着他看病,家庭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他的医药费上。 这两年小果的康复有了起色,这时候要是中断治疗,未免太可惜了。 怡江同情小果,他比大海他们大不了几岁,假如是她的孩子得了这样的病,她也会倾尽全力去给他治。 孩子大概也察觉到了,晃了晃她的手:“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晚上不吃鸡腿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68.像这般深爱(3)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是个吃货, 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吃播的时候看到一个网红煎饼摊,摊主很漂亮,跟你很像,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还是……” “你没看错, 确实是她没错。”丛嘉佑挪到怡江身边, 重新抓住她的手,“她闲着没事就喜欢做吃的, 有朋友总从泰国带新鲜水果来, 吃不完她就拿来做菜和点心。摆摊完全是为了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也让他们从小体会劳动的不易。” “做妈妈的这么亲力亲为真的很不容易了。”招生的老师忍不住夸赞道, “难怪两个孩子也这么懂事。” 又聊了两句,星辰和大海也睡好午觉起床了, 在院子里笑闹追逐。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了正式的通知,园长会再联系你们。” 两位老师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被大海看到了,他远远叫了一声乐乐老师, 就带着星辰跑了过来,非要跟她玩一会儿。 怡江有点紧张,怕大海他们的称呼露馅。 丛嘉佑说:“不用担心, 我跟他们玩的游戏还没结束, 不会穿帮的。” “什么游戏?” “天黑之前, 我们都是隐形人,谁先叫了对方的称呼,谁就输了。” 这样也行?难怪大海他们眼睛老往他这儿瞟,跑过来想叫他们也一起玩的时候,还故意从他身后绕好大个圈子,想拉他手又不敢拉。 丛嘉佑也装作看不到他们,昂起头吹口哨。 苏喜乐跟两个小朋友又说了两句悄悄话才走。怡江问他们:“老师刚才跟你们说什么了?” “秘密。” “惊喜。” 大海摸摸鼻子:“哎,你怎么说出来了?” 星辰懵懂:“没有哇,老师只说过几天会有惊喜,我又不知道是什么惊喜。” 怡江笑笑:“你们俩要一起上幼儿园了,开不开心?” “开心!”这回是异口同声。 晚上哄他们睡觉,两个小家伙一定要她睡中间,然后一边一个钻被窝里靠在她身边。 心都熨暖了。 丛嘉佑推门,示意她出来一下。 星辰已经睡着了,这丫头连着几晚都不再撒娇要二叔讲故事,他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怡江要起身,被大海拉住手,他还没完全睡着,模模糊糊地指着丛嘉佑问:“那个……妈妈,你能看到那个吗?能看到吗?” 怡江好笑:“能看到啊,你们的隐身术对我无效,怎么了?” “你能不能跟他说,明天不玩隐身的游戏了,我想让他教我玩乐高……” 星辰早就破功了,一口一个二叔叫的不知多亲热。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幼稚的男人在晚饭餐桌上都还当对方透明,仿佛较劲似的,谁也不先叫对方一声。 洗澡的时候,大海情绪有点低落,他看到了星辰洗澡时玩的那套新玩具,他自己挑的是一套乐高,都是丛嘉佑给他们买的,说好了教他玩,现在…… 他不喜欢这个“隐形人”的游戏了。 怡江哄睡大海,才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小家伙们太兴奋了不肯睡?” 她摇头:“你以后别跟他们玩今天这种‘游戏’了,大海心思重,怕你真的不理他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一对真正育儿的小夫妻。 丛嘉佑掩下心头那种奇异感,嗯了一声,才问:“今天来的那个乐乐老师,你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是入托的事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我看你跟她居然聊得起来,所以问问。”他瞥她一眼,“都说了丛家的入托不会有问题,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怡江放松下来:“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我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会有人认出我。” 他嘲弄地笑笑:“现在是信息化时代了,你以为这种事是偶然?所以我才叫你别再出去摆什么摊。” “你怎么知道我跟泰国的朋友有联系的?” “你的出租房里不都明摆着么?要不是有人低价给你供货,你会舍得用进口的水果做小生意?”他正色道,“何况,你以为我真会找个在泰国飘荡了三年、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照顾孩子?” 她要是得了病怎么办,染上毒瘾怎么办?三年在一个纷乱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生存,足以彻彻底底地改变一个人。 他不了解她,甚至可以说从来没有了解过。所以萧雅临终前交代要找她回来,他就去查。虽然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从她在泰国完成代孕、生下孩子又失踪开始,这三年多来她的生活轨迹,跟什么人联系,他心里都有数。 “既然这样,你应该知道我欠了人家很大的人情。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也应该跟人交代一声。” “据我所知,你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不会在乎你这点小事,除非你们还有更私密的交情是我不知道的。” 怡江也不恼:“不止是梁伍,还有其他人,我们原本打算合伙做夜市,女的。” 她不懂自己最后为什么要强调性别,但丛嘉佑还真就没再勉强。 “随便你,只要你记住我们的约法三章就好,尤其不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到丛家来。” … 怡江于是打电话给袁小芒,从她突然不再出摊,带着大海住进丛家,她们就没再联系过。 她以为是自己生活突然发生变故才断了联络,没想到电话一接通,小芒就大哭:“怡江,你去哪了,出大事了!” 小芒从爷爷辈开始就生活在t市,是土生土长的t市人。她跟怡江之前一样,也住在老城区最拥挤老旧的楼房里,不同的是,她热衷于折腾钱生钱的投资。前些年她买了好些老破小的房产,炒房、炒期货一路炒到了泰国,在当地大大咧咧丢了钱包和护照,幸好遇上怡江这个同胞。 怡江带着孩子刚回国时没地方住,也是她把自家的小窝借给他们母子解燃眉之急,两人算是患难之交了。 小芒对做吃的不在行,但有敏锐的投资意识和眼光。她知道怡江在泰国认识黑白两道通吃的大佬梁伍,对方有路子支持她在国内做些小生意,于是提出入伙,怡江也同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怡江看着坐在对面猛灌第二碗杨枝甘露的小芒:“你慢点吃,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说。” 小芒的名字据说是因为她妈生她那天吃了个大芒果才作动,而她从小也爱吃这个,因此所有芒果做的甜品都能有效地让她心情平复下来,先前电话中大哭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她抹了抹嘴,声音还有点黯哑:“就是,我妈的钱被骗了,没了。” “怎么会被骗呢,被谁骗?” “p2p听过吧,她一把全投进去,暴雷了,钱拿不回来了。” 