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 1.楔子 三十年前,前朝泰安公主死在未央宫的一场大火之中。 泰安在宫变之前,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不对。 唯一的兄长三月之前坠马去世,父皇痛失独子,自此缠绵病榻。 不知何时开始,朝堂隐隐分为两派。 一派力主择旁支幼主过继。另外一派,竟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力主册立备受圣上恩宠的泰安公主为皇太女,继承帝位。 泰安惶恐不已,跪在父皇病榻之前捧着一本《圣祖训》剖白:“阿爹明鉴,泰安毕生所求唯有阿爹平安康泰,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劳什子皇太女...我只想你好起来!” 她父皇什么都没有说,只摆摆手让她起来。 泰安却不能心安,思来想去,在未央宫外和她的驸马李彦秀见了一面。 “彦秀,我不要做什么皇太女,我们不要掺和到夺嫡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中来。”她眼眶含泪,“就让旁系推举个孩子出来,我照旧做我的公主,你照旧做你的驸马,好不好?”泰安拽住他的衣袖。 李彦秀目光沉沉,神色难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泰安,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你我。你相信我,总能护你周全。” 宫变当夜,父皇已经水米不进。 泰安伏在他枕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医久候不至,等来的却是一片火光四起。 泰安冲出殿外,举目四望,旌旗蔽天,宝蓝色的旗帜上写着白花花的“李”字。 她以为那是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起兵勤王,可直到清凉殿倒下的金柱狠狠砸在了她的前额上,她也没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能护她周全的驸马李彦秀。 漫天火光,泰安在撕心裂肺的灼痛中大彻大悟。 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漂浮在空中。 泰安飘到了皇城之上,俯视着金銮殿下乌压压跪着满地俯首称臣的降臣,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泰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未央宫的雕梁画柱依稀如旧,只是她的眼前,站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稚嫩的脸上写满厌恶。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泰安惊慌失措地指着他,却突然之间惊觉自己白皙细嫩的双手,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薄如蝉翼。 她颤抖着收回手,摊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仔细翻看,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手臂,变成了只有正反两面的,薄薄一张纸。 “我变成了,一张纸?” 2.更迭 十五岁的前朝公主泰安,足足花了好几日才明白自己变成了一只鬼。 不仅仅是一只鬼,还是一只附身在一本书上,薄得像一张书页的纸片鬼! 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觉得无所适从百无聊赖,在那本她附身了三十年的《圣祖训》上打了个滚,瞅了瞅一直坐在窗边榻上的男孩子。 他们同室而居,那人竟然比她自己更快接受她是一只纸片鬼的事实。 泰安上下打量他。他分明只是一个瘦弱不堪的十二三岁少年,皮肤微黑,粗黑的眉头配上微高的颧骨,显得有些阴鹜,看起来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宫人。 可是他身上却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四爪蟒袍,略显宽大的肩膀上,各自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唔,本朝标准的太子常服。她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在哥哥的身上见过这件衣服,到死都不会认错。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个太子没错。 泰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是有些难以置信,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我的仇人,真的死了吗?” 小太子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听到她再一次这样问,只微微挑了眉头,慢条斯理地点头:“嗯,死了。” 足足三十年的时间,她错过了一个短暂朝代的更迭灭亡。 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驻守内城执掌兵符,是阿爹仰仗一生,不惜以爱女下嫁的镇国公。 宫变当夜,前来勤王的镇国公次子、驸马李彦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未央宫外沉声高呼。 “泰安公主,中宗女,恃势骄横,专朝政,欲己为皇太女,进毒弑帝。” 内力激荡,响彻云霄,寥寥数语,就给刚刚殒命烈火之中的她安下了逼宫弑父的罪名。 她的驸马,她全心相信的人,原来处心积虑规划,与她虚与委蛇十年时光,为的不过是她阿爹身下冷冰冰的一座龙椅。 可是李彦秀到底没有等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 镇国公李崇佑逼宫篡位,登基十年之后,暴毙于雷雨交加的中元夜。玄武门前,执掌兵权的彦秀带兵逼宫,却被蛰伏咸阳多年的定王卢启趁虚而入,两路夹击。 乱箭齐发,李彦秀被击毙于未央宫清凉殿的金柱之前。 恰恰就是,泰安殒命的同一个地点。 天道轮回,善恶终究得报。 定王卢启入住长安,恢复国号大燕,平复了这一场仅仅维持了十年时间的李氏乱政。 眼前的这一位小太子,算起来已经是接连几代短命君王更迭之后才登基的旁系了。 泰安深深呼出心底的一口恶气,却突然之间有些兴味索然。 她满怀雄心壮志复生而来,却蓦然发觉自己的仇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光光了。 一腔血海深仇,隔了三十年的岁月,再无处安放。 而今朝代变迁,她的仇人和恩人都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往生不再。 “这可怎么办呢?既不报仇,又不报恩。你说我回来干嘛?”泰安自言自语,思考了片刻之后,转头回去问施施然坐定的小太子。 “但是你说,史书上面是怎么说的来着?说阿爹是我毒杀的吗?为了皇太女的身份?然后镇国公李氏父子起兵勤王将我诛杀,这才顺势登基的吗?” 小太子抬抬眉毛,冷冷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泰安霎时怒发冲冠,噌地一下从《圣祖训》上站了起来:“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我父皇母后兄长待我如珍似宝,一家人相亲相爱,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太女。” 她胸口起伏不定,显见气得狠了:“兄长坠马的消息传来,父皇一头栽倒,缠绵病榻月余。他薨逝之前已有数日不进水米,我又如何毒害于他?” 李崇佑父子为了谋权篡位,先在朝堂里面制造册立皇太女的谣言,又在宫变当夜借泰安弑父的借口举兵攻入内城。最后还不忘替谋逆正名,堂而皇之在史书里写下泰安“弑父谋逆被诛”这六个字。 “我朝养臣子百余年,举国倾覆之时却无一人保天子死社稷。瓢泼大雨中的金銮殿下,乌压压跪了满地俯首的降臣,却将谋逆的罪名归于我一个小小的公主身上!” 结局早已尘埃落定,却终究意难平。 泰安虽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鬼,也在磅礴的怒气下攥紧了拳头。 “成王败寇,历史自来都由上位者书写。”小太子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嘲讽,“君王登基之后下令纂史,他说你弑父谋逆,你就得千秋万世地这么弑父谋逆下去。” 他耸了耸肩膀,“谁让你先死了,没撑到做皇帝的那一刻呢?” 小太子暗沉的脸上透出阴鹜的神色,泰安却半点没有在意,反倒是像被触动了一样,眼睛骤然一亮。 “小太子,你怎么这么聪明?”她一跃而起,轻飘飘跳到他的书案上。 “历史是皇帝下令写的。你是太子,不就是未来的皇帝吗?”她歪着小脑袋,眼睛晶晶亮,“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等你登基做了皇帝,帮我把历史改过来,还我清白,不就成了吗?” 泰安瞬间看到了洗清冤屈恢复清白的希望,连带着看小太子也多了几分欣喜,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嗯?”她犹豫着开口,怀疑的语气,“你这个太子,看起来,怎么混得有点惨呢?” 不是有点惨,而是相当惨。 她醒转过来的这间宫殿,看起来像是他的书房。陈设虽然富丽堂皇大方端庄,但是既无特点也没品味,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宫人为了完成任务让人挑不出错,在库房里捡些值钱的玩意随意布置出来,丝毫不上心。 窗前一张黑色的方案,案上连一件生动有趣的小玩意都没有。小太子就坐在案前执笔,恭恭谨谨地抄着面前摊开的《圣祖训》——就是她醒来时附身的那一本。 内室以屏风隔开,里面摆了一张床榻。小太子白日里抄书,晚上就睡在床榻之上,泰安醒来的这数天时间,从来不曾见他出过房门。 三餐皆由板着一张脸的内侍送来,除了低头行礼之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菜色简单,尤以蒸煮为主,连当初她宫中的大宫女都不如! 这哪里是太子啊?除了身上的衣服,半点都没有太子的模样和派头! 泰安惊疑交加,疑虑地看着他:“小太子…你这是…被圈禁了?” 3.疼宠 梁上阴影投射在小太子的脸上,遮住他阴鹜的眉眼,只露出清瘦秀气的下颌。 他一语不发,手腕悬定,一笔一划写得十分专心。 泰安还扒在他衣袖上,十分不淡定地追问:“…为什么啊?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阿爹要把你关起来?” “你快些告诉我,也好帮你拿个主意。”她眨眨眼睛,“我父皇长兄对我一贯宝爱非常,有求必应。在讨喜这方面,我倒有着十分丰厚的经验与诀窍。” “哎,”她戳戳他瘦弱的手臂,“你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你去给你阿爹低个头认个错,让他把你放出去,怎样?” 小太子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聒噪,淡淡瞥了她一眼,徐徐开口:“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 “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未笄年而赐汤沐。”他一字一顿,语带嘲讽,“未及厘降,先开邑封,帝特宠异之。” 泰安一愣,倒是真的没想到史书之上白纸黑字,将她写得如此清楚。 “自你呱呱落地,中宗亲自替你上裹襁褓,十岁未满,已为你择定镇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中宗不舍你嫁人,却早早让你手握实封俸禄。” “我大燕立国百年,公主不下百位。就从来没有哪个公主,比你更娇纵,比你更有钱。” 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猝不及防地抖了下手腕。攀着他衣袖的泰安一时不备,出溜一声从他臂上滑了下来。 “我阿爹阿娘鹣鲽情深,只我和长兄两个孩子,便是疼宠些,又如何?”泰安理直气壮地回道,半点没听出他语气中满满的嘲讽。 “我还没开府嫁人就死了,实封再多又没花你家银子,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她随意地摆摆手,倒是心胸宽阔,连生死都不甚计较的样子。 她又锲而不舍地爬上了他的胳膊:“小太子,我还指着你早日御极,替我把李贼含血喷人的历史改过来呢。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说出来,我来帮你啊!” 这个泰安公主的性格…也着实欢脱了些! 太子额角一阵抽动。 她堂而皇之当着他的面说盼他登基,不就是咒他父皇早些去死吗? 太子终于控制不住地感慨,暗自思忖,她口无遮拦毫无心机,性子这样单纯,难怪被李家父子耍得团团转,尚未开府成亲就香消玉殒了。 野史之中曾有传闻,中宗卢泓对结发妻子情深意笃,皇后死后,特意将泰安公主和合德太子接在身边亲自抚养。泰安幼时,中宗还曾将她抱置在膝上一同上朝。辅国公厉狄长髯广颐相貌凶猛,曾因惹了泰安惊惧哭泣,被中宗放了长假,不许他前来上朝。 等她长大,更是父兄万千宠爱齐聚一身。她虽未开府,却成日里男装打扮,跟随兄长出入宫中畅通无阻,日子过得实在是肆意又快活。 从哪里看,都是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公主模样。 他原本对她的身份尚有怀疑,这些天来小心翼翼谨慎观察,却越来越觉得…她并不是在装傻。 她是真傻。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泰安鼓起腮帮,十分应景地问了出来,看小太子默然不语,又将以前随兄长出宫偷看的那些话本子联想一番,恍然大悟似道:“世人皆怕狐妖鬼魅慑人心魂,你是不是怕我是采阴补阳的山间精怪,要来谋你元精?” 小太子勃然大怒,黑瘦的面颊涨得通红,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生生将泰安从他身上震了下去。 “你一个未嫁的皇家公主,讲话竟然如此颠三倒四不知廉耻,元阳二字,也是你能对我说出口的?”他咬牙切齿,伸出两指将一张纸片似的泰安捏了起来悬在半空。她此时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张彩纸,胜在色彩如同活人一般鲜艳多姿,远远看来,像是捏了一副手掌大小,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皮影。 “不过一张废纸而已,真要灭了你,不费我吹灰之力。”太子脸上愈发阴鹜,指尖用力,越攥越紧,泰安薄如蝉翼的身躯发出了不详的咯吱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成无数小小的碎片。 他瘦弱的手指分明在努力压抑和克制撕毁她的欲/望。泰安徒劳地在他手掌之间挣扎着,每过一秒都增添了一分惊慌。 恰在此时,窗棱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动。 “咚。” 小太子骤然收手,瞬间正身坐好,反手将皮影一样的泰安压在案上,若无其事地挪过那本《圣祖训》盖在她身上。 他刚刚做完这些举动,房门外几乎立刻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音。 推门进来的内侍几乎与太子一样的瘦弱,宽大的衣服像罩了个斗篷,颤颤巍巍进了门:“殿下,朝食送来了。” 小太子一语不发,只点点头,兴趣寥寥地任凭他们布置。 内侍退去之后,他却几乎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举起银箸翻动送来的饭菜。 泰安强撑着从《圣祖训》下爬了出来,看见蒸鱼烩和菘菜被他挑得七零八落。 “你怎么回事?”她没忍住吐槽,翻了个白眼,“饭也不好好吃,难怪这么瘦。” 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看着他掰开一块炊饼,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纸卷小条,轻轻展开。 有人传话! 泰安心头一震,立刻知道兹事体大。这被圈禁的太子并非完全束手无策,人虽不得自由,好歹在殿外布下了自己的眼线。 她再不计较他发火时威胁她的话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他的手边,探身去看那张黄色的小纸条上的字迹。 “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短短一行话,泰安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小太子一听到“采阴补阳谋你元精”就勃然大怒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瘦弱不堪满脸阴鹜的少年太子,喃喃道:“什么?小太子…你强/暴了你的乳娘?” 4.死局 欺奸乳母杨氏,这六个墨迹淋漓的小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纸条之上。 再不会有错。 小太子嘴唇深抿,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发雷霆,只看都不再多看泰安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小纸条卷起放入口中,一下一下嚼入腹中。 他不看她,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放。 神色阴鹜,肤色偏黑,身材干瘪瘦弱,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像个没长成的小鸡崽似的。 泰安慢慢皱起眉头,回忆起兄长十二三岁时骑射弯弓,英姿飒爽的模样。 同样都是太子,眼前这位明显营养不良的模样,待遇差别也忒大了一些! 但她观小太子这几日的言行却另有感触。他身陷囹圄却不急不慌,日日粗茶淡饭却毫无怨言。周遭眼线诸多,他连落魄时都尚能收到外界递来的消息,心思可谓十分缜密。 最重要的…她醒转的时候不过是一只躺在《圣祖训》上的纸片鬼,小太子非但不惧怕她,还能寥寥数语之间摸清她的身份。 如此胆识智魄,又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十二三岁孩子? 泰安灵光一现,倒抽一口冷气,自觉已经猜到了真相,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几案,压低声音道:“我观你年纪不大羽翼不丰,可是有异母兄弟觊觎你太子之位,妄想取而代之,才设下陷阱诬蔑于你?” 小太子一愣,倒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样看来,她倒也没他想的那般蠢出天际,他思至此,便微微勾了下唇角。 泰安见他但笑不语,登时觉得自己说穿了他的心事。 她和兄长皆是皇后阿娘正宫嫡出,对谋逆夺嫡一事最是看不惯不过,立刻义愤填膺地开口道:“皇后嫡出血脉自当继承大统,岂容他人觊觎诬蔑?真是世道不公苍天无眼…” 太子冷冷开口:“我阿娘不是皇后。” 诶?泰安眨巴眨巴眼睛,不是皇后?那就是得宠又地位尊贵的妃子了? 她话锋倒转得快,小脑瓜飞速旋转:“我朝惯例,子凭母贵…你母妃地位尊崇…” 太子再度打断她,比刚才的语气更要冷上三分:“我阿娘也不是妃子。” 诶?诶?泰安张大了口,既不是嫡子,又不得恩宠,那就是占了长子的名分? 她见风使舵的工夫一流,绞尽脑汁找话来说:“长幼有序,是祖宗家法…” 太子毫不留情,立刻开口:“宫城之内,父皇只得我一个孩子,也并没有什么长幼之分。” 他打脸的工夫同样一流,纵使泰安脸皮厚如城墙,此时也被怼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若是不为夺嫡,又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要构陷于他呢?还是…莫非眼前这个太子还真的就是个心理变态,逼/奸了自己小时候的奶妈? 泰安怀疑的目光飘向了小太子,接连瞅了几眼之后又立刻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看他细瘦的手臂、豆芽菜一样尚未发育的身材,除非他乳娘已老态龙钟无力反抗,不然他不被人逼/奸就不错了,又哪来的体力逼/奸别人? 泰安没了猜来猜去的耐心,扒着他的衣袖往上爬,连珠炮一样问道:“小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也得说出来,我才好帮你呀。你现在处境危险,若是真的失了你阿爹的心被废掉太子之位,如何得继大统?若是你日日清水白菜不见阳光,营养不良死了怎么办?我去哪里找第二个太子继位,替我洗清冤屈啊?” 她说得这般诚实坦白,小太子不由在心中冷哼一声。 可话糙理不糙,他如今的处境,倒是果然如她所说,如履薄冰危在旦夕。 父皇为保他平安,率先下诏令他闭门思过。朝堂上一时风平浪静,却没想到这是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安宁。 就在昨日,朝夕相处教导他三年有余又德高望重的太子太傅血溅金銮殿上,口口声声宣称曾亲眼所见他将乳母杨氏□□至死。 怕是到了此时,连他阿爹心中都免不了怀疑,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因为幼年失恃而举止失常,德不配位。 可是如今这局面,着实怪不得阿爹,也着实怪不得太傅。 小太子想到杨氏死时的情状,心中一凛目光暗沉,又渐渐将目光转向扒在他手臂上的泰安。 他抿了抿唇,下定决心。 他这一遭已成死局,倒不如趁此机会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不试一试,又焉知眼前这只小鬼,会不会是上天给他的救命稻草呢? 小太子慢慢伸手,将泰安从他袖子上拽下,轻轻放在桌面上。 “父皇入主长安之前,曾经是洛阳城内普普通通一个木匠。”他转过头来,目光清亮,“你说你阿爹阿娘鹣鲽情深,你又知不知道,我阿爹阿娘曾举案齐眉夫妻和美,同榻而眠如胶似漆?” 大燕一朝,自李氏乱政定王平叛之后,大权旁落。元康元年定王暴毙,幼子即位之时将将五岁,大司马陈克令把持朝政,十余年时间连换三任幼主,各个死于非命。 “定王嫡脉早已死尽,中宗血亲也无一人残余,只有追溯到高祖血脉,才有几个尚在人世的玄孙旁支。”小太子轻声说。 大司马陈克令,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他阿爹。 他阿爹祖上确是高祖亲孙,只是百年时间过去,往昔辉煌早已不再。除了同为姓卢之外,他们一家从未想过自己此生还能与皇族有何牵连。 彼时他阿爹偏安一隅,在洛阳城中做了个衣食无忧的木匠,日子过得平淡幸福。大司马携兵将上门拜访,他阿爹倒头就跪,战战兢兢连连推脱,起身相送的时候,青灰色的长裤底下一片带了骚臭的深色的湿迹,竟是被吓得尿了一地。 如此胆小畏缩,可谓丢人至极。 但是大司马却十分满意。 “性格懦弱无能好操控,偏又业已成年身体康健,堪称最佳的傀儡人选。”太子不仅仅对泰安毒舌,评价起自己的父亲也丝毫不留情面。 “若是立我阿爹为皇帝,再嫁个女儿进来做皇后。等生下儿子去父留子,待到那时,我大燕倾覆与否,也不过是他的一念之间。” 一切都计划得如此美妙,只除了一点。 他阿爹那个时候,已经娶了他阿娘,还生下了他。 大司马陈克令解决问题的手段,粗暴简单又有效。 夫妻结发,本为白首同心。可他阿爹飞黄腾达荣登大宝的当天,来接“新帝”归政的亲卫队,一并带来了宫中太后赐给他阿娘的一杯毒酒和三尺白绫。 “太后深居宫中为陈家所控。我阿娘一介草民,他们说杀便杀。可我到底有皇家血脉,轻易杀不得。” 小太子淡淡抬眸,平静的面孔没有一点哀伤痛苦的表情,可他坚强又隐忍的样子,却让泰安越发的胆战心惊,“父皇继位,册立陈克令嫡女华珊为皇后。按祖宗礼法,我被立为太子。可这四年来,我这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危在旦夕,从无一日能够安然入睡。” 泰安再也不忍心听下去,哇地一声喊了出来,眼眶通红:“他们想得美!乱臣贼子拆人家庭杀人/妻母,还要谋我大燕的江山社稷,合该千刀万剐!” “小太子,”她握紧双拳郑重承诺,“你相信我,我一定帮你洗清冤屈!绝不会让狗贼陈克令得逞的!” 泰安焦躁地来回踱步,纸片一样轻薄的身子,走在案几上没有半点声响。 她仔细想了想,又疑窦丛生:“那么,你乳娘杨氏又是怎么一回事?事发当时,到底是何种情状,可有目击人证?为什么太子太傅会在朝堂之上公然指认你/逼/奸呢?莫非太子太傅和陈氏一族是同伙吗?” 小太子却默然半晌,缓缓摇头:“太傅历经三朝岿然不倒,德高望重又对我恩重如山。我当初得立太子,是他力排众议。这三年多来数次遇险,也多亏他老人家护我周全。” “他会指认我是凶手,是因为他亲眼所见,那逼/奸/奶娘的凶手,的的确确就是我。”小太子轻声说。 5.中秋 四年前太子卢睿入主东宫之时,早已通晓事理。 若循大燕旧制,太子年满八岁即可开府。可是已满九岁的小太子卢睿非但没能从内城之中搬出去,反而收到了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后陈氏,送来的两个乳母嬷嬷。 表面上,是拿他当不懂事的奶娃娃,半点不放在眼中,十足挑衅。 可偏偏两个“乳母”嬷嬷杨氏和李氏,样貌娇艳腰肢细软,二八年华风韵动人。 做宫人尚且嫌风/骚/不正经,更遑论做教养嬷嬷? 这样的“乳母”送上门,堪称奇耻大辱。 小太子年龄虽小,却已经历过大风大浪,曾亲眼目睹过父亲从一个普通的木匠变成世间最尊贵的帝王,也曾亲眼目睹过朝夕相处的娘亲如何“暴病身亡”。 皇后陈氏公然侮辱,他满脸紫涨羞愧难当,却将委屈生生忍下,领旨谢恩没有表现出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努力和一切与皇后有关的人,相敬如宾。 “乳母杨氏为人板正,”小太子语带嘲讽,“十分注重规矩养生。我东宫自她掌事之后,过午不食,餐餐半饥半饱,更不见荤腥蛋奶等发物。每逢初一十五,还须汤沐之后断食整日,以清肠胃。” 泰安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养生啊?这分明是要饿死你!”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吃饭都吃不饱,连口肉都吃不到,也难怪小太子长成如今这样干瘪枯瘦的豆芽菜模样。 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却招招都是用来杀你,这陈皇后真是阴毒,实在是太阴毒了。 泰安不寒而栗,不禁抬起眼睛来,语带心疼:“那后来呢?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小太子却轻轻摇头,像不愿意回想一样搪塞道:“…不足挂齿。但这四年之中,我受太傅大恩大德,着实没齿难忘。” 四年时间,他从九岁的孩童成长为十三岁的少年。 可如今,偏偏是这四年来亦师亦父的太傅裴县之,给了他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杨氏殒命当晚,正值中秋赐宴。群臣随侍对月饮酒,小太子陪伴在皇帝左右,父子两人四目相对,虽然不能明言,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怅惘和怀念。 小太子怀念母亲,年轻的皇帝怀念曾执手相伴的发妻。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们父子演技精湛,完美地扮演合格又低调的完美帝王和懂事储君。 小太子心中苦楚情绪难平,在席上苦捱许久,粒米未进,只觉得这个中秋节格外难熬。皇帝虽然知道他的难过,却不敢也不能又半分动作。 好在一贯体贴又细致的太傅及时注意到小太子的异样,开席过半,便使了小内侍去叫他过来:“生身父母,人之本也,且慈孝之心人皆有之。今晚这般合该阖家团圆的时候,你心中难受,是天性使然。” 他压低声音,悲天悯人地轻叹口气,“你要是真的难过,等下便随我去凌烟阁吧。” “我在殿中备下桂花酒,”太傅眯起眼睛,带了两分笑意,“与你饮上两杯,便当你与我二人对月小酌借酒浇愁罢了。” 凌烟阁是小太子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三清殿旁的一处小楼,周围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内里凉爽清透,有藏书万卷,还挂有百余位真人大小的功臣画像。 夏天去,十分避暑。 小太子到凌烟阁的时候,太傅尚且没到。 他也不着急,推开窗棱站在二层的窗边举目远眺,看着皇城之内一片灯火辉煌,又觉得自己慢慢有了底气。 有小宫人怯生生地端着水果点心放在他身后不远。 小太子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回头,直到一阵扑鼻而来的芳香将他从眼前的美景中唤醒。 月光皎洁无暇,周遭万籁俱寂。小太子心中大惊,蓦然回过身来。 他太大意了!今夜没有设防! 这一阵暖香来得蹊跷,他在此间又无随侍贴身伺候,若是有心人想陷害于他,此刻可不是百口莫辩的好机会? 小太子这一年身量略长,脱去孩童稚气,已初初有了少年模样,东宫之中骤然多出许多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各有所长。 小太子避之唯恐不及,平日里在宫中拘谨守礼,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许是见清秀漂亮的宫女不管用,他尽职尽责的皇后后母,于是又送来了清秀机灵的书童太监。 小太子本就内敛,此后彻底沉默下来,梳洗换衣再不需要内侍上前,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生怕言行不当惹来一身腥/臊。 罗帷绮箔脂粉香,这满殿诱人暧昧的暖香,像极了他东宫之中姹紫嫣红的宫人,衣袂飘飘掀起阵阵香风。 小太子厌恶与惊疑交织,却很快镇定下自己,理正衣冠,面沉如水,闲庭信步般转身向殿外走去,高声问道:“何人在此?”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满殿挂画轻轻碰撞,百余年来百余位青史留名的功臣,如今都眉目相似地被挂在凌烟阁的墙上。 百余双眼睛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四年来他不知曾多少次来此,熟悉得闭上眼睛便能指出各张画的位置。 可是此时,小太子却隐隐有种不安,仿佛有人透过这画上的人物窥视于他,让他在寒凉的秋夜里,生出满背脊的汗。 香气越来越浓烈,殿中却始终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小太子握紧了衣袖下的拳头,顺着扑鼻的香气朝殿外走去。 凌烟阁外是一片空旷的青石板地,晴日里常被用来晒书。 可是就在这旷地正中央,此时却凭空生出一朵巨大的白花,娇艳欲滴芬芳扑鼻。那青绿色的根茎直插入石板当中,雪白的花瓣或舒或卷,散发出迷离又暧昧的香气。 月光之下美不胜收,小太子看得着了迷,脚步像被人操控一样不自主地朝着巨花走去,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香气满溢的花瓣。 顷刻之间,巨花骤然枯萎凋败,眨眼的工夫便不复存在,只留下满地枯黄的狼藉。 小太子眉头紧锁,一头雾水地低语道:“昙花?” 6.杀心 太傅叫他来此,莫非是为了一同赏花?小太子云里雾里地呆愣在凌烟阁的院落中央,却突然在此时,听到了殿内一声凄厉的惊呼。 “殿下,不要!” 是乳母杨氏的声音!小太子心中一凛,下意识就往殿中跑去,可他疾步赶至殿前,却及时停下了脚步。 这一声惊呼如此蹊跷,他此时入殿,十有八九便是真真正正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满殿暧昧扑鼻的暖香。 像个陷阱,所以不得不防。 小太子将计就计,站在殿门外大喊:“何人求助?速速报上名来?” 殿内杨氏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殿外驻足不前,却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莺莺娇啼百啭千声,着实蚀骨销魂。 他愣怔数秒之后,才逐渐明白过来,杨氏娇喘吁吁的呼叫并非来自于疼痛,而是因为她此时正在殿内与人巫山云雨享鱼水之欢,才会发出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不知廉耻!小太子忆起方才那句“殿下不要”,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他既不愿太傅来此被这淫/事污了眼睛,更不愿杨氏顶着他“乳母”的名头与人私通坏他声名,一时间不禁杀意骤起。 小太子年方十三体瘦力弱,却胜在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杀心既起,便再不犹豫。 今日中秋家宴,他身着常服,腰上九环带,头上金衮冠,过于冗长杂乱,不利于行凶杀人。小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脱去了绶带熏裳,只留下了一件霜白色的贴身长袍。 从他腰上解下的那一柄渠黄短剑,此时被小太子牢牢握在手中,夜行猫一般轻轻、轻轻地踏入大敞开着门的凌烟阁后殿。 安静的殿中,小太子屏息细闻,朦胧间听见杨氏淫/糜又暧昧地口口声声呼唤“殿下”,霎时气血上涌,满面通红。 若有不明就里的宫侍听到,恐怕不堪入耳的传闻第二日就会满城皆知。 小太子来不及细细思考为何杨氏会在这样一个时间出现在凌烟阁中,只是高高提起了手中的渠黄短剑。 他骨子里流淌着太/祖血脉,如此奇耻大辱再忍耐不得,今晚已经做足了准备,势必要取那杨氏的贱命。 可是当小太子凝聚满腹的怒意和决心,气势汹汹地踏入凌烟阁的后殿之中,却蓦然发觉殿中竟然空无一人。 不,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是,并不是小太子预料中的那个人。 满墙的初红的藤萝之后,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案。 书案之后,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不是杨氏,也不是奸夫。 而是太子太傅,裴县之。 太傅像小太子四年来曾经无数次见过的那样,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一样的慈眉善目,一样的气定神闲。 仿佛那上一秒仍盘桓于凌烟阁中的莺莺娇啼从来都不曾存在。 只一瞬间,小太子的心中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平地惊雷一般。 为何殿中如此风平浪静,像从来有没有任何事发生过?是他在筵席上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所以产生了幻觉?还是待他亦师亦友甚至不惜以嫡女下嫁的太傅,实则伙同了皇后华珊和大司马陈克令,择准今日加害于他? 电光火石间,小太子生生压抑住潮水般涌来的疑问和震惊,火速调整了心情,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只是在心里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实情如何,此处都不可久留。 太傅见到小太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惊疑的神色:“怎的穿成这样?你身上的衣服呢?” 小太子这才想到,方才气血上涌想手刃□□的时候,怕行动不便,脱去了身上的绶带熏裳,解下了腰上的九环带,头上金衮冠。 此时的他,赤足散发,衣冠不整,身上穿一件霜白色的内衫长袍,偏偏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渠黄短剑。 饶是小太子平日里再机灵聪明,一时都找不出合理的说辞来解释。 他张口结舌的模样,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太傅的眼中。 太傅沉默了片刻,复又微微冲他一笑,若无其事地招手:“来,你我翁婿二人,对月小酌两杯罢。” 中秋之前,皇帝顶住重重压力,与太傅替小太子商议下一门亲事。 未来的太子妃蕙质兰心仪态万方,且大他两岁已经及笄。不是旁人,正是裴太傅嫡幼女,四十岁上方得来的掌上明珠,爱若珍宝疼宠有加。 太傅肯将嫡幼女嫁给根基未稳的他,已是对小太子最大的支持和肯定。 婚期定在年后,待到完婚之后,他就可以开府建邸,养兵蓄士,从此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逃脱了宫城之中陈皇后画下的四方牢笼。 小太子无比地期待,他成婚的那一日。 却也无比地恐惧,他成婚之前的每一个日夜。 自亲事定下,他在太傅面前愈发以女婿自居,恭谨之外更添亲近,话也多了许多。 可是此时,皎洁月光下,太子与太傅两人在书案之前对坐,却双双默然无语,各自有满腹的心事和疑虑不可言明。 太傅疑虑太子为何衣冠不整面色惶然,太子却在怀疑今晚的一切是否是一场陷阱。 三杯桂花酒落肚,小太子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 太傅施施然送别,却在小太子转身离开之后,迅速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宫侍说:“我们跟上太子,切记勿要被他发觉。” 7.自尽 凌烟阁外,旷地中央,那瞬息枯萎的妖异昙花仿若南柯一梦踪影全无。 唯有他解下的绶带金冠,静静地放在地上。 小太子沉默着,慢慢捡起外裳披回身上,心不在焉地将腰带系上,金冠歪歪斜斜随意一扣,心急火燎地离开。 而他身后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太子太傅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明月高悬,凌烟阁外不远便是水榭,中秋夜里灯火辉煌,显得格外敞亮。 小太子沿着水榭慢慢向前,偶尔有三两结伴的宫人从他身边经过,对他屈身行礼。他毫不在意地挥手,满心都在思索今晚的遭遇。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如师如父关怀备至,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胸怀微敞,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面色红润,鬓发散乱,眼神迷离。 “下奴前来接殿下回宫。”她尾音微颤,一副初沐恩泽雨后承欢的娇媚样子。 小太子怒从心中来,右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渠黄短剑之上,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晚在何处当值?与你幽会那奸/夫,又是何人?” 杨氏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复又惊慌失措地颤声开口:“殿下明鉴,奴…不曾与人幽会!” 噔的一声脆响,小太子腰间的渠黄短剑出了鞘,寒光四射。 他手握短剑,步步紧逼:“还不说实话?!” 杨氏却突然间提高了声音,悲泣一般哀叫:“殿下莫要胡乱猜测,奴不肯委身于你,并非因为您口中这子虚乌有的奸夫!奴乃是您的乳母嬷嬷啊!您与奴家欢爱燕好,有违纲常伦理,必遭天谴啊!” 小太子猛地驻足,呆愣当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明明是在追问杨氏今夜的行踪以及是否曾在凌烟阁中与人幽会,她这一番戏精表演的自作多情,又是个怎么回事? “您与奴家欢爱燕好”这句话被杨氏说出口,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他何时与她欢好过?! 小太子冷冷开口:“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发癔症了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心中霎时如同一盆冷水自头浇下,透心般凉。 方才他开口问杨氏的那几句话! 他追问她的行踪,逼问她的奸夫,再配合杨氏这一番义正言辞的拒绝和剖白,分明…分明就像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小郎君! 这一番他和她之间的对话,在看他看来是鸡同鸭讲答非所问。 可是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就坐实了自己与杨氏之间的私情! 小太子倒抽一口冷气,杀心骤起,指尖微微一动,却被杨氏一眼看穿! 杨氏悲泣哀鸣,声音凄厉,连连后退两步,站到了灯火通明的水榭中去。 “太子殿下,”她字字泣血,神色惶恐又坚定,“今夜凌烟阁中,您对奴家犯下弥天大错,违背纲常伦理!” “奴家却不愿坏您清名,惟愿一死,以证清白!”她唇边溢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太子心中警钟长鸣,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打算,大叫不好! 他一时情急,不及注意男女大防,上前两步想去拽她,却被她水蛇一般扭腰躲开。 此情此景,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求而不得的焦急情郎! 而那杨氏凄惶一笑之后,竟然拼尽全力对准那水榭旁的垂柳树干,决绝又猛烈地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晃的柳枝,杨氏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双目圆睁,鬓发散乱,额前鲜血如注。 小太子只来得及拽住她的半截衣袖,眼睁睁看着她撞死在他面前。 是她的“以死明志”,也是他的“死无对证”。 小太子到得此时,终于看清楚了这场局,也终于想明白了今晚这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 却已然来不及了。 从凌烟阁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太子太傅、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一字不漏地将太子与杨氏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完全。 面色铁青的太傅搀扶着宫侍的手,终于缓缓从水榭之后走了出来。 小太子站在太傅面前,金冠歪斜衣襟不整,绶带环佩七零八落挂在腰间。 而他脚边不远躺着他的乳母杨氏,胸怀微敞,鹅黄色的宫裙皱叠在她的腿间,露出雪白丰腴的小腿,一股乳白色的、腥膻白浊,自她青紫交加的双腿之间,缓缓流下。 “毒计…真的是毒计啊!”泰安听小太子讲到这里,没忍住插口道,“先是离间计,反间了你和恩师太傅。再来一道偷梁换柱,让那杨氏先往你身上泼求爱不成逼/奸/乳/母的脏水,还要利用你逼问杨氏的话,造成一个相互印证的假象。最后还要让那杨氏自尽,从此彻底死无对证。” 泰安苦着一张小脸,扒住小太子的衣袖:“真的是太狠了!我若是太傅,先看你衣冠不整,再听你逼问杨氏,都难保不会相信你们两人之间真有私情!” 小太子牙关紧咬,手指狠狠握成拳头。 太傅重情重义,待他恩重如山,又历经三朝不倒,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岳父,势必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而他一贯的克己守礼谨小慎微,不近女色也不近内侍,却在此时成为了他最大的污点。 “一位青春年少的储君,却对女色避之唯恐不及,多么反常。”小太子苦笑道,“若是他私下里与乳母私通,那平日里女色上的讳莫如深,不就说得通了?” 8.故剑 太傅为人孤高清傲,又极自负。小太子与他亦师亦父相处四年,一朝师徒翁婿的面具被戳破。 一手培养的爱徒,却原来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人渣,自觉受欺的太傅怒意滔天,甩袖离去之后,径直跪在无措的皇帝面前。 “阿爹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小太子目光深沉,凝视着手边的《圣祖训》,“事关我的声名,东宫内侍一夜之间全部被关押,由太傅亲自审问。” 泰安听得心惊胆战:“莫非他们合谋,统一口径诬陷你与杨氏有私情?” 小太子冷冷垂眸,轻轻摇头。 恰恰相反,东宫之中没有一人指认他和杨氏的私情,反倒众口一词替他喊冤。 而这,偏偏就是大司马和陈皇后的高明之处。 重刑之下,鲜血四溅。长信殿中躺满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宫人内侍,哀声求饶涕泪交加,却口口声声对太子殿下称赞有加。 太子太傅裴县之越是审问,越是心惊。 满殿数十宫人,如出一辙的交口称赞,就连此时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重刑之下都听不到东宫内侍半句恶言? 小太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是如何做到将东宫收服得铁板一块的? 若说这些贴身内侍是出于对太子的喜爱和崇敬自愿维护他的威名,可偏偏这些贴身内侍,平日里丝毫近不得他身,对他的生活习惯爱好秉性半点也不知道。 不曾亲近,又如何尊崇爱戴? 那这样异口同声的维护,如果不是雷霆手腕,又还能是何种原因? 太傅如遭雷击,心神恍惚。这样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小太子,还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恭谨又沉默的少年吗? 小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并不知道满殿东宫的内侍,已将他彻底捧杀。 而惊疑交加的太子太傅裴县之,从太子的书房里,搜出一封埋在香灰下的手书。 说是手书,不过是一封烧得七零八落的焦黑短笺。太傅将那脆弱的碎纸捏在手中,分辨许久,才终于认出了“故剑”两字。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贫贱相交时的旧爱仍在心中,纵使我富贵显达,也不会相忘。 既可以是小太子怀念无辜逝去的母亲,也可以是小太子承诺势微的时候深情陪伴的恋人。 字字句句,不都对应得上杨氏? 那一缕怀疑的种子,自从凌烟阁中太傅看到衣冠不整的小太子时埋下,到得此时,燃烧成了炽热的火焰。 最终演变成那炊饼中暗藏的黄色纸条上,短短的一行字:“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一箭三雕。 “太傅死后,朝中恐再无人与大司马相抗。太子失德,若能借此机会将我废去,再好不过。就算阿爹为了我与群臣死扛,保下我这太子之位,大婚之事却再也不能妄想,只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宫城之内,被陈华珊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太子清清冷冷地说,平淡得仿佛在叙述着旁人的过往。 泰安却再忍不住,伸出小拳头来,砰地一声砸在了书案上:“欺人太甚!”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逆贼陈克令妄图谋我大燕百年江山社稷,做梦吧他!小太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帮?你如今不过一片薄薄的彩纸,如何帮我? 小太子在心中嗤了一声,瞥了泰安挺起的胸膛,没有说话。 “话又说回来,我看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木头模样,可是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泰安眨巴了下圆圆的杏眼,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小太子,“快些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拿主意?” 她人虽不过巴掌大小,声音却着实不小,此时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从下毒暗杀陈皇后说到巫蛊咒怨大司马,条条建议都荒谬又不靠谱。 小太子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着实受不住了,终于一把将她捏在指尖,猛地塞进那本《圣祖训》中。 书页合上,世界终于清净了。小太子抱着厚厚的《圣祖训》,却在这一室宁静中有些茫然。 他的确心中有了计谋,可是他所有的谋划,所有复盘的希望,说到底都寄托在他父皇阿爹一个人的身上。 寄托在,最靠不住的帝王之心上。 之后两天,再无半点消息传来,点点滴滴都在昭示着他父皇阿爹的游移不定。 小太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内侍送进来的食物被他细细翻过一遍之后,碰也不碰便原样端了出去。 泰安看出了些端倪。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苦,她经历过,她也懂。 她和缓地拍了拍小太子的手背,安慰道:“你得给你阿爹一些时间。太傅血溅金銮殿,就是为了指认你是凶手。换谁,谁都需要时间才能想清楚的。你和你阿爹之间血浓于水,他不会不明白你的为人。” 小太子烦躁地甩头。 她不明白,这根本不是父子亲情,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父皇看得比谁都清楚,如果放弃这个太子,和陈皇后再生一子,庙台高远,他未必不能做一个安乐一生的快乐帝王。 可是若是此时选择了他这个德行有失扶不起的阿斗,不仅仅得罪大司马,也会得罪曾经在太傅身后的一众清流纯臣。 利益当前,要紧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哪一条路走起来更轻松划算。 父皇在此时犹豫不前,小太子能够理解。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小太子做了七年的独生爱子,将父子亲情看得太重,太真切了! 而他父皇此刻半点的犹豫,都被他看做是对他们之间亲情的亵渎,足以让他所有孺慕的信仰崩塌。 母亲死,他痛苦不堪,却只能接受。如今父亲连他也要放弃,又要他如何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小太子心如油烹,偏偏泰安还在笨拙又摸不到重点地安慰他。 “...我那个时候总被传要当什么皇太女,我就跪在阿爹面前,阿爹不也相信我吗?是不是?” 她拿自己来和他作比,着实蠢得可笑。 满腹怨气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小太子再也压抑不住,冲着她没头没脑地冷冷笑道:“中宗昏聩识人不清,压根就没什么辨别真伪的能力,老婆孩子一个都护不住。别说他信你了,连谋朝篡位的李氏父子,他都信得过呢!” 话一出口,小太子就后悔了,情知自己心绪不佳,只是把火气发在泰安身上。可是他盯着她瞪大的双眼,道歉的话又哽在口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才不要向一张纸道歉呢。十三岁的小太子,这样想。 泰安足足愣了两秒,炮仗一般炸了起来,连珠炮一样还嘴:“你说我阿爹昏聩?难道你阿爹就厉害了?你阿爹还不是死了老婆,儿子也被人关起来了?” 小太子被她这话也撩起了怒火,反身吼道:“我被关起来,也好过像你一样被柱子砸死!” 泰安哼一声,半点不让:“我被金柱子砸死,好歹还能附身在书上呢!你要是死在这里,连只鬼都变不了,那还不如我呢!” 两人恶狠狠地对视,泰安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撩起裙子钻进了《圣祖训》中。 小太子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撕烂这恼人的破书。他手都伸了出来,却终究没狠下心,只是轻轻将手落在书脊上。 小太子静默良久,戳了下她藏身那页:“…泰安,你还在生气吗?” 9.纯孝 她早都不生气啦! 可泰安却还要端着架子,翻身背对着小太子,弓起的后背像傲娇的小猫。 小太子有些无措,又不知如何开口哄她,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能勾起她好奇心的话题:“你说得对。我之前,心里确实想到了脱身的法子。” 哎?泰安立刻将生气的小心思抛诸脑后,一骨碌爬起来:“你想清楚怎么洗清冤屈啦?”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说到底,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继续说,“正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选择血溅殿前,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是不大可能,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10.计谋 泰安轻轻转身,薄如蝉翼的身体在阳光下五彩斑斓,越发有种妖艳的诡异。 小太子眉头皱起,带了两分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摇头道:“不可。” 昔日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成疾,齐人少翁以鬼神术夜致李夫人样貌,武帝隔帷幕而件之。 可是能为汉武帝招来爱妃魂魄的少翁,第二年就被幡然醒悟的皇帝斩杀。 招魂这回事,传成佳话就是帝王多情。 可是要是稍加渲染,就极容易与巫蛊祸乱牵扯到一起! 他如今已经失去了父皇的全然信任,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被扣上一顶巫蛊的帽子,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小太子断然拒绝,泰安却锲而不舍。 “招魂当然行不通啦。更何况隔了这么长时间,你阿娘搞不好早都投胎了。我哪里有那个本事去招来你阿娘的魂魄啊?”她的头摇成拨浪鼓。 “你爹娘之间,若曾真的有过真情,她无辜受难,你阿爹就算懦弱无能不能亲手替妻子报仇雪恨,心中对于亡妻,多少都会有愧疚。” 而愧疚和后悔,有的时候恰恰比思念和热爱的力量,强大得多。 “我们不需要做得多么逼真多么玄虚,只要找到你阿娘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不停地出现在你阿爹面前提醒他,就可以了。”泰安轻声说。 她这个办法,确可一试。 小太子沉吟片刻,心里暗暗有了计较。如今他身陷囹圄破局无力,泰安这一招虽不知道效力如何,最起码听起来风险可控。 他阿爹为人懦弱无主见,贪生怕死又胆小如鼠。可是和他阿娘在一起的时候,又确确实实曾经将对他们娘俩恩爱疼宠。 其实泰安说得对,不需要太多的物件,也不需要太过于设计的情节。只需要偶尔让他阿娘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出现在皇帝的面前,尽量激发皇帝对亡妻的愧疚之情,他…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可是谁来做这件事呢?谁能够帮助他,在父皇身边留下线索呢? 小太子犹豫不定的神色通通落在泰安的眼里。她小手一挥,满口不知哪本话本子里看来的的江湖侠气:“兄弟有难,自当支援。你根基不深,在你阿爹初并没有信得过的眼线,但是…你有我呀!我自然会帮你的!” 泰安笑得狡黠:“我还指望着你早日登基替我重纂历史,洗刷我欺世灭国的污名呢?” 事已至此,他又什么还可以失去的呢? 还不如放手一搏,也许真能闯荡出个结果,也未可知! 小太子心情激荡,少年意气上来,不由攥紧了拳头:“泰安,若真有那日,我一定替你立碑刻篆,寻你尸骨重新落葬,享千秋万世香火。” 他正了神色,郑重承诺:“你不得入皇陵,不要紧。以后就将你的尸骨安放在我的棺木旁边。” 这话说的,倒颇有几分“有我一口吃食便定要分你半碗”的意思。小太子年龄不大,做事却很有分寸,就算泰安是只纸片鬼,都不忘承诺好处笼络人心。 泰安知道他性子内敛,能做出这番承诺已是难得的真情流露。可她赞许之余又有些不满,腹诽道:“旁人拥立之功都是封王称侯,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跟你住一间墓穴了呢真是亏大了…” 小太子:“那你要不要?” 泰安:“…要!” 是夜月黑风高,临华殿中门窗紧闭,小太子沉沉睡在床上,一切都显得静谧又平常。 安静的殿中央,传来极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梁上鼠君前来造访。 而在书案前,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一张薄薄的皮影小人顺着窗页的缝隙偷溜出去。 泰安深吸一口气,自窗台上纵身一跃,衣袖翩翩鼓起。 她是真真切切的“命比纸薄身轻如燕”,随着晚风吹拂的方向调整着自己,放纸鸢一样越飞越高,直往那宫城最高最宏伟的昭阳殿去。 临行之前,小太子谆谆嘱咐泰安:“昭阳殿如今是父皇的寝宫。他早年读书不多,于政事上更无建树,平日里最爱在昭阳宫躲起来做些木匠活计,如同入宫前那样。” “他雕的那些木件小玩意,就都摆在昭阳殿的多宝阁中,父皇宝贝得紧。加之父皇十分不喜内侍们观看他做木活,总觉得那些宫人太监都在背地里嘲笑他。因此昭阳殿除了父皇的亲令,自来从不许宫人进入。” 小太子来回踱步,转身对泰安说:“多宝阁最顶上,有一柄半旧的木梳,触手光滑温润。是父皇登基之前雕好,打算送给阿娘的生辰礼!” 礼物不及送出,阿娘就已经香消玉殒。最初的一年,伤心痛苦的帝王时常泪光闪闪,摩挲着这柄旧梳,坐在小太子的面前回忆他阿娘。 “你去找到那柄旧梳,轻轻将它推下多宝阁。顶层很高,木梳掉落在地,裂成两截。昭阳殿不许太监宫女进入,这样,等父皇下次再进来,就会看见这柄木梳诡异地掉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两段。” 平日里,皇帝或许并不当一回事。可是在皇帝心中有愧的现在,或许碎成两段的木梳,也能引起皇帝的注意。 “你从昭阳殿出来之后,下一站是皇后所在的含章殿。每逢初一十五,父皇必要去皇后娘娘宫中点卯。”小太子缓了缓,继续说。 11.螺黛 大司马陈克令为了抹去皇帝曾经娶妻生子这个事实,四年前新皇登基之后,未曾守过一天的妻孝。 满宫城张灯结彩,不仅仅是在庆贺新皇登基,也在迎接这个即将入住皇城的女主人。 新皇帝懦弱,却并不愚蠢。登上高位之后化身傀儡,在这宫城之中要向一个女人低头,这些他都懂,也做好了准备。 却没想到年方十八的皇后陈华珊秉性温柔和顺,大婚次日便脱去华贵的衣装,荆钗布裙,素手纤纤,低眉顺眼地替睡眼惺忪的皇帝奉上温凉的漱口水。 十足十,像透了他的阿娘。 小太子眼中淬冰,到底是意难平。 皇后心机深沉,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又不喜铺张浪费,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泰安点头如捣蒜:“一定可以的!帝后两人同寝,断然没有旁人敢轻易入内。你阿爹醒来见到这只蝴蝶,想必会心虚愧疚。待他自含章殿返回自己常做木工的昭阳殿,又会看见你阿娘的旧物木梳掉落在地。” 何况皇帝和亡妻之间的甜蜜往事,除他二人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 汉武帝隔帷幕见李夫人曾泪洒衣襟情难自禁,若是此情此景还不能让丧妻仅仅四年的皇帝动容愧疚,那也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泰安想了想,夸赞小太子道,“高!实在是高!” 太子思忖片刻,仍是细心叮嘱:“事事以你安危为重,若是有半点意料之外的风险,务必停手返回我殿中来,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泰安满不在乎地挥手:“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记啦,这宫城可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的地方。含章殿未央宫,哪里不是我玩过千百次的地方?何况我现在是一只鬼,能出什么事呢?放心吧!” 太子却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人虽直挺挺躺在床上,心思却仿佛跟着泰安一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上上下下,半点也不得安宁。 然而他的担心半点也不多余,此时的泰安的的确确遇到了麻烦。 昭阳殿中的那柄木梳,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推下了多宝阁。梳子应声而裂碎成两截,一切皆如小太子预料中的那样,进展十分顺利。 可是自昭阳殿离开来到帝后所在的含章殿中,泰安顺着含章殿重重帷幔攀向脊檩,探头朝下一看,却突然之间发觉那张铺着石青织金锦被的床榻上,睡着的,却只有皇帝一人。 年轻的帝王赤/裸着白皙的上身,露出清秀英俊的面孔,安静地熟睡着。 满殿芬芳扑鼻,石青色的床榻上像是铺满了雪白的花瓣,青白相间,有种妖艳的美丽。 而原本应该睡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却丝毫不见踪影。 泰安正看得出神,却突然之间,殿中平地刮起一阵巨风,盘旋着向上升起。她原本不过纸片一张,轻飘飘落在房梁之上,哪里禁得住如此狂风,霎时被从梁上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皇帝身畔那只空空的瓷猫枕上。 电光火石之间,泰安强自压住心中惊呼,顺势一个翻身,钻到瓷猫枕之下。 殿中应声响起笃笃的脚步声,泰安埋在瓷枕之下,用尽全力探出一双眼睛朝外看,却被一头垂下的青丝盖住了视线。 泰安明白了。 是皇后娘娘从外面回来,又重新睡回她的枕头上。 泰安轻舒一口气,猜想皇后方才是去起夜如厕,又渐渐听到枕上的帝后俱皆传来均匀又缓慢的呼吸,慢慢放下心来。 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帷幔的底端透出些微光亮,泰安才握紧了手中的螺黛,缓缓从瓷猫枕下爬出,手起笔落,黛粉落得极轻、极淡,若隐若现似的,翩然一只蝴蝶跃上了皇后华珊熟睡中的左脸。 12.脱身 黎明将至,天边露出鱼肚白。小太子屏息躺在床上,隐约听到殿外宫人悉悉索索洒扫的声音,心急如焚。 天光大亮,宫人尽皆起身,她再是一张小小的彩纸,也极容易被人发现。 小太子再睡不着,披衣起身坐在窗边,手指紧紧按在《圣祖训》上。 突然,紧闭的窗棱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动,小太子蓦然惊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棱,下一秒,就看见泰安蹑手蹑脚,像只偷了腥的小猫一样,从窗缝里溜了出来。 她一抬头,看见小太子忧心忡忡眉头紧锁的表情,扑哧一下笑得开怀,双手一摊:“幸不辱命,一切顺利。” 当日晚膳,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 一向身体康健脾性温和的新皇,在皇后的含章殿中留宿,早起突发头痛。又因昭阳殿的多宝阁上跌落爱物而大发雷霆,怒气攻心一病不起。 朝堂之上的风向,几乎一夜之间逆转。 轰轰烈烈弹劾太子的太傅一党,几乎立刻之间意识到太子失德和皇帝重病的时机来得十分蹊跷,还不待大司马反应过来,就将攻讦的矛头对准了四年无出的皇后华珊。 暌违已久的黄纸条,终于再一次夹在炊饼当中递了进来。小太子迫不及待拆开,一目十行看完,轻轻舒一口气,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泰安站在他腕上,目瞪口呆地转头问他:“这帮大臣是怎么回事?为何墙头草一样,变得这样快?” 小太子心头舒畅快慰,瞥了泰安一眼,慢条斯理解释道:“我大燕立国百余年,三任君主仁德开明修养生息,直至中宗信道,醉心沉迷于长生之术,举国大肆修建寺庙…游方术士仅因障眼小计便可自由出入内宫…” 停停停,泰安听得汗颜又愤怒,挥动小拳头砸了他的手指一下。 中宗,说得不就是她阿爹吗? 这个小太子怎么回事,好好地聊天,干嘛又说起她阿爹的不是? 她一脸不满从他手上滑下,背对他坐在砚台边上,翘起小脚踩在墨汁里,溅了他满案的墨迹。 小太子毫不在意,一面轻轻将她拎起,一面继续说:“中宗无心朝政,乃至大权逐渐旁落。镇国公辅国公大司马权倾朝野,结党之争越演越烈,甚至演变到了早朝之上大打出手,时任御史被当朝打死的地步…” 泰安张口结舌,朝堂上打起来这事,她倒真的知道。 “兄长当做笑话讲给我听…阿爹一连几天上朝光顾着拉架了…”她喃喃地说。 小太子揉了揉眉心:“合德太子拔山举鼎孔武有力…只是政斗宫心计谋诡计上,大约等同于零。” 他说完,特意看了看此时满脸呆滞的泰安,又忍不住吐槽:“估计是家学渊源…一家子,都没怎么长心眼。” 天真单纯、善良又轻信。他看着这样的她,慨叹之余又隐隐生出不知何处而来的艳羡。 不受疼宠保护,又怎么可能养成他们这样的性格? 若是像他一样腥风血雨里长大,恐怕四年前的雨夜,就已经和阿娘一起死在洛阳了。 “中宗大权旁落,文臣武将各自结党,才会有李家父子谋逆事成。谋江山虽易,守江山却难,李氏未能收整朝堂,反被定王卢启捡了个便宜。” “定王暴虐不仁,亦未能集中皇权。近三十年中,两党相争愈演愈烈,但谁都没能真正地占据绝对的优势,竟渐渐维持住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所以,才会有大司马择定懦弱的他阿爹来做皇帝,立陈氏华珊为皇后。 而太傅裴县之却择定太子为幼主,并把嫡幼女许配给他来做太子妃。 泰安有些明白过来:“…所以当初大司马率先找到有高祖血脉的你阿爹继位,既有拥立之功,又做了国舅爷。而太傅裴县之一党为了与大司马抗衡,才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小太子轻轻点头:“父皇虽是帝王,但是出身草莽文墨不通且皇后一直未能有嗣,大司马这四年来并未完全占据上风。裴太傅本人十分傲气清高,辅佐幼主尽心尽力。他一贯看不上大司马卖女求荣的作风,当初愿以爱女下嫁,可见是真心喜爱我,因此中秋夜目睹我的丑态才这般失望愤怒,不惜以死与失德的太子划清界限。” 太子失德,太傅一党愤而弹劾以维持住纯臣清流的名声,无可厚非。 可是太子失德被圈禁后不久,留宿皇后宫中的皇帝,却突然之间昏迷不醒了。 时机如此巧合,前后不过半月,竟隐隐又有变天的趋势,必然引起太傅一党惊疑多虑,忧心大司马是否再度择定新君取而代之。 一时之间,朝堂上两党争辩愈演愈烈。皇后披发跣足守候在皇帝病榻之前,却被中书令裴郡之跪拦在飞霜殿前,态度恭谨,磕头不止,却句句都是请她回去休息,“方有助圣人病体安康”。 皇后气得面色铁青,却仍勉强行礼才拂袖离开。哪知第二天,大司马陈克令便身着盔甲佩剑入宫,满脸哭得都是泪水,手下长剑却虎虎生威:“陛下!臣来看你了!谁敢拦我面圣,我管你是哪个一剑斩了,等陛下醒来再负荆请罪。” 斩是不敢真斩,拦也是不敢真拦。 一场闹剧越演越烈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直到一片孝忱的太子卢睿,以一柄薄如蝉翼的裁刀剜去心头血肉作药引,亲手熬下一碗续命的血汤奉上。 久未进食的皇帝,却一口又一口饮下这一碗暗红色的血汤,良久之后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宣太子。” 皇帝醒来,大臣们喜极而泣,忙于称赞皇帝的吉人天相和太子的赤子之心。 风波暂时平息,而在被圈禁将近一整月后,太子卢睿终于一步一步,走出了清凉殿的大门,手中捧着一本《圣祖训》。 小太子面色苍白,越发瘦弱,宽宽大大的太子常服罩在身上仿佛一鼎斗篷,倒比病榻上红润白嫩的帝王看起来更像个病人。 皇帝微微叹气,冲小太子招手:“睿儿…你受委屈了。” 小太子抬眸,露出精心设计过的,既思念又怨怪的少年特有的表情,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阿爹,你好些了吗?” 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叫冤不是委屈,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皇帝心中欣慰不已,抬手摩挲着儿子的手背,隔了许久才缓缓道:“你阿娘…心里惦记你。” 小太子知道得太清楚,他如今能出来,靠的不过是他阿爹对阿娘尚未泯灭的往日眷恋。 可他却丝毫未有显露,只将冰冷的面颊贴上他父皇的手背,孩童一般低呓:“可我…心里惦记阿爹。” 被夹在《圣祖训》里带出来的泰安,将两人对话听了个完全。此时对小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能为他鼓掌喝彩。 生在皇家,情爱一事本就是奢侈,如今被用作谋心的利刃,不可谓不残忍。 成王败寇,哪一个生在帝王之家的少年不懂隐忍?又有哪一个雄心壮志的太子不懂计谋? 太子解禁,得以回到长信殿。一路上,那本《圣祖训》被贴胸放在小太子的心口。 泰安在他怀中偷偷探出头来,心惊肉跳地看着他雪白的内衫逐渐被鲜血沁透拳头大的一块。他却走得步履稳健,瘦弱的身躯透出与生俱来的威严。 东宫数十宫人,早在事发之后就已被清理完全。小太子沉默地冲着一个个陌生的宫人内侍点点头,独身一人踏入长信殿的宫门。 “未有我吩咐,不准入内。” 他勉力撑到床边,放下厚厚的帷帐,便再难支撑扑通一声倒在睡榻上,面如金纸抖若筛糠。 “…殿中诸人,未及我探查底细亲手料理,无一可信。”小太子喘息着叮嘱泰安。 泰安手忙脚乱从《圣祖训》里滚了出来,飞身扑在他脸边:“小太子!你还撑得住吗?” 伤口崩裂,鲜血横流。 小太子体力不支,额上滚烫,满脸都是汗珠,即将陷入昏睡之前仍不忘叮嘱她:“宫人尽皆不可信,除非阿爹送来食物,否则切莫让我入口。” 泰安含泪点头,轻声说:“放心罢。” 13.自戕 小太子一觉睡到半夜才迷迷糊糊醒来,胸口一阵阵酥痒,让他十分难过。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小纸片泰安,静静地趴在他心口上。 “嗯?”小太子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泰安立刻警醒抬头,倒把小太子唬了一跳。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太子一把攥过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我脸怎么了?”泰安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一脸湿滑。 哦,原来是方才趴伏在他胸口上,脸上沾染到他伤口沁出的血。 泰安轻轻松一口气,却又哎呦了一声,狐疑地打量自己。 她好像…高了一点? 确实是高了一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纸片人,如今却有一尺来宽,占据了他半个胸膛的长度。 小太子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对仍是一脸狐疑的她说:“没事的…你是鬼怪,靠精血养育。许是方才沾了我的血,受血气滋养,这才身量长大了一些。” “话又说回来,”他皱着眉头,“你趴在我的胸口作甚?” 他想了想,灵光一现:“难道是为了听我心跳,看我死了没?” 一猜即中,泰安满面尴尬,嘿嘿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小太子额上青筋乱跳,想发火又觉得小题大做,只能看着她狗腿献宝似的奉上一杯微温的水。 嗯,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小太子舒一口气,忍住胸口的疼痛微微侧脸,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入口微温,味道却有些怪。小太子心中蓦然警觉,眼中精光闪现:“这水是哪里来的?不是告诉过你,东宫内侍不可信吗?” 泰安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又把水杯递到他口边:“放心吧,这是我趁内侍宫人睡着了,去她们房中找的。” 她人小力弱,拎不动桌上的水壶,情急之下爬上门边的面盆架,抱着他桌案上的砚滴一次次地盛水。 那砚滴鲤鱼形状,拇指大小,不知她来来回回上下多少次,才慢慢攒到这小半杯的温水。 感动和怒气交织,小太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心情,许久之后才苦笑着说:“...你给我喝宫女的洗脸水?” 泰安理直气壮:“洗脸水,我能保证没毒呀。韩信能受□□之辱,勾践卧薪尝胆韬晦十年,男子汉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她还在叨叨叨地说个不停,小太子却突然一个转脸,一口将她杯中余水饮尽。 “你说得对。”他微微笑,“金鹏垂翅问悉,终能奋翼绳池,人生屈辱乃淬砺,否极必泰,是道之常也。” “大仇未报,尚未登宝。还有什么苦,我吃不得?”他淡淡垂眸,右手抚上心口,“我不怕。” 十三岁的少年,心性已经这样坚韧隐忍。 泰安钦佩不已,一面探手到他额上测试温度,一面轻声感慨:“你若是我阿爹的儿子,我大燕又怎会有李氏叛乱?” 他听出她语气中少见的感伤,倒有些诧异,顿了片刻才开口:“我若真的是中宗之子,怕是也要被他宠成个纨绔。” “高宗仁明,却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只得两位,中宗和定王卢启。中宗懦弱平庸,定王却才华横溢。高宗犹豫多年,最终还是因为你阿爹嫡长的身份,择定中宗继位。” 太子斟酌着语言,继续说:“中宗仁懦宽容,对大臣手足多有优待,对妻儿子女一往情深,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却不是一个好皇帝。 泰安静静地听着,替他补全了这一句。 隔了一场生死,她再看那些年的朝廷时局,也早已明白他们一家人的悲剧是命中注定,也是咎由自取。 “若是当初李家推举我做皇太女,我不推辞干脆坦然认下,也许他们就没有借口宫变了呢?”她小声说出心底的不甘,午夜梦回曾多少次徘徊心底。 “幼稚!”小太子干脆又肯定,“你要真认下皇太女,搞不好跟你兄长一样连一具全尸都保不下来。真要说悲剧,早在你阿爹择定辅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驸马不是我阿爹择定的!”泰安出声打断他,声音有些闷闷地,“是我自己要嫁的。” 认人不清,她情爱错付,没听阿爹的劝诫,被贼人所欺。 小太子叹口气:“他也未必就真的从来不曾动心。” 他犹豫了一番,却还是没将她亡故之后驸马的情状告知于她,反倒又转头说起了他们如今的现状。 “父皇虽解了我的圈禁,但是朝堂上却绝不可掉以轻心。太傅自尽保住名声清明,又与我划清界限。太傅身后的纯臣清流,如今以中书令裴郡之为首。” 他剜去胸前一块血肉换回纯孝声誉,加之父皇大病初愈,即便是裴郡之也不会选择在此时坚持废去他的太子之位。 但若是再等一些时刻,父皇重病的风波过去,废太子一事极有可能再度被提上日程。 “对于裴氏来说,这一条路几乎无解。他们既然已经得罪了我,就只能将废太子一路走到黑。但是太傅死后,清流一党也并非铁板一块。父皇此时并无其他子嗣,冒然废太子也未必会得到所有纯臣的支持。”小太子说。 “所以,这给了我最后一次反击的机会。” 泰安仍是懵懵懂懂,问:“怎么反击?” 小太子却缓缓闭上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我困了。” 泰安哪里肯依,跃至他的枕头旁边,小指头像根细棍戳着他的脸。 小太子被她扰得够呛,眼皮子都懒得抬,只闷声闷气地说:“若是裴郡之执意弹劾太子失德,要废弃我太子之位,以他的威望,即便废太子之事不成,恐怕裴氏一门此后都将与我对立。” “除非…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我说话。”他说。 泰安睁大眼睛:“谁?” 小太子长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未来的太子妃,裴安素。” 中秋夜杨氏之事后,若论这世上有谁的处境比太子卢睿还要尴尬,恐怕唯有裴安素一人。 皇帝年过三十,膝下却唯有一子,眼看即将成人,且那人平日里端方仁孝,对父亲太傅尊敬有加,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婚期已经昭告天下,定在明年年后完婚。裴安素自请期下定之后,已停掉宫中宴请专心备嫁。 可是一夜之间风云变幻,太子失德逼/奸/乳母,父亲愤而弹劾血溅金銮殿,一半是为了错付的师生情,一半也是为了掌上明珠的裴安素。 失德太子,迟早被废,如何敢嫁?她悲从中来,哭得惊天动地,却只能老老实实穿上白色的孝服,替父亲诵经祈福。 “太傅死后,裴家小姐需要守父孝三年。”小太子缓缓睁开眼睛,盯着朱红色的帐顶,继续说,“婚期自然是不复存在,但是关键是…这份婚事是否还做得数。” 泰安身在宫廷,自然明白其中关窍,点头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亲事为结两姓之好,太傅不满意你意欲退亲,的确需要行事过激一些才能达到目的。” 所以才会这样言辞激烈地弹劾,所以才会血溅金銮殿以彻底决裂。 但是不对呀!泰安说着说着,又突然琢磨出了些其他的意味。 太傅死后,裴安素的处境如此尴尬。若是太子成功被废,太傅身亡,谁来主持大局帮她退亲?若是太子未有被废,又有什么理由来退亲?她难道要嫁给已经视裴氏一族为仇人的太子吗?就算太子真的被废,她受皇帝恩泽得以退亲,父孝三年之后,她年将十八,已是大姑娘。又曾与失德的太子定亲,还有哪个好人家愿意迎娶呢?大司马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枚废子,再变回联姻的秒棋吗? 泰安越想越心惊。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裴安素分明如同走在百尺千幢之上,行差踏错寸许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同为女子,她太清楚裴安素此时能做的选择了。 无他,唯有一招,简单明了。 自戕。 她自戕,才能够再次掀起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弹劾太子的声浪,才能够避免嫁入东宫被太子折辱,才能够为家族兴亡做出贡献,维护住裴氏一族在清流纯臣中的声望。 可是这不对!真的不对! 泰安猛地睁大眼睛,小太子曾经说过,太傅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一位嫡幼女,珍宝宠爱如掌上明珠,就连血溅金銮大闹朝堂,也是不愿女儿嫁给一个逼/奸/乳母道貌岸然的人渣。 这样爱惜女儿的太傅,怎么会置爱女于这般不得不死的境地呢? 除非…泰安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揪住小太子脸侧的碎发:“当日,太傅是撞壁当场死的,还是延医问药之后死的?” 小太子目光晦暗不明,微微点了下巴:“太傅触壁,额前鲜血如注,却仍能自主站起,力数我失德罪状,声如洪钟气势镇人。父皇哪敢让他这样满面鲜血地站在朝堂上啊?延请宫中御医替太傅诊治,以墙土香灰敷额,再以厚棉布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只是回府之后不久,太傅高烧。不足二日牙关紧闭面肌痉挛,颈部僵直,口鼻出血而亡。”小太子说。 14.相见 太傅,不是自尽,而是被人害死的。 泰安先是惊讶,而后细细思索,又渐渐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 太傅血溅金銮,本来就不是真心求死,而是为了和太子划清界限,废弃太子取消婚约,甚至将太子顺势诛杀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帝后大婚四年,后宫之中一无所出。太子废立之后,朝堂风云变幻,也给了蠢蠢欲动的臣子更多的可能。 只是太傅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一场做戏,却被将计就计的大司马捉住漏洞一举拿下。裴家元气大伤,无力完成退婚的棋局。而现在进退维谷的太子妃裴安素,则一并成为了裴家的弃子。 她自戕,学着太傅血溅朝堂,裴郡之便可守着她的尸首对着君王群臣再哭一场。于是不久前才剜心救父的太子爷,又要陷入一场又一场弹劾的风波中。 “裴安素若是不想自戕,大约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小太子侧过脸,坚毅的下巴绷成一条线,嘴唇抿得紧紧的,“嫁给我。” “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 太傅裴县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落葬。 太子病体初愈,却于深秋清晨身着石青色的常服,一身素净,跪在太和殿前纹丝不颤,声如洪钟:“太傅效忠致身,仗义秉节,定万世策,丰功盛烈。儿愿替父皇亲往吊唁,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亲自走下龙座将太子扶起,满眼赞许:“我儿仁德,乃我大燕之幸” 就此,恩准了太子亲往太傅府中吊唁。 小太子临行之前回到东宫,被泰安絮絮叨叨地强压在书案前坐下。 “你这是去见未婚妻,懂不懂啊?你要说服她嫁给你啊,不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怎么打动人心?”她站在椅背上,费劲地束起他的头发,努力在脑后扎成高髻。 小太子忍着不耐,冷言回她:“…裴安素只要不是蠢到家,此时都该知晓除了当朝允婚投诚于我之外,她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裴家女或者太子妃,二者只能择其一。太傅亡故,无人替她撑腰,裴家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弹劾他,她若聪明,就知道此刻应该与裴郡之决裂,彻底和他站在一起,入主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泰安却不以为然,掰过他的脸认真叮嘱:“裴安素再姿态端方,也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不可能不有期待。你要是样貌丑脾气坏又讨人厌,她见了你,搞不好会坚定去死的决心呢。” 说完,又顺手望他衣襟上滴了些玫瑰露。 她左右摆弄着他的脸指挥道:“哎对,笑笑…不是这样笑,微笑,微笑懂吗?唔,这样看,帅多了。” 小太子一面龇牙咧嘴地做着表情,一面吐槽她:“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法子,你都是从李彦秀身上学来的吧?…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靠女子上位,我最不齿…” 泰安冷哼,一掌拍在他嘴角:“那你这般任我梳妆打扮,莫非等下要相会的,是个男子?” “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她笑着说,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好看多了。” 真的是好看多了。这些天来待在宫中,他养得白皙许多,衬着下巴上刚冒出头的青色,显得成熟坚毅。长眉俊目,倒也有几分风流意态。 “你阿娘一定长得很好看。”泰安坦率地赞赏。 小太子却听出她言外之意,背过身的瞬间,抿唇勾了勾唇角。 “走吧。”他正了衣襟,素服素发,迈步走出正殿。 那本《圣祖训》被他贴胸放在心口,里面夹着因为即将出宫而兴奋不已的小公主,纸片鬼泰安。 太子到时,裴家人已经整齐列队等在府前,见到太子便屈身行礼,礼节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太子一眼就认出站在众人之中的裴安素,穿着白色的孝服,柔顺地低着头。 他上次见到裴安素,还是在去年的牡丹花宴上。她样貌艳丽,又是家中受宠的幼女,活泼又张扬,像她头上戴着的那朵黄牡丹一样吸睛。 他那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陈家女和裴家女,他是必定要二择一,娶回东宫做太子妃的。 若是选定了陈皇后家的内侄女,就势必同父皇一样,一辈子做陈家的傀儡。 他不愿意。 何况他日皇后若有亲生儿子,又岂会因为侄女的缘故,就放过他的性命? 不娶陈家女,就只有裴安素一个人最适合做他的太子妃。 花宴之上,小太子格外上心,几次三番赐下攒盒来。 第二日的凌烟阁中,他又在太傅面前表现得有些恍惚,受了太傅责罚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只是隔了几日之后,在东宫的书房里,挂上了一幅娇艳若滴的黄牡丹图。 牡丹旁“国色天香”四个大字,写得力透纸背又心事绵绵。 这是一招险棋,小太子提心吊胆数日,却始终没有听到裴家幼女定亲的消息。 若是太傅不愿嫁女,就会为女儿择定夫婿。可是太傅迟迟未有动作,说明...也对太子妃一位有意! 小太子终于舒出一口气来。冬至将过,果然听到父皇与太傅一同商议与他选妃的事宜。 算起来,这是小太子第二次见到裴安素。 隔着薄薄的内衫,泰安听到他砰砰的心跳,不由也紧张了起来。 太子亲自扶起裴老淑人,沉声道:“太傅蒙此大难,我心痛至极!” “蒙难”这词用得极好,泰安恨不能鼓掌称赞。先是厚颜无耻地将自己与太傅之死的关系撇开,又别有深意地暗示了太傅之死另有隐情。 唔,泰安想,小太子的脸皮,确实比她预料中的厚了许多。 人群中的裴安素许是也如此想,眼中精光一现,又将头颅压得更低了些。 几句寒暄过后,太子原该摆驾回宫。可是小太子却斥退了拦在面前的东宫内侍,执意要入太傅灵前吊唁。 裴老淑人作势拦了一阵,顺水推舟指了安素陪同太子一同进入灵堂。 双方都心知肚明他所来何意,小太子心头大定,昂首步入殿内。 行至奠帷旁,他蓦地顿住脚步,原本落后他半步的裴安素一时不备未能停下,便并肩站在了他身边。 “太傅蒙难,与我中秋夜当晚一样,均是为奸人所害。”小太子快速又小声地剖白。 裴安素脸色刷地变白,抬脸环顾身边,轻声劝他:“殿下慎言!” 小太子半点不让:“…东宫之中,内侍宫人自来不得近身。自选妃之后,我更是谨慎守礼无丝毫逾矩。太傅待我如父如师,我又怎会做出此等下贱之事毁了他一世清明?” 裴安素一言不发,泰安却听得心急如焚。 他还是在解释中秋夜发生的事,想向他的未婚妻证明他的清白! 泰安恨不能爬上他的脑门拍醒他,自己临行前的提点,他果然是半点都没有听进去。 就算裴家当初误会他逼/奸/乳母,自太傅被害身亡之后,也早都醒悟过来了! 裴安素想听到的,压根不是现在他一连串的解释,而是“从龙之功”的承诺啊! 15.诺言 裴安素始终低垂着头,未曾搭腔。 小太子见状,便也住了口,两人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泰安焦急,扒开《圣祖训》探出头。好你个小太子啊,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全被你当成了耳边风哇。 “生死抉择啊,你不给她一点信心怎么可以?她又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女孩子,只求活命就行。人家自小受父母疼宠,见惯寻常夫妻相处,你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她是不会接受的呀。”泰安压低声音喋喋不休,一时没忍住,伸出小手在小太子的胸膛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又是太傅爱女,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皇帝手足无措,一时求助般地询问大司马,一时又推脱自己头痛欲裂难以决断。 太子卢睿尚未大婚领职,不得参政,也没能在朝堂之上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弹劾之事越演越烈,眼看即将成为定局。 然而情势逆转,却不过是顷刻之间。 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裴安素,跪拜宫门击登闻鼓,孤身一人,在太和殿外奏请面圣。 16.争执 内侍通报,满殿皆惊。 皇帝震惊地站起了身,几欲怀疑自己的耳朵。大司马亦面露惊讶,方想说话却被中书令裴郡之抢了先。 清流一党率先恳请圣人宣诏裴安素进殿。裴郡之探花出身口才了得,字字诛心说得旁人丝毫无辩驳之力:“昔太宗仁德,齐民击鼓诉家奴失豚,不以为忤,反喜言推此心以临天下,民无怨矣!况太傅忠心为国,圣人岂有推却不见之理?” 这话说得极狠。太宗时期,草民家里丢了一头猪,都能上金銮殿来鸣冤,还被太宗夸赞。如今太傅之女恳请面圣,又怎能随意打发了不见? 皇帝像被架在火上烤,满头大汗,嗫喏良久之后,缓缓点头应了。 裴安素仍在孝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发间一枚碧玉长簪衬得她乌发雪颜,格外招人怜惜。 她在金銮殿中跪下,还不及发话,裴郡之便已迫不及待发声问道:“裴氏今日来此,可是为太子吊唁当日于灵堂前大不敬一事面圣?切莫惶恐,照实直说,圣上公正严明,必会主持正义。” 裴安素深深叩拜,仪态端庄纹丝不晃,声音清晰响亮,一字一句地说:“非也。奴今日斗胆面圣,并非为太子而来。” “何况太子包元履德才德兼备,吊唁当日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一句话说完,殿中鸦雀无声,安静得像一枚针掉下都能听见。 裴安素像是半点没有意识到,继续说:“太子仁孝有德,剜心救父之举感怀天下,实乃我大燕之幸。家父泉下有知,亦当欣慰有加。” 一番话,说得皇帝和满朝大臣云里雾里。 裴郡之当朝发难再度弹劾太子失德,力欲废弃太子之位。裴安素孤身来此,本来以为是要做裴郡之的小证人,却没想当朝和裴郡之唱起了反调,竟然公然替太子站街,夸赞“太子仁孝”。 这是替未婚夫来说话来了? 满朝都已做好她来替裴郡之当证人的准备,却丝毫不知她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皇帝一头雾水地裴安素,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裴郡之却从震惊当中渐渐回过神来,心头如警钟大作,猛地朝裴安素身边走去。 “太子失德,□□/乳/母。德不配位,合该被废!”计划中的棋子给了他生生一个耳光,裴郡之怒意上头,再压抑不住,厉声质问道。 “奴读女诫,以夫者为天,天不可逃,夫不可离。我裴氏百年以贞德教女,从无再谯之妇。天犹在,奴何以弃夫?” 裴安素丝毫不答太子失德一事,只字字女诫女德,贞洁守义四个字仿若天经地义,竟让裴郡之无辩驳之力。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废立一事有关国祚,又岂容得妇人置喙!”他口不择言,衣袖一甩,转过身去。 “叔父此言差矣!奴今日来此,并非为辨太子仁德废立与否,而是为了自己。” 两人当廷争执,裴郡之坚称太子废立不由妇人置喙,裴安素半句不接他话,只来来回回咬定坚守婚约,不愿退亲。 便在两人僵持之时,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的裴安素,却突然从发髻中抽出碧绿色的长簪,猛地朝心口插去,喊声凄厉,目中含泪: “宁载于义而死,不载于地而生。许人以诺而不能信,将何以立于世?” 玉簪只为簪发并非凶器,裴安素动作凶猛用尽全力,长簪却只将将入胸,就被守候在旁的内侍拉开。 她借势瘫倒在地,半闭着眼睛,朦胧间看见皇帝不顾威仪从龙座上奔下,焦急地指着内侍喊:“快!快救!太子妃若有了三长两短,你们谁能担责?” 又转过头来对裴安素说:“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些!睿儿如今年少,又未成亲,你不愿退亲,朕又何尝愿意了!你说就是了,何须寻死呢?叫朕如何对得起太傅在天之灵?” 17.将计 皇帝絮絮叨叨之间,已将整场风波定了性。 准太子妃裴安素当朝面圣,并非为太子失德一事前来。 恰恰相反,太傅嫡幼女裴安素,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太子仁德,坚守女德女诫从一而终,为免退亲损毁裴氏名声,甚至不惜一死。 皇帝当朝允诺,愿将婚期延后三年。而太子失德一事,本因太傅血溅金銮殿而起,最终却因太傅之女自戕于朝堂之上而结束。 大司马像是置身于整场风波之外,直到皇帝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一再询问,才含笑冲着帝王点了头:“圣人所言极是。太子仁孝,裴氏贞烈,确为良配。” 年轻的皇帝欣喜过望,而中书令裴郡之一语未发,只目光深沉地低下头。 东宫之中,泰安半靠在太子的笔洗上,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招能行吗?”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太傅不在,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又说:“不,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皇帝喜出望外,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东宫之中的小太子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长安城中的冬日,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沉闷灰霭的天空。 宫中,要选秀了。 18.坠马 年关刚过,宫中出了两件新鲜事。 第一件,陈皇后已经显怀,又因是头胎,孕中格外辛苦。礼部宗正卿上书,擢百官家中十三至二十岁女子充盈后宫。采选数月之后,约有百名适龄女子被纳入皇帝的后宫之中。 第二件事,是近来流年不利的太子卢睿,坠马伤及右腿。 太子坠马之后,皇后身怀六甲却衣不解带,守在太子床边尽心照顾。一向懦弱温和的皇帝大发雷霆,吩咐太医务必尽心诊治,并亲自搀扶大着肚子的皇后回宫。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调教完全,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一时之间,宫女和内侍人人自危,仿佛踏入太子殿下的东宫,就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东宫中人少清净,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常推开外窗,大咧咧坐在窗棱上,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提了裙子远远看着,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别人当你没前途,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皇后有孕之后,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要么是蠢到家,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泰安毫不客气,接过鱼竿喜滋滋的看了看,反手就捅进小瓷缸里去逗弄那锦鲤:“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我,你那条腿不废也得断,可够你喝一壶的!” 小太子嘴唇轻翘,眸光却冷,也不接她话,只默默回忆起坠马当日的情形。 剜心救父之后,小太子理所应当地“体虚畏寒羸弱单薄”。皇后打着关心继子的幌子,三不五时遣太医问脉,日日都将脉象说得虚弱不堪,言外之意都是他伤了根本命不久矣。 小太子冷笑,他头不痛脚不冷能吃能睡身量渐长,连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泰安都能指着太医的背影说他“鬼扯”。 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陈皇后想让他“病”。 小太子不以为意,原本以为不过是找一个“虚不受补”的借口,又一次让他清汤寡水不吃荤腥。 可没过多久,皇后又向皇帝上书,言太子体弱,理当习武,尤应苦练骑射,强身健体。 小太子半点没想到,泰安则是傻了眼,惊恐有加地看着他:“你后娘疯了,要借着骑马来搞死你。” 是啊,满朝皆知中宗的合德太子死于坠马,大燕已有一个马蹄下身亡的储君太子,皇后莫非是吃错了药,才敢再借马蹄来除掉他? 她要是真不在乎这个名声,干嘛不一碗砒霜喂给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些? 小太子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泰安则是一口咬定皇后定是要借坠马害他性命。 两人争执良久,泰安灵光一现,欣喜地拍起了巴掌:“兵来将挡,倒不如主动出击。她不是想让你坠马吗?那你就坠给她看呗!” “我兄长骑术精湛,我的马术都是他教的!”泰安一拍胸脯,“明儿你听我指挥,我教你!你一上马跑两步就主动摔下来,保管她想不到你出这招!” 小太子嘴角抽搐,忍了很久才没吐槽她“骑术精湛”的兄长,便恰恰是那坠马身亡的合德太子。 可如今之计,泰安的法子虽然缺德又丢人了些,倒不失真的是个破局的好法子。 无论皇后让他骑马是为了什么,总归不是真的为了他强身健体。 说是兵来将挡,可最怕防不胜防。 小太子长长叹一口气,低头问泰安:“说罢,我明日要怎么个坠法?” 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卢睿跟随昭武校尉习骑射的第一日,便从马上坠下,摔“伤”了右腿。 19.失踪 “我知道,你是想借受伤来避难,免得皇后又找出什么法子来招惹你。”泰安撅起嘴巴,目光炯炯,“可是一味做缩头乌龟也不是办法啊!你装病了两月,再不出来领个差事,等你父皇有了新儿子,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儿子?” 小太子淡淡回她:“父皇未必记得我这个儿子,但是宫中必定有人记得我这个太子。如今采选秀女已经入宫,其中必有父皇的嫔妃。我身在内宫,又有杨氏前车之鉴,最怕便是再与这些宫人沾惹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坠马一事也算是小太子险中求生,正好趁着“养伤”的机会和内宫这些纷纷扰扰划清界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太子期冀中的韬光养晦并没能延续多久。 晋中豪绅秦家,祖上本是商贾出身,三十年前因拥立定王卢启入主长安有功,擢至正三品工部尚书。近十年内,子孙虽已无人做官,家资丰厚却丝毫不减。 此次嫔妃采选,秦家嫡女秦相英年方十六,因才貌双全,被礼聘入宫册封宝林。 百余位参与采选的宫人尚未获封,统一住在永巷之中,十人一室。而秦相英等十余位豪绅官宦子女,初初入宫就已经有了品阶,虽同样住在永巷中,却是两人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明几净十分舒适。 大燕民风开明,家中女儿多受娇宠。加之定王卢启之后,数位幼主不及成人便早早薨逝,宫中已有二十年不曾采选。 百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骤然由娇养的女儿家入宫受教,多有不惯,时间久了,也难免产生矛盾。 秦家家财丰厚,嫡女相英又是最早受封的新晋宝林,难免受些其他女孩子的嫉妒和攻讦。秦相英自小受宠,性子直率坦白,入宫两月着实吃了不少暗亏。 前日傍晚,掌管采选宫女的女官宋宫正顾不得身怀六甲的皇后正在用膳,急急慌慌等在含章殿外恳请面圣。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皇后方得空闲召见。哪知一见面,宋宫正扑通一声跪在陈皇后的面前,叩头便拜,口中疾呼:“娘娘救臣一命!” 宋宫正抬起头来,满面惶恐:“新受封的秦宝林,今日午膳之后身体不适,独自一人于房内休息。” 皇后不以为意,只当又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小伎俩,拿小银匙挑起一口燕窝粥送入口中,嚼咽之后才缓缓开口:“休息得如何了?可是想要皇帝亲去探望?” 宋宫正不敢抬头,久久不语。皇后心下生疑,扭头看她,却见她满头大汗,抖如筛糠。 “秦宝林…”她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秦宝林,她失踪了。” 皇后猛地站起身,膝上的燕窝粥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气血上涌头晕目眩,软倒在身后随侍的宫人怀里。 皇帝来到含章殿中的时候,皇后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太医问过脉象,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胎气不稳,合该静养,切忌操累,切忌劳心。” 永巷中失踪了一个秦宝林,含章殿里跪着一个宋宫正,床榻上还躺了一位动了胎气的陈皇后。半个宫城被侍卫和太监翻了个底朝天,却丝毫不见秦宝林的身影。 皇帝焦头烂额,烦躁地摆了手:“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就能消失不见呢?定是你们查得不上心!宣大理寺,宣慎刑司,宣掖庭局令…实在不行,叫大司马进宫来!” 皇帝信口开河,恨不能半夜就将半个前朝宣进内宫。皇后却不能任他发疯,强撑着病体半坐起身:“陛下三思!永巷中居住的全是纳采的秀女和女官,内外有别,怎可随意交由大理寺询问处置?” 也是,皇帝醒悟过来,想起百余位莺莺燕燕心下不舍,又犹豫起来。 他前后为难的样子被皇后一丝不漏看在眼中。皇后低下头,压下眸中神色,缓缓开口:“秦家丢失女儿,是势必要宫中给个说法的。如此大事,尚宫女官做不得主,妾身子不争气,也操劳不得。大理寺中皆是外男,又如何能审问宫中嫔妃?” “事到如今,妾有一提议,”皇后问,“太子年满十三,却尚未领职。以前太傅在时曾多次提起,太子聪慧有加,行事得法。此次秦宝林失踪一事,不若由太子殿下主持,崔、徐两位尚宫协助探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20.东厢 皇帝大喜:“睿儿善良聪明,又极公正守礼,由他来替你分担,再合适不过!就这么定了,睿儿主持大局,两位尚宫从中协助,调一队北衙亲卫由睿儿亲自指挥,必要将秦宝林找出,给秦家一个交待!” 皇帝不用自己操心,乐得一身轻松,借着喜气继续说:“睿儿若是能将这差事办好,开春正好领个职位,也不用整日窝在宫中。” 他惴惴不安地瞥了陈皇后,“皇后你说呢?” 皇后慢慢靠回迎枕上,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垂眸道:“陛下说得极是。”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泰安惊得险些一头跌入白瓷鱼缸中,被小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她惊魂未定,紧紧抱住小太子的手指:“你初次办差,就要领一队北衙的亲卫,捅了娄子怎么办?偌大宫城,深更半夜,如何去找一个宝林?可不是坐实了你废柴的名声?皇后实在是太阴毒了,摆明安排了个陷阱给你啊!小太子,千万别去!我们继续装病怎么样?” 小太子却将她从手中拖起,轻轻夹进《圣祖训》,放入怀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安,此时便是水至兵来,我们躲不得了。” 他慢慢起身,推开内殿的朱红色大门。明月高悬,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孔上,让他的面容有种模糊了年龄的沧桑。 “走罢。”小太子浅浅笑了声,扶正了头上明黄盘龙的金衮冠。 然而,泰安预料之中寻找秦宝林的一筹莫展步履维艰,却并未发生。 清晨时分,端守三清殿内的太子虽未接到北衙千牛卫来报,但陪伴他身旁的崔尚宫却等到了永巷中的女官典正,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他们面前。 晋中豪绅的嫡女、皇帝新立的宝林秦相英,找到了。 