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神旅社》 第一话 鳞翅 之一 “这一年我遇到神明的后裔,就在巷口的那家旅店,店面灰头土脸,以至毫不起眼。 它挂着白底红字的木头招牌,一样是风尘仆仆的模样,油漆写就的旅社二字,仿佛来自旧日的称谓,让人没来由地生出羁旅的愁绪。 我向那幽暗的屋子望去,强劲的风在破旧的店铺穿堂而过,扑面带来隐藏的能量,那是关乎磨难、血腥、不甘、彷徨、受困乃至死亡的讯息,仿佛鱼店中的鱼腥,就那样盘桓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摘自《巫者.千良手记》 他站在教学楼巨大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出神,一身t恤七分裤,戴着耳塞的他,与任何一位溜出自习室发呆的男生并无不同。 正是夏日的新月之夜,暴雨将至,黑云在天边堆积,仿佛层峦叠嶂的远山,湮灭了黯淡的星光。 他已经逗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直到此刻铃声大作,22点10分,晚自修结束了。 一扇扇被日光灯渲染得发白的窗扇,渐次熄灭了光辉。 人潮散尽的教学区,静默如同一块原铁。空余下错落的教学楼在无垠夜色中,伸展着模糊的轮廓。 他转身向教学楼的后门走去,那是通向宿舍区的一条偏僻近路,可以节省下大约一半的时间。 他终于看到那道从教学楼匆匆走出的纤瘦身影,看模样就像是极为用功的学生。 他看着她从口袋中摸出手机,从背包里摸出耳机挂线,微笑着把耳塞放进耳朵,一脚踏进楼宇之外的夜色,像是注视着一出默剧 昏黄的路灯太过温柔,根本无法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女生却走得很从容,不知是太过熟悉这段夜路还是天生的目力良好。 女子忽而双足发力,沿着小路飞奔起来,像是疾行的禽类。尾随其后的他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在蚊虫肆虐的闷热室外等待了太久,焦灼的情绪让他无法隐藏内心的企图,因此才被对方发觉、 而那被追迹的猎物,虽然血脉的传承历经漫长的岁月,早已淡薄。 但身为卓越异能者的后裔,想来警惕性也是超越常人。(注:常人,指不具备异能的普通人,在某些情况下,异能者与常人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显,后文有述) 他看着那瘦弱的女生绕过一处长廊的石柱,飞身跃上平坦的廊顶,扑面便是高耸的建筑,她攀援直上,一直没有回头。 他感到一丝凄凉,这慌不择路的异能者,大概数代之前就失去了自卫的能力,此刻亦是不敢回望。 女生已经跃上楼顶,只需几个纵身便可以抵达宿舍区,他甚至可以听到若隐若现的年轻人的欢笑声,他知道自己应该动手了。 他身形不过微微一晃,瞬息间就贴近女子的后背,空气陡然变得凝重,宛如汹涌的波涛,向被追踪的猎物威压而去。 女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呼救,但他知道在自己的结界之中,没有声音可以被外界听闻。 女子背靠着楼顶的护栏,死死盯着他。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他依旧无法在猎物走出教学楼的那一瞬就实施杀戮,直至此刻,他依旧感到双手在颤抖着。 “你在学校里杀人,书院历来都是被神明护持之地,你不惧怕神祗的惩戒吗?”女生厉声质问着他,久远的异能之血仿佛复活了,让她的双眸流露出下意识的高贵。 暴雨轰然而至,苍白的闪电宛如罅隙中穿刺的日光照亮他们彼此的面孔。对面的女孩如此年轻,应该是大一的学生,或许还不到十八岁。 他紧咬着牙关吐露着只字片语,“我要你最珍贵的东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也许她刚刚提到的神明二字,让他心有感怀。 “我明白了!”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在背包中摸索着,小巧的裁纸刀在黑暗中寒光一闪,割断柔顺的长发。 三千青丝忽而化作纯正的金色,像是一小簇金黄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黑夜。 “拿去吧!吾族的头发可以变成黄金,但我的异能已是微乎其微,这一生大概只有这么一次变幻了。”女子的声音因为愤怒与不甘而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一族的过往,祖先的长发拥有鸦千刃的名号,可以幻化成万千利器,向对手发动毫无死角的攻击,当然还可以变成黄金。 也许因为这异能太过珍贵,后来竟渐渐消失于时光的长河,后裔们觉醒异能的概率亦日渐趋近于零。 他摇了摇头,逼近手持黄金的女子。“那么你……”剧痛斩断了女子的言语,但疼痛只是一瞬。一颗鲜红的心脏,转瞬间消失在他的掌心。 他向着年轻女性的尸首跪地三拜,凄厉的呜咽从他胸中呼啸而出。 他以手为刃,刺入自己的身体,来回数次,像是一场救赎的仪式。 夏日的雨,总是声势浩大又来去匆匆,尚且来不及洗去一地殷红,年轻女子身边的黄金像是一束金色的麦芒,在夜幕中徒自闪耀着。 数十公里之外的一栋住宅,千良从窒息中猛然惊醒,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探出水面,大口喘息着。 每次本命式神回归附体的感受都都差不多,那阻隔呼吸之感,常常让他想起觉醒异能的那一天,凛冽的风雪在逼仄房间里盘旋不息,封堵住他的口鼻,两道寒芒从天而降,仿佛下一秒就会斩下他的首级。 千良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式神之术是他最早掌握的术式之一。 身为巫者,注定从小要与修炼为伍,式神便一直替代他出现在各种场合中,比如上学、郊游、同学小聚。 即便如今已经结束修炼课程,千良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在与人群相处自如,并且自从修炼的课程结束,他就接任了里会(注:异能者组成的自律与守护组织)执律者的位置。 这并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职位,常常忙得连睡眠都是奢侈之物。于是他宁可忍受式神回归之时的肉身痛苦,也一直没有放弃这个替身。 千良看了一眼闹钟,差不多十一点了。他最近一向早睡,不到九点就缩进棉被。 大概是因为前些日子,他刚刚完成支援结界加固的任务,那真是耗尽心力的工作。巫者的巫力直到成年之后才会充盈。 他不过十六岁,就算使用了恢复力量的术式,成长中的身体依旧需要休养生息。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从梦醒时分彻底清醒过来。这也是使用式神的代价之一,讯息融合总是会给大脑带来剧痛。 从小时候的抱头大喊,到现在咬着下唇发出一声闷哼,超越常人的力量总是会有对价,千良也渐渐习惯了。 式神携带的记忆纷沓而至,千良看到自己的同学们,乱糟糟地聚集在教室里,桌椅都被整齐地堆放起来。 千良想起来今天是筹备班级晚会的日子,他看着“自己”和两个女生一个男生聚在一堆,把装饰彩纸和塑料花挂在墙上。 千良认真地看着自己,他已经很少这么做了,刚刚开始使用式神的时候,关于式神会不会露馅的担忧,以及对校园生活的好奇与怀念,常常让他注视着式神的一举一动,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但后来,他渐渐明白自己此生大概都要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阒暗之地行走,注定无法安宁地度过今生,于是便不再关注式神替代他度过的一个个日常了。 此刻吸引他的确实不是晚会的筹备,而是同学们的闲谈。 那个戴着银色发卡的女生先开口了,她的名字应该是木馨,“你们听说连环杀人案了吗?我是从目击者那里听说的,真是悲惨呢。”她一脸悲伤凝重的表情。 “啊,啊。”发出轻声惊叫的女生是端颜,“是怎样的,快说,快说啊!”她的语速很快,声音中全是好奇。 第二话 鳞翅 之二 “两个少女接连都被杀死了,听说她们的心脏都不见了,但衣服上连个破洞都没有。”木馨故意压低了声调,像是要故意营造出恐怖的气氛,“还有更诡异的事情呢,一位少女是在公寓大厦的天台被杀的,那栋大厦已经很旧了,天台一点都不安全,唯一的通道早就锁上了,但是门锁连一点打开或是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难道是密室杀人?我最爱的约翰.卡尔啊!(注:约翰.卡尔,推理小说家,密室题材之王)”端颜感叹道,“那么另一起呢?” “她死在市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死在水中。” “水中?那里根本没有河流与池塘啊!”端颜掩住了嘴。 “是啊,这就是最为诡异的事情!前些日子都是晴天,但她的尸身就躺在漫过脚踝的积水中,惨白惨白的,就像水鬼一样盯着你!”木馨忽而作势向端颜扑去,后者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在充满少男少女打闹声的喧闹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恶作剧。 “喂,你们别闹了,快来帮忙挂饰物,事情哪有你说的那样离奇?说不定是自动喷洒设施爆裂呢!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一直沉默的那位男生开口了,名字大概是雷凛,英俊儒雅的面孔总是戴着一副质地精良的黑色哑光眼镜,此刻他神情严肃,倒是符合他学霸的身份。千良也很佩服他在理科上的天赋,说不定以后真能改变科学进程。 但现在他催促大家赶紧干活,让千良很想笑。因为他已经消失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只是方才大家都在搬桌子、清扫地面,整个教室一团糟。但他们这组,千良好像记得,桌子是自己和两个女生搬的。等他再看到雷凛时,对方的衣服还有些水渍。千良想,也许他是去了洗手间,然后因为燥热简单地盥洗了一下。也可能他在帮别人搬东西,衣服上只是汗水罢了。 “哦!这么说,你是认为我都是胡说的?我是有证据的!”木馨的声音打断了千良的思绪,她的嗓音中充满了傲慢,还有强烈的自信,她眼神中的毋庸置疑,足以感染在场的任何一人,“我一向对灵异事件感兴趣,我去案发地问了看见尸体的人,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这样年轻的学生去问人家凶杀案,别人会愿意告诉你?”雷凛一脸狐疑的神色,就像平时他在课程上的刨根问底。 “我多问几次,对方禁不住纠缠,就告诉我了啊”,木馨的神色十分得意。 千良看见式神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他知道木馨也是异能者的后裔。原本是精通忍术的一族,极为擅长追踪与隐藏,但到了木馨这一代,已经不具备任何异能了,其实木家的上几代族人也没有觉醒异能的记录了。千良也是读过里会的档案,才知道身边的这些异能末裔。 然而,异能血脉的喜好大概遗留了下来,木馨依旧这样热爱各种讯息和情报。其实木家真正的异能是掌控人心的忍术,倒是和《吸血鬼日记》中的vampire们极为相似。不知道木馨到底是因为死缠烂打获得了目击证人的信息还是觉醒了异能。但雷凛既然会质疑,大概可以证明木馨还没有操纵人心的能力。 千良刚想移开视线,把式神带来的讯息全部化入脑中,却听到端颜惊恐的声音,“这些事情原来都是真的,雷凛,一会你能送我回家吗?我真的好怕”。千良几乎看得到端颜和木馨狡黠地对视一笑。木馨果然开口了,“我记得千良和我住在一个街区,也请护送我吧,这么晚回去,万一凶手再行凶呢!” 千良终于知道为什么式神回来这么晚了。身为里会的异能者,他自然是无法拒绝常人的求助。但他几乎可以相信,木馨是故意说起那些灵异凶杀案的,端颜也在配合着演戏,然后再各自找人一同回家。他想雷凛也会答应吧,面对那样美丽的面孔和声音,怎么会拒绝呢。端颜的先祖拥有塞壬的血脉,虽然端颜没能觉醒那摄人心魂的声音,但她的嗓音依然宛如天籁,听说她在荔枝fm开辟的节目,听众众多。 千良摇了摇头,把式神的讯息全盘收入脑中,这烟火尘世的人间真是有趣啊。他也隐约知道自己在女生中很受欢迎,大抵是因为自己的相貌吧。几乎所有的巫者都天生拥有俊美的面孔和清瘦的身形,毕竟是能与神明发生共鸣的人类,拥有美貌也是对神明的尊重。 但千良向来没有关注这些事情,毕竟他一直没和任何神明发生共鸣。所有的战技只是来自他觉醒的战巫血统,失去神明庇护的巫者,一切只能依靠自己的苦修罢了。又怎会有时间去关注那些风花雪月之事呢。 千良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自己很快就要再度忙碌起来。灵异凶杀本来应该全部由里会处理。奈何战争结束至今,里会的人手一直严重不足,渐渐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只有当灵异凶案超过三件或者伊始就有蔓延的危险,里会才会介入。如今凶案已经两件了。像这样只猎杀特定对象的凶手,一定会再次作案吧。而现在里会空闲的执律者,也只有他一人了。 像是回应他的预感。窗外的守护结界尖利地鸣响起来。