怡江虽然不关注这些,但相关的新闻也听过一点。p2p投资平台这两年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吸引了很多人跟风去投资,但是最近很多表面光鲜的平台一夜之间就人去楼空,投资客的钱血本无回,就是新闻里常说的“爆雷”。 她没想到袁小芒也栽了进去。 “你不是不投这种高风险的吗?再说你家的钱不都归你管吗,你妈妈怎么会拿钱去投资的?” “哎,别提了,都怪我老妈!她看身边的人都买,就拿了笔小钱去试水,还真赚了几万块。然后就使劲在我耳边唠叨,说我之前买的房啊、国债啊,时间太长,收益太少,不如这个。” “所以呢,你就把钱都投进去了?” “嗯……房子都抵押了,还有准备夜市摊子的钱……” 还抵押了房子?怡江心惊:“你一共亏进去多少啊?” 袁小芒竖起两个手指。 二十万……不,两百万?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啊……” 小芒欲哭无泪:“现在已经是穷光蛋了,到时拿不出钱赎回房子,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你不是还有其他几个房子吗?” “就两个,都是又老又破等拆迁的,签了长约租给别人收点租金,现在拿不回来。” 幸亏还有这点租金,不然全家人的生活来源都要全断了。 “那小果的病怎么办,还治吗?” 袁小芒家的麻烦就在于此,爷爷和爸爸都去世得早,外婆、妈妈和她三个女人操持一个家,还拖着个脑瘫的弟弟袁小果。 小果行动不便,但智力没受影响,读书成绩还挺好。一家人不肯放弃他,常年四处奔走带着他看病,家庭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在了他的医药费上。 这两年小果的康复有了起色,这时候要是中断治疗,未免太可惜了。 怡江同情小果,他比大海他们大不了几岁,假如是她的孩子得了这样的病,她也会倾尽全力去给他治。 “嗯。” “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星辰晃了晃脑袋:“我很久没见到她了,二叔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不会生病,也不用打针吃药。” 心头猛的一颤,怡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走吧?会吗?也会像小雅妈妈那样到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会,短期内不会。”怡江轻拍着她的肩膀,“我哪里都不去,就陪着星辰,好不好?” 点头,点头。 “嗯,那乖乖睡觉,明天早晨也给你做好吃的。” 两个孩子终于都沉入梦乡,怡江内心却受到很大的震动,往事翻涌,整夜辗转反侧,合不了眼。 … 第二天早晨,她做好早餐,准备出门送大海去幼儿园的时候,就看到楼下停着的那辆宾利。 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只是不知道他是一大早就来了,还是一整晚都没离开过。 他其实信不过她的,把星辰乍然送到眼前,只是给她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惩罚,不是让她们母女共聚天伦。何况她有过不辞而别的黑历史,他大概也怕她再带着两个孩子突然跑了。 怡江当然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什么都不管就霸占这种短暂的幸福,所以今天她没打算出摊,想送大海去幼儿园之后,再带星辰去找丛嘉佑,有什么要谈的大家开诚布公摊开来谈。 然而她刚带着两个孩子下楼,宾利车就缓缓向他们靠过来,直接横在了她的三轮车前面。 “二叔,是我二叔!”星辰指着车子喊道。 丛嘉佑从降下的车窗露出半张脸来:“带孩子上车。” 那种居高临下、舍我其谁的优越感还真是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 怡江扭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是两个孩子已经一前一后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星辰拉着大海说:“我们去坐我二叔的车呀,很快就到幼儿园了!” “可是,我要跟妈妈……” “没关系,妈妈也一起去,昨天在你们家,今天去我们家玩吧!” 大海一脸无奈地去看怡江脸色,很奇怪的,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许去,很为难,又好像有点气鼓鼓的。 丛嘉佑下车,帮星辰打开车门,两个小家伙就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我再给你最后一分钟时间考虑,是上车跟我走,还是待在这儿看着我带孩子们走。” 怡江还能说什么,她再也承受不来跟任何一个孩子分开了,一天都不行。 丛嘉佑君临天下一样带着两个娃坐在后排,怡江只能像个保镖似的坐副驾驶座,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看后面笑闹着发出咯咯笑声的小家伙们。 丛嘉佑也在观察她,两人的视线偶然在镜中交汇,她看得出他眼中的轻蔑和讥嘲。 世人谤我、欺我、笑我、轻我,只需忍他、避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说的是对不相干的旁人。对自己真心爱过的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离散团圆和市井烟火的磨砺,心绪仍旧受他一个眼神左右。 区别只是在于,她学会了不让他看出来。 新星幼儿园其实离他们住的小区只有五分钟车程,眼看校舍和大门就在面前了,丛嘉佑的司机却一脚油门直接开了过去。 怡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海先喊了:“哎呀,我的幼儿园!开过头了!” 丛嘉佑: “没事儿,我们今天不去幼儿园。” “啊,那去哪里?” “当然是去我们家啦!”星辰插话道,“我们家有好多玩具的,还有幼儿园里那种滑梯。” “不行!”怡江转身看向丛嘉佑,“你不可以这么自说自话就让孩子不去学校。” “我当然可以。”丛嘉佑揉着大海的脑袋,“你昨天玩具不是坏了吗?我们今天去买新的。” “可是你昨天已经送过一个新的给我了。” “那个是你爸爸送的,今天我送,不一样。” 大海可以说是动摇得很厉害了,但怡江态度很坚决:“不行,幼儿园不能不去。麻烦你把车停下来,我要送他过去。” 丛嘉佑笑笑:“你确定要下车?” “对。” “小刘,前面靠边停一停,让他们下去。” 怡江带着大海从车上下来,刚刚混熟的两个小伙伴还在依依不舍,丛嘉佑已经关上车门,嘱咐司机道:“开车。” 分别来得太突然,大概是想到昨晚怡江的承诺,星辰哇的一下就哭了,冲着后车窗拼命摇手叫妈妈。 “星辰……” 怡江本能地也想追上去,但手边还拖着一个,不得不咬牙先把大海抱起来,安慰他也像安慰自己:“宝贝乖,我先送你去幼儿园,再去找星辰他们,下午按时来接你放学,好吗?” 他懂事地点点头。 谁知道,等他们到了幼儿园门口,门卫怎么都不让他们进去,说大海已经不是新星幼儿园的学生了。 69.像这般深爱(4)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怡江没接。 “许怡江。” 她终于回过神来, 抬头看了看他, 又瞥一眼他手里的文件, 拿起笔二话不说就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丛嘉佑有些错愕:“你连条款都不看就签名?” 她额头抵在车窗上,似乎累了:“没关系,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她没有地方可去, 他开出的条件就算再苛刻, 至少可以保证她跟孩子们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上门来骚扰她。 