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她最初失踪的永巷当中。 小太子疾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尚宫,赶到的时候,北衙千牛卫已经将永巷围了水泄不通。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此时见到太子前来眼中惊讶神色一闪而现,立刻单膝跪地掩饰,毕恭毕敬地上报:“殿下尊贵,此处死人不吉,还望殿下回避。” 死人?泰安大惊。 小太子猛地顿住脚步,眼睛闭上少许复又睁开,轻声说:“秦宝林…殁了。” 秦宝林的的确确死了。 四更刚过,住在永巷北厢的薛秀女腹痛起夜,通报司掌后前往道山堂如厕,又遭内宫中寻人的侍卫盘问许久,等回来的时候,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北厢房冬日里难见阳光,阴暗潮湿,又是十位秀女一间的大通铺。 薛秀女记得自己睡觉的位置,紧靠东墙最后一人。墙壁上水汽潮湿,她睡得极为不适,可惜父亲做官两袖清风,她家产不丰手头拮据,无力通融宫中女官调配铺位。 她一来一回折腾许久,早冻得浑身冰冷,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宫中规矩森严,低等的宫女连睡觉都须向右侧卧,薛秀女轻轻叹口气,借着窗外一点亮光往里走。 她一路走到床的最里面,却突然愣怔在床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自入宫以来两个月的时间,一直睡在靠东墙的床里面。可如今她的铺位上…怎的又躺了一个鼓起的人形? 薛秀女懵神片刻,慢慢退回房门口,左右一看。 没错呀,就是自己那间房啊!她皱起眉头,一面疑惑地往她的铺位走,一面数着床上睡着的鼓起的人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嗯?薛秀女讶异极了。十人一通铺,床上已躺了九人,站在床边的她,本该是睡在东墙边的第十人。 可如今这通铺上,明明已经躺了十个人!加上她自己,就有足足十一位,多了一个人啊! 薛秀女一头雾水探手向前,轻拍多出来的靠墙侧睡的那位宫女:“快醒醒!可是起夜的时候睡错了房间?” 她在房外冻得一双手好似冰块,可她探手触上床铺上那位宫女,才发现蜷缩在薄被中的那人,分明比她的手还要冰冷。 不仅冰冷,而且僵硬。 “啊!”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掌礼太监以布巾塞口,堵住了薛秀女的嘴,将满脸惨白的她从北厢房中拖了出来。一屋子惊慌失措的宫女抱成一团,嘤嘤低泣的声音,直到太子殿下出现在永巷之外,又转为格外悲戚的哀啼。 午后失踪的秦宝林,不知为何,死在了永巷北厢房,一间普通宫女居住的十人大通铺上。 21.马骨 太子面色冷峻,半点不曾停下前进的脚步:“可曾通知奚宫局和太医院?尸身安置在何处?” 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将头埋得更低:“秦宝林死相蹊跷,兹事体大,不知是否需要回禀皇后娘娘才行定夺?” 泰安缩在小太子怀中,听到李将军这一句话,气得险些从小太子领口里蹦出来。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甚至主动提到皇后,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22.蹊跷 李少林原本并未打算将秦宝林死亡的细节告知眼前的小太子。 太子说的不错,他年满三十才是六品近卫,十年辛苦却不得晋升,着实是因为贫苦出身背后无人,朝中半点依靠的势力都没有。 年少时的锐气早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中被磨得所剩无几。李少林如今上有老下有小,早将局势看个透彻,任你谁来做皇帝,他只小心翼翼做个纯臣。 只要别似中宗一般被人逼宫,他一届天子近卫,无功无过混个终老总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秦宝林一案事发,李将军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六九寒冬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骨头都冻成了冰。 电光火石的霎那,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却没有一个能救得他的性命。 窥得皇家阴私,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连同自己在内,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却更是圣人的儿子,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待要发火,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23.心照 秦宝林的尸体被安置在北厢房,恰是倒霉的薛秀女起夜归来,最初发现尸体的那间房。 李将军到时,立刻约束了满殿慌乱的宫人,除薛秀女外的其他同寝秀女,全部众目睽睽之下关押在永巷正中,被有力的太监和婆子看管着。 若有哪个敢和旁人递一句话,立刻乱棍打死。如此,彻底回绝了对口供的可能。 至于秦宝林,李将军查探尸体之后,又原样摆回床铺上,只等仵作前来验尸。 入房之前,李将军又苦劝数次,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我如今一条绳上的蚂蚱,将军不必多虑。回禀父皇,我必照实全说,万不会留将军一个人在坑底烤火。” 君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李将军眸中神色难辨,良久之后才屈身退下。 这番对话,泰安十分不解。 小太子皱着眉头看她:“得亏中宗情深,但凡你父皇有一个宠妃,都留不得你这单纯天真的性子活到十五岁。” 泰安不服,他又细细掰碎讲给她听:“李将军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对父皇照实说,父皇丢脸必要杀他灭口。可是如果不对父皇实话实说,又有欺君的嫌疑,还易引来父皇的猜忌。” “而我不同。”他苦笑一声,“我就算见到秦宝林的尸体,也能有一线生机。” 无他,只因他一直以来庸碌无为年少不懂事的名声。 他是父皇的儿子,刚满十三尚未成亲,宫中自他之后再无幼子出生。无论是宫中还是入宫之前,小太子并未见过孕中的妇人,就算见到了秦宝林高高隆起的肚皮,也只要故作天真在皇帝面前卖傻,说秦宝林腹中生了瘤子。 “李将军是怕,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将他置于死地。”小太子轻轻叹息,“若是我在父皇面前咬定秦宝林生瘤,那一开始认定秦宝林怀孕的李将军,就会立刻以谣言祸众的罪名被斩杀灭口。” 泰安恍然大悟。 小太子若想保命,最好的方法就是置身事外。李将军一再阻拦太子见尸体,也是怕太子的说辞与他的说辞不符。 初见之下,泰安对坦诚直爽的李将军印象颇深,带了两分惋惜问道:“那如今怎么办?你打算对你阿爹说实话吗?李将军在这种局面下,怎么才能活命呢?” 小太子轻轻摇头。在他到来之前,李少林为了保命,应当是打定主意投奔皇后和大司马。 得罪了皇帝,纯臣自然是再也做不了。只要能活命,做个奸臣为虎作伥也在所不惜。 也是因为这样,李少林初见他的时候才会一再违逆,公然宣城要接到皇后懿旨才肯听命。 李少林不过是千牛卫的将军,说起来,小小六品官而已。 可是他到底是天子近卫。守卫内宫的最后一道城门。 李少林若是彻底倒向大司马和陈皇后,小太子眼神冷得像能结冰,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逼宫”两个字。眼前的泰安眼神清澈,小太子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 所以,小太子到底还是来了,三两下的过招之间,给了李少林另外一个选择。 “我观李少林处事有度,果敢铁腕又有章法,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才。”小太子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泰安,我不想看着他被父皇斩杀。我想将他救下,我想让他为我所用。” 放置尸体的北厢房外,除了守门的侍卫外再无旁人。小太子挥退左右,独身一人踏入殿内。 靠北一排长炕,十床铺盖凌乱地瘫在床上,处处都显示着曾经的慌乱。 小太子朝着最里面那具侧躺的尸体走去。没走两步,脖子上却突然窜出一阵冰冷的微风。 是泰安,从他领口钻出,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连声音都在颤抖:“……小太子,我……我害怕得很。” 太子额上青筋乱跳,忍不住吐槽:“……你都死了三十年了,自己就是鬼,你怕个什么劲儿?” 泰安的声音闷闷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碎碎念:“……鬼和鬼也不一样的嘛,有好鬼也有坏鬼。上吊的长舌鬼…投河的落水鬼…” 太子被她勒得憋气,使劲抻了下脖子,轻拍她的后背:“你是不是好鬼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十足十是个胆小鬼!” 24.秦家 无论他现在说她什么,她都半个字不反驳,浑身抖得筛糠也似,可怜兮兮的。 小太子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暗暗有些后悔信了她逞强带她进来。如今门外皆有守卫,放她出去自然不行,也只能把她往心口最暖那处挪了挪,轻言安慰:“好些没?” 泰安胡乱点了点头,眼睛仍埋在他肩头,隐隐约约间知道他大约走到了尸体面前,停下了。 秦宝林的尸体保持着初发现时侧卧的姿势,面朝东墙。小太子紧咬牙关,探手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身僵硬,他费了些力气。秦宝林果然如同李将军所说,身着常服,衣饰完整干净。 她的身材丰腴,冬日里又穿得十分臃肿,腹部只是微微有些隆起,看不出明显怀孕。 然而小太子深吸口气,慢慢解开了她前襟的盘扣,一点点将她厚重的外衫剥开。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手下微微用力。 良久之后他方才睁眼,轻声对泰安说:“可以了,回去吧。” 李将军说的半句不假。 秦宝林,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分秒都不敢耽搁,小太子离开被封得铁桶一般的永巷。 除了紧贴在心口的泰安,他还带走了初初答话替他解围的小太监一人。 永巷离东宫并不算远,他却一路背道而驰,直直朝着皇帝所在的昭阳殿赶去,却在半路中间,转向了凌烟阁外的长廊。 太傅出事后,此处尤为荒凉僻静。小太子环顾四周无人,劈头盖脸对面前的小太监发令:“我虽救你一命,能否得活,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内侍机灵,跪下表忠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太子摆摆手,立刻说道:“你现在立刻出发,自朱雀门出宫城,到白马寺前的裴家去。” 他认真叮嘱:“太子妃裴家,知道吗” 内侍连连点头,小太子半点不敢放松:“……亲自见到太子妃本人,必要将这封手书递给她。” 他交给小内侍的,除了亲笔手书之外,还有一只磨尖了一端的,碧玉长簪:“若是门房阻拦,就拿出这只簪子来,说是太子妃旧物。裴家,一见便知。” 小内侍大声应诺,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出宫不易,需当值对牌。臣六岁入宫,再未出宫一次,手续流程着实不熟悉……” 太子淡淡:“故太傅裴家在城东,我却让你从西城门出,可知为何?” 内侍低头不敢回答,泰安却在太子怀中嘀咕:“声东击西?” 小太子耳尖一动,扶额长叹,吓得地下的内侍伏低了身子。 “秦宝林出事当晚,圣人调配给我连夜寻人的千牛卫李将军,平日驻守的是哪座城门?” 泰安明白了。朱雀门。 小太子和李将军形成了某种默契,共同配合着要将这位小内侍送出宫城。 这样大费周章,那小内侍要去的,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剩一位孤女在守孝的裴家。 “你最终的目的地,是在哪里呢”泰安喃喃。 像是回答她的话,小太子低低开口,说:“秦家。” 25.调情 清晨的长安城,冬日的朝阳渐渐升起,破开浓厚的雾气。 权极一时的故太傅裴家,因了太子妃裴安素三年孝期,家门常年紧闭,除了采买的家仆偶尔出入,再难见到旁人。 然而今日早晨,裴家角门却临时打开,一位身着青色棉布裙袄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跟随在采买的仆妇身后出了府。 从城东绕至城西,再由城北绕向城南,最终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晋中秦家的侧门外。 秦家嫡女两位,一位年前入宫册封宝林,另一位尚未定亲,还是家中娇宠的小姑娘。 早膳之前,秦二小姐行至祖母秦老淑人房中问安,面色不善愤愤不平,提及今早遇到了一件颇为为难的事情。 “……说是什么她在孝期之中,不好前来拜访,只能派贴身的丫头过来。太欺负人了!她一身凤袍还没穿到身上,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姐姐当初和她交好,也不知是怎么忍下来的?” 秦二小姐面色涨红,丝毫不留情面说道。 秦老淑人四世同堂,早已见多了风雨,此时微微抬起眼帘,淡淡说:“她毕竟是太子妃,就是使唤底下的侍女问你讨些花样子,切磋针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秦二小姐丝毫不肯放过:“裴家落难之前,她为人处世嚣张跋扈。我本以为太傅故去,她诚心守孝能收收性子,哪知她竟欺侮到我的头上!” “祖母,您不知道!”她俯身靠在秦老淑人的腿上,撒娇般地摇晃着,“她哪里是来讨花样子!她是把花样子送了来,让我绣成帕子再还给她!还是绣给太子的帕子!这分明是把我当成绣娘下人使唤啊!也太欺负人了。” 秦老淑人本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完秦二姑娘一顿抢白之后,突然间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她让你绣的帕子,是送给太子的?” 秦二小姐仍在懵懂当中,秦老淑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男女大防,太子妃不会不懂。风口浪尖上,她却请秦二绣帕子给太子,这看起来像是……看上秦二了要替太子讨进东宫做良娣啊! 秦老淑人猛地站起身子。 且不追究太子妃尚未与太子完婚,此举不合时宜又毫无立场。 就算她裴安素已经嫁给了太子,可秦家长女早已册封宝林,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如何能嫁给两父子? 乱了纲常辈分,于礼不符。太子妃又不是关外长大的蛮荒人,再嚣张跋扈,也是裴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万万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那好端端的,太子妃派侍女来说这么一件帕子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秦老淑人吐出一口浊气,问:“来传话的侍女何在?” 侍女名为银朱,是裴安素贴身伺候了十年的大丫鬟。 她青衣棉裙,跪在满屋秦家主母的面前,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不卑不亢地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玩笑时提及,晋绣技艺独步天下,花样再粗劣也有靠着技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太子殿下笑而不语,遣宫人送来一幅画,问,何如?” 银朱慢条斯理将太子二人之间的趣事讲了个清楚。 秦老淑人默然不语。 这是太子妃和太子之间,小儿女在调情拌嘴呢。 这太奇怪了。 若是太子想聘秦二为太子良娣,何必让太子妃来整这么一出“我们夫妻情深容不得第三人”? 倒像是在示威似的。 可她要示威,何必选择已经送女入宫为妃,对她毫无威胁的秦家? 秦老淑人抬眼看着银朱,轻声说:“太子妃所托,本不该相负。只是唯恐殿下落笔有意刁难,可否先借图一看?” 银朱嘴角含笑,双手奉上:“请。” 26.辰正 秦老淑人轻轻展开太子的手书,薄薄的一张白纸,隐约透出玫瑰花香,处处都是情人热恋中的小心思。 纸上图案,倒不是女儿家的花样子,而是一幅水墨田园画。 左边是片水稻,初春时分露出鲜嫩欲滴的青绿。 田中有三位农人劳作,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老少幼各一。 若说图画左侧还算得正常,右半边则显得十分诡异。一面青灰色的高墙,围起一个农家小院。墙旁一树蔷薇怒放,落了满地鲜红色的花瓣,乍一看却似满地的鲜血。 而小院之中,有位豆蔻少女罗袖半挽,露出白皙的小臂,从高墙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枝头上挂着的饱满圆润的石榴。 秦老淑人看到此时,心口扑通狂跳。 她想站起身子,却一阵头晕目眩,勉强撑在前来搀扶她的秦二小姐手上:“速速叫……速速叫大老爷过来。” 秦家当家主事即是这位大老爷秦缪,仕途上虽无成就,考到三十岁才勉强中举。但是经商很有头脑,将秦家庶务打理得极好。 李氏逆乱,定王平叛战胜之后,数十家豪绅借势崛起,然而二十年之后,仍在京城屹立不倒的,却只屈指可数几家而已。 秦缪看过太子图画,沉吟半晌:“仅凭这一幅画,就说宫中宝林出了事,会不会太武断了些?何况太子从来懦弱不显,先太傅又死得蹊跷,平白无故的,您会不会想得太多?” 秦老淑人眉头紧锁:“圣人登基时,太子不过是懵懂孩童,亲母早丧又无外家助力,圣人又是个不着调的。能安然无恙度过这四年,要么是城府心机过人,要么是宫中有高人相助。” “无论哪种情况,都绝不可小觑。”她缓缓说,手指移到图画上,“你看,这图左边有农人三人种禾。三、人、禾,合在一起就是秦字。农人有老有少,暗喻我们秦家满门。” “农家小院大多筑篱,这图画中却画了高高一堵青灰宫墙,太子幼年多长于农间,这点分别他万不会不知道。特意画出宫墙来,不是暗指宫中又是什么?” 秦老淑人平复下心情,继续说:“墙边一树花,是红杏出墙。满地纷乱花瓣,如血流遍地。花瓣即是落英,宫中宝林闺名相英,你要说这一切全部都是巧合,无半分指代隐喻,那未免也太过心大了!” “更何况,最令我担忧的还是画中的宫娥,伸手去够枝头石榴。” 石榴多子,秦老淑人担忧的,是秦宝林为了求子踩了高枝,卷入到不该卷入的风波中去,所以才会有“秦”家老少,“落英遍地”“血流成河”。 可就算这些都说得通,那个“红杏出墙”又是怎么一回事?秦老淑人一时没想明白,索性放在一旁先不去想。 “早告诉她韬光养晦,避开皇后锋芒。可她性子要强惯了,想来惹来些什么麻烦。”秦老淑人沉吟道,“宫中数位大监,着人打点询问下。备好钱财,无论宝林惹上什么麻烦,破财免灾吧。” 秦缪缓缓点头:“若真的是相英出事,太子的这个人情,我们便欠下了。日后,也不知还不还得起……” 秦家仍在担忧欠下的人情,却万没想到宫中宝林秦相英早在凌晨时分便成为了一具尸体。 而此时的小太子,正等在昭阳殿外。 他父皇御极后无心朝政,前晚因秦宝林失踪一事被扰了睡眠,便借此免了早朝,躲在昭阳殿里补眠。 小太子立在殿外不许人靠近,瘦长的竹竿一般。满宫皆知他不许人近身伺候的怪癖,也都见怪不怪地等在一旁。 辰正时,小太子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长舒一口气,对着怀中轻声说:“差不多了,该我们进去了。” 他慢慢推开昭阳殿的门,吱吱嘎嘎的响声惊动了殿中专心致志的帝王。 皇帝带着被人窥视到秘密的恼羞成怒回过头,却发现罔顾圣旨推门进来的,是自己的儿子。 “睿儿,过来。”皇帝松一口气,带着久违的父亲的亲切,“你看这个雕得如何” 皇帝敞开双腿,蹲坐在书案下的一个脚踏上,像是他童年中无数次曾见过的,那个普通乡间木匠的模样。 太子恍惚了一下,脱口想叫一声“阿爹”。雕梁画柱的宫殿中,纷扬的浮尘在高耸的廊柱间清晰可见。他立刻又被这一切拽回了现实,紧紧闭上了口。 小太子沉默着走近,认出他的父皇手中雕着一柄小巧的木剑,与他幼时爱物十分相似。 “这个雕得不好,不如你小时候那个好。”皇帝笑得纯朴又憨厚,“但给你弟弟玩耍,总归是阿爹亲手做,更放心些。” 他絮絮叨叨,还在说些边角要磨圆润才不会割到婴孩的手,诸如此类。言语之间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太子:“睿儿可也有想要的,阿爹也雕给你?” 小太子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睁开眼睛时眼底却一片清明,温柔细致地对皇帝说:“阿爹若有空闲,我案上还缺一个笔洗。就用上次剩下那块红柏如何?” 皇帝眼睛一亮,神采飞扬地去翻那块红柏木。小太子却在此时轻轻开口:“阿爹,秦宝林…已经殒命了。” 27.新路 皇帝一愣,复又十分惶恐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双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掌心感到凹凸不平的粗砺,是雪青色常服上暗纹绣出的盘龙。 “可是突发疾病?”皇帝满眼期待看着小太子:“或是失足意外?” 太子缓缓摇头。 皇帝颓然坐下:“唉……这可如何是好?晋中秦家势大,我们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哪里敢沾惹半分。人家的女儿死在宫里,秦家要是来讨说法,怎么办?” 皇帝着急起来,来回踱步:“皇后怎么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提到皇后,又眼睛一亮:“对对对,叫皇后来,就说我身子不适,报丧之类一切事宜都交给皇后处理……” 太子再忍不得,抬高声音:“父皇! 皇后娘娘身怀有孕,为保胎气,已卧床近一月未起。” “更何况……”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弯下膝盖:“阿爹可知,秦宝林去世时,已孕相尽显。敬事房并未有她侍寝的记录,她入宫以来,阿爹可曾私下召见过她?” 孕相? 皇帝愣住了。小太子说得再隐晦,他也听出来了其中的深意,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从未。”皇帝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两个字,面对着初初有些少年样子的儿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转过身,眼睛死死盯向窗外,努力平静地问:“秦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秦氏不知廉耻,竟在后宫中与人有了首尾,珠胎暗结!也不必顾忌秦家的颜面,彻查!给我彻查!” 太子的声音波澜不惊:“阿爹…恐怕儿臣在宫中,查破了天也没有用。…秦氏的尸身已经显怀了。” 同样的话,小太子再度强调了一遍。 皇帝像是终于明白过来。 显怀…妇人有孕,最早也须得四个月才能显怀。秦氏入宫不过两月时间,就算在宫中受孕,又如何能够显怀? 秦宝林压根不是在宫中与人私通怀孕,而是早在入宫之前,就身怀有孕了! 好一个秦家!皇帝的面色由铁青变得煞白,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下意识地,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出言辩白:“我和你阿娘情深意笃...成亲不到半年便有了你。你阿娘没得突然,头三年里,我总是想替她守着的…” 皇帝渐渐住了口。他前言不搭后语,却发现眼前听着他的解释的,只有亲生儿子一人。 小太子没有说话,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阿爹是为了守妻孝,又何尝不是为了自保,怕有了幼子出生,自己这个成年的皇帝就被人过河拆桥?说到底,这世上哪里有不爱美人的男人? 却总是有惜性命多过爱美人的君王。 皇帝笑得苦涩,手掌握成拳头:“我登基四年却无皇子皇女出生。秦家以为我不能生,干脆送有孕女子入宫。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目呲欲裂,面庞浮起不自然的涨红:“寄人篱下,受人折辱。我倒要让秦家看看,谁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小太子抬眼,看了皇帝潮红的脸,欲言又止。 “查!给我查!”皇帝声音喑哑,嘶吼着对太子说道,“给我从头查到底,一个人都别放过!” 小太子面露担忧,双手拱拳:“父皇三思,如今此事宫中尚不知晓。见过尸身的人,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若是大肆探查,消息势必走露…” 皇帝一抬头,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今只是秦家认为“他不能生”,若是满宫风雨地查起来,岂不是全宫都以为他不能人道?到时候,他这个御笔亲封的宝林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传出! “暗查…”皇帝闭上了眼睛,将心中的屈辱深深咽下,“暗中查探。跟皇后和大司马打个招呼,永巷中所有人,一概诛杀。” 皇帝语气中的阴狠毒辣,让太子怀中的泰安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太子却纹丝不动,像是没有丝毫的惊讶:“永巷中纳采礼聘的秀女有百人之多,不乏豪门巨绅,秦家之外,还有陈家、沈家、王家…” 真要全部诛杀,皇帝可能杀得起? 大司马、兵部尚书、北隶巡抚…小小一条永巷,又与朝堂有何相异?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受万人叩拜,想来却也不过是豪门世家眼中的一匹种马而已。 皇帝颓然坐下,满胸膛的愤怒无处倾泻,沉默半晌之后挥了下手:“…同寝中的低阶秀女,内侍宫人、五品以下的女官和内宫近卫,一概诛杀。” 五品以下的侍卫…泰安心中一颤。李少林将军,是六品。 “动手要尽快,知道吗?今日早朝散去,若是大司马知晓了消息来到我这里,这些人恐怕就杀不得了。”皇帝吩咐。 太子却毫不犹豫点头应诺,起身离开。 殿门将开之前,皇帝出言叫住了他:“…睿儿,这几家豪绅的势力盘根错节,你探查时务必小心。” 话语中隐含着关心和担忧,听得人心中一暖。 小太子回了一个微笑,父子之间久违的亲情暗暗流动。 “阿爹,”小太子低声开口,“儿臣东宫之中,内侍宫人尚未补全,如今手头并无得用的人。最先发现尸体的近卫将军李少林,年少有为口风严谨,观之可为栋梁。不知可否为儿臣所用,探查暗访?”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东宫按律当配三百率卫,太傅死前也曾与我提及,你大婚之后便拨兵配给你。如今,我便提前将昨晚拨调的近卫配给你,你且直接领到东宫去。等大司马来时,侍卫都已经驻扎到你的宫里去了。” “何况拨调侍卫之前,皇后点过头了。”皇帝焦虑地搓着双手,“大司马再不满意,也不能把人再要回来吧?” 太子嘴角吟笑,轻轻点头:“阿爹说得是。圣旨一出,木已成舟。大司马再有不满,也不敢公然违命。” 一句话,提醒了懵懂之中的天子。 御笔沾朱砂,在明黄色的绢布下一笔一划地写下,又印上宝玺,递到小太子的手中。 “秦家欺我四年无子,辱我至此,我此生绝不原谅。”皇帝阴恻恻地说,“永巷中近百人命,记得让他们死了也别忘记向秦家讨命!” 皇帝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却不能救命,反倒叫人把绿帽子一顶顶地蒙在头上。 “至于秦家…我也绝不会放过。”皇帝面色阴暗目光深沉,冷冷说。 是夜,登基四年来一直于女色上颇为冷淡的皇帝,破天荒翻了后宫的绿头牌。 年轻气盛的君王,像是要彰显自己的阳刚气概,夜御数女。含元殿的宫灯亮至后半夜,敬事房的小太监在皇帝窗前提醒了数次,一晚上的喧嚣嬉笑才终于停歇。 从昭阳殿出来后,太子先将泰安送回东宫。 “听话,”他的声音有着疲惫和无奈,“等下刀光剑影处处血腥,你胆子这样小,被冲撞了怎么办?老老实实在东宫等着,不消一个时辰,我便能回来。” 泰安拽着他的衣袖不依:“…秦家真的这么愚蠢?送有孕女子入宫,就因为你阿爹四年没有儿子,秦家认为你阿爹不能生孩子吗?” 太子语气淡淡,听不清喜怒:“混淆皇嗣,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秦家若是有这胆子,还不如盘桓晋中招兵买马,直接起事来得轻松。哪至于送家中长女前来送死?” 再者宫中礼聘纳采历时月余,流程如此复杂。由验身开始数道关卡,足以保证天子的嫔妃冰清玉洁。 更何况…秦家长女就算身怀有孕,又如何保证自己一举得男?若是诞下位假“公主”吗,除了替全家找死之外,还能有半点作用吗? 秦家就算阖府吃错了药,也不至于做出这等愚蠢的事来! 小太子看得很清楚。 能相信秦家只手遮天送孕女子冒充皇嗣的,除了他那被愤怒冲晕了头脑的父皇,就只有眼前这懵懂天真的小公主了。 “会不会是秦家出钱打点好了上下?”泰安仍有怀疑。 小太子苦笑摇头:“入宫的时候,须女官验身。入住永巷,更有医官问脉。受封宝林之后,身前后都有宫人伺候。混堂司入浴,身边更是离不得人。秦宝林显怀已有一段时日,难道这么多天里,身边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发现?” 泰安心头一跳,明白这决计不可能。 “能在宫中只手遮天,送有孕女子入宫而不被人知,瞒天过海的,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太子轻轻地说。 皇后。 唯有皇后一人而已。 泰安如遭雷击,隐约觉得自己仿佛窥到了极大的一层隐秘,反倒犹豫着不敢开口。 为什么呢? 皇后自己有孕在身,为什么又要送一个怀孕的秦宝林入宫? 皇后初初有孕就开始卧床保胎,显怀之后,更是后宫中一概事物丢开不理,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泰安心口砰砰直跳,嗫喏着说:“...秦宝林显怀,像是有五六个月的身孕。算起来,皇后娘娘也是五个月的身孕…” 同样五个月的身孕,难道也是巧合不成? 皇后打着的,莫非是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五个月…五个月…”泰安在口中默念,脑海中像一道金光劈开浓雾。 往前倒推五个月,皇后受孕的时间,算起来就是中秋节前后! 她猛地抓住小太子的手腕:“妇人受孕,须男女同房。” 大燕民风开放,她早早便从话本子里知晓这个道理,“你父皇每月初一和十五才至皇后宫中。中秋当夜,你出了逼/奸/乳母一事,宫中乱作一团。待到九月初一,你父皇为了救你,已经假作急怒攻心昏迷不醒,躺在床上整整两周,闹得满城风雨。” “你说的不错,”小太子轻咳一声,点头道,“算起来,她能受孕,便只有九月初一,帝后同寝的当天。” “可是那天,就是我为了救你,夜探皇后寝宫含章殿的那晚上啊!”泰安急急道。 那晚的情形,她仍历历在目。 她从昭阳殿出来,来到皇后所在的含章殿中,自梁上探身下看,却发现青织金锦被的床榻上,睡着的,却只有皇帝一人。 满殿芬芳扑鼻,石青色的床榻上像是铺满了雪白的花瓣,青白相间,有种妖艳的美丽。 而原本应该睡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却丝毫不见踪影。 “你是说,你亲眼所见,当晚皇后曾经外出?”小太子沉声问。 泰安点头:“我以为只是起夜…可是回头细想,处处都透着诡异。” 雪白的花瓣和诱人的妖香,又何止是诡异而已?点点滴滴,勾起了小太子内心深处不愿想起的记忆。 中秋夜,太傅出事当晚,他不是也曾在凌烟阁外见过类似的场景?他自己,曾在那样的场景之下,听到了男女交欢的旖旎声音,可是闯入殿内的时候,却发现只是一场莫名产生的幻觉… “小太子!”泰安觑见他的脸色,几乎立刻笃定了真相,本就是一张彩纸,此时更显摇摇欲坠,“皇后…她是假怀孕啊!”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入宫四年,宫中未能有子。皇后一直未能得到皇帝全然真心,决心假孕,再借由纳采之机,送身怀有孕的秦家女入宫得子。 本是万全的法子,却没想到,身怀有孕的秦宝林突然死亡,并将这一切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秦家定然是和皇后的陈家谈崩了。”泰安笃定地分析,“皇后一怒之下杀了秦宝林,趁机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秦家身上。你父皇要记恨,也是记恨秦家,她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半点干系也不沾。”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又合理,似乎是他们目前最接近真相的分析。 小太子却不置可否,冲泰安点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永巷之中,李将军仍在等他。 今日早朝将散,他要在大司马入宫之前,将李将军的千牛卫三百侍卫,变成东宫的三百率卫。 这才是他今日最在乎的一件事情。 小太子到时,近百位侍候的宫人和内侍齐齐跪成一排,正午的阳光投射下来,照出地上密密麻麻近百颗人头。 千牛卫李将军沉默地站在台阶上,见到太子到来,拱手行礼:“都问清楚了。秦宝林与沈采女同居一室,两人有些龃龉不合。午膳后,秦宝林找到宋宫正哭诉面目红肿过敏。女官打眼一望,就知道她日常所用的桃木梳,被人偷偷换成了槭木所制。” 槭木极易致敏,用槭木梳梳头,头皮过敏之后,会引发面目红肿瘙痒难忍。 但这玩意,明眼人一看就知,且处理起来极为简单。扔掉梳子,彻底清洗头皮即可恢复如初。 “宫人之间,不过拿这槭木梳当个整蛊人的小玩意。宋宫正知道必是沈采女所为,但既不愿得罪沈家,又不想得罪秦家,便好声安抚了秦宝林,特许免掉她的午课,又令宫人服侍她去混堂司沐浴。” “混堂司女官将宝林请入其中,亲自服侍宝林沐浴。宝林黑发浓厚,又因槭木过敏,瘙痒难耐。女官用尽了汤池的澡豆,替她足足洗了两遍头发,宝林仍不满意,坚持要用猪苓浣发。” 秦家家业大,秦相英是嫡长女,自小受娇宠,这次又受人整蛊吃了委屈,难免耍些小性子。 小太子点点头,示意李将军继续说。 “宝林出手大方,女官吃了好处自是从善如流,替她去取猪苓和豆蔻。”李将军说,“前后一炷香的工夫,待女官取了猪苓回来,汤池之中再不见宝林的身影。” 秦宝林是在洗澡的间隙,无人侍候的一炷香时间内,失踪的。 小太子问:“可有问过女官,秦宝林身形一事?” 那女官伺候秦宝林贴身洗澡,又怎么能没有注意到她怀孕的事情? 李将军目光闪烁:“她一口咬定,秦宝林身段丰腴,但小腹平坦,乃是未婚少女。用刑之后,更是大声喊冤,口吐鲜血。殿下可欲亲自审问?” 小太子摆摆手:“你的手段,我放心。” 两人相视片刻,小太子微微勾了下唇角:“你也放心罢,父皇已经下旨,此间事毕,你率千牛卫三百侍卫,直往我东宫中来。” “今日之后,六品的千牛卫将军李少林,擢升三品东宫率卫,你可愿意?”小太子沉声问道。 李少林猛地抬头,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殿下救我三百弟兄性命,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小太子扶起他的手臂:“救你性命,又不是为了送你去死。” 言语间,带了些轻松的玩笑:“好好活着罢。日后,还有硬仗要打。你,别令我失望。” 他如今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却已隐隐有了君王的意气。 李少林大他一轮有余,却毫不犹豫在他面前伏低身子,朗声说道:“绝不辱命。” 纳采的秀女和有品阶的嫔妃,因了小太子的劝诫和皇帝的一念之差而逃出生天,被请去了东福庵中为皇后祈福。 而行刑之前,李将军侧脸询问太子是否需要回避。小太子嘴唇轻抿,微微一笑,摇了头。 李将军于是轻抬右手,落下之时,百余位侍卫向前,每两侍卫一组,手中拿着一根粗长的麻绳,绕在跪在他们的宫人颈间,一前一后用力。 有些侍卫年纪尚轻,没上过战场见过场面,第一次见到鲜嫩的宫人如此死在手下,便有些手软腿软。 可他们手下越是松软无力,受刑的宫人便越是遭罪。粗粝的绳子摩擦的脖子上,勒出皮开肉绽的血痕,宫人们无力地勾着脚,在青砖石阶上无谓地挣扎着,勉强从勒得不那么紧的绳索间挣扎着换气。 渐渐的,宫人们目光中露出祈求,对生命的热爱远远抵不过对死亡和解脱的渴求。 一刻钟的时间,震天的哀嚎和哭叫终于越来越少,变成了灿烂艳阳下的一片死寂。 永巷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百余条生命消逝在转瞬之间。 小太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平静又冷淡。 这是他第三次,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在他的面前。 上一次,是数月之前的凌烟阁外,他的乳母杨氏一头撞死在他面前的太湖石上。 而第一次,是四年前的洛阳,他的亲生母亲被一条白绫生生勒死。 就像今日永巷百余位宫人一样。 小太子回到东宫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吓人,连冠冕都未脱,直直扑倒在榻上,强自按住阵阵涌起的恶心。 泰安知道他心里难过,慢慢走到他身边,坐在他的耳边。 “早说了嘛…让我陪你去。”她忍不住絮絮叨叨,“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怎么见得这样血腥的场面?” 在她面前,他连装样子都懒得,闷着声音就回怼:“带你去,你又能顶什么用?还不是吓得吱哇乱叫,哭得稀里哗啦?到头来,还要我来安慰你?” “你可别小看我…”她的声音难得的,听起来压抑又感伤,“我可是经过宫变的人,怎么会没见过血腥的场面?” 小太子有些讶异,抬起头来看她。 泰安却凝望着头上的梁柱,低声说:“我与兄长自幼亲厚,兄长死后,东宫率卫数人自尽殉主。其余的,便全在我宫中驻守。” “宫变当夜,东宫詹事孙耀贤觉出不妥,苦劝我早早离宫。我一心守着阿爹咽气,等意识到情形有变的时候,皇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她眸中晶莹,似有流光闪烁。 “我与侍女桂枝躲在清凉殿,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日日相处的人儿死在面前。满宫殿的内侍宫女,未有一人俯首称降,全部战死在我的面前。” “战至最后,东宫三千率卫已知皇城难保,誓死护我逃出皇城,可是尚不及逃出清凉殿,便被李彦之带兵绞杀。” “侍卫阿蛮,是我兄长宫外救回的孤儿,与我兄妹一道长大。”泰安牙关紧咬,胸口疼痛难忍,“我幼时顽皮,初学骑马极为惧怕。阿蛮哄我,骗我说马儿又何好玩。我骑在他背上,他膝手前行学马儿奔跑,我兴高采烈地催他快些…” “疼宠备至,爱怜有加,待我不似仆从,倒似亲人。”泰安轻轻说,“宫变当夜,他至死仍护在我身边。我被他背在背上,如同幼时骑马一样,在乱兵夹击中朝清凉殿外逃去。” “阿蛮倒下的时候,我才知他早已中箭,却仍靠着那口气强撑,直至血尽而亡。” 她有些哽咽,又立刻掩饰似的轻咳,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常的活泼,双手一摊:“你看,你只是目睹了一些无关的宫人被杖毙,我却是眼睁睁看着一位位亲人死在我的面前。” “喏,你说,你是不是小瞧我?” 小太子轻轻叹一口气。李氏谋逆篡位,史书上将泰安描绘成一个嚣张跋扈的骄纵公主,可是中宗和合德太子却分明是两位忠厚善良的老实人。 他读史书的时候还感慨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不然这样善良的老好人中宗,又怎么养出一位闹着当皇太女连江山都作没了的女儿呢? 如今看来,史书果然是上位者手中随意涂抹的调色盘。那“嚣张跋扈”的皇太女,其实不过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中宗一家三口,尽皆善良淳朴毫无心机。 不是适宜执掌天下的好皇帝好太子或者好公主。 却是真真切切的好人。 如此,才会有宫变时臣子们的蠢蠢欲动,和内廷宫人侍卫的誓死效忠,这样截然相反的境遇。 泰安剖开自己的伤疤,来安慰他。小太子感动之外,又确实觉得自己好过了很多。 果然安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自己比他还要惨。 小太子心头渐暖,耳畔却仍有泰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所以说啊,要想少杀人,就得杀对人。太/祖杀了亲兄弟,可是避免了再一场战争啊。战争就要流血死人…所以你说,太/祖杀了人,可他又算不算得救了人呢?” 她安慰人的话语,那么无厘头又没逻辑。 可他却在她细细碎碎的唠叨中放松下来。 一日疲惫过后,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陷入黑甜乡之前,耳边听到的仍是她叽叽喳喳地呼唤他:“哎,你怎么就要睡啦?我还没跟你说完呢,你怎么就先睡觉啦?你午膳又不吃了吗?不吃饭就睡觉,很容易饿肚子啊…小太子,快起来!先把饭吃了呀,吃了饭再睡,也能睡久一点…” 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暮。 小太子静待了片刻,侧头一看,发现泰安趴在他的枕头上,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她安静的样子难得。 他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她的手臂,一下子将她惊醒。 “我还以为等我睡醒,还会听到你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没想到,你也难得有停下的时候。”小太子笑着戏谑她。 泰安一骨碌爬起来,眼睛滴溜溜转:“小太子,你睡饱啦?你睡饱了,就快给我讲讲,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皇后假孕,秦家送女入宫,却在与皇后闹翻之后,被皇后所害。 “你打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阿爹?”泰安好奇地追问。 小太子摇头:“毫无证据的推测,如何能说?” 泰安眼睛一亮:“要不要我再晚上飞出去一次,看看皇后到底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太子心有余悸,想起上次被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经历连连摇头:“上次生死关头才让你冒险,如今皇后底细未知,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何况…到底是不是假孕,我们尚且未知。”太子沉思,“若是假孕闹掰,皇后为何不直接将秦宝林处理干净,反而要闹大到父皇面前,特意让我来处置此次事端倒像是要让我知道秦宝林怀孕一事一样。” 皇后心机深重,又一贯小心谨慎,怎会把这样大的疑点暴露给他,等着他一点一滴来查? 处处都是疑点,像是一个个挖下的坑和陷阱等着他跳进去。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泰安歪着头,期待似的看着他。 小太子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等。” 等秦家的回复。 等大司马的动作。 晚膳前,被挪避至永福寺的纳采秀女终于回到被清理干净的永巷中。 而永巷死了一位有品阶的嫔妃,太子奉旨杖毙了百余位宫人的事,也终于在千牛卫离开之后,在整宫之中蔓延。 秦家自收到太子的手书已有足足一个昼夜。秦老淑人整夜未眠,和秦缪一道等待宫中传来的消息。 他们最初收到的讯息,还是秦宝林与人口角后失踪。秦缪尚且乐观,只当小女儿家耍脾气,去哪里躲起来了。秦老淑人却已然嗅出了不一般的气息,又想到太子图画上那一地的鲜血,吩咐下人收拾细软,预备送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出府。 再之后,永巷被千牛卫层层围住,连只蚂蚁也飞不出来。送上去的礼被原封不动退回来,原先叫好的大监生怕被烧了手:“不是咱家见死不救,如今永巷由侍卫驻守,咱家和侍卫不是一道人。您若有力气,不如向近卫营那边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消息?” 入夜之后,秦家终于收到了准信。 秦宝林因急腹症暴病身亡,皇帝盛怒之下杖毙永巷伺候的宫人百余位。 秦老淑人眼前一黑,直直朝后倒去,被秦缪眼疾手快地扶住。 “快…快!”她声音嘶哑,虚弱不堪地说。 秦缪知机,立刻接口:“可是要按品大妆,给皇后娘娘递折子求见?” 秦缪尚无官位不得面圣,秦老淑人却有诰命在身,可以面见皇后。女儿无辜惨死宫中,秦缪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秦老淑人要亲自进宫,问清楚女儿暴毙的真相。 秦老淑人一口气慢慢回转过来,站起身子,冷冷睨向秦缪:“不!不是我进宫去。” “而是你。”她深深地说,“是你着人备马,速速赶往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太子那一张图画,无论是何用意,已是对秦家最大的示好。 秦老淑人到得此时,才终于有些明白那画上的“红杏出墙”和“石榴求子”是什么意思。 秦缪临行之前,秦老淑人拽住他,低声嘱咐:“若是相英真的如太子画中所说,红杏出墙乃至珠胎暗结,那我们秦家便只有太子一条路可走。” 秦家送女入宫,是得罪了大司马陈家。女儿与人私通,又是得罪了皇帝。 如今两头不沾,倒不如开天辟地走出太子殿下这一条新大路。 28.螟蟊 宝林入宫之后,秦家和宫城中的内侍大监交好,秦缪一路策马直奔内城,在朱雀门外递上名帖,却只等到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内侍急慌慌出来答话。 秦缪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回府。 “殿下不肯相见。”丧女的悲痛到得此时才渐渐袭上心头,秦缪目光深沉,“母亲,到得此等地步,是否要求见大司马,另行打算?” 秦老淑人右手抬起,制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我想得不够清楚。”秦老淑人脸色平静,“东宫如今韬晦之中,结交豪绅乃是大忌。” 她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秦缪。 “相英已经没了。”她的声音沧桑,“奉英却还在。太子妃裴安素已与裴家决裂,东宫若真有御极的决心,一个有家世助力的良娣,他岂会不动心?” 秦缪脸色剧变:“母亲!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 “所以,这仅剩的一个女儿,就更需要好好发挥作用!”秦老淑人厉声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你且下去,让奉英换身素服,带上花样绣娘拜访裴家。” “太子妃既然喜欢花样子,我们就投其所好。金花银树,只要她开得了口,秦家必能送到。” 长姐秦相英,风光无限的京中名姝,入宫两月之后便离奇暴毙。秦二小姐得知消息之后,足足沉默了一整日。 秦老淑人吩咐下来,她脑海中如烟花炸开,立刻回想起祖母提起的“太子良娣”四个字,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姐姐没了,也就没了姐妹同嫁父子两人的丑闻…所以,是要把我卖给太子吗?”她将疑问和委屈憋在胸中,换一身素色衣衫,带两个仆妇,从侧门出发赶至裴府。 裴安素像是早早料到她会前来,亲切地携起她的手:“我与你姐姐闺中交好,见了你也觉得十分亲切。” 秦二小姐眼眶红肿,却又不敢照实直问,只旁敲侧击道:“阿姐如今已是这般...祖母昏厥不理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裴姐姐你…太子那幅画,我已看过,今日便将绣娘送来,不知姐姐可需要留下人?” 裴安素也不搭话,只慢条斯理地拍拍秦二的手,满是怜惜地说:“你姐姐入宫之后,我少了手帕交,平日里十分寂寞。若是你大些,愿意与我作伴,我才是最高兴的。” 秦二心中悲凉一片,面上半分不露,咬牙道:“能陪伴姐姐,奉英自然是愿意的。” 裴安素听到这句话,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插/入秦二的鬓间:“太子平日里喜欢做些小玩意,这支生趣,适合妹妹这样的小姑娘带。且拿回去玩吧。” 秦二含泪谢过,收了簪子再不敢耽搁,直直回到家中。 秦缪与秦老淑人接过木簪,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红杉的簪子,雕工也很质朴,簪头一朵藕苞,簪尾一朵石榴花,花瓣上停了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小的那只趴在大的那只背上。 簪尾上,又用小楷刻了一首女儿家的小诗:“五月榴花孕螟蟊”,正是描绘花瓣中停了昆虫的美好意境,十分切题。 知了,是太子在说自己知道秦家的事情? 那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又是何意?莲藕和石榴都是求子常用,和这两只知了有何联系? 秦缪心头乱跳却不敢出声。 秦老淑人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才说:“五月榴花孕螟蟊…莫非是说,相英身孕,已有五月?” 冰清玉洁的女儿入宫两月,却被诬陷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秦家,被人陷害了。 29.沙苑 李少林率三百禁军入住东宫,同样带来了他做千牛卫将军驻守朱雀门的厨子医官。 形同虚设的东宫典膳和典药,至此才终于有人执掌。而太子殿下空置四年的小厨房里,则第一次飘出了缕缕炊烟。 小太子在入宫四年之后,终于再一次吃上了可口的饭菜。 面前摆着一盆久违的红烧排骨,肉汁满溢香气扑鼻。泰安垂涎欲滴地趴在桌边,馋得眼泪和口水险些一并流下。 小太子倒淡定自如,不紧不慢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吗?”泰安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东宫虽有太子,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小太子的手中,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30.鬼胎 李将军驻守朱雀门近十年时间,如今人虽迁至东宫,茶尚未凉,沙苑出入宫门均从朱雀门通过,十分顺利畅通。 秦二小姐接了太子的回话,便安心在裴家住了下来。裴安素收敛了脾气,秦二又赔上了小心翼翼,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东宫中,李将军第三日上,领来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侍卫。那中年侍卫品级不显,李将军言辞之间却极为尊重,郑重其事介绍给太子:“应粤并非世家子弟,家中本是郎中。十余年前于臣有恩,已在军中伴臣多年,十分得力。” 小太子明白了。 大司马把持朝政这二十余年内,大燕国祚安稳未有战事。禁军侍卫福利高待遇好,又处在和平年代不用打仗,很多世家子弟削减了脑袋要做禁军侍卫,就是为了吃这份差事轻松待遇丰厚的官饷。 李将军引荐的应粤并非世家子弟,但因为多年前曾对李将军有恩,所以被李将军也安排进了军中吃军粮。 李将军这般郑重引荐,小太子立刻卖了他这个面子,一揖到底恭敬尊重,沉声尊称:“应先生好。” 应粤被太子这般以礼相待,大惊避让连连谢恩。李将军站在旁边并未说话,面上却似动容,再与太子说话的时候,言语之间便更添了坦诚。 “…如今天凉,秦宝林的尸身藏在冷窖内,一时半刻虽不至腐坏。但是仵作验尸必不可少,还须尽快进行,以免夜长梦多。”李将军劝道,“应粤是郎中出身,军中也曾兼任仵作,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殿下手中若是无其他人选,还是应当令应粤验一验尸身。” 验尸,是必要做的。小太子心中明镜一般。 秦宝林死相蹊跷,究竟因何而亡尚未定准。 更何况,秦宝林死后两日左右,尸身两腿之间,“诞”下了一枚血淋淋的死胎。 半尺余长的男胎,手指面容都已成型,自逐渐肿胀腐败的秦宝林两腿之间滑出,腹中腥臭液体沁满了停尸的棺木。 “鬼胎”一事,由小太子私下报给皇帝,也至此坐实了秦氏身怀有孕的事实,再无辩驳反转的可能。 鬼胎何来?秦氏何亡?数件疑点亟待探查,势必需要信得过的仵作仔细验尸方有答案。 太子沉吟片刻,对李将军点头应下,却迟迟未安排时间供应先生查验尸身。 李将军心中渐渐生疑,却在第二日里,知道了太子这般犹豫的原因。 早朝散后,大司马陈克令受皇后召见,入宫探望孕中皇后。午膳之后,转头又去了皇帝所在的昭阳殿。 两人在殿中密谈许久,大司马离宫之后,立刻送了一位家臣入宫。 名为懂医的家臣,为皇后来请平安脉。 实则宫外一位十分有经验的仵作,年过七旬,颤颤巍巍地检查了秦宝林的尸身。 仵作验尸完毕,前来回话的时候,小太子正陪侍在皇帝的身旁。 “…夫人乃是水中自尽而亡。”那仵作并不知秦氏身份,语气十分笃定,“母体死亡,魂魄消散一了百了。胎儿却因未能降生而心生怨愤,怨气聚集,一鼓作气破体而生,才会有鬼胎诞生。” 他洋洋洒洒说了满篇,先是说鬼胎来头不小,须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又说那鬼胎乃是妖孽托生,须在内城建塔镇灵。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太子的眸光越发冷冽,心中明白这仵作是活不成了。 果然,皇帝强自忍耐许久,当面重赏那仵作数张金饼。待那人出殿之后,立刻嘱咐小内侍到皇后宫中,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请皇后将人“处理干净”。 七十余岁的老仵作,尚未出得宫门就被毒杀。 皇帝怒意仍然未平,愤愤对小太子怒道:“宫外私情怀上的野种,也配生什么怨气?你着人,将那野种拿到宫外去给我喂了野狗,半点残渣也不准留!” 小太子面不改色,沉声应是。 他父皇不信鬼神,情理之中,也是小太子意料之中。若是真信鬼神和善恶之报,他亲娘被绞杀这四年,他父皇又是如何夜夜安睡在皇城中呢? 皇帝思来想去,又有些忐忑,问小太子:“睿儿你说,那仵作说的对吗?秦氏当真是自尽身亡?” 小太子顺着皇帝的心思,慢慢说:“秦氏身上并无外伤,面容安详,也无挣扎反抗的痕迹。她年纪尚幼,未能在显怀之前得父皇临幸。如今她孕相尽显,再由父皇召寝,便会立刻暴露。父皇天威在上,若是秦氏担忧父皇发觉她有孕之事而畏惧自尽,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面色狰狞:“秦家以为我愚蠢软弱,欺我辱我。秦氏若未自尽,我必将她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丧事从简,我要让她不得入皇陵!”皇帝发了狠话。 太子未立时搭话。昭阳殿内的一片死寂,又逐渐唤醒了皇帝的理智。 “…不,还是不能这样。”皇帝深吸一口气,“宫中本就对宝林之死有诸多猜测,朝上更对我杖毙永巷宫人有微词。” 皇帝本就因对宝林“一往情深”才会杖毙宫人,如今丧仪又怎能简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秦氏性恭和顺,极愉婉以承欢,朕良深痛悼,以昭仪礼落葬。”皇帝咬牙切齿,宁愿将秦宝林塑造成魅惑君主的红颜祸水。 “再厚厚赏赐秦家。”他更愿将秦家高高捧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今日,只是一切的最开始而已。 太子冷眼,默默听着,只是在皇帝目光投射过来的一瞬间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阿爹说得是。” 太子回到东宫,立刻请来李将军和应粤:“父皇已经下旨,预计很快就要落棺。先生还请尽快,我们时间有限。” 应粤冷肃着脸,朝太子一拱手,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随李将军又回到了东宫。 “臣已仔细查遍宝林全身。”应粤没有丝毫避讳,照实直说,“所谓鬼胎,不过是个诌人的幌子,臣不通鬼神,也并不相信妖孽附身怨气不散之类的灵异诡事。” 他说得坦白,太子却丝毫不以为忤,反倒咧唇一笑:“刚好,我也不信。” 应粤有些诧异,抬头看着太子继续说:“妇人有孕,腹内五脏六腑皆受挤压。死亡之后,内脏腐败产生气体,便会顺势将胎儿从产道之中推出。” “乡间农妇难产而亡,不过一卷草席裹身埋在山岗。隔得几日,常能见到死尸娩出胎儿。秦宝林死后分娩,乃是十分常见之现象,与鬼神之说并无丝毫关联。” 小太子微微勾唇:“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胎儿娩出,倒真的确定了她有孕的事实。” 他回转身来,又问应粤:“可曾查出死因?” 应粤的神情明显犹豫:“臣不能确定死因。” 太子挑眉:“大司马送进宫的仵作,说是自尽溺毙。” 应粤微微点头:“周身无明显外伤,颈后脑后也无淤痕,眼睑上有细小出血,确实符合溺毙的尸体形态。” 太子疑惑:“那你为何犹豫,说不能确定?” 应粤有些拘谨:“但是尸体发现之时周身干燥…” 太子打断他:“衣服可以换。” 应粤停顿片刻,道:“最关键的一点,是尸身巩膜之上,一块块的小黑斑…这种斑痕只有在极干燥的环境中,加之尸身双眼未曾合拢,才会因脱水而显露出来。” “所以…臣的判断是,”应粤压低声音说,“秦宝林是在十分干燥的陆地上,被溺毙的。” 这话说得太过自相矛盾。饶是李将军对应粤极为信任,也不禁提高了声音:“这如何可能?既是陆地,又怎能溺毙?” 小太子尚未答话,一直躲在他怀中的泰安却轻声开口,极低的呓语传入小太子的耳中:“我想…我知道秦宝林是怎么死的了。” 31.六艺 其实不需要泰安提醒,太子也已经猜到了秦宝林死亡的原因。 他入宫时日虽然不长,但也对“贴加官”早有所耳闻:内宫里常用的折磨人的法子,一层层湿了水的桑纸敷在口鼻之上,活生生将人憋死。 很是恐怖骇人。 小太子伸手轻拍心口安抚泰安,又冲应先生点头道:“先生不必担忧,我知你的意思。” 应粤虽说得隐晦,但也如今宫中能有能力给一个宝林贴加官致死,还做得丝毫让人看不出来的,除了权势滔天的陈皇后之外,又还能有谁? 而皇后害死秦宝林这一结果,又与太子和泰安最初的猜测相符,即秦家与皇后闹翻,有孕的宝林被皇后暗害。 所有的疑点和证据都渐渐指向同一个人,本该越发笃定的小太子心中却涌起阵阵不安。 太子犹豫的神色落入了应粤的眼中,应粤和李将军略带欣慰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太子眉梢高挑,凌冽的审视目光立刻投来:“照实直说。” “臣逾矩,验尸时曾解开宝林身上寝衣。”应粤低声说。 泰安捂住嘴巴,压住几乎溢出口外的惊呼。 应先生再是仵作,对宫妃不敬也是杀头的大罪!应先生能这样对太子坦诚,可见两人虽是初见,他对太子的信任却很深厚。 小太子也是这样想,眸光立刻温暖起来,看向应粤的眼神充满欣赏:“医者仁心,无分性别。先生能如此尽责,我心甚慰。” 应粤到底还是轻舒口气,继续说:“恰逢冬季气温偏低,宝林尸身保存尚可。臣仔细检查过宝林全身上下,有一小发现。” “说起来,倒也无足轻重。”应粤仍有忌惮,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宝林肌肤赛雪,光滑细腻似凝脂一般。全身上下,从指尖到足底,无半分伤疤磨茧。可见家境优渥,养尊处优。”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颇有些不得章法。 泰安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慨难怪应先生这般吞吞吐吐——他对着小太子说你老子的宫妃皮肤十分光滑,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大燕,也太难让人接受了些。 秦宝林出身优渥,皮肤养得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应先生特意将秦宝林皮肤好这件事点出,又是为了什么? 小太子却并不在意应粤言语中的冒犯,反倒眉头紧锁,思考片刻之后朝应粤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我已知晓,多谢先生直言不讳。” 他挥手示意应先生退下,又对李将军深深望了一眼,说:“鬼胎便依父皇所言,于南城乱葬岗中草草丢弃。大司马若遣吏跟随,便以礼相待,万勿令父皇起疑。” 李将军低头应诺。 小太子将沙苑召至身边,吩咐他跟随李将军出宫:“我久未见太子妃,甚是思念。你去送张帕子给她,就说我已相思入魂,形销骨立。” 言毕,他从怀中捏出一条素色帕子,略思索片刻,提笔赋诗一首。 “听闻南城玉兰开得甚好,太子妃虽在孝中,也可与秦二小姐一同赏花散心。”小太子轻声说,又将帕子妥妥叠好,递进沙苑手中。 李将军走后,泰安迫不及待从太子怀中爬了出来。 “你送了什么给太子妃?”她睁着大眼睛,满肚子的疑问。 太子轻轻“嘘”了她一下,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如今东宫有三百近卫,人多耳杂,你也不知道小心些,当心隔墙有耳。” 泰安满不在意吐吐舌头,被小太子拿眼一瞪,便嘻嘻哈哈凑上去。 小太子轻叹一声,到底还是答她:“给秦家卖个巧罢了,告诉他们哪里去寻那鬼胎收敛尸首。” 他眸色深沉:“宫中秦宝林的尸首,势必留存不下来。且让秦家亲眼见见这鬼胎,就当是那一箱金叶子的酬劳。” 泰安似懂非懂,又问:“方才应先生为何特地告诉你,那秦宝林皮肤甚好?秦宝林好歹也是你父皇的小老婆,他说这话,好生奇怪。” 小太子一噎,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喔,你可曾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泰安点头:“那当然啦,应先生说秦宝林皮肤甚好,养尊处优家境优渥。秦家本就富庶,嫡小姐养得尊贵些,不是当然的吗?” 太子轻叹:“应先生方才那句话的重点,并非是秦宝林肤如凝脂,而是在于她周身上下都无半点伤痕和磨茧。” 泰安不解:“世家贵女,没有伤痕磨茧又如何?说起来,我也没有啊!” 太子抚额,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看着她:“你这丫头...” “我且问你,你可会抚琴?”小太子正了神色,问道。 泰安一愣,瞬间有些心虚:“呃…略懂。” 小太子嘴角轻抽:“书法如何?” 泰安声如蚊蚋:“还…凑合。” 小太子忍笑:“骑射呢,会吗?” 泰安哼唧:“…勉强算。” 小太子一声长叹,忍不住提高语气:“我大燕皇子皇女,四更伊始便做早课,礼乐书数御射,样样皆须精通。你好歹也是中宗堂堂正正的公主,六艺一样都不会,这么多年到底都学了些啥?” 他不待泰安回答,一鼓作气继续说:“世家贵女,养尊处优不假,但是哪个能像你这般不用功不努力?秦宝林为秦家长女,受秦老淑人教养,六艺岂有不精通的道理?” “琴乐书法舞蹈骑射,若要精通,必得经年累月寒窗苦练,手指脚掌又怎会半点磨茧都没有?” 小太子伸出手,摊开摆在泰安面前:他的食指和中指上,都有厚厚一层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 小太子似笑非笑:“给我看看你的手?” 泰安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冲太子摇摇头。 她受阿爹和兄长娇宠,从来也没吃过苦头,周身上下养得乳白水嫩,羊脂玉一般,哪里体会得到“豪门贵女”的半点艰辛。 “所以…”泰安滴溜转着眼珠,“秦宝林虽是秦家嫡女,却也如同我一样很受娇宠,不曾努力抚琴练舞,所以才肌肤滑嫩没有磨出茧子?” 小太子缓缓点头:“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应粤一番话,一字一句都有深意。 养尊处优、家境优渥。 这八个字,形容得压根不是世家贵女。 秦家这样的门第,与皇家有些相似之处。家资虽然丰厚,对子女教育却极严苛谨慎,生怕富贵乡中生出败家纨绔。秦宝林身为秦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女,德容言功绝无可挑剔之处,必定是下过苦工教养过的。 四更起床寒窗苦读,背不出书被先生教训打手掌心,骑射磨破虎口和大腿内侧,都是再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秦宝林若是下过苦工习书抚琴,又怎会“半点磨茧都没有”? 何况如果仅仅是普通少女的“皮肤好”,又怎会让应先生连续强调数次“肤如凝脂”,字眼之间隐含深意,语气轻佻又很唐突,不像形容妃嫔,也不像形容贵女,分明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应先生暗示什么?”泰安着急,一个劲儿地追问。 小太子本不愿告诉她,被她缠得无法,也只好坦言直说:“肌肤赛雪凝脂般滑嫩,这听起来并不像自然生成的少女肌肤,倒像是刻意豢养出来的…扬州瘦马。” 应先生言辞之间那般唐突旖旎,何尝不是为了令太子心中生疑? “世家贵女以德为重,绝不会滋养肌肤以色/诱人。应先生怕是查验尸体之后,生了疑心。” 秦氏嫡女,怎会六艺不精,又怎会以色/侍人?一具尸身,肌肤吹弹可破,无半点握笔抚琴的磨茧,又怎会是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 泰安恍然大悟,望向小太子的眼中写满震惊:“你是说,死去的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秦宝林!” 小太子缓缓点头:“不错。” 无论真正的秦宝林身在何处,那具冷藏在地窖中的尸体,极有可能并不是她。 李代桃僵,金蝉脱壳。假宝林有孕,顶着秦相英的名头落葬。 这样,才能解释为何秦宝林入宫两月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才能解释为何秦家表现得像是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泰安心中激动,一把握住小太子的手指:“秦家,让秦家指认尸体!” 小太子叩了桌案:“...可是秦家,必定见不到尸体。” 追封秦宝林为昭仪的圣旨,和小太子送给太子妃的那方素帕,前后脚来到了秦家。 秦缪刚刚才接到圣人要将秦昭仪风光大葬的消息,千恩万谢送走了宫中的大监,又立刻从角门迎来了太子身边的内侍沙苑,恭恭敬敬将人引到了秦老淑人的面前。 “殿下数日未见太子妃娘娘,心中惦念,相思入魂,形销骨立。又知秦二小姐与太子妃交好,甚为欣慰。”沙苑一字一顿,“听闻南城玉兰盛放,香飘百里,殿下说,希望三日后秦二小姐能与太子妃娘娘一道赏花,切勿误了花期。” 秦缪躬身下拜:“必不负殿下期望。” 沙苑含笑,递过一方染了墨迹的素帕。 秦缪凑近辨认,认出帕子上面是太子字迹,写了一首咏颂玉兰的七绝,便小声读出:“灵柳树下玉兰芽,五朵云须上白麻。冷熏沁魂悲乡远,送客销骨西风怨。” 秦老淑人默念数遍,牢牢记在心中,待秦缪重金送别沙公公后,便挥手将他召至身边:“太子诗中有深意。灵柳云须白麻,皆是在讲坟场。沁魂送客销骨,分明是指送葬。玉兰花信未至,此时仍是雪白鼓出的花苞,远望如坟头一片。太子口中的城南玉兰,如我理解无误,当是在说城南那片乱葬岗。” “三日后,你着人守在南城的乱葬岗。太子这方帕子是在递话给我们,说三日之后,会有人将相英的尸体送至乱葬岗的一株柳树下。”秦老淑人缓缓说。 秦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个时辰前,儿接过圣旨,说要将追封相英为昭仪风光大葬。一个时辰后,儿接过太子的素帕,又说三日后会有人将尸体送至乱葬岗。” “娘,儿子…信哪个?” 32.屏风 哪个都要信,哪个却也不敢全信。 风云变幻局势诡谲,城中各方势力角逐,谁都不敢对谁真正交心。 秦家防备着帝王和太子,正如帝王和太子防备着秦家一样。 三日后秦昭仪落葬,丧仪果然十分风光。灵柩由朱雀门抬出宫城,一路行至城西的奉安太庙。柩车之后,皇帝特命秦家老少跟随以尽哀思。 宫中大监口口声声说是“圣人心念昭仪,施恩秦家”。然而秦缪随车一路哀哭至奉安太庙,冬末时分满身大汗,稽颡之后几难起身,着实遭了一通大罪。 而几乎与那丧仪同时,秦家埋守在城南乱葬岗的家丁等来了一队太子的近卫,眼睁睁看着一卷竹席被草草埋在一株垂柳树下。 家丁不敢耽误,立刻将那竹席送回秦家。 秦老淑人坐守家中,看见那轻飘飘的、诡异的一卷竹席,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亲手将卷席一点一点地展开来。 内室昏暗,秦缪做梦也没想到那竹席之内,竟会是一个半尺来长未成形的胎儿。小小的身躯青紫交加,清晰的血管肉眼可见,蜷缩着的小手和小脚上长着长长的指甲。 秦缪脑海中仿若钟声轰地一声,膝弯一软,险些惊得跪下。 秦老淑人却还把持得住,脸上只是些微有些波澜,细细将那胎儿查看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太子…所言不假。” 至此,秦宝林失踪的风波,在沸沸扬扬数日之后,由一场盛大的丧礼落下了帷幕。 皇帝相信了秦氏自尽的说辞,秦家和陈家一言未发,而初春到临,当城南的玉兰终于成片之时,宫中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位行事张扬样貌明艳的秦家少女。 皇后孕相越发沉重,因体力不济,宫中诸多事宜皆放开手不理。 与此同时,年轻的皇帝有了新宠。 初初入宫的沈采女承蒙帝宠,已被连升数级擢至婕妤,与琅琊王氏出身的王昭容分庭抗礼。 风平浪静四年有余的后宫,暗潮汹涌,终于逐渐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太子妃裴安素再一次送来亲手缝制的春衫。这一次,四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满载金银,已丝毫不加掩饰,径直送入东宫中。 皇后撒手不理事的数月间,沈王两位新宠嫔妃拼命在宫中安插眼线和人手的时候,一向低调的小太子也在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宫中的地盘。 数月时间,东宫已经大变模样。 原本空空荡荡的游廊,如今摆放了一面紫檀嵌石大插屏。一尊半人高的白玉鱼缸,端正放在太子书房的窗外。 而原本房中的那张黄花梨方桌,如今已换成了一张紫檀书案。 略微令人奇怪的却是,太子那分外大气的桌案上,偏偏放了一架折枝花卉的绣屏,半透明的纱屏上花团锦簇,小巧玲珑分外可爱。 这屏风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东宫内侍之间早有传言,说这屏风为太子妃裴安素亲手所绣,是太子心爱之物,自来不许人碰。 传闻愈盛,便又有内侍添油加醋,不消数日,阖宫皆知太子对太子妃的尊崇优宠。 就连皇帝也有所耳闻,戏谑小太子道:“我儿如今心系佳人,日日瞧着一面屏风睹物思人,相思之苦可还好受?不若与裴家议定婚期,早些将裴氏娶进东宫?” 太子俊面微红,满面羞涩连连摇头:“阿爹,不可因我私欲,扰了安素守孝。” 言语之间满是维护,更是坐实了他一往情深的名头。 然而此时东宫内,那传说中对太子妃深情满满的小太子,正耐着性子冲着那张精致的绣屏后面哄慰。 “这已是我能寻到最好的一面绣屏了,情势紧张,你不要再挑三拣四。若将来我真有富可敌国的那日,再用金子做一面围屏给你,可好?” 小太子说。 花团锦簇的绣屏之后,正是泰安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又长了一些,站在紫檀的书案上亭亭玉立,远看倒似面目精致的小娃娃。 泰安弯下腰,一面细细端详屏风的绣工,一面不客气地回怼小太子:“谁挑三拣四啦?我又没嫌弃你什么,只是照实直说嘛。这透绡的屏风,要用金线来绣才不会喧宾夺主,偏你寻来这一面,五颜六色的都是花儿,也忒艳俗了些。” 她啧啧两声,又扫了太子一眼:“小太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审美可真不行啊。” 泰安伸手拨开绣屏,露出别有洞天的一方天地。 太子书案小小的一角,却放了一张更加小的、半米长、极精致的黄梨木架子床,与泰安身量差不多长短,床上铺着青缎粉底的方巾锦帕,布置成少女闺床的样子。 泰安随意往床上一歪,脚上晃悠,一派天真烂漫,偏生嘴上还在不停地吐槽:“你这床,雕得也忒粗糙了些。昨夜我做梦荡秋千玩,睡梦中许是挥了下手。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袖子挂在床架上,划破了好长一条呢。” 她嘟起嘴,半真半假地抱怨,卷起袖子来给他看被划伤的那一处:“我就说你不靠谱,还不如托人去宫外买些成品的偶人床,又精致又漂亮,偏生你非要拿块木头,自己做木匠雕家具…” 小太子额头青筋乱跳:“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公主,买偶人家具做什么?传出去,旁人还当我跟个小姑娘似的玩木偶呢。我的颜面放哪里?” 他被她一连串的啰嗦吐槽气得狠了,一气儿将她“禀性骄纵,立志矜奢”的坏习惯数落了许多。 可说着说着,眼角又瞥到她被划破的一抹衣袖,小太子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替她雕的那张小木床拿了回来,取出砂纸细细地摩挲略有些粗糙的边角。 晚膳之前,小太子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自父皇有了新宠,他跑皇后宫中愈发勤快,不仅恭谨一如既往,反而更加添了几层亲切。 泰安不愿一人留在东宫,晚晚都藏在小太子的心口,跟着他一同去。 今日一路上,她知道内侍相随处处有眼线,仗着小太子不敢在路上与她回嘴,便起了促狭的小心思,爬到了小太子的衣领边,叽里咕噜吐槽他。 “哼…你说我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我还说你是个穷木匠小家子气呢。明明是你替我做木工不上心,床楣把我的衣服都划烂啦,还不许我说你…” 她声音极轻却聒噪,嘤嘤嗡嗡像蚊虫一般。小太子烦不胜烦,又怕被人听见不敢开口怼她,干脆卷了拳头朝胸口捶去。 “哎呦!”泰安被他砸个正着,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小太子嘴唇一勾,心里正得意,却在此时被惊疑交加的沙苑出声点醒:“殿下,您没事吗?” 可不是? 他走在路上,边捶自己胸口边露出得逞的笑意,落在旁人眼中,可不是他脑子出了问题? 一时大意,小太子连忙收敛神色,恢复了平日端正自持的老成模样。 可他怀里的泰安却笑得嚣张,只差在他怀中满地打滚,气得小太子面色不虞,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对沙苑说:“我没事!” 含章殿中,皇后刚刚起身准备用膳。 小太子轻手轻脚进殿,毕恭毕敬行礼,低眉顺眼乖巧温和地关心:“母亲今日可好?” 皇后久久未答,久到泰安和小太子双双以为皇后是在冲他立威。 满殿寂静之中,小太子硬生生地忍耐酸痛,努力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轻柔,仿佛蕴含了无限的情绪。她亲切地指了身侧搭了椅袱的圈椅,示意小太子在她身边坐下。 “听闻近日东宫新来了典膳,不知手艺可好?睿儿可能吃得惯?”她关怀备至,纤瘦的双手下意识地轻抚已高高隆起的肚皮,浑身皆沐浴在母性的光辉中。 小太子的目光飞快掠过她的肚皮:“承蒙母亲厚爱,拨调北衙千牛卫给儿。如今典膳就位,儿臣自当与东宫三百近卫,同饮同食。” 小太子绵里藏针。皇后不以为忤,面上浮现温柔的笑意,轻抬右手,抚上小太子的肩膀:“睿儿长大了…” 她举手投足之间,阵阵昙花暗香袭来。小太子周身汗毛倒竖,只觉她抚上他的那只手,好似一条淬了毒的蛇,冰冷滑腻地贴在他的身上。 “我与你父皇说过,你为国之储君,开春之后理当领职上任,替你父皇监国分忧。”皇后猛地将手挪开,声音骤然冷得像冰。 小太子深深低头,半个字也不敢发出。 “四月初八,乃是大司马六十大寿。我月份渐长,今年恐不能在宫中设宴替父亲庆生。不知寿宴当晚,太子可愿亲往大司马府中贺寿?”皇后目光如水,轻轻柔柔落在了小太子的脸上。 泰安心口揪紧,一把拽住小太子的领口,着急地小声道:“皇后定是想了毒计害你。小太子,你去大司马府上就是狼入虎口有去无回,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啊!” 小太子却毫不犹豫回皇后:“母亲所言甚是,大司马寿宴当日,儿臣必当携御酒与贺礼,亲自祝寿。” 33.恩典 世人皆知皇后纯孝。 她未嫁时,因家中姊妹众多,并不算十分得宠。待到入宫封后,却对父亲大司马十分礼遇尊重,每逢时节必有赏赐。 连续三年,大司马寿宴均由皇后主持设在宫中。小太子记得十分清楚,去岁寿宴之上,皇后娘娘从凤座上缓步走下,奉上亲手所抄无量寿经:“今日家宴,没有宫中皇后,唯有孝女一人,愿父亲大人福如东海,百岁平安!” 皇后如此孝敬温顺,连带着座上的皇帝也姿态极低。 筵席之上,大司马心中快意非凡,大快朵颐,情不自禁饮多了几杯酒。他本就体胖畏热,吃得满头大汗,不顾皇后苦苦劝解,非要解开外面穿着的大衣裳。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皇后想了法子替皇帝解围:“...睿儿身为储君,也可亲往拜寿,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犹豫半晌之后终究点了头,说:“好。” 从含章殿出来,小太子一路疾行赶回东宫,沙苑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跟不上他飞快的步伐。 待回到东宫,小太子直直奔入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沙苑知机,守在殿门数米之前扬声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 而长信殿中,紧闭房门的小太子面色铁青,长长出一口气后,连撕带扯除下身上的绶带熏裳,毫不留情丢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他怒意难耐,颈间一串小红印,冲泰安发难道。 泰安顺着他的外衫一道被抛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此时眉间怒气丝毫不亚于他:“你才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劲儿告诉你,不能答应皇后,千万不能答应皇后!你怎的就是不听?” “我看那皇后重面子的很!她要搏贤良淑德的名声,你便顺风使舵。你直说自己年幼不堪大用,推托腿上伤势未好,她顾全自己温柔慈母的名声,怎么好逼迫你?”泰安心焦,一连串理由脱口而出。 皇后初初询问太子,她藏在怀中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连理由都替他想好,恨不能一字一句教他说出来。哪知他半点不领情,对着皇后一口应下,不曾有半点犹豫。 “小太子,你别犯傻!”她跳上桌案,满目焦灼与他平视,“面子这玩意,哪比得过命重要?你尚在韬晦中,万不可与大司马正面对上,还不如避其锋芒躲在东宫中。如今我们东宫有人,她就算要动你也要掂量一下,你若去了大司马府上,便是羊入虎口啊!再搞出个逼/奸之类的,你还怎么活?” 泰安所说,何尝有错? 可小太子冷笑数声,喝她:“幼稚!” 她一路上在他耳边嗡嗡说个不停,见他不理会便急得上窜下跳对他又掐又捏,恼人的小猴子一般! 她当他是什么?二傻子吗?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又岂会不明? 小太子摸着脖子上一小块红痕,气得恨不能将泰安撕成小碎片。 “自来后娘难当,何况陈家与我有杀母之仇。我父皇初登基,也曾对皇后小心提防。但是不过数年时间,父皇便已对皇后彻底放心,言辞之间多有维护,你可知为何?”小太子冷静下来,到底还是对泰安耐心解释。 “不为别的,只因皇后在我的事上,从来都不越权管教。无论她想做些什么,都必要先问过我父皇。”小太子轻声说。 冠冕堂皇地找理由也好,心知肚明地走过场也罢,皇后不论居心如何,面子上总是做得完美无缺。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从不自作主张,太子的事上不论皇帝懂或不懂,尽皆问过皇帝再行伸手。天长日久,便在皇帝的心中留下“皇后和顺贴心,从不自把自为”的好印象。 而今年大司马的寿宴,皇后能提出让他去府上赴宴,又岂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意思? 泰安睁大双眼,明白其中关键:“你是说…让你去大司马府中贺寿,是你阿爹的要求?” 难怪!难怪皇后开口的时候,小太子满口应承,毫不推脱阻拦! 若是皇后心怀鬼胎有心暗害,小太子尚可想尽办法手段,可如今分明是皇帝阿爹自己不敢反抗,便推小太子出来挡枪!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皇帝既是君又为父,他要面子又怕危险,将亲生儿子推落火坑,而既是儿子又是臣子的小太子,又怎能拒绝? 偌大的皇宫中,小太子本就已经腹背受敌。若是拒绝了替皇帝分忧,失去了皇帝最后一点的欢心和助力,以后的生活又该怎么办? “小太子…”泰安眸中流萤点点。她不过幽魂一缕,本不应该泪水,可眼睁睁看着群狼环伺四面楚歌的小太子,还是忍不住眼眶酸涩。 太子见她如此难过,反倒释然许多,安慰她道:“也没什么,不过一场寿宴,不见得就是龙潭虎穴了。” 泰安再忍不住,哇地一声抱住小太子的手臂:“我教你,你再摔断一次腿吧!” 小太子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依阿爹的性格,我就算躺在床上,也不碍着替他去送贺礼。” 他清楚地知道此番是逃脱不过了,所以皇后一提,便毫不在意似的满口答应。 可是他去虽然是要去,但绝不能毫无准备地去。 “阿爹把苦差事推给我,心里未必没有愧疚。”小太子苦笑,眸色深深,“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想办法替自己争点利益,免得当真两手空空,去了被人当成靶子。” 争什么利益?又怎么争? 泰安眨巴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小太子。 小太子轻笑出声,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裴、郡、之。” 第二日早朝之前,小太子在昭阳殿中见到了皇帝。 皇帝前晚未曾召见嫔妃,此时见到一大早等在殿前的儿子,很是有些心虚:“睿儿来了?昨晚睡得如何?” 小太子笑得直率,开门见山:“儿臣来此,是想向阿爹讨个恩典。” 父子两人关起门,足足聊了一炷香的工夫。 而之后的早朝上,一向点卯应付得过且过的皇帝,破天荒地开口问到了中书令裴郡之:“裴爱卿四月初八当日可有安排?听闻大司马家中设宴做六十大寿,不知可曾给你下了帖子?” 34.寿宴 满朝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满腹草莽的木匠皇帝, 没头没脑问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裴郡之被点到名字, 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有所不行, 知和而和和而不同…” 洋洋洒洒, 不知所云。 皇帝哪里听得懂, 连忙脸带笑意止住裴郡之:“爱卿说的是!说的是!只是我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君子不记隔夜仇。你与大司马均是我大燕肱股之臣,理当和睦相处。如今大司马六十大寿,爱卿合该前往祝寿才是!” 皇帝嘻嘻哈哈,满口大白话, 不待裴郡之回答,已经斩钉截铁发了话:“就这么定了!四月初八大司马做寿, 我留在宫中陪伴孕中的皇后, 裴爱卿勿忘备礼参宴, 回来也好给我讲讲寿宴上的盛况。” 中书令裴郡之仍目瞪口呆地盯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想不明白没头没脑的,圣人唱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光禄大夫沈知云同属清流一党, 惯常与裴郡之交好, 忍不住凑上前去打听:“圣人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对近来的党争有所不满?” 裴郡之一抬手, 果断制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缓缓地摇了摇头。 而在东宫中, 泰安十分不解地望着小太子:“…本就是一场鸿门宴,有一个想害你的大司马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你阿爹让中书令也去参宴?中书令裴郡之,不是想废掉你的太子之位吗?” 小太子神情尚且轻松,答道:“泰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裴郡之确然是大司马陈克令的敌人,但观如今态势,裴家不落井下石就已经难得,决计称不上小太子的朋友。 泰安清澈的目光中满满担忧,眉头紧锁,。 小太子掩饰似地咳了一声:“寿宴上若有清流一党观席,总归不会任由大司马行事放肆。” 酒宴之上,大司马难免放浪形骸。裴郡之自诩忠皇权重规矩,又怎会放过抓小辫子的机会? “放心吧,泰安。”他微笑着眨眨眼,“裴郡之恨我,总不如他恨大司马陈克令来得多。” 泰安丝毫不能放心。 可是小太子将话已说到了这个地步,泰安只能住了口,垂下眼睛,唇角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顺着他的意思说:“…那就好。” 她再也没说过劝他早做准备,或者装病避风头之类的话。 可待到四月初八当日,小太子清早出宫之前,泰安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都要跟随他一同前去。 “听话。”小太子万分无奈,“以后总有机会带你出宫看看。这次情势难辨,身边时时都有随从,我去赴宴带着你不方便。” 他言辞之间还当她小孩子脾气,这般坚持是为了贪玩。 泰安也不解释,只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衣襟,小小的壁虎一样:“你莫想瞒我!寿宴是在晚上,你清早便出宫,一整天的时间难道都是待在陈府中吗?” “我不管!”她视死如归一般,“你有本事,就拿浆糊将我黏在东宫的床上!否则你若不带我,我便偷偷藏在沙苑身上,总归是要跟在你身边的!” 拿浆糊粘她?亏她想得出来! 连衣袖划破半点都嘤嘤闹个不休的小公主,若是他当真将她整张花纸粘起来,还不知她要哭成什么样… 小太子抚额,思前想后又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到底还是对着泰安点了头:“万事皆要听我吩咐,再不可像上次含章殿中那样冲动!” 巳时刚过,太子的车驾便从朱雀门中缓缓驶出。沙苑随侍太子身边,而东宫率卫李少林亲自领兵,前后二十余位侍卫跟随。 而时隔整整三十载春秋,泰安又一次离开了皇宫。 出宫门的时候,她扒在他领口,下意识地回身一望,只见两扇朱红色的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感到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路上,她一反常态十分安静,倒惹来小太子压低声音数次追问:“怎么了?你自己闹着出宫,现在又不开心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泰安回过神来,立刻掩了下意识的心虚,小声嘀咕:“…出宫前明明是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露了马脚,怎么我这么乖巧听话,你倒不满意了?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太挑三拣四了些?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 她叽叽呱呱聒噪起来,小太子却霎时熨帖许多,听着她麻雀一般恼人的絮叨,倒似心口一块大石落了地,仿若体味到生机盎然的烟火气息。 泰安预料的不错,小太子一早出宫果然并不是直奔陈府。而是东城绕了一圈之后,拐进了故太傅裴家。 太子妃裴安素像是早知他会前来,亭亭玉立地等在偏廊外。 她仍在孝期当中,衣着素净,乍看平平无奇,可细细一看便能分辨,她藕荷色的长裙之上,用几不可查的银色细线绣出朵朵梅花,与她一身傲然的风姿十分相称。 一年未见,她削瘦许多,原本圆润的下巴露出略有些凌厉的线条,而她为了掩饰那略有些突兀的锋芒,特意梳了双环垂髻贴在脸侧,平添许多娇俏。 而同样一年未见的小太子,因这一年中衣食富足,拔高了许多身量。喉结尽显,下巴微青,腰身仍是少年的修长,肩膀却宽厚许多。 两人站在一处,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裴安素抿了唇角,对小太子盈盈一拜,露出纤细雪白的后颈,一举一动无可挑剔,好似曾经千百次地演练过。 “殿下可还好?”她微微偏头,“听闻殿下将赴寿宴,不知寿礼可曾备好?若是不曾,奴倒有一物,可供殿下贺寿之用?” 小太子了然垂眸,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愿闻其详。” 裴太傅两袖清风,死后更是人走茶凉。裴家嫡子早丧,唯有庶子支应门楣,一家上下拿主意的,到头来还是太子妃一人。 裴家家底不丰,家中字画虽多,却万没可能拿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可此时的裴家正厅中央,分明摆了一艘三层的群仙祝寿象牙龙船,雕刻精细寓意极佳,用作贺礼再合适不过。 价值不菲,绝非裴家的手笔。 而在那象牙船雕旁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身量高挑,样貌娇俏。 小太子静静看着,心知肚明这牙雕龙船必是秦家送来示好的贺礼,而船边的少女,则是客居裴府的秦家二小姐。 他未来的太子良娣。 “本来只想带两瓶御酒。”小太子微笑,扭身对裴安素说,“既然你想得这般周到,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借花献佛了。” 裴安素恰到好处地低头,温柔地应诺,徐徐转身吩咐家丁,寥寥数语便将一切安排妥当。 她行事稳妥,挥洒自如,衣饰妥帖,表情完美,宽和大度,举手投足间与宫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十成十地相似。 小太子有着一刹的恍惚,一股寒气自尾脊窜上,让他不寒而栗。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太子的右手已下意识地捂上胸口,泰安藏身的那块地方。 泰安一时不备,小声哎呦了一下:“好生生的,你摸我干嘛?” 熟悉的语气,瞬间便将小太子拽回了啼笑皆非的现实。 他轻咳一声,眼神掠过裴安素的背影,小声怼泰安道:“怎么说话呢?半点公主的样子也没有。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他朝着裴安素的方向努了努嘴。 泰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半点不退让:“你先看看,跟她在一起的你,和跟我在一起的你自己!” “和她在一起便君子如玉温润和煦,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便小肚鸡肠…哼!温柔小意谁不会啊?我又不是后宫争宠的嫔妃,犯的着吗?”她气鼓鼓地回。 听着听着,小太子忍俊不禁抿唇一笑。 她成日里看着傻乎乎的,大事上倒还想得挺明白。 这话说得半点不错。 泰安的确“不是”后宫争宠的嫔妃,正如裴安素“是”一样。 天从人愿,求仁得仁。 看似各怀心思花枝招展的窈窕少女,其实不过是皇权之下拼命挣扎求生的蝼蚁。 太子妃将诉求摆得这样明朗,小太子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含章殿中,他阿爹对皇后娘娘那无以伦比的温柔从何而来。 离开之前,小太子和裴安素一对璧人站在府前,依依不舍脉脉无言。再三告别之后,小太子飞快地抚上太子妃的手肘,而太子妃的脸上立刻浮起娇羞的红晕。 大燕民风开放,小两口情到浓时,丝毫未曾避讳周遭人,一举一动尽皆落在有心人眼中。 自此之后,太子对守孝中的太子妃情深义重荣宠有加的传闻,终于由内宫之中,逐渐传遍了整个皇城。 自裴府出来,小太子马不停蹄赶至城南大司马府。路上原本预足了充分的时间,却没想到临到府前数百米,太子的车驾被前来祝寿的车马围得水泄不通。 沙苑急得皱眉,连声高喊“太子奉旨在此”,声音却被淹没在汹涌的人潮和车流中,没有掀起一丁点波澜。 二十余名侍卫紧紧挤在车马旁边动弹不得,李将军脸上也有几分焦急:“殿下,可有何法?这样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时间。” 小太子轻叹,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大司马府上的牌楼,金光闪闪的四个字“三朝忠荩”,耀武扬威的高悬在黑色的匾额上。 “已经如此,便不必着急。”小太子说,“大司马四年来未在府中贺寿,今年往来的宾客多些,也是理所应当。” 话里仍是为大司马开脱,可是一车三人,谁也说不清楚这往来的车马,是否会是小太子入府之前遭遇的第一个下马威。 “以不变应万变,走一步看一步吧。”李将军说。 大司马府院落六进,入门左手为锄经堂,右手为门客所在的书房。太子亲临本是大事,可锄经堂旁却并未见到大司马携人亲来相迎。 陈府的执事尚且毕恭毕敬,对太子躬身行礼:“宾客众多,皆已入席。殿下路上可还顺利?不若随我去花厅上座,免得扰了大司马的雅兴?” 轻慢又傲气。 小太子手握圣旨,如御驾亲临,却窝囊得好似拎着山野土产等在花厅的七品官。 李将军虽是东宫率卫,却被拦在花厅之前。府中执事皮笑肉不笑,请他于客厅稍坐片刻,可花厅门开之时,小太子分明瞥见会客厅内人头攒动,他三品的东宫率卫穿着铠衣,靠着墙根,端端正正坐在一只小杌子上。 憋屈,太憋屈了。 小太子忍无可忍,却只能从头再忍,拳头紧紧藏在衣袖里,昂首挺胸进了花厅。 泰安出生伊始便是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此时气得满脸通红,只能狠咬住手背强忍怒气。 “太子到!”执事声音响亮,在喧嚣鼎沸的花厅中也能听得分明。十数张圆桌贴得极紧,百余位就座的宾客听闻太子到来,稀稀拉拉地起立。 花厅空间有限,宾客又多,便只能东倒西歪地跪了下去。 而端坐在正中八仙桌上的大司马饮得半醉,放浪形骸,此刻丝毫未有下跪的打算,只哈哈大笑数声,朗声喊:“殿下远道臣未能相迎,还望殿下恕罪!” 百余位宾客冷眼看着小太子,未有一人出声解围,小太子青松一样立在花厅正前,眼角余光瞥见中书令裴郡之看戏的神情。 “今日家宴,没有皇子与臣下。唯有晚辈卢睿,贺大司马灵椿未老,福禄永寿!”旁人冷眼看他的笑话,小太子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嘴巴像抹了蜜一般甜。 他示意沙苑将寿礼象牙船雕献上。那船雕足有三层,雕梁画柱精妙绝伦,舟头端坐福禄寿三星,眉目雕刻得十分栩栩如生,仔细一看,又与高座上的大司马十分相似。 这马屁拍得很是到位,大司马果然受用,捻须微笑,神色满意。 旁人见机,立刻凑上前来,一面对着船雕啧啧称奇,一面拍大司马的马屁:“...大司马福如东海,岁比三秋,乃是我大燕最有福气之人,合该如此!” 大司马眼带笑意,口中却出声斥责:“胡说!殿下在此,天潢贵胄,我又算得什么,怎能称得上有福二字?” 太子指甲掐入掌心,尚不及回话,最初开口的那人如同被点醒一般回过神来,谄笑着对太子下拜:“大司马所言甚是。殿下才称得上世间最有福气之人!听闻太子七岁前长于乡间,饲鸡喂狗亲伺稼农,如今不过四年时间,便已龙袍在身,万人之上。可不是最有福气之人?” 满堂哄笑,杯觥交错。华灯之下,高座主桌的大司马但笑不语,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太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小太子却满面堆笑,仿佛未听出那人嘲讽之意,客气得推辞着:“哪里哪里!” 泰安气得满目通红,却也知情势逼人,此时万不能露出一丝不满。若是有丝毫分差,被大司马起了疑心,来日怕是小太子便要做了大司马的刀下魂。 皇帝父子二人,从来都是大司马的掌中玩物。 他要胆小如鼠的傀儡,不仅仅是要当日能吓得尿裤子的皇帝,更要今日百般折辱之下也嗫喏不言软弱可欺的太子。 君臣之间的博弈,生死不过是弹指的一念之间。大司马权势滔天,也怕有朝一日被皇帝卸磨杀驴灭了满门。 此时肆无忌惮的得寸进尺,又何尝不是大司马为了保全性命而步步试探? 魏帝曹髦不堪司马昭折辱,口口声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欲杀逆贼,却被斩杀于宫城之内。孝静皇帝元善见,被逆贼高澄拳击胸口,不堪受辱,由内宫中挖地道而外逃,却因事败而遭鸩杀。哀帝李祚十三岁继位,隐忍多年,却因亲祠圜丘一事与权倾朝野的梁王起了争执,不消十日,便被梁王绞杀于白马驿站。 哪个皇帝不知自己是傀儡?哪个皇帝不知傀儡该熬该忍该等时机? 可是人之在世,总有尊严大过生命。忍无可忍奋起反抗,昂然挺胸赴死,再被本就成王败寇的史书上抹黑成懦弱无脑的“合德太子”。 就像曾经的泰安公主一样。 小太子瞳孔微扩,胸口那张冰冷的纸片,像是随时都在提醒他忍耐。 而他没心没肺的嘻笑模样,点点滴滴都落入高座在上的大司马眼中。 大司马冲小太子颔首:“殿下难得来一次,定要陪老夫饮上几杯再回宫。” 小太子推脱不得,被拥簇着坐在大司马的左手边,斟上满满一杯洛酒。 洛酒味烈,十分冲鼻。小太子措手不及,被呛了满鼻。 他咳得满面通红,涕泪交加狼狈不堪,残酒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逐渐浸透盘龙的太子常服,再度惹来满堂的哄笑。 而藏在他胸口的泰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薄纸一张的身体,被那撒在衣襟上的残酒一点点地浸透。 35.暗器 洛酒滴滴入体,醇厚的香气萦绕不散。 泰安酒意上头, 满面通红地捂住胸口。 小太子逐渐从咳嗽中恢复过来, 心口湿凉,也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满厅宾客笑够之后, 大司马高举手掌拍在小太子背后, 又指使侍女送来巾帕, 假惺惺地关怀:“殿下可还好?” 小太子不示弱, 眼眶通红哑着嗓子说:“...大司马这酒甚好,甚好。” 侍女再行满上,小太子毫不犹豫举杯落肚。接连几杯都是如此,再有人前来敬酒,小太子扶着桌子缓缓起身,身躯摇晃, 像不胜酒力。 可他握杯的手稳如泰山,再也没有洒过半滴洛酒打湿衣襟。 “泰安, 你没事吗?”他瞅准空隙掩住口, 担忧地低头询问。 泰安比他还要忧虑, 连忙反问:“小太子,你没事吗?” 可其实他们肉贴肉,又怎会不知彼此狼狈的现状?宁愿冒着风险也要问出口, 说到底不过是忧心挂怀过了头。 酒过三巡, 小太子欲起身告辞, 却被大司马死死按在座位上。 大司马今夜意气风发, 有人敬酒便来者不拒, 着实饮得多了些,此时喝得吐字不清,大着舌头道:“殿下尚未尝过我府上厨子的绝活,这般告辞岂不是老夫招待不周?” 大司马扭头吩咐家仆上菜,小太子心头咯噔一声,情知此劫怕是难逃。 陈家武将出身,大司马体魄健硕,年轻时行军打仗餐风露宿茹毛饮血,如今年龄虽见长,习惯却未曾更改,仍以生食牛肉生饮鹿血为荣。 大司马府上有一名厨,做得一道生牛犊肉,因鲜嫩多汁极为可口而名满长安。 宫中若有筵席,大司马总会遣人送来一道府中名厨所制的生牛犊肉。葵口白釉刻花盘中,密密码了一整碟薄如蝉翼的嫩牛肉。鲜红色的血汁顺着花枝刻痕的脉络溢出,仿佛红梅绽放在皑皑白雪上,有种妖异的美感。 皇后娘娘不动声色地夹起薄薄的一片,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咽。 而他身旁的皇帝却对着血淋淋的那片牛肉坐立难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善解人意的皇后替皇帝解围,用袖子做遮挡,将滚烫的茶水洒在牛肉之上。薄如蝉翼的肉片被烫至半熟,正好方便皇帝入口。 当日,小太子桌上也有这样的一盘生牛肉,可他面前茶水早已凉透,无人前来替换,只能沉默着抬起眼,看着高座上的父皇对着体贴入微的皇后,报以感激的一笑。 今日大司马府上设宴,父皇不愿亲自赴宴,多少也与筵席上血腥的菜色有关。 小太子轻轻一叹,捏紧手中的筷子,已是做好了生食牛肉的准备。 可是,小太子却压根没有预料到,大司马寿宴上的最后一道菜,并不是一盘沁着鲜血的生牛肉。 而是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牛犊。 那牛犊尚在吃奶,两月左右大小,红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跟在一位袒胸露乳的彪形大汉身后,怯懦地哞哞直叫。 花厅正中,主桌之前立了碗口粗的一根立柱。那大汉将牛犊拴在立柱之上,冲主桌上的大司马躬身拜下,又从身后拎出一只黑漆小桶。 小太子尚在愣怔之中,下一秒钟,不待他反应过来,那彪形大汉猛地将水桶提起,哗地一下冲那牛犊的后股浇去。 是滚水。 小牛犊厉声哀嚎,拼命挣扎。大汉一手按住牛犊的后脊,另一手中捏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手起刀落,眨眼之间便从牛犊两股间削下拳头大的两团嫩肉。 鲜血四溅,夹杂着牛犊的哀嚎和席间一片喝彩叫好。那削下来的嫩股肉,眨眼之间便被大汉片成数十几可透光的薄肉片。 牛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肉被放入一只只白釉瓷盘中,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圆铃一般的牛眼中,滚落滴滴豆大的泪水。 小太子将那泪水看得分明,喉头艰涩无比,胃中翻波滚浪般难受,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却仿佛没有半点用处。 牛肉上盘,被端至他的面前。 大司马言笑晏晏地玩笑着,眼神却不曾离开小太子握着筷子的手,虎视眈眈。 “殿下尝尝我府中厨子手艺如何?”大司马轻笑着开口。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小太子咬紧牙关,拼命回忆逝去母亲的音容笑貌。大仇尚未得报,他,不能冲动。 胸口感到了轻微的蠕动,是泰安一个劲儿地提醒他,万万不能此时沉不住气。 小太子提起筷子,夹起一片透着血丝的生牛肉,缓缓往口中送。 “且慢!”大司马制住小太子,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下前额,“险些忘记!” 他清脆地击掌,唤来随侍的家仆,取来一只青釉八角盘,放在小太子的面前。小太子低头一看,青翠欲滴的盘中放着半碗明黄色的粘液。 小太子幼年长于民间,一眼认出那是打发了的鸡蛋液。 “生牛肉腥膻之味甚重,以新鲜蛋液佐之,方可去腥膻之味。”大司马笑得开怀,“乳牛肉配上鲜鸡子一道吃,入口即烂鲜嫩多汁,实乃人间美味也。” 小太子从善如流,微笑颔首,捏起筷子将牛肉在蛋液中轻蘸了一圈,又缓缓向口中送。 可大司马,第二次地出声打断了他。 “殿下可知这道菜别名为何?”大司马笑意满满的眼中包藏着无穷的祸心,“这道菜的别名,叫做哀子。” 小太子的脑中轰隆一声,血气一瞬间冲至头顶。 父丧称孤子,母丧称哀子。牛犊,鸡蛋,皆为人子,双双做了盘中餐。 大司马说这道菜名叫“哀子”,到底是在说鸡蛋和牛犊可怜,还是在讥讽他太子死了娘亲,无根飘萍,只能任人鱼肉? 小太子耳中嗡嗡,可大司马却一字一顿,仍然在说:“做这道生食乳牛肉,为保牛肉鲜嫩,须得活杀。可母牛舐犊情深,听闻牛犊宰杀时的哀嚎便会发疯撞栏,力道之大令数位壮汉也难制住。” “所以欲杀牛犊,便要先杀母牛。”大司马似笑非笑,“没了母牛,那牛犊再挣扎,又怎能逃出生天呢?” 这话说得露骨又狠毒。小太子眼前阵阵发黑。母亲被活生生地绞杀在他面前,仿佛还是昨夜发生的事。 字字句句,听在他耳中有如针扎雷鸣,让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忍耐下去的力气。 筷子上仍然夹着那蘸了蛋液的血牛肉,可是小太子无论如何,怎么也不愿再将筷子送入口中。 “味道如何?可还吃得惯?”大司马言笑晏晏,仍在等着太子的回话。 小太子抬眸,眼神平静无波,慢慢慢慢张开了口。 泰安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原本尚且义愤填膺地握紧拳头,强自忍耐着。可是到了此时却冷静下来,身体被酒浸湿,那萦绕身边的酒气,让她微醺之下生出了无穷尽的勇气。 泰安扒在小太子的胸口,极轻极轻地说:“小太子,好好活下去。日后登基,别忘了替我修史正名。” 小太子闻言大惊,周身一震,筷尖上颤颤巍巍的牛肉片,啪嗒一声跌在了桌上。 大司马神色一沉,小太子却再顾不得,以袖掩口像在咳嗽,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泰安,不要!” 