一众护卫式神刹那间集结在千良周围。 守护结界上不过振动着一个光点,像是夜间常见的飞虫,贴在纱窗上不停地振颤着翅膀。 千良挥手遣散了周遭的守护者。他走近窗户,伸手取下那折成纸鹤形状的信使。他不禁哑然失笑,这蹩脚的信使一定是里会的实习生做出来的。 如今科技昌明的时代,其实通过加密讯号就可以使用手机、电邮来彼此通信。只有里会中的那些长老,总是以为电子讯息会夹带恶意诅咒,一旦打开,难以防备,于是一直坚持使用以秘术加持的式神。由他们负责指导的实习生也被迫使用着式神。其实很多实习生一开始都是极有兴趣的,一直生活于凡世的平淡无奇之中,任谁都会希望自己多见识些奇门法术。 所谓的实习生,便是那些家族中已经数代未曾觉醒异能,或者从来就是常人血脉,却突然拥有了异能的年轻人。家里不知所措,里会一旦听闻,便担负起管束的职责,也算是避免常人社会被异能所伤吧。 眼前的这只纸鹤做的也太差了,完全不能与千家的结界频率匹配,连讯息也充满噪声,像是阴雨天的收音机,需要仔细分辨才可辨识。 纸鹤在千良手中晃动了几下,就在陡然升起的白色冻气中化成了粉末。灯火通明的卧房内,已然没有少年清瘦的身影了。空余地板上一小块惨白的冰霜,像是灯光的投影,又仿佛千良面前这具少女尸身的苍白面色。 与之前的案件一样,少女的心被取走了,手法干净利索,连胸前的衣物都没有丝毫破损。现场残留的血量也不多少,大概是心脏被取出时,难免滴落的血液。暴雨之后,只有天台湿润的低洼处还残存着依稀的淡粉色血迹,更夺目的却是女尸身边的那束黄金,像是饱满的麦穗。 “良少爷,尸体是保洁阿姨发现的,因为看到顶楼的教室在漏水,便走上天台看一看。黄金没被取走,凶手应该不是劫财杀人吧。”身边里会联络者的声音平淡如水,毕竟他们通常是凶案现场的第一位勘查者,可以说是见惯了凶杀。 千良戴上一副手套,俯下身去。他依次触摸过黯淡的血渍、耀目的黄金,最后阖上女子依旧洞开的双目。与之前的案件记录并无二致,凶手的印迹全被抹去了,无法感知到任何讯息。遇害者的异能也同样弱小,没有任何足以自卫的攻击技艺,幻化黄金的能力仿佛也只是一次性的,一生大约也无法施展几次。 第三话 鳞翅 之三 “良少爷,请问尸首可以回收了吗?”一旁的联络者声音依旧平淡如常,像是在谈论着普通的保洁工作。 千良心中不禁生出几许烦躁,眼前的现场除了可以暂时判定为连环凶杀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痕迹。他其实一直对里会关于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判断标准有所不满,总以为怠于介入,只会造成伤亡不断增加。在执法会议上也提出过几次,会长总是无奈地笑着摇头。是啊,人手不足,当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千良身为执律者,也知道分身乏术的滋味。他的几次提议不但被否决了,背后又多出许多闲言碎语,说他倚仗巫者世家的荫庇,这么年轻成为执律者,恨不得时时表现。又说起他无法与神明发生共鸣的事情,断言他根本没什么本事。 他其实早就料到那些人的想法。就像里会的工作人员大多不按照惯例称呼他为千执律,而是带着轻飘飘地唤一声“良少爷”,仿佛吃定了他只是来玩票的世家子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异能者即便拥有实力,终归也是人类呢。 他看着眼前的联络者,后者已经在做回收术式的起手式了。他点了点头,无法看清对方平淡如水的神情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情感。是不是对他失望之至呢,又或者期待着他的表现?那一声淡漠的“良少爷”,自己也许真的名副其实啊! 千良单手结印,飞掠的风霜淹没了他的身形,宣告着现场勘查的结束。 瞬移的通道一如既往的黑暗无光,几乎看不清终点的轮廓。里会的使命即是守护人世,但这样的信念已经被战争侵蚀得支离破碎。千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怀有这样的信念,接下执律者的职位,大约只是因为家学传统,至于信念本身的含义,他自认从未仔细思考过。 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也许依旧会被他人的评价所困扰。但无论是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还是成为执律者时的誓言,都让他心中闷燃着一堆怒火,他想找出那个凶手,乃至手刃凶徒。然而,通往真相的道路,此刻来看,也只能经由理性的条分缕析与抽丝剥茧。他平顺着自己的呼吸,将那团火焰锁进爱斯基摩人的冰屋中。 千良在熟悉的街区飞身而下。术式大概错了几个音符,他没有直接回到在自己的卧室,而是降落在住处附近的巷道。 此处,他亦是熟悉的,墙头的水银灯永远在夜色中明亮着,灯光蒙了一层雨后的水雾,照射着青色石板路上的一汪水洼,仿佛冷月无边,连夏夜都变得凄惶起来。 巷口新开了一家旅店,招牌却是旧的。像是为了节省资金,直接从上任店主的故纸堆里翻了出来,连木质都有些开裂了。白底黑字的木牌,店名亦是朴素无奇,大大的旅社二字,带着七八十年代的陈旧气息,现在的住宿之地,早就不用这种名号了。 千良停下来看了一看,便想飞掠过巷道,赶回住处。使用术式让原本尚未恢复的身体更加疲惫,此刻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应该可以再睡一会。就算案件毫无头绪,明天也不可能再闲晃了。 “唉,让一下,撞着了啊!”千良回首,搬运大堆杂物的年轻男子正向他走来,在苍白的水银灯光下投下一小块黑色的影子。大概因为新店开业在即,所以深夜还在赶工。 千良看着那男人走向旅社店门。巷子里这些宅院的格局都差不多,临街一间狭小的前厅,后面是院子,有些铺陈着几间平房,有些矗立着一栋小楼。有平房的大多开了饭馆,那些小楼有些开了旅馆,有的做了浴室。 这间旅社也是一样,从店门看进去,可以看到幽暗的后院。夜风穿堂而过,摇晃着屋顶的吊灯,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 千良忽而颤栗起来,他知道那是身为里会执律者的契约示警。作为守护人间的里会成员,入职时皆立下重誓,除却言辞,更有契约与术式确保职责的履行,面对危及常人的危险,身体必然会作出反应。 他一把推开擦肩而过的男子,手臂与男人怀中的杂物撞在一处,大概是一枚尖锐的铁钉贯穿了皮肉,但他顾不上钻心的疼痛,恰如他顾不上身后男子因撞上无形结界而发出的钝重声响。 千良纵身跃入被惨白灯光照亮的前厅,自后院席卷而来的夜风并未止息,裹挟着不详的能量扑面而来,那是关乎磨难、血腥、不甘、彷徨、受困乃至死亡的讯息,仿佛鱼店中的鱼腥,就那样盘桓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甚至可以听到隐约的海浪声音,仿佛一望无际的水域就近在咫尺。 千良几乎不敢相信妖魔能在人类聚居之地,制造出这样庞大的空间,就算只是幻术,也必定是了不起的对手。 后院的地面几乎是干燥的,阵雨带来的湿润水汽已然蒸发殆尽,水声隐没在二楼的房门之后,像是挑衅一般,发出川流不息的声响。 千良将巫力汇聚在指端,汹涌的冻气让手掌周遭弥漫起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朴素的木门已经有了一些裂缝,只需轻轻一推,便再也不能掩盖门后的幻术。 磅礴的水汽在他面前凝成一片稀薄的白雾,视线彼端的景物却渐渐清晰起来。脚下是岩石海滩的粗砺质感,此地亦是朔月之夜,缔造者留下了微弱的光线,但目力所及之处只能看到漆黑的海天一线。 不远处的礁石上有人形在缓缓晃动,像是一团白烟在努力聚集着形体。不知道是因为本身意念太过微弱,还是此地的缔造者技艺尚未熟练。 千良淌过刚到小腿的海水向浮现人形的礁石走去。这片领域之内,巫力的运行依旧如故。 之前那股不安的危险气息倒更像是误判了,其实那也许只是与死者有关的讯息,但在常人聚居的街区出现死亡的阴影,自然只能判定为危及人间的险情。礁石之上的人形此刻也没有发动攻击的意图。 千良攀上礁石,包裹着人形的白烟已经消散了。一张瘦削的年轻面孔正错愕地看着他,旋即又笑了起来,看起来年龄与他差不多,“店家说会有人来看我,果然有人来了呢。可惜我生前就没什么力量,连死亡都突如其来,所以也没有深重的怨念,即便是借着这里的幻术,我也只能和你交谈一小会。” 眼前少女的面孔渐渐清晰,与千良印象中那张苍白的面孔渐渐重合,那是死于无名之水的少女,死于灵异凶杀的第二个少女。 她此刻面庞红润,带着生前的美好色泽。秀美的锁骨上渐渐浮现出一枚鳞片形状的胎记,像是一朵盛放的梅花。 “鲛人的后裔吗?这样珍稀的血脉……”千良叹息着。 “那你就叫我阿鲛吧,生前的名字也没什么用了。”,女子露出调皮的笑容,就像任何一个中学女生,“我的祖上确实拥有鲛人的血统,但是已经好几代人都没有觉醒异能了。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很擅长游泳罢了,但也只是比其他人,甚至比运动员还要快一些,但我不想参加训练,所以别人都不知道。”她又笑了起来,带着一些自得。 “虽然很失礼,但是我想……”,对面的女子是和自己一样年轻的学生,尚未成年,生命刚刚开始,千良虽然知道安慰的言语此刻亦是无用,但如果直接问起死因,又不知如何开口。 “没什么,用不到道歉呢。我飘荡到此处,被店主收容,如果可以做些对查明凶手有益的事情,我也可以安宁地离开了。你就是里会的执律者吧?原来和我差不多大。”咸味的海风中,她又笑了起来,仿佛只是在和友人一起出游和笑谈。 “您是如何……?”千良略略错愕,风霜再次不动声色地汇聚在他的指尖。 他一直专注于眼前的幻境,还没来得及表明身份。但他知晓执律者的气息皆由术式加以隐秘,除非自行表露,或是强大的实力者,否则绝对无法觉察。 第四话 鳞翅 之四 “啊!是店主告诉我的呢!”女孩又笑了起来,像是因为掌握了对方完全不知道的讯息,而生出几分得意。 “店主?您见过他了?” “你不是也见过了吗?与你擦肩而过的那位少年。他比看上去要厉害得多呢!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做的。他刚刚对我说了你的身份。”女孩笑出声来,“咯咯”的清脆声音。 千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比起探究店主的身份,他更为眼前少女的亡故感到悲伤。 她生前应该是一个乐观的人,课间喜欢和女伴打闹,因为天赋异禀而热爱运动,还拥有着美好的容貌。虽然不过是对谈寥寥数语,但也看得出她光明的人生。 “你也不用这样一副难过的表情呢!”,女孩又开口了。 “虽然我没有力量,但也有着身为异能后裔的自豪呢!我的母亲是历史学者,她研究过家族历史,我了解何为异能,也知道里会的事情。 我也知道鲛人的歌声甚至可以平息大海的怒涛,拥有这样伟大的先祖,我自然可以平静地谈论死亡。虽然,我很担心我的母亲。” 女孩黯然了片刻,双眸像是失色的星辰,“执律者,您发问吧,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么,您看清凶手了吗?”千良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言语可以应对此时的场景,仿佛一切的安慰都只是虚伪的客套罢了。也许直奔职责,探察案情,方才不辜负与亡者的一见吧。 “啊!第一个问题就要让你失望了。虽然我看过他的脸,但回想起来却又只是随便一个路人的面孔,根本没有任何可供描述的特征。但他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声音很年轻。” 千良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失落,但猎杀异能者的凶手自然会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容貌,尤其是这样的连环凶手,唯一想留存的大概只是自己“独特“的杀人模式,在暗夜中隐藏着所有的讯息,品尝着无数人惴惴不安的恐惧,欣赏着自己的一宗宗“作品”,悚然一笑。 “但是,他对我说话了。他说,我要你最珍贵的东西。我死后,神识便离体,他对着我的尸首跪地三拜,竭力哭喊,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凶手为什么那么悲伤?” “我也不知道原因。真是抱歉,现在我对案件根本毫无头绪,我只知道连同你在内,一共有三位拥有异能的少女被杀死了,并且被取走了心。”千良摇了摇头,疑点真是越来越多,虽然疑点有时会转化为突破点,但现在来看,总是缺少一把钥匙。 “三位?”少女掩住了嘴,又现出无奈的神色,“死亡来得太快,我的确也没有什么情报可以提供了。” “但是,他为什么要取走我们的心?仅仅是出于消遣吗?但他的悲伤又像是真的。”少女又开口了。对于死亡的真相,果然每个亡者都会竭力探求。 “传说中异能之血拥有强大的力量,毕竟绝大多数人类都是常人。他大概认为取走心脏,可以增进实力。也许只是为了满足阴暗的心理而杀人,取走心脏,是为了成就感与制造恐慌。但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 “可是,我并没有任何异能,所谓的先祖血脉从未觉醒”,女孩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了,像是阴雨前夜,模糊的月亮边缘,看来对谈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千良吸了一口气,竭力想让自己的回答更加言简意赅,“异能觉醒的机制,其实一直没有研究结论,可以说相当随意。