回到丛家, 星辰和大海已经吃过午点,正在院子里疯跑,看到怡江回来,双双扑进她怀里。 “妈妈, 星辰家里现烤的cookies好好吃, 你也能学着做吗?” 她没钱让大海上那些幼儿英语启蒙班, 所以他至今没学过英文,这么洋派的词汇想必是星辰教他的。 怡江摸摸他的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着做。” 大海蹙眉思考:“可我们家有烤箱吗?” “用这里的就行,我们可能要在星辰家住一阵子。” “真的吗?”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惊呼。 她笑笑:“嗯, 真的。” 大海还是有疑问:“那……你也要做星辰的妈妈吗?” 她点头, 把两双小手拉到一起:“来,认识一下,今后你就多了个小姐姐。” 啊, 是姐姐啊?大海的小脸都皱成一团:“我想当哥哥……” 星辰牵住他的手:“只要你跟妈妈留下来, 我让你当哥哥。” 孩子的快乐感染了其他人, 晚餐异常丰盛,萍姨不停地给他们分汤夹菜,怡江却没什么胃口。 她想回房间休息,但她也不知道哪个房间是属于她的。 “妈妈,你今晚还能跟我睡吗?”星辰问。 “我也要。”大海补充。 怡江看了看丛嘉佑,他没反应,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于是她看向萍姨:“要不我住客房吧?” “不行。”丛嘉佑这时发话了,“那个房间在我隔壁。” “所以呢?” “所以为了避免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星辰仰起脸问:“什么叫非分之想?” 怡江气得够呛:“那我跟孩子们一起住。” “星辰早就可以一个人睡了,”丛嘉佑瞥大海一眼,“你是男孩子,是不是也该慢慢学着独立?” 大海小脸憋的通红,求助地看着妈妈。 “何况我也说了,不能让孩子们太依赖你,这个度你一定要把握好。”丛嘉佑吃好了,笃定地站起来,把餐巾扔在桌上,对她说:“有空好好看看我们的‘约法三章’,里面都写的清清楚楚。你这种不看合约就签字,没有一点契约精神的毛病真该改一改。” 最后没得选,怡江住到了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既不阴暗也不逼仄,床头就有小窗,斜顶的窗户推开来,还能走到外面去,屋顶就是露台。 房间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每一样家具都充满设计感,包括墙壁和灯。跟玻璃房图书馆一样,因为有太阳能供暖,屋里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 星辰噘着嘴不说话,怡江问她:“怎么了,谁惹我们宝贝生气?” “二叔……他怎么可以让妈妈住这里?只有灰姑娘才住阁楼的。” “对啊,他是魔王,欺负我妈妈!”大海帮腔打抱不平。 怡江好脾气地笑笑:“可是灰姑娘是公主啊,你们看这里多漂亮,我挺喜欢的。” “可是我们不能跟你睡了。” “谁说不能?你二叔只说我不能住你们的房间,又没说你们不可以来我房间睡。” “啊,真的吗?”两个小家伙欢欣鼓舞,蹦跳着奔向她的床,爬上去各抓住一个枕头又跳下来,“那我们来玩枕头大战吧!” 乒乓,砰! 丛嘉佑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摘了眼镜,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只看到顶灯都在摇晃。 枕头大战之后还有玩具分享会,分享会之后还有故事会,小孩子的脚步跟着托马斯火车转圈圈,一整晚咚咚咚就没停过。 靠,他怎么忘了阁楼就在他房间上方! 结果两个孩子还是跟怡江睡的。 早餐的时候,丛嘉佑对怡江道:“你来一下。” 大海警觉地跳下椅子挡在妈妈身前,连星辰也倒戈相向,一脸戒备地问他:“二叔,你要带妈妈去哪里?” “你们到底想不想让妈妈陪你们睡了?” “想啊。” “那就让开,我们大人有事要先商量。” … 怡江跟着他,走进那个恒温图书馆。 其实这只是她第三回真正走进这个地方。第一次还是她在山房隔壁人家做小阿姨的时候,误打误撞闯进来,看到萧雅在这里画画;第二次,就是萧雅跟她谈代孕的事。 黑色会议桌上放着她签名的那份协议影印件,往事好像又在眼前浮现。 丛嘉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把这个看完。” “我昨晚看过了。” 她不是傻瓜。昨晚孩子们都睡着之后,她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仔细通读过了,条款一清二楚都印在她脑海里。 照顾孩子三个月,她可以拿到一百万; 不可以离开丛家,更不可以带任何一个孩子离开; 不可以对丛嘉佑有非分之想; 不可以带无关的人到燕雨山房来; 不可以干涉彼此的生活。 至于三个月之后怎么办,协议里没有讲。 “看过以后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怡江坐下来:“应该是你有什么话要说吧?” 丛嘉佑轻咳一声:“你暂时还是到二楼跟星辰大海他们睡,阁楼你可以当做个人空间,等他们不需要你陪的时候,你可以自己安排。” 怡江笑笑,他们昨晚肯定吵到他了。 “你笑什么?”他有点恼羞成怒。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之前说星辰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的?萧雅没有陪她吗?” 孩子先天不足,小时候肯定需要更多细致的照顾,尤其夜间,很难想象就放任小小的人儿独自睡在诺大的房间里。 丛嘉佑脸色沉了沉:“萧雅身体不好,放在孩子身上的精力有限,但她已经尽力了,请了姆妈来照顾,把自己的房间也搬到了婴儿房旁边。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往返国内外治病,大部分时间住在瑞典,直到去世。” “姆妈呢?” “辞职了,后来总也请不到合意的。萍姨年纪太大只能帮把手,星辰也只好自己适应。” 他没说的是,在她来之前,每晚都是他哄星辰睡的。眼看孩子越来越依赖他,可他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不得已,才遵照萧雅临终前的意思,去找许怡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这个家就是从这两个孩子出生开始才支离破碎的,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怪过他们,反而有种特殊的亲近感。 怪不到孩子,他只能怪许怡江。 “那为什么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 丛嘉佑沉默一阵。 “三个月内,我大哥会从瑞典回来。” 到那时,两个孩子将来怎么办,应该会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他没法替丛嘉茂拿主意。 怡江点头表示明白,他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你对我大哥也不要抱有幻想,他不肯原谅萧雅当初坚持要找代孕生下孩子的行为,不代表他就会接纳你。” 丛家其他人,还有他,也不会接纳她这样一个女人。 怡江发觉跟他对话还是不要超过三句比较好,不然真的很容易被气到内伤。 “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他叫住她,“昨天在你的住处发生什么事?” 她还以为他不打算问了,不过就算问了,她也没打算说。 “没什么,就是欠了房租,不想被房东追债。” 丛嘉佑眯眼:“房子我已经退了,房东没提你欠过房租。” “你把我房子退了?我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他朝角落扬了扬下巴:“都在那儿。” 两个不大不小的箱子,就是她跟大海的全部家当,原来他一大早就派了人去替他们收拾。 怡江松了口气:“谢谢你。” 