已然来不及了。 薄薄的纸片鬼泰安,顺着小太子蟒袍的下端滑了下去,游蛇一般窜到了小太子的衣袍之外。 她紧紧贴着地面游走,顺着青石砖的缝隙,攀到了坐在太子隔壁的,大司马的脚边。 “士可杀不可辱,我今日便是拼出性命,也要杀了你这个脑满肠肥的老妖怪!”她牢牢抓住大司马的裤脚,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大司马的腰间扑去! 细密又沁凉的触感,渐渐从身上传来。 大司马全部的注意放在小太子身上,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抚了腰间。 可是那沁凉的感觉却骤然之间转为了颈间一阵刀割般的疼痛! 大司马下意识伸手去捂,低头却看到了掌心中的鲜血。 原本欢声笑语的寿宴霎时一片兵荒马路,大司马一把抽出腰间短刀横在胸前,怒喝:“武卫何在?还不抓刺客!” 大司马将手中短刃挥得虎虎生风,身边一丈之内已无人敢靠近。颈间刺痛仍时不时传来,大司马目光如炬,却没有看见刺客到底是如何近身。 大司马疑窦丛生连连后退,花厅间却有人眼尖,大喊一声:“有一枚飞箭,漂浮在您颈间!” 大司马猛地低头,眼前飞快地掠过一条红色的影子,半米长圆锥状,一端极细仿若箭尖,另一端却是宽大的环形,像乡间的唢呐喇叭。 这圆锥状的暗器形状古怪,速度又极快,让人难以捕捉。 而最令人胆颤的是,暗器分明是死物,又不见绳索控制,此时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清楚得知道大司马的方位,直勾勾地对准他的脖子冲了过去! 是泰安!小太子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将纸片般纤薄的身体卷成一个筒状的圆锥,借了风力悬在空中,一次次朝大司马的颈间薄弱处戳去。 可是她速度虽然不慢,但身轻力弱,纸质绵软,劲道远远不足!就算成功击中大司马,也只能划破他颈间皮肤,勉强出些血而已,压根就不致命!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大司马也逐渐意识到眼前的“暗器”并不致命,反倒是更像一场恶作剧。他渐渐放松了心情,每每险些捉到泰安,都被她借着速度惊险避开。 几次之后,大司马收了玩乐的心情,冷笑着冲守在一旁的武卫喝道:“去拿网兜来!” 36.巫蛊 陈家治下极严,执事早有眼色, 领着七八名武卫高举火把和网兜守在一旁。 大司马眼锋如刀, 右手一挥,数位武卫围成一圈, 步步紧逼。 夜幕之中火光摇曳, 小太子心口如同被一块巨石堵住, 呼吸间皆是难耐的难受。 三十年前泰安命丧火中, 清醒之后又附身于书,生平最怕见火。自她到来,东宫之中再无明火,烛台全以纱罩围起,生怕惊扰着她一星半点。 而现在,她周身遍洒酒液, 却无所畏惧般在这火光之中穿梭,仿若扑火的飞蛾, 视死如归。 太子心急如焚, 右手紧紧攥住那桌案, 关节发青,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在脑海兜转一圈,偏偏无一可用。 泰安这样诡异的“暗器”窜出, 恰恰正值大司马对他刁难侮辱的关键时刻, 若是太子此时冒然出声阻拦, 恐怕今日寿宴之上, 他和泰安二人都难逃脱。 泰安倒也聪明, 借着风力速度极快,也不飞远,只近近靠着大司马身侧盘旋寻找机会。数位武卫手举网兜却不敢全力出手,生怕不慎击中了大司马。 大司马没了耐心,他本是武将出身,见势一把抓过武卫手中的网兜,瞅准泰安扑来的间隙,狠狠兜头罩下,正正将泰安扣在其中! 小太子再忍不得,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高喝道:“大司马好手段!寿宴之上,竟请江湖术士施法作乐,这知道内情的,高赞您一声彩衣娱亲,不知道内情的,怕是以为您醉心巫蛊厌胜!” 他中气十足,话音高昂,句句在理,话音刚落,方才还嘈杂不已的花厅立刻一片寂静。 小太子环顾一圈,人群中找到侧坐在他身后的中书令裴郡之。 裴郡之感受到他的目光,两人深深一望,裴郡之缓缓抚髯,勾唇笑了。 巫蛊厌胜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子三言两语之内,将行刺大司马的“暗器”描绘成大司马“巫蛊厌胜作法出了乱子”。 裴郡之挑眉,不由感慨难怪太子身陷逼/奸疑云都可翻身,果然是聪慧过人,加之脸皮忒厚,忒厚了些。 不论如何,太子今日愿当出头鸟,为裴家做一次砍向大司马的尖刀,裴郡之乐见其成,便冲太子微微点了头。 大司马在朝中浸润多年,哪里听不出小太子此时话中落井下石的意味,闻言嘲弄地冷冷道:“竖子不自量力!” 他手腕一抖,将锥状的纸筒泰安捞起,一边站起身,将手中网兜交给身旁静候的武卫,一边开口冷冷回怼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老夫做寿遇袭…” 便是此刻! 便是大司马开口说话的此刻,原本被罩在网兜中一动不动的泰安骤然跃起,身姿在空中旋转一周,将自己由前粗后细的圆锥筒,卷成一只极细极长的纸箭,便趁着大司马说话分神的一霎,从网兜指缝宽的缝隙中猛窜出去,冲着大司马的眉心直直戳去! 她速度极快,飞镖一般。大司马下意识地伸手一挡,泰安机敏,顺势调转了方向,贴着大司马的手臂朝他的眼睛中钻。 大司马大惊,情急之下侧身避让,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被泰安卷成的纸箭擦着瞳仁飞过。 鲜血霎时涌出,顺着大司马的右眼缓缓流下。大司马眼前一片鲜红,迸发出惊天怒吼,猛地拽过武卫高举的火把,向泰安飞逃的方向砸去! 橘红色的火星溅到了泰安的裙摆,眨眼的瞬间,又或者是漫长的很久,一簇小小的火苗从她身后缓缓腾起,沿着那被酒浸湿的身体穿透了她的全身。 小太子清楚地看见她朝着他飞来时的表情。 惊慌、恐惧和一点点的自豪,和她扑身刺向大司马的大义凛然,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小太子下意识地想笑,想嘲弄她说你果然还是我知道的那只胆小鬼。 可是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见她被燃成了一只小小的橘色火球。 火光翻滚,他未曾听见她小小的身躯发出一声哀嚎,只这样安静地燃烧。 须臾之后,火光不再,只余下漫天纷飞的纸灰,洋洋洒洒飘散在漆黑的夜幕里。 什么也不曾留下。 热血上涌,小太子胸口剧痛,仿佛下一秒便要炸裂,头脑却像从来未有过的清醒。 心中恨不得将大司马千刀万剐,可他薄唇轻启,生生将无穷尽的情绪埋在心底,说出的话平静又轻柔:“大司马好手段!我今日诚心赴宴以示皇恩,不想竟于筵席上撞破大司马行巫蛊之术。不知大司马厌胜巫蛊所为是何?是不满圣人,是不满皇后,还是不满今日赴宴,又鸠占鹊巢的我啊?” 太子字字淬毒,直指大司马巫蛊厌胜是为谋害皇嗣。 时机甚巧。 宫中皇后月份已大,两月之后即将生产。若是此时太子遇害,皇后诞子,太子之位岂不是要易主? 裴郡之冷冷听着,暗在心中为太子的机敏叫一声好。 大司马眉下鲜血未止,已有随侍府中的军医上前处理上口,此时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闻言连眉头都不抬一下。 太仆寺少卿贾士豪上前,双手一拱:“殿下明鉴!方才席上众人看得十分清楚,大司马与您相洽甚欢,恰逢此时遭暗器袭击,还伤了右眼血肉模糊。分明是暗器伤人,又何来厌胜之说?” 又有卫尉寺掌卫钱朶守附和:“殿下这话忒是奇怪!暗器伤人,伤的可不是殿下您啊!事出紧急理当捉拿追逃刺客,不知殿下口口声声指责大司马,可是为了模糊焦点,放那刺客潜逃?” 一时间,十数位前来祝寿的朝臣跪倒一片,比太子进门时跪倒行礼时干脆利落许多,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开口,顷刻间便将风向扭转至“大司马遇袭受伤”上。 小太子稳稳站着,背后却渐有汗出:“我孤陋寡闻,从不知竟有这等暗器,一张纸筒而已,无绳操控怎可悬浮空中?这不是巫蛊厌胜之术,又是何物?” 裴郡之见机,趁势站出,话中有话道:“钱大人此言差矣,既是暗器,理当缴获交于大理寺查探,为何大司马方才要将那暗器烧毁呢?岂不是有毁尸灭迹之嫌?” 听到此时,大司马才终于似笑非笑地抬了头。 泰安最后那奋力一击,只划伤了大司马眼皮上一层薄皮。军医上前,拿棉布按压少许,血流渐止,露出了眼皮上寸余的浅浅划伤。 泰安以命相换,竟是这么个可笑的结局!太子心中悲凉一片,毫无畏惧与大司马冷冷对视。 “今晚之事,殿下可看得分明?”大司马威胁之意尽显,“若是殿下没看清楚,不若今晚回宫之后,将寿宴上这场骚乱的点点滴滴都讲与你皇帝阿爹,听听圣人他老人家是个什么意思?” 皇帝畏惧大司马权势,世人皆知。 太子脚步一顿,如同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 巫蛊又如何?厌胜又如何?他就算将大司马的罪名列举成万字的诉状送到他阿爹面前,也不过换了一句粉饰太平的打哈哈:“…大司马所言甚是,睿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既然无人受伤,这事不若就算了罢?” “巫蛊厌胜?”他皇帝阿爹瞪大了眼睛,“切莫再提!再提便要死人的!皇后有孕在身,如何见得了血腥?” 小太子不必回宫去问,只此刻脑中想想便能知道皇帝的反应,不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孤家寡人,无父兄母舅支持。 他本该在此时冲大司马低头,将“巫蛊”这两个字收回,再似是而非说上一通刺客可恶需要彻查的话,来安抚席上的众人。 可是泰安义薄云天,因为他解围而灰飞烟灭,他又如何能在此时服软,对大司马低头? 人生在世,总有取舍。 他能为了替母亲报仇而活着,又何尝不能为了替友人报仇而死去? 小太子缓缓睁开眼睛,直视大司马虎视眈眈的双目,一字一顿地说:“今日之事,我看得分明。大司马寿宴上,以厌胜为乐,不慎伤及自身。巫蛊之术乃是大罪,合该彻查,待我回宫禀报父皇,与他细细分说!” 大司马双目圆睁,不怒反笑:“殿下羽翼渐丰勇气有加,老夫自愧弗如!今日行刺之事,老夫自会亲自告知圣人。寿宴主持不周,惊扰了殿下雅兴,还请殿下雅涵!” 他伸手,冷冷道:“请!” 言语之间,是请太子回宫。 可是小太子深吸一口气,迈步前行之时,花厅中分明无一人起身行礼相送,有忐忑不安的低阶朝臣环顾四周,畏缩地低下了头。 裴郡之倒是冲太子略一颔首,只是眼神之中满含怜悯,仿若在盯着一个死人。 数十位陈府的武卫守在花厅门口,手执长剑如一堵铜墙,直到太子带着内侍沙苑走到面前,也不曾让开半分。 武卫等待大司马发令,但是大司马悠哉地坐在太师椅上,慢慢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堂堂当朝太子,窝囊到在大司马的寿宴之上,被家丁阻拦无法出门。 而这一次,再没有那个傻乎乎的纸片鬼跳出来替他解围。 小太子耳廓通红,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无波,一步步向前走,也仿佛不曾看到那些武卫一般。他被酒打湿的前胸,眼看着便要撞上武卫手中透着寒霜的剑尖。 剑尖瑟缩了一下,后退了。 太子仍在向前走,而站在他面前的武卫,却在他的步步紧逼下,让开了路。 他毫发未伤,却一步步走得艰难又狼狈。 终于,不远处传来东宫率卫李将军的一声怒喊:“东宫率卫在此,何人胆敢放肆!” 小太子眉目略有动容,抬眼向前,看见李将军一身冰冷铠衣,领着十余位东宫率卫围成一圈,飞速朝花厅前赶来。 李将军满身肃杀之气,行至陈府武卫之前,长刀果断出鞘。为首的武卫略有迟疑,抬头试探性地望向大司马,见到大司马微微摇头,才终于侧身避开,让开了花厅前的青石路。 “殿下,属下来迟!特来接殿下回东宫!”李将军扑通一声,跪在了太子的面前。 小太子长出一口气,轻轻点头:“我们回宫。” 而在他身后,小内侍沙苑早已在屈辱愤怒和恐惧的交织下,泪流满面。 太子却不觉得屈辱。 他心中的屈辱感,早被泰安逝去的疼痛所覆盖。 他与她之间从不设防,讥讽嘲弄顺手拈来一般,想说就说。两人半年多朝夕相处,共同经历风风雨雨。太子没有亲生姊妹,早在心中将她看作妹妹,却没想一场筵席,她却因为这般可笑的原因而灰飞烟灭。 太子蓦地有些想笑,无声地开启双唇吐槽着泰安的“愚蠢”,可是笑过之后举目四望,又只看到茫茫然的一片。 东宫陈设依旧,什么也不曾变过。 她花团锦簇的屏风依旧,她小巧玲珑的黄梨架子床依旧,耳畔仿佛仍萦绕着她叽恼人的话语,可是一片死寂之中,却再无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的桌案上,她附身的那本《圣祖训》也依旧安静地躺在书案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张薄薄的纸片小人儿从中钻出,歪着小脑袋冲他喊:“小太子,你怎么还不吃饭?” 小太子轻轻伸出手,翻开了那本《圣祖训》。 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小人儿,没有纸片,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了纷飞的灰烬之中,再也不复存在。 小太子蓦地将额头贴上书页,指尖在锋利的书页上狠狠一划,薄纸仿佛利刃,红色的血珠蓦地涌了出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再也没有像第一次出现那样,从沁了血的书页中缓缓升起。 小太子终于放弃,颓然地躺倒在床上,泪意狂涌,眼前渐渐模糊。 可就在此时,殿中分明无风,床侧的灯罩却突然灭了,内室霎时昏暗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小太子清楚地感受到一阵极冷的阴气自脚下传来,他猛地站起身,朝冰冷的脚下低头望去,露出震惊又犹豫的神情。 “泰安?” 37.蠹灵 冰冷的青石砖上, 倒映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长发结鬟燕尾垂下,分明是娇俏少女的模样。 太子心头巨颤,凭空生出巨大的期冀, 带着震惊和犹豫抬起头:“泰安?” 面前空无一人, 而地上倒映的黑影却像被惊扰了一般, 倏地一下消失了, 青石砖的地板, 仿佛碧青色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太子手心已有汗意, 抬起头看了眼平放在桌面上的《圣祖训》, 逐渐下定决心,抬脚往桌案前走去。 指尖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小太子沉下脸, 薄唇轻抿,从博古架上抽出一柄薄刃的刻刀,毫不犹豫往指尖重重按去。 鲜血霎时喷涌而出,细线一般坠在摊开的书页上。小太子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直到鲜血渐渐止住,而摊开的书页再难承载,顺着暗黄色的书脊晕在书案上, 才终于等到了方才出现的黑影。 窗外月色极美, 顺着窗棱的缝隙投射在昏暗的房间内, 仿佛白色的雾气氤氲。 小太子大气不敢出, 那地上的黑影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狼, 浮在水面似的青石砖上,游蛇般渐渐靠近他身边。 小太子握紧双拳,那柄刻刀被他暗暗藏在袖中,紧紧贴着汗湿的手臂,传出些微的凉意。 突然间,那倒映在青砖地面上的黑影竟然“站”了起来!仿佛从水面中捞出一张人形的皮影,直勾勾地立在小太子的面前。 月色自背后照来,那黑影却像是被白雾般的月光浸润,渐渐由浓转淡。 像是浓墨滴入清水,那黑影飘散为一缕缕的黑气,勾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小太子朝夕相处半年多的纸片鬼泰安,终于像一只真正的精怪魂魄一样站立在他的面前。 她的身量修长,腰身瘦削,穿一件湖绿色的宫裙,燕尾般的粗辫垂肩,衬得她肤色白皙。她脸盘圆润,两颊丰满,杏眼睁得大大的,整个人仿佛年画里走出的小姑娘,生得喜庆又可爱。 小太子到得此时仍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想托住她的手臂,哪知他伸手出去,竟扑了个空! 他的右手,竟直勾勾地穿过她的手臂,仿佛她真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倒影,由月光和浮尘聚拢在一起。 小太子心头一跳,眉头紧锁,还不待开口,便已听见面前那鬼影泰安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怎么办?”她猛地朝前一扑,“小太子,这可如何是好?以前我虽小了些薄了些脆了些,但好歹有个实体啊!如今被那大司马一烧,生生把我烧成了灰,连张纸都不是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伤心,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眶中滚滚落下,巴掌大的小脸涕泪横流。 他伸出手,像以前那样虚拢在她身后轻轻拍着,明明有些想笑话她此刻的狼狈,喉头却仿佛哽住一般,半晌说不出话。 小太子满肚子的话想对泰安说,既恨不得骂她愚蠢到在寿宴上跳出来,把自己作成如今这副模样;又想好好告诫她以后万事以自己为重,她被烧成灰烬之后,他不知有多难过。 可是他酝酿许久,正待开口,又被她嘤嘤呜呜的吐槽气得想笑。 “还不是都怪你!”泰安抽抽噎噎,“总是纸片鬼纸片鬼这样叫我,很是嫌弃似的。现在好啦,顺了你的意,我可不是纸了!” “我成了纸灰了!” 她脸上挂着泪珠子,哭得打了个嗝,“连一张薄纸的肉身都没有了,只能用烟灰幻化成形。我再也不是纸片鬼了,我是烟灰鬼,烟灰鬼!” 他上一秒那盈满胸口的心疼,生生被她嘤嘤的哭泣闹成了此时此刻的脑仁疼。 嘤嘤嘤嘤,满屋子都是她的哭泣声。 小太子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扶额开口:“闭嘴吧,你个嘤嘤怪。” 一句话完,他还当她要跳起来跟他对骂。哪知她竟然难得乖顺地点了点头,打着嗝说:“喔!” 再不说话了。 小太子讶异,仔细观察她,才发现她双目无神,晕晕沉沉似的。他凑身向前,深吸一口气,果然闻到了满鼻的酒气。 “你还醉着?”小太子轻叹感慨。 难怪她酒宴上这般沉不住气,难怪方才几次三番呼唤才肯现身出来,难怪出来之后也形态不稳,原来是醉得深了。 小太子长舒一口气,又翻开了《圣祖训》,转身对泰安说,“你酒醉之中元神未聚,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醒来,就一切如常呢?” 泰安从善如流,一头扑进了摊开的书页中。小太子将书合起,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这一觉足足睡了整日。 晚膳之后,泰安方才幽幽醒转,如同一缕幽烟般从书页中探出了头。 “我变回来了吗?”她站在小太子的面前,绝望地问道。 小太子手中握笔,正在写字,闻言抬头瞥她一眼,淡淡说:“没有。” 泰安呼啦一下瘫在他身侧的椅子上,青烟拢起的身体窝成坐着的形状,满脸颓丧。 小太子徐徐放下笔:“…纸都被烧成灰了,你还指望怎样?你该庆幸当晚大司马烧你的火把不是沾了符灰的磷火,不然烧得你元神尽散,哪里还有今日这般烟灰拢起的模样?” 泰安出事的当时,小太子心间曾隐隐约约抱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她附身那本《圣祖训》仍好端端地放在东宫中,若是她元神未曾散尽,许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仍能复生。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泰安的情状。 中秋夜宴,他逼/奸/乳母事发,被父亲以圈禁为名保护起来,关在清凉殿中。父皇御赐一本《圣祖训》给他,命他禁闭之时好好誊抄反省,私底下又送来一柄小小的刻刀和数块木料,让他无趣时打发时间。 太子被贼人陷害,皇帝爱莫能助,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小太子心里感激与愤怒交杂,又被无根飘萍似的无力感击得绝望。 《圣祖训》被他摊开放在面前,他心头烦躁不想誊写,只随手抓起一块红杉雕了起来。 他想雕一座五指山,山下压了孙大圣。可是心绪不宁,下刀的那一下劈了劲头,唰地一下擦破了左手背。 鲜血滴在摊开的书页上,小太子被唬了一跳,不迭去擦,又哪里擦得掉。他心头愈发烦躁,只觉得这般“血腥”的兆头太过不吉,一怒之下刺啦一声,将滴上他血迹的那页书撕了下来,揉成一团远远丢开! 一炷香后,太子渐渐冷静下来,起身再去寻那纸团,搜遍满殿却再寻不到。 却在书案下的青石砖地上,找到了一张纸剪的小人儿。 “你那时不怕我吗?”泰安第一次听他讲述往事,不由瞪大双眼。 小太子轻笑,摇头。 那时他命悬一线,早死和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后来开口说话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她是三十年前亡国的小公主,中宗臭名昭著的小女儿,泰安。 “真宗为励学子,颂诗流传,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本意没错,传到坊间却逐渐变了味道。我幼时生长在洛阳乡间,晚上坐在麦垛上,也曾听乡间老人讲些鬼怪异事,说冤魂怨气不散就会聚集成灵,依附于书本之上。有读书人翻开书,便是那勾人魂魄的蠹灵。” 小太子是读书人,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第一次见到泰安这样附身于书的鬼怪,也不免想起幼时的那些耳闻。 “既是蠹灵,便依附血气为生。”太子眉头微蹙,看着泰安半虚半实的身子说,“你以往纸片情状的时候,依附在我身上,半年时间由巴掌大的纸片生长成小臂一样长。” “如今你虽是纸灰凝成,虚空缥缈,但是好在元神未损。”他看着她,叮嘱道,“你乖乖的,好生待在我身边。我琢磨着,再等半年时间,天长日久,你吸附人间精气,便也能慢慢恢复成人形。” 泰安眼睛蓦地一亮:“你是说,我靠吸附你的血气,便可慢慢恢复原来的模样?” 小太子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泰安果然上杆子爬,惊喜地跃到他的面前:“小太子,你行行好!不如多放些血来给我,让我快些恢复成人的模样!” 太子额前青筋乱跳,忍不住斥她:“精怪修炼都须时日,谁像你这般没耐心?若是血气太满,遭了反噬怎么办?如今元神既然未损,为何不徐徐图之,免得你我都受了牵连损伤?” 泰安半点都没听进去,虚虚抱着他的手臂苦苦哀求:“小太子,求你啦!我如今这模样太痛苦了,半日都等不得!” 她毫不犹豫挟恩求报:“我可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还不快快拿你那刻刀给我放些血出来!” 她叽叽喳喳:“不多,就一盏!一盏嘛!你怎么这般小气?” 他却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泰安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小太子,你说错啦!我可不是你所说的蠹灵!” 太子抬眼。 泰安绞尽脑汁:“我是那王母娘娘座下仙童…平日里以鲜血为生,就叫…就叫吸血..吸血鬼!你再不给我放些血喝,我便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小太子再忍不得。 她如今身子是烟灰拢起,打打不得骂骂不动。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举起案上那《圣祖训》扇起一阵风,呼啦一声将她吹远。 “别闹!”太子抚上眉心,“让我安静下。明日一早,还得面见父皇呢。” “大司马,要动手了。” 38.祖制 寿宴之后, 小太子静待了两日,只听闻大司马朝堂上向圣人发难,口口声声太子年幼难当大任, 说寿宴之上有人行刺,太子惊慌失措胡言乱语, 未及筵毕, 仓皇而逃。 大司马在朝堂之上慷慨激昂, 却丝毫未提及巫蛊二字, 仿佛出现在寿宴现场的是带刀的刺客,从未发生过纸筒伤人的事件一样。 皇帝一向最怕这种两相为难的场面,捂着心口连连呼痛,还惊动了御医。 “我旧伤未愈心痛难耐, 爱卿还是长话短说罢。太子尚未成婚, 行事有些不妥当也是理所当然的。”皇帝气喘吁吁替太子开脱,“还是个孩子,孩子嘛!” 大司马眼皮都没抬一下,早有数位朝臣见机上前,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生生将太子诬蔑成一个胆小如鼠的懦夫。 “爱卿待如何?”皇帝皱起眉头,略有不满。 大司马抬起脸,语气淡淡, 神色冷静:“殿下年幼难当大事, 又尚未成婚, 如何统率东宫三百近卫?” 皇帝这才意识到大司马的来意, 只觉得无比厌烦,无精打采地回道:“东宫率卫是皇后首肯了的,已经给了睿儿了,也没出什么大事。大司马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些?” 大司马还待再说,中书令裴郡之却恰在此时站了出来,躬身施礼道:“依循祖制,东宫应有率卫三千,如今仅有三百人到位,已是与祖制不符。太子年幼不经事,合该大司马徐徐教导,但祖制不可一废再废,望圣上明鉴。” 大司马灼热的目光投来,裴郡之毫无惧色。清流一党纷纷附和,皇帝大大舒了一口气,迭声说:“爱卿此言甚是有理!睿儿年幼,胆子小,合该大司马多多教导才是。以后还请大司马经常入宫,既探望皇后,也教导太子!” 皇帝打了个圆场,自觉十分满意。大司马冷哼一声退下,却破天荒没有再提过太子失礼这件事。 连续三日,太子照旧至含章殿向皇后请安,丝毫未曾露出马脚。 泰安好奇,询问:“大司马和皇后为何这般好说话?难道寿宴上这事就过去了吗?你和你阿爹说了巫蛊一事没有?” 小太子摇头。 大司马不再纠结东宫率卫,也不在纠结寿宴上的事,是因为他在大司马的眼中,已经与死人无异。 入宫四年有余,他终究还是走到与大司马短兵相接这一步。 小太子苦笑一声,反复沙苑找出一件旧衣穿在身上,将那本《圣祖训》贴在胸口,再度踏入皇帝的昭阳殿。 皇帝见到他来,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开口道:“睿儿,朝堂之事你不必担心,中书令已说了,东宫率卫依循祖制不可废…” 太子抬起脸,少年面孔坚毅,下巴上已有乌青的一层胡茬:“阿爹,大司马欲杀我。您…救不救我?” 皇帝闻言大惊,惊慌失措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见无人在近旁在略松口气,怒声斥责:“睿儿何出此言!当心隔墙有耳!” 小太子扑通一声跪下,前额砰地一下磕在青石砖的地面:“爹爹…寿宴当日,儿亲眼目睹大司马与江湖术士为伍,行巫蛊之术。儿年幼沉不住气,将此事捅穿,惹来大司马的记恨。若非东宫率卫誓死护主,儿险些没能活着回到东宫!” 太子久久没有抬头,皇帝也停顿了很久,才慢慢低声说:“睿儿,进宫当天爹爹怎么跟你说的?一是要忍、二是要蠢、三是万万不能被人看出你不蠢,怎么这才四年多,你便熬不住了吗?” “你我才多大年纪?他陈克令又多大年纪?熬得几年便再无精力与你我相争,难道他陈家真懂术法,能这么千秋万世活下去?”皇帝的声音疲惫又阴冷,“待陈克令一死,又有什么仇恨不能清算?” 太子抬起头,露出领口泛了黄的旧衣:“阿爹等得,是因为阿爹乃是天子,天子不可替换。而儿臣是太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随时皆可替换的太子。” 小太子苦笑:“恐怕皇后娘娘诞子之日,便是儿臣死期到来之时。”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的麻布旧衣上,神情有些恍惚:“…这衣服是你阿娘做给我的。如今穿在你身上,倒也合身。” 他回过神来,又摆摆手,很是疲惫似的:“此话休要再提。皇后腹中是儿是女尚且未知…” 太子咬牙,直起身子,深深地看着帝王:“后宫近日皆沐圣宠,沈婕妤王昭容吴美人连番侍君。就算皇后娘娘这胎不是儿子,怕是后宫中也很快会有子嗣出生!” 皇帝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右掌啪地一声扇在小太子的脸上:“逆子!爹爹的后宫事,哪里容得你来置喙?” 39.暗杀 此为防盗章  太子坠马之后, 皇后身怀六甲却衣不解带, 守在太子床边尽心照顾。一向懦弱温和的皇帝大发雷霆, 吩咐太医务必尽心诊治,并亲自搀扶大着肚子的皇后回宫。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 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调教完全, 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 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一时之间, 宫女和内侍人人自危, 仿佛踏入太子殿下的东宫,就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东宫中人少清净, 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常推开外窗,大咧咧坐在窗棱上, 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提了裙子远远看着, 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 别人当你没前途, 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 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 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 皇后有孕之后, 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 要么是蠢到家,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泰安毫不客气,接过鱼竿喜滋滋的看了看,反手就捅进小瓷缸里去逗弄那锦鲤:“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我,你那条腿不废也得断,可够你喝一壶的!” 小太子嘴唇轻翘,眸光却冷,也不接她话,只默默回忆起坠马当日的情形。 剜心救父之后,小太子理所应当地“体虚畏寒羸弱单薄”。皇后打着关心继子的幌子,三不五时遣太医问脉,日日都将脉象说得虚弱不堪,言外之意都是他伤了根本命不久矣。 小太子冷笑,他头不痛脚不冷能吃能睡身量渐长,连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泰安都能指着太医的背影说他“鬼扯”。 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陈皇后想让他“病”。 小太子不以为意,原本以为不过是找一个“虚不受补”的借口,又一次让他清汤寡水不吃荤腥。 可没过多久,皇后又向皇帝上书,言太子体弱,理当习武,尤应苦练骑射,强身健体。 小太子半点没想到,泰安则是傻了眼,惊恐有加地看着他:“你后娘疯了,要借着骑马来搞死你。” 是啊,满朝皆知中宗的合德太子死于坠马,大燕已有一个马蹄下身亡的储君太子,皇后莫非是吃错了药,才敢再借马蹄来除掉他? 她要是真不在乎这个名声,干嘛不一碗砒霜喂给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些? 小太子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泰安则是一口咬定皇后定是要借坠马害他性命。 两人争执良久,泰安灵光一现,欣喜地拍起了巴掌:“兵来将挡,倒不如主动出击。她不是想让你坠马吗?那你就坠给她看呗!” “我兄长骑术精湛,我的马术都是他教的!”泰安一拍胸脯,“明儿你听我指挥,我教你!你一上马跑两步就主动摔下来,保管她想不到你出这招!” 小太子嘴角抽搐,忍了很久才没吐槽她“骑术精湛”的兄长,便恰恰是那坠马身亡的合德太子。 可如今之计,泰安的法子虽然缺德又丢人了些,倒不失真的是个破局的好法子。 无论皇后让他骑马是为了什么,总归不是真的为了他强身健体。 说是兵来将挡,可最怕防不胜防。 小太子长长叹一口气,低头问泰安:“说罢,我明日要怎么个坠法?” 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卢睿跟随昭武校尉习骑射的第一日,便从马上坠下,摔“伤”了右腿。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她父皇什么都没有说,只摆摆手让她起来。 泰安却不能心安,思来想去,在未央宫外和她的驸马李彦秀见了一面。 “彦秀,我不要做什么皇太女,我们不要掺和到夺嫡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中来。”她眼眶含泪,“就让旁系推举个孩子出来,我照旧做我的公主,你照旧做你的驸马,好不好?”泰安拽住他的衣袖。 李彦秀目光沉沉,神色难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泰安,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你我。你相信我,总能护你周全。” 宫变当夜,父皇已经水米不进。 泰安伏在他枕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医久候不至,等来的却是一片火光四起。 泰安冲出殿外,举目四望,旌旗蔽天,宝蓝色的旗帜上写着白花花的“李”字。 她以为那是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起兵勤王,可直到清凉殿倒下的金柱狠狠砸在了她的前额上,她也没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能护她周全的驸马李彦秀。 40.父子 此为防盗章  皇后心机深沉, 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 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 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 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 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 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 素颜淡妆, 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 又不喜铺张浪费,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 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 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 衬在阿娘白皙肌肤, 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 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泰安点头如捣蒜:“一定可以的!帝后两人同寝,断然没有旁人敢轻易入内。你阿爹醒来见到这只蝴蝶,想必会心虚愧疚。待他自含章殿返回自己常做木工的昭阳殿,又会看见你阿娘的旧物木梳掉落在地。” 何况皇帝和亡妻之间的甜蜜往事,除他二人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 汉武帝隔帷幕见李夫人曾泪洒衣襟情难自禁,若是此情此景还不能让丧妻仅仅四年的皇帝动容愧疚,那也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泰安想了想,夸赞小太子道,“高!实在是高!” 太子思忖片刻,仍是细心叮嘱:“事事以你安危为重,若是有半点意料之外的风险,务必停手返回我殿中来,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泰安满不在乎地挥手:“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记啦,这宫城可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的地方。含章殿未央宫,哪里不是我玩过千百次的地方?何况我现在是一只鬼,能出什么事呢?放心吧!” 太子却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人虽直挺挺躺在床上,心思却仿佛跟着泰安一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上上下下,半点也不得安宁。 然而他的担心半点也不多余,此时的泰安的的确确遇到了麻烦。 昭阳殿中的那柄木梳,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推下了多宝阁。梳子应声而裂碎成两截,一切皆如小太子预料中的那样,进展十分顺利。 可是自昭阳殿离开来到帝后所在的含章殿中,泰安顺着含章殿重重帷幔攀向脊檩,探头朝下一看,却突然之间发觉那张铺着石青织金锦被的床榻上,睡着的,却只有皇帝一人。 年轻的帝王赤/裸着白皙的上身,露出清秀英俊的面孔,安静地熟睡着。 满殿芬芳扑鼻,石青色的床榻上像是铺满了雪白的花瓣,青白相间,有种妖艳的美丽。 而原本应该睡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却丝毫不见踪影。 泰安正看得出神,却突然之间,殿中平地刮起一阵巨风,盘旋着向上升起。她原本不过纸片一张,轻飘飘落在房梁之上,哪里禁得住如此狂风,霎时被从梁上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皇帝身畔那只空空的瓷猫枕上。 电光火石之间,泰安强自压住心中惊呼,顺势一个翻身,钻到瓷猫枕之下。 殿中应声响起笃笃的脚步声,泰安埋在瓷枕之下,用尽全力探出一双眼睛朝外看,却被一头垂下的青丝盖住了视线。 泰安明白了。 是皇后娘娘从外面回来,又重新睡回她的枕头上。 泰安轻舒一口气,猜想皇后方才是去起夜如厕,又渐渐听到枕上的帝后俱皆传来均匀又缓慢的呼吸,慢慢放下心来。 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帷幔的底端透出些微光亮,泰安才握紧了手中的螺黛,缓缓从瓷猫枕下爬出,手起笔落,黛粉落得极轻、极淡,若隐若现似的,翩然一只蝴蝶跃上了皇后华珊熟睡中的左脸。 李将军引荐的应粤并非世家子弟,但因为多年前曾对李将军有恩,所以被李将军也安排进了军中吃军粮。 李将军这般郑重引荐,小太子立刻卖了他这个面子,一揖到底恭敬尊重,沉声尊称:“应先生好。” 应粤被太子这般以礼相待,大惊避让连连谢恩。李将军站在旁边并未说话,面上却似动容,再与太子说话的时候,言语之间便更添了坦诚。 “…如今天凉,秦宝林的尸身藏在冷窖内,一时半刻虽不至腐坏。但是仵作验尸必不可少,还须尽快进行,以免夜长梦多。”李将军劝道,“应粤是郎中出身,军中也曾兼任仵作,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殿下手中若是无其他人选,还是应当令应粤验一验尸身。” 验尸,是必要做的。小太子心中明镜一般。 秦宝林死相蹊跷,究竟因何而亡尚未定准。 更何况,秦宝林死后两日左右,尸身两腿之间,“诞”下了一枚血淋淋的死胎。 半尺余长的男胎,手指面容都已成型,自逐渐肿胀腐败的秦宝林两腿之间滑出,腹中腥臭液体沁满了停尸的棺木。 “鬼胎”一事,由小太子私下报给皇帝,也至此坐实了秦氏身怀有孕的事实,再无辩驳反转的可能。 鬼胎何来?秦氏何亡?数件疑点亟待探查,势必需要信得过的仵作仔细验尸方有答案。 太子沉吟片刻,对李将军点头应下,却迟迟未安排时间供应先生查验尸身。 李将军心中渐渐生疑,却在第二日里,知道了太子这般犹豫的原因。 早朝散后,大司马陈克令受皇后召见,入宫探望孕中皇后。午膳之后,转头又去了皇帝所在的昭阳殿。 两人在殿中密谈许久,大司马离宫之后,立刻送了一位家臣入宫。 名为懂医的家臣,为皇后来请平安脉。 实则宫外一位十分有经验的仵作,年过七旬,颤颤巍巍地检查了秦宝林的尸身。 仵作验尸完毕,前来回话的时候,小太子正陪侍在皇帝的身旁。 41.贵妃 此为防盗章  无论他现在说她什么, 她都半个字不反驳,浑身抖得筛糠也似,可怜兮兮的。 小太子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暗暗有些后悔信了她逞强带她进来。如今门外皆有守卫, 放她出去自然不行, 也只能把她往心口最暖那处挪了挪, 轻言安慰:“好些没?” 泰安胡乱点了点头,眼睛仍埋在他肩头, 隐隐约约间知道他大约走到了尸体面前, 停下了。 秦宝林的尸体保持着初发现时侧卧的姿势, 面朝东墙。小太子紧咬牙关, 探手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身僵硬, 他费了些力气。秦宝林果然如同李将军所说, 身着常服,衣饰完整干净。 她的身材丰腴, 冬日里又穿得十分臃肿,腹部只是微微有些隆起,看不出明显怀孕。 然而小太子深吸口气,慢慢解开了她前襟的盘扣, 一点点将她厚重的外衫剥开。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 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 手下微微用力。 良久之后他方才睁眼, 轻声对泰安说:“可以了, 回去吧。” 李将军说的半句不假。 秦宝林,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分秒都不敢耽搁,小太子离开被封得铁桶一般的永巷。 除了紧贴在心口的泰安,他还带走了初初答话替他解围的小太监一人。 永巷离东宫并不算远,他却一路背道而驰,直直朝着皇帝所在的昭阳殿赶去,却在半路中间,转向了凌烟阁外的长廊。 太傅出事后,此处尤为荒凉僻静。小太子环顾四周无人,劈头盖脸对面前的小太监发令:“我虽救你一命,能否得活,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内侍机灵,跪下表忠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太子摆摆手,立刻说道:“你现在立刻出发,自朱雀门出宫城,到白马寺前的裴家去。” 他认真叮嘱:“太子妃裴家,知道吗” 内侍连连点头,小太子半点不敢放松:“……亲自见到太子妃本人,必要将这封手书递给她。” 他交给小内侍的,除了亲笔手书之外,还有一只磨尖了一端的,碧玉长簪:“若是门房阻拦,就拿出这只簪子来,说是太子妃旧物。裴家,一见便知。” 小内侍大声应诺,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出宫不易,需当值对牌。臣六岁入宫,再未出宫一次,手续流程着实不熟悉……” 太子淡淡:“故太傅裴家在城东,我却让你从西城门出,可知为何?” 内侍低头不敢回答,泰安却在太子怀中嘀咕:“声东击西?” 小太子耳尖一动,扶额长叹,吓得地下的内侍伏低了身子。 “秦宝林出事当晚,圣人调配给我连夜寻人的千牛卫李将军,平日驻守的是哪座城门?” 泰安明白了。朱雀门。 小太子和李将军形成了某种默契,共同配合着要将这位小内侍送出宫城。 这样大费周章,那小内侍要去的,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剩一位孤女在守孝的裴家。 “你最终的目的地,是在哪里呢”泰安喃喃。 像是回答她的话,小太子低低开口,说:“秦家。”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甚至主动提到皇后,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42.宫心 此为防盗章  无论他现在说她什么, 她都半个字不反驳,浑身抖得筛糠也似, 可怜兮兮的。 小太子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暗暗有些后悔信了她逞强带她进来。如今门外皆有守卫, 放她出去自然不行, 也只能把她往心口最暖那处挪了挪,轻言安慰:“好些没?” 泰安胡乱点了点头,眼睛仍埋在他肩头, 隐隐约约间知道他大约走到了尸体面前, 停下了。 秦宝林的尸体保持着初发现时侧卧的姿势, 面朝东墙。小太子紧咬牙关, 探手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身僵硬,他费了些力气。秦宝林果然如同李将军所说, 身着常服, 衣饰完整干净。 她的身材丰腴, 冬日里又穿得十分臃肿,腹部只是微微有些隆起,看不出明显怀孕。 然而小太子深吸口气, 慢慢解开了她前襟的盘扣, 一点点将她厚重的外衫剥开。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 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 手下微微用力。 良久之后他方才睁眼, 轻声对泰安说:“可以了, 回去吧。” 李将军说的半句不假。 秦宝林,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分秒都不敢耽搁,小太子离开被封得铁桶一般的永巷。 除了紧贴在心口的泰安,他还带走了初初答话替他解围的小太监一人。 永巷离东宫并不算远,他却一路背道而驰,直直朝着皇帝所在的昭阳殿赶去,却在半路中间,转向了凌烟阁外的长廊。 太傅出事后,此处尤为荒凉僻静。小太子环顾四周无人,劈头盖脸对面前的小太监发令:“我虽救你一命,能否得活,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内侍机灵,跪下表忠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太子摆摆手,立刻说道:“你现在立刻出发,自朱雀门出宫城,到白马寺前的裴家去。” 他认真叮嘱:“太子妃裴家,知道吗” 内侍连连点头,小太子半点不敢放松:“……亲自见到太子妃本人,必要将这封手书递给她。” 他交给小内侍的,除了亲笔手书之外,还有一只磨尖了一端的,碧玉长簪:“若是门房阻拦,就拿出这只簪子来,说是太子妃旧物。裴家,一见便知。” 小内侍大声应诺,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出宫不易,需当值对牌。臣六岁入宫,再未出宫一次,手续流程着实不熟悉……” 太子淡淡:“故太傅裴家在城东,我却让你从西城门出,可知为何?” 内侍低头不敢回答,泰安却在太子怀中嘀咕:“声东击西?” 小太子耳尖一动,扶额长叹,吓得地下的内侍伏低了身子。 “秦宝林出事当晚,圣人调配给我连夜寻人的千牛卫李将军,平日驻守的是哪座城门?” 泰安明白了。朱雀门。 小太子和李将军形成了某种默契,共同配合着要将这位小内侍送出宫城。 这样大费周章,那小内侍要去的,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剩一位孤女在守孝的裴家。 “你最终的目的地,是在哪里呢”泰安喃喃。 像是回答她的话,小太子低低开口,说:“秦家。” 秦宝林的尸体保持着初发现时侧卧的姿势,面朝东墙。小太子紧咬牙关,探手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身僵硬,他费了些力气。秦宝林果然如同李将军所说,身着常服,衣饰完整干净。 她的身材丰腴,冬日里又穿得十分臃肿,腹部只是微微有些隆起,看不出明显怀孕。 然而小太子深吸口气,慢慢解开了她前襟的盘扣,一点点将她厚重的外衫剥开。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手下微微用力。 良久之后他方才睁眼,轻声对泰安说:“可以了,回去吧。” 李将军说的半句不假。 秦宝林,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分秒都不敢耽搁,小太子离开被封得铁桶一般的永巷。 除了紧贴在心口的泰安,他还带走了初初答话替他解围的小太监一人。 永巷离东宫并不算远,他却一路背道而驰,直直朝着皇帝所在的昭阳殿赶去,却在半路中间,转向了凌烟阁外的长廊。 太傅出事后,此处尤为荒凉僻静。小太子环顾四周无人,劈头盖脸对面前的小太监发令:“我虽救你一命,能否得活,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内侍机灵,跪下表忠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太子摆摆手,立刻说道:“你现在立刻出发,自朱雀门出宫城,到白马寺前的裴家去。” 他认真叮嘱:“太子妃裴家,知道吗” 43.同乐 此为防盗章 确实是高了一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纸片人, 如今却有一尺来宽,占据了他半个胸膛的长度。 小太子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对仍是一脸狐疑的她说:“没事的…你是鬼怪, 靠精血养育。许是方才沾了我的血,受血气滋养, 这才身量长大了一些。” “话又说回来,”他皱着眉头, “你趴在我的胸口作甚?” 他想了想,灵光一现:“难道是为了听我心跳, 看我死了没?” 一猜即中,泰安满面尴尬,嘿嘿笑了一声, 顾左右而言他。 小太子额上青筋乱跳, 想发火又觉得小题大做, 只能看着她狗腿献宝似的奉上一杯微温的水。 嗯, 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小太子舒一口气,忍住胸口的疼痛微微侧脸, 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入口微温,味道却有些怪。小太子心中蓦然警觉,眼中精光闪现:“这水是哪里来的?不是告诉过你,东宫内侍不可信吗?” 泰安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又把水杯递到他口边:“放心吧, 这是我趁内侍宫人睡着了, 去她们房中找的。” 她人小力弱,拎不动桌上的水壶,情急之下爬上门边的面盆架,抱着他桌案上的砚滴一次次地盛水。 那砚滴鲤鱼形状,拇指大小,不知她来来回回上下多少次,才慢慢攒到这小半杯的温水。 感动和怒气交织,小太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心情,许久之后才苦笑着说:“...你给我喝宫女的洗脸水?” 泰安理直气壮:“洗脸水,我能保证没毒呀。韩信能受□□之辱,勾践卧薪尝胆韬晦十年,男子汉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她还在叨叨叨地说个不停,小太子却突然一个转脸,一口将她杯中余水饮尽。 “你说得对。”他微微笑,“金鹏垂翅问悉,终能奋翼绳池,人生屈辱乃淬砺,否极必泰,是道之常也。” “大仇未报,尚未登宝。还有什么苦,我吃不得?”他淡淡垂眸,右手抚上心口,“我不怕。” 十三岁的少年,心性已经这样坚韧隐忍。 泰安钦佩不已,一面探手到他额上测试温度,一面轻声感慨:“你若是我阿爹的儿子,我大燕又怎会有李氏叛乱?” 他听出她语气中少见的感伤,倒有些诧异,顿了片刻才开口:“我若真的是中宗之子,怕是也要被他宠成个纨绔。” “高宗仁明,却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只得两位,中宗和定王卢启。中宗懦弱平庸,定王却才华横溢。高宗犹豫多年,最终还是因为你阿爹嫡长的身份,择定中宗继位。” 太子斟酌着语言,继续说:“中宗仁懦宽容,对大臣手足多有优待,对妻儿子女一往情深,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却不是一个好皇帝。 泰安静静地听着,替他补全了这一句。 隔了一场生死,她再看那些年的朝廷时局,也早已明白他们一家人的悲剧是命中注定,也是咎由自取。 “若是当初李家推举我做皇太女,我不推辞干脆坦然认下,也许他们就没有借口宫变了呢?”她小声说出心底的不甘,午夜梦回曾多少次徘徊心底。 “幼稚!”小太子干脆又肯定,“你要真认下皇太女,搞不好跟你兄长一样连一具全尸都保不下来。真要说悲剧,早在你阿爹择定辅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44.代价 此为防盗章 泰安缩在小太子怀中, 听到李将军这一句话, 气得险些从小太子领口里蹦出来。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 甚至主动提到皇后,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 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 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 扬起头颅声如洪钟,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 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 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 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良久之后, 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 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 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确实是高了一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纸片人,如今却有一尺来宽,占据了他半个胸膛的长度。 小太子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对仍是一脸狐疑的她说:“没事的…你是鬼怪,靠精血养育。许是方才沾了我的血,受血气滋养,这才身量长大了一些。” “话又说回来,”他皱着眉头,“你趴在我的胸口作甚?” 他想了想,灵光一现:“难道是为了听我心跳,看我死了没?” 一猜即中,泰安满面尴尬,嘿嘿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小太子额上青筋乱跳,想发火又觉得小题大做,只能看着她狗腿献宝似的奉上一杯微温的水。 嗯,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小太子舒一口气,忍住胸口的疼痛微微侧脸,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入口微温,味道却有些怪。小太子心中蓦然警觉,眼中精光闪现:“这水是哪里来的?不是告诉过你,东宫内侍不可信吗?” 泰安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又把水杯递到他口边:“放心吧,这是我趁内侍宫人睡着了,去她们房中找的。” 她人小力弱,拎不动桌上的水壶,情急之下爬上门边的面盆架,抱着他桌案上的砚滴一次次地盛水。 那砚滴鲤鱼形状,拇指大小,不知她来来回回上下多少次,才慢慢攒到这小半杯的温水。 感动和怒气交织,小太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心情,许久之后才苦笑着说:“...你给我喝宫女的洗脸水?” 泰安理直气壮:“洗脸水,我能保证没毒呀。韩信能受□□之辱,勾践卧薪尝胆韬晦十年,男子汉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她还在叨叨叨地说个不停,小太子却突然一个转脸,一口将她杯中余水饮尽。 “你说得对。”他微微笑,“金鹏垂翅问悉,终能奋翼绳池,人生屈辱乃淬砺,否极必泰,是道之常也。” “大仇未报,尚未登宝。还有什么苦,我吃不得?”他淡淡垂眸,右手抚上心口,“我不怕。” 十三岁的少年,心性已经这样坚韧隐忍。 泰安钦佩不已,一面探手到他额上测试温度,一面轻声感慨:“你若是我阿爹的儿子,我大燕又怎会有李氏叛乱?” 他听出她语气中少见的感伤,倒有些诧异,顿了片刻才开口:“我若真的是中宗之子,怕是也要被他宠成个纨绔。” “高宗仁明,却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只得两位,中宗和定王卢启。中宗懦弱平庸,定王却才华横溢。高宗犹豫多年,最终还是因为你阿爹嫡长的身份,择定中宗继位。” 太子斟酌着语言,继续说:“中宗仁懦宽容,对大臣手足多有优待,对妻儿子女一往情深,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却不是一个好皇帝。 泰安静静地听着,替他补全了这一句。 隔了一场生死,她再看那些年的朝廷时局,也早已明白他们一家人的悲剧是命中注定,也是咎由自取。 “若是当初李家推举我做皇太女,我不推辞干脆坦然认下,也许他们就没有借口宫变了呢?”她小声说出心底的不甘,午夜梦回曾多少次徘徊心底。 “幼稚!”小太子干脆又肯定,“你要真认下皇太女,搞不好跟你兄长一样连一具全尸都保不下来。真要说悲剧,早在你阿爹择定辅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驸马不是我阿爹择定的!”泰安出声打断他,声音有些闷闷地,“是我自己要嫁的。” 认人不清,她情爱错付,没听阿爹的劝诫,被贼人所欺。 小太子叹口气:“他也未必就真的从来不曾动心。” 他犹豫了一番,却还是没将她亡故之后驸马的情状告知于她,反倒又转头说起了他们如今的现状。 “父皇虽解了我的圈禁,但是朝堂上却绝不可掉以轻心。太傅自尽保住名声清明,又与我划清界限。太傅身后的纯臣清流,如今以中书令裴郡之为首。” 他剜去胸前一块血肉换回纯孝声誉,加之父皇大病初愈,即便是裴郡之也不会选择在此时坚持废去他的太子之位。 但若是再等一些时刻,父皇重病的风波过去,废太子一事极有可能再度被提上日程。 “对于裴氏来说,这一条路几乎无解。他们既然已经得罪了我,就只能将废太子一路走到黑。但是太傅死后,清流一党也并非铁板一块。父皇此时并无其他子嗣,冒然废太子也未必会得到所有纯臣的支持。”小太子说。 45.争执 防盗比例80%时间72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裴安素深深叩拜, 仪态端庄纹丝不晃, 声音清晰响亮, 一字一句地说:“非也。奴今日斗胆面圣, 并非为太子而来。” “何况太子包元履德才德兼备,吊唁当日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一句话说完, 殿中鸦雀无声,安静得像一枚针掉下都能听见。 裴安素像是半点没有意识到, 继续说:“太子仁孝有德, 剜心救父之举感怀天下,实乃我大燕之幸。家父泉下有知,亦当欣慰有加。” 一番话, 说得皇帝和满朝大臣云里雾里。 裴郡之当朝发难再度弹劾太子失德, 力欲废弃太子之位。裴安素孤身来此,本来以为是要做裴郡之的小证人, 却没想当朝和裴郡之唱起了反调,竟然公然替太子站街, 夸赞“太子仁孝”。 这是替未婚夫来说话来了? 满朝都已做好她来替裴郡之当证人的准备, 却丝毫不知她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皇帝一头雾水地裴安素,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裴郡之却从震惊当中渐渐回过神来,心头如警钟大作, 猛地朝裴安素身边走去。 “太子失德, 逼奸/乳/母。德不配位, 合该被废!”计划中的棋子给了他生生一个耳光, 裴郡之怒意上头,再压抑不住,厉声质问道。 “奴读女诫,以夫者为天,天不可逃,夫不可离。我裴氏百年以贞德教女,从无再谯之妇。天犹在,奴何以弃夫?” 裴安素丝毫不答太子失德一事,只字字女诫女德,贞洁守义四个字仿若天经地义,竟让裴郡之无辩驳之力。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废立一事有关国祚,又岂容得妇人置喙!”他口不择言,衣袖一甩,转过身去。 “叔父此言差矣!奴今日来此,并非为辨太子仁德废立与否,而是为了自己。” 两人当廷争执,裴郡之坚称太子废立不由妇人置喙,裴安素半句不接他话,只来来回回咬定坚守婚约,不愿退亲。 便在两人僵持之时,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的裴安素,却突然从发髻中抽出碧绿色的长簪,猛地朝心口插去,喊声凄厉,目中含泪: “宁载于义而死,不载于地而生。许人以诺而不能信,将何以立于世?” 玉簪只为簪发并非凶器,裴安素动作凶猛用尽全力,长簪却只将将入胸,就被守候在旁的内侍拉开。 她借势瘫倒在地,半闭着眼睛,朦胧间看见皇帝不顾威仪从龙座上奔下,焦急地指着内侍喊:“快!快救!太子妃若有了三长两短,你们谁能担责?” 又转过头来对裴安素说:“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些!睿儿如今年少,又未成亲,你不愿退亲,朕又何尝愿意了!你说就是了,何须寻死呢?叫朕如何对得起太傅在天之灵?” 大司马像是置身于整场风波之外,直到皇帝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一再询问,才含笑冲着帝王点了头:“圣人所言极是。太子仁孝,裴氏贞烈,确为良配。” 年轻的皇帝欣喜过望,而中书令裴郡之一语未发,只目光深沉地低下头。 东宫之中,泰安半靠在太子的笔洗上,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招能行吗?”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太傅不在,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又说:“不,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皇帝喜出望外,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东宫之中的小太子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长安城中的冬日,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沉闷灰霭的天空。 宫中,要选秀了。 “你快些告诉我,也好帮你拿个主意。”她眨眨眼睛,“我父皇长兄对我一贯宝爱非常,有求必应。在讨喜这方面,我倒有着十分丰厚的经验与诀窍。” “哎,”她戳戳他瘦弱的手臂,“你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你去给你阿爹低个头认个错,让他把你放出去,怎样?” 小太子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聒噪,淡淡瞥了她一眼,徐徐开口:“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 “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未笄年而赐汤沐。”他一字一顿,语带嘲讽,“未及厘降,先开邑封,帝特宠异之。” 泰安一愣,倒是真的没想到史书之上白纸黑字,将她写得如此清楚。 46.马厩 防盗比例80%时间72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阿爹一开始, 自然是不信的。”小太子目光深沉, 凝视着手边的《圣祖训》, “事关我的声名,东宫内侍一夜之间全部被关押, 由太傅亲自审问。” 泰安听得心惊胆战:“莫非他们合谋,统一口径诬陷你与杨氏有私情?” 小太子冷冷垂眸, 轻轻摇头。 恰恰相反,东宫之中没有一人指认他和杨氏的私情, 反倒众口一词替他喊冤。 而这,偏偏就是大司马和陈皇后的高明之处。 重刑之下, 鲜血四溅。长信殿中躺满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宫人内侍,哀声求饶涕泪交加, 却口口声声对太子殿下称赞有加。 太子太傅裴县之越是审问,越是心惊。 满殿数十宫人, 如出一辙的交口称赞,就连此时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 重刑之下都听不到东宫内侍半句恶言? 小太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是如何做到将东宫收服得铁板一块的? 若说这些贴身内侍是出于对太子的喜爱和崇敬自愿维护他的威名,可偏偏这些贴身内侍, 平日里丝毫近不得他身, 对他的生活习惯爱好秉性半点也不知道。 不曾亲近, 又如何尊崇爱戴? 那这样异口同声的维护, 如果不是雷霆手腕, 又还能是何种原因? 太傅如遭雷击,心神恍惚。这样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小太子,还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恭谨又沉默的少年吗? 小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并不知道满殿东宫的内侍,已将他彻底捧杀。 而惊疑交加的太子太傅裴县之,从太子的书房里,搜出一封埋在香灰下的手书。 说是手书,不过是一封烧得七零八落的焦黑短笺。太傅将那脆弱的碎纸捏在手中,分辨许久,才终于认出了“故剑”两字。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贫贱相交时的旧爱仍在心中,纵使我富贵显达,也不会相忘。 既可以是小太子怀念无辜逝去的母亲,也可以是小太子承诺势微的时候深情陪伴的恋人。 字字句句,不都对应得上杨氏? 那一缕怀疑的种子,自从凌烟阁中太傅看到衣冠不整的小太子时埋下,到得此时,燃烧成了炽热的火焰。 最终演变成那炊饼中暗藏的黄色纸条上,短短的一行字:“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一箭三雕。 “太傅死后,朝中恐再无人与大司马相抗。太子失德,若能借此机会将我废去,再好不过。就算阿爹为了我与群臣死扛,保下我这太子之位,大婚之事却再也不能妄想,只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宫城之内,被陈华珊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太子清清冷冷地说,平淡得仿佛在叙述着旁人的过往。 泰安却再忍不住,伸出小拳头来,砰地一声砸在了书案上:“欺人太甚!”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逆贼陈克令妄图谋我大燕百年江山社稷,做梦吧他!小太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帮?你如今不过一片薄薄的彩纸,如何帮我? 小太子在心中嗤了一声,瞥了泰安挺起的胸膛,没有说话。 “话又说回来,我看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木头模样,可是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泰安眨巴了下圆圆的杏眼,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小太子,“快些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拿主意?” 她人虽不过巴掌大小,声音却着实不小,此时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从下毒暗杀陈皇后说到巫蛊咒怨大司马,条条建议都荒谬又不靠谱。 小太子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着实受不住了,终于一把将她捏在指尖,猛地塞进那本《圣祖训》中。 书页合上,世界终于清净了。小太子抱着厚厚的《圣祖训》,却在这一室宁静中有些茫然。 他的确心中有了计谋,可是他所有的谋划,所有复盘的希望,说到底都寄托在他父皇阿爹一个人的身上。 寄托在,最靠不住的帝王之心上。 之后两天,再无半点消息传来,点点滴滴都在昭示着他父皇阿爹的游移不定。 小太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内侍送进来的食物被他细细翻过一遍之后,碰也不碰便原样端了出去。 泰安看出了些端倪。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苦,她经历过,她也懂。 她和缓地拍了拍小太子的手背,安慰道:“你得给你阿爹一些时间。太傅血溅金銮殿,就是为了指认你是凶手。换谁,谁都需要时间才能想清楚的。你和你阿爹之间血浓于水,他不会不明白你的为人。” 小太子烦躁地甩头。 她不明白,这根本不是父子亲情,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父皇看得比谁都清楚,如果放弃这个太子,和陈皇后再生一子,庙台高远,他未必不能做一个安乐一生的快乐帝王。 可是若是此时选择了他这个德行有失扶不起的阿斗,不仅仅得罪大司马,也会得罪曾经在太傅身后的一众清流纯臣。 利益当前,要紧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哪一条路走起来更轻松划算。 父皇在此时犹豫不前,小太子能够理解。 47.府前 防盗比例80%时间72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嗯?”小太子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泰安立刻警醒抬头, 倒把小太子唬了一跳。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太子一把攥过她, 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我脸怎么了?”泰安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却摸到一脸湿滑。 哦,原来是方才趴伏在他胸口上,脸上沾染到他伤口沁出的血。 泰安轻轻松一口气,却又哎呦了一声,狐疑地打量自己。 她好像…高了一点? 确实是高了一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纸片人, 如今却有一尺来宽, 占据了他半个胸膛的长度。 小太子沉默了一下, 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对仍是一脸狐疑的她说:“没事的…你是鬼怪,靠精血养育。许是方才沾了我的血,受血气滋养, 这才身量长大了一些。” “话又说回来,”他皱着眉头,“你趴在我的胸口作甚?” 他想了想, 灵光一现:“难道是为了听我心跳,看我死了没?” 一猜即中, 泰安满面尴尬, 嘿嘿笑了一声, 顾左右而言他。 小太子额上青筋乱跳, 想发火又觉得小题大做, 只能看着她狗腿献宝似的奉上一杯微温的水。 嗯, 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小太子舒一口气,忍住胸口的疼痛微微侧脸,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入口微温,味道却有些怪。小太子心中蓦然警觉,眼中精光闪现:“这水是哪里来的?不是告诉过你,东宫内侍不可信吗?” 泰安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又把水杯递到他口边:“放心吧,这是我趁内侍宫人睡着了,去她们房中找的。” 她人小力弱,拎不动桌上的水壶,情急之下爬上门边的面盆架,抱着他桌案上的砚滴一次次地盛水。 那砚滴鲤鱼形状,拇指大小,不知她来来回回上下多少次,才慢慢攒到这小半杯的温水。 感动和怒气交织,小太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心情,许久之后才苦笑着说:“...你给我喝宫女的洗脸水?” 泰安理直气壮:“洗脸水,我能保证没毒呀。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韬晦十年,男子汉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她还在叨叨叨地说个不停,小太子却突然一个转脸,一口将她杯中余水饮尽。 “你说得对。”他微微笑,“金鹏垂翅问悉,终能奋翼绳池,人生屈辱乃淬砺,否极必泰,是道之常也。” “大仇未报,尚未登宝。还有什么苦,我吃不得?”他淡淡垂眸,右手抚上心口,“我不怕。” 十三岁的少年,心性已经这样坚韧隐忍。 泰安钦佩不已,一面探手到他额上测试温度,一面轻声感慨:“你若是我阿爹的儿子,我大燕又怎会有李氏叛乱?” 他听出她语气中少见的感伤,倒有些诧异,顿了片刻才开口:“我若真的是中宗之子,怕是也要被他宠成个纨绔。” “高宗仁明,却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只得两位,中宗和定王卢启。中宗懦弱平庸,定王却才华横溢。高宗犹豫多年,最终还是因为你阿爹嫡长的身份,择定中宗继位。” 太子斟酌着语言,继续说:“中宗仁懦宽容,对大臣手足多有优待,对妻儿子女一往情深,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却不是一个好皇帝。 泰安静静地听着,替他补全了这一句。 隔了一场生死,她再看那些年的朝廷时局,也早已明白他们一家人的悲剧是命中注定,也是咎由自取。 “若是当初李家推举我做皇太女,我不推辞干脆坦然认下,也许他们就没有借口宫变了呢?”她小声说出心底的不甘,午夜梦回曾多少次徘徊心底。 “幼稚!”小太子干脆又肯定,“你要真认下皇太女,搞不好跟你兄长一样连一具全尸都保不下来。真要说悲剧,早在你阿爹择定辅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驸马不是我阿爹择定的!”泰安出声打断他,声音有些闷闷地,“是我自己要嫁的。” 认人不清,她情爱错付,没听阿爹的劝诫,被贼人所欺。 小太子叹口气:“他也未必就真的从来不曾动心。” 他犹豫了一番,却还是没将她亡故之后驸马的情状告知于她,反倒又转头说起了他们如今的现状。 48.渔翁 防盗比例80%时间72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若循大燕旧制, 太子年满八岁即可开府。可是已满九岁的小太子卢睿非但没能从内城之中搬出去, 反而收到了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后陈氏, 送来的两个乳母嬷嬷。 表面上,是拿他当不懂事的奶娃娃,半点不放在眼中,十足挑衅。 可偏偏两个“乳母”嬷嬷杨氏和李氏,样貌娇艳腰肢细软, 二八年华风韵动人。 做宫人尚且嫌风/骚/不正经, 更遑论做教养嬷嬷? 这样的“乳母”送上门, 堪称奇耻大辱。 小太子年龄虽小,却已经历过大风大浪,曾亲眼目睹过父亲从一个普通的木匠变成世间最尊贵的帝王,也曾亲眼目睹过朝夕相处的娘亲如何“暴病身亡”。 皇后陈氏公然侮辱, 他满脸紫涨羞愧难当,却将委屈生生忍下,领旨谢恩没有表现出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日子里, 他努力和一切与皇后有关的人,相敬如宾。 “乳母杨氏为人板正, ”小太子语带嘲讽, “十分注重规矩养生。我东宫自她掌事之后, 过午不食, 餐餐半饥半饱, 更不见荤腥蛋奶等发物。每逢初一十五, 还须汤沐之后断食整日,以清肠胃。” 泰安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养生啊?这分明是要饿死你!”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吃饭都吃不饱,连口肉都吃不到,也难怪小太子长成如今这样干瘪枯瘦的豆芽菜模样。 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却招招都是用来杀你,这陈皇后真是阴毒,实在是太阴毒了。 泰安不寒而栗,不禁抬起眼睛来,语带心疼:“那后来呢?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小太子却轻轻摇头,像不愿意回想一样搪塞道:“…不足挂齿。但这四年之中,我受太傅大恩大德,着实没齿难忘。” 四年时间,他从九岁的孩童成长为十三岁的少年。 可如今,偏偏是这四年来亦师亦父的太傅裴县之,给了他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杨氏殒命当晚,正值中秋赐宴。群臣随侍对月饮酒,小太子陪伴在皇帝左右,父子两人四目相对,虽然不能明言,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怅惘和怀念。 小太子怀念母亲,年轻的皇帝怀念曾执手相伴的发妻。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们父子演技精湛,完美地扮演合格又低调的完美帝王和懂事储君。 小太子心中苦楚情绪难平,在席上苦捱许久,粒米未进,只觉得这个中秋节格外难熬。皇帝虽然知道他的难过,却不敢也不能又半分动作。 好在一贯体贴又细致的太傅及时注意到小太子的异样,开席过半,便使了小内侍去叫他过来:“生身父母,人之本也,且慈孝之心人皆有之。今晚这般合该阖家团圆的时候,你心中难受,是天性使然。” 他压低声音,悲天悯人地轻叹口气,“你要是真的难过,等下便随我去凌烟阁吧。” “我在殿中备下桂花酒,”太傅眯起眼睛,带了两分笑意,“与你饮上两杯,便当你与我二人对月小酌借酒浇愁罢了。” 凌烟阁是小太子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三清殿旁的一处小楼,周围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内里凉爽清透,有藏书万卷,还挂有百余位真人大小的功臣画像。 夏天去,十分避暑。 小太子到凌烟阁的时候,太傅尚且没到。 他也不着急,推开窗棱站在二层的窗边举目远眺,看着皇城之内一片灯火辉煌,又觉得自己慢慢有了底气。 有小宫人怯生生地端着水果点心放在他身后不远。 小太子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回头,直到一阵扑鼻而来的芳香将他从眼前的美景中唤醒。 月光皎洁无暇,周遭万籁俱寂。小太子心中大惊,蓦然回过身来。 他太大意了!今夜没有设防! 这一阵暖香来得蹊跷,他在此间又无随侍贴身伺候,若是有心人想陷害于他,此刻可不是百口莫辩的好机会? 小太子这一年身量略长,脱去孩童稚气,已初初有了少年模样,东宫之中骤然多出许多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各有所长。 小太子避之唯恐不及,平日里在宫中拘谨守礼,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许是见清秀漂亮的宫女不管用,他尽职尽责的皇后后母,于是又送来了清秀机灵的书童太监。 小太子本就内敛,此后彻底沉默下来,梳洗换衣再不需要内侍上前,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生怕言行不当惹来一身腥/臊。 罗帷绮箔脂粉香,这满殿诱人暧昧的暖香,像极了他东宫之中姹紫嫣红的宫人,衣袂飘飘掀起阵阵香风。 小太子厌恶与惊疑交织,却很快镇定下自己,理正衣冠,面沉如水,闲庭信步般转身向殿外走去,高声问道:“何人在此?”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满殿挂画轻轻碰撞,百余年来百余位青史留名的功臣,如今都眉目相似地被挂在凌烟阁的墙上。 百余双眼睛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四年来他不知曾多少次来此,熟悉得闭上眼睛便能指出各张画的位置。 可是此时,小太子却隐隐有种不安,仿佛有人透过这画上的人物窥视于他,让他在寒凉的秋夜里,生出满背脊的汗。 49.毒计 防盗比例80%时间72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有些无措,又不知如何开口哄她, 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能勾起她好奇心的话题:“你说得对。我之前,心里确实想到了脱身的法子。” 哎?泰安立刻将生气的小心思抛诸脑后, 一骨碌爬起来:“你想清楚怎么洗清冤屈啦?”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 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 说到底,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继续说,“正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 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选择血溅殿前,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 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 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 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 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是不大可能,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泰安胡乱点了点头,眼睛仍埋在他肩头,隐隐约约间知道他大约走到了尸体面前,停下了。 秦宝林的尸体保持着初发现时侧卧的姿势,面朝东墙。小太子紧咬牙关,探手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身僵硬,他费了些力气。秦宝林果然如同李将军所说,身着常服,衣饰完整干净。 她的身材丰腴,冬日里又穿得十分臃肿,腹部只是微微有些隆起,看不出明显怀孕。 然而小太子深吸口气,慢慢解开了她前襟的盘扣,一点点将她厚重的外衫剥开。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手下微微用力。 良久之后他方才睁眼,轻声对泰安说:“可以了,回去吧。” 李将军说的半句不假。 秦宝林,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分秒都不敢耽搁,小太子离开被封得铁桶一般的永巷。 除了紧贴在心口的泰安,他还带走了初初答话替他解围的小太监一人。 永巷离东宫并不算远,他却一路背道而驰,直直朝着皇帝所在的昭阳殿赶去,却在半路中间,转向了凌烟阁外的长廊。 太傅出事后,此处尤为荒凉僻静。小太子环顾四周无人,劈头盖脸对面前的小太监发令:“我虽救你一命,能否得活,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内侍机灵,跪下表忠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太子摆摆手,立刻说道:“你现在立刻出发,自朱雀门出宫城,到白马寺前的裴家去。” 他认真叮嘱:“太子妃裴家,知道吗” 内侍连连点头,小太子半点不敢放松:“……亲自见到太子妃本人,必要将这封手书递给她。” 他交给小内侍的,除了亲笔手书之外,还有一只磨尖了一端的,碧玉长簪:“若是门房阻拦,就拿出这只簪子来,说是太子妃旧物。裴家,一见便知。” 小内侍大声应诺,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出宫不易,需当值对牌。臣六岁入宫,再未出宫一次,手续流程着实不熟悉……” 太子淡淡:“故太傅裴家在城东,我却让你从西城门出,可知为何?” 内侍低头不敢回答,泰安却在太子怀中嘀咕:“声东击西?” 小太子耳尖一动,扶额长叹,吓得地下的内侍伏低了身子。 “秦宝林出事当晚,圣人调配给我连夜寻人的千牛卫李将军,平日驻守的是哪座城门?” 泰安明白了。朱雀门。 小太子和李将军形成了某种默契,共同配合着要将这位小内侍送出宫城。 这样大费周章,那小内侍要去的,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剩一位孤女在守孝的裴家。 “你最终的目的地,是在哪里呢”泰安喃喃。 50.转折 防盗比例80%时间72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秦家嫡女两位,一位年前入宫册封宝林,另一位尚未定亲,还是家中娇宠的小姑娘。 早膳之前,秦二小姐行至祖母秦老淑人房中问安,面色不善愤愤不平,提及今早遇到了一件颇为为难的事情。 “……说是什么她在孝期之中, 不好前来拜访, 只能派贴身的丫头过来。太欺负人了!她一身凤袍还没穿到身上,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姐姐当初和她交好, 也不知是怎么忍下来的?” 秦二小姐面色涨红, 丝毫不留情面说道。 秦老淑人四世同堂,早已见多了风雨,此时微微抬起眼帘, 淡淡说:“她毕竟是太子妃,就是使唤底下的侍女问你讨些花样子, 切磋针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秦二小姐丝毫不肯放过:“裴家落难之前, 她为人处世嚣张跋扈。我本以为太傅故去,她诚心守孝能收收性子, 哪知她竟欺侮到我的头上!” “祖母,您不知道!”她俯身靠在秦老淑人的腿上, 撒娇般地摇晃着, “她哪里是来讨花样子!她是把花样子送了来, 让我绣成帕子再还给她!还是绣给太子的帕子!这分明是把我当成绣娘下人使唤啊!也太欺负人了。” 秦老淑人本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完秦二姑娘一顿抢白之后,突然间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她让你绣的帕子,是送给太子的?” 秦二小姐仍在懵懂当中,秦老淑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男女大防,太子妃不会不懂。风口浪尖上,她却请秦二绣帕子给太子,这看起来像是……看上秦二了要替太子讨进东宫做良娣啊! 秦老淑人猛地站起身子。 且不追究太子妃尚未与太子完婚,此举不合时宜又毫无立场。 就算她裴安素已经嫁给了太子,可秦家长女早已册封宝林,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如何能嫁给两父子? 乱了纲常辈分,于礼不符。太子妃又不是关外长大的蛮荒人,再嚣张跋扈,也是裴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万万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那好端端的,太子妃派侍女来说这么一件帕子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秦老淑人吐出一口浊气,问:“来传话的侍女何在?” 侍女名为银朱,是裴安素贴身伺候了十年的大丫鬟。 她青衣棉裙,跪在满屋秦家主母的面前,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不卑不亢地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玩笑时提及,晋绣技艺独步天下,花样再粗劣也有靠着技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太子殿下笑而不语,遣宫人送来一幅画,问,何如?” 银朱慢条斯理将太子二人之间的趣事讲了个清楚。 秦老淑人默然不语。 这是太子妃和太子之间,小儿女在调情拌嘴呢。 这太奇怪了。 若是太子想聘秦二为太子良娣,何必让太子妃来整这么一出“我们夫妻情深容不得第三人”? 倒像是在示威似的。 可她要示威,何必选择已经送女入宫为妃,对她毫无威胁的秦家? 秦老淑人抬眼看着银朱,轻声说:“太子妃所托,本不该相负。只是唯恐殿下落笔有意刁难,可否先借图一看?” 银朱嘴角含笑,双手奉上:“请。” 面前摆着一盆久违的红烧排骨,肉汁满溢香气扑鼻。泰安垂涎欲滴地趴在桌边,馋得眼泪和口水险些一并流下。 小太子倒淡定自如,不紧不慢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吗?”泰安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东宫虽有太子,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小太子的手中,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恰恰相反,太傅嫡幼女裴安素,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太子仁德,坚守女德女诫从一而终,为免退亲损毁裴氏名声,甚至不惜一死。 皇帝当朝允诺,愿将婚期延后三年。而太子失德一事,本因太傅血溅金銮殿而起,最终却因太傅之女自戕于朝堂之上而结束。 大司马像是置身于整场风波之外,直到皇帝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一再询问,才含笑冲着帝王点了头:“圣人所言极是。太子仁孝,裴氏贞烈,确为良配。” 年轻的皇帝欣喜过望,而中书令裴郡之一语未发,只目光深沉地低下头。 东宫之中,泰安半靠在太子的笔洗上,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招能行吗?”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太傅不在,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都断然不会出事。” 51.坠马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而这, 偏偏就是大司马和陈皇后的高明之处。 重刑之下, 鲜血四溅。长信殿中躺满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宫人内侍, 哀声求饶涕泪交加,却口口声声对太子殿下称赞有加。 太子太傅裴县之越是审问,越是心惊。 满殿数十宫人, 如出一辙的交口称赞,就连此时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重刑之下都听不到东宫内侍半句恶言? 小太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是如何做到将东宫收服得铁板一块的? 若说这些贴身内侍是出于对太子的喜爱和崇敬自愿维护他的威名, 可偏偏这些贴身内侍,平日里丝毫近不得他身, 对他的生活习惯爱好秉性半点也不知道。 不曾亲近,又如何尊崇爱戴? 那这样异口同声的维护,如果不是雷霆手腕,又还能是何种原因? 太傅如遭雷击,心神恍惚。这样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小太子,还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恭谨又沉默的少年吗? 小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 并不知道满殿东宫的内侍, 已将他彻底捧杀。 而惊疑交加的太子太傅裴县之,从太子的书房里, 搜出一封埋在香灰下的手书。 说是手书, 不过是一封烧得七零八落的焦黑短笺。太傅将那脆弱的碎纸捏在手中, 分辨许久, 才终于认出了“故剑”两字。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贫贱相交时的旧爱仍在心中,纵使我富贵显达,也不会相忘。 既可以是小太子怀念无辜逝去的母亲,也可以是小太子承诺势微的时候深情陪伴的恋人。 字字句句,不都对应得上杨氏? 那一缕怀疑的种子,自从凌烟阁中太傅看到衣冠不整的小太子时埋下,到得此时,燃烧成了炽热的火焰。 最终演变成那炊饼中暗藏的黄色纸条上,短短的一行字:“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一箭三雕。 “太傅死后,朝中恐再无人与大司马相抗。太子失德,若能借此机会将我废去,再好不过。就算阿爹为了我与群臣死扛,保下我这太子之位,大婚之事却再也不能妄想,只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宫城之内,被陈华珊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太子清清冷冷地说,平淡得仿佛在叙述着旁人的过往。 泰安却再忍不住,伸出小拳头来,砰地一声砸在了书案上:“欺人太甚!”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逆贼陈克令妄图谋我大燕百年江山社稷,做梦吧他!小太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帮?你如今不过一片薄薄的彩纸,如何帮我? 小太子在心中嗤了一声,瞥了泰安挺起的胸膛,没有说话。 “话又说回来,我看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木头模样,可是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泰安眨巴了下圆圆的杏眼,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小太子,“快些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拿主意?” 她人虽不过巴掌大小,声音却着实不小,此时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从下毒暗杀陈皇后说到巫蛊咒怨大司马,条条建议都荒谬又不靠谱。 小太子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着实受不住了,终于一把将她捏在指尖,猛地塞进那本《圣祖训》中。 书页合上,世界终于清净了。小太子抱着厚厚的《圣祖训》,却在这一室宁静中有些茫然。 他的确心中有了计谋,可是他所有的谋划,所有复盘的希望,说到底都寄托在他父皇阿爹一个人的身上。 寄托在,最靠不住的帝王之心上。 之后两天,再无半点消息传来,点点滴滴都在昭示着他父皇阿爹的游移不定。 小太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内侍送进来的食物被他细细翻过一遍之后,碰也不碰便原样端了出去。 泰安看出了些端倪。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苦,她经历过,她也懂。 她和缓地拍了拍小太子的手背,安慰道:“你得给你阿爹一些时间。太傅血溅金銮殿,就是为了指认你是凶手。换谁,谁都需要时间才能想清楚的。你和你阿爹之间血浓于水,他不会不明白你的为人。” 小太子烦躁地甩头。 她不明白,这根本不是父子亲情,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父皇看得比谁都清楚,如果放弃这个太子,和陈皇后再生一子,庙台高远,他未必不能做一个安乐一生的快乐帝王。 可是若是此时选择了他这个德行有失扶不起的阿斗,不仅仅得罪大司马,也会得罪曾经在太傅身后的一众清流纯臣。 利益当前,要紧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哪一条路走起来更轻松划算。 父皇在此时犹豫不前,小太子能够理解。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小太子做了七年的独生爱子,将父子亲情看得太重,太真切了! 而他父皇此刻半点的犹豫,都被他看做是对他们之间亲情的亵渎,足以让他所有孺慕的信仰崩塌。 母亲死,他痛苦不堪,却只能接受。如今父亲连他也要放弃,又要他如何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小太子心如油烹,偏偏泰安还在笨拙又摸不到重点地安慰他。 “...我那个时候总被传要当什么皇太女,我就跪在阿爹面前,阿爹不也相信我吗?是不是?” 她拿自己来和他作比,着实蠢得可笑。 满腹怨气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小太子再也压抑不住,冲着她没头没脑地冷冷笑道:“中宗昏聩识人不清,压根就没什么辨别真伪的能力,老婆孩子一个都护不住。别说他信你了,连谋朝篡位的李氏父子,他都信得过呢!” 话一出口,小太子就后悔了,情知自己心绪不佳,只是把火气发在泰安身上。可是他盯着她瞪大的双眼,道歉的话又哽在口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才不要向一张纸道歉呢。十三岁的小太子,这样想。 泰安足足愣了两秒,炮仗一般炸了起来,连珠炮一样还嘴:“你说我阿爹昏聩?难道你阿爹就厉害了?你阿爹还不是死了老婆,儿子也被人关起来了?” 小太子被她这话也撩起了怒火,反身吼道:“我被关起来,也好过像你一样被柱子砸死!” 泰安哼一声,半点不让:“我被金柱子砸死,好歹还能附身在书上呢!你要是死在这里,连只鬼都变不了,那还不如我呢!” 两人恶狠狠地对视,泰安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撩起裙子钻进了《圣祖训》中。 小太子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撕烂这恼人的破书。他手都伸了出来,却终究没狠下心,只是轻轻将手落在书脊上。 小太子静默良久,戳了下她藏身那页:“…泰安,你还在生气吗?”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又是太傅爱女,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52.突厥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秦家防备着帝王和太子, 正如帝王和太子防备着秦家一样。 三日后秦昭仪落葬, 丧仪果然十分风光。灵柩由朱雀门抬出宫城,一路行至城西的奉安太庙。柩车之后, 皇帝特命秦家老少跟随以尽哀思。 宫中大监口口声声说是“圣人心念昭仪, 施恩秦家”。然而秦缪随车一路哀哭至奉安太庙, 冬末时分满身大汗, 稽颡之后几难起身,着实遭了一通大罪。 而几乎与那丧仪同时,秦家埋守在城南乱葬岗的家丁等来了一队太子的近卫,眼睁睁看着一卷竹席被草草埋在一株垂柳树下。 家丁不敢耽误,立刻将那竹席送回秦家。 秦老淑人坐守家中,看见那轻飘飘的、诡异的一卷竹席, 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亲手将卷席一点一点地展开来。 内室昏暗,秦缪做梦也没想到那竹席之内,竟会是一个半尺来长未成形的胎儿。小小的身躯青紫交加,清晰的血管肉眼可见, 蜷缩着的小手和小脚上长着长长的指甲。 秦缪脑海中仿若钟声轰地一声,膝弯一软, 险些惊得跪下。 秦老淑人却还把持得住,脸上只是些微有些波澜, 细细将那胎儿查看许久, 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太子…所言不假。” 至此,秦宝林失踪的风波,在沸沸扬扬数日之后,由一场盛大的丧礼落下了帷幕。 皇帝相信了秦氏自尽的说辞,秦家和陈家一言未发,而初春到临,当城南的玉兰终于成片之时,宫中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位行事张扬样貌明艳的秦家少女。 皇后孕相越发沉重,因体力不济,宫中诸多事宜皆放开手不理。 与此同时,年轻的皇帝有了新宠。 初初入宫的沈采女承蒙帝宠,已被连升数级擢至婕妤,与琅琊王氏出身的王昭容分庭抗礼。 风平浪静四年有余的后宫,暗潮汹涌,终于逐渐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太子妃裴安素再一次送来亲手缝制的春衫。这一次,四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满载金银,已丝毫不加掩饰,径直送入东宫中。 皇后撒手不理事的数月间,沈王两位新宠嫔妃拼命在宫中安插眼线和人手的时候,一向低调的小太子也在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宫中的地盘。 数月时间,东宫已经大变模样。 原本空空荡荡的游廊,如今摆放了一面紫檀嵌石大插屏。一尊半人高的白玉鱼缸,端正放在太子书房的窗外。 而原本房中的那张黄花梨方桌,如今已换成了一张紫檀书案。 略微令人奇怪的却是,太子那分外大气的桌案上,偏偏放了一架折枝花卉的绣屏,半透明的纱屏上花团锦簇,小巧玲珑分外可爱。 这屏风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东宫内侍之间早有传言,说这屏风为太子妃裴安素亲手所绣,是太子心爱之物,自来不许人碰。 传闻愈盛,便又有内侍添油加醋,不消数日,阖宫皆知太子对太子妃的尊崇优宠。 就连皇帝也有所耳闻,戏谑小太子道:“我儿如今心系佳人,日日瞧着一面屏风睹物思人,相思之苦可还好受?不若与裴家议定婚期,早些将裴氏娶进东宫?” 太子俊面微红,满面羞涩连连摇头:“阿爹,不可因我私欲,扰了安素守孝。” 言语之间满是维护,更是坐实了他一往情深的名头。 然而此时东宫内,那传说中对太子妃深情满满的小太子,正耐着性子冲着那张精致的绣屏后面哄慰。 “这已是我能寻到最好的一面绣屏了,情势紧张,你不要再挑三拣四。若将来我真有富可敌国的那日,再用金子做一面围屏给你,可好?” 小太子说。 花团锦簇的绣屏之后,正是泰安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又长了一些,站在紫檀的书案上亭亭玉立,远看倒似面目精致的小娃娃。 泰安弯下腰,一面细细端详屏风的绣工,一面不客气地回怼小太子:“谁挑三拣四啦?我又没嫌弃你什么,只是照实直说嘛。这透绡的屏风,要用金线来绣才不会喧宾夺主,偏你寻来这一面,五颜六色的都是花儿,也忒艳俗了些。” 她啧啧两声,又扫了太子一眼:“小太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审美可真不行啊。” 泰安伸手拨开绣屏,露出别有洞天的一方天地。 太子书案小小的一角,却放了一张更加小的、半米长、极精致的黄梨木架子床,与泰安身量差不多长短,床上铺着青缎粉底的方巾锦帕,布置成少女闺床的样子。 泰安随意往床上一歪,脚上晃悠,一派天真烂漫,偏生嘴上还在不停地吐槽:“你这床,雕得也忒粗糙了些。昨夜我做梦荡秋千玩,睡梦中许是挥了下手。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袖子挂在床架上,划破了好长一条呢。” 她嘟起嘴,半真半假地抱怨,卷起袖子来给他看被划伤的那一处:“我就说你不靠谱,还不如托人去宫外买些成品的偶人床,又精致又漂亮,偏生你非要拿块木头,自己做木匠雕家具…” 小太子额头青筋乱跳:“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公主,买偶人家具做什么?传出去,旁人还当我跟个小姑娘似的玩木偶呢。我的颜面放哪里?” 他被她一连串的啰嗦吐槽气得狠了,一气儿将她“禀性骄纵,立志矜奢”的坏习惯数落了许多。 可说着说着,眼角又瞥到她被划破的一抹衣袖,小太子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替她雕的那张小木床拿了回来,取出砂纸细细地摩挲略有些粗糙的边角。 晚膳之前,小太子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自父皇有了新宠,他跑皇后宫中愈发勤快,不仅恭谨一如既往,反而更加添了几层亲切。 泰安不愿一人留在东宫,晚晚都藏在小太子的心口,跟着他一同去。 今日一路上,她知道内侍相随处处有眼线,仗着小太子不敢在路上与她回嘴,便起了促狭的小心思,爬到了小太子的衣领边,叽里咕噜吐槽他。 “哼…你说我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我还说你是个穷木匠小家子气呢。明明是你替我做木工不上心,床楣把我的衣服都划烂啦,还不许我说你…” 她声音极轻却聒噪,嘤嘤嗡嗡像蚊虫一般。小太子烦不胜烦,又怕被人听见不敢开口怼她,干脆卷了拳头朝胸口捶去。 “哎呦!”泰安被他砸个正着,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小太子嘴唇一勾,心里正得意,却在此时被惊疑交加的沙苑出声点醒:“殿下,您没事吗?” 可不是? 他走在路上,边捶自己胸口边露出得逞的笑意,落在旁人眼中,可不是他脑子出了问题? 一时大意,小太子连忙收敛神色,恢复了平日端正自持的老成模样。 可他怀里的泰安却笑得嚣张,只差在他怀中满地打滚,气得小太子面色不虞,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对沙苑说:“我没事!” 