其实你已经觉醒了异能,只是你没有完全察觉。异能的熟练运用,和学习手艺一样,也需要经过练习才可以达成。” “那我能做什么?传说中鲛人的眼泪可以变成珍珠,还能用朝霞织成锦缎”,女孩兴奋起来,她的身形现在又像隔着一层迷雾。 “仿佛做不到那么美好的事情呢!”千良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虽然会面短暂,但目睹亡者的离去,真像是亲眼看见死亡一样悲伤,“但你可以操纵水,是很厉害的招式呢!所以你离世的地方出现了池塘。” “哈哈,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啊!如果能活得更久一些就好了”,女孩又笑了起来,“执律者,我们握一握手吧,就像普通的警官和证人告别时那样。” 白雾中女孩的右手愈加纤细,在千良的掌中像是石膏的雕塑,不带一丝温度。千良还没来及松开手指,一切就都消失了。眼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旅馆房间,瓷砖陈旧,木床斑驳,连那扇木门都保持着半开的模样。 像是要提醒他任务尚未终结。汹涌的力量自不远处,穿越楼板抵达此处,仿佛要将整座宅院化作齑粉。 千良背靠着门框,经过这样一整夜,困倦仿佛幻境中的海浪不断席卷而来,门框的木头硌得他后背发痛,但至少可以让他施术后不至于瘫软在地。他极力控制着指尖的巫力,梳理着那些过于狂暴的能量。 那位店主大概正在逼仄的前厅试图关闭这里的幻境。虽然拥有宏伟的力量,但在法术运用方面大概生疏得厉害,几乎不懂得如何操纵力量,而溢出过多的能量,只会让常人聚居之地频发异象。 整个过程就像理顺一堆纠缠在一处的各色丝线,再按照样式纹路在缎面上绣出图案。当最后一丝力量消散于虚空。千良才感到小臂的伤口痛得厉害,但他已经没有余力施展治愈术式了。虽然身为巫者,但依旧是血肉之躯,就像没来得及用餐就去剧烈运动,现在他身心俱疲。 千良在衣袋里摸索着,找寻着恢复巫力的药丸。虽然味道非常糟糕,强行恢复气力,对身体也有损害。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去请教那位实力卓绝的店主。自己可不能一副病弱的样子,他想高手大多性情怪异,万一自己被强行扣留,再让里会出动人马前来救援,当真是惭愧至极。 但楼下那位大概分毫不希望千良脱离此刻的窘境,少年声量高昂,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更加突兀,“我煮了夜宵!下来吃啊,我去找你!” 少年的脚步由远及近,前厅离这里那样近,千良几乎可以看到他一跃而上二楼的阳台。千良站直了身子,面对实力强大的异能者,总是应该保持一份敬意。 “啊!你还在流血呢!真对不起,我搬椅子的时候划伤了你。不过你推我那一下也不轻。然后你的屏障一下就把我撞倒了。”少年滔滔不绝起来,仿佛是相熟已久的老友在抱怨。 “来,我帮你看看。我一直擅长这个。”少年要比千良高一些。千良正对着他俯下的脸庞,院落里灯火幽暗,却依旧看得清对方轮廓鲜明的面孔。 他双眉英挺,便给年少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粗犷。一对黑眸光彩流转,像是熠熠的星河,那是是实力卓绝之人方才拥有的眼瞳。院中的婆娑树影在他精壮的上身摇曳着,如同花纹繁复的战甲。 千良一任对方查看自己的伤口,面对这样一位强壮的战士,此刻的自己确实难以反抗。 “有点痛,忍着点,很快就好。”少年的手掌在伤口之上摩挲着,带来滚烫的温度,残血消失了,破损的皮肤也开始渐渐愈合。 千良忽而闻到青木的香味,让他想起春日山谷中拔节生长的青笋。对方的力量在伤口处聚集,激荡起巫者血脉中本能的敬畏。 “您是乾闼婆的传承者……”千良低声问道。 第五话 鳞翅 之五 “真敏锐啊!真怕你突然使用魔法自卫呢!因为就连我自己,对这份力量,也不是十分了解”,少年依旧在施行着治疗的术式,掌心燃烧着一团金色的光。 “我是巫者,自然会对神明的力量有所反应”,治疗已经快要结束了,现在整个手臂像是浸浴在温水中,千良甚至感到巫力也渐渐充盈起来,“并且你不只是传承者,血脉的觉醒大概已经是半神的程度了吧!刚刚,真是失礼了。” “啊!你的礼貌太多了吧!叫我阿力吧!你呢?”少年移开了手掌,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听说巫师会读心术呢!” 千良等了几秒,生怕对方又提出什么问题,“我叫千良。巫术流派很多,不是所有巫师都会所谓的读心,并且那种法术如果不是精熟于心,也一定要集中精神才能办到。” “哦!真有趣啊!那我叫你阿良。我在工地打工的时候,就这样叫我的朋友。走吧,我们去吃东西,我也饿了”,他笑了起来,整齐的牙齿夜色中闪烁着淡白色的光芒。 他转过身,单手在阳台栏杆上一撑,利落地落到院子里。 院子一角的小隔间被充作厨房,他背对着千良在锅子里盛东西,结实的后背在昏暗的节能灯管下闪耀着小麦色的光芒。 锅子里应该是米粉之类的食物,飘来辛辣醇厚的味道。 “来,给你,当心烫。”米粉盛在瓷碗里,汤汁太满,从碗沿喷溅出来。寒气从千良的指尖本能地环绕在碗底,米粉立刻变得温热适宜。 “你的厨艺不错,以后也会做给投宿者吃吧。”千良四下张望着,想找一张餐桌。或者自己直接用巫术做一个。 厨师却已经舒服地在院子的花池边上坐了下来,“来这边啊,这里有风,很舒服的!”疏朗的月色下,他的身形愈发俊美,这并不奇怪,无论是书籍的记载,还是现世存留的画作,乾闼婆族的容貌永远是风华绝代。 他夹起米线,开始着急地吹散热气。千良笑了起来,这刚刚结识的实力者,真是一点都没有神明的气势呢!“来,给我吧,这么热确实没法吃。” 阿力也笑了起来,“你好像很擅长一些精细的法术呢,刚才把我的幻境修复得那么好。” “你训练一下,也可以的。其实,我最擅长的只是水与冰的术式罢了。来吧,快些吃吧。”千良递过已经变凉的瓷碗。 “啊!那么说一说吧,那个女孩一定是枉死的。你准备怎么做?”阿力口中含着东西,声音听起来并不分明。 “这里是你的乾陀罗闍吧?(注:乾陀罗闍,乾闼婆族居住的城池,位置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乾闼婆族的神明长于乐音、香气,皆是飘渺之物,所以也会掌握强大的幻力“,千良故意忽略了关于案情的提问,毕竟在常人聚居的街区,忽然出现一位半神,即便对于异能者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开旅馆,亡者又是如何与你发生联系呢?” “太夸张了,这样的院子,又怎能和乾陀罗闍王城相提并论。至于前因后果,如果我说自己并不清楚,你相信吗?你看一看吧,看一看就会明白。” 千良放下碗筷,注视了对面的半神,后者漆黑的眼眸明澈宛如星辰。他并非擅长精神术式的巫者,探知一位半神的思想,更是前所未有,但对方没有丝毫抗拒。 “以巫者连接天地之名,探汝之血脉如是,汝得聆佛音,孤身至此,修行之远,彼之尽头,吾等无可辨识”,千良低声喘息着,即便对方完全出于自愿,但以人类的力量去探测半神的记忆,亦是耗费心神的工作。 然而里会的首要任务永远是守护人间的安宁,即便是历来侍奉神明的巫者,一旦加入里会,同样受到这一铁律的束缚。 “这样就可以了?真的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这些就足够了,你不是坏人,现在我们来谈谈亡者吧!”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但对于幻境,我还不熟练,所以你们的谈话,我都知道了”,阿力笑了起来。 “那么,简而言之就是接连有异能少女被取走了心,凶手不明、原因不明、动机不明,凶手杀害的都是力量微弱的异能者,她们甚至没有进入里会的管理名册。也许是不想引发关注吧,但很少有连环杀手直接去猎杀知名人士的,所以依旧毫无头绪啊!”千良坐近了一些,对方的笑容一直很坦诚。 “也许不太恰当,但是就像上街买菜做饭,总是要买些有用的东西。所以取走心脏,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泄欲,不然去杀普通人效果不也一样。” “很有道理呢。传说乾闼婆族的神明通晓奥义与秘理,果然如此啊!” “哪有那么神奇啊!只是我一直作为常人而生活,因此更容易从普通人的角度来思考罢了。而你在使用巫术,依旧得不到线索之后,难免会陷入挫败吧,毕竟你一出生就拥有异能。” 千良点了点头,曾经所遇到的灵异事件,总是可以轻易用探测巫术解决。 里会的前辈也已经习惯正面对抗邪魔对人间的侵袭。那些自负于力量,数目众多的恶魔,从来不屑于诸如谋杀、隐藏之类的伎俩,正因为那份远远超出于人类的强大,因而肆无忌惮对人间戕害。 “这样说,必须找出凶手的真正目的才可以。” “我小时候在农村,倒是见过人们用动物来驱邪,比如用鸡血用鸡毛。但异能者的心脏,我就从没听说过了。”阿力又开始吃起米粉。 “是啊,‘鸡冠血,用三年老雄者,取其阳气充溢也’”,千良喃喃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古书上的记载罢了”,千良停了一下,米粉的汤头太辣,让他喉咙发痛,“能抹去一切痕迹的实力者,应该不需要驱邪吧。并且如果异能者的心脏可以驱邪,书中早就有记载了。异能之血若是真有如此功用,那么还要里会做什么,常人根本不需要被守护。” 千良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多谢你的款待,我要告辞了。天就要亮了,今天太疲惫了。” “等一下,你回家的话,也睡不了太久了。我的幻境可以延长一些时间,虽然不太熟练,但至少可以让你多休息几个小时”,阿力也站了起来,有些局促的模样,好像千良的睡眠不足,是自己的责任,“既然我已经卷进来了,那就让我们一起追凶吧!” 兴奋的火光在少年的眼眸中烈烈燃烧着,仿佛他只是在请求玩伴拿出新买的玩具,一同共享。 “喂,这可不是寻宝游戏,里会的工作很危险。虽然你庇护了亡者”,千良错愕地看着阿力,这位半神大概刚刚觉醒力量不久,所以对异能世界充满好奇。 “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佛家说要多行善事,我也想慰藉亡者呢”,阿力俯身拿起碗筷,露出顽皮的神色,“为了抓紧休息,你来帮我清理这些吧。应该有关于家务的魔法或者巫术吧,我看过哈利波特,巫师挥一下魔杖,碗碟就自动清洗了。” 千良笑了起来,这位刚刚结识的伙伴,真是有趣啊。他挥了挥手,希望自己能尽量把活干得漂亮一些。花坛的落叶如同野蜂般飞舞起来,长出细弱的手脚,从阿力手中接过完碗筷。 “好了,交给他们吧。本想做出人形的式神,但那样太费力气了”,千良走向前厅,“房间在哪里?我可以先沐浴吗?” 前厅的房间很小,也只能放下木床、衣橱、一桌、一椅。床铺却很舒服,不知道是因为幻境,还是本身的材质。 然而屋中幽远的香气一定不是因为香水或者香料,那是莲叶、雪松的空旷气息,混合了竹叶、迷迭、檀香的味道。 空气中残留的神力慢慢修复着他耗损的气力,屋中的幽香令人心旷神怡,千良感到昏昏欲睡。阿力忽而推门而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双臂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宛若起伏的山峦。 “地方简陋了一些。延缓时间的幻境,我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施展”,阿力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伸了一个懒腰,“床垫还是很舒服的吧!你睡里面,夜里有什么情况,我叫你。” 千良看着阿力,洗浴之后的水珠未干,在他蜜色的胸膛上闪烁着。巷道里清冷的路灯从狭小的窗户流泻之下,降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 他开口了,“你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真抱歉啊,以前我在工地,大家都睡在一张通铺上,自己用木板搭成床铺,那时我身边躺着最好的兄弟”,阿力明澈的双眸忽而因为回忆溢满温柔的神采。 千良愣了一下,“不,这里很好。这些香味也是你的力量吧,真让人愉快。你说他现在在做些什么?是在利用那些心脏。还是已经睡觉了?就像我们一样。” 阿力枕着双手,慢慢闭上眼睛,“不知道啊,如果有先知就好了。” “里会已经很久没有预言者了。真正的先知是何等稀少啊!” “明天,明天,说不定明天一切都会解决”,阿力翻了个身,像是在呓语,“不过,今天遇到你,好开心!” 节能灯熄灭了,房间中漆黑一片,阿力很快陷入酣睡。床铺不大,千良可以感到身边少年的温热气息——令人安宁的温度。 他已经很久没和被人如此接近又交谈良久。 虽然对方不是完全的人类,但追凶之路仿佛漫无尽头,拥有一位盟友亦是值得庆贺。只可惜自己没有继承先知的血脉,如果能知道凶手在做些什么,这个夜晚就没有遗憾了。 屋宇之外,夜色正浓,完美地庇护着静默而立的人影。体形瘦削的少年,站立在无光的墙角,像是隐形一般,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态。也许乾闼婆族的结界阻碍了他,他专注如斯,方可将屋内的一切尽收耳底。 