还有昨天的事,她也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 丛嘉佑不打算深究,只说:“这里以后不要随便进来,还有萧雅的房间,你也不准去。” “……” 好心也不过三秒,他真是时刻不忘提醒她收回对他的好感。 “不能。” 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怡江看了他几秒,也不啰嗦,噌的一下就把他面前没吃完的生蚝给端走了。 “喂!” 怡江进了厨房,只当没听见。 啧,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下午两个小家伙放学回来,第一天入园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兴奋地说个没完。 丛嘉佑暗中观察怡江,她用帕子给孩子擦脸,带他们去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端出准备好的鲜榨果汁,在孩子们面前没有任何不耐和苦恼的样子,仍然是那个好妈妈的角色。 他知道她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能忍能吃苦的人,所以她既然来向他开口,这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晚饭后星辰和大海一边一个霸住他俩,非要让他们一起到阁楼里来做今天幼儿园里玩过的游戏。 许怡江没说什么,他当然也不会有意见。 星辰要玩丢手绢,大海大声说:“她在幼儿园可喜欢玩这个了,可是又怕被追到。” 丛嘉佑道:“没关系,丢给我,我肯定追不到你。” 星辰太好骗,蹦蹦跳跳唱着歌把手绢丢在他身后,还没等他站起来就被一把拽住。 她哇哇大叫:“二叔你说追不到我的!” “我是没追啊,伸手就逮到你。” 星辰咯咯笑着扑向怡江:“二叔说话不算话,妈妈你要帮我!” “那我来丢吧。” 她先把手帕扔给大海,故意被他追到,又再继续,跟两个孩子玩够了,才把手帕悄悄放在丛嘉佑身后。 她没想到他那么二,还真的跑来抓她。阁楼毕竟不是操场,空间有限,她跑得急被地毯绊了一下,他的手臂正好揽住她倒地。 两人在地上摔做一团,她身材纤细,没想到曲线突出的部分这么丰满,正好压在他手臂上。 她在家里穿的是她自己带来的旧衣服,领口早就洗得松松垮垮,胸前柔软的一段白到晃眼…… 他想移开目光,可是身体深处已经有一股冲动往下汇聚,又热又燥,本能开始流连这种活色生香,完全背离理智。 他今天是吃了生蚝,但也不用壮得这么立竿见影吧? 他有点后悔,刚才干嘛伸手保护性地拦她那一下,摔了不就摔了,反正疼的又不是他。 两颗小脑袋凑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搀扶倒地的两个人。 “妈妈,你摔疼了吗?” “二叔,你压着妈妈了。” 丛嘉佑这才站起来,也拽了她一把,确定她没事,清了清嗓子:“我不擅长玩这个,还是不凑热闹了。等会儿讲故事,你们再叫我。” 他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海看看他,又看看怡江:“妈妈,他生气了吗?是不是摔疼了?” 不,他没摔疼,疼的是别的地方。 怡江其实没意识到他的窘迫来自哪里……丛嘉佑回到楼下房间,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自己身下支起的轮廓。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谁这时候打电话来,简直找死。 “喂,什么事儿,讲。” 电话那头的人笑道:“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欲求不满啊?我这儿有药,专治单身男人欲求不满,要不要出来喝一杯,帮你消消火?” 哪壶不开提哪壶,还真给容昭这乌鸦嘴说着了。丛嘉佑松了松衬衫的扣子:“少见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最近不忙上手术?”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现在转战幕后了,手术台什么的让给年轻人吧!”容昭的声音被各种音浪冲得断断续续,大声喊他,“来不来啊,来就老地方见,今天喝酒我请。” 丛嘉佑想了想:“行,我现在出来,不过我们今天换个地方。” … 怡江给两个孩子洗完澡,星辰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大海说她第一天在幼儿园午睡,没人像在家里那样拍哄着她睡,所以没睡好。 “二叔呢,他不是说来给我们讲故事的吗?” 他还惦记这丛嘉佑刚才说的话。 “他有事情出去了,可能很晚才回来,你们先睡,明天再补上故事吧。” 她还要想想袁小芒的事该怎么解决。 大海中午午觉睡饱了,没有睡意,拿了丛嘉佑给他的新奥特曼在地毯上一个人玩。怡江抬头看了看钟,以为很晚,其实也才刚刚八点钟。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滑了几行,看到梁伍的名字,心头一动。 这是她回国之前梁伍留给她的一个联系方式,他常年人在泰国,国内的生意有专人帮他打理,如果她遇到困难,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帮她。 她已经欠梁伍很多人情,所以回国后还从来没主动拨过这个号码,做生意的事都是他那边叫人来联系她。 她想了又想,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夜市的货源从他那里来,他如果同意赊账,本金也就不用拿出来了,或许还可以借她们一些钱应急,总比去找高利贷借要好。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通了,传来粗粝的男人声音:“喂,我是梁伍。” 怡江有点吃惊:“伍哥,怎么是你接电话?” “我回来几天,这边有点事儿。怎么了?” 怡江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隐忍的暴躁,还有他那边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是小美在哭吗?她也跟你回来了?” 正在一旁玩得起劲的大海一听,连忙爬到她腿边:“妈妈,你在跟小美打电话吗?” 梁伍捂住话筒向身后吼了一句什么,哭声短暂中止了一下,很快又重新响得更大声了。 “伍哥,怎么回事,你别凶她……你们在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70.像这般深爱(5) 番外5 小美两周岁的生日宴, 梁伍席开五十桌, 请手下和生意伙伴们一起吃饭。 这一年钱赚得多,他心情也格外好,座上宾不仅有金腰带,也有俱乐部其他的拳手。 苏月洲也来了。 他跟辛欣梁伍他们坐的主桌离得很远, 并不十分打眼,但辛欣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让人很不自在。 加上梁伍平时总喜欢把小丫头架在脖子上到俱乐部里转悠,小美跟那些拳手也混熟了,老喜欢往他们那边跑, 辛欣不得不追在她后面。 苏月洲甚至把小美抱起来,笨拙地学着逗弄她。 梁伍今天要应酬的人很多, 喝了不少酒,苏月洲大概就瞅准了这个机会,故意拿孩子把辛欣引到一处角落,对她道:“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辛欣,带着孩子跟我走。” 辛欣觉得他简直疯了, 伸手要去把小美夺回来:“今天是孩子生日, 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是傻话,我认真的。我已经存了一笔钱,还联系了一艘船……” “把孩子还给我。” “你先答应跟我走。” 两人在角落僵持不下, 阿荣突然出现, 从苏月洲怀里把孩子接了过去。 他看了两人一眼:“伍哥说马上要让小寿星吹蜡烛, 我先把小美抱过去。” 