含章殿中,皇后刚刚起身准备用膳。 小太子轻手轻脚进殿,毕恭毕敬行礼,低眉顺眼乖巧温和地关心:“母亲今日可好?” 皇后久久未答,久到泰安和小太子双双以为皇后是在冲他立威。 满殿寂静之中,小太子硬生生地忍耐酸痛,努力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轻柔,仿佛蕴含了无限的情绪。她亲切地指了身侧搭了椅袱的圈椅,示意小太子在她身边坐下。 “听闻近日东宫新来了典膳,不知手艺可好?睿儿可能吃得惯?”她关怀备至,纤瘦的双手下意识地轻抚已高高隆起的肚皮,浑身皆沐浴在母性的光辉中。 小太子的目光飞快掠过她的肚皮:“承蒙母亲厚爱,拨调北衙千牛卫给儿。如今典膳就位,儿臣自当与东宫三百近卫,同饮同食。” 小太子绵里藏针。皇后不以为忤,面上浮现温柔的笑意,轻抬右手,抚上小太子的肩膀:“睿儿长大了…” 她举手投足之间,阵阵昙花暗香袭来。小太子周身汗毛倒竖,只觉她抚上他的那只手,好似一条淬了毒的蛇,冰冷滑腻地贴在他的身上。 “我与你父皇说过,你为国之储君,开春之后理当领职上任,替你父皇监国分忧。”皇后猛地将手挪开,声音骤然冷得像冰。 小太子深深低头,半个字也不敢发出。 “四月初八,乃是大司马六十大寿。我月份渐长,今年恐不能在宫中设宴替父亲庆生。不知寿宴当晚,太子可愿亲往大司马府中贺寿?”皇后目光如水,轻轻柔柔落在了小太子的脸上。 泰安心口揪紧,一把拽住小太子的领口,着急地小声道:“皇后定是想了毒计害你。小太子,你去大司马府上就是狼入虎口有去无回,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啊!” 小太子却毫不犹豫回皇后:“母亲所言甚是,大司马寿宴当日,儿臣必当携御酒与贺礼,亲自祝寿。” 第二件事,是近来流年不利的太子卢睿,坠马伤及右腿。 太子坠马之后,皇后身怀六甲却衣不解带,守在太子床边尽心照顾。一向懦弱温和的皇帝大发雷霆,吩咐太医务必尽心诊治,并亲自搀扶大着肚子的皇后回宫。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调教完全,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53.凤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年少时的锐气早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中被磨得所剩无几。李少林如今上有老下有小, 早将局势看个透彻, 任你谁来做皇帝,他只小心翼翼做个纯臣。 只要别似中宗一般被人逼宫, 他一届天子近卫, 无功无过混个终老总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秦宝林一案事发, 李将军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 六九寒冬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骨头都冻成了冰。 电光火石的霎那,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却没有一个能救得他的性命。 窥得皇家阴私,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 连同自己在内, 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 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 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 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 却更是圣人的儿子, 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待要发火,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觉得无所适从百无聊赖,在那本她附身了三十年的《圣祖训》上打了个滚,瞅了瞅一直坐在窗边榻上的男孩子。 他们同室而居,那人竟然比她自己更快接受她是一只纸片鬼的事实。 泰安上下打量他。他分明只是一个瘦弱不堪的十二三岁少年,皮肤微黑,粗黑的眉头配上微高的颧骨,显得有些阴鸷,看起来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宫人。 可是他身上却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四爪蟒袍,略显宽大的肩膀上,各自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唔,本朝标准的太子常服。她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在哥哥的身上见过这件衣服,到死都不会认错。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个太子没错。 泰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是有些难以置信,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我的仇人,真的死了吗?” 小太子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听到她再一次这样问,只微微挑了眉头,慢条斯理地点头:“嗯,死了。” 足足三十年的时间,她错过了一个短暂朝代的更迭灭亡。 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驻守内城执掌兵符,是阿爹仰仗一生,不惜以爱女下嫁的镇国公。 宫变当夜,前来勤王的镇国公次子、驸马李彦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未央宫外沉声高呼。 “泰安公主,中宗女,恃势骄横,专朝政,欲己为皇太女,进毒弑帝。” 内力激荡,响彻云霄,寥寥数语,就给刚刚殒命烈火之中的她安下了逼宫弑父的罪名。 她的驸马,她全心相信的人,原来处心积虑规划,与她虚与委蛇十年时光,为的不过是她阿爹身下冷冰冰的一座龙椅。 可是李彦秀到底没有等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 镇国公李崇佑逼宫篡位,登基十年之后,暴毙于雷雨交加的中元夜。玄武门前,执掌兵权的彦秀带兵逼宫,却被蛰伏咸阳多年的定王卢启趁虚而入,两路夹击。 乱箭齐发,李彦秀被击毙于未央宫清凉殿的金柱之前。 恰恰就是,泰安殒命的同一个地点。 天道轮回,善恶终究得报。 定王卢启入住长安,恢复国号大燕,平复了这一场仅仅维持了十年时间的李氏乱政。 眼前的这一位小太子,算起来已经是接连几代短命君王更迭之后才登基的旁系了。 泰安深深呼出心底的一口恶气,却突然之间有些兴味索然。 她满怀雄心壮志复生而来,却蓦然发觉自己的仇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光光了。 一腔血海深仇,隔了三十年的岁月,再无处安放。 而今朝代变迁,她的仇人和恩人都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往生不再。 “这可怎么办呢?既不报仇,又不报恩。你说我回来干嘛?”泰安自言自语,思考了片刻之后,转头回去问施施然坐定的小太子。 “但是你说,史书上面是怎么说的来着?说阿爹是我毒杀的吗?为了皇太女的身份?然后镇国公李氏父子起兵勤王将我诛杀,这才顺势登基的吗?” 小太子抬抬眉毛,冷冷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泰安霎时怒发冲冠,噌地一下从《圣祖训》上站了起来:“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我父皇母后兄长待我如珍似宝,一家人相亲相爱,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太女。” 她胸口起伏不定,显见气得狠了:“兄长坠马的消息传来,父皇一头栽倒,缠绵病榻月余。他薨逝之前已有数日不进水米,我又如何毒害于他?” 李崇佑父子为了谋权篡位,先在朝堂里面制造册立皇太女的谣言,又在宫变当夜借泰安弑父的借口举兵攻入内城。最后还不忘替谋逆正名,堂而皇之在史书里写下泰安“弑父谋逆被诛”这六个字。 “我朝养臣子百余年,举国倾覆之时却无一人保天子死社稷。瓢泼大雨中的金銮殿下,乌压压跪了满地俯首的降臣,却将谋逆的罪名归于我一个小小的公主身上!” 结局早已尘埃落定,却终究意难平。 泰安虽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鬼,也在磅礴的怒气下攥紧了拳头。 “成王败寇,历史自来都由上位者书写。”小太子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嘲讽,“君王登基之后下令纂史,他说你弑父谋逆,你就得千秋万世地这么弑父谋逆下去。” 他耸了耸肩膀,“谁让你先死了,没撑到做皇帝的那一刻呢?” 小太子暗沉的脸上透出狠厉的神色,泰安却半点没有在意,反倒是像被触动了一样,眼睛骤然一亮。 “小太子,你怎么这么聪明?”她一跃而起,轻飘飘跳到他的书案上。 “历史是皇帝下令写的。你是太子,不就是未来的皇帝吗?”她歪着小脑袋,眼睛晶晶亮,“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等你登基做了皇帝,帮我把历史改过来,还我清白,不就成了吗?” 泰安瞬间看到了洗清冤屈恢复清白的希望,连带着看小太子也多了几分欣喜,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嗯?”她犹豫着开口,怀疑的语气,“你这个太子,看起来,怎么混得有点惨呢?” 54.陌生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气得跳脚, 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 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 扬起头颅声如洪钟, 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 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 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 封锁永巷, 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 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 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 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她在金銮殿中跪下,还不及发话,裴郡之便已迫不及待发声问道:“裴氏今日来此,可是为太子吊唁当日于灵堂前大不敬一事面圣?切莫惶恐,照实直说,圣上公正严明,必会主持正义。” 裴安素深深叩拜,仪态端庄纹丝不晃,声音清晰响亮,一字一句地说:“非也。奴今日斗胆面圣,并非为太子而来。” “何况太子包元履德才德兼备,吊唁当日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一句话说完,殿中鸦雀无声,安静得像一枚针掉下都能听见。 裴安素像是半点没有意识到,继续说:“太子仁孝有德,剜心救父之举感怀天下,实乃我大燕之幸。家父泉下有知,亦当欣慰有加。” 一番话,说得皇帝和满朝大臣云里雾里。 裴郡之当朝发难再度弹劾太子失德,力欲废弃太子之位。裴安素孤身来此,本来以为是要做裴郡之的小证人,却没想当朝和裴郡之唱起了反调,竟然公然替太子站街,夸赞“太子仁孝”。 这是替未婚夫来说话来了? 满朝都已做好她来替裴郡之当证人的准备,却丝毫不知她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皇帝一头雾水地裴安素,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裴郡之却从震惊当中渐渐回过神来,心头如警钟大作,猛地朝裴安素身边走去。 “太子失德,□□/乳/母。德不配位,合该被废!”计划中的棋子给了他生生一个耳光,裴郡之怒意上头,再压抑不住,厉声质问道。 “奴读女诫,以夫者为天,天不可逃,夫不可离。我裴氏百年以贞德教女,从无再谯之妇。天犹在,奴何以弃夫?” 裴安素丝毫不答太子失德一事,只字字女诫女德,贞洁守义四个字仿若天经地义,竟让裴郡之无辩驳之力。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废立一事有关国祚,又岂容得妇人置喙!”他口不择言,衣袖一甩,转过身去。 “叔父此言差矣!奴今日来此,并非为辨太子仁德废立与否,而是为了自己。” 两人当廷争执,裴郡之坚称太子废立不由妇人置喙,裴安素半句不接他话,只来来回回咬定坚守婚约,不愿退亲。 便在两人僵持之时,安安静静跪在地上的裴安素,却突然从发髻中抽出碧绿色的长簪,猛地朝心口插去,喊声凄厉,目中含泪: “宁载于义而死,不载于地而生。许人以诺而不能信,将何以立于世?” 玉簪只为簪发并非凶器,裴安素动作凶猛用尽全力,长簪却只将将入胸,就被守候在旁的内侍拉开。 她借势瘫倒在地,半闭着眼睛,朦胧间看见皇帝不顾威仪从龙座上奔下,焦急地指着内侍喊:“快!快救!太子妃若有了三长两短,你们谁能担责?” 又转过头来对裴安素说:“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些!睿儿如今年少,又未成亲,你不愿退亲,朕又何尝愿意了!你说就是了,何须寻死呢?叫朕如何对得起太傅在天之灵?” 55.府兵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太子面色冷峻, 半点不曾停下前进的脚步:“可曾通知奚宫局和太医院?尸身安置在何处?” 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将头埋得更低:“秦宝林死相蹊跷,兹事体大,不知是否需要回禀皇后娘娘才行定夺?” 泰安缩在小太子怀中,听到李将军这一句话, 气得险些从小太子领口里蹦出来。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 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 甚至主动提到皇后, 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 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 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 扬起头颅声如洪钟, 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 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 他发令无人在意, 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 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这样的“乳母”送上门,堪称奇耻大辱。 小太子年龄虽小,却已经历过大风大浪,曾亲眼目睹过父亲从一个普通的木匠变成世间最尊贵的帝王,也曾亲眼目睹过朝夕相处的娘亲如何“暴病身亡”。 皇后陈氏公然侮辱,他满脸紫涨羞愧难当,却将委屈生生忍下,领旨谢恩没有表现出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努力和一切与皇后有关的人,相敬如宾。 “乳母杨氏为人板正,”小太子语带嘲讽,“十分注重规矩养生。我东宫自她掌事之后,过午不食,餐餐半饥半饱,更不见荤腥蛋奶等发物。每逢初一十五,还须汤沐之后断食整日,以清肠胃。” 泰安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养生啊?这分明是要饿死你!” 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吃饭都吃不饱,连口肉都吃不到,也难怪小太子长成如今这样干瘪枯瘦的豆芽菜模样。 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却招招都是用来杀你,这陈皇后真是阴毒,实在是太阴毒了。 泰安不寒而栗,不禁抬起眼睛来,语带心疼:“那后来呢?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小太子却轻轻摇头,像不愿意回想一样搪塞道:“…不足挂齿。但这四年之中,我受太傅大恩大德,着实没齿难忘。” 四年时间,他从九岁的孩童成长为十三岁的少年。 可如今,偏偏是这四年来亦师亦父的太傅裴县之,给了他最终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杨氏殒命当晚,正值中秋赐宴。群臣随侍对月饮酒,小太子陪伴在皇帝左右,父子两人四目相对,虽然不能明言,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怅惘和怀念。 小太子怀念母亲,年轻的皇帝怀念曾执手相伴的发妻。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们父子演技精湛,完美地扮演合格又低调的完美帝王和懂事储君。 小太子心中苦楚情绪难平,在席上苦捱许久,粒米未进,只觉得这个中秋节格外难熬。皇帝虽然知道他的难过,却不敢也不能又半分动作。 好在一贯体贴又细致的太傅及时注意到小太子的异样,开席过半,便使了小内侍去叫他过来:“生身父母,人之本也,且慈孝之心人皆有之。今晚这般合该阖家团圆的时候,你心中难受,是天性使然。” 他压低声音,悲天悯人地轻叹口气,“你要是真的难过,等下便随我去凌烟阁吧。” “我在殿中备下桂花酒,”太傅眯起眼睛,带了两分笑意,“与你饮上两杯,便当你与我二人对月小酌借酒浇愁罢了。” 凌烟阁是小太子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三清殿旁的一处小楼,周围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内里凉爽清透,有藏书万卷,还挂有百余位真人大小的功臣画像。 夏天去,十分避暑。 小太子到凌烟阁的时候,太傅尚且没到。 他也不着急,推开窗棱站在二层的窗边举目远眺,看着皇城之内一片灯火辉煌,又觉得自己慢慢有了底气。 有小宫人怯生生地端着水果点心放在他身后不远。 56.马驹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秦老淑人轻轻展开太子的手书, 薄薄的一张白纸,隐约透出玫瑰花香,处处都是情人热恋中的小心思。 纸上图案,倒不是女儿家的花样子,而是一幅水墨田园画。 左边是片水稻,初春时分露出鲜嫩欲滴的青绿。 田中有三位农人劳作,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老少幼各一。 若说图画左侧还算得正常,右半边则显得十分诡异。一面青灰色的高墙, 围起一个农家小院。墙旁一树蔷薇怒放,落了满地鲜红色的花瓣,乍一看却似满地的鲜血。 而小院之中,有位豆蔻少女罗袖半挽,露出白皙的小臂, 从高墙上探出半个身子, 伸手去够枝头上挂着的饱满圆润的石榴。 秦老淑人看到此时, 心口扑通狂跳。 她想站起身子, 却一阵头晕目眩, 勉强撑在前来搀扶她的秦二小姐手上:“速速叫……速速叫大老爷过来。” 秦家当家主事即是这位大老爷秦缪, 仕途上虽无成就, 考到三十岁才勉强中举。但是经商很有头脑, 将秦家庶务打理得极好。 李氏逆乱, 定王平叛战胜之后, 数十家豪绅借势崛起,然而二十年之后,仍在京城屹立不倒的,却只屈指可数几家而已。 秦缪看过太子图画,沉吟半晌:“仅凭这一幅画,就说宫中宝林出了事,会不会太武断了些?何况太子从来懦弱不显,先太傅又死得蹊跷,平白无故的,您会不会想得太多?” 秦老淑人眉头紧锁:“圣人登基时,太子不过是懵懂孩童,亲母早丧又无外家助力,圣人又是个不着调的。能安然无恙度过这四年,要么是城府心机过人,要么是宫中有高人相助。” “无论哪种情况,都绝不可小觑。”她缓缓说,手指移到图画上,“你看,这图左边有农人三人种禾。三、人、禾,合在一起就是秦字。农人有老有少,暗喻我们秦家满门。” “农家小院大多筑篱,这图画中却画了高高一堵青灰宫墙,太子幼年多长于农间,这点分别他万不会不知道。特意画出宫墙来,不是暗指宫中又是什么?” 秦老淑人平复下心情,继续说:“墙边一树花,是红杏出墙。满地纷乱花瓣,如血流遍地。花瓣即是落英,宫中宝林闺名相英,你要说这一切全部都是巧合,无半分指代隐喻,那未免也太过心大了!” “更何况,最令我担忧的还是画中的宫娥,伸手去够枝头石榴。” 石榴多子,秦老淑人担忧的,是秦宝林为了求子踩了高枝,卷入到不该卷入的风波中去,所以才会有“秦”家老少,“落英遍地”“血流成河”。 可就算这些都说得通,那个“红杏出墙”又是怎么一回事?秦老淑人一时没想明白,索性放在一旁先不去想。 “早告诉她韬光养晦,避开皇后锋芒。可她性子要强惯了,想来惹来些什么麻烦。”秦老淑人沉吟道,“宫中数位大监,着人打点询问下。备好钱财,无论宝林惹上什么麻烦,破财免灾吧。” 秦缪缓缓点头:“若真的是相英出事,太子的这个人情,我们便欠下了。日后,也不知还不还得起……” 秦家仍在担忧欠下的人情,却万没想到宫中宝林秦相英早在凌晨时分便成为了一具尸体。 而此时的小太子,正等在昭阳殿外。 他父皇御极后无心朝政,前晚因秦宝林失踪一事被扰了睡眠,便借此免了早朝,躲在昭阳殿里补眠。 小太子立在殿外不许人靠近,瘦长的竹竿一般。满宫皆知他不许人近身伺候的怪癖,也都见怪不怪地等在一旁。 辰正时,小太子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长舒一口气,对着怀中轻声说:“差不多了,该我们进去了。” 他慢慢推开昭阳殿的门,吱吱嘎嘎的响声惊动了殿中专心致志的帝王。 皇帝带着被人窥视到秘密的恼羞成怒回过头,却发现罔顾圣旨推门进来的,是自己的儿子。 “睿儿,过来。”皇帝松一口气,带着久违的父亲的亲切,“你看这个雕得如何” 皇帝敞开双腿,蹲坐在书案下的一个脚踏上,像是他童年中无数次曾见过的,那个普通乡间木匠的模样。 太子恍惚了一下,脱口想叫一声“阿爹”。雕梁画柱的宫殿中,纷扬的浮尘在高耸的廊柱间清晰可见。他立刻又被这一切拽回了现实,紧紧闭上了口。 小太子沉默着走近,认出他的父皇手中雕着一柄小巧的木剑,与他幼时爱物十分相似。 “这个雕得不好,不如你小时候那个好。”皇帝笑得纯朴又憨厚,“但给你弟弟玩耍,总归是阿爹亲手做,更放心些。” 他絮絮叨叨,还在说些边角要磨圆润才不会割到婴孩的手,诸如此类。言语之间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太子:“睿儿可也有想要的,阿爹也雕给你?” 小太子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睁开眼睛时眼底却一片清明,温柔细致地对皇帝说:“阿爹若有空闲,我案上还缺一个笔洗。就用上次剩下那块红柏如何?” 皇帝眼睛一亮,神采飞扬地去翻那块红柏木。小太子却在此时轻轻开口:“阿爹,秦宝林…已经殒命了。”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又是太傅爱女,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57.爱妾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缩在小太子怀中,听到李将军这一句话,气得险些从小太子领口里蹦出来。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 甚至主动提到皇后, 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 如今看来, 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 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 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 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 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 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 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良久之后, 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 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皇后想了法子替皇帝解围:“...睿儿身为储君,也可亲往拜寿,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犹豫半晌之后终究点了头,说:“好。” 从含章殿出来,小太子一路疾行赶回东宫,沙苑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跟不上他飞快的步伐。 待回到东宫,小太子直直奔入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沙苑知机,守在殿门数米之前扬声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 而长信殿中,紧闭房门的小太子面色铁青,长长出一口气后,连撕带扯除下身上的绶带熏裳,毫不留情丢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他怒意难耐,颈间一串小红印,冲泰安发难道。 58.军营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秦老淑人右手抬起,制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我想得不够清楚。”秦老淑人脸色平静, “东宫如今韬晦之中,结交豪绅乃是大忌。” 她抬起眼睛, 定定地看着秦缪。 “相英已经没了。”她的声音沧桑,“奉英却还在。太子妃裴安素已与裴家决裂,东宫若真有御极的决心,一个有家世助力的良娣, 他岂会不动心?” 秦缪脸色剧变:“母亲!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 “所以,这仅剩的一个女儿, 就更需要好好发挥作用!”秦老淑人厉声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你且下去,让奉英换身素服,带上花样绣娘拜访裴家。” “太子妃既然喜欢花样子, 我们就投其所好。金花银树,只要她开得了口, 秦家必能送到。” 长姐秦相英,风光无限的京中名姝,入宫两月之后便离奇暴毙。秦二小姐得知消息之后,足足沉默了一整日。 秦老淑人吩咐下来, 她脑海中如烟花炸开, 立刻回想起祖母提起的“太子良娣”四个字, 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姐姐没了, 也就没了姐妹同嫁父子两人的丑闻…所以,是要把我卖给太子吗?”她将疑问和委屈憋在胸中,换一身素色衣衫,带两个仆妇,从侧门出发赶至裴府。 裴安素像是早早料到她会前来,亲切地携起她的手:“我与你姐姐闺中交好,见了你也觉得十分亲切。” 秦二小姐眼眶红肿,却又不敢照实直问,只旁敲侧击道:“阿姐如今已是这般...祖母昏厥不理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裴姐姐你…太子那幅画,我已看过,今日便将绣娘送来,不知姐姐可需要留下人?” 裴安素也不搭话,只慢条斯理地拍拍秦二的手,满是怜惜地说:“你姐姐入宫之后,我少了手帕交,平日里十分寂寞。若是你大些,愿意与我作伴,我才是最高兴的。” 秦二心中悲凉一片,面上半分不露,咬牙道:“能陪伴姐姐,奉英自然是愿意的。” 裴安素听到这句话,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插/入秦二的鬓间:“太子平日里喜欢做些小玩意,这支生趣,适合妹妹这样的小姑娘带。且拿回去玩吧。” 秦二含泪谢过,收了簪子再不敢耽搁,直直回到家中。 秦缪与秦老淑人接过木簪,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红杉的簪子,雕工也很质朴,簪头一朵藕苞,簪尾一朵石榴花,花瓣上停了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小的那只趴在大的那只背上。 簪尾上,又用小楷刻了一首女儿家的小诗:“五月榴花孕螟蟊”,正是描绘花瓣中停了昆虫的美好意境,十分切题。 知了,是太子在说自己知道秦家的事情? 那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又是何意?莲藕和石榴都是求子常用,和这两只知了有何联系? 秦缪心头乱跳却不敢出声。 秦老淑人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才说:“五月榴花孕螟蟊…莫非是说,相英身孕,已有五月?” 冰清玉洁的女儿入宫两月,却被诬陷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秦家,被人陷害了。 泰安上下打量他。他分明只是一个瘦弱不堪的十二三岁少年,皮肤微黑,粗黑的眉头配上微高的颧骨,显得有些阴鸷,看起来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宫人。 可是他身上却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四爪蟒袍,略显宽大的肩膀上,各自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唔,本朝标准的太子常服。她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在哥哥的身上见过这件衣服,到死都不会认错。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个太子没错。 泰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是有些难以置信,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我的仇人,真的死了吗?” 小太子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听到她再一次这样问,只微微挑了眉头,慢条斯理地点头:“嗯,死了。” 足足三十年的时间,她错过了一个短暂朝代的更迭灭亡。 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驻守内城执掌兵符,是阿爹仰仗一生,不惜以爱女下嫁的镇国公。 宫变当夜,前来勤王的镇国公次子、驸马李彦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未央宫外沉声高呼。 “泰安公主,中宗女,恃势骄横,专朝政,欲己为皇太女,进毒弑帝。” 内力激荡,响彻云霄,寥寥数语,就给刚刚殒命烈火之中的她安下了逼宫弑父的罪名。 她的驸马,她全心相信的人,原来处心积虑规划,与她虚与委蛇十年时光,为的不过是她阿爹身下冷冰冰的一座龙椅。 可是李彦秀到底没有等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 镇国公李崇佑逼宫篡位,登基十年之后,暴毙于雷雨交加的中元夜。玄武门前,执掌兵权的彦秀带兵逼宫,却被蛰伏咸阳多年的定王卢启趁虚而入,两路夹击。 乱箭齐发,李彦秀被击毙于未央宫清凉殿的金柱之前。 恰恰就是,泰安殒命的同一个地点。 天道轮回,善恶终究得报。 定王卢启入住长安,恢复国号大燕,平复了这一场仅仅维持了十年时间的李氏乱政。 59.定居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 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 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说到底, 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 继续说,“正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 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 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选择血溅殿前,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 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 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 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 是不大可能, 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 “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皇后慢慢靠回迎枕上,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垂眸道:“陛下说得极是。”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泰安惊得险些一头跌入白瓷鱼缸中,被小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她惊魂未定,紧紧抱住小太子的手指:“你初次办差,就要领一队北衙的亲卫,捅了娄子怎么办?偌大宫城,深更半夜,如何去找一个宝林?可不是坐实了你废柴的名声?皇后实在是太阴毒了,摆明安排了个陷阱给你啊!小太子,千万别去!我们继续装病怎么样?” 小太子却将她从手中拖起,轻轻夹进《圣祖训》,放入怀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安,此时便是水至兵来,我们躲不得了。” 他慢慢起身,推开内殿的朱红色大门。明月高悬,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孔上,让他的面容有种模糊了年龄的沧桑。 “走罢。”小太子浅浅笑了声,扶正了头上明黄盘龙的金衮冠。 然而,泰安预料之中寻找秦宝林的一筹莫展步履维艰,却并未发生。 清晨时分,端守三清殿内的太子虽未接到北衙千牛卫来报,但陪伴他身旁的崔尚宫却等到了永巷中的女官典正,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他们面前。 晋中豪绅的嫡女、皇帝新立的宝林秦相英,找到了。 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她最初失踪的永巷当中。 小太子疾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尚宫,赶到的时候,北衙千牛卫已经将永巷围了水泄不通。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此时见到太子前来眼中惊讶神色一闪而现,立刻单膝跪地掩饰,毕恭毕敬地上报:“殿下尊贵,此处死人不吉,还望殿下回避。” 死人?泰安大惊。 小太子猛地顿住脚步,眼睛闭上少许复又睁开,轻声说:“秦宝林…殁了。” 秦宝林的的确确死了。 四更刚过,住在永巷北厢的薛秀女腹痛起夜,通报司掌后前往道山堂如厕,又遭内宫中寻人的侍卫盘问许久,等回来的时候,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北厢房冬日里难见阳光,阴暗潮湿,又是十位秀女一间的大通铺。 薛秀女记得自己睡觉的位置,紧靠东墙最后一人。墙壁上水汽潮湿,她睡得极为不适,可惜父亲做官两袖清风,她家产不丰手头拮据,无力通融宫中女官调配铺位。 她一来一回折腾许久,早冻得浑身冰冷,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宫中规矩森严,低等的宫女连睡觉都须向右侧卧,薛秀女轻轻叹口气,借着窗外一点亮光往里走。 她一路走到床的最里面,却突然愣怔在床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自入宫以来两个月的时间,一直睡在靠东墙的床里面。可如今她的铺位上…怎的又躺了一个鼓起的人形? 薛秀女懵神片刻,慢慢退回房门口,左右一看。 没错呀,就是自己那间房啊!她皱起眉头,一面疑惑地往她的铺位走,一面数着床上睡着的鼓起的人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嗯?薛秀女讶异极了。十人一通铺,床上已躺了九人,站在床边的她,本该是睡在东墙边的第十人。 可如今这通铺上,明明已经躺了十个人!加上她自己,就有足足十一位,多了一个人啊! 薛秀女一头雾水探手向前,轻拍多出来的靠墙侧睡的那位宫女:“快醒醒!可是起夜的时候睡错了房间?” 她在房外冻得一双手好似冰块,可她探手触上床铺上那位宫女,才发现蜷缩在薄被中的那人,分明比她的手还要冰冷。 不仅冰冷,而且僵硬。 “啊!”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掌礼太监以布巾塞口,堵住了薛秀女的嘴,将满脸惨白的她从北厢房中拖了出来。一屋子惊慌失措的宫女抱成一团,嘤嘤低泣的声音,直到太子殿下出现在永巷之外,又转为格外悲戚的哀啼。 午后失踪的秦宝林,不知为何,死在了永巷北厢房,一间普通宫女居住的十人大通铺上。 晋中豪绅秦家,祖上本是商贾出身,三十年前因拥立定王卢启入主长安有功,擢至正三品工部尚书。近十年内,子孙虽已无人做官,家资丰厚却丝毫不减。 此次嫔妃采选,秦家嫡女秦相英年方十六,因才貌双全,被礼聘入宫册封宝林。 百余位参与采选的宫人尚未获封,统一住在永巷之中,十人一室。而秦相英等十余位豪绅官宦子女,初初入宫就已经有了品阶,虽同样住在永巷中,却是两人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明几净十分舒适。 大燕民风开明,家中女儿多受娇宠。加之定王卢启之后,数位幼主不及成人便早早薨逝,宫中已有二十年不曾采选。 百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骤然由娇养的女儿家入宫受教,多有不惯,时间久了,也难免产生矛盾。 秦家家财丰厚,嫡女相英又是最早受封的新晋宝林,难免受些其他女孩子的嫉妒和攻讦。秦相英自小受宠,性子直率坦白,入宫两月着实吃了不少暗亏。 前日傍晚,掌管采选宫女的女官宋宫正顾不得身怀六甲的皇后正在用膳,急急慌慌等在含章殿外恳请面圣。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皇后方得空闲召见。哪知一见面,宋宫正扑通一声跪在陈皇后的面前,叩头便拜,口中疾呼:“娘娘救臣一命!” 宋宫正抬起头来,满面惶恐:“新受封的秦宝林,今日午膳之后身体不适,独自一人于房内休息。” 60.锁国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而这, 偏偏就是大司马和陈皇后的高明之处。 重刑之下,鲜血四溅。长信殿中躺满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宫人内侍, 哀声求饶涕泪交加, 却口口声声对太子殿下称赞有加。 太子太傅裴县之越是审问, 越是心惊。 满殿数十宫人, 如出一辙的交口称赞,就连此时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重刑之下都听不到东宫内侍半句恶言? 小太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是如何做到将东宫收服得铁板一块的? 若说这些贴身内侍是出于对太子的喜爱和崇敬自愿维护他的威名, 可偏偏这些贴身内侍,平日里丝毫近不得他身, 对他的生活习惯爱好秉性半点也不知道。 不曾亲近, 又如何尊崇爱戴? 那这样异口同声的维护, 如果不是雷霆手腕,又还能是何种原因? 太傅如遭雷击,心神恍惚。这样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小太子, 还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恭谨又沉默的少年吗? 小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 并不知道满殿东宫的内侍, 已将他彻底捧杀。 而惊疑交加的太子太傅裴县之,从太子的书房里,搜出一封埋在香灰下的手书。 说是手书, 不过是一封烧得七零八落的焦黑短笺。太傅将那脆弱的碎纸捏在手中, 分辨许久, 才终于认出了“故剑”两字。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贫贱相交时的旧爱仍在心中,纵使我富贵显达,也不会相忘。 既可以是小太子怀念无辜逝去的母亲,也可以是小太子承诺势微的时候深情陪伴的恋人。 字字句句,不都对应得上杨氏? 那一缕怀疑的种子,自从凌烟阁中太傅看到衣冠不整的小太子时埋下,到得此时,燃烧成了炽热的火焰。 最终演变成那炊饼中暗藏的黄色纸条上,短短的一行字:“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一箭三雕。 “太傅死后,朝中恐再无人与大司马相抗。太子失德,若能借此机会将我废去,再好不过。就算阿爹为了我与群臣死扛,保下我这太子之位,大婚之事却再也不能妄想,只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宫城之内,被陈华珊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太子清清冷冷地说,平淡得仿佛在叙述着旁人的过往。 泰安却再忍不住,伸出小拳头来,砰地一声砸在了书案上:“欺人太甚!”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逆贼陈克令妄图谋我大燕百年江山社稷,做梦吧他!小太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帮?你如今不过一片薄薄的彩纸,如何帮我? 小太子在心中嗤了一声,瞥了泰安挺起的胸膛,没有说话。 “话又说回来,我看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木头模样,可是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泰安眨巴了下圆圆的杏眼,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小太子,“快些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拿主意?” 她人虽不过巴掌大小,声音却着实不小,此时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从下毒暗杀陈皇后说到巫蛊咒怨大司马,条条建议都荒谬又不靠谱。 小太子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着实受不住了,终于一把将她捏在指尖,猛地塞进那本《圣祖训》中。 书页合上,世界终于清净了。小太子抱着厚厚的《圣祖训》,却在这一室宁静中有些茫然。 他的确心中有了计谋,可是他所有的谋划,所有复盘的希望,说到底都寄托在他父皇阿爹一个人的身上。 寄托在,最靠不住的帝王之心上。 之后两天,再无半点消息传来,点点滴滴都在昭示着他父皇阿爹的游移不定。 小太子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内侍送进来的食物被他细细翻过一遍之后,碰也不碰便原样端了出去。 泰安看出了些端倪。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痛苦,她经历过,她也懂。 她和缓地拍了拍小太子的手背,安慰道:“你得给你阿爹一些时间。太傅血溅金銮殿,就是为了指认你是凶手。换谁,谁都需要时间才能想清楚的。你和你阿爹之间血浓于水,他不会不明白你的为人。” 小太子烦躁地甩头。 她不明白,这根本不是父子亲情,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父皇看得比谁都清楚,如果放弃这个太子,和陈皇后再生一子,庙台高远,他未必不能做一个安乐一生的快乐帝王。 可是若是此时选择了他这个德行有失扶不起的阿斗,不仅仅得罪大司马,也会得罪曾经在太傅身后的一众清流纯臣。 利益当前,要紧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哪一条路走起来更轻松划算。 父皇在此时犹豫不前,小太子能够理解。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小太子做了七年的独生爱子,将父子亲情看得太重,太真切了! 而他父皇此刻半点的犹豫,都被他看做是对他们之间亲情的亵渎,足以让他所有孺慕的信仰崩塌。 母亲死,他痛苦不堪,却只能接受。如今父亲连他也要放弃,又要他如何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小太子心如油烹,偏偏泰安还在笨拙又摸不到重点地安慰他。 “...我那个时候总被传要当什么皇太女,我就跪在阿爹面前,阿爹不也相信我吗?是不是?” 她拿自己来和他作比,着实蠢得可笑。 满腹怨气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小太子再也压抑不住,冲着她没头没脑地冷冷笑道:“中宗昏聩识人不清,压根就没什么辨别真伪的能力,老婆孩子一个都护不住。别说他信你了,连谋朝篡位的李氏父子,他都信得过呢!” 话一出口,小太子就后悔了,情知自己心绪不佳,只是把火气发在泰安身上。可是他盯着她瞪大的双眼,道歉的话又哽在口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才不要向一张纸道歉呢。十三岁的小太子,这样想。 泰安足足愣了两秒,炮仗一般炸了起来,连珠炮一样还嘴:“你说我阿爹昏聩?难道你阿爹就厉害了?你阿爹还不是死了老婆,儿子也被人关起来了?” 小太子被她这话也撩起了怒火,反身吼道:“我被关起来,也好过像你一样被柱子砸死!” 泰安哼一声,半点不让:“我被金柱子砸死,好歹还能附身在书上呢!你要是死在这里,连只鬼都变不了,那还不如我呢!” 两人恶狠狠地对视,泰安气得胸口起伏,一把撩起裙子钻进了《圣祖训》中。 小太子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撕烂这恼人的破书。他手都伸了出来,却终究没狠下心,只是轻轻将手落在书脊上。 小太子静默良久,戳了下她藏身那页:“…泰安,你还在生气吗?” 清流一党率先恳请圣人宣诏裴安素进殿。裴郡之探花出身口才了得,字字诛心说得旁人丝毫无辩驳之力:“昔太宗仁德,齐民击鼓诉家奴失豚,不以为忤,反喜言推此心以临天下,民无怨矣!况太傅忠心为国,圣人岂有推却不见之理?” 这话说得极狠。太宗时期,草民家里丢了一头猪,都能上金銮殿来鸣冤,还被太宗夸赞。如今太傅之女恳请面圣,又怎能随意打发了不见? 皇帝像被架在火上烤,满头大汗,嗫喏良久之后,缓缓点头应了。 裴安素仍在孝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发间一枚碧玉长簪衬得她乌发雪颜,格外招人怜惜。 她在金銮殿中跪下,还不及发话,裴郡之便已迫不及待发声问道:“裴氏今日来此,可是为太子吊唁当日于灵堂前大不敬一事面圣?切莫惶恐,照实直说,圣上公正严明,必会主持正义。” 裴安素深深叩拜,仪态端庄纹丝不晃,声音清晰响亮,一字一句地说:“非也。奴今日斗胆面圣,并非为太子而来。” “何况太子包元履德才德兼备,吊唁当日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一句话说完,殿中鸦雀无声,安静得像一枚针掉下都能听见。 裴安素像是半点没有意识到,继续说:“太子仁孝有德,剜心救父之举感怀天下,实乃我大燕之幸。家父泉下有知,亦当欣慰有加。” 一番话,说得皇帝和满朝大臣云里雾里。 裴郡之当朝发难再度弹劾太子失德,力欲废弃太子之位。裴安素孤身来此,本来以为是要做裴郡之的小证人,却没想当朝和裴郡之唱起了反调,竟然公然替太子站街,夸赞“太子仁孝”。 这是替未婚夫来说话来了? 满朝都已做好她来替裴郡之当证人的准备,却丝毫不知她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皇帝一头雾水地裴安素,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裴郡之却从震惊当中渐渐回过神来,心头如警钟大作,猛地朝裴安素身边走去。 “太子失德,□□/乳/母。德不配位,合该被废!”计划中的棋子给了他生生一个耳光,裴郡之怒意上头,再压抑不住,厉声质问道。 61.暗轿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三日后秦昭仪落葬, 丧仪果然十分风光。灵柩由朱雀门抬出宫城, 一路行至城西的奉安太庙。柩车之后,皇帝特命秦家老少跟随以尽哀思。 宫中大监口口声声说是“圣人心念昭仪,施恩秦家”。然而秦缪随车一路哀哭至奉安太庙, 冬末时分满身大汗, 稽颡之后几难起身, 着实遭了一通大罪。 而几乎与那丧仪同时, 秦家埋守在城南乱葬岗的家丁等来了一队太子的近卫,眼睁睁看着一卷竹席被草草埋在一株垂柳树下。 家丁不敢耽误, 立刻将那竹席送回秦家。 秦老淑人坐守家中,看见那轻飘飘的、诡异的一卷竹席,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亲手将卷席一点一点地展开来。 内室昏暗, 秦缪做梦也没想到那竹席之内, 竟会是一个半尺来长未成形的胎儿。小小的身躯青紫交加,清晰的血管肉眼可见, 蜷缩着的小手和小脚上长着长长的指甲。 秦缪脑海中仿若钟声轰地一声, 膝弯一软, 险些惊得跪下。 秦老淑人却还把持得住,脸上只是些微有些波澜,细细将那胎儿查看许久, 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太子…所言不假。” 至此, 秦宝林失踪的风波,在沸沸扬扬数日之后,由一场盛大的丧礼落下了帷幕。 皇帝相信了秦氏自尽的说辞,秦家和陈家一言未发,而初春到临,当城南的玉兰终于成片之时,宫中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位行事张扬样貌明艳的秦家少女。 皇后孕相越发沉重,因体力不济,宫中诸多事宜皆放开手不理。 与此同时,年轻的皇帝有了新宠。 初初入宫的沈采女承蒙帝宠,已被连升数级擢至婕妤,与琅琊王氏出身的王昭容分庭抗礼。 风平浪静四年有余的后宫,暗潮汹涌,终于逐渐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太子妃裴安素再一次送来亲手缝制的春衫。这一次,四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满载金银,已丝毫不加掩饰,径直送入东宫中。 皇后撒手不理事的数月间,沈王两位新宠嫔妃拼命在宫中安插眼线和人手的时候,一向低调的小太子也在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宫中的地盘。 数月时间,东宫已经大变模样。 原本空空荡荡的游廊,如今摆放了一面紫檀嵌石大插屏。一尊半人高的白玉鱼缸,端正放在太子书房的窗外。 而原本房中的那张黄花梨方桌,如今已换成了一张紫檀书案。 略微令人奇怪的却是,太子那分外大气的桌案上,偏偏放了一架折枝花卉的绣屏,半透明的纱屏上花团锦簇,小巧玲珑分外可爱。 这屏风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东宫内侍之间早有传言,说这屏风为太子妃裴安素亲手所绣,是太子心爱之物,自来不许人碰。 传闻愈盛,便又有内侍添油加醋,不消数日,阖宫皆知太子对太子妃的尊崇优宠。 就连皇帝也有所耳闻,戏谑小太子道:“我儿如今心系佳人,日日瞧着一面屏风睹物思人,相思之苦可还好受?不若与裴家议定婚期,早些将裴氏娶进东宫?” 太子俊面微红,满面羞涩连连摇头:“阿爹,不可因我私欲,扰了安素守孝。” 言语之间满是维护,更是坐实了他一往情深的名头。 然而此时东宫内,那传说中对太子妃深情满满的小太子,正耐着性子冲着那张精致的绣屏后面哄慰。 “这已是我能寻到最好的一面绣屏了,情势紧张,你不要再挑三拣四。若将来我真有富可敌国的那日,再用金子做一面围屏给你,可好?” 小太子说。 花团锦簇的绣屏之后,正是泰安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又长了一些,站在紫檀的书案上亭亭玉立,远看倒似面目精致的小娃娃。 泰安弯下腰,一面细细端详屏风的绣工,一面不客气地回怼小太子:“谁挑三拣四啦?我又没嫌弃你什么,只是照实直说嘛。这透绡的屏风,要用金线来绣才不会喧宾夺主,偏你寻来这一面,五颜六色的都是花儿,也忒艳俗了些。” 她啧啧两声,又扫了太子一眼:“小太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审美可真不行啊。” 泰安伸手拨开绣屏,露出别有洞天的一方天地。 太子书案小小的一角,却放了一张更加小的、半米长、极精致的黄梨木架子床,与泰安身量差不多长短,床上铺着青缎粉底的方巾锦帕,布置成少女闺床的样子。 泰安随意往床上一歪,脚上晃悠,一派天真烂漫,偏生嘴上还在不停地吐槽:“你这床,雕得也忒粗糙了些。昨夜我做梦荡秋千玩,睡梦中许是挥了下手。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袖子挂在床架上,划破了好长一条呢。” 她嘟起嘴,半真半假地抱怨,卷起袖子来给他看被划伤的那一处:“我就说你不靠谱,还不如托人去宫外买些成品的偶人床,又精致又漂亮,偏生你非要拿块木头,自己做木匠雕家具…” 小太子额头青筋乱跳:“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公主,买偶人家具做什么?传出去,旁人还当我跟个小姑娘似的玩木偶呢。我的颜面放哪里?” 他被她一连串的啰嗦吐槽气得狠了,一气儿将她“禀性骄纵,立志矜奢”的坏习惯数落了许多。 可说着说着,眼角又瞥到她被划破的一抹衣袖,小太子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替她雕的那张小木床拿了回来,取出砂纸细细地摩挲略有些粗糙的边角。 晚膳之前,小太子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自父皇有了新宠,他跑皇后宫中愈发勤快,不仅恭谨一如既往,反而更加添了几层亲切。 泰安不愿一人留在东宫,晚晚都藏在小太子的心口,跟着他一同去。 今日一路上,她知道内侍相随处处有眼线,仗着小太子不敢在路上与她回嘴,便起了促狭的小心思,爬到了小太子的衣领边,叽里咕噜吐槽他。 “哼…你说我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我还说你是个穷木匠小家子气呢。明明是你替我做木工不上心,床楣把我的衣服都划烂啦,还不许我说你…” 她声音极轻却聒噪,嘤嘤嗡嗡像蚊虫一般。小太子烦不胜烦,又怕被人听见不敢开口怼她,干脆卷了拳头朝胸口捶去。 “哎呦!”泰安被他砸个正着,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小太子嘴唇一勾,心里正得意,却在此时被惊疑交加的沙苑出声点醒:“殿下,您没事吗?” 可不是? 他走在路上,边捶自己胸口边露出得逞的笑意,落在旁人眼中,可不是他脑子出了问题? 一时大意,小太子连忙收敛神色,恢复了平日端正自持的老成模样。 可他怀里的泰安却笑得嚣张,只差在他怀中满地打滚,气得小太子面色不虞,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对沙苑说:“我没事!” 含章殿中,皇后刚刚起身准备用膳。 小太子轻手轻脚进殿,毕恭毕敬行礼,低眉顺眼乖巧温和地关心:“母亲今日可好?” 皇后久久未答,久到泰安和小太子双双以为皇后是在冲他立威。 62.不解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百余位参与采选的宫人尚未获封,统一住在永巷之中, 十人一室。而秦相英等十余位豪绅官宦子女,初初入宫就已经有了品阶, 虽同样住在永巷中,却是两人一间朝南的房间,窗明几净十分舒适。 大燕民风开明, 家中女儿多受娇宠。加之定王卢启之后,数位幼主不及成人便早早薨逝, 宫中已有二十年不曾采选。 百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骤然由娇养的女儿家入宫受教, 多有不惯, 时间久了, 也难免产生矛盾。 秦家家财丰厚, 嫡女相英又是最早受封的新晋宝林,难免受些其他女孩子的嫉妒和攻讦。秦相英自小受宠,性子直率坦白,入宫两月着实吃了不少暗亏。 前日傍晚, 掌管采选宫女的女官宋宫正顾不得身怀六甲的皇后正在用膳,急急慌慌等在含章殿外恳请面圣。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皇后方得空闲召见。哪知一见面,宋宫正扑通一声跪在陈皇后的面前, 叩头便拜, 口中疾呼:“娘娘救臣一命!” 宋宫正抬起头来, 满面惶恐:“新受封的秦宝林,今日午膳之后身体不适,独自一人于房内休息。” 皇后不以为意,只当又是小女孩争风吃醋的小伎俩,拿小银匙挑起一口燕窝粥送入口中,嚼咽之后才缓缓开口:“休息得如何了?可是想要皇帝亲去探望?” 宋宫正不敢抬头,久久不语。皇后心下生疑,扭头看她,却见她满头大汗,抖如筛糠。 “秦宝林…”她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秦宝林,她失踪了。” 皇后猛地站起身,膝上的燕窝粥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气血上涌头晕目眩,软倒在身后随侍的宫人怀里。 皇帝来到含章殿中的时候,皇后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太医问过脉象,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胎气不稳,合该静养,切忌操累,切忌劳心。” 永巷中失踪了一个秦宝林,含章殿里跪着一个宋宫正,床榻上还躺了一位动了胎气的陈皇后。半个宫城被侍卫和太监翻了个底朝天,却丝毫不见秦宝林的身影。 皇帝焦头烂额,烦躁地摆了手:“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就能消失不见呢?定是你们查得不上心!宣大理寺,宣慎刑司,宣掖庭局令…实在不行,叫大司马进宫来!” 皇帝信口开河,恨不能半夜就将半个前朝宣进内宫。皇后却不能任他发疯,强撑着病体半坐起身:“陛下三思!永巷中居住的全是纳采的秀女和女官,内外有别,怎可随意交由大理寺询问处置?” 也是,皇帝醒悟过来,想起百余位莺莺燕燕心下不舍,又犹豫起来。 他前后为难的样子被皇后一丝不漏看在眼中。皇后低下头,压下眸中神色,缓缓开口:“秦家丢失女儿,是势必要宫中给个说法的。如此大事,尚宫女官做不得主,妾身子不争气,也操劳不得。大理寺中皆是外男,又如何能审问宫中嫔妃?” “事到如今,妾有一提议,”皇后问,“太子年满十三,却尚未领职。以前太傅在时曾多次提起,太子聪慧有加,行事得法。此次秦宝林失踪一事,不若由太子殿下主持,崔、徐两位尚宫协助探查,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后心机深沉,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又不喜铺张浪费,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泰安点头如捣蒜:“一定可以的!帝后两人同寝,断然没有旁人敢轻易入内。你阿爹醒来见到这只蝴蝶,想必会心虚愧疚。待他自含章殿返回自己常做木工的昭阳殿,又会看见你阿娘的旧物木梳掉落在地。” 何况皇帝和亡妻之间的甜蜜往事,除他二人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 汉武帝隔帷幕见李夫人曾泪洒衣襟情难自禁,若是此情此景还不能让丧妻仅仅四年的皇帝动容愧疚,那也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泰安想了想,夸赞小太子道,“高!实在是高!” 太子思忖片刻,仍是细心叮嘱:“事事以你安危为重,若是有半点意料之外的风险,务必停手返回我殿中来,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泰安满不在乎地挥手:“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记啦,这宫城可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的地方。含章殿未央宫,哪里不是我玩过千百次的地方?何况我现在是一只鬼,能出什么事呢?放心吧!” 63.彦秀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还扒在他衣袖上, 十分不淡定地追问:“…为什么啊?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阿爹要把你关起来?” “你快些告诉我, 也好帮你拿个主意。”她眨眨眼睛, “我父皇长兄对我一贯宝爱非常, 有求必应。在讨喜这方面, 我倒有着十分丰厚的经验与诀窍。” “哎, ”她戳戳他瘦弱的手臂,“你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你去给你阿爹低个头认个错,让他把你放出去,怎样?” 小太子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聒噪, 淡淡瞥了她一眼, 徐徐开口:“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 “禀性骄纵, 立志矜奢, 未笄年而赐汤沐。”他一字一顿, 语带嘲讽, “未及厘降,先开邑封,帝特宠异之。” 泰安一愣, 倒是真的没想到史书之上白纸黑字, 将她写得如此清楚。 “自你呱呱落地, 中宗亲自替你上裹襁褓, 十岁未满, 已为你择定镇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中宗不舍你嫁人, 却早早让你手握实封俸禄。” “我大燕立国百年,公主不下百位。就从来没有哪个公主,比你更娇纵,比你更有钱。” 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猝不及防地抖了下手腕。攀着他衣袖的泰安一时不备,出溜一声从他臂上滑了下来。 “我阿爹阿娘鹣鲽情深,只我和长兄两个孩子,便是疼宠些,又如何?”泰安理直气壮地回道,半点没听出他语气中满满的嘲讽。 “我还没开府嫁人就死了,实封再多又没花你家银子,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她随意地摆摆手,倒是心胸宽阔,连生死都不甚计较的样子。 她又锲而不舍地爬上了他的胳膊:“小太子,我还指着你早日御极,替我把李贼含血喷人的历史改过来呢。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说出来,我来帮你啊!” 这个泰安公主的性格…也着实欢脱了些! 太子额角一阵抽动。 她堂而皇之当着他的面说盼他登基,不就是咒他父皇早些去死吗? 太子终于控制不住地感慨,暗自思忖,她口无遮拦毫无心机,性子这样单纯,难怪被李家父子耍得团团转,尚未开府成亲就香消玉殒了。 野史之中曾有传闻,中宗卢泓对结发妻子情深意笃,皇后死后,特意将泰安公主和合德太子接在身边亲自抚养。泰安幼时,中宗还曾将她抱置在膝上一同上朝。辅国公厉狄长髯广颐相貌凶猛,曾因惹了泰安惊惧哭泣,被中宗放了长假,不许他前来上朝。 等她长大,更是父兄万千宠爱齐聚一身。她虽未开府,却成日里男装打扮,跟随兄长出入宫中畅通无阻,日子过得实在是肆意又快活。 从哪里看,都是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公主模样。 他原本对她的身份尚有怀疑,这些天来小心翼翼谨慎观察,却越来越觉得…她并不是在装傻。 她是真傻。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泰安鼓起腮帮,十分应景地问了出来,看小太子默然不语,又将以前随兄长出宫偷看的那些话本子联想一番,恍然大悟似道:“世人皆怕狐妖鬼魅慑人心魂,你是不是怕我是采阴补阳的山间精怪,要来谋你元精?” 小太子勃然大怒,黑瘦的面颊涨得通红,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生生将泰安从他身上震了下去。 “你一个未嫁的皇家公主,讲话竟然如此颠三倒四不知廉耻,元阳二字,也是你能对我说出口的?”他咬牙切齿,伸出两指将一张纸片似的泰安捏了起来悬在半空。她此时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张彩纸,胜在色彩如同活人一般鲜艳多姿,远远看来,像是捏了一副手掌大小,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皮影。 “不过一张废纸而已,真要灭了你,不费我吹灰之力。”太子脸上愈发阴狠,指尖用力,越攥越紧,泰安薄如蝉翼的身躯发出了不详的咯吱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成无数小小的碎片。 他瘦弱的手指分明在努力压抑和克制撕毁她的欲/望。泰安徒劳地在他手掌之间挣扎着,每过一秒都增添了一分惊慌。 恰在此时,窗棱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动。 “咚。” 小太子骤然收手,瞬间正身坐好,反手将皮影一样的泰安压在案上,若无其事地挪过那本《圣祖训》盖在她身上。 他刚刚做完这些举动,房门外几乎立刻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音。 推门进来的内侍几乎与太子一样的瘦弱,宽大的衣服像罩了个斗篷,颤颤巍巍进了门:“殿下,朝食送来了。” 小太子一语不发,只点点头,兴趣寥寥地任凭他们布置。 内侍退去之后,他却几乎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举起银箸翻动送来的饭菜。 泰安强撑着从《圣祖训》下爬了出来,看见蒸鱼烩和菘菜被他挑得七零八落。 “你怎么回事?”她没忍住吐槽,翻了个白眼,“饭也不好好吃,难怪这么瘦。” 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看着他掰开一块炊饼,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纸卷小条,轻轻展开。 有人传话! 泰安心头一震,立刻知道兹事体大。这被圈禁的太子并非完全束手无策,人虽不得自由,好歹在殿外布下了自己的眼线。 她再不计较他发火时威胁她的话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他的手边,探身去看那张黄色的小纸条上的字迹。 “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短短一行话,泰安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小太子一听到“采阴补阳谋你元精”就勃然大怒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瘦弱不堪满脸阴鸷的少年太子,喃喃道:“什么?小太子…你强/暴了你的乳娘?” 而他身后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太子太傅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明月高悬,凌烟阁外不远便是水榭,中秋夜里灯火辉煌,显得格外敞亮。 小太子沿着水榭慢慢向前,偶尔有三两结伴的宫人从他身边经过,对他屈身行礼。他毫不在意地挥手,满心都在思索今晚的遭遇。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如师如父关怀备至,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胸怀微敞,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面色红润,鬓发散乱,眼神迷离。 64.初战(一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裴安素若是不想自戕,大约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小太子侧过脸,坚毅的下巴绷成一条线,嘴唇抿得紧紧的,“嫁给我。” “心甘情愿地, 嫁给我。” ———————————————————————————————— 太傅裴县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落葬。 太子病体初愈,却于深秋清晨身着石青色的常服,一身素净,跪在太和殿前纹丝不颤,声如洪钟:“太傅效忠致身,仗义秉节,定万世策,丰功盛烈。儿愿替父皇亲往吊唁,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亲自走下龙座将太子扶起,满眼赞许:“我儿仁德,乃我大燕之幸” 就此, 恩准了太子亲往太傅府中吊唁。 小太子临行之前回到东宫, 被泰安絮絮叨叨地强压在书案前坐下。 “你这是去见未婚妻, 懂不懂啊?你要说服她嫁给你啊,不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怎么打动人心?”她站在椅背上,费劲地束起他的头发, 努力在脑后扎成高髻。 小太子忍着不耐, 冷言回她:“…裴安素只要不是蠢到家, 此时都该知晓除了当朝允婚投诚于我之外, 她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裴家女或者太子妃,二者只能择其一。太傅亡故,无人替她撑腰,裴家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弹劾他,她若聪明,就知道此刻应该与裴郡之决裂,彻底和他站在一起,入主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泰安却不以为然,掰过他的脸认真叮嘱:“裴安素再姿态端方,也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不可能不有期待。你要是样貌丑脾气坏又讨人厌,她见了你,搞不好会坚定去死的决心呢。” 说完,又顺手望他衣襟上滴了些玫瑰露。 她左右摆弄着他的脸指挥道:“哎对,笑笑…不是这样笑,微笑,微笑懂吗?唔,这样看,帅多了。” 小太子一面龇牙咧嘴地做着表情,一面吐槽她:“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法子,你都是从李彦秀身上学来的吧?…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靠女子上位,我最不齿…” 泰安冷哼,一掌拍在他嘴角:“那你这般任我梳妆打扮,莫非等下要相会的,是个男子?” “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她笑着说,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好看多了。” 真的是好看多了。这些天来待在宫中,他养得白皙许多,衬着下巴上刚冒出头的青色,显得成熟坚毅。长眉俊目,倒也有几分风流意态。 “你阿娘一定长得很好看。”泰安坦率地赞赏。 小太子却听出她言外之意,背过身的瞬间,抿唇勾了勾唇角。 “走吧。”他正了衣襟,素服素发,迈步走出正殿。 那本《圣祖训》被他贴胸放在心口,里面夹着因为即将出宫而兴奋不已的小公主,纸片鬼泰安。 太子到时,裴家人已经整齐列队等在府前,见到太子便屈身行礼,礼节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太子一眼就认出站在众人之中的裴安素,穿着白色的孝服,柔顺地低着头。 他上次见到裴安素,还是在去年的牡丹花宴上。她样貌艳丽,又是家中受宠的幼女,活泼又张扬,像她头上戴着的那朵黄牡丹一样吸睛。 他那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陈家女和裴家女,他是必定要二择一,娶回东宫做太子妃的。 65.初战(二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太子犹豫的神色落入了应粤的眼中, 应粤和李将军略带欣慰对视一眼, 缓缓开口:“还有一事, 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太子眉梢高挑,凌冽的审视目光立刻投来:“照实直说。” “臣逾矩, 验尸时曾解开宝林身上寝衣。”应粤低声说。 泰安捂住嘴巴,压住几乎溢出口外的惊呼。 应先生再是仵作, 对宫妃不敬也是杀头的大罪!应先生能这样对太子坦诚,可见两人虽是初见, 他对太子的信任却很深厚。 小太子也是这样想,眸光立刻温暖起来,看向应粤的眼神充满欣赏:“医者仁心, 无分性别。先生能如此尽责,我心甚慰。” 应粤到底还是轻舒口气,继续说:“恰逢冬季气温偏低, 宝林尸身保存尚可。臣仔细检查过宝林全身上下,有一小发现。” “说起来, 倒也无足轻重。”应粤仍有忌惮,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宝林肌肤赛雪, 光滑细腻似凝脂一般。全身上下,从指尖到足底, 无半分伤疤磨茧。可见家境优渥, 养尊处优。”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颇有些不得章法。 泰安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慨难怪应先生这般吞吞吐吐——他对着小太子说你老子的宫妃皮肤十分光滑,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大燕,也太难让人接受了些。 秦宝林出身优渥,皮肤养得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应先生特意将秦宝林皮肤好这件事点出,又是为了什么? 小太子却并不在意应粤言语中的冒犯,反倒眉头紧锁,思考片刻之后朝应粤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我已知晓,多谢先生直言不讳。” 他挥手示意应先生退下,又对李将军深深望了一眼,说:“鬼胎便依父皇所言,于南城乱葬岗中草草丢弃。大司马若遣吏跟随,便以礼相待,万勿令父皇起疑。” 李将军低头应诺。 小太子将沙苑召至身边,吩咐他跟随李将军出宫:“我久未见太子妃,甚是思念。你去送张帕子给她,就说我已相思入魂,形销骨立。” 言毕,他从怀中捏出一条素色帕子,略思索片刻,提笔赋诗一首。 “听闻南城玉兰开得甚好,太子妃虽在孝中,也可与秦二小姐一同赏花散心。”小太子轻声说,又将帕子妥妥叠好,递进沙苑手中。 李将军走后,泰安迫不及待从太子怀中爬了出来。 “你送了什么给太子妃?”她睁着大眼睛,满肚子的疑问。 太子轻轻“嘘”了她一下,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如今东宫有三百近卫,人多耳杂,你也不知道小心些,当心隔墙有耳。” 泰安满不在意吐吐舌头,被小太子拿眼一瞪,便嘻嘻哈哈凑上去。 小太子轻叹一声,到底还是答她:“给秦家卖个巧罢了,告诉他们哪里去寻那鬼胎收敛尸首。” 他眸色深沉:“宫中秦宝林的尸首,势必留存不下来。且让秦家亲眼见见这鬼胎,就当是那一箱金叶子的酬劳。” 泰安似懂非懂,又问:“方才应先生为何特地告诉你,那秦宝林皮肤甚好?秦宝林好歹也是你父皇的小老婆,他说这话,好生奇怪。” 小太子一噎,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喔,你可曾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泰安点头:“那当然啦,应先生说秦宝林皮肤甚好,养尊处优家境优渥。秦家本就富庶,嫡小姐养得尊贵些,不是当然的吗?” 太子轻叹:“应先生方才那句话的重点,并非是秦宝林肤如凝脂,而是在于她周身上下都无半点伤痕和磨茧。” 泰安不解:“世家贵女,没有伤痕磨茧又如何?说起来,我也没有啊!” 太子抚额,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看着她:“你这丫头...” “我且问你,你可会抚琴?”小太子正了神色,问道。 泰安一愣,瞬间有些心虚:“呃…略懂。” 小太子嘴角轻抽:“书法如何?” 泰安声如蚊蚋:“还…凑合。” 小太子忍笑:“骑射呢,会吗?” 泰安哼唧:“…勉强算。” 小太子一声长叹,忍不住提高语气:“我大燕皇子皇女,四更伊始便做早课,礼乐书数御射,样样皆须精通。你好歹也是中宗堂堂正正的公主,六艺一样都不会,这么多年到底都学了些啥?” 他不待泰安回答,一鼓作气继续说:“世家贵女,养尊处优不假,但是哪个能像你这般不用功不努力?秦宝林为秦家长女,受秦老淑人教养,六艺岂有不精通的道理?” “琴乐书法舞蹈骑射,若要精通,必得经年累月寒窗苦练,手指脚掌又怎会半点磨茧都没有?” 小太子伸出手,摊开摆在泰安面前:他的食指和中指上,都有厚厚一层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 小太子似笑非笑:“给我看看你的手?” 泰安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冲太子摇摇头。 她受阿爹和兄长娇宠,从来也没吃过苦头,周身上下养得乳白水嫩,羊脂玉一般,哪里体会得到“豪门贵女”的半点艰辛。 “所以…”泰安滴溜转着眼珠,“秦宝林虽是秦家嫡女,却也如同我一样很受娇宠,不曾努力抚琴练舞,所以才肌肤滑嫩没有磨出茧子?” 小太子缓缓点头:“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应粤一番话,一字一句都有深意。 养尊处优、家境优渥。 这八个字,形容得压根不是世家贵女。 秦家这样的门第,与皇家有些相似之处。家资虽然丰厚,对子女教育却极严苛谨慎,生怕富贵乡中生出败家纨绔。秦宝林身为秦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女,德容言功绝无可挑剔之处,必定是下过苦工教养过的。 四更起床寒窗苦读,背不出书被先生教训打手掌心,骑射磨破虎口和大腿内侧,都是再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秦宝林若是下过苦工习书抚琴,又怎会“半点磨茧都没有”? 何况如果仅仅是普通少女的“皮肤好”,又怎会让应先生连续强调数次“肤如凝脂”,字眼之间隐含深意,语气轻佻又很唐突,不像形容妃嫔,也不像形容贵女,分明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66.真心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年少时的锐气早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中被磨得所剩无几。李少林如今上有老下有小, 早将局势看个透彻, 任你谁来做皇帝,他只小心翼翼做个纯臣。 只要别似中宗一般被人逼宫,他一届天子近卫,无功无过混个终老总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秦宝林一案事发, 李将军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 六九寒冬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骨头都冻成了冰。 电光火石的霎那,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 却没有一个能救得他的性命。 窥得皇家阴私, 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 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 连同自己在内, 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 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 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 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 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 却更是圣人的儿子, 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待要发火,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 太傅裴县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落葬。 太子病体初愈,却于深秋清晨身着石青色的常服,一身素净,跪在太和殿前纹丝不颤,声如洪钟:“太傅效忠致身,仗义秉节,定万世策,丰功盛烈。儿愿替父皇亲往吊唁,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亲自走下龙座将太子扶起,满眼赞许:“我儿仁德,乃我大燕之幸” 就此,恩准了太子亲往太傅府中吊唁。 小太子临行之前回到东宫,被泰安絮絮叨叨地强压在书案前坐下。 “你这是去见未婚妻,懂不懂啊?你要说服她嫁给你啊,不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怎么打动人心?”她站在椅背上,费劲地束起他的头发,努力在脑后扎成高髻。 小太子忍着不耐,冷言回她:“…裴安素只要不是蠢到家,此时都该知晓除了当朝允婚投诚于我之外,她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裴家女或者太子妃,二者只能择其一。太傅亡故,无人替她撑腰,裴家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弹劾他,她若聪明,就知道此刻应该与裴郡之决裂,彻底和他站在一起,入主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泰安却不以为然,掰过他的脸认真叮嘱:“裴安素再姿态端方,也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不可能不有期待。你要是样貌丑脾气坏又讨人厌,她见了你,搞不好会坚定去死的决心呢。” 说完,又顺手望他衣襟上滴了些玫瑰露。 她左右摆弄着他的脸指挥道:“哎对,笑笑…不是这样笑,微笑,微笑懂吗?唔,这样看,帅多了。” 小太子一面龇牙咧嘴地做着表情,一面吐槽她:“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法子,你都是从李彦秀身上学来的吧?…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靠女子上位,我最不齿…” 泰安冷哼,一掌拍在他嘴角:“那你这般任我梳妆打扮,莫非等下要相会的,是个男子?” “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她笑着说,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好看多了。” 真的是好看多了。这些天来待在宫中,他养得白皙许多,衬着下巴上刚冒出头的青色,显得成熟坚毅。长眉俊目,倒也有几分风流意态。 “你阿娘一定长得很好看。”泰安坦率地赞赏。 小太子却听出她言外之意,背过身的瞬间,抿唇勾了勾唇角。 67.人质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可是秦宝林一案事发, 李将军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 六九寒冬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骨头都冻成了冰。 电光火石的霎那,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 却没有一个能救得他的性命。 窥得皇家阴私, 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 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连同自己在内, 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 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 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 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 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 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却更是圣人的儿子,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 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 待要发火, 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 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太傅,不是自尽,而是被人害死的。 泰安先是惊讶,而后细细思索,又渐渐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 太傅血溅金銮,本来就不是真心求死,而是为了和太子划清界限,废弃太子取消婚约,甚至将太子顺势诛杀斩草除根,以免后患。 帝后大婚四年,后宫之中一无所出。太子废立之后,朝堂风云变幻,也给了蠢蠢欲动的臣子更多的可能。 只是太傅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一场做戏,却被将计就计的大司马捉住漏洞一举拿下。裴家元气大伤,无力完成退婚的棋局。而现在进退维谷的太子妃裴安素,则一并成为了裴家的弃子。 她自戕,学着太傅血溅朝堂,裴郡之便可守着她的尸首对着君王群臣再哭一场。于是不久前才剜心救父的太子爷,又要陷入一场又一场弹劾的风波中。 “裴安素若是不想自戕,大约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小太子侧过脸,坚毅的下巴绷成一条线,嘴唇抿得紧紧的,“嫁给我。” “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 太傅裴县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落葬。 太子病体初愈,却于深秋清晨身着石青色的常服,一身素净,跪在太和殿前纹丝不颤,声如洪钟:“太傅效忠致身,仗义秉节,定万世策,丰功盛烈。儿愿替父皇亲往吊唁,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亲自走下龙座将太子扶起,满眼赞许:“我儿仁德,乃我大燕之幸” 就此,恩准了太子亲往太傅府中吊唁。 小太子临行之前回到东宫,被泰安絮絮叨叨地强压在书案前坐下。 “你这是去见未婚妻,懂不懂啊?你要说服她嫁给你啊,不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怎么打动人心?”她站在椅背上,费劲地束起他的头发,努力在脑后扎成高髻。 小太子忍着不耐,冷言回她:“…裴安素只要不是蠢到家,此时都该知晓除了当朝允婚投诚于我之外,她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裴家女或者太子妃,二者只能择其一。太傅亡故,无人替她撑腰,裴家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弹劾他,她若聪明,就知道此刻应该与裴郡之决裂,彻底和他站在一起,入主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泰安却不以为然,掰过他的脸认真叮嘱:“裴安素再姿态端方,也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不可能不有期待。你要是样貌丑脾气坏又讨人厌,她见了你,搞不好会坚定去死的决心呢。” 说完,又顺手望他衣襟上滴了些玫瑰露。 她左右摆弄着他的脸指挥道:“哎对,笑笑…不是这样笑,微笑,微笑懂吗?唔,这样看,帅多了。” 68.良娣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哎, ”她戳戳他瘦弱的手臂, “你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你去给你阿爹低个头认个错, 让他把你放出去,怎样?” 小太子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聒噪, 淡淡瞥了她一眼, 徐徐开口:“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子, 我清楚得很。” “禀性骄纵,立志矜奢, 未笄年而赐汤沐。”他一字一顿, 语带嘲讽, “未及厘降,先开邑封, 帝特宠异之。” 泰安一愣, 倒是真的没想到史书之上白纸黑字,将她写得如此清楚。 “自你呱呱落地,中宗亲自替你上裹襁褓, 十岁未满,已为你择定镇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中宗不舍你嫁人, 却早早让你手握实封俸禄。” “我大燕立国百年,公主不下百位。就从来没有哪个公主,比你更娇纵, 比你更有钱。” 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猝不及防地抖了下手腕。攀着他衣袖的泰安一时不备, 出溜一声从他臂上滑了下来。 “我阿爹阿娘鹣鲽情深,只我和长兄两个孩子,便是疼宠些,又如何?”泰安理直气壮地回道,半点没听出他语气中满满的嘲讽。 “我还没开府嫁人就死了,实封再多又没花你家银子,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她随意地摆摆手,倒是心胸宽阔,连生死都不甚计较的样子。 她又锲而不舍地爬上了他的胳膊:“小太子,我还指着你早日御极,替我把李贼含血喷人的历史改过来呢。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说出来,我来帮你啊!” 这个泰安公主的性格…也着实欢脱了些! 太子额角一阵抽动。 她堂而皇之当着他的面说盼他登基,不就是咒他父皇早些去死吗? 太子终于控制不住地感慨,暗自思忖,她口无遮拦毫无心机,性子这样单纯,难怪被李家父子耍得团团转,尚未开府成亲就香消玉殒了。 野史之中曾有传闻,中宗卢泓对结发妻子情深意笃,皇后死后,特意将泰安公主和合德太子接在身边亲自抚养。泰安幼时,中宗还曾将她抱置在膝上一同上朝。辅国公厉狄长髯广颐相貌凶猛,曾因惹了泰安惊惧哭泣,被中宗放了长假,不许他前来上朝。 等她长大,更是父兄万千宠爱齐聚一身。她虽未开府,却成日里男装打扮,跟随兄长出入宫中畅通无阻,日子过得实在是肆意又快活。 从哪里看,都是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公主模样。 他原本对她的身份尚有怀疑,这些天来小心翼翼谨慎观察,却越来越觉得…她并不是在装傻。 她是真傻。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泰安鼓起腮帮,十分应景地问了出来,看小太子默然不语,又将以前随兄长出宫偷看的那些话本子联想一番,恍然大悟似道:“世人皆怕狐妖鬼魅慑人心魂,你是不是怕我是采阴补阳的山间精怪,要来谋你元精?” 小太子勃然大怒,黑瘦的面颊涨得通红,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生生将泰安从他身上震了下去。 “你一个未嫁的皇家公主,讲话竟然如此颠三倒四不知廉耻,元阳二字,也是你能对我说出口的?”他咬牙切齿,伸出两指将一张纸片似的泰安捏了起来悬在半空。她此时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张彩纸,胜在色彩如同活人一般鲜艳多姿,远远看来,像是捏了一副手掌大小,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皮影。 “不过一张废纸而已,真要灭了你,不费我吹灰之力。”太子脸上愈发阴狠,指尖用力,越攥越紧,泰安薄如蝉翼的身躯发出了不详的咯吱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破裂成无数小小的碎片。 他瘦弱的手指分明在努力压抑和克制撕毁她的欲/望。泰安徒劳地在他手掌之间挣扎着,每过一秒都增添了一分惊慌。 恰在此时,窗棱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动。 “咚。” 小太子骤然收手,瞬间正身坐好,反手将皮影一样的泰安压在案上,若无其事地挪过那本《圣祖训》盖在她身上。 他刚刚做完这些举动,房门外几乎立刻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音。 推门进来的内侍几乎与太子一样的瘦弱,宽大的衣服像罩了个斗篷,颤颤巍巍进了门:“殿下,朝食送来了。” 小太子一语不发,只点点头,兴趣寥寥地任凭他们布置。 内侍退去之后,他却几乎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举起银箸翻动送来的饭菜。 泰安强撑着从《圣祖训》下爬了出来,看见蒸鱼烩和菘菜被他挑得七零八落。 “你怎么回事?”她没忍住吐槽,翻了个白眼,“饭也不好好吃,难怪这么瘦。” 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看着他掰开一块炊饼,小心翼翼从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纸卷小条,轻轻展开。 有人传话! 泰安心头一震,立刻知道兹事体大。这被圈禁的太子并非完全束手无策,人虽不得自由,好歹在殿外布下了自己的眼线。 她再不计较他发火时威胁她的话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他的手边,探身去看那张黄色的小纸条上的字迹。 “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短短一行话,泰安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小太子一听到“采阴补阳谋你元精”就勃然大怒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最多不过十二三岁、瘦弱不堪满脸阴鸷的少年太子,喃喃道:“什么?小太子…你强/暴了你的乳娘?”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皇后想了法子替皇帝解围:“...睿儿身为储君,也可亲往拜寿,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犹豫半晌之后终究点了头,说:“好。” 从含章殿出来,小太子一路疾行赶回东宫,沙苑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跟不上他飞快的步伐。 待回到东宫,小太子直直奔入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沙苑知机,守在殿门数米之前扬声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 而长信殿中,紧闭房门的小太子面色铁青,长长出一口气后,连撕带扯除下身上的绶带熏裳,毫不留情丢在地上。 69.羊汤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明月高悬,凌烟阁外不远便是水榭, 中秋夜里灯火辉煌, 显得格外敞亮。 小太子沿着水榭慢慢向前,偶尔有三两结伴的宫人从他身边经过,对他屈身行礼。他毫不在意地挥手,满心都在思索今晚的遭遇。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如师如父关怀备至,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 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 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 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 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 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 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 胸怀微敞, 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面色红润,鬓发散乱,眼神迷离。 “下奴前来接殿下回宫。”她尾音微颤,一副初沐恩泽雨后承欢的娇媚样子。 小太子怒从心中来,右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渠黄短剑之上,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晚在何处当值?与你幽会那奸/夫,又是何人?” 杨氏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复又惊慌失措地颤声开口:“殿下明鉴,奴…不曾与人幽会!” 噔的一声脆响,小太子腰间的渠黄短剑出了鞘,寒光四射。 他手握短剑,步步紧逼:“还不说实话?!” 杨氏却突然间提高了声音,悲泣一般哀叫:“殿下莫要胡乱猜测,奴不肯委身于你,并非因为您口中这子虚乌有的奸夫!奴乃是您的乳母嬷嬷啊!您与奴家欢爱燕好,有违纲常伦理,必遭天谴啊!” 小太子猛地驻足,呆愣当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明明是在追问杨氏今夜的行踪以及是否曾在凌烟阁中与人幽会,她这一番戏精表演的自作多情,又是个怎么回事? “您与奴家欢爱燕好”这句话被杨氏说出口,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他何时与她欢好过?! 小太子冷冷开口:“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发癔症了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心中霎时如同一盆冷水自头浇下,透心般凉。 方才他开口问杨氏的那几句话! 他追问她的行踪,逼问她的奸夫,再配合杨氏这一番义正言辞的拒绝和剖白,分明…分明就像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小郎君! 这一番他和她之间的对话,在看他看来是鸡同鸭讲答非所问。 可是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就坐实了自己与杨氏之间的私情! 小太子倒抽一口冷气,杀心骤起,指尖微微一动,却被杨氏一眼看穿! 杨氏悲泣哀鸣,声音凄厉,连连后退两步,站到了灯火通明的水榭中去。 “太子殿下,”她字字泣血,神色惶恐又坚定,“今夜凌烟阁中,您对奴家犯下弥天大错,违背纲常伦理!” “奴家却不愿坏您清名,惟愿一死,以证清白!”她唇边溢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太子心中警钟长鸣,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打算,大叫不好! 他一时情急,不及注意男女大防,上前两步想去拽她,却被她水蛇一般扭腰躲开。 此情此景,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求而不得的焦急情郎! 而那杨氏凄惶一笑之后,竟然拼尽全力对准那水榭旁的垂柳树干,决绝又猛烈地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晃的柳枝,杨氏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双目圆睁,鬓发散乱,额前鲜血如注。 小太子只来得及拽住她的半截衣袖,眼睁睁看着她撞死在他面前。 是她的“以死明志”,也是他的“死无对证”。 小太子到得此时,终于看清楚了这场局,也终于想明白了今晚这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 却已然来不及了。 从凌烟阁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太子太傅、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一字不漏地将太子与杨氏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完全。 面色铁青的太傅搀扶着宫侍的手,终于缓缓从水榭之后走了出来。 小太子站在太傅面前,金冠歪斜衣襟不整,绶带环佩七零八落挂在腰间。 而他脚边不远躺着他的乳母杨氏,胸怀微敞,鹅黄色的宫裙皱叠在她的腿间,露出雪白丰腴的小腿,一股乳白色的、腥膻白浊,自她青紫交加的双腿之间,缓缓流下。 “毒计…真的是毒计啊!”泰安听小太子讲到这里,没忍住插口道,“先是离间计,反间了你和恩师太傅。再来一道偷梁换柱,让那杨氏先往你身上泼求爱不成逼/奸/乳/母的脏水,还要利用你逼问杨氏的话,造成一个相互印证的假象。最后还要让那杨氏自尽,从此彻底死无对证。” 泰安苦着一张小脸,扒住小太子的衣袖:“真的是太狠了!我若是太傅,先看你衣冠不整,再听你逼问杨氏,都难保不会相信你们两人之间真有私情!” 小太子牙关紧咬,手指狠狠握成拳头。 太傅重情重义,待他恩重如山,又历经三朝不倒,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岳父,势必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而他一贯的克己守礼谨小慎微,不近女色也不近内侍,却在此时成为了他最大的污点。 “一位青春年少的储君,却对女色避之唯恐不及,多么反常。”小太子苦笑道,“若是他私下里与乳母私通,那平日里女色上的讳莫如深,不就说得通了?” 秦老淑人右手抬起,制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我想得不够清楚。”秦老淑人脸色平静,“东宫如今韬晦之中,结交豪绅乃是大忌。” 她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秦缪。 70.再战(一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将头埋得更低:“秦宝林死相蹊跷, 兹事体大,不知是否需要回禀皇后娘娘才行定夺?” 泰安缩在小太子怀中, 听到李将军这一句话, 气得险些从小太子领口里蹦出来。