第六话 鳞翅 之六 直到此刻,屋中除了少年们的鼾声,再无一丝声响,他终于露出释然的神色。像是要将方才的低调挥霍一空,一对斑斓的鳞翅从他的肩胛喷薄而出,仿佛疯狂拔节、抽条的植物,引领着他飞向无可捉摸的辽远夜空。如墨的夜色仿佛瞬间点燃了一道壮丽的彩虹,沉睡的人间却无缘得见这极光般斑斓的异象。 彩虹并未持续太久,就在郊外的湖畔熄灭了。空余下鳞翅的少年在湖边疾行,像是在搜寻着什么。他陡然浑身颤抖,正跪于岸边湿润的泥土。 三枚炽烈的火种在他变幻的手印中烈烈燃烧着。偏僻的湖区了无人烟,无人得见那金黄的火焰包裹着依旧跳动的心脏。三颗火种依次没入潮湿的土地,宛如埋下果实的种子。他双唇开合,仿佛在深情呼唤着逝去的血亲…… 暗夜尽职地遮掩着一切,亦同样勤勉地守护着所有的安眠,直到晨曦换下勒托女神(注:勒托,暗夜三女神之一,象征无星无月的黑夜)的黑袍。 五点钟的清晨,少年们依旧在熟睡,年轻人总是嗜睡,即便是半神和巫者也不例外。 城市已然开始苏醒,清扫者、供应早餐者、当然还有晨练者,悉数走出家门。 纪知照例沿着公园树林的小径开始晨跑。其实出门前,丈夫稍稍劝阻了她。女性被取走心脏的传闻已经不胫而走,不断被添油加醋,已经演变成类似杀人狂魔的都市传说。男人无法阻止她,提出要和她一起去跑步。 她看着自己文弱白净的学者爱人,微笑着拒绝了。男人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根本不适合跑步这样的运动。 其实纪知心中清楚,即便自己的丈夫是一位壮汉,她也不需要多一个保镖。她甚至有些希望自己能遇到那个凶手,将他绳之于法。 她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的不是纸巾、钥匙或者手机,而是薄如蝉翼的符咒,宣告着她物理教师之外的身份。她闭目凝神,再次确认里会依旧没有任何通告,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她快步向前跑去,后背很快生出细密的汗珠,符咒在她口袋里发出细弱的鸣响,像是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千良在睡梦中想挣扎着起身,式神回归之时的窒息感又来了。他无法喘息,像是被按在座椅上,封住口鼻,强迫着观看一部荒诞不经的电影。 银幕之上,是他熟悉的城市,仿佛暴雨即将来袭的天气,黑云黯淡了城市的轮廓,不知何处发生了火灾,猩红的光芒照亮了堆积重叠的云层。 阿力在摇晃着他,手掌上的茧子带来粗糙的质感。他终于大口喘息着从梦魇中醒来。“我看到城市,就是这座城市……” 梦中虽然不过是山雨欲来的午后和不知由来的火灾,却带来异样的压抑与惊恐,千良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看到了,云层里全是妖魔,还有洪水、大火、哭喊、求救。” “太真实了,简直不像梦境。”千良摆了摆手,床边的玻璃杯顷刻间浮起一层晶莹的冰球,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这样会清醒一点,你要不要?” 阿力点点头,坐起身来,“你的梦境应该是因为我的幻境。虽然我对异能世界所知不多,但我小时候就听说过每块土地都有自己的守护神明。” “是啊。”千良又做了一杯冰水,“在日本被称为土地神,亦有神社供奉。你是半神,一座城市中神明的血脉如此接近,冥冥之中必有联系,并且也会与这座城市的安危有所关联。” “就算这样,梦境也难以解释。这座城市很繁华,一直风调雨顺。一定有自己的土地神。若有神明镇守,妖邪怎么会藏身云层,蠢蠢欲动,除非……” “哦,那不可能吧!”千良揉了揉脸,像是要掩饰自己的担忧,“如果这片土地的神明已经离去,里会一定会发出通告。神明即便离去,也会留下力量,继续护卫着这片土地,直到继任者的出现,这就是身为守护者的仁善啊!” “但如果是突发状况,大概就不会留下力量了。” “你是说,我们要去……?”千良停住了,执律者的讯息陡然刺入他的意识,就像一个执着的来电,在耳边响个不停,“里会的实力者刚刚对抗了凶手!” “那么结果是?”阿力急切地抓住阿良的肩头。 “我不知道,并不是里会的正式通告。画面没有经过修饰,是原始的资料。我们一起来看看。” 林子依旧如同平日一样安静。纪知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是做不成英雄了。 她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沿着小路向前慢跑。新买的跑鞋很舒服,她轻声哼起一首最近风靡街巷的歌曲。 “啊!老师您也喜欢这首歌啊!”纪知一惊,她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何时多了一位少年。天气并不冷,少年却用连帽t恤上的兜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大概是在模仿偶像剧中的造型。 “我是高二的学生,物理是另一位老师教的。但是我去听过你的讲座。”少年又开口了,像是要打消纪知的疑虑。 “你也经常来晨练吗?以前都没有见过你呢!”纪知微笑着,虽然身为执律者,但她很喜欢和学生在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来,其实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锻炼身体,只是为了遇到老师啊!”少年一副肯定的语气。 “在开玩笑吗?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纪知笑了起来,顽皮的学生她也见过不少。 “不是玩笑啊,而是为了拿走老师的心哦!”男生忽然加快了速度,直接挡在纪知前面。 “拿走我的心?这是什么意思呢?”纪知与男生对视着,黑色兜帽要比想象中要深的多,只能看到男生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中。 她默默探测着,对面的少年没有丝毫异能。纪知思索着如何措辞,她从没担任过班主任,并不熟悉如何做学生的思想工作,她只听说过年轻女老师收到学生情书的事情。 她的手指本能地屈伸着,她想干脆让这个孩子在这里睡上一觉也不错,消除记忆的符咒并不难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就像那三个被取走心脏的女孩一样。老师,也请您贡献出自己的心脏吧,我的动作很快,只会痛一下呢。”男生已经抢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请教一道习题。 “那么你知道我的身份吗?”纪知质问道,符咒在她两指之间直立宛如列兵。 “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需要你的心脏啊。杀死里会最出色的咒术师,一定会在异能者中引发轰动吧!”疾风飞掠过二人对阵的方寸之地,在树林中发出尖锐的嘶喊。 纪知急退数步。她想不到对手隐藏得这样好,直至此刻,风中蕴含的力量,令她心惊。自己即便倾尽全力,也不见得会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然而,兴奋仿佛奇异的电流在纪知身体中奔腾着。身为咒术师,她从来就不是冲锋在前的战士,但作为一直刻苦修炼的执律者,她一直羡慕着那些阵前杀敌的同伴。 这片树林早已在无数次的晨练中,被她刻满咒术的纹路,彼时只是出于练习的目的。她从没想到今天可以派上用场。 符咒在晨光中愉快地飞舞着,她以手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复杂轨迹。大地像是听从了呼唤,以震颤回应着她。而对手丝毫不顾及摇晃的土地,向她奇袭而来。 第七话 鳞翅 之七 少年的指尖燃起耀目的银光,仿佛一柄锋利的匕首,要刺穿她的胸膛。纪知高声呼喊着咒文,对手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漆黑的锁链宛如岩浆自泥土之下喷薄而出,捆缚住少年的双脚,又宛如蛇类一般灵巧,要束缚住少年的双手和脖颈。 对手的动作更快,在半空中回旋转身,像是最出色的体操选手,以银光斩向那些黑色的铁器,如同切开面包一般容易,破碎的铁块落木般簌簌下落。 纪知高举着双手,烈风呼啸,刺得她脸庞发痛。她根本没指望仅凭束缚咒术就可以击退这样的对手。晨光普照的树林刹那间被晦暗不明的黄昏笼罩,纪知的身形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少年四顾着,手中银光大作,却悉数消融在周遭的昏暗天光中。更黑暗的影子从无数树根盘结之处攀援而出,仿佛冬眠的兽类走出藏身的洞穴。 纪知神色稍缓。她最擅长的咒术便是驾驭灵体,施展攻击。但她亦是第一次召唤如此数目的灵体。剧烈的消耗让她喘息不已。她没有停下观战,也无暇去想邪灵与少年之间的厮杀到底结果如何。她单膝着地,左手抚地,鲜血自手腕滴落,浸润着五指之间的干涸土地。 林地仿佛燃烧了起来,周遭全是树木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响,散发着呛鼻的烟火气味。大地如同烙铁一般滚烫,灼烧着纪知的手掌,咒文如同鸟群在她唇齿之间盘旋不息,那些尖利的尖喙与飞羽刺破她的双唇、舌头与上颚。纪知感到嘴里全是腥甜的鲜血气味。 大地化作熔岩的海洋,炽烈的巨浪向少年席卷而去。纪知立于高达的树冠之上,注视着自己的作品。少年却在大笑,“你可知我的身份,胆敢御使邪灵与我为敌?” 纪知期盼着他不过是在逞强,邪灵的黑影已然在他裸露的双臂留下斑斑血痕,虽然那些黑影已经不见了,但狂暴的熔岩之海依旧让他不断闪避,在他的小腿上留下灼烧的伤痕。 纪知默默希冀着、祈告着,呼唤着自己所信奉神明的名讳。但她知道自己差不多输了,她赌上全部咒力操控的这片领域正在慢慢消解。阴翳的光线正慢慢在大白的天光中溃不成军。少年周身的银白光芒刺痛她的双眸,狂躁的岩浆之海熄灭了,像驯服的宠物一样发出温柔的喘息。 银光只在一秒之间就贴近她的额头,被斩断的发丝如蚊虫般乱舞在她的眼前。少年的身后仿佛有七彩霞光升腾而起,宛如彩虹般横贯天际。 她将最后的气力凝聚进无名指之上的婚戒。毫无瑕疵的黑暗笼罩着她,她仿佛看到两道柔弱的残影划过眼帘,那是不属于这场战斗的幻象。 意识终于离她而去,早已预设的术式轰然启动,向远在他方的执律者传递出所有的影像。她嘴角微微上扬,真是狼狈啊,让战友们看到自己惨败的模样,但现在已经不是纠结于颜面的时候了吧。 “她战死了吗?真的牺牲了吗?”阿力依旧紧扣着千良的肩头,手指的关节因为紧张用力而发白。千良一直在专心维持着影像的稳定,此刻才觉得肩头发痛,但冻气早已本能地开始防御。 “啊!好冷!”阿力搓着手,向双手不停地呵气。 “没有,纪知前辈没有牺牲。她在最后的时刻开启了宝具。”千良长舒了一口气。纪知一向对他很友善,也许是因为巫者和咒术师本是同源。 “那是什么?” “从古代留存至今的武器、防具、器皿,有些可以用于危急关头的自保。”千良依旧在影像上挥舞着双手,像是一位娴熟的编程师,“前辈的宝具是橡木之铠。” “橡树吗?”阿力一脸惊讶地神情。 “不是普通的橡木,是囚禁最强大的魔法师梅林的那棵橡树。所以防御力……哦,这个……”千良的动作停了下来,“阿力,来看这个,我看见好几次,但太模糊了。用你的力量来看一看,你的视力应该比人类好多了。” “可是我从来没试过。”阿力凑近了一些。 “就当做是在傍晚看报纸上极小的铅字,你只是看就可以。”千良张开双手,试图把影像放大一些。 “有两个人影,都是女孩子,一个好像在说话,另一个,应该是在看风景吧,神情很专注。这是什么?加入战斗的其他人?” “这是前辈开启宝具或者说承受凶手攻击的那一刻所看到的异象。”千良收起了影像,“但实在太模糊了,就连你也没办法看得更清楚了。但是我有一个推测。阿力,你先告诉我,你觉得这场战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们又不是在看搏击比赛。”阿力喊道,“但是我觉得凶手根本不怕咒术,那些邪灵啊岩浆啊其实伤不到他,只有几个可能,要么他的实力远远超出纪知,或者他的力量可以克制咒术,又或者他的能力也是咒术,但他根本没使用咒文,所以就只有两个可能了。” “对,就是这样。”千良变得兴奋起来,“要说他的实力远远超出前辈也不对。如果是凭借实力击败前辈,他根本不必让岩浆平息,也不必驱散邪灵。所以他的力量与咒术相克,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互相克制吧。就像水与火,水可以灭火,火也可以让谁蒸发,一旦对阵,哪一方强,哪一方就会获胜。他的力量应该来自光明,类似于圣术,但修习圣术者又怎会以残忍的手段杀人。” “那么和那两个人影有什么关系?” “前辈既然一直勤于修炼咒术,咒术的力量早已是身体的一部分,当对方的斩击与身体接触之时。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碰撞的一瞬。纪知前辈大概得以窥见对手的思想。那两个人影是女性,都很年轻,会不会就是他接下来要杀的人?” “喔!你这个推测太跳跃了。他会不会是在模仿那位连环杀手,仅仅为了引发轰动,也许杀害那三位少女的凶手不是他!”阿力皱起眉头。 “当然会存在模仿犯的情形,尤其是某位连环杀手声名大噪之时。但这个袭击者年龄对得上,那位被你庇护的鲛人少女说过,凶手很年轻。” “只有年龄而已啊。如果从今天清晨的袭击来看,凶手夺走心脏,根本不是作为他用,只是为了引发恐慌,并且袭击里会的知名人士,丝毫没有掩藏行踪的想法呢!