刚才的对话,两人之间的恩怨,他大概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辛欣头皮都微微发麻,苏月洲还忘情地要来拉她,被她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你的钱不够我花,更不够我养一个孩子。”她冷冷地说,“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让梁伍和他身边的人知道你的意图,现在……” “辛欣……” “够了。你要带我走是吗?行,那你先赢下一条金腰带再说。” 苏月洲仿佛被点燃希望:“真的?如果我赢了,你就跟我走?” 辛欣没再理他,拨开人群往正对着蛋糕流口水的小美身边去了。 苏月洲赢不了的,凡事并非努力就一定有成就,多少还要点天赋,而他根本就不是做泰拳拳手的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坚持,也侧面到俱乐部了解过,他资质表现各方面都很平庸,没有赢过什么像样的比赛。 更何况很多比赛的结果也根本不掌握在他手里。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阿荣知道了他想带她走,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梁伍? 她找到阿荣,有点难以启齿,他倒先替她说了:“你放心,我不会到伍哥面前去多嘴。” 她心头一松:“谢谢,我跟苏也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同学,我们以前一起长大的。”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 “嗯,但……还是要多谢你。” 阿荣摘了拳套,动作突然顿了顿,问她:“你是真心诚意跟着伍哥吗?” 辛欣愣了一下,半晌才点头:“嗯。” “即使他开始的时候对你用强?”他耳根微微发红,解释道,“你们的事,伍哥多少提过一点。” 不太美好的开端,确实曾是纠缠她的噩梦。然而过了那么多年,梁伍对她的尽心和用情她不可能感觉不到,那种真正相濡以沫、互相扶持又彼此需要的感觉,她这辈子不可能再在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得到了。 何况他们现在还有了这么可爱的女儿,梁伍疼孩子也是疼到骨子里的,恨不得把自己小时候缺失的亲情一股脑儿全补给孩子。 “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她情生意动,面上却尽可能地轻描淡写,“现在孩子都有了,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阿荣不再说话,她知道大部分情况下他这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辛欣走了之后,梁伍从墙后面绕出来,脸色阴郁。 阿荣道:“女人脸皮薄,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露骨,不代表就真的没有感情。” 梁伍抿紧了嘴巴,目光越来越沉。他其实是知道的,一直都是他在强求,辛欣或许只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跟他在一起。 只是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依旧捂不热,她不爱他,甚至要跟其他人走。 在他的地界,有什么事能真正瞒得过他? 陪她掩耳盗铃,不过是不想她难堪罢了。 “那个苏月洲怎么样了?” “最近练得很厉害,但他资质那样,就算玩命地练,也不可能赢。” 梁伍沉默半晌:“既然不想要命,那就成全他。” 阿荣蹙了蹙眉头,话到嘴边没有出口。 苏月洲开始打各个拳场的冠军赛,由于他实力平平,且之前参加的泰国锦标赛都带护具,所以不太适应冠军赛,不仅进不了最后的决赛阶段,还带了一身伤。 辛欣没想到他会这么拼,也私下找阿荣谈过,请他劝苏月洲不要再打比赛。 然而阿荣表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其他人无法左右。 苏月洲当然希望她能去探望他,但辛欣不想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自然就没有去。 小美一天天长大,精力旺盛,她每天花在孩子身上的精力就不少,加之还有工作和苏月洲这档子事儿,分给梁伍的时间就有限了。 他虽然一直很体贴她,但之前还会抱怨似的撒撒娇,逮住一切机会跟她胡来,最近却都没有。 他常常回来很晚,她和孩子睡得早,他也不来吵她们,坐在床边看看她,就到隔壁房间去睡了。 甚至时常不回来,说生意忙,要出差。 她本来没太往心里去,恰好梁伍打算到国内也开一间设有拳台的酒吧,很多细节都在谈,时不时往国内跑。怡江知道后就来请他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她大概也要回国去了。 “你也很多年没回去了吧,要不要也回去看看?你妈妈不是病了吗?” 辛欣诧异道:“我妈妈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怡江也疑惑:“我那天听伍哥跟医生打电话时候说的,好像是国内的医院,住院治疗已经安排好了,他就是问问情况。你不知道吗?” 她的确不知道,也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梁伍要瞒着她。 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他们俩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她去问梁伍她妈妈生病的事,他很大方就承认了,而且理由充分:“我以为你不想再跟你父母有什么瓜葛,所以赡养和照顾他们的责任,我替你负担。” 赌是能扭曲人性,她的确恨过他们,但也还不到恩断义绝,连病重都不回去探望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跟她商量就自作主张?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话都懒得跟她讲了呢? 她自己打电话跟国内联系,确认她妈妈只是摔了一跤,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置,梁伍确实安排好了一切让她得到最好的救治。 可她想了想,还是打算回去一趟,就像怡江也会有想要回去看看的想法。 然而梁伍一口否决:“我最近手头事情太忙,脱不开身陪你回去,等过一段时间再说。” “不用你陪我的,我自己回去也没问题。” 他抬头看她:“你没问题,那孩子呢?” “我当然得带着她,如果不放心的话,再派两个人跟我们一起去好了,有个照应也好的。” 他点了支烟,半张脸笼在阴影处看不真切:“你是要带着孩子回娘家,还是要带她跟其他男人走?” 原来他知道了,虽然不确定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辛欣很确定,苏月洲的事他肯定已经掌握在手。 她羞恼、无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而且苏月洲目前正在打比赛,假如让梁伍知道他有那么一厢情愿又胆大包天的计划,她怕苏月洲可能会没命。 事实上她没猜错,苏月洲在最近的暹罗拳场赛里打入了决赛,前头每一场都是梁伍安排好的,就为了让他在最后遭遇最年轻恐怖的新拳王,打到他从此上不了拳台。 当然,打死也没办法,只有保险会赔付一笔钱而已。 苏月洲的信心空前膨胀,意识不到这样的危险逼近,辛欣也不可能去找他,于是找到了阿荣。 他陪着苏月洲一起打的比赛,只是最后因为梁伍的命令,让苏月洲拿到了决赛资格。 阿荣仍旧惜字如金:“我会想办法。” 辛欣明白他是答应了帮她。 冠军赛当天,她接到电话,在俱乐部的厕所里找到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苏月洲,嘴上也贴了胶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华人选手,主办方宣称他的签证有问题,不能参加决赛,最后由排在他后面的阿荣顶替他上台。 