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 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甚至主动提到皇后,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 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 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 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 他发令无人在意, 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 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71.再战(二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太子再忍不得, 抬高声音:“父皇! 皇后娘娘身怀有孕,为保胎气,已卧床近一月未起。” “更何况……”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弯下膝盖:“阿爹可知, 秦宝林去世时, 已孕相尽显。敬事房并未有她侍寝的记录,她入宫以来, 阿爹可曾私下召见过她?” 孕相? 皇帝愣住了。小太子说得再隐晦,他也听出来了其中的深意,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从未。”皇帝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两个字,面对着初初有些少年样子的儿子,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转过身, 眼睛死死盯向窗外,努力平静地问:“秦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秦氏不知廉耻,竟在后宫中与人有了首尾,珠胎暗结!也不必顾忌秦家的颜面,彻查!给我彻查!” 太子的声音波澜不惊:“阿爹…恐怕儿臣在宫中,查破了天也没有用。…秦氏的尸身已经显怀了。” 同样的话,小太子再度强调了一遍。 皇帝像是终于明白过来。 显怀…妇人有孕, 最早也须得四个月才能显怀。秦氏入宫不过两月时间, 就算在宫中受孕, 又如何能够显怀? 秦宝林压根不是在宫中与人私通怀孕, 而是早在入宫之前, 就身怀有孕了! 好一个秦家!皇帝的面色由铁青变得煞白,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下意识地,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出言辩白:“我和你阿娘情深意笃...成亲不到半年便有了你。你阿娘没得突然,头三年里,我总是想替她守着的…” 皇帝渐渐住了口。他前言不搭后语,却发现眼前听着他的解释的,只有亲生儿子一人。 小太子没有说话,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阿爹是为了守妻孝,又何尝不是为了自保,怕有了幼子出生,自己这个成年的皇帝就被人过河拆桥?说到底,这世上哪里有不爱美人的男人? 却总是有惜性命多过爱美人的君王。 皇帝笑得苦涩,手掌握成拳头:“我登基四年却无皇子皇女出生。秦家以为我不能生,干脆送有孕女子入宫。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目呲欲裂,面庞浮起不自然的涨红:“寄人篱下,受人折辱。我倒要让秦家看看,谁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小太子抬眼,看了皇帝潮红的脸,欲言又止。 “查!给我查!”皇帝声音喑哑,嘶吼着对太子说道,“给我从头查到底,一个人都别放过!” 小太子面露担忧,双手拱拳:“父皇三思,如今此事宫中尚不知晓。见过尸身的人,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若是大肆探查,消息势必走露…” 皇帝一抬头,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今只是秦家认为“他不能生”,若是满宫风雨地查起来,岂不是全宫都以为他不能人道?到时候,他这个御笔亲封的宝林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传出! “暗查…”皇帝闭上了眼睛,将心中的屈辱深深咽下,“暗中查探。跟皇后和大司马打个招呼,永巷中所有人,一概诛杀。” 皇帝语气中的阴狠毒辣,让太子怀中的泰安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太子却纹丝不动,像是没有丝毫的惊讶:“永巷中纳采礼聘的秀女有百人之多,不乏豪门巨绅,秦家之外,还有陈家、沈家、王家…” 真要全部诛杀,皇帝可能杀得起? 大司马、兵部尚书、北隶巡抚…小小一条永巷,又与朝堂有何相异?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受万人叩拜,想来却也不过是豪门世家眼中的一匹种马而已。 皇帝颓然坐下,满胸膛的愤怒无处倾泻,沉默半晌之后挥了下手:“…同寝中的低阶秀女,内侍宫人、五品以下的女官和内宫近卫,一概诛杀。” 72.回京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连续三年, 大司马寿宴均由皇后主持设在宫中。小太子记得十分清楚, 去岁寿宴之上,皇后娘娘从凤座上缓步走下,奉上亲手所抄无量寿经:“今日家宴, 没有宫中皇后,唯有孝女一人, 愿父亲大人福如东海,百岁平安!” 皇后如此孝敬温顺,连带着座上的皇帝也姿态极低。 筵席之上,大司马心中快意非凡, 大快朵颐,情不自禁饮多了几杯酒。他本就体胖畏热,吃得满头大汗,不顾皇后苦苦劝解,非要解开外面穿着的大衣裳。 初春的太液池畔, 华灯高挂, 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 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 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 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 周身酸痛不已, 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皇后想了法子替皇帝解围:“...睿儿身为储君,也可亲往拜寿,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犹豫半晌之后终究点了头,说:“好。” 从含章殿出来,小太子一路疾行赶回东宫,沙苑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跟不上他飞快的步伐。 待回到东宫,小太子直直奔入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沙苑知机,守在殿门数米之前扬声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 而长信殿中,紧闭房门的小太子面色铁青,长长出一口气后,连撕带扯除下身上的绶带熏裳,毫不留情丢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他怒意难耐,颈间一串小红印,冲泰安发难道。 泰安顺着他的外衫一道被抛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此时眉间怒气丝毫不亚于他:“你才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劲儿告诉你,不能答应皇后,千万不能答应皇后!你怎的就是不听?” “我看那皇后重面子的很!她要搏贤良淑德的名声,你便顺风使舵。你直说自己年幼不堪大用,推托腿上伤势未好,她顾全自己温柔慈母的名声,怎么好逼迫你?”泰安心焦,一连串理由脱口而出。 皇后初初询问太子,她藏在怀中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连理由都替他想好,恨不能一字一句教他说出来。哪知他半点不领情,对着皇后一口应下,不曾有半点犹豫。 “小太子,你别犯傻!”她跳上桌案,满目焦灼与他平视,“面子这玩意,哪比得过命重要?你尚在韬晦中,万不可与大司马正面对上,还不如避其锋芒躲在东宫中。如今我们东宫有人,她就算要动你也要掂量一下,你若去了大司马府上,便是羊入虎口啊!再搞出个逼/奸之类的,你还怎么活?” 泰安所说,何尝有错? 可小太子冷笑数声,喝她:“幼稚!” 她一路上在他耳边嗡嗡说个不停,见他不理会便急得上窜下跳对他又掐又捏,恼人的小猴子一般! 她当他是什么?二傻子吗?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又岂会不明? 小太子摸着脖子上一小块红痕,气得恨不能将泰安撕成小碎片。 “自来后娘难当,何况陈家与我有杀母之仇。我父皇初登基,也曾对皇后小心提防。但是不过数年时间,父皇便已对皇后彻底放心,言辞之间多有维护,你可知为何?”小太子冷静下来,到底还是对泰安耐心解释。 “不为别的,只因皇后在我的事上,从来都不越权管教。无论她想做些什么,都必要先问过我父皇。”小太子轻声说。 冠冕堂皇地找理由也好,心知肚明地走过场也罢,皇后不论居心如何,面子上总是做得完美无缺。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从不自作主张,太子的事上不论皇帝懂或不懂,尽皆问过皇帝再行伸手。天长日久,便在皇帝的心中留下“皇后和顺贴心,从不自把自为”的好印象。 73.剖白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准太子妃裴安素当朝面圣, 并非为太子失德一事前来。 恰恰相反, 太傅嫡幼女裴安素, 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太子仁德,坚守女德女诫从一而终,为免退亲损毁裴氏名声,甚至不惜一死。 皇帝当朝允诺,愿将婚期延后三年。而太子失德一事, 本因太傅血溅金銮殿而起, 最终却因太傅之女自戕于朝堂之上而结束。 大司马像是置身于整场风波之外, 直到皇帝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一再询问,才含笑冲着帝王点了头:“圣人所言极是。太子仁孝, 裴氏贞烈, 确为良配。” 年轻的皇帝欣喜过望,而中书令裴郡之一语未发,只目光深沉地低下头。 东宫之中,泰安半靠在太子的笔洗上,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招能行吗?”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 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 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太傅不在, 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 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 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又说:“不,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皇帝喜出望外,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东宫之中的小太子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长安城中的冬日,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沉闷灰霭的天空。 宫中,要选秀了。 皇后心机深沉,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又不喜铺张浪费,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74.秦家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 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 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 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 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又不喜铺张浪费, 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 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 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 忍着笑默默离开, 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 衣装饰品不用金银, 钗簪梳篦盆杯餐具, 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泰安点头如捣蒜:“一定可以的!帝后两人同寝,断然没有旁人敢轻易入内。你阿爹醒来见到这只蝴蝶,想必会心虚愧疚。待他自含章殿返回自己常做木工的昭阳殿,又会看见你阿娘的旧物木梳掉落在地。” 何况皇帝和亡妻之间的甜蜜往事,除他二人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 汉武帝隔帷幕见李夫人曾泪洒衣襟情难自禁,若是此情此景还不能让丧妻仅仅四年的皇帝动容愧疚,那也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泰安想了想,夸赞小太子道,“高!实在是高!” 太子思忖片刻,仍是细心叮嘱:“事事以你安危为重,若是有半点意料之外的风险,务必停手返回我殿中来,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泰安满不在乎地挥手:“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记啦,这宫城可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的地方。含章殿未央宫,哪里不是我玩过千百次的地方?何况我现在是一只鬼,能出什么事呢?放心吧!” 太子却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人虽直挺挺躺在床上,心思却仿佛跟着泰安一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上上下下,半点也不得安宁。 然而他的担心半点也不多余,此时的泰安的的确确遇到了麻烦。 昭阳殿中的那柄木梳,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推下了多宝阁。梳子应声而裂碎成两截,一切皆如小太子预料中的那样,进展十分顺利。 可是自昭阳殿离开来到帝后所在的含章殿中,泰安顺着含章殿重重帷幔攀向脊檩,探头朝下一看,却突然之间发觉那张铺着石青织金锦被的床榻上,睡着的,却只有皇帝一人。 年轻的帝王赤/裸着白皙的上身,露出清秀英俊的面孔,安静地熟睡着。 满殿芬芳扑鼻,石青色的床榻上像是铺满了雪白的花瓣,青白相间,有种妖艳的美丽。 而原本应该睡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却丝毫不见踪影。 泰安正看得出神,却突然之间,殿中平地刮起一阵巨风,盘旋着向上升起。她原本不过纸片一张,轻飘飘落在房梁之上,哪里禁得住如此狂风,霎时被从梁上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皇帝身畔那只空空的瓷猫枕上。 电光火石之间,泰安强自压住心中惊呼,顺势一个翻身,钻到瓷猫枕之下。 殿中应声响起笃笃的脚步声,泰安埋在瓷枕之下,用尽全力探出一双眼睛朝外看,却被一头垂下的青丝盖住了视线。 泰安明白了。 是皇后娘娘从外面回来,又重新睡回她的枕头上。 泰安轻舒一口气,猜想皇后方才是去起夜如厕,又渐渐听到枕上的帝后俱皆传来均匀又缓慢的呼吸,慢慢放下心来。 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帷幔的底端透出些微光亮,泰安才握紧了手中的螺黛,缓缓从瓷猫枕下爬出,手起笔落,黛粉落得极轻、极淡,若隐若现似的,翩然一只蝴蝶跃上了皇后华珊熟睡中的左脸。 东宫中人少清净,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常推开外窗,大咧咧坐在窗棱上,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提了裙子远远看着,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别人当你没前途,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皇后有孕之后,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要么是蠢到家,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75.拒婚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可是秦宝林一案事发,李将军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六九寒冬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骨头都冻成了冰。 电光火石的霎那,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 却没有一个能救得他的性命。 窥得皇家阴私,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连同自己在内,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 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 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 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 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 却更是圣人的儿子, 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 待要发火, 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 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76.二姝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准太子妃裴安素当朝面圣, 并非为太子失德一事前来。 恰恰相反, 太傅嫡幼女裴安素,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太子仁德,坚守女德女诫从一而终, 为免退亲损毁裴氏名声,甚至不惜一死。 皇帝当朝允诺, 愿将婚期延后三年。而太子失德一事,本因太傅血溅金銮殿而起,最终却因太傅之女自戕于朝堂之上而结束。 大司马像是置身于整场风波之外, 直到皇帝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一再询问, 才含笑冲着帝王点了头:“圣人所言极是。太子仁孝, 裴氏贞烈, 确为良配。” 年轻的皇帝欣喜过望, 而中书令裴郡之一语未发,只目光深沉地低下头。 东宫之中, 泰安半靠在太子的笔洗上,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招能行吗?”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 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太傅不在, 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 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 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又说:“不,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皇帝喜出望外,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东宫之中的小太子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长安城中的冬日,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沉闷灰霭的天空。 宫中,要选秀了。 小太子这四年来,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胸怀微敞,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面色红润,鬓发散乱,眼神迷离。 “下奴前来接殿下回宫。”她尾音微颤,一副初沐恩泽雨后承欢的娇媚样子。 小太子怒从心中来,右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渠黄短剑之上,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晚在何处当值?与你幽会那奸/夫,又是何人?” 杨氏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复又惊慌失措地颤声开口:“殿下明鉴,奴…不曾与人幽会!” 噔的一声脆响,小太子腰间的渠黄短剑出了鞘,寒光四射。 他手握短剑,步步紧逼:“还不说实话?!” 杨氏却突然间提高了声音,悲泣一般哀叫:“殿下莫要胡乱猜测,奴不肯委身于你,并非因为您口中这子虚乌有的奸夫!奴乃是您的乳母嬷嬷啊!您与奴家欢爱燕好,有违纲常伦理,必遭天谴啊!” 小太子猛地驻足,呆愣当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明明是在追问杨氏今夜的行踪以及是否曾在凌烟阁中与人幽会,她这一番戏精表演的自作多情,又是个怎么回事? “您与奴家欢爱燕好”这句话被杨氏说出口,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他何时与她欢好过?! 小太子冷冷开口:“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发癔症了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心中霎时如同一盆冷水自头浇下,透心般凉。 方才他开口问杨氏的那几句话! 77.华珊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李少林率三百禁军入住东宫, 同样带来了他做千牛卫将军驻守朱雀门的厨子医官。 形同虚设的东宫典膳和典药, 至此才终于有人执掌。而太子殿下空置四年的小厨房里,则第一次飘出了缕缕炊烟。 小太子在入宫四年之后,终于再一次吃上了可口的饭菜。 面前摆着一盆久违的红烧排骨, 肉汁满溢香气扑鼻。泰安垂涎欲滴地趴在桌边, 馋得眼泪和口水险些一并流下。 小太子倒淡定自如, 不紧不慢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吗?”泰安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 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 东宫虽有太子, 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 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 小太子的手中, 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 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 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 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 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 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小太子嘴唇深抿,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发雷霆,只看都不再多看泰安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小纸条卷起放入口中,一下一下嚼入腹中。 他不看她,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放。 神色孤冷,肤色偏黑,身材干瘪瘦弱,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像个没长成的小鸡崽似的。 泰安慢慢皱起眉头,回忆起兄长十二三岁时骑射弯弓,英姿飒爽的模样。 同样都是太子,眼前这位明显营养不良的模样,待遇差别也忒大了一些! 但她观小太子这几日的言行却另有感触。他身陷囹圄却不急不慌,日日粗茶淡饭却毫无怨言。周遭眼线诸多,他连落魄时都尚能收到外界递来的消息,心思可谓十分缜密。 最重要的…她醒转的时候不过是一只躺在《圣祖训》上的纸片鬼,小太子非但不惧怕她,还能寥寥数语之间摸清她的身份。 如此胆识智魄,又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十二三岁孩子? 泰安灵光一现,倒抽一口冷气,自觉已经猜到了真相,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几案,压低声音道:“我观你年纪不大羽翼不丰,可是有异母兄弟觊觎你太子之位,妄想取而代之,才设下陷阱诬蔑于你?” 78.死相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焦急,扒开《圣祖训》探出头。好你个小太子啊, 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全被你当成了耳边风哇。 “生死抉择啊, 你不给她一点信心怎么可以?她又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女孩子,只求活命就行。人家自小受父母疼宠, 见惯寻常夫妻相处,你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她是不会接受的呀。”泰安压低声音喋喋不休,一时没忍住, 伸出小手在小太子的胸膛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 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 “你素有贤名, 又是太傅爱女, 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 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 眉梢微挑似有动容, 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皇帝手足无措,一时求助般地询问大司马,一时又推脱自己头痛欲裂难以决断。 太子卢睿尚未大婚领职,不得参政,也没能在朝堂之上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弹劾之事越演越烈,眼看即将成为定局。 然而情势逆转,却不过是顷刻之间。 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裴安素,跪拜宫门击登闻鼓,孤身一人,在太和殿外奏请面圣。 连续三年,大司马寿宴均由皇后主持设在宫中。小太子记得十分清楚,去岁寿宴之上,皇后娘娘从凤座上缓步走下,奉上亲手所抄无量寿经:“今日家宴,没有宫中皇后,唯有孝女一人,愿父亲大人福如东海,百岁平安!” 皇后如此孝敬温顺,连带着座上的皇帝也姿态极低。 筵席之上,大司马心中快意非凡,大快朵颐,情不自禁饮多了几杯酒。他本就体胖畏热,吃得满头大汗,不顾皇后苦苦劝解,非要解开外面穿着的大衣裳。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79.相信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 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 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说到底,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 继续说, “正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 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 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选择血溅殿前,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 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 无法年后大婚开府, 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 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 是不大可能, 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 “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殿内杨氏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殿外驻足不前,却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莺莺娇啼百啭千声,着实蚀骨销魂。 他愣怔数秒之后,才逐渐明白过来,杨氏娇喘吁吁的呼叫并非来自于疼痛,而是因为她此时正在殿内与人巫山云雨享鱼水之欢,才会发出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不知廉耻!小太子忆起方才那句“殿下不要”,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他既不愿太傅来此被这淫/事污了眼睛,更不愿杨氏顶着他“乳母”的名头与人私通坏他声名,一时间不禁杀意骤起。 小太子年方十三体瘦力弱,却胜在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杀心既起,便再不犹豫。 今日中秋家宴,他身着常服,腰上九环带,头上金衮冠,过于冗长杂乱,不利于行凶杀人。小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脱去了绶带熏裳,只留下了一件霜白色的贴身长袍。 80.发难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胡乱点了点头, 眼睛仍埋在他肩头, 隐隐约约间知道他大约走到了尸体面前,停下了。 秦宝林的尸体保持着初发现时侧卧的姿势, 面朝东墙。小太子紧咬牙关, 探手过去将尸体翻了过来。 尸身僵硬,他费了些力气。秦宝林果然如同李将军所说,身着常服,衣饰完整干净。 她的身材丰腴, 冬日里又穿得十分臃肿, 腹部只是微微有些隆起,看不出明显怀孕。 然而小太子深吸口气, 慢慢解开了她前襟的盘扣, 一点点将她厚重的外衫剥开。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 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手下微微用力。 良久之后他方才睁眼, 轻声对泰安说:“可以了,回去吧。” 李将军说的半句不假。 秦宝林, 的的确确是怀孕了。 分秒都不敢耽搁,小太子离开被封得铁桶一般的永巷。 除了紧贴在心口的泰安,他还带走了初初答话替他解围的小太监一人。 永巷离东宫并不算远, 他却一路背道而驰, 直直朝着皇帝所在的昭阳殿赶去, 却在半路中间,转向了凌烟阁外的长廊。 太傅出事后,此处尤为荒凉僻静。小太子环顾四周无人,劈头盖脸对面前的小太监发令:“我虽救你一命,能否得活,还得看你个人造化。” 内侍机灵,跪下表忠心:“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太子摆摆手,立刻说道:“你现在立刻出发,自朱雀门出宫城,到白马寺前的裴家去。” 他认真叮嘱:“太子妃裴家,知道吗” 内侍连连点头,小太子半点不敢放松:“……亲自见到太子妃本人,必要将这封手书递给她。” 他交给小内侍的,除了亲笔手书之外,还有一只磨尖了一端的,碧玉长簪:“若是门房阻拦,就拿出这只簪子来,说是太子妃旧物。裴家,一见便知。” 小内侍大声应诺,却又有些惴惴不安:“出宫不易,需当值对牌。臣六岁入宫,再未出宫一次,手续流程着实不熟悉……” 太子淡淡:“故太傅裴家在城东,我却让你从西城门出,可知为何?” 内侍低头不敢回答,泰安却在太子怀中嘀咕:“声东击西?” 小太子耳尖一动,扶额长叹,吓得地下的内侍伏低了身子。 “秦宝林出事当晚,圣人调配给我连夜寻人的千牛卫李将军,平日驻守的是哪座城门?” 泰安明白了。朱雀门。 小太子和李将军形成了某种默契,共同配合着要将这位小内侍送出宫城。 这样大费周章,那小内侍要去的,绝不可能仅仅只是剩一位孤女在守孝的裴家。 “你最终的目的地,是在哪里呢”泰安喃喃。 像是回答她的话,小太子低低开口,说:“秦家。” “嗯?”小太子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泰安立刻警醒抬头,倒把小太子唬了一跳。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太子一把攥过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我脸怎么了?”泰安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却摸到一脸湿滑。 哦,原来是方才趴伏在他胸口上,脸上沾染到他伤口沁出的血。 泰安轻轻松一口气,却又哎呦了一声,狐疑地打量自己。 她好像…高了一点? 确实是高了一点。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纸片人,如今却有一尺来宽,占据了他半个胸膛的长度。 小太子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血污,对仍是一脸狐疑的她说:“没事的…你是鬼怪,靠精血养育。许是方才沾了我的血,受血气滋养,这才身量长大了一些。” “话又说回来,”他皱着眉头,“你趴在我的胸口作甚?” 他想了想,灵光一现:“难道是为了听我心跳,看我死了没?” 一猜即中,泰安满面尴尬,嘿嘿笑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 小太子额上青筋乱跳,想发火又觉得小题大做,只能看着她狗腿献宝似的奉上一杯微温的水。 嗯,多少还算有点良心。 小太子舒一口气,忍住胸口的疼痛微微侧脸,小小地啜饮了一口。 入口微温,味道却有些怪。小太子心中蓦然警觉,眼中精光闪现:“这水是哪里来的?不是告诉过你,东宫内侍不可信吗?” 泰安胸有成竹气定神闲,又把水杯递到他口边:“放心吧,这是我趁内侍宫人睡着了,去她们房中找的。” 她人小力弱,拎不动桌上的水壶,情急之下爬上门边的面盆架,抱着他桌案上的砚滴一次次地盛水。 那砚滴鲤鱼形状,拇指大小,不知她来来回回上下多少次,才慢慢攒到这小半杯的温水。 感动和怒气交织,小太子一时之间竟不知是何心情,许久之后才苦笑着说:“...你给我喝宫女的洗脸水?” 泰安理直气壮:“洗脸水,我能保证没毒呀。韩信能受□□之辱,勾践卧薪尝胆韬晦十年,男子汉大丈夫,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她还在叨叨叨地说个不停,小太子却突然一个转脸,一口将她杯中余水饮尽。 “你说得对。”他微微笑,“金鹏垂翅问悉,终能奋翼绳池,人生屈辱乃淬砺,否极必泰,是道之常也。” “大仇未报,尚未登宝。还有什么苦,我吃不得?”他淡淡垂眸,右手抚上心口,“我不怕。” 十三岁的少年,心性已经这样坚韧隐忍。 泰安钦佩不已,一面探手到他额上测试温度,一面轻声感慨:“你若是我阿爹的儿子,我大燕又怎会有李氏叛乱?” 他听出她语气中少见的感伤,倒有些诧异,顿了片刻才开口:“我若真的是中宗之子,怕是也要被他宠成个纨绔。” “高宗仁明,却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只得两位,中宗和定王卢启。中宗懦弱平庸,定王却才华横溢。高宗犹豫多年,最终还是因为你阿爹嫡长的身份,择定中宗继位。” 太子斟酌着语言,继续说:“中宗仁懦宽容,对大臣手足多有优待,对妻儿子女一往情深,是个真正的好人。” 可是却不是一个好皇帝。 泰安静静地听着,替他补全了这一句。 81.情爱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 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调教完全,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一时之间,宫女和内侍人人自危, 仿佛踏入太子殿下的东宫, 就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东宫中人少清净, 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常推开外窗, 大咧咧坐在窗棱上,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提了裙子远远看着, 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 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 别人当你没前途, 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 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 皇后有孕之后,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要么是蠢到家, 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 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 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泰安毫不客气,接过鱼竿喜滋滋的看了看,反手就捅进小瓷缸里去逗弄那锦鲤:“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我,你那条腿不废也得断,可够你喝一壶的!” 小太子嘴唇轻翘,眸光却冷,也不接她话,只默默回忆起坠马当日的情形。 剜心救父之后,小太子理所应当地“体虚畏寒羸弱单薄”。皇后打着关心继子的幌子,三不五时遣太医问脉,日日都将脉象说得虚弱不堪,言外之意都是他伤了根本命不久矣。 小太子冷笑,他头不痛脚不冷能吃能睡身量渐长,连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泰安都能指着太医的背影说他“鬼扯”。 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陈皇后想让他“病”。 小太子不以为意,原本以为不过是找一个“虚不受补”的借口,又一次让他清汤寡水不吃荤腥。 可没过多久,皇后又向皇帝上书,言太子体弱,理当习武,尤应苦练骑射,强身健体。 小太子半点没想到,泰安则是傻了眼,惊恐有加地看着他:“你后娘疯了,要借着骑马来搞死你。” 是啊,满朝皆知中宗的合德太子死于坠马,大燕已有一个马蹄下身亡的储君太子,皇后莫非是吃错了药,才敢再借马蹄来除掉他? 她要是真不在乎这个名声,干嘛不一碗砒霜喂给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些? 小太子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泰安则是一口咬定皇后定是要借坠马害他性命。 两人争执良久,泰安灵光一现,欣喜地拍起了巴掌:“兵来将挡,倒不如主动出击。她不是想让你坠马吗?那你就坠给她看呗!” “我兄长骑术精湛,我的马术都是他教的!”泰安一拍胸脯,“明儿你听我指挥,我教你!你一上马跑两步就主动摔下来,保管她想不到你出这招!” 小太子嘴角抽搐,忍了很久才没吐槽她“骑术精湛”的兄长,便恰恰是那坠马身亡的合德太子。 可如今之计,泰安的法子虽然缺德又丢人了些,倒不失真的是个破局的好法子。 无论皇后让他骑马是为了什么,总归不是真的为了他强身健体。 说是兵来将挡,可最怕防不胜防。 小太子长长叹一口气,低头问泰安:“说罢,我明日要怎么个坠法?” 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卢睿跟随昭武校尉习骑射的第一日,便从马上坠下,摔“伤”了右腿。 小太子却将她从手中拖起,轻轻夹进《圣祖训》,放入怀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安,此时便是水至兵来,我们躲不得了。” 他慢慢起身,推开内殿的朱红色大门。明月高悬,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孔上,让他的面容有种模糊了年龄的沧桑。 “走罢。”小太子浅浅笑了声,扶正了头上明黄盘龙的金衮冠。 然而,泰安预料之中寻找秦宝林的一筹莫展步履维艰,却并未发生。 清晨时分,端守三清殿内的太子虽未接到北衙千牛卫来报,但陪伴他身旁的崔尚宫却等到了永巷中的女官典正,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他们面前。 晋中豪绅的嫡女、皇帝新立的宝林秦相英,找到了。 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她最初失踪的永巷当中。 小太子疾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尚宫,赶到的时候,北衙千牛卫已经将永巷围了水泄不通。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此时见到太子前来眼中惊讶神色一闪而现,立刻单膝跪地掩饰,毕恭毕敬地上报:“殿下尊贵,此处死人不吉,还望殿下回避。” 死人?泰安大惊。 小太子猛地顿住脚步,眼睛闭上少许复又睁开,轻声说:“秦宝林…殁了。” 秦宝林的的确确死了。 四更刚过,住在永巷北厢的薛秀女腹痛起夜,通报司掌后前往道山堂如厕,又遭内宫中寻人的侍卫盘问许久,等回来的时候,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北厢房冬日里难见阳光,阴暗潮湿,又是十位秀女一间的大通铺。 薛秀女记得自己睡觉的位置,紧靠东墙最后一人。墙壁上水汽潮湿,她睡得极为不适,可惜父亲做官两袖清风,她家产不丰手头拮据,无力通融宫中女官调配铺位。 她一来一回折腾许久,早冻得浑身冰冷,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宫中规矩森严,低等的宫女连睡觉都须向右侧卧,薛秀女轻轻叹口气,借着窗外一点亮光往里走。 她一路走到床的最里面,却突然愣怔在床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自入宫以来两个月的时间,一直睡在靠东墙的床里面。可如今她的铺位上…怎的又躺了一个鼓起的人形? 薛秀女懵神片刻,慢慢退回房门口,左右一看。 没错呀,就是自己那间房啊!她皱起眉头,一面疑惑地往她的铺位走,一面数着床上睡着的鼓起的人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82.动心(一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恰恰相反,太傅嫡幼女裴安素,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太子仁德,坚守女德女诫从一而终,为免退亲损毁裴氏名声,甚至不惜一死。 皇帝当朝允诺, 愿将婚期延后三年。而太子失德一事,本因太傅血溅金銮殿而起, 最终却因太傅之女自戕于朝堂之上而结束。 大司马像是置身于整场风波之外,直到皇帝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性地一再询问,才含笑冲着帝王点了头:“圣人所言极是。太子仁孝, 裴氏贞烈,确为良配。” 年轻的皇帝欣喜过望,而中书令裴郡之一语未发,只目光深沉地低下头。 东宫之中,泰安半靠在太子的笔洗上, 有些担忧地问他:“你这招能行吗?”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 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 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太傅不在, 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 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 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 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又说:“不,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83.动心(二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伸手轻拍心口安抚泰安,又冲应先生点头道:“先生不必担忧, 我知你的意思。” 应粤虽说得隐晦, 但也如今宫中能有能力给一个宝林贴加官致死,还做得丝毫让人看不出来的, 除了权势滔天的陈皇后之外, 又还能有谁? 而皇后害死秦宝林这一结果,又与太子和泰安最初的猜测相符,即秦家与皇后闹翻,有孕的宝林被皇后暗害。 所有的疑点和证据都渐渐指向同一个人, 本该越发笃定的小太子心中却涌起阵阵不安。 太子犹豫的神色落入了应粤的眼中,应粤和李将军略带欣慰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还有一事, 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太子眉梢高挑, 凌冽的审视目光立刻投来:“照实直说。” “臣逾矩, 验尸时曾解开宝林身上寝衣。”应粤低声说。 泰安捂住嘴巴, 压住几乎溢出口外的惊呼。 应先生再是仵作, 对宫妃不敬也是杀头的大罪!应先生能这样对太子坦诚, 可见两人虽是初见, 他对太子的信任却很深厚。 小太子也是这样想,眸光立刻温暖起来, 看向应粤的眼神充满欣赏:“医者仁心, 无分性别。先生能如此尽责, 我心甚慰。” 应粤到底还是轻舒口气, 继续说:“恰逢冬季气温偏低,宝林尸身保存尚可。臣仔细检查过宝林全身上下,有一小发现。” “说起来,倒也无足轻重。”应粤仍有忌惮,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宝林肌肤赛雪,光滑细腻似凝脂一般。全身上下,从指尖到足底,无半分伤疤磨茧。可见家境优渥,养尊处优。”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颇有些不得章法。 泰安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慨难怪应先生这般吞吞吐吐——他对着小太子说你老子的宫妃皮肤十分光滑,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大燕,也太难让人接受了些。 秦宝林出身优渥,皮肤养得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应先生特意将秦宝林皮肤好这件事点出,又是为了什么? 小太子却并不在意应粤言语中的冒犯,反倒眉头紧锁,思考片刻之后朝应粤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我已知晓,多谢先生直言不讳。” 他挥手示意应先生退下,又对李将军深深望了一眼,说:“鬼胎便依父皇所言,于南城乱葬岗中草草丢弃。大司马若遣吏跟随,便以礼相待,万勿令父皇起疑。” 李将军低头应诺。 小太子将沙苑召至身边,吩咐他跟随李将军出宫:“我久未见太子妃,甚是思念。你去送张帕子给她,就说我已相思入魂,形销骨立。” 言毕,他从怀中捏出一条素色帕子,略思索片刻,提笔赋诗一首。 “听闻南城玉兰开得甚好,太子妃虽在孝中,也可与秦二小姐一同赏花散心。”小太子轻声说,又将帕子妥妥叠好,递进沙苑手中。 李将军走后,泰安迫不及待从太子怀中爬了出来。 “你送了什么给太子妃?”她睁着大眼睛,满肚子的疑问。 太子轻轻“嘘”了她一下,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如今东宫有三百近卫,人多耳杂,你也不知道小心些,当心隔墙有耳。” 泰安满不在意吐吐舌头,被小太子拿眼一瞪,便嘻嘻哈哈凑上去。 小太子轻叹一声,到底还是答她:“给秦家卖个巧罢了,告诉他们哪里去寻那鬼胎收敛尸首。” 他眸色深沉:“宫中秦宝林的尸首,势必留存不下来。且让秦家亲眼见见这鬼胎,就当是那一箱金叶子的酬劳。” 84.寿宴(一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君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李将军眸中神色难辨, 良久之后才屈身退下。 这番对话, 泰安十分不解。 小太子皱着眉头看她:“得亏中宗情深,但凡你父皇有一个宠妃, 都留不得你这单纯天真的性子活到十五岁。” 泰安不服,他又细细掰碎讲给她听:“李将军如今处境艰难, 若是对父皇照实说, 父皇丢脸必要杀他灭口。可是如果不对父皇实话实说,又有欺君的嫌疑, 还易引来父皇的猜忌。” “而我不同。”他苦笑一声,“我就算见到秦宝林的尸体, 也能有一线生机。” 无他,只因他一直以来庸碌无为年少不懂事的名声。 他是父皇的儿子, 刚满十三尚未成亲,宫中自他之后再无幼子出生。无论是宫中还是入宫之前,小太子并未见过孕中的妇人,就算见到了秦宝林高高隆起的肚皮, 也只要故作天真在皇帝面前卖傻,说秦宝林腹中生了瘤子。 “李将军是怕, 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将他置于死地。”小太子轻轻叹息, “若是我在父皇面前咬定秦宝林生瘤, 那一开始认定秦宝林怀孕的李将军, 就会立刻以谣言祸众的罪名被斩杀灭口。” 泰安恍然大悟。 小太子若想保命,最好的方法就是置身事外。李将军一再阻拦太子见尸体,也是怕太子的说辞与他的说辞不符。 初见之下,泰安对坦诚直爽的李将军印象颇深,带了两分惋惜问道:“那如今怎么办?你打算对你阿爹说实话吗?李将军在这种局面下,怎么才能活命呢?” 小太子轻轻摇头。在他到来之前,李少林为了保命,应当是打定主意投奔皇后和大司马。 得罪了皇帝,纯臣自然是再也做不了。只要能活命,做个奸臣为虎作伥也在所不惜。 也是因为这样,李少林初见他的时候才会一再违逆,公然宣城要接到皇后懿旨才肯听命。 李少林不过是千牛卫的将军,说起来,小小六品官而已。 可是他到底是天子近卫。守卫内宫的最后一道城门。 李少林若是彻底倒向大司马和陈皇后,小太子眼神冷得像能结冰,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逼宫”两个字。眼前的泰安眼神清澈,小太子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 所以,小太子到底还是来了,三两下的过招之间,给了李少林另外一个选择。 “我观李少林处事有度,果敢铁腕又有章法,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才。”小太子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泰安,我不想看着他被父皇斩杀。我想将他救下,我想让他为我所用。” 放置尸体的北厢房外,除了守门的侍卫外再无旁人。小太子挥退左右,独身一人踏入殿内。 靠北一排长炕,十床铺盖凌乱地瘫在床上,处处都显示着曾经的慌乱。 小太子朝着最里面那具侧躺的尸体走去。没走两步,脖子上却突然窜出一阵冰冷的微风。 是泰安,从他领口钻出,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连声音都在颤抖:“……小太子,我……我害怕得很。” 太子额上青筋乱跳,忍不住吐槽:“……你都死了三十年了,自己就是鬼,你怕个什么劲儿?” 泰安的声音闷闷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碎碎念:“……鬼和鬼也不一样的嘛,有好鬼也有坏鬼。上吊的长舌鬼…投河的落水鬼…” 85.寿宴(二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李将军引荐的应粤并非世家子弟,但因为多年前曾对李将军有恩,所以被李将军也安排进了军中吃军粮。 李将军这般郑重引荐, 小太子立刻卖了他这个面子, 一揖到底恭敬尊重, 沉声尊称:“应先生好。” 应粤被太子这般以礼相待, 大惊避让连连谢恩。李将军站在旁边并未说话,面上却似动容,再与太子说话的时候, 言语之间便更添了坦诚。 “…如今天凉, 秦宝林的尸身藏在冷窖内, 一时半刻虽不至腐坏。但是仵作验尸必不可少, 还须尽快进行, 以免夜长梦多。”李将军劝道, “应粤是郎中出身, 军中也曾兼任仵作,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殿下手中若是无其他人选, 还是应当令应粤验一验尸身。” 验尸,是必要做的。小太子心中明镜一般。 秦宝林死相蹊跷, 究竟因何而亡尚未定准。 更何况,秦宝林死后两日左右,尸身两腿之间, “诞”下了一枚血淋淋的死胎。 半尺余长的男胎, 手指面容都已成型, 自逐渐肿胀腐败的秦宝林两腿之间滑出,腹中腥臭液体沁满了停尸的棺木。 “鬼胎”一事,由小太子私下报给皇帝,也至此坐实了秦氏身怀有孕的事实,再无辩驳反转的可能。 鬼胎何来?秦氏何亡?数件疑点亟待探查,势必需要信得过的仵作仔细验尸方有答案。 太子沉吟片刻,对李将军点头应下,却迟迟未安排时间供应先生查验尸身。 李将军心中渐渐生疑,却在第二日里,知道了太子这般犹豫的原因。 早朝散后,大司马陈克令受皇后召见,入宫探望孕中皇后。午膳之后,转头又去了皇帝所在的昭阳殿。 两人在殿中密谈许久,大司马离宫之后,立刻送了一位家臣入宫。 名为懂医的家臣,为皇后来请平安脉。 实则宫外一位十分有经验的仵作,年过七旬,颤颤巍巍地检查了秦宝林的尸身。 仵作验尸完毕,前来回话的时候,小太子正陪侍在皇帝的身旁。 “…夫人乃是水中自尽而亡。”那仵作并不知秦氏身份,语气十分笃定,“母体死亡,魂魄消散一了百了。胎儿却因未能降生而心生怨愤,怨气聚集,一鼓作气破体而生,才会有鬼胎诞生。” 他洋洋洒洒说了满篇,先是说鬼胎来头不小,须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又说那鬼胎乃是妖孽托生,须在内城建塔镇灵。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太子的眸光越发冷冽,心中明白这仵作是活不成了。 果然,皇帝强自忍耐许久,当面重赏那仵作数张金饼。待那人出殿之后,立刻嘱咐小内侍到皇后宫中,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请皇后将人“处理干净”。 七十余岁的老仵作,尚未出得宫门就被毒杀。 皇帝怒意仍然未平,愤愤对小太子怒道:“宫外私情怀上的野种,也配生什么怨气?你着人,将那野种拿到宫外去给我喂了野狗,半点残渣也不准留!” 小太子面不改色,沉声应是。 他父皇不信鬼神,情理之中,也是小太子意料之中。若是真信鬼神和善恶之报,他亲娘被绞杀这四年,他父皇又是如何夜夜安睡在皇城中呢? 皇帝思来想去,又有些忐忑,问小太子:“睿儿你说,那仵作说的对吗?秦氏当真是自尽身亡?” 小太子顺着皇帝的心思,慢慢说:“秦氏身上并无外伤,面容安详,也无挣扎反抗的痕迹。她年纪尚幼,未能在显怀之前得父皇临幸。如今她孕相尽显,再由父皇召寝,便会立刻暴露。父皇天威在上,若是秦氏担忧父皇发觉她有孕之事而畏惧自尽,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面色狰狞:“秦家以为我愚蠢软弱,欺我辱我。秦氏若未自尽,我必将她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丧事从简,我要让她不得入皇陵!”皇帝发了狠话。 太子未立时搭话。昭阳殿内的一片死寂,又逐渐唤醒了皇帝的理智。 “…不,还是不能这样。”皇帝深吸一口气,“宫中本就对宝林之死有诸多猜测,朝上更对我杖毙永巷宫人有微词。” 皇帝本就因对宝林“一往情深”才会杖毙宫人,如今丧仪又怎能简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秦氏性恭和顺,极愉婉以承欢,朕良深痛悼,以昭仪礼落葬。”皇帝咬牙切齿,宁愿将秦宝林塑造成魅惑君主的红颜祸水。 “再厚厚赏赐秦家。”他更愿将秦家高高捧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今日,只是一切的最开始而已。 太子冷眼,默默听着,只是在皇帝目光投射过来的一瞬间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阿爹说得是。” 太子回到东宫,立刻请来李将军和应粤:“父皇已经下旨,预计很快就要落棺。先生还请尽快,我们时间有限。” 应粤冷肃着脸,朝太子一拱手,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随李将军又回到了东宫。 “臣已仔细查遍宝林全身。”应粤没有丝毫避讳,照实直说,“所谓鬼胎,不过是个诌人的幌子,臣不通鬼神,也并不相信妖孽附身怨气不散之类的灵异诡事。” 他说得坦白,太子却丝毫不以为忤,反倒咧唇一笑:“刚好,我也不信。” 应粤有些诧异,抬头看着太子继续说:“妇人有孕,腹内五脏六腑皆受挤压。死亡之后,内脏腐败产生气体,便会顺势将胎儿从产道之中推出。” “乡间农妇难产而亡,不过一卷草席裹身埋在山岗。隔得几日,常能见到死尸娩出胎儿。秦宝林死后分娩,乃是十分常见之现象,与鬼神之说并无丝毫关联。” 小太子微微勾唇:“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胎儿娩出,倒真的确定了她有孕的事实。” 他回转身来,又问应粤:“可曾查出死因?” 应粤的神情明显犹豫:“臣不能确定死因。” 太子挑眉:“大司马送进宫的仵作,说是自尽溺毙。” 应粤微微点头:“周身无明显外伤,颈后脑后也无淤痕,眼睑上有细小出血,确实符合溺毙的尸体形态。” 86.对峙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焦急,扒开《圣祖训》探出头。好你个小太子啊,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全被你当成了耳边风哇。 “生死抉择啊,你不给她一点信心怎么可以?她又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女孩子, 只求活命就行。人家自小受父母疼宠, 见惯寻常夫妻相处, 你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她是不会接受的呀。”泰安压低声音喋喋不休,一时没忍住,伸出小手在小太子的胸膛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太子吃痛, 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 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 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 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 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又是太傅爱女, 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 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 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 眉梢微挑似有动容, 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皇帝手足无措,一时求助般地询问大司马,一时又推脱自己头痛欲裂难以决断。 太子卢睿尚未大婚领职,不得参政,也没能在朝堂之上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弹劾之事越演越烈,眼看即将成为定局。 然而情势逆转,却不过是顷刻之间。 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裴安素,跪拜宫门击登闻鼓,孤身一人,在太和殿外奏请面圣。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87.事变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却不能心安, 思来想去,在未央宫外和她的驸马李彦秀见了一面。 “彦秀, 我不要做什么皇太女,我们不要掺和到夺嫡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中来。”她眼眶含泪,“就让旁系推举个孩子出来, 我照旧做我的公主, 你照旧做你的驸马,好不好?”泰安拽住他的衣袖。 李彦秀目光沉沉,神色难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泰安,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你我。你相信我,总能护你周全。” 宫变当夜,父皇已经水米不进。 泰安伏在他枕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太医久候不至, 等来的却是一片火光四起。 泰安冲出殿外, 举目四望,旌旗蔽天,宝蓝色的旗帜上写着白花花的“李”字。 她以为那是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起兵勤王,可直到清凉殿倒下的金柱狠狠砸在了她的前额上, 她也没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能护她周全的驸马李彦秀。 漫天火光,泰安在撕心裂肺的灼痛中大彻大悟。 身体越来越轻,像是漂浮在空中。 泰安飘到了皇城之上, 俯视着金銮殿下乌压压跪着满地俯首称臣的降臣, 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而泰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未央宫的雕梁画柱依稀如旧,只是她的眼前,站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稚嫩的脸上写满厌恶。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泰安惊慌失措地指着他,却突然之间惊觉自己白皙细嫩的双手,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薄如蝉翼。 她颤抖着收回手,摊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仔细翻看,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手臂,变成了只有正反两面的,薄薄一张纸。 “我变成了,一张纸?” 三日后秦昭仪落葬,丧仪果然十分风光。灵柩由朱雀门抬出宫城,一路行至城西的奉安太庙。柩车之后,皇帝特命秦家老少跟随以尽哀思。 宫中大监口口声声说是“圣人心念昭仪,施恩秦家”。然而秦缪随车一路哀哭至奉安太庙,冬末时分满身大汗,稽颡之后几难起身,着实遭了一通大罪。 而几乎与那丧仪同时,秦家埋守在城南乱葬岗的家丁等来了一队太子的近卫,眼睁睁看着一卷竹席被草草埋在一株垂柳树下。 家丁不敢耽误,立刻将那竹席送回秦家。 秦老淑人坐守家中,看见那轻飘飘的、诡异的一卷竹席,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亲手将卷席一点一点地展开来。 内室昏暗,秦缪做梦也没想到那竹席之内,竟会是一个半尺来长未成形的胎儿。小小的身躯青紫交加,清晰的血管肉眼可见,蜷缩着的小手和小脚上长着长长的指甲。 秦缪脑海中仿若钟声轰地一声,膝弯一软,险些惊得跪下。 秦老淑人却还把持得住,脸上只是些微有些波澜,细细将那胎儿查看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太子…所言不假。” 至此,秦宝林失踪的风波,在沸沸扬扬数日之后,由一场盛大的丧礼落下了帷幕。 皇帝相信了秦氏自尽的说辞,秦家和陈家一言未发,而初春到临,当城南的玉兰终于成片之时,宫中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位行事张扬样貌明艳的秦家少女。 皇后孕相越发沉重,因体力不济,宫中诸多事宜皆放开手不理。 与此同时,年轻的皇帝有了新宠。 初初入宫的沈采女承蒙帝宠,已被连升数级擢至婕妤,与琅琊王氏出身的王昭容分庭抗礼。 风平浪静四年有余的后宫,暗潮汹涌,终于逐渐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太子妃裴安素再一次送来亲手缝制的春衫。这一次,四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满载金银,已丝毫不加掩饰,径直送入东宫中。 皇后撒手不理事的数月间,沈王两位新宠嫔妃拼命在宫中安插眼线和人手的时候,一向低调的小太子也在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宫中的地盘。 数月时间,东宫已经大变模样。 原本空空荡荡的游廊,如今摆放了一面紫檀嵌石大插屏。一尊半人高的白玉鱼缸,端正放在太子书房的窗外。 而原本房中的那张黄花梨方桌,如今已换成了一张紫檀书案。 88.刃心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如师如父关怀备至,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 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 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 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 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 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 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 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胸怀微敞, 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 面色红润, 鬓发散乱, 眼神迷离。 “下奴前来接殿下回宫。”她尾音微颤, 一副初沐恩泽雨后承欢的娇媚样子。 小太子怒从心中来, 右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渠黄短剑之上,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晚在何处当值?与你幽会那奸/夫,又是何人?” 杨氏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复又惊慌失措地颤声开口:“殿下明鉴,奴…不曾与人幽会!” 噔的一声脆响,小太子腰间的渠黄短剑出了鞘,寒光四射。 他手握短剑,步步紧逼:“还不说实话?!” 杨氏却突然间提高了声音,悲泣一般哀叫:“殿下莫要胡乱猜测,奴不肯委身于你,并非因为您口中这子虚乌有的奸夫!奴乃是您的乳母嬷嬷啊!您与奴家欢爱燕好,有违纲常伦理,必遭天谴啊!” 小太子猛地驻足,呆愣当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明明是在追问杨氏今夜的行踪以及是否曾在凌烟阁中与人幽会,她这一番戏精表演的自作多情,又是个怎么回事? “您与奴家欢爱燕好”这句话被杨氏说出口,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他何时与她欢好过?! 小太子冷冷开口:“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发癔症了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心中霎时如同一盆冷水自头浇下,透心般凉。 方才他开口问杨氏的那几句话! 他追问她的行踪,逼问她的奸夫,再配合杨氏这一番义正言辞的拒绝和剖白,分明…分明就像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小郎君! 这一番他和她之间的对话,在看他看来是鸡同鸭讲答非所问。 可是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就坐实了自己与杨氏之间的私情! 小太子倒抽一口冷气,杀心骤起,指尖微微一动,却被杨氏一眼看穿! 杨氏悲泣哀鸣,声音凄厉,连连后退两步,站到了灯火通明的水榭中去。 “太子殿下,”她字字泣血,神色惶恐又坚定,“今夜凌烟阁中,您对奴家犯下弥天大错,违背纲常伦理!” “奴家却不愿坏您清名,惟愿一死,以证清白!”她唇边溢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太子心中警钟长鸣,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打算,大叫不好! 他一时情急,不及注意男女大防,上前两步想去拽她,却被她水蛇一般扭腰躲开。 此情此景,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求而不得的焦急情郎! 而那杨氏凄惶一笑之后,竟然拼尽全力对准那水榭旁的垂柳树干,决绝又猛烈地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晃的柳枝,杨氏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双目圆睁,鬓发散乱,额前鲜血如注。 小太子只来得及拽住她的半截衣袖,眼睁睁看着她撞死在他面前。 是她的“以死明志”,也是他的“死无对证”。 小太子到得此时,终于看清楚了这场局,也终于想明白了今晚这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 却已然来不及了。 从凌烟阁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太子太傅、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一字不漏地将太子与杨氏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完全。 面色铁青的太傅搀扶着宫侍的手,终于缓缓从水榭之后走了出来。 小太子站在太傅面前,金冠歪斜衣襟不整,绶带环佩七零八落挂在腰间。 而他脚边不远躺着他的乳母杨氏,胸怀微敞,鹅黄色的宫裙皱叠在她的腿间,露出雪白丰腴的小腿,一股乳白色的、腥膻白浊,自她青紫交加的双腿之间,缓缓流下。 “毒计…真的是毒计啊!”泰安听小太子讲到这里,没忍住插口道,“先是离间计,反间了你和恩师太傅。再来一道偷梁换柱,让那杨氏先往你身上泼求爱不成逼/奸/乳/母的脏水,还要利用你逼问杨氏的话,造成一个相互印证的假象。最后还要让那杨氏自尽,从此彻底死无对证。” 泰安苦着一张小脸,扒住小太子的衣袖:“真的是太狠了!我若是太傅,先看你衣冠不整,再听你逼问杨氏,都难保不会相信你们两人之间真有私情!” 小太子牙关紧咬,手指狠狠握成拳头。 太傅重情重义,待他恩重如山,又历经三朝不倒,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岳父,势必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而他一贯的克己守礼谨小慎微,不近女色也不近内侍,却在此时成为了他最大的污点。 “一位青春年少的储君,却对女色避之唯恐不及,多么反常。”小太子苦笑道,“若是他私下里与乳母私通,那平日里女色上的讳莫如深,不就说得通了?”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又是太傅爱女,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89.失子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年关刚过, 宫中出了两件新鲜事。 第一件, 陈皇后已经显怀, 又因是头胎, 孕中格外辛苦。礼部宗正卿上书,擢百官家中十三至二十岁女子充盈后宫。采选数月之后, 约有百名适龄女子被纳入皇帝的后宫之中。 第二件事, 是近来流年不利的太子卢睿,坠马伤及右腿。 太子坠马之后, 皇后身怀六甲却衣不解带,守在太子床边尽心照顾。一向懦弱温和的皇帝大发雷霆, 吩咐太医务必尽心诊治, 并亲自搀扶大着肚子的皇后回宫。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调教完全,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一时之间,宫女和内侍人人自危,仿佛踏入太子殿下的东宫, 就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东宫中人少清净, 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常推开外窗, 大咧咧坐在窗棱上, 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 提了裙子远远看着,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别人当你没前途,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皇后有孕之后,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要么是蠢到家,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泰安毫不客气,接过鱼竿喜滋滋的看了看,反手就捅进小瓷缸里去逗弄那锦鲤:“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我,你那条腿不废也得断,可够你喝一壶的!” 小太子嘴唇轻翘,眸光却冷,也不接她话,只默默回忆起坠马当日的情形。 剜心救父之后,小太子理所应当地“体虚畏寒羸弱单薄”。皇后打着关心继子的幌子,三不五时遣太医问脉,日日都将脉象说得虚弱不堪,言外之意都是他伤了根本命不久矣。 小太子冷笑,他头不痛脚不冷能吃能睡身量渐长,连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泰安都能指着太医的背影说他“鬼扯”。 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陈皇后想让他“病”。 小太子不以为意,原本以为不过是找一个“虚不受补”的借口,又一次让他清汤寡水不吃荤腥。 可没过多久,皇后又向皇帝上书,言太子体弱,理当习武,尤应苦练骑射,强身健体。 小太子半点没想到,泰安则是傻了眼,惊恐有加地看着他:“你后娘疯了,要借着骑马来搞死你。” 是啊,满朝皆知中宗的合德太子死于坠马,大燕已有一个马蹄下身亡的储君太子,皇后莫非是吃错了药,才敢再借马蹄来除掉他? 她要是真不在乎这个名声,干嘛不一碗砒霜喂给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些? 小太子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泰安则是一口咬定皇后定是要借坠马害他性命。 两人争执良久,泰安灵光一现,欣喜地拍起了巴掌:“兵来将挡,倒不如主动出击。她不是想让你坠马吗?那你就坠给她看呗!” “我兄长骑术精湛,我的马术都是他教的!”泰安一拍胸脯,“明儿你听我指挥,我教你!你一上马跑两步就主动摔下来,保管她想不到你出这招!” 小太子嘴角抽搐,忍了很久才没吐槽她“骑术精湛”的兄长,便恰恰是那坠马身亡的合德太子。 可如今之计,泰安的法子虽然缺德又丢人了些,倒不失真的是个破局的好法子。 无论皇后让他骑马是为了什么,总归不是真的为了他强身健体。 说是兵来将挡,可最怕防不胜防。 小太子长长叹一口气,低头问泰安:“说罢,我明日要怎么个坠法?” 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卢睿跟随昭武校尉习骑射的第一日,便从马上坠下,摔“伤”了右腿。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东宫虽有太子,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小太子的手中,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90.风云(一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他惴惴不安地瞥了陈皇后, “皇后你说呢?” 皇后慢慢靠回迎枕上,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垂眸道:“陛下说得极是。”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 泰安惊得险些一头跌入白瓷鱼缸中,被小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她惊魂未定,紧紧抱住小太子的手指:“你初次办差,就要领一队北衙的亲卫, 捅了娄子怎么办?偌大宫城,深更半夜, 如何去找一个宝林?可不是坐实了你废柴的名声?皇后实在是太阴毒了, 摆明安排了个陷阱给你啊!小太子,千万别去!我们继续装病怎么样?” 小太子却将她从手中拖起, 轻轻夹进《圣祖训》, 放入怀中。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泰安, 此时便是水至兵来,我们躲不得了。” 他慢慢起身,推开内殿的朱红色大门。明月高悬,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孔上, 让他的面容有种模糊了年龄的沧桑。 “走罢。”小太子浅浅笑了声, 扶正了头上明黄盘龙的金衮冠。 然而, 泰安预料之中寻找秦宝林的一筹莫展步履维艰, 却并未发生。 清晨时分, 端守三清殿内的太子虽未接到北衙千牛卫来报,但陪伴他身旁的崔尚宫却等到了永巷中的女官典正,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他们面前。 晋中豪绅的嫡女、皇帝新立的宝林秦相英,找到了。 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她最初失踪的永巷当中。 小太子疾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尚宫,赶到的时候,北衙千牛卫已经将永巷围了水泄不通。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此时见到太子前来眼中惊讶神色一闪而现,立刻单膝跪地掩饰,毕恭毕敬地上报:“殿下尊贵,此处死人不吉,还望殿下回避。” 死人?泰安大惊。 小太子猛地顿住脚步,眼睛闭上少许复又睁开,轻声说:“秦宝林…殁了。” 秦宝林的的确确死了。 四更刚过,住在永巷北厢的薛秀女腹痛起夜,通报司掌后前往道山堂如厕,又遭内宫中寻人的侍卫盘问许久,等回来的时候,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北厢房冬日里难见阳光,阴暗潮湿,又是十位秀女一间的大通铺。 薛秀女记得自己睡觉的位置,紧靠东墙最后一人。墙壁上水汽潮湿,她睡得极为不适,可惜父亲做官两袖清风,她家产不丰手头拮据,无力通融宫中女官调配铺位。 她一来一回折腾许久,早冻得浑身冰冷,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宫中规矩森严,低等的宫女连睡觉都须向右侧卧,薛秀女轻轻叹口气,借着窗外一点亮光往里走。 她一路走到床的最里面,却突然愣怔在床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自入宫以来两个月的时间,一直睡在靠东墙的床里面。可如今她的铺位上…怎的又躺了一个鼓起的人形? 薛秀女懵神片刻,慢慢退回房门口,左右一看。 没错呀,就是自己那间房啊!她皱起眉头,一面疑惑地往她的铺位走,一面数着床上睡着的鼓起的人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嗯?薛秀女讶异极了。十人一通铺,床上已躺了九人,站在床边的她,本该是睡在东墙边的第十人。 可如今这通铺上,明明已经躺了十个人!加上她自己,就有足足十一位,多了一个人啊! 91.风云(补全)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 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 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 周身酸痛不已, 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 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 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 生满锈褐色的短绒, 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 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 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皇后想了法子替皇帝解围:“...睿儿身为储君,也可亲往拜寿,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犹豫半晌之后终究点了头,说:“好。” 从含章殿出来,小太子一路疾行赶回东宫,沙苑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跟不上他飞快的步伐。 待回到东宫,小太子直直奔入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沙苑知机,守在殿门数米之前扬声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 而长信殿中,紧闭房门的小太子面色铁青,长长出一口气后,连撕带扯除下身上的绶带熏裳,毫不留情丢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他怒意难耐,颈间一串小红印,冲泰安发难道。 泰安顺着他的外衫一道被抛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此时眉间怒气丝毫不亚于他:“你才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劲儿告诉你,不能答应皇后,千万不能答应皇后!你怎的就是不听?” “我看那皇后重面子的很!她要搏贤良淑德的名声,你便顺风使舵。你直说自己年幼不堪大用,推托腿上伤势未好,她顾全自己温柔慈母的名声,怎么好逼迫你?”泰安心焦,一连串理由脱口而出。 皇后初初询问太子,她藏在怀中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连理由都替他想好,恨不能一字一句教他说出来。哪知他半点不领情,对着皇后一口应下,不曾有半点犹豫。 “小太子,你别犯傻!”她跳上桌案,满目焦灼与他平视,“面子这玩意,哪比得过命重要?你尚在韬晦中,万不可与大司马正面对上,还不如避其锋芒躲在东宫中。如今我们东宫有人,她就算要动你也要掂量一下,你若去了大司马府上,便是羊入虎口啊!再搞出个逼/奸之类的,你还怎么活?” 泰安所说,何尝有错? 可小太子冷笑数声,喝她:“幼稚!” 她一路上在他耳边嗡嗡说个不停,见他不理会便急得上窜下跳对他又掐又捏,恼人的小猴子一般! 她当他是什么?二傻子吗?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又岂会不明? 小太子摸着脖子上一小块红痕,气得恨不能将泰安撕成小碎片。 “自来后娘难当,何况陈家与我有杀母之仇。我父皇初登基,也曾对皇后小心提防。但是不过数年时间,父皇便已对皇后彻底放心,言辞之间多有维护,你可知为何?”小太子冷静下来,到底还是对泰安耐心解释。 “不为别的,只因皇后在我的事上,从来都不越权管教。无论她想做些什么,都必要先问过我父皇。”小太子轻声说。 冠冕堂皇地找理由也好,心知肚明地走过场也罢,皇后不论居心如何,面子上总是做得完美无缺。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从不自作主张,太子的事上不论皇帝懂或不懂,尽皆问过皇帝再行伸手。天长日久,便在皇帝的心中留下“皇后和顺贴心,从不自把自为”的好印象。 而今年大司马的寿宴,皇后能提出让他去府上赴宴,又岂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意思? 泰安睁大双眼,明白其中关键:“你是说…让你去大司马府中贺寿,是你阿爹的要求?” 难怪!难怪皇后开口的时候,小太子满口应承,毫不推脱阻拦! 若是皇后心怀鬼胎有心暗害,小太子尚可想尽办法手段,可如今分明是皇帝阿爹自己不敢反抗,便推小太子出来挡枪!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皇帝既是君又为父,他要面子又怕危险,将亲生儿子推落火坑,而既是儿子又是臣子的小太子,又怎能拒绝? 偌大的皇宫中,小太子本就已经腹背受敌。若是拒绝了替皇帝分忧,失去了皇帝最后一点的欢心和助力,以后的生活又该怎么办? “小太子…”泰安眸中流萤点点。她不过幽魂一缕,本不应该泪水,可眼睁睁看着群狼环伺四面楚歌的小太子,还是忍不住眼眶酸涩。 太子见她如此难过,反倒释然许多,安慰她道:“也没什么,不过一场寿宴,不见得就是龙潭虎穴了。” 泰安再忍不住,哇地一声抱住小太子的手臂:“我教你,你再摔断一次腿吧!” 小太子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依阿爹的性格,我就算躺在床上,也不碍着替他去送贺礼。” 他清楚地知道此番是逃脱不过了,所以皇后一提,便毫不在意似的满口答应。 92.往事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生死抉择啊, 你不给她一点信心怎么可以?她又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女孩子, 只求活命就行。人家自小受父母疼宠, 见惯寻常夫妻相处, 你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她是不会接受的呀。”泰安压低声音喋喋不休,一时没忍住,伸出小手在小太子的胸膛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太子吃痛, 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 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 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 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 又是太傅爱女,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 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 奴蒲柳之姿, 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 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皇帝手足无措,一时求助般地询问大司马,一时又推脱自己头痛欲裂难以决断。 太子卢睿尚未大婚领职,不得参政,也没能在朝堂之上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弹劾之事越演越烈,眼看即将成为定局。 然而情势逆转,却不过是顷刻之间。 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裴安素,跪拜宫门击登闻鼓,孤身一人,在太和殿外奏请面圣。 “……说是什么她在孝期之中,不好前来拜访,只能派贴身的丫头过来。太欺负人了!她一身凤袍还没穿到身上,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姐姐当初和她交好,也不知是怎么忍下来的?” 秦二小姐面色涨红,丝毫不留情面说道。 秦老淑人四世同堂,早已见多了风雨,此时微微抬起眼帘,淡淡说:“她毕竟是太子妃,就是使唤底下的侍女问你讨些花样子,切磋针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秦二小姐丝毫不肯放过:“裴家落难之前,她为人处世嚣张跋扈。我本以为太傅故去,她诚心守孝能收收性子,哪知她竟欺侮到我的头上!” “祖母,您不知道!”她俯身靠在秦老淑人的腿上,撒娇般地摇晃着,“她哪里是来讨花样子!她是把花样子送了来,让我绣成帕子再还给她!还是绣给太子的帕子!这分明是把我当成绣娘下人使唤啊!也太欺负人了。” 秦老淑人本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完秦二姑娘一顿抢白之后,突然间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她让你绣的帕子,是送给太子的?” 秦二小姐仍在懵懂当中,秦老淑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男女大防,太子妃不会不懂。风口浪尖上,她却请秦二绣帕子给太子,这看起来像是……看上秦二了要替太子讨进东宫做良娣啊! 秦老淑人猛地站起身子。 且不追究太子妃尚未与太子完婚,此举不合时宜又毫无立场。 就算她裴安素已经嫁给了太子,可秦家长女早已册封宝林,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如何能嫁给两父子? 乱了纲常辈分,于礼不符。太子妃又不是关外长大的蛮荒人,再嚣张跋扈,也是裴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万万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那好端端的,太子妃派侍女来说这么一件帕子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秦老淑人吐出一口浊气,问:“来传话的侍女何在?” 侍女名为银朱,是裴安素贴身伺候了十年的大丫鬟。 她青衣棉裙,跪在满屋秦家主母的面前,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不卑不亢地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玩笑时提及,晋绣技艺独步天下,花样再粗劣也有靠着技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太子殿下笑而不语,遣宫人送来一幅画,问,何如?” 银朱慢条斯理将太子二人之间的趣事讲了个清楚。 秦老淑人默然不语。 93.韦陀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更何况……”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弯下膝盖:“阿爹可知,秦宝林去世时,已孕相尽显。敬事房并未有她侍寝的记录, 她入宫以来, 阿爹可曾私下召见过她?” 孕相? 皇帝愣住了。小太子说得再隐晦, 他也听出来了其中的深意,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从未。”皇帝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两个字,面对着初初有些少年样子的儿子,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转过身,眼睛死死盯向窗外,努力平静地问:“秦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秦氏不知廉耻, 竟在后宫中与人有了首尾, 珠胎暗结!也不必顾忌秦家的颜面,彻查!给我彻查!” 太子的声音波澜不惊:“阿爹…恐怕儿臣在宫中, 查破了天也没有用。…秦氏的尸身已经显怀了。” 同样的话,小太子再度强调了一遍。 皇帝像是终于明白过来。 显怀…妇人有孕,最早也须得四个月才能显怀。秦氏入宫不过两月时间, 就算在宫中受孕, 又如何能够显怀? 秦宝林压根不是在宫中与人私通怀孕, 而是早在入宫之前,就身怀有孕了! 好一个秦家!皇帝的面色由铁青变得煞白, 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下意识地,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出言辩白:“我和你阿娘情深意笃...成亲不到半年便有了你。你阿娘没得突然, 头三年里,我总是想替她守着的…” 皇帝渐渐住了口。他前言不搭后语,却发现眼前听着他的解释的,只有亲生儿子一人。 小太子没有说话,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阿爹是为了守妻孝,又何尝不是为了自保,怕有了幼子出生,自己这个成年的皇帝就被人过河拆桥?说到底,这世上哪里有不爱美人的男人? 却总是有惜性命多过爱美人的君王。 皇帝笑得苦涩,手掌握成拳头:“我登基四年却无皇子皇女出生。秦家以为我不能生,干脆送有孕女子入宫。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他目呲欲裂,面庞浮起不自然的涨红:“寄人篱下,受人折辱。我倒要让秦家看看,谁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小太子抬眼,看了皇帝潮红的脸,欲言又止。 “查!给我查!”皇帝声音喑哑,嘶吼着对太子说道,“给我从头查到底,一个人都别放过!” 小太子面露担忧,双手拱拳:“父皇三思,如今此事宫中尚不知晓。见过尸身的人,不过寥寥数人而已。若是大肆探查,消息势必走露…” 皇帝一抬头,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今只是秦家认为“他不能生”,若是满宫风雨地查起来,岂不是全宫都以为他不能人道?到时候,他这个御笔亲封的宝林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传出! “暗查…”皇帝闭上了眼睛,将心中的屈辱深深咽下,“暗中查探。跟皇后和大司马打个招呼,永巷中所有人,一概诛杀。” 皇帝语气中的阴狠毒辣,让太子怀中的泰安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太子却纹丝不动,像是没有丝毫的惊讶:“永巷中纳采礼聘的秀女有百人之多,不乏豪门巨绅,秦家之外,还有陈家、沈家、王家…” 真要全部诛杀,皇帝可能杀得起? 大司马、兵部尚书、北隶巡抚…小小一条永巷,又与朝堂有何相异?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受万人叩拜,想来却也不过是豪门世家眼中的一匹种马而已。 皇帝颓然坐下,满胸膛的愤怒无处倾泻,沉默半晌之后挥了下手:“…同寝中的低阶秀女,内侍宫人、五品以下的女官和内宫近卫,一概诛杀。” 五品以下的侍卫…泰安心中一颤。李少林将军,是六品。 “动手要尽快,知道吗?今日早朝散去,若是大司马知晓了消息来到我这里,这些人恐怕就杀不得了。”皇帝吩咐。 太子却毫不犹豫点头应诺,起身离开。 殿门将开之前,皇帝出言叫住了他:“…睿儿,这几家豪绅的势力盘根错节,你探查时务必小心。” 话语中隐含着关心和担忧,听得人心中一暖。 小太子回了一个微笑,父子之间久违的亲情暗暗流动。 “阿爹,”小太子低声开口,“儿臣东宫之中,内侍宫人尚未补全,如今手头并无得用的人。最先发现尸体的近卫将军李少林,年少有为口风严谨,观之可为栋梁。不知可否为儿臣所用,探查暗访?”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东宫按律当配三百率卫,太傅死前也曾与我提及,你大婚之后便拨兵配给你。如今,我便提前将昨晚拨调的近卫配给你,你且直接领到东宫去。等大司马来时,侍卫都已经驻扎到你的宫里去了。” “何况拨调侍卫之前,皇后点过头了。”皇帝焦虑地搓着双手,“大司马再不满意,也不能把人再要回来吧?” 太子嘴角吟笑,轻轻点头:“阿爹说得是。圣旨一出,木已成舟。大司马再有不满,也不敢公然违命。” 一句话,提醒了懵懂之中的天子。 御笔沾朱砂,在明黄色的绢布下一笔一划地写下,又印上宝玺,递到小太子的手中。 “秦家欺我四年无子,辱我至此,我此生绝不原谅。”皇帝阴恻恻地说,“永巷中近百人命,记得让他们死了也别忘记向秦家讨命!” 皇帝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却不能救命,反倒叫人把绿帽子一顶顶地蒙在头上。 “至于秦家…我也绝不会放过。”皇帝面色阴暗目光深沉,冷冷说。 是夜,登基四年来一直于女色上颇为冷淡的皇帝,破天荒翻了后宫的绿头牌。 年轻气盛的君王,像是要彰显自己的阳刚气概,夜御数女。含元殿的宫灯亮至后半夜,敬事房的小太监在皇帝窗前提醒了数次,一晚上的喧嚣嬉笑才终于停歇。 从昭阳殿出来后,太子先将泰安送回东宫。 “听话,”他的声音有着疲惫和无奈,“等下刀光剑影处处血腥,你胆子这样小,被冲撞了怎么办?老老实实在东宫等着,不消一个时辰,我便能回来。” 泰安拽着他的衣袖不依:“…秦家真的这么愚蠢?送有孕女子入宫,就因为你阿爹四年没有儿子,秦家认为你阿爹不能生孩子吗?” 94.相信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殿内杨氏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殿外驻足不前,却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莺莺娇啼百啭千声,着实蚀骨销魂。 他愣怔数秒之后, 才逐渐明白过来, 杨氏娇喘吁吁的呼叫并非来自于疼痛, 而是因为她此时正在殿内与人巫山云雨享鱼水之欢, 才会发出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不知廉耻!小太子忆起方才那句“殿下不要”,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他既不愿太傅来此被这淫/事污了眼睛,更不愿杨氏顶着他“乳母”的名头与人私通坏他声名, 一时间不禁杀意骤起。 小太子年方十三体瘦力弱,却胜在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杀心既起,便再不犹豫。 今日中秋家宴,他身着常服,腰上九环带,头上金衮冠,过于冗长杂乱,不利于行凶杀人。小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脱去了绶带熏裳,只留下了一件霜白色的贴身长袍。 从他腰上解下的那一柄渠黄短剑, 此时被小太子牢牢握在手中,夜行猫一般轻轻、轻轻地踏入大敞开着门的凌烟阁后殿。 安静的殿中, 小太子屏息细闻, 朦胧间听见杨氏淫/糜又暧昧地口口声声呼唤“殿下”, 霎时气血上涌,满面通红。 若有不明就里的宫侍听到,恐怕不堪入耳的传闻第二日就会满城皆知。 小太子来不及细细思考为何杨氏会在这样一个时间出现在凌烟阁中,只是高高提起了手中的渠黄短剑。 他骨子里流淌着太/祖血脉,如此奇耻大辱再忍耐不得,今晚已经做足了准备,势必要取那杨氏的贱命。 可是当小太子凝聚满腹的怒意和决心,气势汹汹地踏入凌烟阁的后殿之中,却蓦然发觉殿中竟然空无一人。 不,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是,并不是小太子预料中的那个人。 满墙的初红的藤萝之后,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案。 书案之后,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不是杨氏,也不是奸夫。 而是太子太傅,裴县之。 太傅像小太子四年来曾经无数次见过的那样,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一样的慈眉善目,一样的气定神闲。 仿佛那上一秒仍盘桓于凌烟阁中的莺莺娇啼从来都不曾存在。 只一瞬间,小太子的心中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平地惊雷一般。 为何殿中如此风平浪静,像从来有没有任何事发生过?是他在筵席上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所以产生了幻觉?还是待他亦师亦友甚至不惜以嫡女下嫁的太傅,实则伙同了皇后华珊和大司马陈克令,择准今日加害于他? 