啊!天啊!”阿力惊呼起来,“袭击者的行为几乎推翻了我们昨夜所有的推测,是偷听了我们的对话吗?是在误导我们吗?” “但是这里有你的结界,应该固若金汤。”千良摇了摇头,原本有些明晰的线索,再次陷入千头万绪。 事件第一次这样棘手,千良甚至开始努力回忆曾经看过的侦查学教材。执律者的培训确实讲授过侦查学,但没有人会去重视。常人的警官很重视侦查,但对于异能者,探测之术太方便了。就像阿力说的那样,过于依靠异能,执律者们大概都失去了人类本应具备的抽丝剥茧、探求真相的能力。 “不如我们出去走一走吧,反正旅店还没开张。我们去看一看神明居住的地方。”阿力正套上一件t恤,“去见神明,我是不是要穿得好一些?还有,你知道纪知把大地变成岩浆海洋那招是什么吗?太壮观了!” “不是变成岩浆呢。”千良弯腰系上鞋带,“那处树林封印着曾经为祸人间的炎魔。纪知以符咒召唤了恶魔的力量,那些岩浆是魔物能量的一部分。” “哦!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封印,而不是直接杀死?” “因为很多超自然的生物是无法杀死的。只能以漫长的岁月让它们失去自我,转换为地球的一部分。” “那么,千良,你说这座城市的神明会不会被封印了?恶魔会被封印,神明也同样会被邪魔封印吧!”阿力低语着,仿佛因为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而不愿声张。 又一道讯息如同烙红的铁针刺入千良的意识,千良痛得不禁喊出声来,“那小子,我一定要杀了他。” 千良转向阿力,“你不用那么小声了。是里会的观星人,这片土地的神佑几乎消失了!” 第八话 鳞翅 之八 “哇!好痛!”阿力翻滚着从地上爬起身来。 “真是抱歉!第一次带着别人瞬移,并且你的神力影响了我。”千良站起身来,方才落地的姿态委实难看,幸好没有人看到。 “啊!也许是你学艺不精呢!与我的力量何干!”阿力大声笑了起来。 千良也笑了起来,他经历过或者说本命式神经历过这样的相处模式,一旦熟识起来,对话便不再那么彬彬有礼。 “真的是这里吗?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呢!”阿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神明的居所绝非凸显于地上,就像乾闼婆族的王城,亦非肉眼凡胎可见。但就是这片湖泊,地点分毫不差。” “那你见过守护这座城市的神明吗?巫者是可以通灵的吧。”阿力眺望着波澜不惊的湖景。 “也许守护这个词并不准确呢。神明其实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因为慈悲而允许人类在此繁衍。其实这位神明已经很久不出现了,因为这位大人并不需要依靠人类的信仰才得以维持力量。”千良沿着湖岸奔跑起来,“我几乎没见过那位大人。我觉醒战巫之力的第二天,母亲带我来过这里,前来问候那位大人。 我只能看到一个虚幻的影子,她的光芒无尽温柔,那就是神明的模样吧。传说这片土地的主人本体是一只蝶,后来羽化成仙,这座城市自古就名为羽川。” “那你现在在找什么?”阿力紧跟在千良身后。 “验证!我要验证!”千良停了下来,那里已经是他们抵达之处的对岸了,生长着大片的桂树,“如果神明还在,或者安然无恙,应该会有回应。” 千良俯下身,脚下的冰霜阶梯将他自岸上引至湖面。千良把双手浸入湖泊,所及之处,湖水开始冰封,寒冰的面积越来越大。 “你是要冻结整个湖泊吗?”阿力沿着冰梯跟在千良身后,整个湖泊依旧宁静得宛如一块宝石,波澜不兴。 千良一言不发,周遭的温度在骤然下降。岸边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层白霜,随着一阵咯吱的声响,小半个湖面已经被冰霜覆盖,看上去白茫茫一片。天空阴云密布,小片的雪花开始在空中飞舞。 “散!”千良大喝一声,“请原谅我的叨扰!”天地渐渐回归正常,温暖的空气又回来了。湖水在晨光中波光粼粼,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那位大人没有回应我的祈愿。”千良坐在岸边,望着湖水出神,“我已经向湖中灌注了足够的巫力,甚至改变了天气。也许神明真的走了。” “那么猜测都被验证了吗?那位观星者说的都是对的?” “我不知道。那位观星者只是私下传讯。他在观星者中资历尚浅,虽然很有天赋,但因为一些原因,很受排挤。大概因为这个,我们倒是有些惺惺相惜,毕竟占星术也是魔法的传统项目。” “神明离去应该是重大事件了吧,你所说的里会通告呢?应该有类似官方发言之类的说明吧?”阿力紧盯着湖面,仿佛土地的主人马上就会出现。 “里会已经很久没有先知了。观星也不能确保百分之百的准确,所以观星者的观测需要经过层层讨论,最终才会决定是否形成通告。”千良长叹一声,里会的运作模式他再熟悉不过,但根本无计可施。 千良忽然盯着阿力,明亮的光线中那张小麦色的面孔,因为担忧而神色严肃。 “你在想什么?要回里会做报告吗?”阿力看着明显在发愣的千良,在后者眼前挥了挥手。 千良忽而抓住阿力的肩头,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位刚刚结识的半神,他竟然做不出躬身致意、诚恳拜托之类的事情。他就像拜托一位挚友帮自己搬家那样,“阿力,给我一些血,我一会再向你解释。” “不解释也行啊!”阿力笑了起来,他对巫术并不了解,但眼前这位年轻的巫者,一定不是坏人吧。 千良捧着杯子,像是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孩,他颤抖着将鲜红血液悉数倒入湖中,低声咏唱着,“慈悲者啊!晨星的祈望,人间的悲鸣、踽踽独行的孤影、举翼雷鸣,以血肉驱散污浊!恭临神迹!” 千良转头看着阿力,“做一个幻境吧,不用太大,足以容纳我们,再包括一点湖面。” 松叶的辽远气息忽而溢满他和阿力站立的方寸之地,城市的污浊气息消散了。千良紧紧拉着阿力的手,他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触怒神明。 幻境所及的湖面开始波涛翻滚,睡莲次第盛放,一时间光彩夺目。“阿力,拜托你了,记下每个画面,我看不到!” 阿力在睡莲刺目的光芒中努力睁开双眼。方才被划破的手腕居然没有愈合,像是有一股力量拉扯着他的伤口,将他与整个湖泊连接在一起。他渐渐与自己的幻境融为一体,周围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千良的咏唱仿佛永无止境。 幻境中很热,根本不是湖边凉爽的空气。血红的恶蛟正在空中喷吐火焰,火海中无数人影正在哀嚎挣扎。七色彩虹忽而横贯苍穹,七色的箭刺穿恶蛟的双翼,恶蛟坠落了。彩虹闪烁了一阵,也熄灭了。 天空阴云密布,妖魔在其中蠢蠢欲动。有乳白色的影子温柔地捧起他的脸颊,那是一个高大美丽的妇人,身后直立着一对巨大的翅翼,像蝴蝶一样,生满华丽的纹路,“年轻的半神,乾闼婆族的血裔,谢谢你的血。但是我只能向你展现这么多了。连说话都很困难呢。但是拜托你,救救那个孩子,也救救其他的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记住,他要五颗心脏,为了封印……” 如同有人在刻意阻拦一般,那个美丽的影子像被扼住了喉咙,晃动了几下就消失了。 “醒一醒,快醒一醒!”他努力睁开眼睛,千良正拼命按压着他的胸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天啊,天啊!”千良惊呼着,“你终于醒了,所有的治疗术式都被你的力量挡了回来,幸好我学过一些心肺复苏术。” “为什么我全身都湿了?你为了让我醒来,向我泼冷水?” “你在说些什么?就这样对待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人?”千良一脸的鄙夷,“别管那些衣服了,我很快就帮你弄干。快说你看到了什么?” “蛟龙、彩虹、一个美丽的妇人,她对我说五颗心脏、封印之类的,但是她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人忽然抓走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就像,嗯,就像一位母亲那样。”阿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衣服全都变干了。 “是啊,就是这样。我用你的血和那位大人之间建立了联系,那些影像,还有你所听到的,应该都是那位大人传递的讯息。你看到的是曾经恶蛟被那位大人击落的景象。那位大人曾经帮助人类封印过一只恶蛟,封印在湖底深处。那位大人一直以神力镇守着封印。你说的对,土地的主人遭遇了灾祸,她已经无法守护这座城市了。”千良因为激动挥动着双手。 “那么你要去里会寻求援助吗?”阿力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不,只能我自己做!在你昏迷的时候,里会已经向执律者们发出了通告。神佑消失的事情已经确定了,里会的异能者会分头设置结界、疏散民众、加固防卫,为妖魔入侵、天灾、巨变做好准备。所以,只有我,我被安排查清神佑消失的原因。” 千良转过身,不想去看同伴的神情,“请您离开吧,这太危险了,哪怕你在离开的途中,多救一些常人也好。凶手要做的也许远远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可怕,那头恶蛟也许又要为祸人间了!” 第九话 鳞翅 之九 千良向前走了几步,他只想施展术式离开这里,留在这片已经空空如也的神明居所,除了徒增绝望,大概再也没有其他助益了。 “喂,你在说些什么?就这样转身就走?我们不是要一起抓住凶手吗?”阿力一把拉住千良的衣领,力气那样大,千良打了一个趔趄,“你知道吗?我传承者佛之护法的血脉。佛陀曾经舍身饲鹰,佛家是要普渡众生的!你现在让我走?像懦夫一样在危险面前,转身离去吗?我答应了那位大人要去救下那些孩子,你是让我现在就背信弃义吗?” “现在这片土地已经没有神佑了,灾难要来了,又有那样的凶手游荡在众生之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如同秃鹫一般,期待着如山的腐尸?” “你能解决的,一定可以,我相信你!”阿力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但我不相信!”千良几乎在怒吼,“我根本不知道我能不能战胜凶手。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巫者之所以是最强大的异能者,那是因为巫者是连接天地之人,巫者可以从自己侍奉的神明那里获得力量。” “但是我,”千良高昂着头颅,“我从一出生就没和任何一位神明发生共鸣。我的力量是来自于家族中战巫的血统。我可以操纵水和冰发动术式,但我无法借用神明的力量。如果,如果,对手是连那位大人都可以封印的凶徒,人类的冰霜真的可以冻结他吗?” 他紧扣着阿力的手腕,丝毫不顾及自己已经满脸泪水,“现在你明白了吧。我甚至被里会排除在外了,我被保护起来了。大概是为了我那辉煌的家族不至于失去继承者!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被派来调查神佑因何消失,其实查清了又能怎样,我根本解决不了,我也没有时间了,我该如何找回失落的神明?” 阿力沉默着,忽然用力抱住痛哭的巫者,就像一位战士拥抱着历经枪林弹雨、与自己一样九死一生的挚友。于是可以相互依凭,可以彼此相对,流下热泪。 “千良,你想太多了!调查神佑消失,找回神明是非常重要的任务啊!”阿力看着千良,这位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巫者,此刻倒真像一个饱受误解的中学男生,倔强地不肯再落泪,“你要换个角度去看。无论怎样疏散民众、加强防卫,都只是在‘守’而已,但如果可以解除土地主人的封印,那么一切都解决了。必须要‘攻’才可以,我们一定要‘攻’才可以打赢这场战斗。” “我们吗?”千良擦了擦脸,犹疑地看着阿力。 “对,是我们。如果我们的相遇是‘因’,那么也必定会有‘果’,别担心能不能打赢。”阿力笑了起来,“也别去想自己是什么异类了。其实每个异能者相对整个人类不也是异类吗?那些行走于这座城市的异乡人,会不会也是异类?然而,如果相互陪伴,我们就不会孤独,更不会弱小。那名为羁绊之物,一定会成为我们的盔甲、我们的盾牌、我们的弓矢与利刃!”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土地的主人在被封印之时,一定是竭尽全力留下些许守护之力。所以城市直到现在依旧风平浪静,但不会持续太久了,明天,最多是后天,最后的守护就会消失。”千良开始审视手上可以打出去的牌。 “一天之内可以做很多事情。至少我们已经知道凶手要取走五颗心脏,所以找出凶手也许就可以解决神佑的危机!” “从最开始你就是对的,凶手不是要制造恐慌,满足欲望,他有目的,他收集心脏是为了封印。”千良感到自己又可以开始思考了。 “是为了继续封印神明吗?” “我不知道,你要帮我,帮我找出五颗异能者的心脏可以做些什么?” “这要去哪里查?我们找一家网吧,然后开始搜索?”阿力惊讶地看着千良,他刚刚为后者的清醒感到庆幸,但对方居然请求自己这样一个对异世界刚刚有所了解的人去查找资料,简直是慌不择路。 “天啊,现在不是讲冷笑话的时候。”