辛欣把苏月洲塞上阿荣找来的小艇,亲自送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上了曼谷飞国内的飞机。 她对他说:“回去好好找份工作,好好孝顺你爸妈,忘了我这个人,还有这边所有的事。”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阿荣会在拳台上出事,要不是裁判发现了异样,他大概就要直接死在拳台上了。 梁伍震怒,几乎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辛欣身上:“看看你做的好事!为了你的奸夫,搭上了我最好的兄弟!……你知道阿荣是谁吗?他是救过我命的人,也是我的家人!你去看看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医生说他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什么奸夫……苏月洲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辛欣也是又气又难过,“阿荣答应帮我,但我没想过他会出事!” “那这个呢,你怎么解释?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他把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执到她跟前,在阿荣贴身的东西里整理出这块被妥帖收藏的属于她的手帕时,他大概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他不愿面对最好的兄弟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这个事实,他宁可相信,是辛欣利用了阿荣来帮苏月洲脱身。 反正她本来就不爱他,跟他在一起不过是迫于无奈的一种将就。 她一定不止一次地想过要逃离他的身边吧?阿荣也好,苏月洲也罢,都可以是她摆弄的一颗棋子,反正不爱,她不需要对他抱有任何的忠诚。 “伍哥……”她感到苦涩无比,“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梁伍走到她身前,掐住她的双肩,“告诉我你是心甘情愿跟我在一起的,说你没想过离开我,今后也永远都不会离开……说啊!” 辛欣说不出,眼前这个眼睛里拉满血丝,冲她怒吼的男人让她感到陌生。 小美被他们的争吵惊醒,光着脚跑到门口来,看到这样的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辛欣连忙跑过去抱起她安慰。 梁伍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远远地看了母女一眼,扔下话道:“阿荣不醒,你哪里都别想去,就给我在这儿等着。” 说完砰的一声甩上门,地动山摇。 辛欣几度想到医院去看看阿荣,都被守在门口的人给拦住了,后来是她说小美不舒服要去医院,才终于勉强成行。 阿荣植物人一般躺在病房里,听人说这并不完全算是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不再适合打拳,这是最后一场,拳王冠军赛的决赛拳台,他打算用这样一场比赛告别自己的泰拳生涯,没想到这样惨烈。 辛欣在床畔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块手帕为他擦了擦脸。 她感激他,但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好了。 或许他也根本不需要。 她收拾好东西,整理了一下头发,以带小美上卫生间为由偷偷从医院溜了出去。 她猜到梁伍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如果她不先走一步,今后她跟女儿可能就再也无法见面了。 然而梁伍了解她,就跟她了解他是一样的,没等她离开太远,就有几辆车将她在马路上逼停,梁伍亲自把她和孩子带了回去。 她哭着求他:“我可以跟你离婚,我什么也不要,求你让小美跟我走。” 她大概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吧?梁伍觉得自己内心的痛苦大概也只有让她陪他一起体会了。 “没错,我们是要离婚,但你这种随时可以抱着孩子一走了之的女人,今后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小美。” 71.像这般深爱(6)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丛嘉佑看着她, 没再多说什么, 也并不多问。下了车又把大衣拢在她身上:“你跟我来。” 他没让她回平时住的主楼,也没去暂时隔离星辰的另一侧小楼,而是把她带到了恒温玻璃房。 “你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玻璃房里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 像他的衣服刚拢到她肩上时传递给她的体温。 他很快回来,手里拿了一支外用的药膏和冰袋, 轻声叫她:“你过来。” 怡江站着没动。 他不勉强,她不动,他就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她本能地往后躲, 可身后就是玻璃幕墙,退无可退。 丛嘉佑抬起手来, 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怡江睁大了眼睛,他却说:“别动,很快就好。” 他指尖刚抹上厚厚的药膏,冰冰凉的,在脸上推开, 有一股淡淡的香。 “这个消肿复原的效果很好, 外科医生推荐的,你要记得擦。还有冰袋,晚上敷一敷。” “我……”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 免得星辰大海他们看到你受伤。等明天脸上的肿消了, 再想个说法圆过去。” 她点头, 她不想让孩子们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他很了解她的心情。 可她还是放心不下:“星辰的病还没好。” “你以为以前你不在的时候,她生病是怎么过来的?我会陪着她,你不用担心。至于大海,他也该学着离开妈妈自己一个人睡了。” 他把她带到玻璃房最里侧,落地窗全部拉上了百叶窗,原本的沙发以一种奇特的造型展开来,成了一张半仰的沙发床。床上已经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丛嘉佑拿过旁边的一个遥控器,将一侧的百叶窗打开:“这边靠树林,晚上起风可能会有声音,你如果觉得害怕可以听听音乐。”他又按下播放音乐的键,“如果还是不行,可以叫萍姨来陪你。” 怡江摇头:“我不怕。” 他看着她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浮肿,所有的倔强和坚强都仿佛带着辛酸。 “……那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怡江却在身后叫住他:“丛先生。” 很生分,要不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真以为她叫的是他大哥。 但他还是停下来:“什么事?” “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现在不想谈。”他说,“而且我觉得你也没准备好。” 她身体和精神上都受到很大冲击,最需要的是休息,这时候来开诚布公,完全是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不得不为之。 这对她不公平。 何况他也还有重要的事要做,立刻,马上。 … 怡江睡了一觉,开始头疼得翻来覆去,睁眼看到头顶的夜空和一点零散的星光,慢慢才平静踏实下来,做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梦。 