电光火石间,小太子生生压抑住潮水般涌来的疑问和震惊,火速调整了心情,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只是在心里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实情如何,此处都不可久留。 太傅见到小太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惊疑的神色:“怎的穿成这样?你身上的衣服呢?” 小太子这才想到,方才气血上涌想手刃淫妇的时候,怕行动不便,脱去了身上的绶带熏裳,解下了腰上的九环带,头上金衮冠。 此时的他,赤足散发,衣冠不整,身上穿一件霜白色的内衫长袍,偏偏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渠黄短剑。 饶是小太子平日里再机灵聪明,一时都找不出合理的说辞来解释。 他张口结舌的模样,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太傅的眼中。 太傅沉默了片刻,复又微微冲他一笑,若无其事地招手:“来,你我翁婿二人,对月小酌两杯罢。” 中秋之前,皇帝顶住重重压力,与太傅替小太子商议下一门亲事。 未来的太子妃蕙质兰心仪态万方,且大他两岁已经及笄。不是旁人,正是裴太傅嫡幼女,四十岁上方得来的掌上明珠,爱若珍宝疼宠有加。 太傅肯将嫡幼女嫁给根基未稳的他,已是对小太子最大的支持和肯定。 婚期定在年后,待到完婚之后,他就可以开府建邸,养兵蓄士,从此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逃脱了宫城之中陈皇后画下的四方牢笼。 小太子无比地期待,他成婚的那一日。 却也无比地恐惧,他成婚之前的每一个日夜。 自亲事定下,他在太傅面前愈发以女婿自居,恭谨之外更添亲近,话也多了许多。 可是此时,皎洁月光下,太子与太傅两人在书案之前对坐,却双双默然无语,各自有满腹的心事和疑虑不可言明。 太傅疑虑太子为何衣冠不整面色惶然,太子却在怀疑今晚的一切是否是一场陷阱。 三杯桂花酒落肚,小太子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 太傅施施然送别,却在小太子转身离开之后,迅速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宫侍说:“我们跟上太子,切记勿要被他发觉。” 君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李将军眸中神色难辨,良久之后才屈身退下。 这番对话,泰安十分不解。 小太子皱着眉头看她:“得亏中宗情深,但凡你父皇有一个宠妃,都留不得你这单纯天真的性子活到十五岁。” 泰安不服,他又细细掰碎讲给她听:“李将军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对父皇照实说,父皇丢脸必要杀他灭口。可是如果不对父皇实话实说,又有欺君的嫌疑,还易引来父皇的猜忌。” “而我不同。”他苦笑一声,“我就算见到秦宝林的尸体,也能有一线生机。” 无他,只因他一直以来庸碌无为年少不懂事的名声。 他是父皇的儿子,刚满十三尚未成亲,宫中自他之后再无幼子出生。无论是宫中还是入宫之前,小太子并未见过孕中的妇人,就算见到了秦宝林高高隆起的肚皮,也只要故作天真在皇帝面前卖傻,说秦宝林腹中生了瘤子。 “李将军是怕,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将他置于死地。”小太子轻轻叹息,“若是我在父皇面前咬定秦宝林生瘤,那一开始认定秦宝林怀孕的李将军,就会立刻以谣言祸众的罪名被斩杀灭口。” 泰安恍然大悟。 95.相英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自中秋夜杨氏一事之后,东宫补选当差的宫人尚未调教完全,就又因太子坠马一事, 被杀了个遍。 半年时间,已有前后两批东宫内侍死于非命。 一时之间, 宫女和内侍人人自危, 仿佛踏入太子殿下的东宫, 就如同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东宫中人少清净,泰安乐得自在。白日里越发胆大, 常推开外窗, 大咧咧坐在窗棱上, 去逗弄白瓷缸中太子喂养的那几条锦鲤。 她不敢伸手去碰, 提了裙子远远看着, 一面扭过头去看坐在案前的太子:“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当缩头乌龟,要猴年马月才能领到差事啊?你不领差事, 别人当你没前途,偌大东宫连个投奔你的幕僚都没有,这怎么争皇位啊?” 小太子十分不屑, 哼一声:“太傅死后我大势已去了一半,皇后有孕之后, 旁人更是当我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这个时候来投奔我的人, 要么是蠢到家, 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他顿了顿, 又瞥了泰安一眼:“...要么就是跟你一样, 胆大心粗,胸无城府,只有满脑袋的意气。” 他右手握着一柄小刀,细细削了半日,终于将一根小木条削出成极小的钓鱼竿的模样,轻轻敲了下泰安的头,又把鱼竿递给她:“…成日里看你百无聊赖胡思乱想,给你做了个小玩意儿,拿去玩吧!别总问我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泰安毫不客气,接过鱼竿喜滋滋的看了看,反手就捅进小瓷缸里去逗弄那锦鲤:“我问的问题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我,你那条腿不废也得断,可够你喝一壶的!” 小太子嘴唇轻翘,眸光却冷,也不接她话,只默默回忆起坠马当日的情形。 剜心救父之后,小太子理所应当地“体虚畏寒羸弱单薄”。皇后打着关心继子的幌子,三不五时遣太医问脉,日日都将脉象说得虚弱不堪,言外之意都是他伤了根本命不久矣。 小太子冷笑,他头不痛脚不冷能吃能睡身量渐长,连对医术一窍不通的泰安都能指着太医的背影说他“鬼扯”。 他哪里是生病?分明是陈皇后想让他“病”。 小太子不以为意,原本以为不过是找一个“虚不受补”的借口,又一次让他清汤寡水不吃荤腥。 可没过多久,皇后又向皇帝上书,言太子体弱,理当习武,尤应苦练骑射,强身健体。 小太子半点没想到,泰安则是傻了眼,惊恐有加地看着他:“你后娘疯了,要借着骑马来搞死你。” 是啊,满朝皆知中宗的合德太子死于坠马,大燕已有一个马蹄下身亡的储君太子,皇后莫非是吃错了药,才敢再借马蹄来除掉他? 她要是真不在乎这个名声,干嘛不一碗砒霜喂给他,岂不是更干净利落些? 小太子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泰安则是一口咬定皇后定是要借坠马害他性命。 两人争执良久,泰安灵光一现,欣喜地拍起了巴掌:“兵来将挡,倒不如主动出击。她不是想让你坠马吗?那你就坠给她看呗!” “我兄长骑术精湛,我的马术都是他教的!”泰安一拍胸脯,“明儿你听我指挥,我教你!你一上马跑两步就主动摔下来,保管她想不到你出这招!” 小太子嘴角抽搐,忍了很久才没吐槽她“骑术精湛”的兄长,便恰恰是那坠马身亡的合德太子。 可如今之计,泰安的法子虽然缺德又丢人了些,倒不失真的是个破局的好法子。 无论皇后让他骑马是为了什么,总归不是真的为了他强身健体。 说是兵来将挡,可最怕防不胜防。 小太子长长叹一口气,低头问泰安:“说罢,我明日要怎么个坠法?” 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卢睿跟随昭武校尉习骑射的第一日,便从马上坠下,摔“伤”了右腿。 却没想到年方十八的皇后陈华珊秉性温柔和顺,大婚次日便脱去华贵的衣装,荆钗布裙,素手纤纤,低眉顺眼地替睡眼惺忪的皇帝奉上温凉的漱口水。 十足十,像透了他的阿娘。 小太子眼中淬冰,到底是意难平。 皇后心机深沉,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又不喜铺张浪费,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96.手书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明月高悬,凌烟阁外不远便是水榭,中秋夜里灯火辉煌,显得格外敞亮。 小太子沿着水榭慢慢向前, 偶尔有三两结伴的宫人从他身边经过,对他屈身行礼。他毫不在意地挥手,满心都在思索今晚的遭遇。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 如师如父关怀备至,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 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 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 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 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 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 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 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 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 胸怀微敞, 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面色红润,鬓发散乱,眼神迷离。 “下奴前来接殿下回宫。”她尾音微颤,一副初沐恩泽雨后承欢的娇媚样子。 小太子怒从心中来,右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渠黄短剑之上,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晚在何处当值?与你幽会那奸/夫,又是何人?” 杨氏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复又惊慌失措地颤声开口:“殿下明鉴,奴…不曾与人幽会!” 噔的一声脆响,小太子腰间的渠黄短剑出了鞘,寒光四射。 他手握短剑,步步紧逼:“还不说实话?!” 杨氏却突然间提高了声音,悲泣一般哀叫:“殿下莫要胡乱猜测,奴不肯委身于你,并非因为您口中这子虚乌有的奸夫!奴乃是您的乳母嬷嬷啊!您与奴家欢爱燕好,有违纲常伦理,必遭天谴啊!” 小太子猛地驻足,呆愣当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明明是在追问杨氏今夜的行踪以及是否曾在凌烟阁中与人幽会,她这一番戏精表演的自作多情,又是个怎么回事? “您与奴家欢爱燕好”这句话被杨氏说出口,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他何时与她欢好过?! 小太子冷冷开口:“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发癔症了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心中霎时如同一盆冷水自头浇下,透心般凉。 方才他开口问杨氏的那几句话! 他追问她的行踪,逼问她的奸夫,再配合杨氏这一番义正言辞的拒绝和剖白,分明…分明就像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小郎君! 这一番他和她之间的对话,在看他看来是鸡同鸭讲答非所问。 可是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就坐实了自己与杨氏之间的私情! 小太子倒抽一口冷气,杀心骤起,指尖微微一动,却被杨氏一眼看穿! 杨氏悲泣哀鸣,声音凄厉,连连后退两步,站到了灯火通明的水榭中去。 “太子殿下,”她字字泣血,神色惶恐又坚定,“今夜凌烟阁中,您对奴家犯下弥天大错,违背纲常伦理!” “奴家却不愿坏您清名,惟愿一死,以证清白!”她唇边溢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太子心中警钟长鸣,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打算,大叫不好! 他一时情急,不及注意男女大防,上前两步想去拽她,却被她水蛇一般扭腰躲开。 此情此景,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求而不得的焦急情郎! 而那杨氏凄惶一笑之后,竟然拼尽全力对准那水榭旁的垂柳树干,决绝又猛烈地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晃的柳枝,杨氏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双目圆睁,鬓发散乱,额前鲜血如注。 小太子只来得及拽住她的半截衣袖,眼睁睁看着她撞死在他面前。 是她的“以死明志”,也是他的“死无对证”。 小太子到得此时,终于看清楚了这场局,也终于想明白了今晚这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 却已然来不及了。 从凌烟阁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太子太傅、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一字不漏地将太子与杨氏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完全。 面色铁青的太傅搀扶着宫侍的手,终于缓缓从水榭之后走了出来。 小太子站在太傅面前,金冠歪斜衣襟不整,绶带环佩七零八落挂在腰间。 而他脚边不远躺着他的乳母杨氏,胸怀微敞,鹅黄色的宫裙皱叠在她的腿间,露出雪白丰腴的小腿,一股乳白色的、腥膻白浊,自她青紫交加的双腿之间,缓缓流下。 “毒计…真的是毒计啊!”泰安听小太子讲到这里,没忍住插口道,“先是离间计,反间了你和恩师太傅。再来一道偷梁换柱,让那杨氏先往你身上泼求爱不成逼/奸/乳/母的脏水,还要利用你逼问杨氏的话,造成一个相互印证的假象。最后还要让那杨氏自尽,从此彻底死无对证。” 泰安苦着一张小脸,扒住小太子的衣袖:“真的是太狠了!我若是太傅,先看你衣冠不整,再听你逼问杨氏,都难保不会相信你们两人之间真有私情!” 小太子牙关紧咬,手指狠狠握成拳头。 太傅重情重义,待他恩重如山,又历经三朝不倒,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岳父,势必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而他一贯的克己守礼谨小慎微,不近女色也不近内侍,却在此时成为了他最大的污点。 “一位青春年少的储君,却对女色避之唯恐不及,多么反常。”小太子苦笑道,“若是他私下里与乳母私通,那平日里女色上的讳莫如深,不就说得通了?” 月白色的寝衣贴身,将她明显隆起腹部曲线展露得淋漓尽致。 小太子深深闭上眼睛,探手朝秦宝林隆起的腹部摸去,手下微微用力。 97.交心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然而今日早晨, 裴家角门却临时打开, 一位身着青色棉布裙袄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跟随在采买的仆妇身后出了府。 从城东绕至城西, 再由城北绕向城南, 最终悄无声息地停靠在晋中秦家的侧门外。 秦家嫡女两位, 一位年前入宫册封宝林, 另一位尚未定亲, 还是家中娇宠的小姑娘。 早膳之前,秦二小姐行至祖母秦老淑人房中问安,面色不善愤愤不平,提及今早遇到了一件颇为为难的事情。 “……说是什么她在孝期之中, 不好前来拜访, 只能派贴身的丫头过来。太欺负人了!她一身凤袍还没穿到身上,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姐姐当初和她交好,也不知是怎么忍下来的?” 秦二小姐面色涨红, 丝毫不留情面说道。 秦老淑人四世同堂,早已见多了风雨,此时微微抬起眼帘, 淡淡说:“她毕竟是太子妃,就是使唤底下的侍女问你讨些花样子,切磋针法,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秦二小姐丝毫不肯放过:“裴家落难之前, 她为人处世嚣张跋扈。我本以为太傅故去, 她诚心守孝能收收性子,哪知她竟欺侮到我的头上!” “祖母,您不知道!”她俯身靠在秦老淑人的腿上,撒娇般地摇晃着,“她哪里是来讨花样子!她是把花样子送了来,让我绣成帕子再还给她!还是绣给太子的帕子!这分明是把我当成绣娘下人使唤啊!也太欺负人了。” 秦老淑人本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完秦二姑娘一顿抢白之后,突然间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她让你绣的帕子,是送给太子的?” 秦二小姐仍在懵懂当中,秦老淑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男女大防,太子妃不会不懂。风口浪尖上,她却请秦二绣帕子给太子,这看起来像是……看上秦二了要替太子讨进东宫做良娣啊! 秦老淑人猛地站起身子。 且不追究太子妃尚未与太子完婚,此举不合时宜又毫无立场。 就算她裴安素已经嫁给了太子,可秦家长女早已册封宝林,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如何能嫁给两父子? 乱了纲常辈分,于礼不符。太子妃又不是关外长大的蛮荒人,再嚣张跋扈,也是裴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万万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那好端端的,太子妃派侍女来说这么一件帕子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秦老淑人吐出一口浊气,问:“来传话的侍女何在?” 侍女名为银朱,是裴安素贴身伺候了十年的大丫鬟。 她青衣棉裙,跪在满屋秦家主母的面前,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不卑不亢地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玩笑时提及,晋绣技艺独步天下,花样再粗劣也有靠着技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太子殿下笑而不语,遣宫人送来一幅画,问,何如?” 银朱慢条斯理将太子二人之间的趣事讲了个清楚。 秦老淑人默然不语。 这是太子妃和太子之间,小儿女在调情拌嘴呢。 这太奇怪了。 若是太子想聘秦二为太子良娣,何必让太子妃来整这么一出“我们夫妻情深容不得第三人”? 倒像是在示威似的。 可她要示威,何必选择已经送女入宫为妃,对她毫无威胁的秦家? 秦老淑人抬眼看着银朱,轻声说:“太子妃所托,本不该相负。只是唯恐殿下落笔有意刁难,可否先借图一看?” 银朱嘴角含笑,双手奉上:“请。” 小太子眉头皱起,带了两分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摇头道:“不可。” 98.博弈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她一抬头,看见小太子忧心忡忡眉头紧锁的表情, 扑哧一下笑得开怀, 双手一摊:“幸不辱命, 一切顺利。” 当日晚膳, 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 一向身体康健脾性温和的新皇, 在皇后的含章殿中留宿,早起突发头痛。又因昭阳殿的多宝阁上跌落爱物而大发雷霆,怒气攻心一病不起。 朝堂之上的风向,几乎一夜之间逆转。 轰轰烈烈弹劾太子的太傅一党,几乎立刻之间意识到太子失德和皇帝重病的时机来得十分蹊跷,还不待大司马反应过来,就将攻讦的矛头对准了四年无出的皇后华珊。 暌违已久的黄纸条,终于再一次夹在炊饼当中递了进来。小太子迫不及待拆开, 一目十行看完,轻轻舒一口气, 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泰安站在他腕上,目瞪口呆地转头问他:“这帮大臣是怎么回事?为何墙头草一样,变得这样快?” 小太子心头舒畅快慰,瞥了泰安一眼,慢条斯理解释道:“我大燕立国百余年,三任君主仁德开明修养生息, 直至中宗信道, 醉心沉迷于长生之术, 举国大肆修建寺庙…游方术士仅因障眼小计便可自由出入内宫…” 停停停,泰安听得汗颜又愤怒,挥动小拳头砸了他的手指一下。 中宗,说得不就是她阿爹吗? 这个小太子怎么回事,好好地聊天,干嘛又说起她阿爹的不是? 她一脸不满从他手上滑下,背对他坐在砚台边上,翘起小脚踩在墨汁里,溅了他满案的墨迹。 小太子毫不在意,一面轻轻将她拎起,一面继续说:“中宗无心朝政,乃至大权逐渐旁落。镇国公辅国公大司马权倾朝野,结党之争越演越烈,甚至演变到了早朝之上大打出手,时任御史被当朝打死的地步…” 泰安张口结舌,朝堂上打起来这事,她倒真的知道。 “兄长当做笑话讲给我听…阿爹一连几天上朝光顾着拉架了…”她喃喃地说。 小太子揉了揉眉心:“合德太子拔山举鼎孔武有力…只是政斗宫心计谋诡计上,大约等同于零。” 他说完,特意看了看此时满脸呆滞的泰安,又忍不住吐槽:“估计是家学渊源…一家子,都没怎么长心眼。” 天真单纯、善良又轻信。他看着这样的她,慨叹之余又隐隐生出不知何处而来的艳羡。 不受疼宠保护,又怎么可能养成他们这样的性格? 若是像他一样腥风血雨里长大,恐怕四年前的雨夜,就已经和阿娘一起死在洛阳了。 “中宗大权旁落,文臣武将各自结党,才会有李家父子谋逆事成。谋江山虽易,守江山却难,李氏未能收整朝堂,反被定王卢启捡了个便宜。” “定王暴虐不仁,亦未能集中皇权。近三十年中,两党相争愈演愈烈,但谁都没能真正地占据绝对的优势,竟渐渐维持住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所以,才会有大司马择定懦弱的他阿爹来做皇帝,立陈氏华珊为皇后。 而太傅裴县之却择定太子为幼主,并把嫡幼女许配给他来做太子妃。 泰安有些明白过来:“…所以当初大司马率先找到有高祖血脉的你阿爹继位,既有拥立之功,又做了国舅爷。而太傅裴县之一党为了与大司马抗衡,才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小太子轻轻点头:“父皇虽是帝王,但是出身草莽文墨不通且皇后一直未能有嗣,大司马这四年来并未完全占据上风。裴太傅本人十分傲气清高,辅佐幼主尽心尽力。他一贯看不上大司马卖女求荣的作风,当初愿以爱女下嫁,可见是真心喜爱我,因此中秋夜目睹我的丑态才这般失望愤怒,不惜以死与失德的太子划清界限。” 太子失德,太傅一党愤而弹劾以维持住纯臣清流的名声,无可厚非。 可是太子失德被圈禁后不久,留宿皇后宫中的皇帝,却突然之间昏迷不醒了。 时机如此巧合,前后不过半月,竟隐隐又有变天的趋势,必然引起太傅一党惊疑多虑,忧心大司马是否再度择定新君取而代之。 一时之间,朝堂上两党争辩愈演愈烈。皇后披发跣足守候在皇帝病榻之前,却被中书令裴郡之跪拦在飞霜殿前,态度恭谨,磕头不止,却句句都是请她回去休息,“方有助圣人病体安康”。 皇后气得面色铁青,却仍勉强行礼才拂袖离开。哪知第二天,大司马陈克令便身着盔甲佩剑入宫,满脸哭得都是泪水,手下长剑却虎虎生威:“陛下!臣来看你了!谁敢拦我面圣,我管你是哪个一剑斩了,等陛下醒来再负荆请罪。” 斩是不敢真斩,拦也是不敢真拦。 一场闹剧越演越烈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直到一片孝忱的太子卢睿,以一柄薄如蝉翼的裁刀剜去心头血肉作药引,亲手熬下一碗续命的血汤奉上。 久未进食的皇帝,却一口又一口饮下这一碗暗红色的血汤,良久之后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宣太子。” 皇帝醒来,大臣们喜极而泣,忙于称赞皇帝的吉人天相和太子的赤子之心。 风波暂时平息,而在被圈禁将近一整月后,太子卢睿终于一步一步,走出了清凉殿的大门,手中捧着一本《圣祖训》。 小太子面色苍白,越发瘦弱,宽宽大大的太子常服罩在身上仿佛一鼎斗篷,倒比病榻上红润白嫩的帝王看起来更像个病人。 皇帝微微叹气,冲小太子招手:“睿儿…你受委屈了。” 小太子抬眸,露出精心设计过的,既思念又怨怪的少年特有的表情,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阿爹,你好些了吗?” 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叫冤不是委屈,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 皇帝心中欣慰不已,抬手摩挲着儿子的手背,隔了许久才缓缓道:“你阿娘…心里惦记你。” 小太子知道得太清楚,他如今能出来,靠的不过是他阿爹对阿娘尚未泯灭的往日眷恋。 可他却丝毫未有显露,只将冰冷的面颊贴上他父皇的手背,孩童一般低呓:“可我…心里惦记阿爹。” 被夹在《圣祖训》里带出来的泰安,将两人对话听了个完全。此时对小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能为他鼓掌喝彩。 99.局定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太子慢条斯理地悬腕,缓缓在纸上写下一笔。 当日裴家灵堂之前, 小太子低声又迅速地对裴安素说:“你我婚约,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太傅不在, 无人做主退亲。你只要在朝堂上坚守女则女诫, 无论中书令如何攻讦,都断然不会出事。” 裴安素苦笑着回他:“如今情状,我已是半个死人。再不搏这一把, 便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裴家一月之内, 已有数次遣人递话,字字句句都让她识大体懂大局, 为报父仇舍弃性命。 “先是暗示我吞金自戕,”她脸色惨白, 小声说,“祖母拼命拦下, 不得已承诺以命换命。” 小太子眉梢高挑:“你是说,裴老淑人会替你去死?” 他面色一变, 又说:“不, 即便是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本朝百年国祚, 从无一女得与皇室退亲再嫁。裴家要废我, 也要自己的名声。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裴安素缓缓点头, 从乌黑的发髻上抽出其貌不扬的碧玉发簪, 递给太子。那玉簪一头圆润通透,另外一端却磨得锋利无比,吹发即断。 “…中书令已名言,祖母死后,要我趁此机会击登闻鼓叩拜宫门。金銮殿上,再以玉簪当朝自戕。” 太子沉默半晌,缓缓将那玉簪收入怀中,又从自己头上取下束发的发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他说。 东宫中,小太子仍淡定自持,泰安却再也难坐定:“裴家这招太狠,太傅死后,便立刻逼死他的老母和女儿。” 如今局面复杂,已再难看出背后布局之人深意所在。 陈皇后派来的乳母杨氏指认太子逼/奸,太傅愤而撞柱却被借机害死。而他死后立即发难的却是一直以来力挺太子上位的裴家。 而本被认为是幕后黑手的大司马陈克令却一直按兵不动。 泰安长出一口气,猛地往后一倒:“太复杂了太复杂了,想得我头都要痛了!我就算知道了结局再活一次,估计也撑不到大结局哇!到底是谁要害你啊小太子?” 太子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眸光深沉,心中已经渐渐有了决断。 果然,月余之后,宫中传来喜报。 入宫四年的皇后华珊,在皇帝留宿的当晚梦遇神龙,满殿生香。帝后被香味唤醒,携手行至含章殿外,发现满院的昙花竞相开放,娇艳欲滴香气扑鼻。 皇后力殆头晕,诊太医前来问脉,却在此时被诊出了三个月的喜脉。 钦天监适时来报祥瑞喜兆,大司马连同数十臣子上书,称赞帝后仁明感怀天下。一贯神色惶恐的皇帝,也难得露出春风得意的神情。 皇后有孕在身,却跪在地上拦下心血来潮要大赦天下的圣人。 她素有贤名,此时更添一筹:“...妾孕中难以侍奉君王,合该择适龄官家女子充盈后宫。” 皇帝喜出望外,紧紧握住她的手。 而东宫之中的小太子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长安城中的冬日,他沉默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上沉闷灰霭的天空。 宫中,要选秀了。 秦老淑人右手抬起,制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我想得不够清楚。”秦老淑人脸色平静,“东宫如今韬晦之中,结交豪绅乃是大忌。” 她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秦缪。 “相英已经没了。”她的声音沧桑,“奉英却还在。太子妃裴安素已与裴家决裂,东宫若真有御极的决心,一个有家世助力的良娣,他岂会不动心?” 秦缪脸色剧变:“母亲!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 “所以,这仅剩的一个女儿,就更需要好好发挥作用!”秦老淑人厉声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你且下去,让奉英换身素服,带上花样绣娘拜访裴家。” “太子妃既然喜欢花样子,我们就投其所好。金花银树,只要她开得了口,秦家必能送到。” 长姐秦相英,风光无限的京中名姝,入宫两月之后便离奇暴毙。秦二小姐得知消息之后,足足沉默了一整日。 秦老淑人吩咐下来,她脑海中如烟花炸开,立刻回想起祖母提起的“太子良娣”四个字,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姐姐没了,也就没了姐妹同嫁父子两人的丑闻…所以,是要把我卖给太子吗?”她将疑问和委屈憋在胸中,换一身素色衣衫,带两个仆妇,从侧门出发赶至裴府。 裴安素像是早早料到她会前来,亲切地携起她的手:“我与你姐姐闺中交好,见了你也觉得十分亲切。” 秦二小姐眼眶红肿,却又不敢照实直问,只旁敲侧击道:“阿姐如今已是这般...祖母昏厥不理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裴姐姐你…太子那幅画,我已看过,今日便将绣娘送来,不知姐姐可需要留下人?” 裴安素也不搭话,只慢条斯理地拍拍秦二的手,满是怜惜地说:“你姐姐入宫之后,我少了手帕交,平日里十分寂寞。若是你大些,愿意与我作伴,我才是最高兴的。” 秦二心中悲凉一片,面上半分不露,咬牙道:“能陪伴姐姐,奉英自然是愿意的。” 裴安素听到这句话,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插/入秦二的鬓间:“太子平日里喜欢做些小玩意,这支生趣,适合妹妹这样的小姑娘带。且拿回去玩吧。” 秦二含泪谢过,收了簪子再不敢耽搁,直直回到家中。 秦缪与秦老淑人接过木簪,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红杉的簪子,雕工也很质朴,簪头一朵藕苞,簪尾一朵石榴花,花瓣上停了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小的那只趴在大的那只背上。 簪尾上,又用小楷刻了一首女儿家的小诗:“五月榴花孕螟蟊”,正是描绘花瓣中停了昆虫的美好意境,十分切题。 知了,是太子在说自己知道秦家的事情? 那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又是何意?莲藕和石榴都是求子常用,和这两只知了有何联系? 秦缪心头乱跳却不敢出声。 秦老淑人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才说:“五月榴花孕螟蟊…莫非是说,相英身孕,已有五月?” 冰清玉洁的女儿入宫两月,却被诬陷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秦家,被人陷害了。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说到底,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继续说,“正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选择血溅殿前,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是不大可能,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100.峰回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 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 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 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 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 李将军有令, 圣旨到前,封锁永巷, 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 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 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 扑通跪地, 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 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 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 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 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 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唔,本朝标准的太子常服。她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在哥哥的身上见过这件衣服,到死都不会认错。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个太子没错。 泰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是有些难以置信,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我的仇人,真的死了吗?” 小太子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听到她再一次这样问,只微微挑了眉头,慢条斯理地点头:“嗯,死了。” 足足三十年的时间,她错过了一个短暂朝代的更迭灭亡。 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驻守内城执掌兵符,是阿爹仰仗一生,不惜以爱女下嫁的镇国公。 宫变当夜,前来勤王的镇国公次子、驸马李彦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未央宫外沉声高呼。 “泰安公主,中宗女,恃势骄横,专朝政,欲己为皇太女,进毒弑帝。” 内力激荡,响彻云霄,寥寥数语,就给刚刚殒命烈火之中的她安下了逼宫弑父的罪名。 她的驸马,她全心相信的人,原来处心积虑规划,与她虚与委蛇十年时光,为的不过是她阿爹身下冷冰冰的一座龙椅。 可是李彦秀到底没有等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 镇国公李崇佑逼宫篡位,登基十年之后,暴毙于雷雨交加的中元夜。玄武门前,执掌兵权的彦秀带兵逼宫,却被蛰伏咸阳多年的定王卢启趁虚而入,两路夹击。 乱箭齐发,李彦秀被击毙于未央宫清凉殿的金柱之前。 恰恰就是,泰安殒命的同一个地点。 天道轮回,善恶终究得报。 定王卢启入住长安,恢复国号大燕,平复了这一场仅仅维持了十年时间的李氏乱政。 眼前的这一位小太子,算起来已经是接连几代短命君王更迭之后才登基的旁系了。 泰安深深呼出心底的一口恶气,却突然之间有些兴味索然。 她满怀雄心壮志复生而来,却蓦然发觉自己的仇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光光了。 一腔血海深仇,隔了三十年的岁月,再无处安放。 而今朝代变迁,她的仇人和恩人都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往生不再。 “这可怎么办呢?既不报仇,又不报恩。你说我回来干嘛?”泰安自言自语,思考了片刻之后,转头回去问施施然坐定的小太子。 “但是你说,史书上面是怎么说的来着?说阿爹是我毒杀的吗?为了皇太女的身份?然后镇国公李氏父子起兵勤王将我诛杀,这才顺势登基的吗?” 小太子抬抬眉毛,冷冷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泰安霎时怒发冲冠,噌地一下从《圣祖训》上站了起来:“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我父皇母后兄长待我如珍似宝,一家人相亲相爱,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太女。” 她胸口起伏不定,显见气得狠了:“兄长坠马的消息传来,父皇一头栽倒,缠绵病榻月余。他薨逝之前已有数日不进水米,我又如何毒害于他?” 李崇佑父子为了谋权篡位,先在朝堂里面制造册立皇太女的谣言,又在宫变当夜借泰安弑父的借口举兵攻入内城。最后还不忘替谋逆正名,堂而皇之在史书里写下泰安“弑父谋逆被诛”这六个字。 “我朝养臣子百余年,举国倾覆之时却无一人保天子死社稷。瓢泼大雨中的金銮殿下,乌压压跪了满地俯首的降臣,却将谋逆的罪名归于我一个小小的公主身上!” 结局早已尘埃落定,却终究意难平。 泰安虽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鬼,也在磅礴的怒气下攥紧了拳头。 “成王败寇,历史自来都由上位者书写。”小太子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嘲讽,“君王登基之后下令纂史,他说你弑父谋逆,你就得千秋万世地这么弑父谋逆下去。” 他耸了耸肩膀,“谁让你先死了,没撑到做皇帝的那一刻呢?” 小太子暗沉的脸上透出狠厉的神色,泰安却半点没有在意,反倒是像被触动了一样,眼睛骤然一亮。 “小太子,你怎么这么聪明?”她一跃而起,轻飘飘跳到他的书案上。 “历史是皇帝下令写的。你是太子,不就是未来的皇帝吗?”她歪着小脑袋,眼睛晶晶亮,“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等你登基做了皇帝,帮我把历史改过来,还我清白,不就成了吗?” 泰安瞬间看到了洗清冤屈恢复清白的希望,连带着看小太子也多了几分欣喜,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嗯?”她犹豫着开口,怀疑的语气,“你这个太子,看起来,怎么混得有点惨呢?” 不是有点惨,而是相当惨。 她醒转过来的这间宫殿,看起来像是他的书房。陈设虽然富丽堂皇大方端庄,但是既无特点也没品味,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宫人为了完成任务让人挑不出错,在库房里捡些值钱的玩意随意布置出来,丝毫不上心。 窗前一张黑色的方案,案上连一件生动有趣的小玩意都没有。小太子就坐在案前执笔,恭恭谨谨地抄着面前摊开的《圣祖训》——就是她醒来时附身的那一本。 内室以屏风隔开,里面摆了一张床榻。小太子白日里抄书,晚上就睡在床榻之上,泰安醒来的这数天时间,从来不曾见他出过房门。 三餐皆由板着一张脸的内侍送来,除了低头行礼之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菜色简单,尤以蒸煮为主,连当初她宫中的大宫女都不如! 这哪里是太子啊?除了身上的衣服,半点都没有太子的模样和派头! 泰安惊疑交加,疑虑地看着他:“小太子…你这是…被圈禁了?” 梁上阴影投射在小太子的脸上,遮住他低垂的眉眼,只露出清瘦秀气的下颌。 他一语不发,手腕悬定,一笔一划写得十分专心。 泰安还扒在他衣袖上,十分不淡定地追问:“…为什么啊?你做错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阿爹要把你关起来?” “你快些告诉我,也好帮你拿个主意。”她眨眨眼睛,“我父皇长兄对我一贯宝爱非常,有求必应。在讨喜这方面,我倒有着十分丰厚的经验与诀窍。” 101.第 101 章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裴安素始终低垂着头, 未曾搭腔。 小太子见状, 便也住了口, 两人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泰安焦急, 扒开《圣祖训》探出头。好你个小太子啊,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全被你当成了耳边风哇。 “生死抉择啊,你不给她一点信心怎么可以?她又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女孩子,只求活命就行。人家自小受父母疼宠, 见惯寻常夫妻相处,你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她是不会接受的呀。”泰安压低声音喋喋不休, 一时没忍住,伸出小手在小太子的胸膛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深吸一口气, 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 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 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 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 “你素有贤名, 又是太傅爱女, 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 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皇帝手足无措,一时求助般地询问大司马,一时又推脱自己头痛欲裂难以决断。 太子卢睿尚未大婚领职,不得参政,也没能在朝堂之上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弹劾之事越演越烈,眼看即将成为定局。 然而情势逆转,却不过是顷刻之间。 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裴安素,跪拜宫门击登闻鼓,孤身一人,在太和殿外奏请面圣。 像个陷阱,所以不得不防。 小太子将计就计,站在殿门外大喊:“何人求助?速速报上名来?” 殿内杨氏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殿外驻足不前,却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莺莺娇啼百啭千声,着实蚀骨销魂。 他愣怔数秒之后,才逐渐明白过来,杨氏娇喘吁吁的呼叫并非来自于疼痛,而是因为她此时正在殿内与人巫山云雨享鱼水之欢,才会发出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不知廉耻!小太子忆起方才那句“殿下不要”,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他既不愿太傅来此被这淫/事污了眼睛,更不愿杨氏顶着他“乳母”的名头与人私通坏他声名,一时间不禁杀意骤起。 小太子年方十三体瘦力弱,却胜在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杀心既起,便再不犹豫。 今日中秋家宴,他身着常服,腰上九环带,头上金衮冠,过于冗长杂乱,不利于行凶杀人。小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脱去了绶带熏裳,只留下了一件霜白色的贴身长袍。 从他腰上解下的那一柄渠黄短剑,此时被小太子牢牢握在手中,夜行猫一般轻轻、轻轻地踏入大敞开着门的凌烟阁后殿。 安静的殿中,小太子屏息细闻,朦胧间听见杨氏淫/糜又暧昧地口口声声呼唤“殿下”,霎时气血上涌,满面通红。 若有不明就里的宫侍听到,恐怕不堪入耳的传闻第二日就会满城皆知。 小太子来不及细细思考为何杨氏会在这样一个时间出现在凌烟阁中,只是高高提起了手中的渠黄短剑。 他骨子里流淌着太/祖血脉,如此奇耻大辱再忍耐不得,今晚已经做足了准备,势必要取那杨氏的贱命。 可是当小太子凝聚满腹的怒意和决心,气势汹汹地踏入凌烟阁的后殿之中,却蓦然发觉殿中竟然空无一人。 不,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是,并不是小太子预料中的那个人。 满墙的初红的藤萝之后,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案。 书案之后,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不是杨氏,也不是奸夫。 而是太子太傅,裴县之。 太傅像小太子四年来曾经无数次见过的那样,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一样的慈眉善目,一样的气定神闲。 仿佛那上一秒仍盘桓于凌烟阁中的莺莺娇啼从来都不曾存在。 只一瞬间,小太子的心中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平地惊雷一般。 为何殿中如此风平浪静,像从来有没有任何事发生过?是他在筵席上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所以产生了幻觉?还是待他亦师亦友甚至不惜以嫡女下嫁的太傅,实则伙同了皇后华珊和大司马陈克令,择准今日加害于他? 电光火石间,小太子生生压抑住潮水般涌来的疑问和震惊,火速调整了心情,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只是在心里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实情如何,此处都不可久留。 太傅见到小太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惊疑的神色:“怎的穿成这样?你身上的衣服呢?” 小太子这才想到,方才气血上涌想手刃淫妇的时候,怕行动不便,脱去了身上的绶带熏裳,解下了腰上的九环带,头上金衮冠。 此时的他,赤足散发,衣冠不整,身上穿一件霜白色的内衫长袍,偏偏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渠黄短剑。 饶是小太子平日里再机灵聪明,一时都找不出合理的说辞来解释。 他张口结舌的模样,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太傅的眼中。 太傅沉默了片刻,复又微微冲他一笑,若无其事地招手:“来,你我翁婿二人,对月小酌两杯罢。” 中秋之前,皇帝顶住重重压力,与太傅替小太子商议下一门亲事。 未来的太子妃蕙质兰心仪态万方,且大他两岁已经及笄。不是旁人,正是裴太傅嫡幼女,四十岁上方得来的掌上明珠,爱若珍宝疼宠有加。 太傅肯将嫡幼女嫁给根基未稳的他,已是对小太子最大的支持和肯定。 婚期定在年后,待到完婚之后,他就可以开府建邸,养兵蓄士,从此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逃脱了宫城之中陈皇后画下的四方牢笼。 小太子无比地期待,他成婚的那一日。 却也无比地恐惧,他成婚之前的每一个日夜。 自亲事定下,他在太傅面前愈发以女婿自居,恭谨之外更添亲近,话也多了许多。 可是此时,皎洁月光下,太子与太傅两人在书案之前对坐,却双双默然无语,各自有满腹的心事和疑虑不可言明。 太傅疑虑太子为何衣冠不整面色惶然,太子却在怀疑今晚的一切是否是一场陷阱。 三杯桂花酒落肚,小太子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 太傅施施然送别,却在小太子转身离开之后,迅速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宫侍说:“我们跟上太子,切记勿要被他发觉。”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东宫虽有太子,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小太子的手中,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大司马把持朝政这二十余年内,大燕国祚安稳未有战事。禁军侍卫福利高待遇好,又处在和平年代不用打仗,很多世家子弟削减了脑袋要做禁军侍卫,就是为了吃这份差事轻松待遇丰厚的官饷。 102.离心 太子下意识伸手, 朝着泰安向前一步, 像是想迫不及待地安抚她。 李将军连忙提醒:“殿下,秦姑娘带来的吃食…” 太子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秦相英仍袅袅婷婷地站在面前,半曲着身子尚在行礼。 于情于理, 他都不能在此时落下秦家的面子。 太子狠狠攥了把掌心,再抬眸时已冷静许多, 笑容得体,关怀地伸手扶她起来:“得秦家支持至斯,我感念甚深, 必当竭诚征战,方不负所托。” 秦相英从善如流, 太子不过虚扶一下便立刻站起,半点不拿乔。 可她直起身子后,又立刻再度弯下膝盖,这次面对的却是愣愣跟在太子身后的泰安。 “阿凤姑娘好。”她略带了羞涩行礼,“长信殿一别,多日未见, 你可好?以前便听祖母说过你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还曾救过殿下性命。今日一见,果然骑术过人。相英…佩服得紧。” 太子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立刻又紧张起来, 转过头来看泰安, 嘴唇微启, 便想替她拦下秦相英来。 他对她总是充满了保护欲,苦心积虑维护她的天真无邪,生怕她受到半点伤害。 可是他这样万全的姿态,却在那一瞬间毫不留情地刺痛了泰安的自尊心。 他到底当她是什么?从没见过世面的温室娇花,在这种情况下还会出言无忌损他面子?或是连这等世家贵女之间最平常的寒暄都应付不来的低能儿? 难道在他眼中,秦相英大方得体完胜于她,而她只会耍小性子,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泰安垂下眼睛,避开他保护的姿态,主动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同样得体的微笑:“秦姑娘奔波跋涉,累了吧?来,我带你去梳洗。” 她主动携了秦相英的手,姿态优雅仪度万千,处处都透着曾经万人之上的公主印记,缓步踱入身后的营帐。 太子仍有些恍惚,立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李将军却上前两步,并肩站在太子身边:“殿下不该…” 太子抬起头那一瞬,在李将军的眼睛中看到了不赞同的神色。 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他原该作壁上观,收渔翁利。 连外人都能明白的事情,可他身在局中,一颗心不知偏到了哪里去,分明明白的道理,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土崩瓦解。 只恨自己护她不够周全,要让她来经受这样的委屈。 太子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走到秦相英带来的箱笼前,轻轻掀开。 盔甲铁衣,面帘搭后,密密码了整箱,同他上次出征时送来的军备一般无二。 李将军轻叹道:“…还有两车铁槊马戟,放在营后。秦家这次,当真费心了。” 太子沉默。 秦家何止是费心…秦家是将满门的气力都使了上来,毫无保留倾全家之力。他临行前规劝秦家找好退路,秦老淑人当面应下,转头便将秦家的“后路”斩得一干二净,剖白在太子的面前给他看。 晋中豪绅百余年的积攒财富,毕其功于一役。 如此恩德,太子当以何为报? 若是母亲遗命要他立秦女为后,他尚且可以当做母亲不了解他和泰安之间的情深不移,睁着眼睛装瞎。 可是如今秦家施恩,他难道还可以在这七万燕军的面前,眼睁睁将秦家送来的军备再送回去吗?可他若是坦然受了这份大礼,秦相英的这份恩情,他除了皇后之位之外,又能以何为报? 痛,是真的痛。煎熬,也是真的煎熬。 太子抬起眼睛,看着营帐中亮起的点点灯火,七万燕军大营一望看不到尽头。夜色寂静,只偶尔有马蹄嘶鸣,从远方的马营若隐若现地传来。多少人的性命悬于他的一念之间,江山社稷家国大业,泰山般的重量,却轻飘飘压在了他的肩上。 太子轻声对李将军说:“收起来罢。” 营帐中,泰安亲自送来胰子和香脂递给秦相英,又伸手替她挽起了略显凌乱的头发。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会,不免有些尴尬。 秦相英体贴地开口赞道:“你的马骑得真好,与殿下的骑兵相比都不差些什么。不知你以后可愿意教我?” 泰安也回她一个微笑,点头应下,又问她:“秦老淑人可好?” 秦相英道:“我离京的时候,祖母身体尚且康健。只可惜我姐妹二人都不在身边,她膝下难免寂寥。” 泰安向来单纯,听闻相英这句话直觉疑惑。秦家两位小姐一位假死入宫,另一位留在太子妃身边为质多年,秦老淑人膝下自有其他孙儿尽孝,早都该习惯了她们姐妹不在身边一事。 她多这一句嘴不过是普通寒暄,为何秦相英要单单提起“寂寥”二字? 泰安再略一思索,又忆起太子曾经提及,秦二小姐早已于皇后派遣女官和大监“接入宫”的时候,就被李代桃僵送回秦家,一直陪伴在秦老淑人身旁。 可是为什么,秦相英又要强调这一句“我姐妹二人都不在身边”呢? 泰安云里雾里中抬头,开口问道:“秦二小姐没有陪在老淑人身边?她…没有回府吗?” 秦相英深深看她一眼,说:“…局势动荡,秦家举步维艰。太子妃的裴家日子虽也难过,但到底在朝中根基颇深,比起我们来说,已好过太多。” 太子佯装败退麻痹皇帝伺机逼宫的时候,裴郡之称病不上朝,营造出一派朝中无人的假象。算是…默契地配合了太子布局。 然而风云变换不过一夕之间,突厥攻入顺州,战报传到京师,太子千钧一发之时,决定身披戎装领七万精兵南下。 朝中局势大变,裴郡之的“病”立刻好转,展现出铁血般的手腕。 皇帝听从大监的谄语提拔上来补缺的官员相继被参,沉默许久的清流一党大肆发力,不过一月时间就将皇帝搞得焦头烂额,在金銮殿上大发雷霆。 裴郡之恰到时候地“病愈”回朝,却一改以往对太子交口称赞鼎力支持的态度,于北征一事上小心谨慎许多。 太子摸不准裴家的心思,皇帝也是一样。 秦家冷眼旁观数日,还是秦老淑人最终下了决心,召来秦缪道:“明日里你收拾收拾,将奉英送去太子妃那里。” 秦缪大惊,二女儿在裴府如履薄冰,回府之后又隐姓埋名,受尽了委屈。好不容易大女儿追随太子的脚步离开京城,二女儿能过上几天舒坦日子,怎么又要将她送到龙潭虎穴中去? 秦老淑人眉头紧锁:“同是我的孙女,我何尝不心疼她?只是如今裴家心思难猜,奉英曾与裴安素相处经年,此番秦家怕还是要靠她。” 靠她打探消息,亦将她送做向裴家表忠的投名状。 秦缪在心中感慨秦老淑人心狠。家中两个女儿一个送给太子让他安心,一个送至裴家为质表忠,若不是皇帝的宫中曾“死”过一个秦家的女儿,怕是她此时还会再送一女去做皇帝的妃嫔。 三方下注,打得一手好算盘。 秦缪心里苦楚难忍,秦奉英却比父亲看得更通透些,眼中含泪,嘴角带笑:“…我懂的。秦家处境危险,送我去和裴姐姐作伴,不过是当替秦家多交个朋友罢了。” 她在裴家住的那些日子,和裴安素相处倒算融洽。秦裴两家之间,虽各自暗怀心思,明面上关系却还尚可。 第二日卯时,一顶八宝小轿由秦家侧门抬出,绕至故太傅府所在的东城。 裴安素孝服已除,穿一件蜜合色比肩褂,伸手将秦二迎了进来。 “当日一别,还当永难相见。”裴安素话中有话,面色淡淡,只当自己从来不知秦家这偷龙转凤的戏码。 “含章殿中,我茹素礼佛日日抄经,如今你既到了我府上,不若也便陪我一同,替殿下祈福罢。” 同在宫中,太子妃裴安素被皇后看管起来,秦相英却成为她身边的娇客,日日受她悉心教诲。 裴安素…怕是将这笔账通通算在了秦二的头上。 秦奉英低下头,打了个寒颤,心中隐约已有预感,此行必不能如同上次那样,和裴安素维持着面子上的和平共处。 云州大营中,泰安听闻秦二小姐再入裴府,震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了。 “这…这是为了什么?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她喃喃地问。 秦相英拿帕子按在眼角,声音带了哽咽:“此番来行,避人耳目。可京中仍须有位秦二小姐,才能打消旁人的疑心。妹妹便是为了替我遮掩,这才入了裴府,与太子妃作伴。” 事都做了,必要太子感恩才行。 秦大小姐这番话说了一半,若是太子本人多半能猜出她半真半假,可是换了单纯天真的公主泰安,却是信了十成十。 泰安懵懵懂懂间走出营帐,茫然四顾,却被一直等在营帐外的沙苑堵住,径直送到了太子的面前。 “怎么了?可是她说了些什么?”太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无妨,不着急说。等夜了,我们回营再好好谈谈。” 她像是醒转过来似的,定定答他道:“…不,是我收拾包裹,去和秦小姐同住。”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好得蜜里调油。她本与他同住一寝,却偏偏在秦大小姐来后要从他的营帐搬出。 太子一愣,连忙拽住她的衣袖问道:“这是为何?” 泰安淡淡解释:“殿下有两位侍女,一位独睡一帐,另一位却与你同睡。这让旁人看来,怎么看我,又怎么看你?秦小姐既也当了你的侍女,我必是要搬去与她同住的。” “何况…”她抬起眼睛,问他,“你知不知道,秦家不仅仅是送来了军备补给,秦家还将秦二小姐送去了太子妃那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帮你打探消息!” “秦家牺牲至此,秦家小姐牺牲至此,你知不知道?” 太子张口,不知说些什么。 泰安眼中隐约有了泪光,却被她倔强地一把抹去:“到得此时,你…还要立我这个鬼皇后吗?” 103.时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有些无措, 又不知如何开口哄她,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能勾起她好奇心的话题:“你说得对。我之前,心里确实想到了脱身的法子。” 哎?泰安立刻将生气的小心思抛诸脑后, 一骨碌爬起来:“你想清楚怎么洗清冤屈啦?”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 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说到底,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 继续说,“正因为没有人证, 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选择血溅殿前, 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 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 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 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 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是不大可能,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而这,偏偏就是大司马和陈皇后的高明之处。 重刑之下,鲜血四溅。长信殿中躺满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宫人内侍,哀声求饶涕泪交加,却口口声声对太子殿下称赞有加。 太子太傅裴县之越是审问,越是心惊。 满殿数十宫人,如出一辙的交口称赞,就连此时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重刑之下都听不到东宫内侍半句恶言? 小太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是如何做到将东宫收服得铁板一块的? 104.草人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风云变幻局势诡谲, 城中各方势力角逐,谁都不敢对谁真正交心。 秦家防备着帝王和太子,正如帝王和太子防备着秦家一样。 三日后秦昭仪落葬,丧仪果然十分风光。灵柩由朱雀门抬出宫城, 一路行至城西的奉安太庙。柩车之后,皇帝特命秦家老少跟随以尽哀思。 宫中大监口口声声说是“圣人心念昭仪, 施恩秦家”。然而秦缪随车一路哀哭至奉安太庙,冬末时分满身大汗,稽颡之后几难起身, 着实遭了一通大罪。 而几乎与那丧仪同时,秦家埋守在城南乱葬岗的家丁等来了一队太子的近卫, 眼睁睁看着一卷竹席被草草埋在一株垂柳树下。 家丁不敢耽误,立刻将那竹席送回秦家。 秦老淑人坐守家中,看见那轻飘飘的、诡异的一卷竹席,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亲手将卷席一点一点地展开来。 内室昏暗,秦缪做梦也没想到那竹席之内, 竟会是一个半尺来长未成形的胎儿。小小的身躯青紫交加, 清晰的血管肉眼可见,蜷缩着的小手和小脚上长着长长的指甲。 秦缪脑海中仿若钟声轰地一声,膝弯一软, 险些惊得跪下。 秦老淑人却还把持得住, 脸上只是些微有些波澜, 细细将那胎儿查看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太子…所言不假。” 至此,秦宝林失踪的风波,在沸沸扬扬数日之后,由一场盛大的丧礼落下了帷幕。 皇帝相信了秦氏自尽的说辞,秦家和陈家一言未发,而初春到临,当城南的玉兰终于成片之时,宫中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位行事张扬样貌明艳的秦家少女。 皇后孕相越发沉重,因体力不济,宫中诸多事宜皆放开手不理。 与此同时,年轻的皇帝有了新宠。 初初入宫的沈采女承蒙帝宠,已被连升数级擢至婕妤,与琅琊王氏出身的王昭容分庭抗礼。 风平浪静四年有余的后宫,暗潮汹涌,终于逐渐有了剑拔弩张的态势。 太子妃裴安素再一次送来亲手缝制的春衫。这一次,四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满载金银,已丝毫不加掩饰,径直送入东宫中。 皇后撒手不理事的数月间,沈王两位新宠嫔妃拼命在宫中安插眼线和人手的时候,一向低调的小太子也在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宫中的地盘。 数月时间,东宫已经大变模样。 原本空空荡荡的游廊,如今摆放了一面紫檀嵌石大插屏。一尊半人高的白玉鱼缸,端正放在太子书房的窗外。 而原本房中的那张黄花梨方桌,如今已换成了一张紫檀书案。 略微令人奇怪的却是,太子那分外大气的桌案上,偏偏放了一架折枝花卉的绣屏,半透明的纱屏上花团锦簇,小巧玲珑分外可爱。 这屏风一看便是女子所用。东宫内侍之间早有传言,说这屏风为太子妃裴安素亲手所绣,是太子心爱之物,自来不许人碰。 传闻愈盛,便又有内侍添油加醋,不消数日,阖宫皆知太子对太子妃的尊崇优宠。 就连皇帝也有所耳闻,戏谑小太子道:“我儿如今心系佳人,日日瞧着一面屏风睹物思人,相思之苦可还好受?不若与裴家议定婚期,早些将裴氏娶进东宫?” 太子俊面微红,满面羞涩连连摇头:“阿爹,不可因我私欲,扰了安素守孝。” 言语之间满是维护,更是坐实了他一往情深的名头。 然而此时东宫内,那传说中对太子妃深情满满的小太子,正耐着性子冲着那张精致的绣屏后面哄慰。 “这已是我能寻到最好的一面绣屏了,情势紧张,你不要再挑三拣四。若将来我真有富可敌国的那日,再用金子做一面围屏给你,可好?” 小太子说。 花团锦簇的绣屏之后,正是泰安缓步走了出来。 她的身量又长了一些,站在紫檀的书案上亭亭玉立,远看倒似面目精致的小娃娃。 泰安弯下腰,一面细细端详屏风的绣工,一面不客气地回怼小太子:“谁挑三拣四啦?我又没嫌弃你什么,只是照实直说嘛。这透绡的屏风,要用金线来绣才不会喧宾夺主,偏你寻来这一面,五颜六色的都是花儿,也忒艳俗了些。” 她啧啧两声,又扫了太子一眼:“小太子,不是我说你,你这审美可真不行啊。” 泰安伸手拨开绣屏,露出别有洞天的一方天地。 太子书案小小的一角,却放了一张更加小的、半米长、极精致的黄梨木架子床,与泰安身量差不多长短,床上铺着青缎粉底的方巾锦帕,布置成少女闺床的样子。 泰安随意往床上一歪,脚上晃悠,一派天真烂漫,偏生嘴上还在不停地吐槽:“你这床,雕得也忒粗糙了些。昨夜我做梦荡秋千玩,睡梦中许是挥了下手。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袖子挂在床架上,划破了好长一条呢。” 她嘟起嘴,半真半假地抱怨,卷起袖子来给他看被划伤的那一处:“我就说你不靠谱,还不如托人去宫外买些成品的偶人床,又精致又漂亮,偏生你非要拿块木头,自己做木匠雕家具…” 小太子额头青筋乱跳:“我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公主,买偶人家具做什么?传出去,旁人还当我跟个小姑娘似的玩木偶呢。我的颜面放哪里?” 他被她一连串的啰嗦吐槽气得狠了,一气儿将她“禀性骄纵,立志矜奢”的坏习惯数落了许多。 可说着说着,眼角又瞥到她被划破的一抹衣袖,小太子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替她雕的那张小木床拿了回来,取出砂纸细细地摩挲略有些粗糙的边角。 晚膳之前,小太子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自父皇有了新宠,他跑皇后宫中愈发勤快,不仅恭谨一如既往,反而更加添了几层亲切。 泰安不愿一人留在东宫,晚晚都藏在小太子的心口,跟着他一同去。 今日一路上,她知道内侍相随处处有眼线,仗着小太子不敢在路上与她回嘴,便起了促狭的小心思,爬到了小太子的衣领边,叽里咕噜吐槽他。 “哼…你说我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我还说你是个穷木匠小家子气呢。明明是你替我做木工不上心,床楣把我的衣服都划烂啦,还不许我说你…” 105.无兵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却没想到年方十八的皇后陈华珊秉性温柔和顺,大婚次日便脱去华贵的衣装,荆钗布裙,素手纤纤, 低眉顺眼地替睡眼惺忪的皇帝奉上温凉的漱口水。 十足十, 像透了他的阿娘。 小太子眼中淬冰,到底是意难平。 皇后心机深沉,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 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 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 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 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 “皇后聪醒, 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 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 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 又不喜铺张浪费, 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泰安点头如捣蒜:“一定可以的!帝后两人同寝,断然没有旁人敢轻易入内。你阿爹醒来见到这只蝴蝶,想必会心虚愧疚。待他自含章殿返回自己常做木工的昭阳殿,又会看见你阿娘的旧物木梳掉落在地。” 何况皇帝和亡妻之间的甜蜜往事,除他二人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 汉武帝隔帷幕见李夫人曾泪洒衣襟情难自禁,若是此情此景还不能让丧妻仅仅四年的皇帝动容愧疚,那也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泰安想了想,夸赞小太子道,“高!实在是高!” 太子思忖片刻,仍是细心叮嘱:“事事以你安危为重,若是有半点意料之外的风险,务必停手返回我殿中来,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泰安满不在乎地挥手:“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记啦,这宫城可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的地方。含章殿未央宫,哪里不是我玩过千百次的地方?何况我现在是一只鬼,能出什么事呢?放心吧!” 太子却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人虽直挺挺躺在床上,心思却仿佛跟着泰安一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上上下下,半点也不得安宁。 然而他的担心半点也不多余,此时的泰安的的确确遇到了麻烦。 昭阳殿中的那柄木梳,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推下了多宝阁。梳子应声而裂碎成两截,一切皆如小太子预料中的那样,进展十分顺利。 可是自昭阳殿离开来到帝后所在的含章殿中,泰安顺着含章殿重重帷幔攀向脊檩,探头朝下一看,却突然之间发觉那张铺着石青织金锦被的床榻上,睡着的,却只有皇帝一人。 年轻的帝王赤/裸着白皙的上身,露出清秀英俊的面孔,安静地熟睡着。 满殿芬芳扑鼻,石青色的床榻上像是铺满了雪白的花瓣,青白相间,有种妖艳的美丽。 而原本应该睡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却丝毫不见踪影。 泰安正看得出神,却突然之间,殿中平地刮起一阵巨风,盘旋着向上升起。她原本不过纸片一张,轻飘飘落在房梁之上,哪里禁得住如此狂风,霎时被从梁上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皇帝身畔那只空空的瓷猫枕上。 电光火石之间,泰安强自压住心中惊呼,顺势一个翻身,钻到瓷猫枕之下。 殿中应声响起笃笃的脚步声,泰安埋在瓷枕之下,用尽全力探出一双眼睛朝外看,却被一头垂下的青丝盖住了视线。 泰安明白了。 是皇后娘娘从外面回来,又重新睡回她的枕头上。 泰安轻舒一口气,猜想皇后方才是去起夜如厕,又渐渐听到枕上的帝后俱皆传来均匀又缓慢的呼吸,慢慢放下心来。 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帷幔的底端透出些微光亮,泰安才握紧了手中的螺黛,缓缓从瓷猫枕下爬出,手起笔落,黛粉落得极轻、极淡,若隐若现似的,翩然一只蝴蝶跃上了皇后华珊熟睡中的左脸。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你素有贤名,又是太傅爱女,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106.朱将 “奇怪, 到底去哪里了?难道战报有误,哥舒海并未率兵南下不成?”李将军喃喃道。 应先生脸色一下铁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明鉴,顺州城破当日,臣与突厥血战至最后, 亲眼见到王中郎殉城, 无半句虚言…” 太子连忙扶起应粤, 眼神凌厉扫向李将军。李将军面上很有些讪讪, 嘴唇嗫嚅。 “应先生不必多言,你所说每一个字, 我都不曾有半分怀疑。”太子沉声道,“定州城内形势不明, 且驻营休整一番,明日再行攻城。” 代州仅凭轻骑和车马就可攻城,制胜在于出其不意。定州不比代州,城墙高三丈, 壕深二丈, 燕军欲攻城,必先等待云梯掷车到位, 才有机会攻上城墙。 何况墙高沟宽,守城突厥兵必会备齐滚木擂石金汁灰瓶自天而降, 攻城官兵死伤无数, 连番血战之后, 才有机会攻下城墙放下吊桥, 令步兵和轻骑由泺源门入城。 真真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易守难攻之城,才能以“定”为名,取一城之力足以安定天下之意。 所谓攻城,亦是宫心,要耗尽城中将领百姓的耐心和粮草,就算太子七万精锐军队倾巢而动全力扑上,算下来最快也须得月余。 “臣至今仍想不清楚,这样完备的定州城,究竟是如何一夜之间被突厥兵攻破?难道哥舒海当真如此神武,定州官兵当真如此无用?”李将军斟酌了词句,小心发问。 太子沉默中抬起眼睛,眺望不远处的城墙,轻轻摇了头:“我亦想不清楚。” 顺利,太顺利了。 太子此番征战,仿佛踏足在云彩之上,处处都充满不真实感。 异乎寻常顺利的征程,眼看便要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代定二州,细枝末节之处又透露了许多诡异。 太子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胸口,摩挲着那本薄薄的《圣祖训》,像是感觉到了她曾经存在过的气息。 “泰安…你同我一起。”他说。 次日卯时,太子率万余精兵,于定州城外叫阵,一一罗列突厥的罪名:“背信弃义,君臣未定,连兵不息…毁盟誓,复相攻,纵欲逞暴…” 话音未落,城中已有箭矢突然射来。灰蓝的天空骤然暗淡,抬头一看,方知是密密麻麻的箭矢遮天蔽日般落下。 燕军早有准备,兵士列阵,举起手中盾牌阻挡。李将军紧紧随侍太子左右,亦举起半人高的盾抵在太子面前。那箭雨甚密,偶有两只落在盾牌上,发出澄亮的金属撞击声。 清脆响亮,像是撞进了人的心里。 箭雨刚过,太子便举手示意,燕军将士伸臂挽弓,齐刷刷对准护城河外的城墙,只待太子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可是太子却迟迟没有说话。 李将军等了许久,急忙转脸去看太子,才发现他的目光定定落在盾牌前面的地上。 那地上凌乱散落数支突厥射来的,被盾牌挡下的箭。 “殿下…”李将军焦急出声询问太子。 太子深深吸一口气,放下了高举着的手。满军肃穆,眼睁睁目睹太子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放弃了反击的军令。 “看清楚了吗,少林?”太子的语气十分恍惚,“这支箭…是我大燕的箭啊!” 李将军大惊,唰唰捡起数支落在地上的箭放在眼前仔细辨认。 白羽细密,木纹暗沉,长箭流光似的,十分漂亮,与突厥短粗的飞箭对比鲜明,万万不会错认。 “莫非定州守军未曾抵抗便被攻破,大批燕军军品被缴获,又被突厥收为己用?”应先生十分焦急,“定州太守张之重乃是大司马陈克令手下旧将,人虽庸碌,但却不是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徒。就算哥舒海天降神兵神勇无敌,又怎会连抵抗都不曾呢?何况这守城将士好说歹说也有千人,弃城而逃又跑去哪了?怎会半点消息也没有?” 处处透着诡异。 李将军蓦地瞪大了眼睛:“莫非是军中出了奸细,趁夜落下城门将突厥精兵放入?又或者城中先前已经混入突厥奸细,攻城之时里应外合…” 不,不是这样。 太子轻轻抬头,打断了李将军的猜测。 “突厥骑兵惯使短弓,木箭与之相配,亦略为短粗。弓箭相称方能大用,就算突厥人缴获燕军大批箭矢,弓总会用自己用惯的短弓。”太子说,“可是你看,地上落下的燕军长箭,箭尾整齐箭杆光滑,分明是相配的长弓射出来的。” “所以…”李将军倒抽一口冷气,“这箭不是突厥军射出的,而是燕军…” 太子眉头紧锁,脸色煞白:“定州城中,亦没有突厥兵。哥舒海从来都没有…攻破定州城。” 自顺州城破,从来都不曾有清晰准确的战报从定州城外送出。 城破与否,自始至终都是纷纷纭纭的流言飞文,在人心惶惶的边境流民中众口铄金,直至“定州城破”一事已深入人心。 然而哥舒海麾下的突厥兵将,却自始至终从未攻破定州城,甚至未曾有过攻破定州城的意图。 他们将定州城密密麻麻包围起来,半个苍蝇也飞不出去,不让任何一点城破与否的消息传出。 太子猛然调转马头,胯/下战马痛嘶一声。 “我们走!” 万余燕军再无耽误,直直闯至护城的壕沟之前。 箭矢流星一般一刻不停,太子却只令军将列阵举盾护体,半点还击的意图都没有。 李将军猛志常在素来勇武,此时心急如焚,更是连命都不顾。直直奔至壕沟之下朗声怒吼:“城中何人?可是定州太守张之重?我乃大燕当朝太子麾下,率卫李少林是也,特为救城而来,还不快快落下城门,放我大军入城?” 李将军话音未落,角楼上咻地一声射来一支淬了火的长箭,直直钉在他的马蹄之前。 战马受惊高高跃起,李将军奋力勒紧缰绳,将马匹控住,心中不由大怒。 哪知城上却有小将探头探脑,厉声反驳:“呸!突厥老狗当你朱爷蠢吗?昨日乔装扮作顺州城后撤的王中郎亲卫,前日又扮成太原府赶来的援军,今日胆子更肥,装成太子殿下的镇北军。两年前太子收复北地,燕军七万人人精锐,今日就看你这几个残兵败将的鸟模样,老子就算是痰迷了心窍,也不会上你的当!” “你若是太子麾下的李将军,我还是玉皇大帝身边的天蓬元帅呢!”那朱指挥使朗声大笑,讥讽道,“猪年大吉,且看俺老朱送你上天!” 朱指挥使一声令下,城墙上又是一片箭雨落下。此时两军对垒距离极近,盾牌已难吃住弓弩的力道,马匹和兵将颇有些损伤。 李将军还想再劝,太子却示意应先生将他一把拽下。 “中计了。”太子的面容尚且冷静,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顺州城破,突厥先攻代州再攻定州,城中太守死守一月有余,却不见突厥全力攻城,只是将定州死死围起,不让消息走漏。 然而太子率燕军自云州出发之前接连数日,突厥人却乔装成燕军各部将领,日日前来定州城前,诱定州守城军将落下城门。 狼来了的故事,谁都听说过。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突厥兵将装成燕军友军诱敌开门,手段拙劣,被城中守将一一识破。 然而第四日上头,当太子当真率援军前来的时候,守城的军将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信了。 “昨日…昨日尚有突厥大军在此,今日我们来时,却不曾见到半个兵将。”太子说,“突厥不是无人,亦不是将全部兵将都死守在顺州城内。” “代州无兵,定州无兵。可是突厥分明有兵,所以兵都是在….”太子的瞳仁霎时扩大,鼻翼翕动声音嘶哑。 “云州!哥舒海率兵攻打的目标,是云州!” “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从云州城中率兵北上代州那一刻,云州便如年夜饭前待宰的鱼羊,彻底被送入哥舒海的口中!” 云州城固若金汤,又有太行黄水,自古至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是一旦云州城破,以南便是一马平川的太原府,布兵不足千人。三晋以南只渭水一条天堑,渡河之后可直取京师,大司马去后朝中文臣为重,守城无将。 大燕百年帝脉就此危在旦夕。 阿咄苾和哥舒海此番南侵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定顺二州的富庶,亦从来都不是攒够突厥游民过冬时的干粮。 而是整个大燕。 107.沙苑 云州城中, 沙苑默默地陪伴在泰安的身旁。 “殿下念旧,对我们这些东宫的老人都善待有加,更何况是阿凤姑娘你呢。”沙苑的声音越压越低。相处经年,他对泰安和太子之间的了解愈深,隐约猜到泰安与太子相识的过程牵扯皇家阴司, 极有可能是见不得光的隐秘。 “秦小姐的手段, 殿下在宫中长大又怎会不知?”沙苑小心翼翼地说, 陪着泰安登上了云州城墙, “殿下素喜姑娘天真烂漫单纯可爱,怎会被阿凤姑娘手段左右?” 泰安轻轻看了沙苑一眼。秦相英来后, 对军中将士皆有礼遇,太子身边的大监更是下了苦功, 应当没少送礼给沙苑。 可是沙苑对太子忠心耿耿,对她亦不踩高捧低,她着实心中感激。 可是沙苑却不能明白她的心情,她也没有办法对他明言她的感受。 她和秦相英之间要争的, 从来都不是太子的真心。 这点, 她清楚;秦相英也清楚,否则又怎会选择太子不在身边的时候, 对她下手? 泰安长叹,轻轻拍了拍胸口。 自太子走后, 她时不时总觉得有些心慌, 那种如影随形的宿命感又冒出了头, 如同皇后元神寂灭的前夜。 可她却分不清, 那种灭顶之灾即将到来的压抑感,是来自于她自己,还是对太子的担忧。 夜凉如水,星海凋敝,鬼使神差般,泰安由沙苑陪着登上了云州城墙。 云州背靠太行,城墙高耸,站在墙上远眺北境,隐约可见灯火点点,勾勒出山脉绵延不绝的起伏。 这是太子浴血守护的江山,他的江山。 她从来都不是太子身边十六岁的宫女“阿凤”,而是大燕受尽荣宠的镇国公主泰安。这,也是她的江山。 那城墙太高,沿着角楼的缝隙低头俯视,泰安有些头晕目眩,眼前白光倏忽闪过,仿若回到了三十年前,她誓与大燕共存亡的那一夜。 泰安心情激荡,抓紧了自己的胸口,分明胸膛之中空荡无物,却像是听到了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太子…太子遇到危险了。”她将衣襟攥得愈紧,脸色惨白几乎看不出血色,血脉与他相连,隐约能感受到他无边的慌乱。 沙苑一惊,抬起眼眸问:“阿凤姑娘如何知道?” 她亦不是完全确信。 与多年前太子负伤流血时不同,她藏在他胸膛的元神未曾感受到半点血气,只有千里之外他惊慌失措的情绪。 什么情况下,一向镇定细缜的太子会失措至此? 泰安不敢再往下想,仿佛这念头本身就已让她坐立难安,一甩衣袖朝城楼下走。 哪知她二人一转身,秦相英面沉如水,正正立在他们身后。秦家十余位家丁列成一排,虎视眈眈地看着。 四目相对,秦相英挑高眉毛气势逼人:“阿凤姑娘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玩这些小女孩争宠夺权的把戏?一直紧盯她的行踪,难道是打算趁太子不在她孤木难支,随意找个错处将她关押起来先斩后奏不成? 泰安心烦意乱,再不耐烦与秦相英虚与委蛇,冷冷回道:“着人备马,我要出城。” 她猛地回身,目光紧盯沙苑:“东宫率卫还有多少人在军中?勿再耽搁,整装上马,与我一道接应太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再留下难道任凭秦相英宰割不成? 何况太子如今身陷险境,她就算是有一线希望,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沙苑素来机警,见状清脆地应一声是,护着泰安就想从城墙上撤下。 秦相英却哪里肯放泰安这样离开,眼风一扫便有家丁上前,拦住两人退路。 “不过问一句话,妹妹便闹着要出城,未免太任性了些。”秦相英和言煦语,微笑道,“姐姐便请妹妹到我营帐中小坐,好好与你说道说道。” 她待泰安,一开始还是存了些和平共处的正室气派。可是初入军营献上秦家倾力的家财,太子却仍将泰安强留自己营帐之后,秦相英便终于对泰安起了杀心。 真心要用真心来换,秦家兴亡在她一举,秦相英被逼上梁山,也只能用她的真心来杀他们的真心。 秦家家丁对泰安和沙苑半点都不客气,眨眼之间钳住面色煞白的沙苑,还欲伸手去碰泰安。 沙苑大怒喝道:“大胆!” 家丁却像没听到,半点不停没有丝毫避讳,直直朝泰安伸出巨掌。 可他却没有碰到她。 仿若是一幅极美丽的画卷,她轻飘飘地转了个圈,衣袂在高墙上呼啸的风中翩翩,孤影惊鸿般。 明明近在眼前,却遥不可及似的。 泰安自秦相英的眼前飘过,暗香缕缕窜入鼻间,像是柳絮拂面,从极近的地方飘过。 太快了,她的动作太快了。 秦相英霎时冷汗飙出,惊觉若是此时泰安手中握刀,怕是她的一张俊面,已然保不住了。 眨眼之间,泰安站在了云州城墙垛的边缘。 沙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呼“不要”,泰安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纵身跃下三丈余高的云州城墙。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她从来都是鬼,从来不惧时间的流逝。 她与他血脉相连,亦从来都不惧空间的阻隔。 黄土漫漫,城下漆黑一片。 泰安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隐约间听见城墙上沙苑的怒吼,轻叹一声,迈起步伐向城外跑去。她步伐轻快,又借了风势,找回了些以往做纸片鬼的感觉,朝着朦胧间感受到的方位前行。 而城墙上,秦相英惊怒交加,直到日头渐渐泛白,才面色铁青地听取了秦家下人的回禀。 “…前后数十丈俱已遍寻,确确实实未曾找到半具尸首。” 十余人亲眼所见,太子的宠姬“阿凤”由三丈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这样的高度,爬管云梯的士兵若是坠下也断要面见阎王爷,更何况她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 可是秦家下人却未曾找到泰安的尸首,甚至连血迹都不曾见到。 她到底是何人,又有何本事能做三丈的城墙上跃下而毫发无伤? 秦相英的目光慢慢挪到了沙苑的脸上,轻声开口:“沙公公,你当真不知?” 沙苑的脸上鞭痕纵横青紫骇人,听她问话,微微睁开了红肿的眼睛,露出讥讽的笑容。 秦相英举起手中的茶盏,啜饮一口,说:“看来,你知道的太少了。” 她缓缓勾起嘴角,又说:“可你知道的,也确实太多了。” 108.皓腕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裴安素始终低垂着头,未曾搭腔。 小太子见状,便也住了口,两人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泰安焦急,扒开《圣祖训》探出头。好你个小太子啊, 临行之前千叮咛万嘱咐, 全被你当成了耳边风哇。 “生死抉择啊, 你不给她一点信心怎么可以?她又不是长在皇宫里的女孩子, 只求活命就行。人家自小受父母疼宠,见惯寻常夫妻相处, 你只讲利益不讲感情她是不会接受的呀。”泰安压低声音喋喋不休,一时没忍住, 伸出小手在小太子的胸膛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太子吃痛,心里的火气被一前一后两个女人噌地一下撩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面上却仍是一派温情和煦。 “牡丹花宴上。你穿一身绛红宫裙, 高髻上簪了一朵鹅黄色的牡丹花。”他努力回忆起泰安叮嘱他的话语, 勉强着自己按她的说法,一字一句回忆起过去。 “太傅允婚之后, 我未有一日不期盼你我大婚。”小太子字字斟酌,打量着裴安素的神色, “你素有贤名, 又是太傅爱女, 我也曾对太傅亲口许诺, 必当一心一意坦诚待你。” 他说到这里,略停顿了下。裴安素有些沉不住气,眉梢微挑似有动容,渐渐抬起了头。 “殿下尊贵无双,奴蒲柳之姿,恐有相负。”她盈盈开口。 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妙。泰安心头大赞,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她幼时惹了祸,也是自来最爱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再借了旁人的愧疚理所当然来提要求。 唔,不过裴安素的道行还是低了些,略有些沉不住气,泰安想。 果然,一句话完,裴安素尚未等到太子出口宽慰,就已耐不住性子继续说:“牡丹虽美,终归是花草。草木固无情,随风任倾倒。奴身世飘零,殿下何不另择名姝,想必能成就一番佳话?” 啧啧,泰安眉梢一挑。 草木固无情,两草犹一心。这是卓文君的《长门赋》啊。 裴安素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既想做皇后,又不想当阿娇。 这是命悬一线,还不忘问小太子要好处呢。 自来男子,就没有喜欢被人挟恩求报的,更何况小太子还是未来的君王。泰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静静等着小太子的回应。 小太子面上倒还波澜不惊,拳头在衣袖之下缓缓握紧,半晌之后,抽出了腰间的渠黄短剑。 什么情况?泰安大惊。就算话不投机,也不至于伸手捅人吧。 “冷静,冷静啊你!”她又从《圣祖训》中探出头,狠狠在他胸口揪了一把。 小太子气得牙痒,却只能强忍不发,心中暗将泰安骂了千百遍。 他指尖微动,在渠黄短剑的薄刃上轻轻一划,拇指便沁出一滴鲜血,滴入灵堂前的青石板上。 “海岳可倾,口诺不移。我既认定是你,必定此生不负。”小太子站在黑色的奠帷之前,一字一顿地说。 而藏在他怀中的泰安,将他此刻在白烛黑棺前许下的承诺,也清清楚楚地听入了耳中。 太傅落葬后不足一月,裴家主母裴老淑人自戕身亡。 中书令裴郡之在朝堂之上骤然发难,直指太子自请吊唁当日,曾在裴家言行失当,于灵堂之前对太傅不敬。 “太子失德”四字,连同太傅裴县之血溅金銮自尽身亡的起因,再度被提起。朝堂之上,大司马陈克令按兵不动,清流一党乌压压跪了半殿,楚汉分界一般。 皇帝手足无措,一时求助般地询问大司马,一时又推脱自己头痛欲裂难以决断。 太子卢睿尚未大婚领职,不得参政,也没能在朝堂之上为自己辩白的能力。 弹劾之事越演越烈,眼看即将成为定局。 然而情势逆转,却不过是顷刻之间。 太子太傅裴县之的嫡幼女裴安素,跪拜宫门击登闻鼓,孤身一人,在太和殿外奏请面圣。 “裴安素若是不想自戕,大约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小太子侧过脸,坚毅的下巴绷成一条线,嘴唇抿得紧紧的,“嫁给我。” “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 太傅裴县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落葬。 太子病体初愈,却于深秋清晨身着石青色的常服,一身素净,跪在太和殿前纹丝不颤,声如洪钟:“太傅效忠致身,仗义秉节,定万世策,丰功盛烈。儿愿替父皇亲往吊唁,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亲自走下龙座将太子扶起,满眼赞许:“我儿仁德,乃我大燕之幸” 就此,恩准了太子亲往太傅府中吊唁。 小太子临行之前回到东宫,被泰安絮絮叨叨地强压在书案前坐下。 “你这是去见未婚妻,懂不懂啊?你要说服她嫁给你啊,不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怎么打动人心?”她站在椅背上,费劲地束起他的头发,努力在脑后扎成高髻。 小太子忍着不耐,冷言回她:“…裴安素只要不是蠢到家,此时都该知晓除了当朝允婚投诚于我之外,她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裴家女或者太子妃,二者只能择其一。太傅亡故,无人替她撑腰,裴家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弹劾他,她若聪明,就知道此刻应该与裴郡之决裂,彻底和他站在一起,入主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泰安却不以为然,掰过他的脸认真叮嘱:“裴安素再姿态端方,也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不可能不有期待。你要是样貌丑脾气坏又讨人厌,她见了你,搞不好会坚定去死的决心呢。” 说完,又顺手望他衣襟上滴了些玫瑰露。 她左右摆弄着他的脸指挥道:“哎对,笑笑…不是这样笑,微笑,微笑懂吗?唔,这样看,帅多了。” 小太子一面龇牙咧嘴地做着表情,一面吐槽她:“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法子,你都是从李彦秀身上学来的吧?…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靠女子上位,我最不齿…” 泰安冷哼,一掌拍在他嘴角:“那你这般任我梳妆打扮,莫非等下要相会的,是个男子?” “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她笑着说,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好看多了。” 109.现身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窥得皇家阴私, 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 连同自己在内,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 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 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 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 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 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 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却更是圣人的儿子, 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 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待要发火,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 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 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 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 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 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皇后慢慢靠回迎枕上,嘴唇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垂眸道:“陛下说得极是。”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泰安惊得险些一头跌入白瓷鱼缸中,被小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捞起。 她惊魂未定,紧紧抱住小太子的手指:“你初次办差,就要领一队北衙的亲卫,捅了娄子怎么办?偌大宫城,深更半夜,如何去找一个宝林?可不是坐实了你废柴的名声?皇后实在是太阴毒了,摆明安排了个陷阱给你啊!小太子,千万别去!我们继续装病怎么样?” 小太子却将她从手中拖起,轻轻夹进《圣祖训》,放入怀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安,此时便是水至兵来,我们躲不得了。” 他慢慢起身,推开内殿的朱红色大门。明月高悬,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孔上,让他的面容有种模糊了年龄的沧桑。 “走罢。”小太子浅浅笑了声,扶正了头上明黄盘龙的金衮冠。 然而,泰安预料之中寻找秦宝林的一筹莫展步履维艰,却并未发生。 清晨时分,端守三清殿内的太子虽未接到北衙千牛卫来报,但陪伴他身旁的崔尚宫却等到了永巷中的女官典正,惨白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他们面前。 晋中豪绅的嫡女、皇帝新立的宝林秦相英,找到了。 不在别处,恰恰就在她最初失踪的永巷当中。 小太子疾步向前身后跟着两位尚宫,赶到的时候,北衙千牛卫已经将永巷围了水泄不通。千牛卫将军李少林年约三十,正是年富力强,此时见到太子前来眼中惊讶神色一闪而现,立刻单膝跪地掩饰,毕恭毕敬地上报:“殿下尊贵,此处死人不吉,还望殿下回避。” 死人?泰安大惊。 小太子猛地顿住脚步,眼睛闭上少许复又睁开,轻声说:“秦宝林…殁了。” 秦宝林的的确确死了。 四更刚过,住在永巷北厢的薛秀女腹痛起夜,通报司掌后前往道山堂如厕,又遭内宫中寻人的侍卫盘问许久,等回来的时候,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北厢房冬日里难见阳光,阴暗潮湿,又是十位秀女一间的大通铺。 薛秀女记得自己睡觉的位置,紧靠东墙最后一人。墙壁上水汽潮湿,她睡得极为不适,可惜父亲做官两袖清风,她家产不丰手头拮据,无力通融宫中女官调配铺位。 她一来一回折腾许久,早冻得浑身冰冷,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宫中规矩森严,低等的宫女连睡觉都须向右侧卧,薛秀女轻轻叹口气,借着窗外一点亮光往里走。 她一路走到床的最里面,却突然愣怔在床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自入宫以来两个月的时间,一直睡在靠东墙的床里面。可如今她的铺位上…怎的又躺了一个鼓起的人形? 薛秀女懵神片刻,慢慢退回房门口,左右一看。 没错呀,就是自己那间房啊!她皱起眉头,一面疑惑地往她的铺位走,一面数着床上睡着的鼓起的人形。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嗯?薛秀女讶异极了。十人一通铺,床上已躺了九人,站在床边的她,本该是睡在东墙边的第十人。 可如今这通铺上,明明已经躺了十个人!加上她自己,就有足足十一位,多了一个人啊! 薛秀女一头雾水探手向前,轻拍多出来的靠墙侧睡的那位宫女:“快醒醒!可是起夜的时候睡错了房间?” 她在房外冻得一双手好似冰块,可她探手触上床铺上那位宫女,才发现蜷缩在薄被中的那人,分明比她的手还要冰冷。 不仅冰冷,而且僵硬。 “啊!”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掌礼太监以布巾塞口,堵住了薛秀女的嘴,将满脸惨白的她从北厢房中拖了出来。一屋子惊慌失措的宫女抱成一团,嘤嘤低泣的声音,直到太子殿下出现在永巷之外,又转为格外悲戚的哀啼。 午后失踪的秦宝林,不知为何,死在了永巷北厢房,一间普通宫女居住的十人大通铺上。 小太子像是终于受不了她的聒噪,淡淡瞥了她一眼,徐徐开口:“公主殿下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 “禀性骄纵,立志矜奢,未笄年而赐汤沐。”他一字一顿,语带嘲讽,“未及厘降,先开邑封,帝特宠异之。” 泰安一愣,倒是真的没想到史书之上白纸黑字,将她写得如此清楚。 “自你呱呱落地,中宗亲自替你上裹襁褓,十岁未满,已为你择定镇国公次子李彦秀作驸马。中宗不舍你嫁人,却早早让你手握实封俸禄。” “我大燕立国百年,公主不下百位。就从来没有哪个公主,比你更娇纵,比你更有钱。” 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猝不及防地抖了下手腕。攀着他衣袖的泰安一时不备,出溜一声从他臂上滑了下来。 “我阿爹阿娘鹣鲽情深,只我和长兄两个孩子,便是疼宠些,又如何?”泰安理直气壮地回道,半点没听出他语气中满满的嘲讽。 “我还没开府嫁人就死了,实封再多又没花你家银子,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她随意地摆摆手,倒是心胸宽阔,连生死都不甚计较的样子。 她又锲而不舍地爬上了他的胳膊:“小太子,我还指着你早日御极,替我把李贼含血喷人的历史改过来呢。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说出来,我来帮你啊!” 这个泰安公主的性格…也着实欢脱了些! 太子额角一阵抽动。 她堂而皇之当着他的面说盼他登基,不就是咒他父皇早些去死吗? 太子终于控制不住地感慨,暗自思忖,她口无遮拦毫无心机,性子这样单纯,难怪被李家父子耍得团团转,尚未开府成亲就香消玉殒了。 野史之中曾有传闻,中宗卢泓对结发妻子情深意笃,皇后死后,特意将泰安公主和合德太子接在身边亲自抚养。泰安幼时,中宗还曾将她抱置在膝上一同上朝。辅国公厉狄长髯广颐相貌凶猛,曾因惹了泰安惊惧哭泣,被中宗放了长假,不许他前来上朝。 110.重逢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东宫中, 李将军第三日上,领来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侍卫。那中年侍卫品级不显, 李将军言辞之间却极为尊重, 郑重其事介绍给太子:“应粤并非世家子弟, 家中本是郎中。十余年前于臣有恩, 已在军中伴臣多年,十分得力。” 小太子明白了。 大司马把持朝政这二十余年内, 大燕国祚安稳未有战事。禁军侍卫福利高待遇好,又处在和平年代不用打仗,很多世家子弟削减了脑袋要做禁军侍卫,就是为了吃这份差事轻松待遇丰厚的官饷。 李将军引荐的应粤并非世家子弟,但因为多年前曾对李将军有恩,所以被李将军也安排进了军中吃军粮。 李将军这般郑重引荐, 小太子立刻卖了他这个面子,一揖到底恭敬尊重,沉声尊称:“应先生好。” 应粤被太子这般以礼相待,大惊避让连连谢恩。李将军站在旁边并未说话,面上却似动容,再与太子说话的时候, 言语之间便更添了坦诚。 “…如今天凉,秦宝林的尸身藏在冷窖内, 一时半刻虽不至腐坏。但是仵作验尸必不可少, 还须尽快进行, 以免夜长梦多。”李将军劝道,“应粤是郎中出身,军中也曾兼任仵作,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殿下手中若是无其他人选,还是应当令应粤验一验尸身。” 验尸,是必要做的。小太子心中明镜一般。 秦宝林死相蹊跷,究竟因何而亡尚未定准。 更何况,秦宝林死后两日左右,尸身两腿之间,“诞”下了一枚血淋淋的死胎。 半尺余长的男胎,手指面容都已成型,自逐渐肿胀腐败的秦宝林两腿之间滑出,腹中腥臭液体沁满了停尸的棺木。 “鬼胎”一事,由小太子私下报给皇帝,也至此坐实了秦氏身怀有孕的事实,再无辩驳反转的可能。 鬼胎何来?秦氏何亡?数件疑点亟待探查,势必需要信得过的仵作仔细验尸方有答案。 太子沉吟片刻,对李将军点头应下,却迟迟未安排时间供应先生查验尸身。 李将军心中渐渐生疑,却在第二日里,知道了太子这般犹豫的原因。 早朝散后,大司马陈克令受皇后召见,入宫探望孕中皇后。午膳之后,转头又去了皇帝所在的昭阳殿。 两人在殿中密谈许久,大司马离宫之后,立刻送了一位家臣入宫。 名为懂医的家臣,为皇后来请平安脉。 实则宫外一位十分有经验的仵作,年过七旬,颤颤巍巍地检查了秦宝林的尸身。 仵作验尸完毕,前来回话的时候,小太子正陪侍在皇帝的身旁。 “…夫人乃是水中自尽而亡。”那仵作并不知秦氏身份,语气十分笃定,“母体死亡,魂魄消散一了百了。胎儿却因未能降生而心生怨愤,怨气聚集,一鼓作气破体而生,才会有鬼胎诞生。” 他洋洋洒洒说了满篇,先是说鬼胎来头不小,须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又说那鬼胎乃是妖孽托生,须在内城建塔镇灵。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太子的眸光越发冷冽,心中明白这仵作是活不成了。 果然,皇帝强自忍耐许久,当面重赏那仵作数张金饼。待那人出殿之后,立刻嘱咐小内侍到皇后宫中,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请皇后将人“处理干净”。 七十余岁的老仵作,尚未出得宫门就被毒杀。 皇帝怒意仍然未平,愤愤对小太子怒道:“宫外私情怀上的野种,也配生什么怨气?你着人,将那野种拿到宫外去给我喂了野狗,半点残渣也不准留!” 小太子面不改色,沉声应是。 他父皇不信鬼神,情理之中,也是小太子意料之中。若是真信鬼神和善恶之报,他亲娘被绞杀这四年,他父皇又是如何夜夜安睡在皇城中呢? 皇帝思来想去,又有些忐忑,问小太子:“睿儿你说,那仵作说的对吗?秦氏当真是自尽身亡?” 小太子顺着皇帝的心思,慢慢说:“秦氏身上并无外伤,面容安详,也无挣扎反抗的痕迹。她年纪尚幼,未能在显怀之前得父皇临幸。如今她孕相尽显,再由父皇召寝,便会立刻暴露。父皇天威在上,若是秦氏担忧父皇发觉她有孕之事而畏惧自尽,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面色狰狞:“秦家以为我愚蠢软弱,欺我辱我。秦氏若未自尽,我必将她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丧事从简,我要让她不得入皇陵!”