千良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试着进入我的意识,原理我来不及解释了。只能说,进入我的意识后,你会看到里会藏书室的镜像,可以理解为全部藏书的拷贝。以你的神力,以乾闼婆族通晓上天奥秘的神力去检索那些书籍。记住关键字‘异能者的五颗心脏’,就像你用互联网进行检索一样,应该很快,你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千良紧握着阿力粗糙的手掌,少年的掌心很温暖。千良听那些可以与神明发生共鸣的巫者说过,与神明沟通之时,神祗的光芒也很温暖。 千良笑了起来,像是在自嘲自己在如此时刻,依旧在胡思乱想,他慢慢打开自己的意识,引导着阿力进入其中,同时摒除那些多余的力量,避免神力对意识造成破坏,他沉声请求着,“阿力,你要帮我!” 阿力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鸟类滑翔一样,轻轻落在一处宏伟的厅堂。他不禁抱住抱住双肩,这里真冷啊! 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原本应该是黑色的,现在几乎覆满了一层冰雪,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高大书架上也挂满了冰凌,只有那些书,像是被特别保护着。散发着一圈圈温柔的橘色光芒。 千良在他身后,想去拍拍他的肩头,但彼此都是意识体,千良的手臂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对不起,我的意识和我的巫力联系在一起,这里确实太冷了一点。但是,看都那些书籍的光芒了吗?用你的神力联接那些光芒,找到答案。” “要顺便找一找怎样解救那位大人的方法吗?”阿力回头看着千良。 “我不知道古籍中有没有这样的记载,看一看吧,看看我们能不能撞大运。” 纸张、不知年代几何的发黄书页、海水般浩瀚的文字、繁星一样闪烁的图画,悉数向他涌来,阿力感到自己像是穿行在无垠的漫漫草原,要在草叶掩盖之下找到一块特定花纹的石头。但神力仿佛在引导着他,千良的巫力亦不断将他拉回一条最近的轨道。 他终于看到一道光芒,宛如惊雷与闪电落入草丛。另一种力量也在拉扯着他,让他离开这方领域,他向着那道光芒竭力伸出手去。 “找到了吗?要不要再来一次?”千良扶着他的肩头,大声喘息着,“对不起,你的力量太强了,我没法维持太久。” “用异能少女的五颗心脏,可以组成一种阵法,那个名字很奇怪,我读不出来。”阿力露出一个无奈表情,“所以现在来看,他袭击纪知前辈,应该只是幌子。” “哦,肯定读不出那个名字,对于禁术,里会都在书籍中加了封印,以免被不法之徒利用,这种阵法有什么用?基本描述通常是可以读懂的。” “那个阵法可以让恶灵、邪魔重回人间。” 千良和阿力对视了一眼,“凶手要释放那头恶蛟!” “但是,那位大人……她希望我去救救那个孩子,有谁会去救一个将自己封印又要为祸苍生的凶徒呢?并且称他为孩子?就算再慈悲,也太……”阿力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哦,有很多解释。也许那位大人不是让你去救凶手,也许封印神明的是其他人或者其他什么,但现在没时间管那么多了。如果有谁要释放被封印的邪魔,那么一定是我们人类自古以来一直对抗的、希望彻底击败的那种存在,恶魔,来自地狱的恶魔。”千良大喊着最后两个字。 阿力睁大眼睛看着千良,“啊!我还以为只有天使、神职者需要和恶魔对抗。” “恶魔只是里会通行的称呼,为了便于沟通与理解,每个民族、不同的文化语境中,当然会有其他的称谓。”千良的语速飞快,“现在不是科普时间。那个凶手还需要再杀两个异能者,虽然这样隐秘地行事,企图攻击里会的前辈来扰乱视听,根本不像是恶魔的行径,但根本没时间分析犯罪心理了。” 千良在空中结起手印,“阿力,我所掌握的资料也只有那三个死者的情况、纪知前辈传来的影像,那天我和鲛人少女的对话你都知道了,我们一起来看,一定可以看出什么,不,是必须要看出些什么。” 清晨的风渐渐变热了,天光被渐次撕开,仿佛因为少年们的急切而燃烧起滚烫的温度。 “天象,是天象!”阿力惊呼着,看着显然被惊吓到的千良,”还记得吗?你说过连环杀手都会用某种标识将自己的行为鲜明化,增加辨识度。当然,这种辨识,会是特定的杀人方法,开膛、取心、剥皮。” 阿力吸了一口气,希望话题不至于变得太残忍了,“但也可能是用时间来标识自己,比如一周一次,一个月一次,特定的节日去杀人。但这个凶手,杀第一个人与第二个人之间仅仅隔了三天,但杀第三个人与第二个人之间隔了十五天。乾闼婆族是天神,觉醒力量后,我变得对天象十分敏感。” “天啊,你是个天才。”千良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科技昌明,现在不用自己绘制星盘了。第一次是水星逆行,第二次月食,第三次是朔月。他在天体变化之日杀人,那个阵法需要借助天象的力量,并且应该是一天只能取用一个心脏,否则第一次就杀五个人,简直一劳永逸。这部分内容肯定被里会的封印遮掩了。” “那么下一次……”千良在手机上滑动着手指。 “不用看了,就是今夜,流星雨会从午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两天之内都有天象。他会再杀死杀死两个人。” 第十话 鳞翅 之十 千良凝神思索着,“我们还有一个线索,纪知前辈与凶手战斗时,看到的那两道人影,也许就是凶手的最后两个目标。 虽然不见得准确,但这大概是目前唯一的道路了,如果能找出那两个女孩,甚至知道她们的异能也好,凶手一定知道她们是异能者。”千良揉着太阳穴,在心中梳理着自己见过的各式异能种类。 “异能,异能……”阿力呢喃着,“如果杀手专注于杀害异能者,那么他的注意力一定全在对方拥有的能力上。那两个少女,一个像是在不断地说着什么,另一个只是眺望着远方,她的双眼似乎很漂亮,很引人注意,但只是影子的话,只能看到轮廓。” “演说,口才,漂亮的眼睛。我犯下大错了!太疏忽了!”千良一把抓住阿力,飞速地比划着瞬移的术式。 “你要去哪里,你知道那两个女孩是谁了?”阿力在呼啸的大风中呼喊着。 “我当然知道,就是我那两个同班同学!” 千良转了几圈,在一处巷道中站稳了身子。学校废弃的后门,像一只苍老的浊目注视着他们。千良笑了起来,自己的真身第一次来到学校,居然不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去。 “你的同学?那你们是不是还组成了一个通灵协会之类的组织?”阿力看着眼前高大的教学楼,“你想把那两个女生带走,严加保护吗?英雄救美吗?我是不是要感谢你带上我?” 千良愣了一会,“半神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幽默感超赞的,很适合去说相声,或者做个段子手?” 阿力笑了起来,“如果是赞扬,我就收下了。以前日子很苦,不自己找点乐子,会死人的。那么你现在要怎么做。” “你是乾闼婆族的血裔,应该很擅长香气。那么肯定会用迷香吧。”千良看着阿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严肃,“我也可以用结界阻隔全校师生的视听,然后把那两个女孩带出来。但是书院这种地方,自古就有守护阵法。这片土地的神佑又在消失,我怕大型的结界,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所以,拜托您了,半神先生。” “听起来很像是让我为小偷提供便利呢!”阿力撇了撇嘴,扬起了双手,“但是,里会不是在疏散常人吗?他们怎么还在上课,不是应该乱作一团吗?就像逃难一样。” “现在没时间说明。”千良紧咬着牙关吐出几个字,耳畔已经传来数百个师生酣睡的声音。 “啊!又一个你!”阿力喊了起来。 “那是我的本命式神,回头教你怎么做,这样你的旅馆就不用请人了。”千良看着“自己”扛着两个熟睡的女生纵身翻过校门,落在眼前。 “要带她们走吗?”阿力靠近了一些。 千良看着两个熟睡的女生,双手开始结印,“但愿她们都是真的,然后我们才能把她们保护起来。” “被他跑赢了,终归还是他抢先了!”千良摆了摆手,本命式神已经把两个女生扛在了肩上,“送她们回教室吧,像平常一样听课。另外,这几天不必回归我的身体了,直接回家吧。” 千良靠在学校的院墙上,背阴的墙面生满了青苔和藤蔓,后背凉丝丝的,仿佛有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蛇正在盘曲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吐出鲜红的信子,一副傲慢的模样,斜睨着试图捕获它的猎人们。 千良叹了一口气,自己好像从没和本命式神说过这么多话,真像是交代遗言啊!他看着阿力,后者正目送着本命式神消失在校园的小路上,“他速度很快,大概袭击前辈之后,就立刻掳走了端颜和木馨吧。虽然杀人是在夜晚,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所以事先把她们藏匿了起来。我们刚才看到的只是人偶罢了,仔细探察,就会发现根本没有生命的气息。” “你能找到她们,是不是?比如用水晶球看一看?”阿力也靠在了墙上,紧挨着千良,两人就像逃课跑出学校,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哪里的男孩子。 “你电影看太多!真正擅长用水晶球遥视的,根本没有几个人!”千良笑了起来,扬了扬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几本书“但是他疏忽了一点,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留一些课本啊习题册啊在学校里,那些书本被真正的她们使用过,沾染了她们的气息,我已经用了追踪术式。当然这么简单的术式,对方肯定会有防备,但至少可以找出大致区域吧,现在,术式发挥作用还要一些时间。” 千良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着潮湿墙壁在燥热早晨带来的舒适质感,“阿力,说些什么吧,什么都行。” “不如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两个女生就是凶手目标的。”阿力希望自己的语调可以更轻快一些。 “你提供的讯息。那两个人影,一个在说话,一个在眺望远方。所以她们的异能也许和声音、目力有关。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一位是塞壬后人,塞壬的歌声甚至连古希腊的英雄们都无法抗拒,另一个是忍者后裔,可以用目力操纵人心。” 千良依旧闭着眼睛,低声讲述着,但等待不再那么难熬了。 “啊!很有趣呢!”阿力停了几秒钟,像是再找下一个话题,“里会要怎样疏散民众?” 千良笑了起来,“你果然要问这个。当然不能像逃难一样,其实被疏散的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远离了危险。”千良颇有些得意的看着阿力,毕竟人类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神迹了,“集合里会成员的力量,做出转移结界和镜像。简而言之,就是把整座城市转移到一个安全的结界之内,而城市的原地留下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毕竟异能存在的事情,是要严格对常人保密的。” “既然是守护人间的族群,外表、思维、甚至血脉和常人几乎没有任何不同,彼此之间居然是被隔离的。”阿力喃喃自语着。 “这种保密与隔离,并非从一开始就有。说起异能者与常人的历史,几乎和人类史一样漫长。很久之前,常人是相信甚至崇拜异能的,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巫师或者女巫,他们被看做神明的代言人,治疗疾患、避祸禳邪、占卜吉凶。”千良望着天空,追踪咒语依旧没有回音,不知道自己的先祖们是不是也曾这样仰望着苍穹,等待过神谕的降临。 “但后来,人类社会越来越大,人与人之间再也不是根据血缘、亲族、宗谱而聚合的部落。你会希望自己的邻居是一个可以随时穿墙进入你卧室的人,又或者是一个万一不高兴就用巫毒娃娃诅咒你的人,再或者是一个能把你整天吵闹的孩子变成青蛙的人? 当然,绝大多数的异能者根本不会使用自己的能力去伤人。我们和常人同宗同源,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但差异催生恐惧,恐惧孕育敌意,敌意唤醒屠戮,仿佛猛兽立于人前,虽为友善,依旧不可信任。焚烧女巫、《女巫之锤》、乾隆年间的妖术恐慌、萨勒姆巫案,对异能者的捕杀在一次次事件中达到高潮,又在艰难的博弈中,渐渐平息。 后来,异能者们都‘消失了’,里会成立了,我们隐没于喧闹繁华的人间,关于异能的一切都成了最高机密。隐藏自己的能力已经成了异能者血脉中的自觉——不希望被当成疯子,不希望被他人知晓。你觉醒神力之时,也一定不会广而告之吧。因此,如果真是大张旗鼓地去通告、疏散,让民众撤离,恐怕又会发生战争呢!” 千良舔了舔嘴唇,长时间的讲述让他感到口干舌燥。他心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仿佛再不告诉阿力这些,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说这么多了,了解历史,终归不是什么坏事吧。 