大海和星辰早晨都没来闹她,家里意外地安静。 萍姨看到她,眼泪倏倏就下来了:“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啊?疼不疼啊怡江,没关系的,跟我说。” 怡江眼睛也发红:“没事了萍姨,已经没那么疼了。” 只是昨天用力拿手机砸赵成康的那只胳膊可能拉伤了,她抬不起手梳头,萍姨就让她坐下,拿过梳子帮她。 怡江心里感动,她的亲生妈妈在她遭受虐待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关怀过她。 最开始是不信,再后来也跟赵成康吵过、打过,发现根本不是对手,自己反而也跟着吃苦头,也就麻木地随他去了。 甚至在赵成康对她起了龌龊心思,开始动手动脚欺侮她的时候,妈妈反倒怪她勾人、不检点,说她要毁了这个家。 不堪的回忆又让她头疼欲裂,她只得转移话题:“星辰和大海呢,怎么没看见?” “大海今天到海洋馆去了,说是跟小伙伴,那个叫小美的小姑娘约好了,参加海洋馆过夜的活动。” “要在外面过夜?”怡江有些吃惊,“我怎么不知道。” “是啊,说是昨天才报的名。” “谁送他去的,他二叔吗?” “昨天送他回来的那位梁先生来接的,说大海和他女儿都喜欢海洋馆,才一起报名的这个活动。我本来也以为嘉佑肯定不会同意,但他说让男孩子锻炼下独立的能力也好,就让他去了。” 这还真让人意外,他一直那么排斥她跟梁伍来往,居然会同意他带大海去参加活动。 “那星辰呢?” “嘉佑带她去医院了,大概是复诊,她今天精神好多了,大概快好了。”萍姨给她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问,“你今天想吃点什么好吃的,我给你做?” 然而午饭还没来得及做,袁小芒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一进那道雕花铁门就哇哇喊:“我的天哪,怡江,你这是住在个什么神仙地方啊!这么漂亮,还这么大!太壕了!” “小芒……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不是我找来的啊,是丛嘉佑请我来的!”她抬头挺胸骄傲地往外一指,“喏,他还派了司机专门去接我。不然我买了这么多东西,拿都拿不动啦!” 她吭哧吭哧把几个大塑料袋全都提进厨房,大声宣布:“你今天有口福了,我给你做火锅。你不是最爱吃我妈做的黄焖鸡吗?我让她今天炒了一大锅,拿来打底,再加鸡汤、牛肉,还有好多好多丸子……哎,怡江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 小芒伸手过来给她擦眼泪:“你好点没有哇,脸上还疼吗?” 怡江抱住她,摇头,心里明明是高兴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袁小芒不太会做饭,能拿得出手的也就火锅了,反正各种食材煮一锅,总不至于太难吃。 她知道怡江没什么胃口,也不太想说话,所以都是她在涮菜、她在不停地找话题,两人竟然也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她待到下午才走,没过多久,丛嘉佑就回来了。 怡江看他一个人,忙问:“星辰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每半年会到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今天复诊顺便就一起做了。医院有她熟悉的小病友,还有靠谱的护士和护工看着她,你不用担心,晚上我会接她回来。”他看看她的脸,“今天好像好多了。” “嗯。” “你朋友来过了?” “你说小芒?她陪我吃了饭,刚走。”她顿了一下,“谢谢你请她来陪我。” 她还记得他们的“约法三章”,他不许她带外人到燕雨山房来,可今天他却主动请袁小芒来陪她。 就算仅仅是出于同情,她也感激。 丛嘉佑没说话,过了好半晌才说:“穿上外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在车上等她,还给她戴上帽子、墨镜和口罩。 怡江狐疑:“我们这是去哪里?” 医院吗?他刚才说晚上要接星辰回去,她以为现在这样遮住她脸上的伤到医院来,就是来接星辰。 没想到原来不是。 他拉着她一直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才告诉她:“赵成康住在这里。” 怡江一凛,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他按住她的肩膀:“你在门口等我,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你要干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你不要给他钱,他是吸血鬼、无底洞,永远都不会满足的。” “你当初为萧雅代孕,就是这个原因,是吗?” 终于问出口了,这个困扰他多年,一度想问又不屑于问的问题,现在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萧雅可以帮她,可能不止是钱,还有其他的,可以逃离这种渣滓的方式。 他早就想过,一定有些什么是被他忽略了的,关于她,关于她当年的选择……可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如今既然知道了,让她至少信他一次吧。 丛嘉佑走进病房,他的律师已经等候多时。 头上绑着纱布的赵成康坐在病床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那个……你们真的是嘉雨建筑的人?” 丛嘉佑瞥了他一眼,他就知道没错了。 他立刻正襟危坐:“今早我堂弟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有项目可以给我做,是真的吗?” 在这个行当里混,他当然知道嘉雨的名头,不止是近年来的名声,还有人家背后对应的资源和人脉。 这样的公司随便分他口汤喝,都够他几年的嚼谷。 “是真的,不过我们也有条件。”律师见丛嘉佑根本都不想跟他讲话,代答道,“你如果违反,合作就中止,你们还要付高额的违约金。你要想好,要是做不到,到时候恐怕你的生意伙伴也要怪到你头上。” “行啊,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有钱赚,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香槟色的宾利轿车,临街面这一侧的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这幼儿园外观陈旧,口碑普通,送孩子入园的都是住周边小区的居民,少有权贵和中产,接娃的队伍里大多推的是自行车、小电驴,难得有个私家车还是外牌,从父母到爷爷奶奶们看起来都不富裕。 正因为如此,这辆停在路边的宾利车才显得特别出挑,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幼儿园的铁门开了,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里涌动。宾利车的后排车窗趁机降下一半,两只白乎乎的小手攀住玻璃,露出后座上一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二叔,我妈妈真的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 “嗯。”丛嘉佑就坐在她旁边,手掌在小姑娘脑袋上按了按,“头别伸出去,危险。” 星辰三岁半,一头自然卷,刚出生那会儿羸弱苍白,微黄的卷发贴着头皮,更显得病恹恹的好像养不大。现在大一些了,卷发渐渐长成褐色,家里请的姆妈手巧给她挽起来,加上全家无人匹敌的长睫毛、大眼睛和白皙肤色,漂亮得像个混血小公主。 可惜,小公主还是不开心,因为她没有妈妈。 其实就算她妈妈近在眼前,她也认不出来。 星辰眼睛里盛满渴望,目光黏在对面幼儿园里进进出出的人身上。