皇帝发了狠话。 太子未立时搭话。昭阳殿内的一片死寂,又逐渐唤醒了皇帝的理智。 “…不,还是不能这样。”皇帝深吸一口气,“宫中本就对宝林之死有诸多猜测,朝上更对我杖毙永巷宫人有微词。” 皇帝本就因对宝林“一往情深”才会杖毙宫人,如今丧仪又怎能简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秦氏性恭和顺,极愉婉以承欢,朕良深痛悼,以昭仪礼落葬。”皇帝咬牙切齿,宁愿将秦宝林塑造成魅惑君主的红颜祸水。 “再厚厚赏赐秦家。”他更愿将秦家高高捧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今日,只是一切的最开始而已。 太子冷眼,默默听着,只是在皇帝目光投射过来的一瞬间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阿爹说得是。” 太子回到东宫,立刻请来李将军和应粤:“父皇已经下旨,预计很快就要落棺。先生还请尽快,我们时间有限。” 应粤冷肃着脸,朝太子一拱手,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随李将军又回到了东宫。 “臣已仔细查遍宝林全身。”应粤没有丝毫避讳,照实直说,“所谓鬼胎,不过是个诌人的幌子,臣不通鬼神,也并不相信妖孽附身怨气不散之类的灵异诡事。” 他说得坦白,太子却丝毫不以为忤,反倒咧唇一笑:“刚好,我也不信。” 应粤有些诧异,抬头看着太子继续说:“妇人有孕,腹内五脏六腑皆受挤压。死亡之后,内脏腐败产生气体,便会顺势将胎儿从产道之中推出。” “乡间农妇难产而亡,不过一卷草席裹身埋在山岗。隔得几日,常能见到死尸娩出胎儿。秦宝林死后分娩,乃是十分常见之现象,与鬼神之说并无丝毫关联。” 小太子微微勾唇:“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胎儿娩出,倒真的确定了她有孕的事实。” 他回转身来,又问应粤:“可曾查出死因?” 应粤的神情明显犹豫:“臣不能确定死因。” 太子挑眉:“大司马送进宫的仵作,说是自尽溺毙。” 应粤微微点头:“周身无明显外伤,颈后脑后也无淤痕,眼睑上有细小出血,确实符合溺毙的尸体形态。” 太子疑惑:“那你为何犹豫,说不能确定?” 应粤有些拘谨:“但是尸体发现之时周身干燥…” 太子打断他:“衣服可以换。” 应粤停顿片刻,道:“最关键的一点,是尸身巩膜之上,一块块的小黑斑…这种斑痕只有在极干燥的环境中,加之尸身双眼未曾合拢,才会因脱水而显露出来。” “所以…臣的判断是,”应粤压低声音说,“秦宝林是在十分干燥的陆地上,被溺毙的。” 这话说得太过自相矛盾。饶是李将军对应粤极为信任,也不禁提高了声音:“这如何可能?既是陆地,又怎能溺毙?” 小太子尚未答话,一直躲在他怀中的泰安却轻声开口,极低的呓语传入小太子的耳中:“我想…我知道秦宝林是怎么死的了。” 可是秦宝林一案事发,李将军在见到尸体的那一刻,六九寒冬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骨头都冻成了冰。 电光火石的霎那,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却没有一个能救得他的性命。 窥得皇家阴私,李将军自知在劫难逃。此时能做的,不过是封锁永巷宫门,连同自己在内,一只蚂蚁也不准踏出这朱红门外。 如此谨慎,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曾有机会对家中妻儿吐露只言半语,以免之后清算灭口的时候,一家子都被满门抄斩。 “殿下对臣坦诚相待,臣也不敢对殿下有半分欺瞒。”李将军深深看向太子,连一个小太监都知道为了性命冒险一搏,他又何尝不想活命? “不瞒殿下,臣已知自己必死无疑。” “臣亦劝殿下一句话,此事涉及圣人颜面。殿下虽是太子,却更是圣人的儿子,有些事情……不该您知道的,真的不要知道的好。”李将军一字一顿地说。 李将军这话说得逾矩之极! 小太子到底年少,骤闻勃然大怒,待要发火,却被泰安冰凉一只小手抚上胸口。 心口一凉,小太子冷静许多。 圣人颜面,说的就是秦宝林的尸体丢了他父皇的脸面。 小太子深吸口气,淡淡地说:“莫非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赤身裸体?” 李将军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太子:“非也。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衣着完好穿戴正常,面容安详,通体无伤。” “唯有一点,秦宝林身形瘦削,小腹却突兀隆起。臣已有三子五女八个孩儿,一看便知……这,约莫是五个月的身孕。” 什么! 泰安双手捂脸,拼命压抑住口边的惊呼。 小太子骤然起身,脸色涨得紫红。 入宫未满三月的秦宝林,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天大的一顶绿帽子,扣在了懦弱无能的皇帝头上。 举世皆知皇帝是个傀儡窝囊废,可是就算再傀儡窝囊废,他首先也是个男人是个皇帝,如何忍得下这奇耻大辱? 何况给他戴这顶绿帽子的,还是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姓,一进宫就被他礼聘宝林的,晋中秦家。 周遭并无其他内侍,小太子却猛地后退两步,环顾四周,吐出一口浊气。 “让奚宫局太医院大理寺都不必急着赶来了。”小太子良久之后,说出第一句话,“李将军,着令封死永巷。不仅不许人出,从现在开始,也不许人进。” “事情没搞清楚前,多来一个人,就是多死一条命。何必呢?” 小太子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感伤。 李将军似有动容,低声应道:“传闻不假,太子确然仁德。臣替今晚未能进入宫门的数十位大人,谢太子大恩。” 小太子淡淡挥手,转身进了永巷的内殿。 他连门都尚未关紧,泰安就迫不及待从他怀中跃出,扒在他肩头上:“晋中秦家疯了吗?连失德女子都敢送入宫!小太子,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你阿爹这下,会不会连你也一并杀了灭口?” 她这话听来十分可笑,可他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底深处一片悲凉,只定定看着泰安的发顶说:“回禀父皇之前,我要亲去检查尸体……” 话还没说完,泰安豪情万丈义气满满,叽叽喳喳地许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太子我陪你,咱们一道去!”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如师如父关怀备至,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111.宠姬 哥舒海勃然大怒。 他对燕军动手, 兵者诡道。空城计也好游击战也罢, 手段虽多了些但是好歹还算光明正大。 对面燕军太子又是怎么回事?将自己的女人送到他房里来, 这是使的哪一招啊?美人计? 哥舒海气得头上冒了烟,扭头就往东厢房的方向走, 待进了内宅又冷静下来, 渐渐缓了脚步。 不对,太子若是真有心送自己的姬妾□□他, 又为何会满城风雨地找她, 嚷嚷得人尽皆知? 何况泰安初遇他时那句“阿蛮”又是从何而来?难道燕国太子还会知道他的乳名不成? 怒意渐消, 冲动不在, 哥舒海背手站在内宅中, 进退两难。他阴沉着脸想了又想,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见前方不远走来一位女子, 桃红袄金彩裙,行走间步履生风,华贵异常。 整个太守府,就只有一个女子。 除了她, 又还能有谁? 哥舒海定在原地等她走近。她却是走到近前才突然发现篁竹之后的他, 一双笑眼立刻亮得惊人,如同看见了亲人般脱口而出:“阿蛮!” 哪知此时这一句脱口的“阿蛮”却惹了哥舒海的心火出来。他脸一沉,讥讽又苦涩道:“阿凤姑娘好情致! 我倒不知, 你竟是燕国太子失踪多日的宠姬!” 泰安眼中, 即便记忆不在, 哥舒海和阿蛮都是一人。他再是厉声厉气,她又哪里怵他,只扬起面孔,笑得眉眼弯弯:“我叫泰安,不是什么阿凤姑娘。” 他当她蠢吗?如今他是突厥大将,她却仍是燕国公主。两人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她哪里会承认自己和太子的关系啊? 她死不认账,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哥舒海扬了眉毛,半个字也不信她:“当真和燕国太子没关系?嗯?守门的将士拿到的那幅画,画得不是你?” 她死鸭子嘴硬,将头摆成了拨浪鼓,怎么都不认账。 他心中存了说不出道不明的雀跃,却还恐吓她:“既如此,等明日燕军打来,我便将你绑在城墙上,让燕国太子亲眼看看认不认得你。” 泰安噗嗤一声笑了,半点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中,反倒皱了眉头说教他:“…突厥就在北境待着不好吗?为何要来攻占我大燕的州府?为什么总要打打杀杀呢?打仗就要死人……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家人和亲人,他们的家人和亲人该有多难过?” 他再没见过这样聒噪的姑娘。 可是这样琐碎的念叨却又无比熟悉,像是许久许久之前是他每日都经历过的曾经。 “你叽叽喳喳麻雀一般,真是烦死人了,泰安。”他不耐烦地打断她,舌尖一点,念出了她的名字。 泰安两个字在口中百转千回,像是曾在心中默默念叨过千百遍一般。 一切的一切,都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熟悉感。 哥舒海怦然心动。 与她相遇不过屈指可数寥寥数日,却像是穷其一生都在等待这个机会。 “你不会真的是我的妹妹吧?”他突然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你阿娘是谁?可曾去过突厥?” 泰安哑然失笑,轻轻摇了头,口中却说:“你便当我是你的妹妹罢。” 哥舒海松了一口气,又冷不丁问她:“燕国太子待你好吗?” 泰安没有防备,人前维护太子早已是本能,下意识地回道:“他待我很好。” 这一句回答,将她之前所有的否认全数抹杀。哥舒海再不用问什么,已经全部明了。 良久沉默。 还是泰安先开口,苦笑着摊手,说:“我不会说谎...” 哥舒海便也笑了,调侃她:“这一句话便是谎话。燕国太子若真的待你好,你不在他身边好好待着,又怎会跑到定州来?” 他打量着她身上的衣衫,说:“他若待你好,怎生不好好打扮你?我第一次见你那身裙衫,土黄寒酸。你看,今日这件,多好看?” 泰安抿起嘴唇。 她今日身上的袄裙皆是副将遣侍女送来,金线织就华贵万分,很有些当年她做公主时的风范。 哥舒海别过头,遮掩住羞赧,青涩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好似你本来就该穿这样华贵的衣裳似的.." 就算一碗孟婆汤将过去种种尽数阻隔,却还挡不住他割舍不断的眷恋。 丝丝缕缕镌刻入骨,像是深深嵌在血肉中一般。 她在他身边,像是在久违了的亲人身边,敞开心扉之后,便恨不能将这些年来的委屈一一诉来。 “不是他待我不好,而是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泰安轻轻开口,话在口中逡巡一圈,到底还是没冲动之下将自己是蠹灵一事说出。 “秦家小姐,是他阿娘指给他的妻子。裴家小姐,又是他的媒妁之言。...”她掰着手指头数,“你看,这么多人横在我们之间,强行在一起,太辛苦了。”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何况做皇后太辛苦...做游侠多好?世界之大,能四处走走看看,岂不乐哉?” 他亦半真半假地回答:“既然如此,不若你便弃了他,跟我在一起罢。我既没有三妻四妾,保证对你一心一意绝不负你,又可带你五湖四海云游四方。怎样?” 弃了他? 泰安苦笑,若真是能弃,她早就弃了,又哪里会等到今时今日。 两人相遇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十四岁的年纪,满身尖刺像只小刺猬。 她说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怼回来。若说旁人嘴甜,如同吃了蜜一般。他那张嘴,便好似淬了毒般。 总是戳人伤疤,一针见血。 大司马在时,他们朝不保夕。她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日日藏在他的心口受他血气滋养。 每日醒来,都在暗暗感谢上苍,让他在这深渊一般的宫中,又多活过了一天。 “他是未来的皇帝...”她轻声地感慨,像是陷入回忆一般眼神朦胧,“生来如此,本该这样。” “但你不是这样?”哥舒海听出她言外之意,敏感问道。 泰安浅浅笑了一声,摇头道:“你知道秦家女儿吗?” 哥舒海恍然大悟:“怎么不知?云州城由军将死守,名声却是她最大,带了几个仆妇上城墙绕一圈,便将自己吹成守城的娘子军。” 他嗤之以鼻:“老子若沦落到被几个娘们儿击退,还做什么大将军?” 他话糙理不糙,心中一贯瞧不起燕人的做派。 泰安笑过之后又觉苍凉,轻声说:“可是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那样的女子,那样的家世。 那样的……人。 可与他长相厮守生儿育女,可替他整顿后宫为贤内助。 她不愿露出落寞的神情,定下心神重整心情,又开始了下一轮对他的劝说:“……你撤军罢。云定顺三州本就是我大燕故土,你身上有一半燕人血脉,还率兵攻打我大燕,岂不是数典忘本?说不定……说不定你上世本就是大燕的子民呢?” 她说得认真,听在他耳中却可笑至极。 哥舒海笑得东倒西歪:“莫非真是太子送你来,就为了日日在我耳边劝降?” 他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调戏她:“要我撤兵,也不难。你若承诺我,愿跟我一起回突厥,我便答应你撤兵,如何?” “我薛延陀部水草丰美人丁兴旺,你弃了你那太子情郎,来我突厥做个将军夫人,不好吗?”他眨了眼睛逗她。 泰安长叹一声回答:“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听闻在突厥,父死,子承母亲。兄死,弟承亲嫂。你这样日日征战,万一哪天短命死了,我还得嫁给你儿子,连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也太吓人了些!” 半点忌讳也不讲,她和他与生俱来的亲密和熟稔,像是相交多年的知交故友。 哥舒海定定地看着她,突然间问道:“泰安,我以前可曾真的见过你?” 她笑得狡黠,答得认真:“你撤兵,我便告诉你。” 112.三次(已替换) 她的笑容依稀熟悉, 像是他曾经千百次如今时今日这般看过。 仿若只要再一眼, 就永远也挪不开视线。 哥舒海低下头, 轻声说:“…便是现在我想应你,也撤不了兵了。” 泰安诧异抬头:“为何?” 他背着双手站起身, 眼睛眯起, 望着不远处的城墙,说:“燕国太子……来了。” 定州城破不过数日, 便再次被围。 这一次, 守城的是突厥人, 攻城的却是燕军。 守将和攻兵颠倒, 血战却依然如旧。 哥舒海大踏步地往前走, 紧紧抓着泰安的手腕。 她像是挂在他手臂上, 拼了命地挣扎着,拼了命地将他往回拽:“别去!你别去!现在撤军还来得及, 一旦两军交战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已经铸成一次大错,不要再错第二次。” 她一直沉浸在与他重逢的喜悦中,若有若无地忽略了两人如今敌对的现状。 可是再柔情的相遇,都逃不过家国情怀被血淋淋撕开的那一刻。 一句句老友般的恬言柔舌, 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自我欺骗。 “我铸成大错?我有什么错?”哥舒海亦是压抑着怒火, 低吼道,“我生在突厥,由大汗阿咄苾抚养长大, 理该一腔热血报效国家。突厥风恶水寒, 每逢冬季若有风雪牲畜大批死亡, 我薛延陀部族人便要挨饥忍恶。” “南地水草丰美,你们背靠洛水汉河,一年可种三季稻米,人人生活富庶,何须忍耐风沙侵袭之苦?”他愤愤不平,“我为我族人谋取福利,何错之有?我为我的兄弟姊妹浴血奋战,何错之有?” 泰安怔怔地看着他。 命运…是不是一个这般捉弄人的小玩意? 三十年前,他是大燕东宫率卫,拼死护卫家国社稷,与李氏逆贼血战至最后一刻。 是她对不住他。是她、她的兄长、她的父皇的天真和懵懂对不住他。 是她的大燕对不住他。 而他心怀怨愤转世投胎,成为了突厥名将,在这一世有了为上一世的自己复仇的力量。 讽刺吗?再讽刺不过了。 每一条因她而消亡的生命,是不是都会从命运的轮回中讨还欠债,而为之付出代价的, 死亡即是永恒,是转世一万次也无解的永恒。 哥舒海已经不是阿蛮。 而她却仍然是大燕朝的公主。还是那个她。 泰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你便带我上城墙督战,如何?”她眸光水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不是太子的宠姬吗?你带我上城墙,把我绑起来威胁他逼他退兵,一切便可真相大明。” 她生身为鬼,又有何惧?既然敢在秦相英面前跃下一次,就敢在十万大军之前再跃一次。 她语带挑衅,字字句句已是将他视为仇敌。 哥舒海心中憋闷,扬起眉毛赌气道:“你当我不敢?” 他冷冷看着她,招手叫侍女过来:“你来,给她好好搜个身。匕首□□发簪衣带尽数给我仔细查看,若有一件不该有的,唯你是问。” 他猜到她心存殉城死志,被她对太子的忠心气得五内俱焚,口不择言。 泰安挣扎,意欲反抗。 哥舒海却冷了脸:“你若不配合侍女,我便亲自来搜你的身。” 她住了手。 她与他初见时毫无保留的信任,在两军对垒之前,被撕碎成一缕缕的碎絮飘散在风间。 泰安静静地坐在东厢房中。房门落了锁,有人看管在门前。 她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的缝隙洒了进来,又渐渐消失不见。 入夜了。 战鼓赫赫,金锣震天。火焰顺着长而又长的云梯,自上往下熊熊燃起,像一条巨型的火龙。 太子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格外的陌生,像日头尚未落下,洒满了夕阳余晖。 而她藏在他怀中的元神,感受到了那灼热的温度。 淬了火的金箭从他的身侧擦过,而他拼了命地朝前冲去,仿佛不知疼痛。 “你流血了…”泰安喃喃道,“停下来,让军医替你看看啊。” 鲜血顺着铁甲,浸透了她的《圣祖训》;而她的元神藏匿其中,却像是饮血的毒蛇一般拼命地从血中萃取力量,感受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强大。 “别这么拼…”她泪盈于睫,“护着自己。我是鬼呀…怎么会有事?” 她在他身边,却从未有一刻被当成无坚不摧的鬼怪来利用和对待。 李将军心惊胆战地跟在太子的身边,瞅准间隙苦劝:“殿下,定州之战绝非一日之役。今日合该保全自己,围城再战。” 神勇如哥舒海,不也是围城两月苦施诡计,才攻破定州? 如今太子拼命的架势,却像是恨不能一夜之间破城一般。 太子不该是这样不理智的人。 而李将军分明知道他这样拼命地原因,却仍然提也不敢提泰安的名字。 每个人都有软肋。 便是他身上铁衣寒甲负坚执锐,便是他斗战胜佛刀枪不入,仍然永远无法护卫的软肋。 “别让我成为…你的软肋。”高耸的城墙之内,她轻声地说,“会像三十年前害死阿蛮那样…害死你的。” —————————————————————— 哥舒海再来见她,一改之前的轻松自得,面色十分不虞。 “你的小情郎疯了。”他铁青着脸说,“定州又非要塞,围城便是了,作甚这般拼命与我苦战?不要命似的。” “他到底会不会打仗?三年前还不是这样疯狗一条啊!”哥舒海半真半假地抱怨。 此一战,哥舒海并没从小太子身上讨到好处。泰安如同心中落下一口大石,浑身的力量都松懈了下来。 “你是战神,你怕什么?”她脸上带了笑意,语气轻松地调侃,“天降神兵,以一敌百,性骁果而尤善避槊。我看你好得很,全身上下半点伤也没有。” 哥舒海气得狠了,满满嘲讽:“怎么?见我吃瘪,就这么高兴?你是不是苦求各路神佛,就盼着我死,好和你那小情郎相会呢?” “不!”泰安猛地站起来,直直看着他,“我从未有一刻盼着你死!从未!” “我若真的苦求神佛,也是苦求它让战乱停止,求你班师回朝。”她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专注地看着他,“求…你们二人,谁都不要受伤。” 她的真心展露得这样明显,倒让他不自在起来。 哥舒海轻咳一声,站起来,特意粗了嗓子,略带了尴尬回道:“…也是。下次他若再这般不要命,我便要当真将你绑去城楼了。” 虽是玩笑,但这样的念头却让他心中慌乱。 哥舒海感慨似地轻叹:“也是不知他打得哪门子主意。定州城固,本就该围城消耗城中战力,燕国太子这么着急是为什么。” 他再没多说,手指下意识地抚着耳垂轻捋,又在腰间来回叩着,打节拍似的。 泰安猛地抬起眼睛,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和阿蛮相识整整一世,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了解他。 他紧张时低下的头颅,忍耐时皱起的鼻头,担忧时叩在腰间的手指… 宫变当夜,她死守在父皇病榻之前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公主府中的幕僚与将军苦劝了多次,她却执意不肯离开。 阿蛮一言不发,可是陪在她身边时,手指却一下下地叩在腰间。 李朝逆贼攻入宫中,他背着她一路前行,汗如雨下浑身瑟缩。 她安慰他,在他的耳垂上一下下地轻轻捋动,说:“阿蛮莫怕,没事的。便是有事,也没事。” 而三十年后,眼前的哥舒海在她面前,手指叩在腰间,轻捋着耳垂。 他在害怕,在紧张和担忧。 可是为什么呢?泰安不明白。 太子打得搏命,多半是为了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正如哥舒海所说,定州城固若金汤,他又早有防备,知道太子攻城在即,合该做了万全准备才是。 太子这般搏命地攻城,不是应该正中哥舒海下怀吗?不是正好可以借机歼灭燕军主力,消耗燕军力量吗? 既然如此,哥舒海又在担忧什么? 燕军北征,兵力总共不过七万,何况尚有一半留守云州城中,未随太子攻打定州。 突厥骑兵为主,四万大军一分为二,定州城中有他哥舒海两万主力,便是七万燕军尽数攻城,他哥舒海也不应该如此心慌才是啊! 为何太子反其道而行之地攻城,反倒让哥舒海坐立难安? 为何哥舒海言谈之间,像是在苦恼太子并未围城? 难道他身为兵将众多而粮草却有限的守军,不是最该惧怕的便是太子围困,最欣喜的便是攻城吗? 除非…城中粮草极为充足?泰安咬着下唇想。 又或者…她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 又或者,城中并未有两万的突厥大军! 哥舒海满心期盼太子围困定州,而非搏命攻城,是因为…这是一座空城! 定州,依旧是一座空城! 哥舒海的主力兵将破城之后并未留守!而是转战了…云州! 是这样!只能是这样! 泰安站起身,激动得浑身颤抖。 巨网待收,哥舒海曾经三次迷惑他们。第一次,突厥大军围住定州,吸引太子兵力前来之后,以大军南下攻打云州;却在太子回防之时果断撤退。 第二次,突厥大军在云州城外游击,作势围城,主力却早已奔赴定州,成功攻破了围城两月的定州城。 第三次,太子率大军离开云州赶往定州,收复定州。而孰知此时的定州城中,却并未布下本该留守的突厥大军! 突厥主力,早已在城破的时候离城赶往云州。 在太子苦攻定州的时候,哥舒海真正的目标…一直以来,都是云州! 113.决裂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面前摆着一盆久违的红烧排骨, 肉汁满溢香气扑鼻。泰安垂涎欲滴地趴在桌边, 馋得眼泪和口水险些一并流下。 小太子倒淡定自如,不紧不慢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吗?”泰安托腮, 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 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 东宫虽有太子, 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 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 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 小太子的手中,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 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 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 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 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 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 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他入宫时日虽然不长,但也对“贴加官”早有所耳闻:内宫里常用的折磨人的法子,一层层湿了水的桑纸敷在口鼻之上,活生生将人憋死。 很是恐怖骇人。 小太子伸手轻拍心口安抚泰安,又冲应先生点头道:“先生不必担忧,我知你的意思。” 应粤虽说得隐晦,但也如今宫中能有能力给一个宝林贴加官致死,还做得丝毫让人看不出来的,除了权势滔天的陈皇后之外,又还能有谁? 而皇后害死秦宝林这一结果,又与太子和泰安最初的猜测相符,即秦家与皇后闹翻,有孕的宝林被皇后暗害。 所有的疑点和证据都渐渐指向同一个人,本该越发笃定的小太子心中却涌起阵阵不安。 太子犹豫的神色落入了应粤的眼中,应粤和李将军略带欣慰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太子眉梢高挑,凌冽的审视目光立刻投来:“照实直说。” “臣逾矩,验尸时曾解开宝林身上寝衣。”应粤低声说。 泰安捂住嘴巴,压住几乎溢出口外的惊呼。 应先生再是仵作,对宫妃不敬也是杀头的大罪!应先生能这样对太子坦诚,可见两人虽是初见,他对太子的信任却很深厚。 小太子也是这样想,眸光立刻温暖起来,看向应粤的眼神充满欣赏:“医者仁心,无分性别。先生能如此尽责,我心甚慰。” 应粤到底还是轻舒口气,继续说:“恰逢冬季气温偏低,宝林尸身保存尚可。臣仔细检查过宝林全身上下,有一小发现。” “说起来,倒也无足轻重。”应粤仍有忌惮,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宝林肌肤赛雪,光滑细腻似凝脂一般。全身上下,从指尖到足底,无半分伤疤磨茧。可见家境优渥,养尊处优。”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颇有些不得章法。 泰安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慨难怪应先生这般吞吞吐吐——他对着小太子说你老子的宫妃皮肤十分光滑,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大燕,也太难让人接受了些。 秦宝林出身优渥,皮肤养得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应先生特意将秦宝林皮肤好这件事点出,又是为了什么? 小太子却并不在意应粤言语中的冒犯,反倒眉头紧锁,思考片刻之后朝应粤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我已知晓,多谢先生直言不讳。” 114.往昔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像个陷阱, 所以不得不防。 小太子将计就计, 站在殿门外大喊:“何人求助?速速报上名来?” 殿内杨氏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殿外驻足不前, 却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莺莺娇啼百啭千声, 着实蚀骨销魂。 他愣怔数秒之后,才逐渐明白过来, 杨氏娇喘吁吁的呼叫并非来自于疼痛, 而是因为她此时正在殿内与人巫山云雨享鱼水之欢, 才会发出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不知廉耻!小太子忆起方才那句“殿下不要”, 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他既不愿太傅来此被这淫/事污了眼睛, 更不愿杨氏顶着他“乳母”的名头与人私通坏他声名, 一时间不禁杀意骤起。 小太子年方十三体瘦力弱,却胜在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杀心既起, 便再不犹豫。 今日中秋家宴,他身着常服,腰上九环带,头上金衮冠, 过于冗长杂乱, 不利于行凶杀人。小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脱去了绶带熏裳,只留下了一件霜白色的贴身长袍。 从他腰上解下的那一柄渠黄短剑, 此时被小太子牢牢握在手中, 夜行猫一般轻轻、轻轻地踏入大敞开着门的凌烟阁后殿。 安静的殿中, 小太子屏息细闻,朦胧间听见杨氏淫/糜又暧昧地口口声声呼唤“殿下”,霎时气血上涌,满面通红。 若有不明就里的宫侍听到,恐怕不堪入耳的传闻第二日就会满城皆知。 小太子来不及细细思考为何杨氏会在这样一个时间出现在凌烟阁中,只是高高提起了手中的渠黄短剑。 他骨子里流淌着太/祖血脉,如此奇耻大辱再忍耐不得,今晚已经做足了准备,势必要取那杨氏的贱命。 可是当小太子凝聚满腹的怒意和决心,气势汹汹地踏入凌烟阁的后殿之中,却蓦然发觉殿中竟然空无一人。 不,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是,并不是小太子预料中的那个人。 满墙的初红的藤萝之后,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案。 书案之后,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不是杨氏,也不是奸夫。 而是太子太傅,裴县之。 太傅像小太子四年来曾经无数次见过的那样,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一样的慈眉善目,一样的气定神闲。 仿佛那上一秒仍盘桓于凌烟阁中的莺莺娇啼从来都不曾存在。 只一瞬间,小太子的心中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爆炸,平地惊雷一般。 为何殿中如此风平浪静,像从来有没有任何事发生过?是他在筵席上的饮食被人动了手脚,所以产生了幻觉?还是待他亦师亦友甚至不惜以嫡女下嫁的太傅,实则伙同了皇后华珊和大司马陈克令,择准今日加害于他? 电光火石间,小太子生生压抑住潮水般涌来的疑问和震惊,火速调整了心情,恭恭敬敬地俯身下拜,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只是在心里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实情如何,此处都不可久留。 太傅见到小太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惊疑的神色:“怎的穿成这样?你身上的衣服呢?” 小太子这才想到,方才气血上涌想手刃□□的时候,怕行动不便,脱去了身上的绶带熏裳,解下了腰上的九环带,头上金衮冠。 此时的他,赤足散发,衣冠不整,身上穿一件霜白色的内衫长袍,偏偏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渠黄短剑。 饶是小太子平日里再机灵聪明,一时都找不出合理的说辞来解释。 他张口结舌的模样,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太傅的眼中。 太傅沉默了片刻,复又微微冲他一笑,若无其事地招手:“来,你我翁婿二人,对月小酌两杯罢。” 中秋之前,皇帝顶住重重压力,与太傅替小太子商议下一门亲事。 未来的太子妃蕙质兰心仪态万方,且大他两岁已经及笄。不是旁人,正是裴太傅嫡幼女,四十岁上方得来的掌上明珠,爱若珍宝疼宠有加。 太傅肯将嫡幼女嫁给根基未稳的他,已是对小太子最大的支持和肯定。 婚期定在年后,待到完婚之后,他就可以开府建邸,养兵蓄士,从此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逃脱了宫城之中陈皇后画下的四方牢笼。 小太子无比地期待,他成婚的那一日。 却也无比地恐惧,他成婚之前的每一个日夜。 自亲事定下,他在太傅面前愈发以女婿自居,恭谨之外更添亲近,话也多了许多。 可是此时,皎洁月光下,太子与太傅两人在书案之前对坐,却双双默然无语,各自有满腹的心事和疑虑不可言明。 太傅疑虑太子为何衣冠不整面色惶然,太子却在怀疑今晚的一切是否是一场陷阱。 三杯桂花酒落肚,小太子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 太傅施施然送别,却在小太子转身离开之后,迅速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宫侍说:“我们跟上太子,切记勿要被他发觉。” 她未嫁时,因家中姊妹众多,并不算十分得宠。待到入宫封后,却对父亲大司马十分礼遇尊重,每逢时节必有赏赐。 连续三年,大司马寿宴均由皇后主持设在宫中。小太子记得十分清楚,去岁寿宴之上,皇后娘娘从凤座上缓步走下,奉上亲手所抄无量寿经:“今日家宴,没有宫中皇后,唯有孝女一人,愿父亲大人福如东海,百岁平安!” 皇后如此孝敬温顺,连带着座上的皇帝也姿态极低。 筵席之上,大司马心中快意非凡,大快朵颐,情不自禁饮多了几杯酒。他本就体胖畏热,吃得满头大汗,不顾皇后苦苦劝解,非要解开外面穿着的大衣裳。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115.崩逝 泰安努力定了定神, 才慢慢撑着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万幸元神还在,只要太子离得不远, 总能一点点回来。她默默想。 那一刀将她劈散成烟,她在懵懵懂懂中飘荡许久,才慢慢烟灰一般渐渐聚齐,拢合成形。 房中空无一人,漆黑一片, 和方才眼前茫茫白雾对比太过明显,泰安足足愣怔了一炷香的功夫, 才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所以…是哥舒海找回了她?而太子听到了她在城墙上提醒他的话,放弃攻打定州转而驰援云州去了吗? 定州, 还在突厥兵和哥舒海的手中吗? 泰安轻轻推开半掩着的房门, 朝外走了一步。 太守府的角门大敞,喧嚣吵闹扑面而来,四周断壁残垣火光四溅, 充斥着一场大战之后的纷乱颓丧,触目惊心。街头巷尾的墙壁上大片血渍, 处处都昭显着一场刚结束的肉搏巷战。 定州, 于半月时间内,第二次城破。 泰安猛地顿住脚步,长叹一声:“你到底还是没有听我的…” 远方传来一队燕兵高呼的声音, 声音渐渐靠近。泰安一惊, 下意识地朝照壁处的阴影躲避, 侧耳细听, 方发觉他们仍在满城搜罗脱网的突厥兵将。 “将军,升平街太守府这一带我们已经搜巡整晚,兵士尽皆疲惫不堪。” 禀报的这人听起来像是位副将,忧心忡忡又隐含不满,“哥舒海为人乖觉,入城早有准备。殿下拼死攻城之时,城墙上早不见哥舒海督战,显见已经趁机逃脱。如今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太过扰民,怕是比突厥破城那时…惊扰百姓更多!” 哥舒海撤走了?他安然无虞? 虽然明知不该,但是泰安仍不由自主地轻轻松了一口气。两军对垒,她是燕国公主,恨不能身死殉国换百姓平安,与哥舒海更是国雠未销的血敌。 可是内心深处,她却比谁都还要怕,此生再次见到他惨死的情状。 片刻的沉默后,为首的“将军”开口回话,声音竟然十分熟悉。 是应先生! 只听应先生语调柔和,略显疲惫,安抚副将道:“他既有胆子唱空城计,焉知不会趁着城破混乱藏盾在百姓家中,伺机反扑。如今不过两日,大家再坚持一下。” 他住了口,压下即将脱口的话。 泰安却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心中惊讶难以言状。 已经两日了,太子竟然还未奔赴云州驰援?!燕军精锐俱在他阵中,云州守将孤立无援难撑四万突厥精兵太久,这一点,太子明明比谁都还要清楚! 而他一拖再拖不离开定州,绝不是为了搜索连一位副将都看得出早已逃脱的哥舒海,而是…为了她! 她依附他的血气而生…好不容易聚成实体的身体又被一刀劈成了碎片。以往他们日日朝夕相处足足整年,她才由巴掌大的纸片,生出能握笔的手臂。 太子分明是在担忧,若是他贸然离城,而她离开他的血气太远,纵然元神未灭,也难在短时间内集聚成灵,陪伴在他身边… 她是鬼不是人,不会死。 可是身首异处太久,也许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复原。 长过…他的一生。 云州的重要,他不会不知。 她元神无恙,他亦不会不知。 傻…真的傻。 泰安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明白太子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相信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是当真有那么一日,江山与她之间难以两全,而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已经清楚地告诉了她答案。 泰安怔怔地站在照壁之后,心中惊涛骇浪。 马蹄声渐渐靠近,是应先生领那一队骑兵,离她越来越近。 她只需要在现在,从照壁之后站出来,站在应先生的面前,就可以和太子重逢。 应先生会认出她,将她送回到太子的身边。她会像以往四年一千余日夜一样,紧紧偎依在他的身边,汲取血气,与他长相厮守。 而太子会立刻从定州离开,奔赴云州驰援,与云州守军里应外合,将突厥阿咄苾绞杀在云州城外。 听起来,一切都那样的美好。 泰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腿。 可便是此时,她听到应先生沉着的声音:“…最后,再一盏茶的时间。我便回去和殿下通禀。哥舒海不在定州城中,云州危在旦夕,我们已耽误了足足两日,再经不起半分侥幸。” 他破釜沉舟一般,势在必得地开口:“若是殿下不肯…我便血谏。便是拼上我的一条性命,也要保云州、太原府和我大燕百姓平安。” 她泪盈于睫,缓缓缩回了刚刚伸出的腿,将自己在照壁的阴影中藏得更深更深了一些。 家国社稷,儿女情长,孰轻孰重。连城墙上的哥舒海,她前尘尽忘的侍卫阿蛮都能看得清楚。 他原本该是从不犯错的天选之子,与生俱来帝王之心。重社稷轻私情,权谋战略尽藏胸中沟壑。可是大敌当前,他却弃大燕千万子民于不顾,将家国社稷抛诸脑后,在战火纷飞的断壁残垣之中,找寻她的一缕残魂。 不,不应该这样。 她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软肋和弱点,像是突厥副将在角楼上嘶吼的“红颜祸水”一样,一句成谶。 可她不要这样。 三十年前,她的天真和懵懂,成就了李彦秀的狼子野心。大燕亡国十年,边疆百姓死伤无数,国破家亡。而三十年后,她不要历史再度重演,本该成为国之贤君的太子却因为倾心于她,祸起萧墙,后宫动乱不堪,大统承继无人。 是因为她,他才会理智全无,明知云州被困也要留守定州只为找她。是因为她,他不惜背上剿灭忠良的骂名,只欲铲除秦家替她荣登后位清障。 是因为她,他才会有软肋和弱点。 而没有了她,秦相英将会成为他完美的妻子。亡母之命,忠臣拥立之功,又可和势大力大的裴家相互牵制。太子妃裴安素和良娣秦相英,各有法宝势均力敌,他只需高坐庙堂,便可保后宫安然无虞。 他不会爱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会成为一个没有缺点的君王。 而在他的世界里,她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像是一本遍地精英枭雄的话本子,每个角色都聪醒又懂权谋。 只有她,像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就这样吧。泰安闭上了眼睛。再等一盏茶的时间,太子将会率兵离开定州。 而她就会这样渐渐失却他的踪迹,渐渐与他别离。 她的元神不散,永远给他希望。而实体难聚,远远飘散世间。直到再有一日,也许是千百年之后,再有另外一个人翻开《圣祖训》,再度将她召唤。 这难道不是他和她之间,最完美的结局? 他救云州于水火,大败突厥班师回朝,军权在握一朝登基,从此再没有了软肋,成就大燕百年之后的中兴大业。 而她永远成为他心底不灭的希望,重修燕史,洗刷了她弑父谋逆的罪名。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人人都有了,最完美的结局。 泰安背靠着照壁,仿若一栋石雕一动不动。黑暗渐渐散去,天边露出淡淡的橘红色。 她听见浪潮一般的马蹄声,是大批大批燕军冲定州城中离开,南下前往云州。 硝烟散尽,一切又重新归于生活的喧嚣。留守的燕军站上了城墙,而宵禁之后,早起的摊贩又开始了叫卖。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了厢房,将喧嚣的人世隔绝在门外,静静躺在床上,等待着她越来越轻越来越淡,直至消散成为一缕烟灰的那一刻。 可比那一刻更早到来的,是一队燕兵。 房门被猛地推开,她眼睛一眯,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人粗暴地从床上拽下,掼在了地上。 “这还漏了一个!”那人声音干脆,回头对身后的人喊道,“是个突厥娘们儿!” 泰安悚然心惊,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袄裙还是哥舒海遣侍女送来,金线织就华贵万分,自腰身收窄束成骑服,分明便是突厥贵女最时兴的衣裳式样! 燕军再搜太守府,将她当成了哥舒海未能带走的突厥女子! 泰安大惊失色,张口便想喊出声音,却被眼前的燕军兵士误会,伸出手来捂住口鼻。 她眼前一黑,手臂一阵剧痛,似是被反叩绑在身后,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莫怕!殿下治军甚严,绝无奸/□□子之举。你既是突厥女子,我便送你去和你族人相会,再行处理!”那人板着脸,严肃道,“若你乱喊扰乱军纪,我便一刀了结了你!可明白了?” 清白无虞,性命无虞,泰安略略松了一口气。 阴差阳错,她一身突厥女子的打扮。可是随军的女子,无外乎营妓或是宠姬。那燕兵看她衣饰华丽,想来是误会了她是哥舒海的宠姬,要献她上去邀功。 泰安低下头解释,莺燕细语,出口是标准的燕话:“将军明鉴。我本是燕人女子,并非突厥人…” 那人扬起眉毛,半点不信:“那你身上这身衣衫,怎生解释?我可没听闻哪家燕人良家女子如你这般突厥打扮!” 他不耐烦地摆手:“究竟如何,等见了参军再说!我没工夫跟你瞎扯!” 泰安再欲挣扎辩解,却被牢牢钳住了臂膀带了下去。 她咬牙忍下,只待太子离城之后,血气消散实体难聚,她便可如一缕轻烟般逃脱,以此脱险。 她尚在浑浑噩噩之中,被燕兵半拖半拽走了两盏茶的时间,突然间发觉自己被押跪在东市的大街上,身侧挤满了穿着各异的莺莺燕燕,约有二十余名女子。左面一排女子衣衫褴褛,破旧不堪,看容貌却应当是燕人。而泰安所在的右边一排,七八位女子,却一水儿的突厥女子打扮。 两队女子中间空了一段,泾渭分明。 可是她们俱都神情惊恐,握着帕子娇泣不止,身侧站着粗壮有力的仆妇和家丁执杖看管,虎视眈眈。 而她们身后,一栋三层小楼,雕梁画柱上施青漆,挂着一串大红的灯笼,站在楼外都可闻见浓郁的香气。 泰安明白了。 这是教坊司。 她被那燕兵带到了定州东市的教坊司,和突厥随军的营/妓押在一起! “…问了,有些是代顺二州掳来的燕人女子,有些是突厥奴婢姬妾,随军充妓,也做一些缝补浆洗的活计。” 一位年约四旬的精明妇人恭谨地向文官打扮的男子细细通报,小心翼翼地觑了他的面色问,“都是些可怜人。不知郭参军作何打算?如何安置?” 郭参军沉吟片刻,答:“燕人女子,问清家人故乡之后,愿意留下的,先由你暂时照顾。若不愿留下的,给予路费餐费,待日后随大军归家。” “至于突厥女子…”郭参军神色一凛,泰安的心头随之一紧,“突厥女子,尽数充入教坊司。” 他的神情肃穆,语气却平淡地仿若谈论晚膳的菜样,缓缓道:“我燕军将士攻城死伤无数,终于大败突厥于定州。今晚守城的兄弟轮值庆功。这些突厥女子…便送去,犒军罢。” 今晚,犒军。 泰安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纵然她此身已殁,不过是虚妄聚齐的轻烟一缕,也断然不能忍耐自己成为了“犒军”的牲畜。 泰安再忍不得,猛地站起身,脱口就要对郭参军喊出自己是燕人女子。 可是她刚刚站起身,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队骑兵,正正巧从东市的长街上经过。 为首的那人铁衣寒甲身躯颀长,面容坚毅薄唇轻抿,褐色的眸子宛如秋水,俊朗无双。 是太子。 满面不耐烦的太子,一遍又一遍将拼命在他身边苦劝的应先生和李将军推开,从未有过的倔强。 泰安如遭雷击,怔忪地站在原地。 那郭参军却敏感地注意到她异常的举动,喝了一声:“何事?” 他声音粗犷,在空荡的长街上格外突兀。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不远处的太子像是听见了声音,头盔上的红缨轻轻晃动,眼看就要将目光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该怎么办? 她该如何? 若站着回答郭参军的问话,她势必会被太子发觉。 可她苦心积虑躲藏,不就是为了与他分别,从此不再成为他的负累? 电光火石间,泰安下定了决心,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深深地将自己的面孔埋了下去,散乱的髻发扑在脸畔,挡住了她白皙的侧脸,完美地避开了太子投过来的视线。 他没有看见,埋在一群突厥女子中的她。 而她听见风的声音,是教坊司的龟奴挥动鞭子,甩在她的脊背上,教训她这个不合时宜站起来挑事的“刺头”。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家国大义,高得过她的情爱和生死。 只须忍过片刻,只须忍过一夜,只须忍过他人生的几十年,她便可以无愧大燕,无愧百姓和子民,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泰安蜷缩成一团,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渴求着太子离城,带着她的元神和血气远离,让她消散成青灰色的烟烬随风远去。 疼痛渐渐停止,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以为那漫长的折磨终于停止。 可是下一秒,一双满含怒意的手掌却猛地将她从人群中举了起来。 泰安抬起眼睛,直直撞进他怒不可遏的眸色中去。 太子咬牙切齿,火热的手臂烙铁一般将她箍住,勒得她浑身剧痛。 泰安几乎可以看见他齿缝间迸裂的猩红,喑哑的声音明确地告诉她他滔天的怒火。 而他一字一顿,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你宁愿去教坊司做营妓,也不愿回到我的身边?” ———————————————————— 四万燕军,破定州城后整整两日,搜寻突厥大将哥舒海未果。 太子终于率军拔营南下,驰援被突厥主力围困多日的云州城。 大军马不停蹄,拼了命地朝南赶去。 而太子并未骑马,而是坐在八匹战马拉着的长毂战车中。 泰安被他从怀中揪了出来,毫不怜惜地摔在厚厚的绒毯上。 他像是终于有余力压抑初遇时爆裂的怒火,此时慢条斯理地解着身上的铁甲,一件一件抛在她身旁,砸出沉闷的声响。 “说罢。我等你解释。” 太子看起来倒似十分冷静,可是脱解甲衣的指尖却泛着青色,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教坊司前,他目光投来,将她低头躲避他视线的慌乱模样看了个正着。 先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几欲狂奔至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再不放手。 可是须臾之后,便是难以置信地怀疑,和铺天盖地的疼痛。 她分明看到了他,为什么要躲开他的视线?她是何时醒来的?全城都在找她她不会不知道,为何却迟迟不来找他?她这是被捉去了教坊司?为何不呼救?为何不说明自己的身份?为何要穿着突厥女子的衣服混在其中? 万千疑问和猜测,如同泰山倾覆一样像他压了过来。 而他却在看到她被鞭笞,却死死咬牙不肯呼救的那一刻,终于明了。 泰安这是在…拼了命地,逃开他。 泰安此时心中,满满挫败感。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太子,可偏偏功亏一篑,像是冥冥中有割不断的血脉一样,还是被他捉了回来。 他在生气,她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 泰安仰起脸,小声认错道:“…我没看见你。” 太子勃然大怒,扑身上前,钳住她的下巴:“是什么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睛也能说谎?” 生死也好,江山也罢,我为了你全部都可以放弃。 你又是为了什么,要放弃我? 他的喉头如同哽住,又觉得这样脆弱的自己陌生至极:“泰安…你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是我待你不好?”他低下头,半跪在她的身前,额头一下下磕在她的肩膀,“是秦相英让你受了委屈?你在怪我?” “还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听闻…你在定州城中这些时日,住在突厥哥舒海营中。” 太子的语气带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听闻…哥舒海对你备为恩宠,疼爱有加…” 他说得吞吞吐吐,泰安却渐渐听明白了。 突厥城破,太子全城找她,势必知晓她这些天一直和哥舒海同住在太守府中。 太子这是听见了她被哥舒海收房的风言风语?他以为她离开他的原因,是因为她变了心,倾心于哥舒海?还是怀疑起了她的清白? 他不懂,他不懂她。 不懂她的挣扎和犹豫。 泰安低下头,眼泪如珠串落,难以言述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摇头,再摇头。 “我不想…不想再同你一起。”她轻声说。 他却误会了她此时眼中的泪水,以为她失却清白,这才无颜相见。 太子心如刀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薄唇冰冷,在她泪水遍布的脸上游移。 “无须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几不可查地轻颤,语气却故作轻松,安慰道,“你在我心中圣洁无双一般无二,我再不会在乎这个。” “待日后…日后我替你复仇,必将哥舒海千刀万剐,不死不休。”他的语气阴恻,淬了血一般怨毒,将刻骨的恨意藏在舌尖。 泰安却被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吓得一个寒颤,眼中不由浮现三十年前阿蛮身负数箭,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不!你莫杀他!”她脱口而出,“阿蛮他没有碰我…” 太子猛地松开她,目光如炬:“阿蛮?你叫他什么?阿蛮?” 满,蛮也。哥舒海自称满将军一事,还是他亲口说于她听。 晴天霹雳一般,太子五内俱焚,喃喃道:“三日,不过三日时间。你便叫他阿蛮?三日时间,为何这般亲密?这般维护他?”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终于想明白了她避开他的原因:“泰安…你对他有情?” 她泪如雨下。 像是一出蹩脚的刘海砍樵。而他唱的那角,不是与她相知相许刘海,却是其中棒打鸳鸯的金蟾。 “我做错了什么…”太子眼眶通红,“你与他相遇三日,却要将我们四年余的感情弃之不顾?我们同生共死这么多次,你却宁愿一身突厥女子的袄裙,为他守身如玉?” 满目刺痛,他只觉得她这突厥女子的服饰,碍眼至极。 想也不想,他一把将她身上的袄裙撕去,嗤啦一声,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刺耳尖锐。 她露出大半白皙的肩膀,在赤红色的绒毯上,如同血泊中的羔羊。 “我不信。”太子低下头,眼泪大滴落下,“泰安,你告诉我,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她被他的泪水震得心如刀绞,艰难晦涩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哥舒海待我极好,并未有逾矩之举。” 他手背上青筋暴露,倔强地将泪水一把擦去,孩子似的:“你对他是否有情?” 她一愣,张口结舌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 她没有承认,可那一瞬间的犹豫,足以将他的真心撕碎。 两军血战,他险些死在哥舒海的金箭之下。而她在金丝笼中,却为了血海深仇的敌人倾心? 那一瞬,他的恨意如同爱意一般强烈。 那《圣祖训》贴胸放着,他却将它从怀中抽出。 脆弱的书页就在他指尖,仿若只要一用力,就能碾成无数碎片。 太子闭了眼,唰地一下将《圣祖训》丢在了她身边。 “我只再问你一句话…” 他刻骨铭心地爱她,卑微又可笑地冲着她摇尾乞怜。 “你…爱不爱我?” 压抑整晚,压抑四年的所有欲望轰鸣着涌出。 太子扑身向前,将她白皙纤弱的手腕捏在掌中:“你爱不爱我?” 泰安情伤难抑,在他一句句逼问中,茫然四顾不知如何回答。 不该…不该在已经决定要放手的现在,去坦白她的情意。 是痛一时,还是痛一世?秦家,裴家,皇帝,子嗣,社稷…相隔那么多的人与事,她到底能不能做到如同他期待地那样,平淡地陪伴他一世? 太子却再不放过,手掌从她凹陷的腰下穿过,胸膛如铁,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印在她轻烟般的肩侧:“你爱不爱我?” 她泪如泉涌,点头之后又摇头,哽咽着抽泣着。 太子没给她半分喘息的空隙,颀长的身躯屈身向前,像是红缨长/枪,足以破开清晨的层层迷雾:“你爱不爱我?” 他的唇坚定地印下,在她满是泪水的嘴唇上辗转流连,顺着冰冷的脸颊,描摹她的容颜:“你爱不爱我?” 入口微咸,像是腥潮的海风。她闭上眼睛,颠簸的马车如同潮水浪涌,裹挟着白色的浪花,一点点向前。 她再无衣衫,触目所及一片纯白,让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多年前初见她时,她一张白色纸片的模样。 他的手指滚烫,而她通体冰凉,像是白璧般的冰雪,从天而落,扑簌簌坠入温热的水中,而后又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你爱不爱我?”他撑在她脸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用他全部的力量,等待她的答案。 汗落如雨,隐忍地滴在她的面颊。 吻如飞羽,掠过肩头和小臂,掠过峰峦叠嶂的山川和水光潋滟的谷底,掠过桃红宿雨,掠过暗香朝烟。 “你爱不爱我?”他的视线和声音一样粘稠,是无法排解的温柔需求,从胸口,从掌心,从无数身体的角落喷涌而出,又被他浮光掠影般的碰触而安抚,一点点浸透,如同身下的绒毯一般潮湿又温柔。 “你爱不爱我?” 爱和摧毁的界限,恨与伤害的边际,都是那样的模糊。 而他抵在她的身前,像是最后一次问她一样绝望,像是无论等不等到她的答案,都会将她毫无保留地摧毁一样绝望。 116.得偿 “不…” 声如蚊蚋, 连她也不知晓自己说出了口。 可他却听得那样清楚,宛如雷声轰鸣, 阗阗山惊。 那一瞬间,所有的力气都从他身体中流逝。 明明箭在弦上,他却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如同被尖刃一剑穿胸,颓然地跪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停下动作, 颤抖着伸出手,将她散乱的裙摆缓缓拢起, 唇边漾起苦涩的笑容,“是我不对, 不该这般吓唬你…” 他想逼迫她, 逼她坦白自己的真心。 可怒火褪去,绝望来临,他却失却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再也没有办法继续。 “你既然不爱我…”他慢慢将敞开的衣襟攥紧,“我便…放你走。” 平淡的语气, 像是在诉说着窗外的星空和天气。 泰安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 她震惊的目光像金针,扎得他满目疮痍。 太子垂下头,苦笑着轻声问:“是不是很丢脸?” 脑海中千万种念头, 要将不爱他的她摧毁, 他上一秒还似要将她生吞活剥般的癫狂, 可她只轻轻一声拒绝, 先摧毁的却是他自己的勇气。 “情爱之事,本就不该如此比较,是不是?”他的手指冰凉,替她将滑下肩头的银袄重新披上,“…以为你们只遇见三日,怎比得过你我朝夕相处四年?” 想逼她坦白爱他的心,到头来却是逼自己面对,她不爱他的心。 太子轻轻站起来,伸手穿过她的腰间。 泰安下意识地瑟缩。他万箭穿心般地痛。 “放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他垂眸,从她瑟缩的身下抽出了《圣祖训》,放在手中摩挲。 “与你相遇之后,我此生苦心积虑谋求皇位,为的不过是你的一句话。” 他微笑,眸中晶莹闪烁:“你说…要我登上皇位,替你修史立碑,从此再不背欺君谋逆的骂名。” “可如今…既你有了更想要的东西,我所求,不过是你过得开心肆意。”太子轻声说,“若你真的想同…哥舒海在一起,我便放你自由。” 他缓缓转过身,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突然抽出了身侧的短剑,唰地一下划在手臂上。 血如泉涌,瞬间将薄薄的《圣祖训》浸得透湿,又眨眼之间消失在书页之间。 刀伤深可见骨,他却像是不满足一般,挥起左手又要再来一次。 泰安飞一般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你疯了吗?明日还要上战场,手受了伤,怎么打仗?” 她衣衫半落,露出肩头。他避开眼,任她抱着,柔声说:“感觉到了吗?” 她感觉到了。 藏在书册中的她的元神,风卷残云般地吞噬着他流下的鲜血。 周身的力气渐渐回转,像是饥肠辘辘许久之后终获饱餐。而他的血气,渐渐将她散落片片的实体凝聚在一起。 太子温柔地看着她:“有了这些…足够你撑许久,不会再如现在这般虚弱。明日我带你上战场,将《圣祖训》放在我胸膛,若是我战胜,必会留哥舒海一命,送你们…去西域,去海上,去做你们的游侠。” “可若是我战败…”他托着她的下巴,定定地看着她,“这一身热血,便留给你。血脉尽入《圣祖训》,换你元神自由。” 泰安扬起头,被他一字一句惊得几欲魂飞魄散。 死志已存,万念俱灰。 是那种感觉… 是那种感觉回来了。 那种,生命将逝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挽回的感觉。 像是皇后元神寂灭当晚,像是她跃下城墙而沙苑殒命那晚…她最惧怕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泰安颤抖着开口,生怕自己若是再不说明,就再也没有机会,“我不要你死!我也从来不想和哥舒海在一起!我想要你好好活着,为大燕谋求福祉,传承国嗣。”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并非因为我不爱你,而是…我怕我成为你的负累。” 我怕自己…害死你。 “殿下可能不知…”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像他童年,在洛阳乡间的夏夜,听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传说一般娓娓道来,“世间万物,皆有定数。生和死之间,有无可逾越的距离,而任何妄图踏破生死的人,都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人鬼殊途,若是我们逆天而为,我怕我们…会遭受天谴。我本已死过一次,就算元神寂灭,也不过是将那锦上添花的幻境戳破。”泰安伸手,擦去他额上滚滚滴落的汗珠,“可你不同。你还没有真正地活过。” 还没有替娘亲复仇,还没有荣登大宝,让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人刮目相看,还没有成为一代明君青史留名,还没有让大燕的百姓从此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冥冥中像是一种隐约的预感,让她每每靠近他,都感觉到无以言喻的伤感。 “若你和我在一起,而我处处皆是你的负累。我死而复生,又有何意义?”她泪意闪烁,靠在他的肩头,“阻碍你我相守,从来都不是爱你与否,而是生死。” 太子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之巨,几乎将要将她勒断:“泰安,生又何欢,死有何惧?你又焉知你的存在,是不是我还苟活至今的原因?” “你伤透我的心,苦心积虑离开我,只为了让我逃脱那尚不知有还是没有的天谴。可若是我明日攻城死在哥舒海的箭下,又当如何?” 泰安大惊,捂住他的口斥道:“别再说了!” 她与他的分别,在于他在她心中无坚不摧无所不能,而她从来未曾想过他会死。 太子轻轻拉下她的手,额头抵住她的:“难道不该,趁着我还能爱你的时候,爱我?” 他从来不怕什么天谴,活得肆意,将每一分每一秒都当成临终长寝之前的结局。 而她是鬼,却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的生命。 “你…爱不爱我?”他最后一次,目光炯炯盯着她。 以她的清白相胁,他败得一塌糊涂,未能得她坦白真心。 而以命相挟,他却赢了。 泰安再不能也不愿开口说什么,只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将他手中的书册抛向一旁。 她破釜沉舟般扑入他的怀中,再一抬头,便将冰冷的唇印在他满是胡茬的下巴上。 他说得对。谁也不是审死官,不能知晓夕阳落下前孰生孰死。 她将脑海中徘徊不散的不安和惊惧通通抛下,换一场黎明将至前的抵死缠绵。 是水到渠成,是情投意合,是心醉神迷,是翠销香暖云屏,是斜晖脉脉鱼龙舞尽。 是得偿所愿。 “爱。”她说。 117.所愿 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境。 在梦中, 太子生无可恋地看着泰安,淡淡地:“生亦何欢, 死亦何惧。成全你和他二人又如何?” 他转身朝前,眼看便要踏入茫茫白雾中。 而她疯了一般拉他回来,扑倒在他怀中,说:“从来都没有什么他,一直都是你。” 他冷冷地看着她, 一步步地朝后缩。而她却向前,拽住他的衣襟问:“你…爱不爱我?” 太子久久不答。 泰安心惊胆战地抬头, 却看见他紧闭的双眼中流出血红色的泪水,顺着胡茬遍布的下巴, 滑落到他胸前的《圣祖训》上。 他们的身下, 红色的鲜血宛如蜿蜒的溪流,越积越多。 而她惊恐着尖叫着往后退,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泰安猛地睁开眼睛, 才从这场漫长的梦魇中逃脱开来。 天光已亮,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 丝丝缕缕落在她光洁的手臂上。 泰安披衣撑坐起来, 周身酸痛,羞赧地朝身侧的太子望去。 他还在睡,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粗粗处理过了。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 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爬了起来。 马车已经停下。泰安从车中走出, 这才发觉燕军一路疾行, 已经在云州城外一片矮坡上扎营。 “应先生好。”她冲营帐外的应粤点头示意。 应粤点头还礼, 恭敬之中带了疏离。他和李将军比谁都清楚太子迟延两日再驰援云州的原因,此时见到泰安,实在是装不出喜出望外的样子。 泰安低下头,脸上的笑意略收了收,小声问:“云州城如何?突厥兵可有破城?” 应粤在心中叹息,停顿片刻才伸出手,指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道:“看见了吗?云州山水环绕,自来天堑。如今黄水已破,怕是支持不了太久了。” 泰安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那黑压压的一排,竟是停在黄水上的船橹,只只首尾连接,组成巨大的一座浮桥。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突厥兵士。 “突厥骑兵为主,不善渡水。如今黄水上浮桥已成,突厥骑兵如履平地,待将石车撞车运过河,便攻城在即。” 战车颇为沉重,运上船板十分费时费力,亦替云州守将争取到喘息的时间。可即便如此,四万突厥兵亦已经数量战车推过黄水,在城墙下虎视眈眈。 城中守将此时已不敢破门迎战,只能在城墙上□□退敌。 可是连续多日迎敌,城中备箭明显不足,军将十分保守,不攻至近前,并不轻易放箭。 应先生感慨道,“我们若是再晚一日,云州怕是当真保不住了。” 泰安垂下眸,羞愧感霎时涌上,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应先生倒有些不忍,安慰她道:“阿凤姑娘不必担忧。待入夜之后,突厥大军尽数渡过黄水,我军趁夜偷袭,取斗舰载满桐油枯柴,趁东风起时燃火如箭,可将突厥连成一片的船橹尽数烧毁。” “突厥兵士不善泅水,燕军里应外合,可与云州守军一并,将突厥大军一网打尽。”应先生神色自得,胸有成竹,“如今燕军上下皆依殿下吩咐备战,只待入夜东风起时,便一鼓作气骑起兵攻城。” 太子的计谋听来甚妙,泰安赞赏不已。 思及太子,她又略带了几分忐忑,双颊微红:“昨夜,殿下受了伤,还请先生前去一看…” 应粤眉头高挑:“受了伤?殿下昨夜一直在马车上,何人伤他?” 他审视的神色尽显,一把掀开营帐走了进去,待看见太子的面色,脸色一凛,手指搭上太子的手腕替他诊脉。 片刻之后,应先生收了手,目光炯炯盯着泰安:“昨夜殿下一直与你一起,如何受伤,阿凤姑娘再清楚不过了?” 泰安低头:“是剑伤…” 应先生冷哼一声,又解开太子臂上裹着的麻布,细细翻开伤口,半晌才道:“是殿下右手执剑,自己划伤的?” 他是军医出身,又兼仵作,对刀剑伤口再熟悉不过,见到泰安低头默认,这才松一口气。 “无妨,只是失血过多。再过一个时辰,我亲来唤殿下起身。” 他们这一番动作,他却还睡得十分香甜,容色安宁,仿若倦极的孩子。 她心痛满溢,轻轻抚过他眉间的细纹,想了想,便随应先生出了马车,往军厨处去。 军中两年,泰安厨艺大涨。想着太子安睡整晚,醒来必定肚饿,便亲自洗手下厨,替他熬一碗羊汤。 北地羊肉味重,她拿一杯山楂去膻,再一杯陈皮去腥,将一块腿肉熬整一个时辰,熬得雪白翻滚,捧在粗碗中回到马车上。 应粤已在马车中,而躺在绒毯上的太子还在安睡。 泰安将羊汤放在矮几上,抬头微笑:“应先生好…” 应粤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答话,目光却从她微笑的脸上,渐渐挪至那仍冒着白烟的粗碗上。 泰安心头咯噔一声,刚想出声,却看见应先生略一抬手,她身后一凉,冷风唰地由车外灌了进来。 泰安猛地转身,却看见李将军冷冷地站在车外,见她回头,手掌立刻从天而降,钳住她的手腕,砰地一下,将她狠狠压倒在地。 泰安嗡地一下倒地,惊惧交加:“李将军,应先生,这是何故?为什么要这样待我?这是谁的意思?” 她胸口擂鼓一般咚咚直响,声音拔高,冲着太子大喊:“殿下!太子!小太子!” 她拼命地唤他,冲他大喊,想问他讨一个说法。 可是渐渐的,泰安却像是喉头被塞了一块大石一样梗住。 他还在睡。 她的声音这样尖锐响亮,他却像是毫无反应一般,睡得安详。 “怎么回事…”她停下了挣扎和反抗,瞪大双眼望着应先生,“殿下…这是怎么了?” 应先生一言不发,眼中恨意毫不掩饰。 还是李将军先开口:“阿凤姑娘,还请恕臣逾越。” “殿下怕是…醒不过来了。” 李将军深深一口气,说:“应先生探殿下脉象,沉实迟缓,似有似无,如锅中水沸,绝而无根,这是…死脉。” “中毒而致的,死脉。” 泰安怔怔地站在车前。 应先生怒吼着质问她:“昨夜车中,仅你与殿下二人。殿下究竟是如何中毒?你究竟是何人?落的又是何毒?还不一一交待!” 她什么都没有听清,亦什么都没有听明,脑中嗡嗡作响,重复着昨夜她亲口与他说出的话。 “人鬼殊途…”她说,“若你我强行在一起,怕是会遭天谴…” 而他握紧她的手:“我本是天子,何惧天谴?与其担心天谴,倒不如担心我能不能活过明天与突厥的血战。” 她闭上眼,脑海中回旋着那一个漫长无际的梦境。 他血流如注,在她脚下蜿蜒成河。而那本《圣祖训》摊开一旁,将他一滴滴的鲜血尽揽其中。 118.无用 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境。 太子知道, 这是一场梦境。可是他拼尽全力,却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雾气。是清晨的阳光, 永远也无法穿透的云海,而他却只能在漫无边际中摸索着前行。 他看见了陈皇后,软绵绵地仰面躺倒在青石砖上的血泊中,胸口正中插着一柄桃木短刃。 “阿娘!”他心如刀绞扑了过去,而皇后却在弥留之际抬起双手, 一字一顿地说:“小心蠹灵…小心蠹灵害你!” 母亲未能出口的话语,却在梦境中一一补全。 他将她满满的担忧听得清楚, 却笑着宽慰她道:“泰安?母亲不必担忧,儿与泰安几番生死, 肝胆相照。她…善良可爱, 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白纸一张。若是连她也不能尽信, 儿活在世间又有何人能相信?” 他比谁都要了解泰安,朝夕相处千余日夜的枕边人。 若想害他, 她有千万次的机会对他下手。 可他知道她不会。两心相许情深不移, 他疑遍天下人,也断不会对她有半分疑虑。 梦中的皇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点点滴滴盈满了伤感。 她一步步朝后退着, 不发一言, 白色的浓雾潮水般涌来, 眨眼的瞬间将她吞噬。 太子想去拽她, 可他将手伸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却恍惚间发现自己,回到了洛阳乡间的夏夜。 他不过是三四岁的顽童,和几个乡间的农家伙伴坐在麦垛上争吵玩闹,累了便躺在麦垛下,听乡间老人讲那传闻。 “前朝公主芳魂一缕,寄身于书,名唤蠹灵。那蠹灵公主生得极美,正可谓书中自有颜如玉…夜来晚风,昙香浮动,有那进京赶考的学子翻开一本古籍,血气阳刚入了书册,勾出蠹灵红袖添香…” 太子在一阵阵的蝉鸣中昏昏欲睡,勉强想支起精神,可穿着粗布长裙的他的母亲却将他揽入怀中,双手捂住他的耳朵,轻声哄着:“睡罢。” 童年的他,在母亲摇篮般的手臂中睡得香甜。 而梦境中的他,却拉下母亲捂住他耳朵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我要听。” 夜色愈深,那老者的声音愈加猥琐。未知事的顽童渐渐散去,留下的大多却些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 “世间真乐地,不比荣华境。蠹灵性/淫勾人,取阳精固元神,将那书生迷得神魂颠倒,与她共赴巫山得趣朝朝。” “焉知第二日,蠹灵酒足饭饱酣睡而醒,身畔睡着的那男子却被吸尽了元阳,枯瘦如同秋风落叶,活脱脱成了干尸一具!”老人的声音霎时阴沉,深邃的眼睛却像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心蠹灵…小心那蠹灵害人啊!” 太子悚然心惊,再欲追问,那白色的雾气却霎时涌上。方才枯瘦精干的老人,赫然已成为一具被吸干了阳气的森森白骨。 身侧的母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他举目四顾,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接踵而至,是裴安素冷淡地看着他,宛如看着一个死人。是沈知云低声对秦缪说:“殿下已经是半截入土的死人…” 是皇帝对他的毫不避讳肆无忌惮,是太傅一夜之间变了态度,苦心积虑要废去他太子之位。 中秋夜,是他与她初遇的中秋夜。 月满梢头,太液池畔灯火通明,花灯闪烁。 而他站在阑珊处,突然间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絮絮像是从袖中传来。 他低下头,抬起手,却看见袖管之中放着小小一只宫灯。 旋转着的走马灯中,是一张张小小的纸片,薄如蝉翼。 他看见了她,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她,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她。 只一张摄人心扉的笑靥,便让他心甘情愿化作森森白骨的她。 —————————— 泰安的脑中嗡嗡作响。 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命运的指引细致入微,早有各样的蛛丝马迹。 那些曾经忽略掉的细节,曾经一次次重复的自我怀疑,汹涌而出的不安和恐惧,都在提醒自己,她不该和他在一起。 是她明知不该,还非要逆天而为。 而报应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连招架的时间都没有,就让太子倒在了她的眼前。 泰安仍在愣愣站着,可是李将军和应先生却再也等不得,两人交换眼色,应先生率先上前,唰地一下压在泰安的肩上。 她右臂钝痛,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这才发觉,应先生已经用力卸掉了她一边臂膀。 “阿凤姑娘,军中逼问的手段,臣再熟悉不过,并不想用在您身上。你我也算多年相知,不愿最后一丝情分也不留,还望您自行坦白。”李将军面色铁青,“殿下中了什么毒?昨夜究竟发生什么,能让他如此?” 她隐隐钝痛,可是却感到被卸下的手臂在渐渐复原。 以往的她依附他血气而生,像是一只软弱不堪的寄生虫。 而今她体内元阳蓬勃,像是一直缺失的一块终于补全,法力无边。 她久久不答,李将军目光深沉,手中长剑轻轻转动,露出寒光凛冽的剑刃。 泰安咬牙,苦笑一声朝前扑去,长剑扑哧一声入胸。 李将军和应先生双双大惊,连连后退,惊恐交加松开了手。 而那剑直直插在她的胸口,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泰安面不改色,胸口干净清爽,身形连晃动都不曾。 她紧紧攥住剑柄,缓缓将长剑拔出。 “正如先生与将军所见,我并非肉体凡胎,而是清凉殿中一只鬼怪。与殿下相识于四年前的中秋夜,陪伴至今。”她低头,“殿下并非中毒,而是失了元阳…” “妖孽!”李将军怒喝道。应先生唰地弯弓搭箭,瞄准泰安眉心之间。 她毫无畏惧迎头而上,胸前伤口肉眼可见地复原:“将军先生不必惊慌,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咎。惟愿殿下完好复原,即便元神寂灭也在所不惜。” 应先生冷哼一声,指尖一松,金箭离弦,对准眉心风驰电掣般袭来。 泰安本能地侧身躲避,衣袂挥动清风徐来,将应先生全力射出那箭轻飘飘地拂了下来。 她面上惊讶神色毫不亚于他俩,恍惚间回忆起他调侃她的话语:“旁人家鬼魅可驱雷引火,驭水乘云,怎生你这般没用,像张薄纸似的,三岁小童都能撕碎?” 你看,她不是天生这样百般无用。取尽他的元阳之后,不是很厉害吗? 挥挥衣袖,化风阵阵,旁人再也无法伤她分毫。 119.两全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泰安懵懵懂懂,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 东宫虽有太子,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小太子的手中, 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 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复又盯了泰安, 表情十分认真:“泰安, 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 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 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 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后背也耸拉下来,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 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 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 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 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泰安惶恐不已,跪在父皇病榻之前捧着一本《圣祖训》剖白:“阿爹明鉴,泰安毕生所求唯有阿爹平安康泰,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劳什子皇太女...我只想你好起来!” 120.生死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 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 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 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 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良久之后, 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 圣旨到前, 封锁永巷, 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 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 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 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 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 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秦宝林的尸体被安置在北厢房,恰是倒霉的薛秀女起夜归来,最初发现尸体的那间房。 李将军到时,立刻约束了满殿慌乱的宫人,除薛秀女外的其他同寝秀女,全部众目睽睽之下关押在永巷正中,被有力的太监和婆子看管着。 若有哪个敢和旁人递一句话,立刻乱棍打死。如此,彻底回绝了对口供的可能。 至于秦宝林,李将军查探尸体之后,又原样摆回床铺上,只等仵作前来验尸。 入房之前,李将军又苦劝数次,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我如今一条绳上的蚂蚱,将军不必多虑。回禀父皇,我必照实全说,万不会留将军一个人在坑底烤火。” 君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李将军眸中神色难辨,良久之后才屈身退下。 这番对话,泰安十分不解。 小太子皱着眉头看她:“得亏中宗情深,但凡你父皇有一个宠妃,都留不得你这单纯天真的性子活到十五岁。” 泰安不服,他又细细掰碎讲给她听:“李将军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对父皇照实说,父皇丢脸必要杀他灭口。可是如果不对父皇实话实说,又有欺君的嫌疑,还易引来父皇的猜忌。” “而我不同。”他苦笑一声,“我就算见到秦宝林的尸体,也能有一线生机。” 无他,只因他一直以来庸碌无为年少不懂事的名声。 他是父皇的儿子,刚满十三尚未成亲,宫中自他之后再无幼子出生。无论是宫中还是入宫之前,小太子并未见过孕中的妇人,就算见到了秦宝林高高隆起的肚皮,也只要故作天真在皇帝面前卖傻,说秦宝林腹中生了瘤子。 “李将军是怕,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将他置于死地。”小太子轻轻叹息,“若是我在父皇面前咬定秦宝林生瘤,那一开始认定秦宝林怀孕的李将军,就会立刻以谣言祸众的罪名被斩杀灭口。” 泰安恍然大悟。 小太子若想保命,最好的方法就是置身事外。李将军一再阻拦太子见尸体,也是怕太子的说辞与他的说辞不符。 初见之下,泰安对坦诚直爽的李将军印象颇深,带了两分惋惜问道:“那如今怎么办?你打算对你阿爹说实话吗?李将军在这种局面下,怎么才能活命呢?” 小太子轻轻摇头。在他到来之前,李少林为了保命,应当是打定主意投奔皇后和大司马。 得罪了皇帝,纯臣自然是再也做不了。只要能活命,做个奸臣为虎作伥也在所不惜。 也是因为这样,李少林初见他的时候才会一再违逆,公然宣城要接到皇后懿旨才肯听命。 李少林不过是千牛卫的将军,说起来,小小六品官而已。 可是他到底是天子近卫。守卫内宫的最后一道城门。 李少林若是彻底倒向大司马和陈皇后,小太子眼神冷得像能结冰,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逼宫”两个字。眼前的泰安眼神清澈,小太子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 所以,小太子到底还是来了,三两下的过招之间,给了李少林另外一个选择。 “我观李少林处事有度,果敢铁腕又有章法,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人才。”小太子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泰安,我不想看着他被父皇斩杀。我想将他救下,我想让他为我所用。” 放置尸体的北厢房外,除了守门的侍卫外再无旁人。小太子挥退左右,独身一人踏入殿内。 靠北一排长炕,十床铺盖凌乱地瘫在床上,处处都显示着曾经的慌乱。 小太子朝着最里面那具侧躺的尸体走去。没走两步,脖子上却突然窜出一阵冰冷的微风。 是泰安,从他领口钻出,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连声音都在颤抖:“……小太子,我……我害怕得很。” 太子额上青筋乱跳,忍不住吐槽:“……你都死了三十年了,自己就是鬼,你怕个什么劲儿?” 泰安的声音闷闷的,双手抱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碎碎念:“……鬼和鬼也不一样的嘛,有好鬼也有坏鬼。上吊的长舌鬼…投河的落水鬼…” 太子被她勒得憋气,使劲抻了下脖子,轻拍她的后背:“你是不是好鬼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十足十是个胆小鬼!” 她未嫁时,因家中姊妹众多,并不算十分得宠。待到入宫封后,却对父亲大司马十分礼遇尊重,每逢时节必有赏赐。 连续三年,大司马寿宴均由皇后主持设在宫中。小太子记得十分清楚,去岁寿宴之上,皇后娘娘从凤座上缓步走下,奉上亲手所抄无量寿经:“今日家宴,没有宫中皇后,唯有孝女一人,愿父亲大人福如东海,百岁平安!” 皇后如此孝敬温顺,连带着座上的皇帝也姿态极低。 筵席之上,大司马心中快意非凡,大快朵颐,情不自禁饮多了几杯酒。他本就体胖畏热,吃得满头大汗,不顾皇后苦苦劝解,非要解开外面穿着的大衣裳。 初春的太液池畔,华灯高挂,水面上拂过的晚风带着清寒。满面红光的大司马喝得酩酊大醉,被皇后娘娘着人送回府中。 隔得几天,却有消息传入宫中,说那晚寿宴之后大司马足足睡了一日,待第二日傍晚才起身。可偏偏起身之后,一向身体康健的大司马四肢无力,周身酸痛不已,手肘膝盖更是红肿得好似被火烧过一般。 皇后娘娘急得满嘴燎泡,连连遣了数位宫中太医前去探望。 几位太医年资不同,回来的说辞倒都一致:“大司马身宽体胖,兼之酒后着寒犯了风湿,症状虽然来得凶险,但于性命无忧,只需好好将养便可。” 皇后放下心来,又满世界地寻那上等的药材替大司马补养身子。 岭南挖出一株四米余长的淮通,手腕般粗,盘踞成团仿佛巨蟒,被岭南巡抚当作仙品圣物进贡入宫,便立刻被皇后赐给了大司马补身。 福建进贡一棵生长三年的旱禾花,生满锈褐色的短绒,形状仿若刚出生的胎儿,江浙一带又进宫一支百年首乌,状若青龙栩栩如生,也通通被皇后遣人送入了大司马府中。 圣品药材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赐下,皇后出手无比大方,处处显示了纯孝之心。 而一贯懦弱的皇帝,明面上只敢嘿嘿笑,连声夸赞皇后知礼懂事。 可皇帝心中淌血,便私下冲小太子咋舌:“我们吃一口饭,大司马便要吃一口黄金。” 彼时太子仍是餐餐茹素“清肠养生”,瘦得竹竿一般,闻言只能摇头苦笑。 寄人篱下,皇帝和太子又能如何?小太子连贡品的模样都不曾瞅见,还是从东宫内侍的言语之间才得知有这样珍贵的“宝贝”。 今年恰逢大司马六十大寿,皇后本欲大操大办一场。 可是她孕相不佳,初孕伊始便卧床保胎,无力操持。 皇帝也曾嗫喏着提过:“不若今年便由沈婕妤替你分忧…” 话还未说完,便被皇后似笑非笑地回道:“沈妹妹有这等心,妾再欣慰不过。待妾手书一封告知父亲大人,今年寿宴便由沈王两位妹妹替妾主持罢。” 皇帝闻言,立刻作罢,大手一挥,再也不敢提沈氏的名字。 趁着皇后怀孕体虚,让低等嫔妃替大司马主持寿宴? 皇帝生怕大司马得知之后,气得立刻进宫甩他一个大耳瓜子。皇帝爱美人,可是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不过耳根子软,听了沈氏的撺掇想分皇后的后宫协理权,可是一听皇后要将这事捅到大司马面前,便立刻怂成了一滩水。 可如今寿宴设在大司马府上,皇帝却真心犯起了难。 让他出宫入大司马府上拜寿,他丢不起那个人也没那个胆。可是着内侍大监赐些东西下去,又显得不够郑重… 皇后想了法子替皇帝解围:“...睿儿身为储君,也可亲往拜寿,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沉默,犹豫半晌之后终究点了头,说:“好。” 从含章殿出来,小太子一路疾行赶回东宫,沙苑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几乎跟不上他飞快的步伐。 待回到东宫,小太子直直奔入殿内,砰地一声将房门甩上。沙苑知机,守在殿门数米之前扬声说:“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殿。” 而长信殿中,紧闭房门的小太子面色铁青,长长出一口气后,连撕带扯除下身上的绶带熏裳,毫不留情丢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他怒意难耐,颈间一串小红印,冲泰安发难道。 泰安顺着他的外衫一道被抛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此时眉间怒气丝毫不亚于他:“你才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劲儿告诉你,不能答应皇后,千万不能答应皇后!你怎的就是不听?” “我看那皇后重面子的很!她要搏贤良淑德的名声,你便顺风使舵。你直说自己年幼不堪大用,推托腿上伤势未好,她顾全自己温柔慈母的名声,怎么好逼迫你?”泰安心焦,一连串理由脱口而出。 皇后初初询问太子,她藏在怀中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连理由都替他想好,恨不能一字一句教他说出来。哪知他半点不领情,对着皇后一口应下,不曾有半点犹豫。 “小太子,你别犯傻!”她跳上桌案,满目焦灼与他平视,“面子这玩意,哪比得过命重要?你尚在韬晦中,万不可与大司马正面对上,还不如避其锋芒躲在东宫中。如今我们东宫有人,她就算要动你也要掂量一下,你若去了大司马府上,便是羊入虎口啊!再搞出个逼/奸之类的,你还怎么活?” 泰安所说,何尝有错? 可小太子冷笑数声,喝她:“幼稚!” 她一路上在他耳边嗡嗡说个不停,见他不理会便急得上窜下跳对他又掐又捏,恼人的小猴子一般! 她当他是什么?二傻子吗?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又岂会不明? 小太子摸着脖子上一小块红痕,气得恨不能将泰安撕成小碎片。 “自来后娘难当,何况陈家与我有杀母之仇。我父皇初登基,也曾对皇后小心提防。但是不过数年时间,父皇便已对皇后彻底放心,言辞之间多有维护,你可知为何?”小太子冷静下来,到底还是对泰安耐心解释。 121.三重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只是太傅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一场做戏, 却被将计就计的大司马捉住漏洞一举拿下。裴家元气大伤,无力完成退婚的棋局。而现在进退维谷的太子妃裴安素,则一并成为了裴家的弃子。 她自戕,学着太傅血溅朝堂,裴郡之便可守着她的尸首对着君王群臣再哭一场。于是不久前才剜心救父的太子爷,又要陷入一场又一场弹劾的风波中。 “裴安素若是不想自戕, 大约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小太子侧过脸,坚毅的下巴绷成一条线,嘴唇抿得紧紧的,“嫁给我。” “心甘情愿地, 嫁给我。” ———————————————————————————————— 太傅裴县之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后落葬。 太子病体初愈,却于深秋清晨身着石青色的常服, 一身素净,跪在太和殿前纹丝不颤,声如洪钟:“太傅效忠致身, 仗义秉节,定万世策, 丰功盛烈。儿愿替父皇亲往吊唁, 以示皇恩浩荡。” 皇帝亲自走下龙座将太子扶起, 满眼赞许:“我儿仁德, 乃我大燕之幸” 就此, 恩准了太子亲往太傅府中吊唁。 小太子临行之前回到东宫, 被泰安絮絮叨叨地强压在书案前坐下。 “你这是去见未婚妻,懂不懂啊?你要说服她嫁给你啊,不收拾得干净利索一点怎么打动人心?”她站在椅背上,费劲地束起他的头发,努力在脑后扎成高髻。 小太子忍着不耐,冷言回她:“…裴安素只要不是蠢到家,此时都该知晓除了当朝允婚投诚于我之外,她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裴家女或者太子妃,二者只能择其一。太傅亡故,无人替她撑腰,裴家还要利用她的死来弹劾他,她若聪明,就知道此刻应该与裴郡之决裂,彻底和他站在一起,入主东宫做他的太子妃。 泰安却不以为然,掰过他的脸认真叮嘱:“裴安素再姿态端方,也是待字闺中的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不可能不有期待。你要是样貌丑脾气坏又讨人厌,她见了你,搞不好会坚定去死的决心呢。” 说完,又顺手望他衣襟上滴了些玫瑰露。 她左右摆弄着他的脸指挥道:“哎对,笑笑…不是这样笑,微笑,微笑懂吗?唔,这样看,帅多了。” 小太子一面龇牙咧嘴地做着表情,一面吐槽她:“这些讨女人欢心的法子,你都是从李彦秀身上学来的吧?…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靠女子上位,我最不齿…” 泰安冷哼,一掌拍在他嘴角:“那你这般任我梳妆打扮,莫非等下要相会的,是个男子?” “还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她笑着说,后退两步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好看多了。” 真的是好看多了。这些天来待在宫中,他养得白皙许多,衬着下巴上刚冒出头的青色,显得成熟坚毅。长眉俊目,倒也有几分风流意态。 “你阿娘一定长得很好看。”泰安坦率地赞赏。 小太子却听出她言外之意,背过身的瞬间,抿唇勾了勾唇角。 “走吧。”他正了衣襟,素服素发,迈步走出正殿。 那本《圣祖训》被他贴胸放在心口,里面夹着因为即将出宫而兴奋不已的小公主,纸片鬼泰安。 太子到时,裴家人已经整齐列队等在府前,见到太子便屈身行礼,礼节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太子一眼就认出站在众人之中的裴安素,穿着白色的孝服,柔顺地低着头。 他上次见到裴安素,还是在去年的牡丹花宴上。她样貌艳丽,又是家中受宠的幼女,活泼又张扬,像她头上戴着的那朵黄牡丹一样吸睛。 他那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陈家女和裴家女,他是必定要二择一,娶回东宫做太子妃的。 若是选定了陈皇后家的内侄女,就势必同父皇一样,一辈子做陈家的傀儡。 他不愿意。 何况他日皇后若有亲生儿子,又岂会因为侄女的缘故,就放过他的性命? 不娶陈家女,就只有裴安素一个人最适合做他的太子妃。 花宴之上,小太子格外上心,几次三番赐下攒盒来。 第二日的凌烟阁中,他又在太傅面前表现得有些恍惚,受了太傅责罚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 只是隔了几日之后,在东宫的书房里,挂上了一幅娇艳若滴的黄牡丹图。 牡丹旁“国色天香”四个大字,写得力透纸背又心事绵绵。 这是一招险棋,小太子提心吊胆数日,却始终没有听到裴家幼女定亲的消息。 若是太傅不愿嫁女,就会为女儿择定夫婿。可是太傅迟迟未有动作,说明...也对太子妃一位有意! 小太子终于舒出一口气来。冬至将过,果然听到父皇与太傅一同商议与他选妃的事宜。 算起来,这是小太子第二次见到裴安素。 隔着薄薄的内衫,泰安听到他砰砰的心跳,不由也紧张了起来。 太子亲自扶起裴老淑人,沉声道:“太傅蒙此大难,我心痛至极!” “蒙难”这词用得极好,泰安恨不能鼓掌称赞。先是厚颜无耻地将自己与太傅之死的关系撇开,又别有深意地暗示了太傅之死另有隐情。 122.黄水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有些无措, 又不知如何开口哄她, 想了想, 干脆换了个能勾起她好奇心的话题:“你说得对。我之前,心里确实想到了脱身的法子。” 哎?泰安立刻将生气的小心思抛诸脑后,一骨碌爬起来:“你想清楚怎么洗清冤屈啦?”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说到底,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 继续说,“正因为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 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 选择血溅殿前, 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 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 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 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 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 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是不大可能,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十足十,像透了他的阿娘。 小太子眼中淬冰,到底是意难平。 皇后心机深沉,嫁过来半年有余泪眼朦胧地对着皇帝剖白心迹:“妾自嫁给圣人,便与您夫妻一体,一片真心日月可鉴。难道您真的被大司马废黜,妾还能捞着好处吗?妾是一届妇人,从来登不得三宝大殿,所思所求唯有相夫教子啊…” 这话说得真切坦诚又聪明。他阿爹当即泪湿眼眶,望着华珊皇后柔顺恭谨的模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是夜,独宿半年的新皇终于与皇后圆房。 “父皇对皇后心态复杂,一时觉得她心机深沉不可轻信,一时又心痛她命途坎坷身不由己。”小太子淡淡地说,“皇后聪醒,在我父皇面前越发谨言慎行,素颜淡妆,逢初一十五父皇来时必要茹素。装扮上,也越来越像我母亲。” 他阿娘生前爱俏,又不喜铺张浪费,发钗饰品全部交由他阿爹以木头打造。出事前不久,小太子还曾亲耳听到他们夫妻之间玩笑。 阿娘要阿爹打制一支莲花长簪,莲花下缀一只蝴蝶。阿爹笑着推脱嫌弃费事,抬头取来阿娘描眉的铜黛在她额上轻轻勾勒,两笔画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衬在阿娘白皙肌肤,仿佛栖息在阿娘的额前。 他们笑作一团,小太子隔着帘幕听得分明,忍着笑默默离开,将清晨的满室旖旎留给了恩爱有加的双亲。 “皇后投皇帝所好,衣装饰品不用金银,钗簪梳篦盆杯餐具,一应都为木制。”小太子说,“中秋夜当晚,她发间一套黑檀木莲花簪,式样古朴大方,雕工精美无双,得了父皇赞赏。” 小太子住了口,不再往下说。泰安却十分懂得他的难过。 由来只闻新人笑,却不知夸赞皇后发簪精美的帝王,可曾记得多年以前与另一人描眉欢笑的过往? 小太子停顿片刻,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巧的黛石,指尖长短,被磨得光滑圆润。泰安接过握在手间,倒像是握住了一把短剑。 “父皇中秋当晚夸赞过皇后的莲花簪,依中宫平日里心细如发的性格,必会精心装扮再度佩戴,以讨父皇欢心。”小太子轻叹,“等二人晚间熟睡,若你能够顺着帷幔落在皇后枕畔,给她颊边添上一只若隐若现的蝴蝶…不知是否能勾起父皇对于我娘亲的记忆。” 泰安点头如捣蒜:“一定可以的!帝后两人同寝,断然没有旁人敢轻易入内。你阿爹醒来见到这只蝴蝶,想必会心虚愧疚。待他自含章殿返回自己常做木工的昭阳殿,又会看见你阿娘的旧物木梳掉落在地。” 何况皇帝和亡妻之间的甜蜜往事,除他二人彼此,再无第三人知晓。 汉武帝隔帷幕见李夫人曾泪洒衣襟情难自禁,若是此情此景还不能让丧妻仅仅四年的皇帝动容愧疚,那也未免太铁石心肠了。 泰安想了想,夸赞小太子道,“高!实在是高!” 太子思忖片刻,仍是细心叮嘱:“事事以你安危为重,若是有半点意料之外的风险,务必停手返回我殿中来,千万千万不要冒险。” 泰安满不在乎地挥手:“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记啦,这宫城可是我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遍的地方。含章殿未央宫,哪里不是我玩过千百次的地方?何况我现在是一只鬼,能出什么事呢?放心吧!” 太子却哪里能够真的放心。人虽直挺挺躺在床上,心思却仿佛跟着泰安一同飞了出去,飘飘荡荡上上下下,半点也不得安宁。 然而他的担心半点也不多余,此时的泰安的的确确遇到了麻烦。 昭阳殿中的那柄木梳,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推下了多宝阁。梳子应声而裂碎成两截,一切皆如小太子预料中的那样,进展十分顺利。 可是自昭阳殿离开来到帝后所在的含章殿中,泰安顺着含章殿重重帷幔攀向脊檩,探头朝下一看,却突然之间发觉那张铺着石青织金锦被的床榻上,睡着的,却只有皇帝一人。 年轻的帝王赤/裸着白皙的上身,露出清秀英俊的面孔,安静地熟睡着。 满殿芬芳扑鼻,石青色的床榻上像是铺满了雪白的花瓣,青白相间,有种妖艳的美丽。 而原本应该睡在皇帝身边的皇后,却丝毫不见踪影。 泰安正看得出神,却突然之间,殿中平地刮起一阵巨风,盘旋着向上升起。她原本不过纸片一张,轻飘飘落在房梁之上,哪里禁得住如此狂风,霎时被从梁上吹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皇帝身畔那只空空的瓷猫枕上。 电光火石之间,泰安强自压住心中惊呼,顺势一个翻身,钻到瓷猫枕之下。 殿中应声响起笃笃的脚步声,泰安埋在瓷枕之下,用尽全力探出一双眼睛朝外看,却被一头垂下的青丝盖住了视线。 泰安明白了。 是皇后娘娘从外面回来,又重新睡回她的枕头上。 泰安轻舒一口气,猜想皇后方才是去起夜如厕,又渐渐听到枕上的帝后俱皆传来均匀又缓慢的呼吸,慢慢放下心来。 她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帷幔的底端透出些微光亮,泰安才握紧了手中的螺黛,缓缓从瓷猫枕下爬出,手起笔落,黛粉落得极轻、极淡,若隐若现似的,翩然一只蝴蝶跃上了皇后华珊熟睡中的左脸。 做宫人尚且嫌风/骚/不正经,更遑论做教养嬷嬷? 这样的“乳母”送上门,堪称奇耻大辱。 小太子年龄虽小,却已经历过大风大浪,曾亲眼目睹过父亲从一个普通的木匠变成世间最尊贵的帝王,也曾亲眼目睹过朝夕相处的娘亲如何“暴病身亡”。 皇后陈氏公然侮辱,他满脸紫涨羞愧难当,却将委屈生生忍下,领旨谢恩没有表现出丝毫怠慢。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努力和一切与皇后有关的人,相敬如宾。 “乳母杨氏为人板正,”小太子语带嘲讽,“十分注重规矩养生。我东宫自她掌事之后,过午不食,餐餐半饥半饱,更不见荤腥蛋奶等发物。每逢初一十五,还须汤沐之后断食整日,以清肠胃。” 泰安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养生啊?这分明是要饿死你!” 123.焦信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其实不需要泰安提醒, 太子也已经猜到了秦宝林死亡的原因。 他入宫时日虽然不长, 但也对“贴加官”早有所耳闻:内宫里常用的折磨人的法子, 一层层湿了水的桑纸敷在口鼻之上,活生生将人憋死。 很是恐怖骇人。 小太子伸手轻拍心口安抚泰安,又冲应先生点头道:“先生不必担忧,我知你的意思。” 应粤虽说得隐晦,但也如今宫中能有能力给一个宝林贴加官致死,还做得丝毫让人看不出来的,除了权势滔天的陈皇后之外, 又还能有谁? 而皇后害死秦宝林这一结果,又与太子和泰安最初的猜测相符,即秦家与皇后闹翻,有孕的宝林被皇后暗害。 所有的疑点和证据都渐渐指向同一个人,本该越发笃定的小太子心中却涌起阵阵不安。 太子犹豫的神色落入了应粤的眼中,应粤和李将军略带欣慰对视一眼, 缓缓开口:“还有一事, 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太子眉梢高挑, 凌冽的审视目光立刻投来:“照实直说。” “臣逾矩, 验尸时曾解开宝林身上寝衣。”应粤低声说。 泰安捂住嘴巴, 压住几乎溢出口外的惊呼。 应先生再是仵作,对宫妃不敬也是杀头的大罪!应先生能这样对太子坦诚, 可见两人虽是初见, 他对太子的信任却很深厚。 小太子也是这样想, 眸光立刻温暖起来,看向应粤的眼神充满欣赏:“医者仁心,无分性别。先生能如此尽责,我心甚慰。” 应粤到底还是轻舒口气,继续说:“恰逢冬季气温偏低,宝林尸身保存尚可。臣仔细检查过宝林全身上下,有一小发现。” “说起来,倒也无足轻重。”应粤仍有忌惮,吞吞吐吐地说,“只是宝林肌肤赛雪,光滑细腻似凝脂一般。全身上下,从指尖到足底,无半分伤疤磨茧。可见家境优渥,养尊处优。”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颇有些不得章法。 泰安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感慨难怪应先生这般吞吞吐吐——他对着小太子说你老子的宫妃皮肤十分光滑,即便在民风开放的大燕,也太难让人接受了些。 秦宝林出身优渥,皮肤养得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应先生特意将秦宝林皮肤好这件事点出,又是为了什么? 小太子却并不在意应粤言语中的冒犯,反倒眉头紧锁,思考片刻之后朝应粤深深一揖:“先生所言,我已知晓,多谢先生直言不讳。” 他挥手示意应先生退下,又对李将军深深望了一眼,说:“鬼胎便依父皇所言,于南城乱葬岗中草草丢弃。大司马若遣吏跟随,便以礼相待,万勿令父皇起疑。” 李将军低头应诺。 小太子将沙苑召至身边,吩咐他跟随李将军出宫:“我久未见太子妃,甚是思念。你去送张帕子给她,就说我已相思入魂,形销骨立。” 言毕,他从怀中捏出一条素色帕子,略思索片刻,提笔赋诗一首。 “听闻南城玉兰开得甚好,太子妃虽在孝中,也可与秦二小姐一同赏花散心。”小太子轻声说,又将帕子妥妥叠好,递进沙苑手中。 李将军走后,泰安迫不及待从太子怀中爬了出来。 “你送了什么给太子妃?”她睁着大眼睛,满肚子的疑问。 太子轻轻“嘘”了她一下,伸手点点她的额头:“如今东宫有三百近卫,人多耳杂,你也不知道小心些,当心隔墙有耳。” 泰安满不在意吐吐舌头,被小太子拿眼一瞪,便嘻嘻哈哈凑上去。 小太子轻叹一声,到底还是答她:“给秦家卖个巧罢了,告诉他们哪里去寻那鬼胎收敛尸首。” 他眸色深沉:“宫中秦宝林的尸首,势必留存不下来。且让秦家亲眼见见这鬼胎,就当是那一箱金叶子的酬劳。” 泰安似懂非懂,又问:“方才应先生为何特地告诉你,那秦宝林皮肤甚好?