手中的书本忽而哗啦啦作响,像是鸟类的鼓翼,疯狂地拍打着千良的手背。他向阿力伸出手去,“闲聊至此,再陪我走一段吧。” “啊!这次我自己来就好了。”阿力笑着退后了几步,“每次瞬移落地,都很糟糕呢。” “你已经学会瞬移了?”千良惊讶地看着他。自己曾经真是费了不少时日,才可以随心所欲地穿行到远方。 “对啊,看了两次,我就学会了。”阿力轻飘飘地说,“也许因为天神本来就拥有瞬移的能力。” “看,我到了!”身后传来阿力不无得意的声音。千良没有理会他,术式所抵达的此处,只是城市边缘的一块荒地。满地都是荒草、垃圾和废弃的建筑材料,不远处是几间锈迹斑斑的活动钢板房,无论哪里,都不具备隐藏两个人的能力。 “果然什么都找不到啊!就像我们看不到神明的居所。”阿力绕着钢板房走了几圈。 “很有力的隐藏结界,我现在没法打破它。”千良摇了摇头。 “是不是还有个‘但是’?”阿力期待地看着千良。 “要等一段时间。我也可以利用今夜的天象。随着流星坠落之时的临近,天体的力量会渐渐增强,我可以通过术式找到藏匿之地。 他选择这里是因为此地是聚集落星之力的最佳地点,虽然有可能被别人利用来打破结界。但最后两颗心脏,他一定是想得到最好的材料。” “那现在呢?那两个女孩会怎样?” 千良看了看天色,努力让自己显得镇静一些,“她们大概只有自求多福了,直到晚上,她们应该不会死。真希望她们不会做什么傻事。” 第十一话 鳞翅 之十一 “傻事?你说什么?”阿力问道。 “她们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身负异能的事情了吧。毕竟其他三个被杀死的少女或多或少都知道了自己的能力。第一个可以御风飞行,那一夜正好是台风欲来,所以她会走上废弃的天台;第二个一直就知道自己在游泳方面的天赋;第三个,从现场来看,应该是主动交出了自己化作黄金的头发。 如果异能没有被发现,大概凶手也不会找她们下手。”千良看着阿力,眼前的少年心有疑惑的神情一直都很可爱,眼睛会睁大,每天微微皱起,抿起的嘴唇又很刚毅,“至于傻事,就是她们也许会用异能反抗吧。” “那她们会成功吧,以声音和目力控制别人,真是了不起的力量啊!” “她们会失败的”千良摇了摇头,“因为她们还不是异能者啊!” “异能者是对所有拥有异能之人的通称,但如果要被称为真正的异能者,必须可以系统地使用异能,做到攻击以及防御。”千良看了一眼一副疑惑表情的阿力, “比如那位忍者后裔,就要能够使用瞳力进行攻击,也可以使用这种忍术防守才可以称为异能者!但她们刚刚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族中又很多代都没有觉醒过异能了,所以根本没经过任何训练!” 木馨在柔软的床垫上支起半个身子,身边的少女大概在经历着梦魇,眉头紧锁着,想极力挣脱梦境。房间的窗户全被封上了,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滋滋的噪声。 她拍打着少女的脸颊,“喂,醒一醒,端颜!端颜!”面容姣好的少女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脸惊恐地一跃而起,“我们在哪里?木馨,木馨,我们被绑架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凄楚动人,几乎让闻者落泪。 “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那扇门我看过了,锁住了,根本打不开。”木馨低语着。 她回忆着刚刚过去的清晨,她和端颜在路上相遇,也许她们根本就不该偏离林荫道,转进那条巷子。 端颜彼时兴奋得向她挥手,“我们去买新一期的杂志!” “可是马上就要上课了!” “我们跑快一些,没问题的!今天有体育课的,不看杂志多无聊啊!”她的声音绵软糯甜,让人无法抗拒。 木馨低头思索着,她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一刻起,她们就被那个戴着兜帽的男人盯上了。那个男人在巷子的转角,拦住了她们。整条街道像遭遇了神隐一般,一个人都没有。 她试图过反抗,她自幼就对格斗很有兴趣,至于原因,她也是直到最近才刚刚知道。但她几乎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黑影掠过之时,她就失去了意识。 “木馨,木馨,我们现在要怎样做?如果对方只是要钱,我们,我们应该没什么危险吧?”端颜的声音带着哭腔。 “端颜,别那么软弱!他应该不是为了勒索赎金,才把我们带来这里。”木馨在屋中踱来踱去。 “我们既没有被捆绑,也没有被殴打,如果勒索赎金,一定会让家人听到我们的尖叫,至少也看到我们被捆绑的样子,你看这张床,漂亮的北欧风格,拍下我们熟睡的样子,有什么震慑力?我想他会杀了我们,我们衣着完整,所以另一种可能也可以排除了。” “那么我们要死了……”端颜缩在墙角哭了起来,瑟瑟发抖起来。 “拜托,我们还有一张底牌,端颜,我需要你的合作,就算孤注一掷,我们也要去做。” “底牌?合作?你在说什么?你懂得格斗,但我什么都不会。”少女的声音既迷惑有绝望,几乎令人深信不疑。 “端颜,现在没时间和你打哑谜了。虽然本该有所保密,但是这种境况之下……更何况我们都不是需要保密的对象吧。我们来试一试,试一下就都知道了。”木馨靠近了一些,注视着端颜的双眸。 “站起来,把眼泪擦干。”木馨声音低沉,像是宣读着一份法律文件,“再摸三下头发。” 端颜看着木馨,后者的眼眸仿佛深不可测的潭水,有着漆黑的漩涡,将她整个身体都拉扯进去。 她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慢慢抬起了手,如同晨起梳妆一般,抚摸着自己的乌发。 木馨像是很满意自己的行动,后退了几步,轻声笑了起来,“轮到你了,时间紧迫,不准推辞!” 端颜看着与自己一同落难的同伴,神情忽而缓和下来,又转瞬间浮现出悲戚的神色,“木馨,请拉住我的手,青安慰我。” 木馨的身体动了起来,与端颜十指相扣,“不要害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木馨笑了起来,“看,就是这样。你也是刚知道自己的能力不久吧?” 后者点了点头,“后来,我偷偷读了族谱,我怎能想到自己会拥有塞壬的血统。” “一开始都会很惊讶吧!”木馨叹息了一声,“身为忍者的后裔,对格斗感兴趣,真是一点都不稀奇啊!” “不说这个了,如果要感慨,以后有的是时间。”木馨抓着端颜的肩头,“我们对异能的掌握也许还不熟练,需要倾注很强的精神力,也就是将全部情感集中在我们的异能之上。” “那么……”端颜几乎在以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伴,忍者的后裔果然在绝境中也是应对有余。 “绑匪一定会进来查看我们。他的力量很强,没法硬拼。但愿他不知道我们身怀异能的事情。他一进来,你一定要哀求他放了我们,用你的声音。我会使用我的瞳力,双管齐下,但愿我们可以逃出去。” 木馨趴在门边,侧耳倾听地外面的动静,“阿颜,快积聚你的情绪,他来了,记住,哀求他,以最大的诚意哀求他。” 房门嘭地一声打开了,甚至没有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仿佛那扇门扉只是卡住了,现在被一脚踹开。 瘦削的男人走进屋子,他的面孔依旧隐藏在兜帽里,“女士们,你们睡得还好吧?这张床我也很喜欢。” “住口!你这缩头缩尾的懦夫!仅仅面对我们,直到现在依旧不敢露出你的脸吗?”木馨怒吼着,眼角的余光看着端颜,后者坐在床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木馨稍稍心安,看来同伴按照计划,已经将整个身心沉浸在异能之中。 木馨身形一动,向来者凌空踢出一脚,她根本没指望能够击中对方,她只希望可以打落那个男人的兜帽,唯有看到对方的脸,瞳术方能发动。她右手变换手刀,若一击不成,也要再次发动攻击。 男人没有反击,只是稍稍闪躲,她的飞踢从对手的兜帽之上擦过。端颜的惊叫几乎刺穿她的耳膜,“啊!雷凛!雷凛!为什么是你!” “没什么,只是出于同窗之谊,我再来看看你们。虽然我很快就要杀死你们了。”男人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女,其中一个依旧没有放松格斗式。 男人似乎笑得很勉强,像是一个强忍着病痛在演喜剧的称职演员。 “不,不要,雷凛,雷凛,求求你!”端颜趔趄着抓住少年胸前的衣服,一张梨花带雨的绝美面孔仰视着他,“放了我们吧,求求你!放了我们吧。” 她的声音夹杂着哭喊,凄楚动人,令人不忍卒闻。 木馨笑了起来。她没料到,那个娇弱的端颜,真的没有对爱慕的男生心存幻想,而是直接发动了异能。 带着唇角的那抹笑意,她的双眸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第十二话 鳞翅 之十二 “果然是自求多福了啊!”阿力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只有等了?” “对啊,只有等了。”千良把双手枕在脑后,像是要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先坐一会吧,我们奔波了一个早上啊!” “坐?”阿力环顾着周围,这里除了荒草就是垃圾,看来只有席地而坐了。千良却舒服地陷进一张华丽的沙发椅里,不无得意地看着他。 他脚下的荒草亦陡然大变。那种踩在土地上的坚硬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驼毛地毯的柔软触觉。华美的厅堂在他四周仿佛繁花盛开一般,渐次延展开来。 那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室,摆着沙发、扶手椅、茶几、衣帽架,一切都笼罩在枝形吊灯柔和的光线下,会客室的另一侧飘来食物诱人的香味,一尘不染的长台上摆满了各色糕点、水果、冷盘、面包、吐司、果酱、意面、浓汤、鲜嫩的香肠、烤得金黄的鸡腿和肉串,台子的尽头燃烧着明亮的炉火,肉排正在锅子里滋滋作响。 “哇!”阿力张大了嘴巴,“你的巫术可以凭空造物?” “我又不是神灵,哪有那种本领。”千良笑了起来,“这是我的魔法帐篷,平时隐藏在身边,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当然需要用到好几个术式。” 千良已经开始在一片面包上涂着果酱,“稍稍享受一下吧,因为夜晚会很漫长。” 少女的呼喊与哭泣仿佛无数锁链拉扯着雷凛的神经与四肢,让他想迈步打开那扇紧闭的铁门,送她们回家。 他的眼睛在与另一双眸子对视的那一刻,对方的意识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池塘将他淹没在内,他几乎要失去对自己精神与身体的控制。 更可怕的体验接踵而至,在这意识混沌的间隙,她们的把戏唤起了他心底一直深藏的那份自责与愧疚,那愧疚根植于血脉中与生俱来的良善与高尚,只是他杀死了自己所有的善意。 而此时的哭喊与瞳力仿佛招魂的白幡,在旷野的大风中猎猎作响,要让他的善意死灰复燃。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与眼角泛起酸涩的滋味,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失声痛哭并屈服于内心涌动的罪责。他只知道,不能再让两个女生的把戏持续下去了。他的身体动了起来,虽然只是微小的幅度,指尖的白芒刺破了掌心。 锐利的疼痛驱散了所有幻象,遍及周身的耀目白光发出惊雷般轰隆的巨响,两位女子像是两枚微不足道的羽毛被高高扬起,惨白的闪电追上了她们,将她们束缚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之上。 男人一言不发,摔门而去。电光的威势中,她们渐渐陷入昏睡,根本听不到男人在房门之外的饮泣之声,像是要用泪水将那善行的火星再度熄灭。 “阿力,你的神力现在能发挥多少。”千良已经用了甜点,正在啜饮着果汁,他没有理睬阿力疑惑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的力量很强,可以掌控香气,但是攻击的招式呢?乾闼婆应该还有一种能力,就是乐声,你的乐器是什么?” “因为我们很快就要去打架了,所以要看一看底牌吧。“阿力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一直很穷,直到现在也是,所以没钱去学那些小提琴啊钢琴啊竖琴啊之类的乐器,但我会竹笛,是和村里的戏班子学的,我学的很快!天赋异禀吧!”阿力笑了起来。 千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至于攻击的招数,我可以用香味舒缓情绪、治疗伤痛,可以制造一些幻境,但这些没什么攻击的能力。至于乐音,应该是可以施展精神攻击和幻术,但是我也没有深入实践过。” 他看着千良,像是为了安抚一脸错愕的对方,“哦!当我觉醒的时候,我获得了一柄剑和一支竹笛。”他将双臂交错,凝神了一会,两道赤红色的光芒浮现在二人眼前,红光很快消散了,显露出一柄长剑和一支竹笛,看上去平淡无奇,“底牌就这些了,我说完了。你会不会很失望?” 