她以为妈妈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或者是幼儿园老师,牵着小朋友走出来,很温柔很温柔的样子。 越过她小小的肩膀,丛嘉佑的注意力完全却落在别的地方。 幼儿园围墙外的转角处停了一辆带顶棚的三轮推车,推车朝外的铁皮上用红漆写着“手抓饼”,旁边还有价目表:奥特曼套餐3.5元,咸蛋超人(双蛋)5元,托马斯火车(加香蕉)4元,巴啦啦小魔仙(加芒果)5元,冰雪奇缘(加菠萝)4元…… 还真有创意,生意也不错。这个点儿从幼儿园出来的孩子们只吃了下午茶点心,没吃晚饭,闻到香味就馋,缠着爷爷奶奶给买一套饼,拿在手里边吃边往家走。因此摊头生意很好,推车左边排着长长一溜队伍。 事实上,在放学高峰之前,这个煎饼摊子前排队的人就没断过,很多慕名来打卡的吃货,拿到饼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先拍照。 这还是个网红煎饼摊。 摊饼的摊主是个女人,头发束在脑后,白色围裙,白色口罩,翻饼的那只手戴了手套,从打蛋、摊饼、加料到最后做好了装袋递到客人手里,一套不过三四分钟,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怡江一边摊饼一边吆喝—— “哎,排队的往前走往前走!别挡着路啊!” “小朋友牵好你爷爷,后面有车。” “我知道,你是巴啦啦小魔仙,我给你加多多的芒果!”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能看出来,声线高而亮,动作麻利,而且所有来的熟客都报的出对方的口味。 放学的高峰时段,她忙得恨不能再长出两只手来,对丛嘉佑脸上讽刺的神情根本无知无觉。 她的煎饼是限购的,每人最多买两套,不让后面的人久等。有做美食直播的人来拍她的小摊,要多买她也不肯通融。 72.像这般深爱(7) 订阅比例不足60%会看到重复的防盗章 他也没见过她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 坐在车子里, 膝头上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催促着司机开车, 丛嘉佑说:“你知道这车是要去哪儿吧?如果你要跑的话,最好下车。我不会再一趟又一趟地来找你,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多就没什么意思了。” 她没吭声,不时从车窗向后看,过了很久才冷静下来,默默的, 似乎也没有打算做任何解释。 丛嘉佑看了她一会儿, 拿起手边一份文件递给她:“你要是下决心留下来照顾星辰和大海,就把这个签了。” 怡江没接。 “许怡江。” 她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他, 又瞥一眼他手里的文件, 拿起笔二话不说就在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丛嘉佑有些错愕:“你连条款都不看就签名?” 她额头抵在车窗上,似乎累了:“没关系,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她没有地方可去,他开出的条件就算再苛刻, 至少可以保证她跟孩子们在一起,也不会有人上门来骚扰她。 回到丛家, 星辰和大海已经吃过午点, 正在院子里疯跑, 看到怡江回来, 双双扑进她怀里。 “妈妈, 星辰家里现烤的cookies好好吃, 你也能学着做吗?” 她没钱让大海上那些幼儿英语启蒙班,所以他至今没学过英文,这么洋派的词汇想必是星辰教他的。 怡江摸摸他的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着做。” 大海蹙眉思考:“可我们家有烤箱吗?” “用这里的就行,我们可能要在星辰家住一阵子。” “真的吗?”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惊呼。 她笑笑:“嗯,真的。” 大海还是有疑问:“那……你也要做星辰的妈妈吗?” 她点头,把两双小手拉到一起:“来,认识一下,今后你就多了个小姐姐。” 啊,是姐姐啊?大海的小脸都皱成一团:“我想当哥哥……” 星辰牵住他的手:“只要你跟妈妈留下来,我让你当哥哥。” 孩子的快乐感染了其他人,晚餐异常丰盛,萍姨不停地给他们分汤夹菜,怡江却没什么胃口。 她想回房间休息,但她也不知道哪个房间是属于她的。 “妈妈,你今晚还能跟我睡吗?”星辰问。 “我也要。”大海补充。 怡江看了看丛嘉佑,他没反应,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于是她看向萍姨:“要不我住客房吧?” “不行。”丛嘉佑这时发话了,“那个房间在我隔壁。” “所以呢?” “所以为了避免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星辰仰起脸问:“什么叫非分之想?” 怡江气得够呛:“那我跟孩子们一起住。” “星辰早就可以一个人睡了,”丛嘉佑瞥大海一眼,“你是男孩子,是不是也该慢慢学着独立?” 大海小脸憋的通红,求助地看着妈妈。 “何况我也说了,不能让孩子们太依赖你,这个度你一定要把握好。”丛嘉佑吃好了,笃定地站起来,把餐巾扔在桌上,对她说:“有空好好看看我们的‘约法三章’,里面都写的清清楚楚。你这种不看合约就签字,没有一点契约精神的毛病真该改一改。” 最后没得选,怡江住到了阁楼。 说是阁楼,其实既不阴暗也不逼仄,床头就有小窗,斜顶的窗户推开来,还能走到外面去,屋顶就是露台。 房间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每一样家具都充满设计感,包括墙壁和灯。跟玻璃房图书馆一样,因为有太阳能供暖,屋里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 星辰噘着嘴不说话,怡江问她:“怎么了,谁惹我们宝贝生气?” “二叔……他怎么可以让妈妈住这里?只有灰姑娘才住阁楼的。” “对啊,他是魔王,欺负我妈妈!”大海帮腔打抱不平。 怡江好脾气地笑笑:“可是灰姑娘是公主啊,你们看这里多漂亮,我挺喜欢的。” “可是我们不能跟你睡了。” “谁说不能?你二叔只说我不能住你们的房间,又没说你们不可以来我房间睡。” “啊,真的吗?”两个小家伙欢欣鼓舞,蹦跳着奔向她的床,爬上去各抓住一个枕头又跳下来,“那我们来玩枕头大战吧!” 乒乓,砰! 丛嘉佑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摘了眼镜,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只看到顶灯都在摇晃。 枕头大战之后还有玩具分享会,分享会之后还有故事会,小孩子的脚步跟着托马斯火车转圈圈,一整晚咚咚咚就没停过。 靠,他怎么忘了阁楼就在他房间上方! 结果两个孩子还是跟怡江睡的。 早餐的时候,丛嘉佑对怡江道:“你来一下。” 大海警觉地跳下椅子挡在妈妈身前,连星辰也倒戈相向,一脸戒备地问他:“二叔,你要带妈妈去哪里?” “你们到底想不想让妈妈陪你们睡了?” “想啊。” “那就让开,我们大人有事要先商量。” … 怡江跟着他,走进那个恒温图书馆。 其实这只是她第三回真正走进这个地方。第一次还是她在山房隔壁人家做小阿姨的时候,误打误撞闯进来,看到萧雅在这里画画;第二次,就是萧雅跟她谈代孕的事。 黑色会议桌上放着她签名的那份协议影印件,往事好像又在眼前浮现。 丛嘉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把这个看完。” “我昨晚看过了。” 她不是傻瓜。昨晚孩子们都睡着之后,她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仔细通读过了,条款一清二楚都印在她脑海里。 照顾孩子三个月,她可以拿到一百万; 不可以离开丛家,更不可以带任何一个孩子离开; 不可以对丛嘉佑有非分之想; 不可以带无关的人到燕雨山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