秦宝林好歹也是你父皇的小老婆,他说这话,好生奇怪。” 小太子一噎,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喔,你可曾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泰安点头:“那当然啦,应先生说秦宝林皮肤甚好,养尊处优家境优渥。秦家本就富庶,嫡小姐养得尊贵些,不是当然的吗?” 太子轻叹:“应先生方才那句话的重点,并非是秦宝林肤如凝脂,而是在于她周身上下都无半点伤痕和磨茧。” 泰安不解:“世家贵女,没有伤痕磨茧又如何?说起来,我也没有啊!” 太子抚额,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看着她:“你这丫头...” “我且问你,你可会抚琴?”小太子正了神色,问道。 泰安一愣,瞬间有些心虚:“呃…略懂。” 小太子嘴角轻抽:“书法如何?” 泰安声如蚊蚋:“还…凑合。” 小太子忍笑:“骑射呢,会吗?” 泰安哼唧:“…勉强算。” 小太子一声长叹,忍不住提高语气:“我大燕皇子皇女,四更伊始便做早课,礼乐书数御射,样样皆须精通。你好歹也是中宗堂堂正正的公主,六艺一样都不会,这么多年到底都学了些啥?” 他不待泰安回答,一鼓作气继续说:“世家贵女,养尊处优不假,但是哪个能像你这般不用功不努力?秦宝林为秦家长女,受秦老淑人教养,六艺岂有不精通的道理?” “琴乐书法舞蹈骑射,若要精通,必得经年累月寒窗苦练,手指脚掌又怎会半点磨茧都没有?” 小太子伸出手,摊开摆在泰安面前:他的食指和中指上,都有厚厚一层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 小太子似笑非笑:“给我看看你的手?” 泰安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冲太子摇摇头。 她受阿爹和兄长娇宠,从来也没吃过苦头,周身上下养得乳白水嫩,羊脂玉一般,哪里体会得到“豪门贵女”的半点艰辛。 “所以…”泰安滴溜转着眼珠,“秦宝林虽是秦家嫡女,却也如同我一样很受娇宠,不曾努力抚琴练舞,所以才肌肤滑嫩没有磨出茧子?” 小太子缓缓点头:“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应粤一番话,一字一句都有深意。 养尊处优、家境优渥。 这八个字,形容得压根不是世家贵女。 秦家这样的门第,与皇家有些相似之处。家资虽然丰厚,对子女教育却极严苛谨慎,生怕富贵乡中生出败家纨绔。秦宝林身为秦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女,德容言功绝无可挑剔之处,必定是下过苦工教养过的。 四更起床寒窗苦读,背不出书被先生教训打手掌心,骑射磨破虎口和大腿内侧,都是再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秦宝林若是下过苦工习书抚琴,又怎会“半点磨茧都没有”? 何况如果仅仅是普通少女的“皮肤好”,又怎会让应先生连续强调数次“肤如凝脂”,字眼之间隐含深意,语气轻佻又很唐突,不像形容妃嫔,也不像形容贵女,分明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应先生暗示什么?”泰安着急,一个劲儿地追问。 小太子本不愿告诉她,被她缠得无法,也只好坦言直说:“肌肤赛雪凝脂般滑嫩,这听起来并不像自然生成的少女肌肤,倒像是刻意豢养出来的…扬州瘦马。” 应先生言辞之间那般唐突旖旎,何尝不是为了令太子心中生疑? “世家贵女以德为重,绝不会滋养肌肤以色/诱人。应先生怕是查验尸体之后,生了疑心。” 秦氏嫡女,怎会六艺不精,又怎会以色/侍人?一具尸身,肌肤吹弹可破,无半点握笔抚琴的磨茧,又怎会是世家教养出来的贵女? 泰安恍然大悟,望向小太子的眼中写满震惊:“你是说,死去的这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秦宝林!” 小太子缓缓点头:“不错。” 无论真正的秦宝林身在何处,那具冷藏在地窖中的尸体,极有可能并不是她。 李代桃僵,金蝉脱壳。假宝林有孕,顶着秦相英的名头落葬。 这样,才能解释为何秦宝林入宫两月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才能解释为何秦家表现得像是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泰安心中激动,一把握住小太子的手指:“秦家,让秦家指认尸体!” 小太子叩了桌案:“...可是秦家,必定见不到尸体。” 追封秦宝林为昭仪的圣旨,和小太子送给太子妃的那方素帕,前后脚来到了秦家。 秦缪刚刚才接到圣人要将秦昭仪风光大葬的消息,千恩万谢送走了宫中的大监,又立刻从角门迎来了太子身边的内侍沙苑,恭恭敬敬将人引到了秦老淑人的面前。 “殿下数日未见太子妃娘娘,心中惦念,相思入魂,形销骨立。又知秦二小姐与太子妃交好,甚为欣慰。”沙苑一字一顿,“听闻南城玉兰盛放,香飘百里,殿下说,希望三日后秦二小姐能与太子妃娘娘一道赏花,切勿误了花期。” 124.画卷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明白了。 大司马把持朝政这二十余年内, 大燕国祚安稳未有战事。禁军侍卫福利高待遇好, 又处在和平年代不用打仗,很多世家子弟削减了脑袋要做禁军侍卫, 就是为了吃这份差事轻松待遇丰厚的官饷。 李将军引荐的应粤并非世家子弟,但因为多年前曾对李将军有恩,所以被李将军也安排进了军中吃军粮。 李将军这般郑重引荐, 小太子立刻卖了他这个面子,一揖到底恭敬尊重,沉声尊称:“应先生好。” 应粤被太子这般以礼相待,大惊避让连连谢恩。李将军站在旁边并未说话, 面上却似动容, 再与太子说话的时候,言语之间便更添了坦诚。 “…如今天凉, 秦宝林的尸身藏在冷窖内,一时半刻虽不至腐坏。但是仵作验尸必不可少, 还须尽快进行,以免夜长梦多。”李将军劝道,“应粤是郎中出身, 军中也曾兼任仵作,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殿下手中若是无其他人选,还是应当令应粤验一验尸身。” 验尸, 是必要做的。小太子心中明镜一般。 秦宝林死相蹊跷, 究竟因何而亡尚未定准。 更何况, 秦宝林死后两日左右,尸身两腿之间,“诞”下了一枚血淋淋的死胎。 半尺余长的男胎,手指面容都已成型,自逐渐肿胀腐败的秦宝林两腿之间滑出,腹中腥臭液体沁满了停尸的棺木。 “鬼胎”一事,由小太子私下报给皇帝,也至此坐实了秦氏身怀有孕的事实,再无辩驳反转的可能。 鬼胎何来?秦氏何亡?数件疑点亟待探查,势必需要信得过的仵作仔细验尸方有答案。 太子沉吟片刻,对李将军点头应下,却迟迟未安排时间供应先生查验尸身。 李将军心中渐渐生疑,却在第二日里,知道了太子这般犹豫的原因。 早朝散后,大司马陈克令受皇后召见,入宫探望孕中皇后。午膳之后,转头又去了皇帝所在的昭阳殿。 两人在殿中密谈许久,大司马离宫之后,立刻送了一位家臣入宫。 名为懂医的家臣,为皇后来请平安脉。 实则宫外一位十分有经验的仵作,年过七旬,颤颤巍巍地检查了秦宝林的尸身。 仵作验尸完毕,前来回话的时候,小太子正陪侍在皇帝的身旁。 “…夫人乃是水中自尽而亡。”那仵作并不知秦氏身份,语气十分笃定,“母体死亡,魂魄消散一了百了。胎儿却因未能降生而心生怨愤,怨气聚集,一鼓作气破体而生,才会有鬼胎诞生。” 他洋洋洒洒说了满篇,先是说鬼胎来头不小,须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法事,又说那鬼胎乃是妖孽托生,须在内城建塔镇灵。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太子的眸光越发冷冽,心中明白这仵作是活不成了。 果然,皇帝强自忍耐许久,当面重赏那仵作数张金饼。待那人出殿之后,立刻嘱咐小内侍到皇后宫中,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请皇后将人“处理干净”。 七十余岁的老仵作,尚未出得宫门就被毒杀。 皇帝怒意仍然未平,愤愤对小太子怒道:“宫外私情怀上的野种,也配生什么怨气?你着人,将那野种拿到宫外去给我喂了野狗,半点残渣也不准留!” 小太子面不改色,沉声应是。 他父皇不信鬼神,情理之中,也是小太子意料之中。若是真信鬼神和善恶之报,他亲娘被绞杀这四年,他父皇又是如何夜夜安睡在皇城中呢? 皇帝思来想去,又有些忐忑,问小太子:“睿儿你说,那仵作说的对吗?秦氏当真是自尽身亡?” 小太子顺着皇帝的心思,慢慢说:“秦氏身上并无外伤,面容安详,也无挣扎反抗的痕迹。她年纪尚幼,未能在显怀之前得父皇临幸。如今她孕相尽显,再由父皇召寝,便会立刻暴露。父皇天威在上,若是秦氏担忧父皇发觉她有孕之事而畏惧自尽,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面色狰狞:“秦家以为我愚蠢软弱,欺我辱我。秦氏若未自尽,我必将她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丧事从简,我要让她不得入皇陵!”皇帝发了狠话。 太子未立时搭话。昭阳殿内的一片死寂,又逐渐唤醒了皇帝的理智。 “…不,还是不能这样。”皇帝深吸一口气,“宫中本就对宝林之死有诸多猜测,朝上更对我杖毙永巷宫人有微词。” 皇帝本就因对宝林“一往情深”才会杖毙宫人,如今丧仪又怎能简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秦氏性恭和顺,极愉婉以承欢,朕良深痛悼,以昭仪礼落葬。”皇帝咬牙切齿,宁愿将秦宝林塑造成魅惑君主的红颜祸水。 “再厚厚赏赐秦家。”他更愿将秦家高高捧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今日,只是一切的最开始而已。 太子冷眼,默默听着,只是在皇帝目光投射过来的一瞬间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阿爹说得是。” 太子回到东宫,立刻请来李将军和应粤:“父皇已经下旨,预计很快就要落棺。先生还请尽快,我们时间有限。” 应粤冷肃着脸,朝太子一拱手,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随李将军又回到了东宫。 125.援军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又觉得无所适从百无聊赖,在那本她附身了三十年的《圣祖训》上打了个滚,瞅了瞅一直坐在窗边榻上的男孩子。 他们同室而居, 那人竟然比她自己更快接受她是一只纸片鬼的事实。 泰安上下打量他。他分明只是一个瘦弱不堪的十二三岁少年,皮肤微黑,粗黑的眉头配上微高的颧骨,显得有些阴鸷,看起来并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宫人。 可是他身上却穿了一件杏黄色的四爪蟒袍,略显宽大的肩膀上, 各自绣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金龙。 唔, 本朝标准的太子常服。她小的时候,不知道多少次曾经在哥哥的身上见过这件衣服,到死都不会认错。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是个太子没错。 泰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我的仇人,真的死了吗?” 小太子被她这般专注地看着,面不改色纹丝不动。听到她再一次这样问,只微微挑了眉头,慢条斯理地点头:“嗯,死了。” 足足三十年的时间, 她错过了一个短暂朝代的更迭灭亡。 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驻守内城执掌兵符, 是阿爹仰仗一生, 不惜以爱女下嫁的镇国公。 宫变当夜,前来勤王的镇国公次子、驸马李彦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未央宫外沉声高呼。 “泰安公主,中宗女,恃势骄横,专朝政,欲己为皇太女,进毒弑帝。” 内力激荡,响彻云霄,寥寥数语,就给刚刚殒命烈火之中的她安下了逼宫弑父的罪名。 她的驸马,她全心相信的人,原来处心积虑规划,与她虚与委蛇十年时光,为的不过是她阿爹身下冷冰冰的一座龙椅。 可是李彦秀到底没有等到黄袍加身的那一天。 镇国公李崇佑逼宫篡位,登基十年之后,暴毙于雷雨交加的中元夜。玄武门前,执掌兵权的彦秀带兵逼宫,却被蛰伏咸阳多年的定王卢启趁虚而入,两路夹击。 乱箭齐发,李彦秀被击毙于未央宫清凉殿的金柱之前。 恰恰就是,泰安殒命的同一个地点。 天道轮回,善恶终究得报。 定王卢启入住长安,恢复国号大燕,平复了这一场仅仅维持了十年时间的李氏乱政。 眼前的这一位小太子,算起来已经是接连几代短命君王更迭之后才登基的旁系了。 泰安深深呼出心底的一口恶气,却突然之间有些兴味索然。 她满怀雄心壮志复生而来,却蓦然发觉自己的仇人早在二十年前就死光光了。 一腔血海深仇,隔了三十年的岁月,再无处安放。 而今朝代变迁,她的仇人和恩人都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往生不再。 “这可怎么办呢?既不报仇,又不报恩。你说我回来干嘛?”泰安自言自语,思考了片刻之后,转头回去问施施然坐定的小太子。 “但是你说,史书上面是怎么说的来着?说阿爹是我毒杀的吗?为了皇太女的身份?然后镇国公李氏父子起兵勤王将我诛杀,这才顺势登基的吗?” 小太子抬抬眉毛,冷冷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泰安霎时怒发冲冠,噌地一下从《圣祖训》上站了起来:“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样!我父皇母后兄长待我如珍似宝,一家人相亲相爱,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太女。” 她胸口起伏不定,显见气得狠了:“兄长坠马的消息传来,父皇一头栽倒,缠绵病榻月余。他薨逝之前已有数日不进水米,我又如何毒害于他?” 李崇佑父子为了谋权篡位,先在朝堂里面制造册立皇太女的谣言,又在宫变当夜借泰安弑父的借口举兵攻入内城。最后还不忘替谋逆正名,堂而皇之在史书里写下泰安“弑父谋逆被诛”这六个字。 “我朝养臣子百余年,举国倾覆之时却无一人保天子死社稷。瓢泼大雨中的金銮殿下,乌压压跪了满地俯首的降臣,却将谋逆的罪名归于我一个小小的公主身上!” 结局早已尘埃落定,却终究意难平。 泰安虽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鬼,也在磅礴的怒气下攥紧了拳头。 “成王败寇,历史自来都由上位者书写。”小太子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嘲讽,“君王登基之后下令纂史,他说你弑父谋逆,你就得千秋万世地这么弑父谋逆下去。” 他耸了耸肩膀,“谁让你先死了,没撑到做皇帝的那一刻呢?” 小太子暗沉的脸上透出狠厉的神色,泰安却半点没有在意,反倒是像被触动了一样,眼睛骤然一亮。 “小太子,你怎么这么聪明?”她一跃而起,轻飘飘跳到他的书案上。 “历史是皇帝下令写的。你是太子,不就是未来的皇帝吗?”她歪着小脑袋,眼睛晶晶亮,“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等你登基做了皇帝,帮我把历史改过来,还我清白,不就成了吗?” 泰安瞬间看到了洗清冤屈恢复清白的希望,连带着看小太子也多了几分欣喜,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嗯?”她犹豫着开口,怀疑的语气,“你这个太子,看起来,怎么混得有点惨呢?” 不是有点惨,而是相当惨。 她醒转过来的这间宫殿,看起来像是他的书房。陈设虽然富丽堂皇大方端庄,但是既无特点也没品味,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宫人为了完成任务让人挑不出错,在库房里捡些值钱的玩意随意布置出来,丝毫不上心。 窗前一张黑色的方案,案上连一件生动有趣的小玩意都没有。小太子就坐在案前执笔,恭恭谨谨地抄着面前摊开的《圣祖训》——就是她醒来时附身的那一本。 126.勤王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倒淡定自如,不紧不慢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吗?”泰安托腮,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太子轻轻摇头:“好吃。只是素得久了,有些咽不下去。” 泰安懵懵懂懂, 却也知道他并不只是在说口中的一块肉而已。 过往数年, 东宫虽有太子, 却形同虚设。东宫内侍只认太傅而不认太子,当日就算他真的与裴家小姐成婚, 怕也同当今圣上没甚分别。 都是旁人手中牵线的木偶罢了。 但是一夕之内,小太子的手中,有了三百近卫。 “今日一碗排骨,我吃得容易。来日三百张嘴都要吃饭, 我哪里能养得起?”小太子皱着眉头轻轻叹气, 复又盯了泰安,表情十分认真:“泰安,旁的妖物精灵都懂些法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你好歹也是只三十年的鬼,何况当初食邑丰厚钱财无数,怎么就没想着在宫中哪出埋上些金银宝藏什么的,也好现今取出来花用?” 泰安一噎,被小太子说得倒真有些心虚, 仿佛自己这个没用的纸片鬼真的拖了他的后腿。 她雀跃的心情霎时消失不见, 后背也耸拉下来, 就连眼前的红烧排骨也提不起兴趣,绞尽脑汁地想去哪里找钱给他养兵招揽门客:“太…太和殿的龙椅…钻进去挖空?要么…我晚上溜出去…” “傻瓜。”小太子的声音带了明显的戏谑,难得露出少年的活泼。他趴下身子,目光直视垂头丧气的她:“逗你的。靠你的小身板,撑一晚上都难。何况日后东宫詹事门客越来越多,哪能靠你搬来金山银山?” 他的野心和目标昭然欲揭,在泰安面前已分毫不再掩饰。 泰安愣愣地抬头:“那钱怎么办?” 小太子笑而不语,沉沉地看向朱雀门的方向。 待到掌灯时分,李将军亲自前来,送来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箱子,还带回了当日奉太子令去裴家传话的小内侍。 “太子妃着臣自朱雀门入宫,”小内侍低下头,“冬衣夏衫,箱中一应俱全,均为太子妃为殿下备下。” 小内侍略略停顿片刻,别有深意开口:“晋中秦家二小姐,与太子妃娘娘交好,又极擅晋绣,绣计高超。娘娘特意嘱咐臣,要殿下仔细看看箱中的夏衫,可能猜出哪件是太子妃亲手缝制,哪件是秦二小姐的手笔?” 小儿女之间别有风味的生活情趣,听在耳中甜在心头。 太子含笑颔首,夸那小内侍道:“差事办得不错。” 那内侍机灵,立刻跪下行礼:“愿为殿下鞍前马后,还请殿下赐名。” 太子眸色深沉,薄唇轻启:“沙苑。” 泰安一凛,将小太子取给内侍的“沙苑”这名字在口中默念数遍。 前朝大将宇文泰,领一万将领埋伏在芦苇丛中诱敌,大破西魏二十万大军,堪称以少胜多后来居上的惊天一战。 是役,世称“沙苑之战”。 东宫,今日才得来区区三百近卫。 小太子却已然剑指那以弱胜强后来居上的沙苑之战。 泰安心中一片激荡,体会到了他壮志熊熊的决心。不知为何,她就是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定会有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内侍沙苑谢过太子,起身立至一旁。小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打开楠木小箱。只见数十件内衫,从轻薄至暖厚,密密码了一箱子。 小太子拿起最上面一件,入手极沉。小太子紧皱的眉头松展开来,轻轻抖落两下,棉麻的内衫却发出刷刷的声响。 泰安心中尚在疑虑,小太子却不再犹豫,两手握紧衣袖猛地用力,一把将棉布内衫撕扯开来。 叮咚的响声传来,像是金银碰撞的声音。 泰安凑近小太子的领口往下一望,才发现一片片明黄色的金叶子,被紧紧绣在内衫的衬里,整整缀满了大半件衣服。 一箱衣服,件件如此。 是秦家送来的金银,也是秦家递上来的投名状。 解了小太子的燃煤之急,也等着小太子的一句回答。 小太子神情微松,转头吩咐沙苑:“给太子妃回句话,秦二小姐绣工极佳,我甚是喜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父皇对宝林惋惜有加,死生虽然不复相见,但是丧仪理当循礼。” “请秦二小姐放心。”小太子淡淡地说。 死生不复相见,断了秦家见宝林尸身的念想。 丧仪循礼,却是小太子对秦家的保证,皇帝就算是维护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将宝林去世的真相公布于众,相反为了平息宫中谣言,还会将宝林风光大葬以示恩宠。 早膳之前,秦二小姐行至祖母秦老淑人房中问安,面色不善愤愤不平,提及今早遇到了一件颇为为难的事情。 “……说是什么她在孝期之中,不好前来拜访,只能派贴身的丫头过来。太欺负人了!她一身凤袍还没穿到身上,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姐姐当初和她交好,也不知是怎么忍下来的?” 秦二小姐面色涨红,丝毫不留情面说道。 秦老淑人四世同堂,早已见多了风雨,此时微微抬起眼帘,淡淡说:“她毕竟是太子妃,就是使唤底下的侍女问你讨些花样子,切磋针法,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秦二小姐丝毫不肯放过:“裴家落难之前,她为人处世嚣张跋扈。我本以为太傅故去,她诚心守孝能收收性子,哪知她竟欺侮到我的头上!” “祖母,您不知道!”她俯身靠在秦老淑人的腿上,撒娇般地摇晃着,“她哪里是来讨花样子!她是把花样子送了来,让我绣成帕子再还给她!还是绣给太子的帕子!这分明是把我当成绣娘下人使唤啊!也太欺负人了。” 秦老淑人本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听完秦二姑娘一顿抢白之后,突然间眉头一皱,睁开了眼睛:“她让你绣的帕子,是送给太子的?” 秦二小姐仍在懵懂当中,秦老淑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男女大防,太子妃不会不懂。风口浪尖上,她却请秦二绣帕子给太子,这看起来像是……看上秦二了要替太子讨进东宫做良娣啊! 秦老淑人猛地站起身子。 且不追究太子妃尚未与太子完婚,此举不合时宜又毫无立场。 就算她裴安素已经嫁给了太子,可秦家长女早已册封宝林,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如何能嫁给两父子? 乱了纲常辈分,于礼不符。太子妃又不是关外长大的蛮荒人,再嚣张跋扈,也是裴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万万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那好端端的,太子妃派侍女来说这么一件帕子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秦老淑人吐出一口浊气,问:“来传话的侍女何在?” 侍女名为银朱,是裴安素贴身伺候了十年的大丫鬟。 她青衣棉裙,跪在满屋秦家主母的面前,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不卑不亢地说:“太子妃与太子殿下玩笑时提及,晋绣技艺独步天下,花样再粗劣也有靠着技艺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太子殿下笑而不语,遣宫人送来一幅画,问,何如?” 银朱慢条斯理将太子二人之间的趣事讲了个清楚。 秦老淑人默然不语。 这是太子妃和太子之间,小儿女在调情拌嘴呢。 这太奇怪了。 若是太子想聘秦二为太子良娣,何必让太子妃来整这么一出“我们夫妻情深容不得第三人”? 倒像是在示威似的。 可她要示威,何必选择已经送女入宫为妃,对她毫无威胁的秦家? 秦老淑人抬眼看着银朱,轻声说:“太子妃所托,本不该相负。只是唯恐殿下落笔有意刁难,可否先借图一看?” 银朱嘴角含笑,双手奉上:“请。” 太傅死后,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何况你是太子,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是不大可能,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127.入城 夕阳之下,昭阳殿满室静谧, 空旷得连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 裴安素面不改色, 静静侧立在皇帝面前, 听着他哽咽的声音渐渐减弱, 最终变成细小的鼾声。 她回答皇帝的问题,甚至连一丝惊异的神色都未曾展现。 一柱香的时间, 裴安素垂眸看着地面, 阳光穿过空殿,满室的浮沉宛如星光点点。她安静地等着,直到皇帝的呼吸慢慢规律, 才起身离开。 太子此番起兵勤王, 亦是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大势, 连拔数十州府皆未遇上像样的反抗。 晋地守军大多是大司马陈克令的旧将,亦或与晋中豪绅秦家有私。 皇帝为人伪善阴晴不定,龙威一怒, 便将陈家和秦家斩除了干净。 晋地将领却难免唇亡齿寒,颇觉皇帝此举有杀鸡取卵之嫌,人人惴惴不安。此时再遇太子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自己只有数千府兵, 又无天堑能借地势抵抗, 哪里愿意与太子硬扛? 各州府或者象征性地出兵, 半推半就开了城门放燕军入城;亦或者干脆便由太守出城递了降书, 堂堂正正弃暗投明。 前后月余, 燕军已至蒲州, 距离京师长安,不过一条渭水之遥。 到得此时,朝中众臣已将形势看得一清二楚,又素知皇帝人品,早已经暗中做好了准备。太子人在城外驻营休整,却已经接连数日都能接到京中有旧的人家示好的消息。 “…左监门卫袁斯已与臣私交甚笃,以往东宫递送物件,多从他手中行了方便。”李将军面露窘迫,轻声说,“家中下仆昨夜来此,托我向殿下表明心迹,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李将军的声音越来越低。 太子却抬起眼睛,拍了他的臂膀:“少林不必如此。你为人讲义我自来欣赏。何况此时非常时期,连曾在礼部与我共事的杨晋都送了音信出来,我又怎会因你坦诚而责怪于你?” 太子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李将军的肩头,又温言问道:“肩膀上的伤如何了?待入京之后,定要宣宫中李太医替你好生瞧瞧,万不可落下病根。” 寥寥数语,没有给李将军半句承诺,却字字贴心,如春风和煦。 李将军感激地低着头,太子却在心中慨叹,为何大燕王朝会沦落至此。宫城中坐着的那人分明仍是君王,身边的臣子却如鸟兽四散。大战在即,四部的臣子不为皇帝出谋划策,却纷纷想方设法到他这里来卖好。 “明日兵分两路,由光华门安华门入京师…”太子淡淡地说,分不清是喜还是讽刺,“照这样看来,怕是兵不血刃,便能攻至宫门之外。” 快,太快了。 势如破竹的他,和大厦将倾的他的父皇。 时隔多年,他蓦地想起初遇泰安时,她握着小小的拳头,愤愤不平地痛骂:“我朝养臣子百余年,举国倾覆之时却无一人保天子死社稷。瓢泼大雨中的金銮殿下,乌压压跪了满地俯首的降臣…” 太子抬起头,明日的宫城,不是正如泰安所说的三十余年前的宫变当夜一般情状? “无一人保天子”“乌压压跪了满地的降臣”。 兴奋和不安同时袭来,在他的胸膛交相厮杀。 太子平复心情,长出一口气,又问道:“来递消息的人中,可有裴家?” 没有。 京中但凡有旧的人家,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托人向太子表了衷心。 唯独缺了,太子妃裴安素的母家,清流一党的魁首,中书令裴郡之。 太子面上淡淡,握笔的指尖却情不自禁用力泛白,被小心翼翼站在一旁的钱将军看了个正着。 “臣离京之前,裴家已是朝中大势。”钱将军觑着太子脸色,说,“太子妃公然对良娣下手,乃至殿下兵临城下仍未悔改,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怕是有些不妥当。殿下当小心为妙,万不可对太子妃掉以轻心。” 太子微微点头。这是钱将军怕他英雄难过美人关,吃了裴安素的亏呢。 裴家心怀鬼胎,又野心勃勃。 可他不是中宗,更不会让裴家做了第二个李家。 “明日入城,若遇裴家出仕子弟…格杀勿论。”太子说。 而与此同时,金銮殿上的皇帝正在压抑着心中满腔的怒火,臼齿蹦出了声响也不敢分开嘴唇,生怕自己的下一句话便是将裴家满门抄斩。 “圣人便是再问我一万遍,臣也是这个回答。”裴郡之仍在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像是半点没有注意到皇帝铁青的面孔,“郑家在京中老宅中留下那些人不过是些旁支,您就算杀了个干净也无半分用途。” 他语带讥讽,似笑非笑:“钱大人反了,您杀了他全家,又可曾见到他有变了主意?您真若真想拿京官家眷来威胁人,倒不如披挂上阵,御驾亲征更能鼓舞人心?” 变天再即,裴郡之连最后一出戏都演得不上心,语气中的嘲弄利刃一般刺入皇帝的心。 皇帝被噎得胸痛,却怎也下不了“御驾亲征”的决心,只将拳头握得死紧:“好!裴郡之,你说的好!我便等着看看,我亡了,你能活多久!” 太子攻城当日十分高调。 艳阳高照,他却下令于午时阳光最灿那时,在光华门外铺设鞭炮同时引爆,声响震天宛若炮仗,就连宫城中的皇帝也能听见。 城中百姓闻声早早躲避,十万燕军于城外列阵齐声怒吼,钱大人本就是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此时从军中站了出来,朗声对镇守外城的军将晓之于理。 宫城中的皇帝却如坐针毡,紧紧抓住身边大监的手:“朕是逃,还是走?” 耳畔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有人劝他南下渡江令立朝廷,亦有人劝他留在宫城以孝压下皇帝。可是皇帝回过头,又问:“谁愿与我一同南下渡江?” 却再也没有人回答过了。 未时刚过,太子入城了。 果然兵不血刃,几乎未伤一兵一卒。 一场勤王的血战,被太子生生转成了凯旋的庆功。 从城门外的那一炷香的鞭炮巨响开始,大军坐在高头大马上游街,由西市沿朱雀路一路往东,人人身上红绸挂在铠甲之外,一幅得了胜的大将军模样。 也有锁在家门中的百姓听到门外热闹,自发出来瞧太子的英姿,朝得胜的军士远远投去香花和香饼。 太子一扫这许多天的阴郁,驾着高马,昂首挺胸朝朱雀门前进。 他上一次凯旋游街,身后是他的泰安坐在车中。 而这一次,熟悉的场景宛如昨日再现,太子下意识地回头,却看见他身后半匹马的距离,有个姑娘一身素服,肩上缀着百花,剑眉入鬓,英姿飒爽。 是秦相英。 128.梓宫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摇头:“事到如今死无对证, 杨氏与我这桩公案已经是一场死局。想洗清我身上的这盆污水, 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可是太傅弹劾我逼/奸杨氏一事, 说到底, 并没有切实的证据。”小太子眸色深沉,继续说, “正因为没有人证, 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的口供,案情扑朔迷离, 说我清白和说我有罪同样难, 太傅才会在气节和愤怒之下, 选择血溅殿前,以死明志。” 太傅死后,小太子失去了背后最大的助力, 无法年后大婚开府,也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和厌恶的种子,更是在群臣面前变成了一位德行有失的太子。 但是“逼/奸”一罪, 却极可能因为人证和物证的缺失, 并不能成立。 泰安很是赞同地点头:“大燕民风开明, 何况你是太子, 只因这莫须有的逼/奸将你下狱, 是不大可能, 最多只是破坏你的名声罢了。” “那如何是好?”泰安皱起眉头, “你的声名受损,太子位还能保得住吗?” 小太子却轻笑一声,摇摇头:“声名这玩意儿,自来都只是上位者捏在掌心把玩的小玩意儿。父皇若是打定主意废去我太子之位,我再怎样秉性高洁也无济于事。可是父皇若是真心护我,那此刻的污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名声能破,就也能立。 他这一役究竟能否活命,只在他父皇的一念之间。 小太子慢慢站起身,沉声说:“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 “任何善举,都比不上纯孝。任何污名,纯孝可破。” 孝顺是把最好用的矛,也是一柄最好用的盾。再是失德无能的人,只要能搬出孝顺这把遮羞伞,就总能替自己挽回颜面。小太子深吸一口气,继续想。 如果...如果家事国事内忧外患的皇帝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仍在圈禁之中的小太子听闻消息,摸出书案上的裁刀,手起刀落直对心口,生生剜下一块心头肉制成药引,奉给病中的皇帝服下。 父子连心,皇帝服药之后日渐好转,在众臣面前夸赞太子仁孝有加,至纯至善。 如此一场太子失德的风波,不就在太子纯孝的对比下,不攻自破了吗? 泰安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需要和你阿爹演一出苦肉计。你阿爹装病不起,你就剜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他做药,借纯孝德行来堵住群臣们的口?” 她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太傅弹劾太子德行有失,可是杨氏毕竟是一届奴婢,且业已身故,事发当晚到底是何情形,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有你皇帝阿爹亲自替你担保,夸你德行出色,那些弹劾你的污言秽语,自然立不住脚啦!”泰安脸带笑意,十分轻松。 小太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想这样一个脱身的法子,做出这样一个局,都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她还是不懂。苦肉计也好,反间计也罢,所有的计谋算计到最后,仰仗的都是猜不透的人心。 他和他阿爹之间的父子亲情,他阿爹对他的殷切期盼和信任,在这深宫之中的四年,在枕边人耳提面命的洗脑和太傅血溅金銮的冲击之下,又还能剩下多少? 就算他阿爹相信他无辜受难,可是装病一法,确有风险。若是大司马和陈皇后将计就计,把“假病”变成了“真病”趁机害死他阿爹呢?他阿爹,又愿不愿意为了他,承担这样的恐惧和风险呢? 他早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皇帝派来的内侍,可是却迟迟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回复,又岂不是说明了皇帝在犹豫和担忧,在举棋不定权衡得失? 时间过得越久,朝堂上弹劾太子的声浪越强,而他复盘就越是无望。 小太子神色黯然,已然逐渐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弃子这个事实。 泰安却看出些端倪,沉吟片刻,复又啪地一下双掌合十。 “小太子!”她有些激动,“你别太灰心丧气啦!我想到一个好法子!” “你和阿爹这么多年,他就算此刻犹豫,也只是一时没想通嘛!”她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既然在犹豫,说明他心中还有你。喏,只需要找个人提醒他一下你们父子往日的真情,他一定能够念你的好,配合你做戏来搭救你的!” 太子哑然失笑,自嘲着摇头:“我如今虎落平阳,人人恨不得踩上两脚。又有谁肯替我说话呢?就算替我说话,父皇他又如何肯听,肯信呢?” 泰安笑得眉眼弯弯,冲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啊!所以劝你阿爹的人选,很重要。既要是他十分相信的人,又要能够让他想起你们之间的感情,还要让他没有半点防备…” “这个人选嘛,最适合的,就是你阿娘啦!喏,让你阿娘去劝你阿爹,不仅能勾起他往昔的父子回忆,还能勾起他对你阿娘和你的愧疚之心! 什么?他阿娘? 太子大惊:“我阿娘?我阿娘已经过世四年,恐怕早已成为孤魂野鬼…” 泰安笑着打断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喏,小太子,你忘记啦?我也是一只孤魂野鬼啊!” 而这,偏偏就是大司马和陈皇后的高明之处。 重刑之下,鲜血四溅。长信殿中躺满了受刑之后血肉模糊的宫人内侍,哀声求饶涕泪交加,却口口声声对太子殿下称赞有加。 太子太傅裴县之越是审问,越是心惊。 满殿数十宫人,如出一辙的交口称赞,就连此时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重刑之下都听不到东宫内侍半句恶言? 小太子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是如何做到将东宫收服得铁板一块的? 若说这些贴身内侍是出于对太子的喜爱和崇敬自愿维护他的威名,可偏偏这些贴身内侍,平日里丝毫近不得他身,对他的生活习惯爱好秉性半点也不知道。 不曾亲近,又如何尊崇爱戴? 那这样异口同声的维护,如果不是雷霆手腕,又还能是何种原因? 太傅如遭雷击,心神恍惚。这样心机深沉手段阴狠的小太子,还是他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恭谨又沉默的少年吗? 小太子被软禁在临华殿中,并不知道满殿东宫的内侍,已将他彻底捧杀。 而惊疑交加的太子太傅裴县之,从太子的书房里,搜出一封埋在香灰下的手书。 说是手书,不过是一封烧得七零八落的焦黑短笺。太傅将那脆弱的碎纸捏在手中,分辨许久,才终于认出了“故剑”两字。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贫贱相交时的旧爱仍在心中,纵使我富贵显达,也不会相忘。 既可以是小太子怀念无辜逝去的母亲,也可以是小太子承诺势微的时候深情陪伴的恋人。 字字句句,不都对应得上杨氏? 那一缕怀疑的种子,自从凌烟阁中太傅看到衣冠不整的小太子时埋下,到得此时,燃烧成了炽热的火焰。 最终演变成那炊饼中暗藏的黄色纸条上,短短的一行字:“太傅血溅殿前以死明志,弹劾殿下欺奸乳母杨氏…以罪论之。” 一箭三雕。 “太傅死后,朝中恐再无人与大司马相抗。太子失德,若能借此机会将我废去,再好不过。就算阿爹为了我与群臣死扛,保下我这太子之位,大婚之事却再也不能妄想,只能无限期地待在这宫城之内,被陈华珊玩弄于股掌之间。”小太子清清冷冷地说,平淡得仿佛在叙述着旁人的过往。 泰安却再忍不住,伸出小拳头来,砰地一声砸在了书案上:“欺人太甚!”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逆贼陈克令妄图谋我大燕百年江山社稷,做梦吧他!小太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帮?你如今不过一片薄薄的彩纸,如何帮我? 小太子在心中嗤了一声,瞥了泰安挺起的胸膛,没有说话。 “话又说回来,我看你这副事不关己的木头模样,可是心里已经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泰安眨巴了下圆圆的杏眼,伸出手指来戳了戳小太子,“快些告诉我,我也好帮你拿主意?” 她人虽不过巴掌大小,声音却着实不小,此时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从下毒暗杀陈皇后说到巫蛊咒怨大司马,条条建议都荒谬又不靠谱。 小太子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着实受不住了,终于一把将她捏在指尖,猛地塞进那本《圣祖训》中。 书页合上,世界终于清净了。小太子抱着厚厚的《圣祖训》,却在这一室宁静中有些茫然。 他的确心中有了计谋,可是他所有的谋划,所有复盘的希望,说到底都寄托在他父皇阿爹一个人的身上。 寄托在,最靠不住的帝王之心上。 之后两天,再无半点消息传来,点点滴滴都在昭示着他父皇阿爹的游移不定。 129.明白 无数念头如暴风骤雨般袭来,猝不及防击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圣祖训》为何会出现在裴安素的手中?泰安与他春宵一别之后, 到底是去了哪里?裴家是否知道泰安的秘密? 像是一张朦胧的巨网由天而降, 罩在太子的眼前, 让他无法呼吸。 这是最紧要的关头。 太子的身姿宛如雕塑, 一动不动,可是黝黑的瞳仁却几不可察的巨颤,泛白的双唇一丝丝泄露着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裴安素适时补上最后一击,毫无畏惧地抬起眼睛, 笑着问他:“殿下可想清楚了, 江山与情义,您要选哪个?” 她眼中的轻蔑几乎不加任何掩饰,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太子骤然回忆起,在过去曾与她相遇的无数次场景之中,她低垂着的白皙脖颈;眸光埋得更深,甚至从未如今时今刻一般与他对视。 以往只当她受礼教所限,是端正肃穆的京中贵女;如今回忆起来,莫不是怕她目光流转,泄露了自己最深的心意? 太子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初次北伐之时,光禄大夫沈知云劝诫秦缪勿将亲女嫁入东宫, 醉后呓语说太子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死人。沈家同属清流一党,与裴家自来交好, 可是那时便知晓这一场局?” 他那时出征在外, 生怕自己军中混入奸细, 只格外留心衣食住行,饮食清淡,恨不能连盐都不加只求保留食物本味预防下毒。 泰安陪在他身边,变换了法子为他洗手作羹汤。军中日子苦楚,他有佳人相伴,却过得甘之如饴。 裴安素但笑不语,侧身将书册一页页翻开。书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却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下落入太子的胸膛。 “我初入宫时,太傅待我如父,悉心教导关怀备至,甚至不惜将你下嫁予我,全力支持。”太子轻声说。 这么多年,无论多少次血淋淋的证据摆在面前,他都难以相信太傅对他早存杀机,概是因为当初凌烟阁中做不得假的情谊。 “太傅态度大变,仿佛一夜之间。前一日里还在与我笑谈大婚之后领职礼部的事宜,第二日的中秋夜宴,却果断将我骗出毁我声誉。” 中秋夜之事,早有皇后替他查明。 乳/娘杨氏为太傅指使,席间太监为太傅安排,将太子带入凌烟阁中。若不是皇后机警提前示意,怕是当晚便会有太子秽乱后宫的场景被众人目睹。 太子落难,幽闭清凉殿闭门思过。而朝堂上的裴太傅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连给太子解释的机会都不曾,撞柱自白只求退亲。 若非皇后聪明,借力打力对太傅暗下杀手,太子就算当真是剖心救父,也再没有了转圜翻身的时机。 太子苦笑着叹息:“太傅一夜之间态度大变,是因为他知道了…我已是个废棋?是因为在他眼中,我无论再如何悉心教导,都已是必死无疑?” 是因为太傅知道了太子必死的事实,认定了他是弃子,才会急于找寻太子身上的污点来与他退亲。 “中秋夜宴之前,裴太傅知道了我必会死去,无力登基一事。而他与我见面之后,曾经见过的宫中人便只有——父皇。”太子淡淡地说。 看吧,真相其实那么那么得简单。 想杀他的人,是皇帝。 而裴家,知道了这件事,将他看成了拖后腿的弃子。 一向疼爱他的太傅欲与他解除婚约,不惜设局陷害他的声誉,亦要与太子解绑。 太子心中一片悲凉,可是悲凉之后,又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裴安素脸上淡淡的嘲讽,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子猛然转身,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剑,架在裴安素的面上。剑刃带霜,手下不过微微用力,便在她下巴上压出细细一条血迹。 “父皇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大司马在时,我是捅向陈家的一柄尖刀。突厥反时,我是北伐驱虏的炮灰。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知道我必死无疑,无论做出怎样大的成绩,都无须多虑。” “你们裴家,不是更是如此?”太子冷笑,紧紧盯着裴安素的眼睛,“扳倒秦家之后,裴郡之不惜公然与我作对,你身为太子妃,却对我从未有半分情义。我手上十万燕军,你却在京中杀了我的太子良娣,兵临城下也不见恐惧。不是咬准了,我活不久?” 到得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以往以为,他身边只有一颗真心。 现在才发觉,他以为的那颗真心,其实却是最大的杀器。 他和他一碰即碎的纸片人小姑娘,相依为命朝夕相处。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他身边看起来最柔弱最天真最诚恳的恋人,却是宿敌埋伏在他身边最深刻的一柄尖刃,一击即中。 “这本书…是父皇特意交给我的。”太子眼眶酸涩,到底咬牙忍住,“中秋夜之前,太傅知晓了这件事,是不是?” 真相大白在即,可是他最恐惧的问题,却一直都未能出口。 泰安,究竟是如何来到他身边的? 泰安,又是为何离开他,回到了裴安素的手中… 太子这一生,从入宫之后,心房便如同筑上高墙;无人不疑,比皇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他遇见一张白纸似的泰安,叽叽喳喳如同天真懵懂的麻雀,半点心机也未有,让他在浮沉世间,宛如攥住最后一线生机一样无可挽回地沦陷下去。 可是,她到底是如何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无论是皇帝还是裴家,都笃定她的出现会让他死去… 难道真的是泰安,会下手杀他?难道泰安自始至终,都由裴家或者皇帝操纵,潜伏在他身边?否则,她一只随心所欲的纸片鬼,又是如何落在了裴家的手中? 念头百转千回,心底最深的黑暗也一点点溢出。她对待感情的种种犹豫,如今化作尖刀利刃,刺得太子连握剑的手臂都在不住地颤抖。 裴安素面上轻蔑的神色却更明显,唇角勾起,缓缓说:“殿下这样聪明,我反倒替小公主有些不值。” “你既然猜出她是为了杀你而来,又有没有想过,你为何能活到今天?”裴安素轻轻挑眉,眼角只略略溢出一丝悲悯,便让太子如遭雷击。 裴家撺掇皇帝灭秦家满门,公然与太子作对,这样激进又短视的举动分明发生在云州大胜解围之后。 亦发生在泰安不告而别之后… 太子双目骤然圆睁,胸口如大石压下,骤然剧痛,猛地痛喊了一声:“泰安!” 他明白了。 他活到现在,是因为她不在了。 130.番外(以后会补,现在不要买) 困在书房中的裴县之起身欲逃,却被翩翩跃起的泰安堵住门口, 她神色凛然, 盈盈冲着裴县之下拜:“得大人大恩, 理当涌泉相报。今日来此, 只为救大人满门性命。” 裴县之仍是一句话语都说不出。 泰安却一刻不停,继续说了下去:“…大人理当知道三龙夺嫡,二殿下手握兵权,已是蠢蠢欲动。明日中秋夜宴, 殿下欲于大殿下及三殿下赴宴之时埋伏于宫门外, 先诛兄长与幼弟,再举兵入宫,逼李崇佑禅位于他。” 裴县之哪里经历过这般情形,面色煞白,心跳如同擂鼓。 泰安却微微一笑,说:“除此之外,明日午时之前,殿下亦会遣兵于裴大人府上。裴家上下百余口人,怕是明日之后,便会一个不留。” “明白了吗,裴大人?明日二杀完兄长幼弟, 下一个要灭口,杀的就是你了。”泰安慢慢说。 她轻轻转圈, 衣袂飘动谪仙一般。 “因为我呀。” 131.明日 太子情绪大变力松劲泄,佩剑叮咚落地。 李将军见状生怕裴安素会对太子不利, 抢先两步将裴氏扣下, 与应先生两人一左一右钳住她臂膀。 他二人都用了力道, 裴安素手臂吃痛, 《圣祖训》亦随后落地,轻飘飘地落在了太子的脚下。 “李将军,”太子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当日阿凤姑娘离开之前, 究竟是何情形?我一觉睡醒几欲日暮,突厥大军已经攻城,这数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将军和应先生哪敢如实回答,手里还抓着裴安素,却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膝盖弯曲,跪倒在地:“殿下当以天下社稷为重,十万燕军还在等着您呢!” 裴安素尤嫌不足,适时抬头补上一句:“李将军此言真是恰如其分。安素倒也想问您一句,殿下,江山和情义, 您到底要选择哪一个?” 杀了她。 先杀宫中的裴安素,再举兵围城, 将清流一党和裴氏一网打尽。 若是他愿意, 大可尽诛九族以消他心头之恨。史书自来由上位者书写, 只要他功绩卓然,百年之后又有谁还记得今日处心积虑的裴家?不过是《燕史》之上寥寥数语,记载了裴氏炮灰般覆灭的结局。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只要他当她是黄粱一梦,是年少时无疾而终的一场幻景,只要他当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地上跪着的三人目光灼灼,都在等着太子最后的决定。 他慢慢蹲下身子,将跌落在地上的《圣祖训》捡起。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本书:“合天下之心以为心,公四海之利以为利,夙夜兢兢,一念不谨,即贻百年之患…” 耳熟能详,所有卢家的男儿都曾经读过。他于中秋夜之事后幽闭清凉殿中,更是将薄薄一册书抄写了千百遍。 一念不谨,贻百年之患。卢氏大燕,生死存亡似乎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然而这本书中,没有他的泰安。 太子摩挲着书封,半晌之后抬起头,与裴安素目光平视,轻轻问道:“你要什么?她在哪里?” —————————————————————————— 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可是她睁开眼睛之后,梦中的所有却又再记不清,像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抑或是很重要的一个人。 未央宫的雕梁画柱依稀如旧,她却被金碧辉煌的雕琢刺得眼睛发痛。 “阿爹…”她呢喃着,“嬷嬷快些给我拉上帘子。明日要与阿爹说,再不要住在清凉殿中。这般耀目,哪里适合休养生息?不如早些搬到太液池旁边。” 她眼睛都未睁开,叽叽喳喳说了许久,却一直未有听到半句回音。 她心中生疑,渐渐睁开了满是泪水的眼睛,认出了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彦秀?”她说。 “泰安…”他答,瘦削白皙的手指沿着床畔,一点点地爬上了他身前的她的手背。 泰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突然之间惊觉自己白皙细嫩的双手,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薄如蝉翼。 她颤抖着收回手,摊在自己面前来来回回仔细翻看,才终于明白自己的手臂,变成了只有正反两面的,薄薄一张纸。 “我变成了…一张纸?” —————————————————————————— 十五岁的公主泰安,足足花了好几日才接受了自己变成了一只鬼的事实。 不仅仅是一只鬼,还是一只附身在一本书上,薄得像一张书页的纸片鬼。 她撑起身子,轻轻抚摸着面前蓝色封底的《圣祖训》,有种往日重现的熟悉感,仿佛只要抚着书册,就有无限的伤感涌了上来。 李彦秀亦步亦趋地站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迷茫的神色,柔声问:“可想起来了什么?” 泰安抿起嘴唇,恍惚摇了摇头。 不曾。过往种种像是千万块碎片,在她的脑中杂乱着铺放。 一向康健的兄长骤然坠马,摔断了脖子。父皇一病不起,群臣骚乱不堪,她咬牙站了出来,协礼部一起操办了兄长隆重的丧仪。 落葬当日,她眼中含泪,亲手将兄长生前的爱物九龙金杯塞入元陵棺木中,待马车渐远,才心痛欲绞地回过头,望着星罗棋布着十八座帝陵的渭北嵯峨山。 “兄长遇难…可是,我又是怎么死了的?”泰安抚着眉心,疲惫不堪地问眼前坐着的李彦秀。 他却避开她的眼神,只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已与你说了许多遍了。”李彦秀的声音温柔如常,“…黄门侍郎趁父皇病危之时谋逆,我救驾来迟,只在清凉殿的金柱之下找到你的尸身。” 他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像是深陷入了当晚的回忆。金銮柱下四方横流的鲜血,宛若争妍斗奇的娇花。而她身上素带朱里,白玉双佩,即便头脸处早已经血肉模糊,却处处都是熟悉的痕迹。 李彦秀哀痛欲绝,亲手将她的尸身从銮柱之下抱了出来,深深将头埋在她冰冷的怀中长啸痛哭,却在她紧紧裹着的双臂之中,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圣祖训》。 “对不住。”李彦秀的声音中有着难以言喻的隐痛,“宫变当日,是我一念之差,领兵护卫宣政殿,力保皇位不失。却没想到逆贼卑劣至此,竟会对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下手。” 他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角的泪意,又说:“父皇承诺过我,于我护卫宣政殿时,会派兵先至清凉殿救你出来。却没想到计划有失…我们赶去的时候,清凉殿早已烧成了一片火海,而你却倒在了殿前的金柱之下。” “东宫侍卫阿蛮为护卫你,身负多箭,倒在清凉殿的石阶之前,直到死仍保持着背负你的跪姿。我知你和他一向亲厚,亲自收敛了他的尸首,将他立身成塑,护在你梓棺之旁。你…可还记得阿蛮?” 他伸出手,指向房中供奉着她的牌位之旁,一件小小的黑色木牌,小篆写着“阿蛮”二字。 泰安眸光晶莹,哽咽着摇头,轻声说:“不记得了。” 一直观察着她神色的李彦秀,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喃喃道:“伤痛尽数忘却,这样也好。” 他说至伤心痛处,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拥抱她,想像以往一样将她揽入怀中。 泰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臂,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再不相同的面孔。 十年。距离她香消玉殒,已有将近十年的时间。 面前的李彦秀,早已不是当日与她青梅竹马的青涩模样,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显得成熟又胸有成竹。 她与他初遇的时候,他不过是躲在镇国公李崇佑身后不受宠的次子,谨小慎微看着父亲和兄长的脸色。 而现在,他不仅生杀予夺处尊居显,甚至兵权在握杖节把钺,风头之盛早早超过了他的兄长,直逼父亲李崇佑。 泰安低下头,声音温婉如同黄莺,像是十年前一样娇俏可人地依偎在他的手臂旁,问道:“我听你房中的侍女唤你二殿下…可是镇国公已荣登大宝?” 李彦秀有着一瞬间的迟疑,却在与她纯真无邪的大眼睛对视之时败下阵来,尴尬地回道:“是…父皇铲除逆贼之后,因中宗无子,被余下的群臣一致推举称帝。他欲推辞不受,却于酒醉之中黄袍加身,醒来之后已坐在九龙椅上,就此登基。” 泰安面上仍然笑着,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样子一如既往。 李彦秀大松一口气,带了薄茧的手指擦在她苍白的脸上,温柔无两,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泰安柔顺地依偎在他身边,垂下的眼眸隐藏在他臂膀下的阴影之中。 是不是这么多年,她在宫中了无心机无忧无虑的样子深入人心,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是个好骗的傻子? 她藏在衣袖之下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臼齿紧咬,几乎抑制不住心头汹涌的愤怒。 她是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忘记了自己怎么死,忘记了阿爹怎么死,忘记了阿蛮怎么死,忘记了大燕王朝是如何一夜之间易主,忘记是怎么丢掉了江山。 可是她不蠢。 李彦秀□□无缝的说辞,听在她的耳中却分明漏洞百出。 她太了解他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知道他在父兄阴影之下活得艰辛,因而格外心疼他。 亦知道他自来都是何等隐忍的一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亦无利不起早,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 外贼谋逆,他却领兵护卫宣政殿…当她傻吗?泰安心中一片悲凉,哀痛难以言喻。 外贼谋逆,宫中的帝王和公主难道不是最值得护卫的人?宣政殿中值得护卫的,唯有一枚冷冰冰的玉玺啊! 国君若在,李彦秀为何要去护卫玉玺?国君若在,他为何不抢救驾之头功,却选择去护卫宣政殿中那一枚玉玺? 若是他所言为真,在那个时刻,在那个当下,李彦秀选择带兵前往宣政殿,怕是只有一个原因——为了抢夺宣政殿中的那一枚玉玺。 中宗早已薨逝,逆贼趁乱攻入内城。镇国公次子李彦秀为抢头功,选择领兵攻打宣政殿抢来玉玺。 待他抢得玉玺,欲掉头前往清凉殿营救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却发现战火纷飞之下,镇国公主泰安却已经死在了清凉殿前的金銮柱下。 更何况…泰安唇畔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大约她在他心中当真是一丝政事都不懂的傻白甜,却忘了她是和太子兄长一同长大的公主。幼时曾被中宗抱置在膝上一同上朝。若有朝臣长髯广颐相貌凶猛,曾因惹了她惊惧哭泣,而被放了长假。 耳濡目染,她就算看不清楚朝中形势,就算曾报了奢望他会与她携手南山避开朝中风云之乱,也不会在此时此刻,忘记他的父亲镇国公李崇佑亦是五城兵马司的李都统,驻守内城执掌兵符。 李彦秀说,黄门侍郎领兵谋逆,以为“黄门侍郎”这官位听来悬虚她会不明。可泰安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正四品的黄门侍郎,不过是,门下省的侍郎,伺候皇帝笔墨的而已。 侍郎而已。 如何起兵谋逆?哪里比得过执掌五城兵马司的…他们李家更近水楼台? 泰安轻轻叹一口气。 她信李彦秀对自己真有情谊,否则不会于她身死之后护卫《圣祖训》十年,只为等她醒转。 她亦相信李彦秀并非真心要她死无葬身之地,否则何必在内室中设下她的灵位日日相伴,何必待她一只早该香消玉殒的纸片鬼这般上心。 可她比谁都更要确信,公主泰安从来都不是驸马李彦秀的唯一。江山与情义之间,若要李彦秀二择一,被放弃的从来都是她这个未婚妻。 斜阳隐映,泰安被李彦秀揣在怀中,带回清凉殿中。 她从他领口钻了出来,顺着他瘦削修长的手臂,一点点地滑在了他的手腕上。 而他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眸中如有晶莹闪烁,仍有那一丝少年人的热情和焦躁。 “怎么这般着急?缓些喝。知道的,当你是只蠹灵,若是那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欲投胎的饿死鬼。” 他高高撩起的衣袖之下,白皙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滴滴鲜红顺着手臂上的伤口缓缓溢出,而她如饥似渴地啜饮着他腕上沁出的鲜血,脸颊上沾染了些许鲜红,隐约有种摄人心扉的动人。 “你现在还是一张纸片,概因血气太虚。血气筑阳,你受我血气滋养,也好快快长大。”他眉目含笑,情深似海,“我已经等了整整十年,真是再多一分一秒都等不及了。” 泰安略略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中冲他娇娇笑着,歪头道:“便是恢复了人形又能如何?我也是只什么都做不了的纸片鬼啊!难不成你还要娶我进门,立我为后不成?” 她问得坦然,像是半点不介怀往日之事。 他却赧然地避开了目光,说:“后妃不过名分而已,你我的情分,何至于浅薄至此?待你恢复人形,待我荣登大宝,你日日伴我于昭阳殿中,一生一世相守,岂不是更好?” 泰安点头,面上绽放的笑容明媚,纯真的目光比泉水还要清澈。太液池漩起晚风,而她伴着一缕斜红,如临晚镜;小颦微笑尽皆妖绕,让他如同窒息般地心悸。 年少时的爱恋,在失去之后变作求而不得的哀怨。 十年前宫变当夜,李彦秀于一念之差之下,择宣政殿而弃清凉殿。待得玉玺到手,他前往父皇处邀功,才惊觉父亲李崇佑竟对泰安下了杀手。他倾心的未婚妻,死在了清凉殿的金柱下。 “那是前朝公主,留有活口乃是大忌。”李崇佑抚着长髯,目光锐利,“我儿自来机警,当知父亲此举是为了你好。李家出师本无正名,若是镇国公主泰安谋逆,才使你我起兵勤王一事顺理成章。” “天下女子千千万。为父记得你好,以后自当为你择良家女子为妻。”李崇佑眯起眼睛,“我儿可是理解父亲苦心?” 李彦秀深深低头,额头磕得青紫也难捱心中苦楚。 他将丧妻之痛生生忍下,可是父子间的隔阂却就此无可挽回地埋下。 之后的十年,李氏王朝根基尚不平稳。北地突厥多次进犯,他为保江山,为父皇登基立下赫赫战功,却因这长兄的挑拨和父亲的提防,与皇位越离越远。 兄弟三人同在朝中,他除了兵权一无所有,十年时间苦心经营,兄弟阋墙却日益激烈,直至兄长当朝提出要解他兵权,群臣纷纷附议。 突厥之乱尚未平息,父皇在攘外与安内之间犹豫不决,接连数日未曾定下结论。偏偏就在此时,一向掌管兴善寺的太常少卿裴县之,突然之间却与兄长过从甚密。 宫变当日,李彦秀于金柱下发现泰安的尸身,心痛难抑。 待清醒之后,他欲将泰安风光大葬,特意找到当时不过太常侍郎的裴县之询问葬礼丧仪,哪知裴县之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二殿下切勿为难臣。臣自是知道您与公主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念着旧情,欲让她入土为安…” “可是皇帝早已吩咐史官,给公主定下弑父谋逆被诛的罪名,要将她挫骨扬灰呢。臣就算再崇敬二殿下与公主间的情义,又如何能公然抗君?如何能让公主入了渭北嵯峨山的皇陵?”裴县之面露不忍,跪在地上一字一顿。 李彦秀如遭雷击,恍惚间抚上从她胸口摸出的《圣祖训》,薄薄一册书封上鲜血密布,像是淬了怨毒的花朵。 一场宫变,一念之差,他连爱人的尸身都保不住,连一场来生再遇的缘分也求不来。 他面色煞白,一点点地朝后退。 太常侍郎裴县之却像是心有不忍,千钧一发之时,叫住了欲离开的李彦秀。 “二殿下…”他破釜沉舟似地说,“臣与公主多年之前,曾有一面之缘。” 他的双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低了头,继续道,“中宗于太液池设下中秋宴,臣于末席作陪,亲眼看着女扮男装的公主一身骑服,跟在合德太子身后走入席上。” 她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样子时隔多年,仍被裴县之记得清楚。 “中宗与我有知遇之恩。”裴县之低下头,缓缓说,“中宗生前最是恩宠公主…如今公主不在了,尸身无存不得入皇陵,臣却不愿让她魂魄无依。” 他破釜沉舟似的伸出了手,欲接过李彦秀手中的《圣祖训》,说:“大兴善寺中奉有佛骨,自来灵验。听闻此书沾染了公主的鲜血,不若交由给臣,奉在兴善寺的香火之前。许是千百载之后,也能替公主修成正果呢?” 李彦秀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裴县之,一丝神色也不愿错漏。 裴县之坦然与他对视,跪倒在地,沉声道:“中宗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便是二殿下将臣交给圣人,臣亦无怨无悔。” 良久之后,李彦秀一言未发,却只将手中沾血的《圣祖训》轻轻放入裴县之的手中 “他对着我,还能这般直言,我便敬他是条汉子。”李彦秀将纸片似的泰安放在心口,带着笑意与她说起往日的故事,“我当时也别无他法,便想着能试一个法子,便是一个法子。也没想汉武帝求李夫人那样,真能与你见面。” “只想念着上天眷恋,与你求个来生。”他轻轻说,鼻息落在她的身上,“哪知兴善寺香火旺盛,又恰逢你执念未消,元灵附身在书册之上与我重逢。上天果然待我不薄。” 她温柔地俯在他的胸口,初遇时巴掌大的小人已经渐渐有手臂般长短,虽则重逢日短,但因他血气滋养,已能将小小的身子卷成一支纸箭,渐渐学会御风飞行。 他掌心的温度落在她的后背上,却激起泰安心中无穷尽的怒意。 上天待人确实不薄,却绝非待你不薄。 而是待我不薄。 泰安紧咬牙关,平生的演技和气力都用尽,努力缩在他身边做他温柔小意的女人。 我父兄与我将大燕江山拱手相让,令突厥南下侵犯子民,众生涂炭,概因误信了李氏逆贼的痴言妄语,被贼人所惑。 如今承蒙上天怜爱,给了我重现于世的机会,我欲以元神相博,只求拨乱反正,还我大燕大好江山。 无边的仇恨在泰安的心头荡漾,将他二人之间的旖旎和情深都化作幻影。 李彦秀浑然未知,却仍然做着相伴终生的美梦。 朝堂之上,局势渐渐紧张。 李彦秀手中的兵权,已成了兄长与三弟的眼中钉肉中刺。他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兄长却在吏部浸润多年,掌尽官员人事。朝堂上,文臣唯兄长为尊,已是数次欲对他的兵权下手。 皇帝虽悬而未决,李彦秀却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 “…若是兵权被释,争位一事我便再无胜算。”他烦躁不安。 泰安轻轻抚上他手背,劝道:“殿下在外平乱,浴血奋战战功赫赫,哪知留在京中养尊处优坐享其成的却另有其人,实在太憋屈了!” 看似温婉实则尖锐,字字句句都在挑拨,助李彦秀本就爆燃的怒火烧得更旺。 局势紧张,蓄势待发。 皇帝似乎只需要最后的契机杀子;而李彦秀亦似乎只须最后一根火索引燃弑父的动机。 裴县之与兄长异乎寻常的亲近,到得此时,成为了压垮李彦秀的最后一棵稻草。 “狠,太狠了!连半点骨肉亲情都不顾!”李彦秀如被逼上绝路的困兽,在房中来回踱步,“我只当他想解我兵权,哪知他却想要我的命!” 早些年,裴县之在李彦秀授意之下,由太常侍郎擢升太常少卿。可之后李彦秀出征多年,于朝中人事任命早已无话语权。裴县之若是怀有二心,为向他兄长表功,将《圣祖训》与泰安一事说了出来,又当如何是好? 李彦秀面色铁青,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父皇知晓我当日所为,必当我对他仍有异心,若是兄长以此为契机,给我扣下巫蛊压胜的罪名,怕是我难逃死劫!” 泰安歪着头,单纯又天真,眨巴着圆圆的眼睛:“殿下既然知道,还在等什么?你父皇要杀你,你何必再忍?裴家要背叛你,你又何必放过他们?先发制人,总好过兵权被释之后破釜沉舟来得好,不是吗?” 李彦秀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我亦有此意…只是,在等待最后的时机。” 最后的时机,来得比李彦秀预想中快了许多。 中秋欲至,皇帝如以往一般,在太液池畔设宴。 八月十四当晚,李彦秀为筵席一事奔忙,与皇帝相谈至夜深未及回府,宿在宫中。 已足有手臂长的泰安站在窗边,定定地看着天上的圆月。 是今夜…便是今夜。 她在月光下轻轻地旋转,像是一张剪影在月下翩翩起舞。 越转越快,她越转越快,瞬息之间,将自己卷成一支纸卷似的利箭飞入天边。 夜风习习,她乘风而行,朝着心中的目的地奔去。 中秋夜,迎秋寒,击土鼓,祭于坎,当祀夜明于夕月坛。 每年中秋,帝王都当于月坛祭祀。 而掌管祭祀司仪一事的太常少卿,于中秋日之前,必当守候在夕月坛处理祭祀事宜。 泰安在天空中月下飞仙般地盘旋,轻飘飘地落在夕月坛的棂星门下,直至太常少卿裴县之从棂星门前经过的时候,如同一只蝴蝶,扑在了他的衣襟下。 “承蒙裴大人大恩,才能有我今日在此。”她站在目瞪口呆的裴县之面前,面色红润宛然若生,“听闻裴大人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可曾记得我的样子?” 困在书房中的裴县之起身欲逃,却被翩翩跃起的泰安堵住门口,她神色凛然,盈盈冲着裴县之下拜:“得大人大恩,理当涌泉相报。今日来此,只为救大人满门性命。” 裴县之仍是一句话语都说不出。 泰安却一刻不停,继续说了下去:“…大人理当知道三龙夺嫡,二殿下手握兵权,已是蠢蠢欲动。明日中秋夜宴,殿下欲于大殿下及三殿下赴宴之时埋伏于宫门外,先诛兄长与幼弟,再举兵入宫,逼李崇佑禅位于他。” 裴县之哪里经历过这般情形,面色煞白,心跳如同擂鼓。 泰安却微微一笑,说:“除此之外,明日午时之前,殿下亦会遣兵于裴大人府上。裴家上下百余口人,怕是明日之后,便会一个不留。” “明白了吗,裴大人?明日二殿下杀完兄长幼弟,下一个灭口,杀的就是你了。”泰安慢慢说。 她轻轻转圈,衣袂飘动谪仙一般。 “因为我呀。” 132.定王 看着像是月下飞仙下凡,裴县之却分不清楚眼前这薄薄的纸片究竟是何方妖孽, 呆若木鸡, 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还是泰安转过身, 面色凝重声调严厉, 隐约间俱是曾经的公主风范:“裴家上下百余口老少,命皆悬于今日裴大人的一念之间。时间紧张分秒必争,裴大人,您到底是想死, 还是想生?” 裴县之多年前曾在月下见过豆蔻年华的公主一面, 将她言笑嫣然的模样铭刻于心。如今时隔十年时间,他渐渐辨认出她宛然若生毫无变化的面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当日一念之差,他替二殿下李彦秀供奉在兴善寺的那本《圣祖训》,怕是有什么古怪! 裴县之倒抽一口冷气,骤然忆起昔汉武帝命齐人少翁替爱姬设帐招魂一事,以为李彦秀用了相似的手法,召唤出泰安的魂魄。 这是…巫蛊大罪啊! 中秋前夕,夜凉已甚,裴县之却满头大汗,双膝酸软。 当日他奉《圣祖训》于兴善寺, 由当时大权在握的二殿下一路擢升至太常少卿。及后因二殿下在外征战居多,于吏部上无话语权。他仕途受滞, 自然油光水滑地想与其他两位皇子有些交往。 而这, 偏偏犯了二殿下的大忌。 在裴县之看来, 当日将《圣祖训》放在兴善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忙,早已无甚关系。他却未能料到二殿下由一册薄书中生出魂魄,与巫蛊压胜扯上诛九族的大罪! 而他无形之中,竟然成为这个秘密的知情者。 他再与任何一位皇子的接触,自然都会被二殿下当做大忌,恨不能杀之后快! 裴县之冷汗潺潺,渐渐信了泰安所说,倒头便拜:“公主大恩,臣没齿难忘。敢问公主,明日二殿下可是当真要领兵攻入内城?” 他思绪万千,已是在脑海中转了许多念头。 二殿下李彦秀意欲逼宫,若是他提前动知先机,将消息奉于皇帝,可有护驾的把握?可如今兵权尽在二殿下之手,成败着实难说,若是二殿下一击即中,他全家老小可还有半点活路? 泰安看出裴县之面上纠结,淡淡一笑,扬起头道:“当日李氏逆贼谋我性命夺我江山,妄图用儿女情长麻痹于我,如今我既蒙天怜惜有幸醒来,必将反李复卢,还我大燕河山。” 裴县之心中激荡,惊疑交加,停顿片刻后,才回道:“臣,愿闻其详。” 泰安回身,定定看着他,红唇微微张开,吐出两个字:“定王。” 定王卢启。 昔太/祖戎马天下一生孔武,扩疆域平动乱,开大燕百年盛世;后太/祖生嫡长子继位,即是太宗。太宗仁孝温勉,在位数十年间无为而治,与民休养生息,尽得天下民心,实为难得的好皇帝,唯独子嗣一项上较为艰难,长至成年的儿子唯有两人。 中宗卢显年长,定王卢启年幼,相差接近二十岁。太宗老来得子,对定王极为宠爱,亦曾因中宗过于仁懦重情而动过易储之心;及至后来定王成年远赴封地,于中宗在位这十余年间一向低调安稳,远离权力中心,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裴县之万没想到泰安会提及偏安一隅的定王,愣愣抬起头。 泰安却微笑,坚定的眼神不容置疑:“定王与父皇相差二十岁,与我和兄长相差却不算多。我们三人幼时在宫中一同长大,尤为亲厚。兄长与他更是宛如亲生兄弟,无话不谈。” “后来定王成年奔赴封地,我那时不过总角小儿不知事,受他所赠一枚玉佩,早不知被丢去了哪里。” “可兄长却已懂事,临别之前攥住定王小叔叔的衣角,哭得不能自已,接连数日食不下咽,苦苦哀求父皇勿要让定王离京。” “定王临别之前,拽住兄长臂膀,递给他一只金杯留作纪念,嘱咐他日后若是思念他,便着人送些好酒过来。” 泰安转过头,淡淡地看着裴县之,说:“裴大人猜到了吗?那只金杯,便是合德太子的爱物,随他陪葬元陵的九龙金杯。” 裴县之目瞪口呆地摇了头。泰安不以为意,浅浅摆了手,说:“定王小叔为人谨慎又极聪明,金杯一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兄长与定王抱头痛哭,临别之前定王将我与兄长揽至怀中百般安慰,又赠诗一首,说日后若遇万一,必要念着今日情义,去咸阳寻他。” 时隔十年,往事如烟。泰安回忆起临别那日的火焰般的暮色,仍有些鼻酸,轻轻地念道:“十年离乱后,青山若相逢。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沧海青山,暮天离乱。谁也没有想到,定王离去数年之后,一向康健的太子骤然坠马,泰安欲自立为皇太女的传闻甚嚣云上,真假掺半的消息,却生生劝阻了咸阳的定王赴京告丧的脚步;亦断绝了卢燕最后一丝自救的希望。 及至李氏称帝,李崇佑尚未平藩,便有北地突厥突然叛乱进犯。李彦秀领兵接近十年,却让一向低调的定王在咸阳蛰伏了接近十年。 “定王小叔绝非那等坐以待毙之人,又岂会不知一旦突厥平定,李家必不会放过他们这些藩王。依我之间,十年时间,他必已在咸阳当地招募府兵,虽与李彦秀无法直接相抗,但是自保的能力亦是有的。” 裴县之先是松了一口气,复又提起:“公主所言甚是…咸阳距离京城距离极近,定王若有动作,极易被京中察觉。十年时间,怕是不够定王屯兵买马召集精锐,更无法与二殿下相抗…” 泰安轻轻抬起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语。 “不,定王不需要和李彦秀短兵相接。明日午后,二殿下会于玄武门外伏击大殿下与三殿下两位皇子,再由永巷入宫,直奔清凉殿逼宫夺权。” “但是…”她深深吸一口气,眸色深沉,“李彦秀会于明日,杀完李氏父子三人之后暴毙于清凉殿前。定王领兵入宫无须征战,只须坐享其成,复我大燕王朝即可。” 明日中元夜,李彦秀会杀了他的兄弟和父亲。 而她…会杀了李彦秀。 临别时相赠的九龙金杯,和定王于他兄妹耳边呢喃的赠诗,都将成为裴县之说服定王的信物。 “你只须连夜出城,快马加鞭于天明之前赶至咸阳,务必确保定王夜暮之前率兵来到宫中。”泰安说,“告诉定王小叔,已经错过一次。若是这次再错,怕是大燕皇室血脉,由他开始再无活路。” 133.求死 秋月升起,前朝鬼公主泰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诡魅。裴县之直勾勾地看着她, 踌躇难定, 心里却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成败在此一举, 死生亦不过一念之间。他现在的决定, 关系着是从龙之功一夜飞黄腾达,还是功败垂成全家作了刀下魂。 裴县之此时不过是刚过而立之年的从四品官,在礼部负责祭祀皇陵事宜,既非天子近臣, 又不曾执掌重权, 至多不过跟在上峰之后依着吩咐做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哪知十年前一念善意,竟遇上这样事关国祚的大事,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下场? 十年后一念上进,机缘巧合下向大殿下献了殷勤,却又引起李彦秀的怀疑和警惕。 若说半点怨气都没有,那当真是在自欺欺人。 为官宛若投胎,择明君择正主,他次次押注次次赌输,却一而再再而三被逼上绝路。 裴县之咬牙,心下发狠。事到如今, 李彦秀已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裴家若想活命,只能天亮之前连夜出城。可是天地茫茫, 他拖家带口的, 又往何处去? 既然都是搏命出城…定王所在的咸阳, 岂不是他能投奔的绝佳之处? 裴县之尚是青年,仍带着多年前两榜进士残留的傲骨,大有些破釜沉舟不再回头的气势。 富贵生死,能选择的路早已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与泰安四目相望。 她眼中的恨意和决心展露得那样淋漓尽致,而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彼此成就的默契。 裴县之深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句话:“公主,明日中秋夜,驸马当真会死?” 他用“驸马”二字,已是意欲勾起她的旧情。 毕竟泰安与李彦秀青梅竹马十余年的感情,而戎马半生兵权在握的前驸马,对死去十年的亡国公主亦是一往情深。 裴县之最后一丝疑虑,仍在担忧曾经天真懵懂的公主,是否能够抛却往日旧情痛下杀手。 泰安轻轻转过身,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她的眸光。 “李家…一定会死。家国天下,裴大人莫忘了,我始终都是大燕的公主。” 天色渐渐暗下,泰安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高悬空中飘零不定。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县之翻身上马,瘦削俊逸的背影在她的视线中渐行渐远。 原本清晰可见的月光却越来越模糊,被灰黑色的天空中飘来的一朵朵浓墨溢成的乌云遮住。 远方传来轰隆的雷声,初秋的雨意突然而至。 泰安却在越来越大的雨滴之中咬牙前行,直到兴善寺北山门上“庄严国土”四个金字若隐若现,直到她模糊着的双眼隐约看见天王殿的金刚牌坊,才旋着身子停下脚步。 结局之前,她还有未竞之事尚待解决。 夜雨中的寺庙格外安宁,她顺着正殿,一点点地朝后走,穿过浓荫蔽月的柏林,迎着夜雨中纷纷落下的紫藤花,一步步踏进了森严的法堂。 雨中的兴善寺一片昏黑,而泰安吱呀一声推开法堂的大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黑中看见了佛前供奉的点点烛光,夜风中摇曳飘荡,像是在呼唤着她的前往。 是在哪里呢? 泰安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竟比方才去见裴县之时还要更紧张些。 隐匿在黑暗中一座座的佛祖面前供奉着一只只新旧不一的木牌,写着形色各异的名字,每一个都寄托着故人的相思和眷恋。 她跃上案桌,指尖拂过烛火,感受到隐约的灼痛,心下却松快了些。 目不转睛,她一点点地顺着木牌走过,却终于在最西边的角落,找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在这里…”泰安抚着那块写了她名字的木牌,“我的牌位,在这里。” 她侧过身子,目光如水般温柔,却是越过她的牌位,走到了另外一块略小的木牌之前。 “而你的牌位,在这里。” 阿蛮。她默念着他的名字,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却拼凑不出他临终前的模样。 “是不是讽刺?”她眼中噙着泪水,“我因被仇人鲜血唤醒,元神依托他而存在,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怕是都由他来决定,身不由己。我未能忆起自己死时惨状,更将你是如何为我牺牲忘了干净。是我对不住你,阿蛮。一场主仆,却连你的尸首都护不住…” 泰安摸着木牌上淡淡的墨渍,回头望向黑暗中的大佛。 她看不清佛的表情,却也知慈眉善目的那巨像慰藉世人心中所有的不平。 她意难平,伸出双臂将阿蛮的牌位与自己的放于一处,稳稳地跪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镇国公主卢氏泰安,今日于佛前立下夙愿。”她沉稳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一字一顿地说,“一愿李氏父子四人明夜被诛,我可手刃仇人,还卢燕江山归主。” “二愿受我株连之东宫与清凉殿旧仆投胎转世,来生平安顺遂再无苦难。”她略略停顿了下,轻声说,“若有可能,我愿与阿蛮再相逢。今生欠了他的,想来世一一补偿给他。” 雨声越来越大,她细碎的声音被淹没在夜雨霖铃之中。 泰安深深拜倒在地,略有哽咽的声音透露了她最后一丝的脆弱:“十六岁前,泰安活得天真懵懂事事无忧,大厦将倾而不自知,乃至失却卢燕江山,泰安难辞其咎。” “如今醒来一次,方知身在皇家何等艰辛苦困。泰安过得…太难太苦了。”她心如刀绞,强自按压下眸中晶莹,“若有幸得佛祖垂怜,我愿前尘尽忘求得轮回一次…再做一次那个事事无忧天真懵懂,只记得父兄呵宠恋人相爱,再无仇怨与愤恨的泰安。” 她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停留在殒命之前。午夜梦回,不知曾多少次期盼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格外逼真的梦魇。 可事与愿违,她回不去过往,还要逼着自己一点一滴地成长,带上连自己都厌恶的面具,在曾经的爱人如今的仇人面前,演着令人作呕的戏码。 不愿这样,不想这样,又不得不这样。她恨得焦心,又将那爱剥得煎熬。 惟愿求一场结局,将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忘掉。 今夜之后,心存死志殊命一搏,又何止只是裴县之一人而已。 纸卷一样的身体,被泰安撕下一页裙边,卷成小小一炷焚香。 伴着袅袅升起的白烟,她轻飘飘地离开了兴善寺的法堂,回到了李彦秀与她日日相伴的房间。 天色渐渐泛白,泰安蜷成小小的一团躲在窗前。 当那熟悉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她闭上眼睛,缓缓转过头,对着眼前这个人绽放出绚烂的笑容,天真无邪的神情让人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苦恼。 “回来啦?”她歪着头,眨巴着眼睛,学着以前的自己那样直率又坦白,“你兄长弟弟可是欺负你了?” 李彦秀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伸出手,将她揽住怀中,说:“不…是我今夜,要欺负他们了。” 134.孱弱 李彦秀率三百精锐埋伏在玄武门外,生死关头, 人人面色皆是沉重, 周遭一片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泰安被夹在《圣祖训》里, 贴肉藏在李彦秀的怀中。 她入耳能听到的所有,都是他紧张之下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热汗透过他的躯体一点点浸出湿意,而李彦秀抱歉地低下头,单手解开领口, 让夜晚的凉风透入胸口。 薄薄的书册在凉风吹拂之下远离了汗湿, 她在他这样细致的照拂之下周身舒爽,不曾受到半点汗水的污浊。 “再等等…”他的语气隐忍又含了歉疚,“今夜事关生死,你且好生待在我怀中。等此间事毕,你我日后再不必分开,一切都会是坦途。只你信我便可。” 十年前他和她之间曾经有过一次江山与情义之间的选择,可明明他一念之差,放弃了她。 而他错过了她的生命,如今的千般温柔万种体贴,又算得什么? 泰安低下头。同归于尽的决定早已经坚定地做下,可此时她胸口的疼痛又是如此强烈和真实, 灼得她五内俱焚。 天光渐暗,黄昏时近, 淅淅沥沥整日的小雨渐渐变大, 而由夕月坛伴驾而归的两位皇子骑着高头大马, 意气风发地由玄武门入宫赴宴。 两位皇子的千余名亲卫,如同往常一样被拦在玄武门外等候。而隶属李彦秀的御林军却在此时突然将城门落下,将二人圈在四方城墙内瓮中捉鳖。 城门落下,李彦秀由墙上现身,亲自搭弓射出第一箭,瞄准的便是亲生兄长的眉间。紧张之下,他一击未中,便驱动□□战马往前,拔出腰间配刀与李氏兄弟战成一团。 泰安于李彦秀怀中攥紧了拳头,隐约间已分不清心中究竟是盼着他事成还是事败。怕他事败,于此时此刻被李氏兄弟两人诛杀;又怕他事成,于是手刃他的那个人,就变成了此时心痛如绞万念俱灰的她。 她并没有纠结太久。 雨声霖铃,夹在在金兵齐鸣的怒吼中格外壮阔。她闭上眼睛,清清楚楚地听到他手中长刀格挡厮杀的撞击声,亦听到一声又一声利刃破肉的闷响。 而她身畔的他却连身形晃动都不曾,稳稳坐在马鞍上。 胜负已分。泰安睁开双眼,看见他前后不过两盏茶的时间,电光火石间将亲兄弟二人斩落马下。 而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来倾注了满腔温柔:“泰安,再等等。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一切是很快…就会结束了。 最大的威胁已被清除,李彦秀隐忍十余年的韬晦,终于有了回报。 夜雨倾盆而落,他拱起的胸背替她遮挡了雨水,他骑马踏雨而行,马蹄溅起波浪一般的水花,在永巷的青石砖上荡漾出波纹。 玄武门落下,御林军叛变,太液池畔的皇帝李崇佑闻讯赶来,却只来得及在清凉殿前截下一身寒甲的李彦秀。 李彦秀身后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提着他兄长与弟弟的人头。皇帝的脚步生生一顿,待要说话,却生生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 果然,是他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二儿子。 青梅竹马的恋人,可以毫不念及旧情抛弃。手足情深的兄弟,亦可以毫无介怀地斩杀。 更何况他这个碍事的父亲? 李崇佑仰天大笑,复又目呲欲裂,咬牙切齿地对李彦秀说:“你当除了你兄弟,这江山就必要你来坐吗?今日若要你登上金銮殿,除非你亲手弑父,踏着我的尸首而来。” 还不到,还不到时候。泰安紧紧缩在李彦秀的怀中,竖起耳朵聆听宫外的声音。 今夜太液池畔设宴,为免侍卫冲撞内宫嫔妃,皇帝身边仅留了会武的太监随侍。 李彦秀丝毫不将李崇佑放在眼里,御林军层层上前,将皇帝身前的大监一一拿下,气定神闲地说:“父皇年迈,也该早享天伦,何必贪恋权势。我看,昭阳殿的风水十分适宜静养,不若父皇今夜便搬去罢。” 皇帝嘲讽的笑声之后,紧接着短兵相接的交战声。泰安静静地听着身畔的李彦秀从容不迫,迎上他渐已老迈的父皇。 皇帝的嘶吼声,伴着清凉殿翻滚的烛台和火焰,成为了困兽被擒之前最后的挣扎。 还不到…为何还不到时候。到得此时,泰安的心情亦由曾经的冷静转为了无止境的焦躁。 她看到李崇佑被李彦秀划伤了手臂,御林军侍卫一拥而上,将曾经的皇帝压制在地上。她亦看见有人山呼海啸,冲着清凉殿中的李彦秀倒头便拜,将一袭明黄色的斗篷罩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眼前一片黄澄,隐约间暴雨停下,他身边的将军适时送上奉迎的吉祥话,而他哈哈地笑着,高傲地扬起手臂,呼唤侍卫将李崇佑送往昭阳殿中。 一切都是这样的顺利,李彦秀登基成为新的帝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在心中默默数着,用尽全部的耐心,静静等待最后的消息。 雨停了。 远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似有侍卫气喘吁吁地跑来,低头对李彦秀耳语。 他的脸上露出十分诧异的神情,眉梢高昂,薄唇轻启,张口道:“可是听错了?定王怎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便是此时,便是听到“定王”二字的此时,一直藏在书册中的泰安骤然跃起,身姿在空中旋转一周,将自己由前粗后细的圆锥筒,卷成一只极细极长的纸箭,便趁着李彦秀说话分神的一霎,从他敞开的衣襟猛窜出去,冲着他的眉心直直戳去! 毫不留情,那纸箭速度之快,带了十足的要他命的决心。 李彦秀大惊,下意识地朝后一仰,千钧一刻避开了纸箭的袭击,却跌坐在地上。 空中的泰安却没有趁势攻击,而是翩翩飞转,又化作手臂长的纸人,紧紧抱住清凉殿中的灯台,尖端朝李彦秀再度击来。 他“叮”地一下将灯台挥开,到得此时才意识到她想做什么,不由大怒吼道:“泰安,你疯了吗?” 灯台跌落,未能伤到他半分。灯油却由灯台中洒下,泼了他满身。 她一言不发,惨白的面色将态度表达得一清二楚,尚不及他起身,便再度飞扑入殿,抱了另一只灯台出来。 一次次地,她像小儿家发脾气一样将灯台砸了过来,又被他挥开。 最初的震惊之后,他身旁的近卫亦看出端倪,高呼着,“圣人莫惊,这必是太上皇设下巫蛊,要害您!” 有近卫弯弓,箭尖对准吃力地扛着灯台的泰安。 她可笑的身姿像是填海的精卫,明明知道自己做着绝不可能的事情,却咬牙死挺,到得此时亦不放弃。 “动手啊!”她吼道,“让你的侍卫动手啊!你早就是孤家寡人了,到得此时,还要玩些家国情义选哪个的戏码?” 他却莫名地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可笑,竟被她这个半调子的杀人局逗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无奈地摇头道:“泰安…已经死过一次,怎么心机半点长进亦没有?” “你靠我血气为生,怎能杀得了我?” 他不防备她,是因为她在他眼中,着实孱弱得无比可笑。 135.混战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买够了刷新试试 她抬起眼睛, 定定地看着秦缪。 “相英已经没了。”她的声音沧桑, “奉英却还在。太子妃裴安素已与裴家决裂, 东宫若真有御极的决心, 一个有家世助力的良娣,他岂会不动心?” 秦缪脸色剧变:“母亲!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 “所以,这仅剩的一个女儿,就更需要好好发挥作用!”秦老淑人厉声道, 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你且下去,让奉英换身素服,带上花样绣娘拜访裴家。” “太子妃既然喜欢花样子,我们就投其所好。金花银树,只要她开得了口,秦家必能送到。” 长姐秦相英,风光无限的京中名姝,入宫两月之后便离奇暴毙。秦二小姐得知消息之后,足足沉默了一整日。 秦老淑人吩咐下来,她脑海中如烟花炸开,立刻回想起祖母提起的“太子良娣”四个字, 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姐姐没了,也就没了姐妹同嫁父子两人的丑闻…所以, 是要把我卖给太子吗?”她将疑问和委屈憋在胸中, 换一身素色衣衫, 带两个仆妇,从侧门出发赶至裴府。 裴安素像是早早料到她会前来,亲切地携起她的手:“我与你姐姐闺中交好,见了你也觉得十分亲切。” 秦二小姐眼眶红肿,却又不敢照实直问,只旁敲侧击道:“阿姐如今已是这般...祖母昏厥不理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裴姐姐你…太子那幅画,我已看过,今日便将绣娘送来,不知姐姐可需要留下人?” 裴安素也不搭话,只慢条斯理地拍拍秦二的手,满是怜惜地说:“你姐姐入宫之后,我少了手帕交,平日里十分寂寞。若是你大些,愿意与我作伴,我才是最高兴的。” 秦二心中悲凉一片,面上半分不露,咬牙道:“能陪伴姐姐,奉英自然是愿意的。” 裴安素听到这句话,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插/入秦二的鬓间:“太子平日里喜欢做些小玩意,这支生趣,适合妹妹这样的小姑娘带。且拿回去玩吧。” 秦二含泪谢过,收了簪子再不敢耽搁,直直回到家中。 秦缪与秦老淑人接过木簪,捧在掌心仔细端详。 红杉的簪子,雕工也很质朴,簪头一朵藕苞,簪尾一朵石榴花,花瓣上停了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小的那只趴在大的那只背上。 簪尾上,又用小楷刻了一首女儿家的小诗:“五月榴花孕螟蟊”,正是描绘花瓣中停了昆虫的美好意境,十分切题。 知了,是太子在说自己知道秦家的事情? 那一大一小两只知了,又是何意?莲藕和石榴都是求子常用,和这两只知了有何联系? 秦缪心头乱跳却不敢出声。 秦老淑人闭上眼睛,良久之后才说:“五月榴花孕螟蟊…莫非是说,相英身孕,已有五月?” 冰清玉洁的女儿入宫两月,却被诬陷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秦家,被人陷害了。 泰安缩在小太子怀中,听到李将军这一句话,气得险些从小太子领口里蹦出来。 小小六品近卫将军,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不将太子放在眼中。小太子问话,他非但避而不答,甚至主动提到皇后,分明是半点也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中。 皇帝金口玉言下令由太子主持大局,如今看来,可不是一句半点都不作数的废话? 泰安气得跳脚,小太子却还能把持得住,面上一片淡然,语气凌冽听不出喜怒:“李将军既知事关重大,就更该明白时机紧急耽误不得。我人既在此,无论发生何事,都轮不到由你来担责。” 他看也不看李少林的脸色,扬起头颅声如洪钟,在清晨的永巷中朗声问道:“奚宫局和太医院可有人通秉?仵作何在?昨晚子时伊始是何人当值” 满殿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却无人答话。 泰安藏在小太子的怀中,心骤然坠入谷底。他问话无人回答,他发令无人在意,小太子在宫中处境这般艰难,今日又要如何做才能扭转局势呢? 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良久之后,才终于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支撑不住,战战兢兢地跪出来:“...回…回太子殿下,李将军有令,圣旨到前,封锁永巷,不得任何人出入。” 小太子眉梢一挑,先是挥手将那内侍召至自己面前:“你话回的不错,人也机灵。我东宫之中尚缺内侍,你可愿来我东宫伺候?” 小太监死里逃生,扑通跪地,险些喜极而泣。 太子的东宫再是龙潭虎穴,总比此时此刻就被杖毙在这永巷中来得好!小太监命不好,今晚正巧在这永巷当值,又遇上皇家这等腌瓒事,本以为没命得活,哪知正巧遇到年幼不服众的太子,在一片骇人的沉默中,需要人来解围。 宫中性命险中求,小太监火中取栗,换来了太子的投桃报李。 这招“千金买马骨”也颇有成效,太子下一次开口再问:“永巷内纳采的秀女和服侍的宫人内侍共有多少人?” 话音刚落,就有瑟瑟发抖的女官站出来回话,眼含期冀望着太子。 君是君,臣是臣。就是落魄的君,捏死个小小宫人也算不得什么。 小太子身体力行君臣之别,而千牛卫李将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待太子第三次绕过他询问满殿宫人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拦。 李将军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殿下有何疑问,问我便可。” “臣已通秉奚宫局,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能赶来。至于太医院,臣认为…已无这个必要。”李将军低声说,“尸身发现已经僵直,尸斑尽显。定然是…没得救了。” 小太子冷笑了一下:“让你去找太医院,又不是为了救人。内城中处处都是各家眼线,晋中秦家嫡女离奇失踪在宫中,你发现人了,第一时间不请太医去请仵作,让晋中秦家知道消息,会怎么看这件事?你说人死了,人家父母就相信你吗?” “若我没记错,你行伍出身,厉帝时期便是近卫,如今十年过去,却仍是个六品的将军。” “晋中秦家,是你得罪得起的吗?” “蠢货!”小太子薄唇轻启,半点不留情面。李少林是武将出身,人情世故上本就欠缺,此时脸上青白交加,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传我的旨意,”太子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延请太医院院判,通知大理寺少卿准备验尸。无论是暴病还是被害,总该给秦家一个说法。” “另外,”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种种翻滚的情绪,“着人通知大司马,皇后体虚太子年幼,请他务必前来主持大局。” 能屈能伸,真大丈夫。既能兵荒马乱中立威,又能收敛下来向大司马低头。 李将军到得此时,才算是真的对这个一贯声名狼藉的太子刮目相看,毕恭毕敬地点头应喏。 而李将军转身离开之前,小太子又出声叫住了他,淡淡地说:“李将军,我若是你,此时必会做一件事。” 李少林诧异抬头:“还望殿下赐教。” 小太子轻轻摇头,说:“我若是你,此时必会亲往秦家报丧。此事宫中越是遮掩阻拦,越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还不若早早将前情后果一概阐明,总好过流言蜚语漫天乱飞。” 李将军苦笑一声:“臣只怕…有去无回。” 这话说的古怪。小太子神色一凛。 只见李将军深深埋下头,语带深意,含含糊糊地说:“殿下可曾看过秦宝林的尸身?” 入房之前,李将军又苦劝数次,小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我如今一条绳上的蚂蚱,将军不必多虑。回禀父皇,我必照实全说,万不会留将军一个人在坑底烤火。” 君臣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李将军眸中神色难辨,良久之后才屈身退下。 这番对话,泰安十分不解。 小太子皱着眉头看她:“得亏中宗情深,但凡你父皇有一个宠妃,都留不得你这单纯天真的性子活到十五岁。” 泰安不服,他又细细掰碎讲给她听:“李将军如今处境艰难,若是对父皇照实说,父皇丢脸必要杀他灭口。可是如果不对父皇实话实说,又有欺君的嫌疑,还易引来父皇的猜忌。” “而我不同。”他苦笑一声,“我就算见到秦宝林的尸体,也能有一线生机。” 无他,只因他一直以来庸碌无为年少不懂事的名声。 他是父皇的儿子,刚满十三尚未成亲,宫中自他之后再无幼子出生。无论是宫中还是入宫之前,小太子并未见过孕中的妇人,就算见到了秦宝林高高隆起的肚皮,也只要故作天真在皇帝面前卖傻,说秦宝林腹中生了瘤子。 “李将军是怕,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将他置于死地。”小太子轻轻叹息,“若是我在父皇面前咬定秦宝林生瘤,那一开始认定秦宝林怀孕的李将军,就会立刻以谣言祸众的罪名被斩杀灭口。” 泰安恍然大悟。 小太子若想保命,最好的方法就是置身事外。李将军一再阻拦太子见尸体,也是怕太子的说辞与他的说辞不符。 初见之下,泰安对坦诚直爽的李将军印象颇深,带了两分惋惜问道:“那如今怎么办?你打算对你阿爹说实话吗?李将军在这种局面下,怎么才能活命呢?” 小太子轻轻摇头。在他到来之前,李少林为了保命,应当是打定主意投奔皇后和大司马。 136.棋局 防盗比例70%时36小时, 买够了刷新试试  小太子沉默着, 慢慢捡起外裳披回身上,心不在焉地将腰带系上, 金冠歪歪斜斜随意一扣, 心急火燎地离开。 而他身后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太子太傅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明月高悬, 凌烟阁外不远便是水榭,中秋夜里灯火辉煌,显得格外敞亮。 小太子沿着水榭慢慢向前, 偶尔有三两结伴的宫人从他身边经过, 对他屈身行礼。他毫不在意地挥手,满心都在思索今晚的遭遇。 四年来太傅悉心教导, 如师如父关怀备至, 数次为了他得罪大司马陈克令, 更愿意将爱女许配给他。 小太子这四年来, 没有一次怀疑过太傅的真心。 可是今晚这般妖异诡异的情形,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小太子慢慢在心中盘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水榭的尽头。 水榭末端,是一株高大的垂柳。柳枝繁茂, 随着晚风的吹拂轻轻摆动。繁华灿烂的中秋花灯绵延至垂柳前,越发显得水榭之中灯火通明,而水榭之外幽黑晦暗。 泾渭分明, 小太子从花灯悬挂的水榭步入垂柳的阴影之下, 没有防备地眼前一黑。 “殿下!”一个熟悉又略显凄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小太子下意识后退两步,闭眼两秒适应了黑暗,这才将眼睛睁开。 正是杨氏。 二十岁的年纪,娇艳欲滴。一身鹅黄宫服,胸怀微敞,半掩着雪白的丰满胸脯,细长的桃花眼泫然欲泣,面色红润,鬓发散乱,眼神迷离。 “下奴前来接殿下回宫。”她尾音微颤,一副初沐恩泽雨后承欢的娇媚样子。 小太子怒从心中来,右手不自觉放在了腰间渠黄短剑之上,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杀意,压低声音问她:“你今晚在何处当值?与你幽会那奸/夫,又是何人?” 杨氏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复又惊慌失措地颤声开口:“殿下明鉴,奴…不曾与人幽会!” 噔的一声脆响,小太子腰间的渠黄短剑出了鞘,寒光四射。 他手握短剑,步步紧逼:“还不说实话?!” 杨氏却突然间提高了声音,悲泣一般哀叫:“殿下莫要胡乱猜测,奴不肯委身于你,并非因为您口中这子虚乌有的奸夫!奴乃是您的乳母嬷嬷啊!您与奴家欢爱燕好,有违纲常伦理,必遭天谴啊!” 小太子猛地驻足,呆愣当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自己明明是在追问杨氏今夜的行踪以及是否曾在凌烟阁中与人幽会,她这一番戏精表演的自作多情,又是个怎么回事? “您与奴家欢爱燕好”这句话被杨氏说出口,简直荒谬可笑至极。 他何时与她欢好过?! 小太子冷冷开口:“你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发癔症了吗?” 可是话刚出口,他心中霎时如同一盆冷水自头浇下,透心般凉。 方才他开口问杨氏的那几句话! 他追问她的行踪,逼问她的奸夫,再配合杨氏这一番义正言辞的拒绝和剖白,分明…分明就像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小郎君! 这一番他和她之间的对话,在看他看来是鸡同鸭讲答非所问。 可是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就坐实了自己与杨氏之间的私情! 小太子倒抽一口冷气,杀心骤起,指尖微微一动,却被杨氏一眼看穿! 杨氏悲泣哀鸣,声音凄厉,连连后退两步,站到了灯火通明的水榭中去。 “太子殿下,”她字字泣血,神色惶恐又坚定,“今夜凌烟阁中,您对奴家犯下弥天大错,违背纲常伦理!” “奴家却不愿坏您清名,惟愿一死,以证清白!”她唇边溢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小太子心中警钟长鸣,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打算,大叫不好! 他一时情急,不及注意男女大防,上前两步想去拽她,却被她水蛇一般扭腰躲开。 此情此景,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求而不得的焦急情郎! 而那杨氏凄惶一笑之后,竟然拼尽全力对准那水榭旁的垂柳树干,决绝又猛烈地撞了过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四晃的柳枝,杨氏仰面躺倒在青石板上,双目圆睁,鬓发散乱,额前鲜血如注。 小太子只来得及拽住她的半截衣袖,眼睁睁看着她撞死在他面前。 是她的“以死明志”,也是他的“死无对证”。 小太子到得此时,终于看清楚了这场局,也终于想明白了今晚这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 却已然来不及了。 从凌烟阁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太子太傅、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一字不漏地将太子与杨氏二人之间的对话听了完全。 面色铁青的太傅搀扶着宫侍的手,终于缓缓从水榭之后走了出来。 小太子站在太傅面前,金冠歪斜衣襟不整,绶带环佩七零八落挂在腰间。 而他脚边不远躺着他的乳母杨氏,胸怀微敞,鹅黄色的宫裙皱叠在她的腿间,露出雪白丰腴的小腿,一股乳白色的、腥膻白浊,自她青紫交加的双腿之间,缓缓流下。 “毒计…真的是毒计啊!”泰安听小太子讲到这里,没忍住插口道,“先是离间计,反间了你和恩师太傅。再来一道偷梁换柱,让那杨氏先往你身上泼求爱不成逼/奸/乳/母的脏水,还要利用你逼问杨氏的话,造成一个相互印证的假象。最后还要让那杨氏自尽,从此彻底死无对证。” 泰安苦着一张小脸,扒住小太子的衣袖:“真的是太狠了!我若是太傅,先看你衣冠不整,再听你逼问杨氏,都难保不会相信你们两人之间真有私情!” 小太子牙关紧咬,手指狠狠握成拳头。 太傅重情重义,待他恩重如山,又历经三朝不倒,在朝中根基深厚,如果真能成为他的岳父,势必会成为他最大的助力。 而他一贯的克己守礼谨小慎微,不近女色也不近内侍,却在此时成为了他最大的污点。 “一位青春年少的储君,却对女色避之唯恐不及,多么反常。”小太子苦笑道,“若是他私下里与乳母私通,那平日里女色上的讳莫如深,不就说得通了?” 泰安惶恐不已,跪在父皇病榻之前捧着一本《圣祖训》剖白:“阿爹明鉴,泰安毕生所求唯有阿爹平安康泰,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劳什子皇太女...我只想你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