阿力几乎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千良,后者却笑了起来,“阿力,你要记住,决定实力的本质因素在于身体中蕴含的力量以及血脉,你传承了神明的血脉,并且觉醒了那份力量,你需要的只是训练。” “我要顺便问一下,你在里会的图书馆找到解开神明封印的方法了吗?” “哦!我差点忘了。那个解开恶魔封印的阵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拯救被封印之神,必以神之形神俱灭。很奇怪,对不对,如果解开封印,神明也会死,那么何来什么拯救。” “不说这个了,封印神明已经匪夷所思,解开封印必定更加困难。但是如果是那个凶手封印了神明,施术者一旦失去力量,封印自然就消失了。”千良微笑着,像是在给彼此鼓劲。 千良挥舞双手,施展着令人眼花缭乱地术式,“阿力,你要再次进入我的意识。这次仅仅是我自己的精神领域,所以会更稳定一些。我的剑术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剑客,但是很多剑招我也学过。你要跟随那些轨迹,学习如何使用利剑。你学的很快,应该能在午夜之前掌握不少技艺,再配合你的神力,就可以应付很多局面了。我在精神领域中设置了一处习武场,你可以在那里练习你的竹笛。” 千良轻轻抚摸着阿力的脸庞,小麦色的皮肤饱含着力量,他下巴的轮廓如此棱角分明,他的眼眸依旧充满对这个刚刚认知的世界的好奇与渴望,他的心跳清晰可闻,因为即将来临的战斗而热血澎湃。 千良摇了摇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异能的世界绝非如同这座魔法帐篷般光鲜亮丽,虽然魔法很华丽,巫术很绚烂,咒术那黑暗的亮色令人沉醉,还有那些多如繁星的异能。 但异能的历史、与恶魔对抗的历史、遭受迫害的历史、英雄亡魂的历史、血流成河的历史,那些历史又怎么能在这短短的一瞬一一道明。 他看着年轻的半神在术式之下,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他忽而觉得有一团情愫正在心中发酵,让他流下热泪,这刚刚结识的少年,对他真是放下了所有防备,施以全部的信任。 他轻叹了一声,吐出最后一个符咒,一直以来,他以式神行走于人间,关乎友情,关于羁绊,他所知的不过是书中的几行铅字,他甚至不知道之于眼前的少年,到底是不是友情,自己会不会是他另一个躺在通铺之上的兄弟。 “阿力,你知道吗?即便借助天象,以我的力量也只能撕开隐藏结界的一道口子,唯有一人可以进入。 阿力,我会进入那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端颜和木馨,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一击毙命。但无论结局如何,你都要阻止他,阻止那个阵法的完成,你还要找出解救那位大人的方法。 阿力,你要原谅我,原谅我将你作为最后的底牌,原谅我即将不辞而别,原谅我如此孤注一掷。我的精神领域即将分离,我将它托付与你,也许再也不必还给我了,请你,请你,精进自己的技艺吧!我的兄弟!” 千良在阿力的耳边低声呢喃着,他知道此刻的阿力已经听不到他在啰啰嗦嗦些什么。 然而,一旦从精神领域中醒来,方才所有的倾诉都会字字入耳。 巫者一旦与精神领域分离,死亡即是不远,所有的遗言必将悉数传递给继承者——这是任何巫术都无法逆转的铁则。 千良托着陷入熟睡的阿力,将他放在沙发上。千良徒自笑了起来,以后的夜晚大概会漫长得宛如极夜吧。 千良在地毯上坐了下来,精神领域的剥离,让他感到整个身体空了一半,他静静积聚着力量,巫力的运行丝毫未受影响,缩短的唯有寿命。 他站起身来,帐篷之外,夜色如墨,不见五指。他遥望着天际的几点寒星,凝神聆听着。他高举着双手,宛如数千年以前,他的先祖们那样,在荒野的烈风中,长杖直指苍穹。 落星自夜空滑落,在他的掌心汇聚成冰冷的长矛。 他奔跑着,凌空一跃,宛如一位浴血沙场的战士般,将那星光聚集的武器掷向肉眼无可辨识的黑暗之处…… 第十三话 鳞翅 之十三 沼泽般黏稠的暗夜吞没了那光芒闪耀的利器。夜色却晃动起来,宛如池水被陡然袭来的石子搅乱了平静。无垠的暗色被撕裂了,显露出房屋的轮廓,像是笼罩在黄昏之时,晦暗不明的天光之中。 他走向前去,触摸着结界的边缘,指尖传来电击般锐利的刺痛。一直藏于心中的模糊念头,似乎清晰起来,这些微的进展,勾起他唇边的一丝笑意。他侧过身,向着那只容一人的裂缝,闪身而入。 屋子不大,最多一厅一室。千良仔细聆听着,凶手正在客厅中踱步,像是在等待着流星真正坠落的那一刻。他看不到星子何时飞坠直下,他只能听到凶徒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冰雪在他的掌心嘶吼着,如同脱缰的马群,击碎了厚重的铁门。男人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在白雾般蔓延的寒气中搜寻着挑衅者。 “聆听吧,汝之真名。冠以鳞翅与雷鸣的那一位,掌控此方土地的后裔,流淌神之血脉的神祗啊!羽川之子,汝名为雷鳞!”千良高声咏唱着,他并不确定眼前的这位到底是不是他所推测的那个凶手,但他看到对方的动作停了下来,在簌簌的飞雪中,高傲地与他对视。 雷鸣与闪电忽而奔驰于被冰雪覆盖的此地,威势逼人的风雪止息了,满地积雪渐次消融。惟余汹涌的冻气依旧回护在千良周围,像是不甘的狼群,与对手的雷电对峙着。 “看来,你承认了。羽川大人的公子。”千良同样高傲地看着雷鳞,虽然对手流淌着真正的神之血脉,但身为里会的执律者,面对一位凶手,的确不需要施以任何敬意了。 “很聪慧呢!看来虽然历经战争而损兵折将,里会现在的执律者也是精挑细选,能力出众呢!不过你得到了那位半神的协助,我依旧不能给你一个优秀的评分呢!”他的面孔和千良年龄仿佛,然而态度倨傲,像是一个挑剔的长官轻慢地对待着前来陈情的下属,“我姑且来听听你是怎样发现我的。” “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那位大人被封印的全部事情?”苍白冻气的掩映下,少年的笑容一时间美艳不可方物。 神明之子仿佛被打动了,“那要看你的回答能不能取悦我?”雷鳞的嘴角微微抽动着,仿佛此时的一切言行并非出于他的本心。 “你去袭击纪知前辈,可以说是弄巧成拙,没有那次袭击,我的进展根本不会这么快。我来推测一下,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以神明的力量,一定可以发现在学校中的我,只是本命式神罢了。至于你隐藏身份去学校上课,只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人间,多做善行。 但是后来,变故发生了,你必须要杀人,夺走异能之心。我们筹备晚会的那晚,你是偷偷溜出去杀死了那位鸦千刃的后裔吧。教室里那么吵闹,只是消失一小会,你自信到连障眼法都不曾施展,毕竟本命式神是没有什么巫力的,但是身为执律者,洞察力也会及于式神。”千良的声音很平静,但依旧没有撤去周身的寒气,那些苍白的寒气已经蒙上了一层冰蓝色,不时潜入他的身体。 “后来,我被分配了这次事件的任务。你一直跟踪着我,直到我进入阿力的旅馆。你不知道阿力的实力如何,也不知道乾闼婆的血脉通晓奥秘的能力到底有多少。 因此你只是窥探与窃听,你听到了我们的分析,你怕我们很快查明真相,知道你的目的,你宁可自己被看做普通的连环杀手。所以你去袭击纪知前辈,企图误导我们。从那次袭击,我推测出很多事情,但都没有证据,直到方才你对自己的真名有所回应。先说那次袭击,你的招式表面上看是凌厉的白光,至于属性类似于圣术,前辈的咒术对你似乎没什么威胁。” 雷鳞像是在听着一场乏味至极的讲座,一言不发,任由年轻的巫者继续说下去。 “你与纪知前辈的战斗发生在白天,那片树林被咒术笼罩,所以无论是前辈传输的影像或者在前辈眼中,你的招式都是凌厉的白光。但如果再仔细观察,将影像局部放大,那些白光便是不规则的,带着锯齿。 以前辈的能力,就算是在紧急关头传输影像,质量也不至于需要我一直使用巫力加以稳定。能够干扰影像传输的最直接能量就是电能。所以我大胆推测,你的招式其实是雷电。”虽然整个讲述有条不紊,千良亦丝毫没有放松与对手的对峙,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从而充满警惕,而讲述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 “哦!很精彩呢,那么羽川之子呢?你又是如何推测的?”雷鳞眯起了眼睛,像是提起了兴趣。 “那就更简单了。您拥有神明的直系血脉,智商必然是高于我这个人类,但那桩变故显然降低了你的判断力。”千良笑了起来,仿佛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激怒对手。 “你是神明,天生拥有雷霆之力,当然不会去思考雷电到底是什么。但对于修行者来说,雷电可是天劫啊!妖族修成正果,必要渡过雷劫。正因为雷电的力量,奥林匹斯之主宙斯的武器也是锻造之神赫准斯托斯为他打造的闪电。如果你真是恶魔与妖邪,又怎么能以雷电作为武器?所以,你应该和神明有所联系。 当然,我也不敢肯定,这世间当真没有能操纵雷电的恶魔,毕竟异能的世界太广阔了,人类所了解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是我记得有一种神鸟,天生拥有雷霆之力,传说龙生九子,凤育九雏,谓之‘金凤、彩凤、火凤、雪凰、蓝凰、孔雀、大鹏、雷鸟、大风’,雷鸟啼声如雷,振翅生电。听说这片土地的主人下嫁给雷鸟族人为妻,那么他们的后代,也许可以掌控雷电呢!并且你的力量类似于圣术,只有和神明关联的实力者,才能操纵圣术啊!” “你很得意呢!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他挥手一道雷霆向千良掷去,冻气宛如发现猎物的饿狼,蜂拥而上。一瞬间的交手,在二人之间激荡起四散的冰晶与低沉的雷鸣,“身手不错,不愧是稀有的战巫呢!出于敬意,你说下去吧。” 千良看着眼前的少年,方才的一击,自己已是全力应付,不知道对方使出了几成力量,但现在对面少年没有再度攻击的动作了。 “后来,阿力见到了那位大人,事情就更清楚了一些。他说那位大人温柔仿佛母亲,请求他去救一救夺取异能之心的凶手。这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神明是慈悲的,但也不至于会宽宥杀害无辜之人的凶手。”千良停了一下,语调中平添了几分凝滞,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原谅那位凶手,并且无论那位凶手如何残忍,都不忍苛责,那便是凶手的母亲啊!你的恶行也绝非是为了达到险恶目的。因为,你杀害的那位鲛人少女说过,你行凶之后伏地而泣!所以雷鳞,回头吧!” “够了!”行凶的少年像是被戳中了痛点,手中的闪电化作利刃向千良劈斩而去,“别以为你有多了解别人,仿佛布道一般说个不停,你这颗洋洋得意的脑袋,早该落地了!” 千良飞旋着脚步,堪堪躲过雷鳞的一击,冰霜平地而起,藤蔓一般攀援上对手的双足,“最有趣的地方还没到呢,你知道异能之心所铸之阵的真正作用吗?” 第十四话 鳞翅 之十四 “我当然知道!为了救下家父与家母,即便我永坠地狱那又如何?”雷电瞬息间击碎了雷鳞脚下的冰霜,他凌空而起,雷光在指尖汇聚成无数利刃,直取千良的面门。 千良周身的冻气像是纸片一样被刺穿、撕裂,如尘埃般的冰晶四散开来,化作乳白的浓雾,一时间遮蔽了彼此的视线。 雷鳞笑了起来,对手在生死关头居然还在弄些障眼法之类的把戏,是因为撕开这里的结界而耗尽了巫力吗? 他心中忽而一惊,那位半神呢?是不是藏于暗处,伺机而动。但这是他自己的结界领域,要隐藏一个人绝无可能。 浓雾在雷光之下渐渐散去,他仿佛看到了对手脸上的绝望。他笑了起来,事到如今,当真是不在意是否多杀一个人了。 他看到自己内心的那点善意挣扎了几下,随即像是一枚化石,沉入无光的地底。 恶寒侵蚀着他的双手,甚至可以听到血液结冰的咔嚓声响。他以为那是巫者的垂死挣扎,但耀眼的雷光熄灭了,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巨大的寒冰锁链捆缚着他,那锁链自对手的胸膛、脊柱与四肢蜿蜒而出,又不断收紧,将他们捆绑在一处,宛如那锁链本就是对手身体的一部分,直至死亡逼近,方才露出尖利的犬牙。 他甚至可以看到那锁链之上的斑斑血迹,仿佛还带着人体的温热。 那星星点点的血红之色,似乎还在跳动着,雾气彻底消失了,他终于看清那灵动的鲜红是一丛丛燃烧的艳丽火焰,在冰冷的锁链之上徐徐飘摇。 “冰火相杀之术,你居然会战斗到如此境地。”他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惊慌。 “没办法啊!神明的力量必然超出人类。“千良露出了几分笑意,“这是身为冰之战巫的最强巫术。羽川之子,请您赐教吧!” “相杀之术是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杀招,看来你已经有所觉悟了。”雷鳞的脸上忽而露出一抹嘲讽“作为施术者,这一招的波及范围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吧,看来你是准备牺牲那两个女子了,这就是一直声称守护人间的里会吗?” 千良看着不远处的卧室,两个女生依旧在洁白的床铺上昏睡,闪电像是一条不断盘曲游走的大蛇束缚着她们。千良笑了起来,“相比于生灵涂炭,只是牺牲两个人的话,真是划算的买卖呢!毕竟恶魔就要被释放了!” “为了更大的利益而罔顾更微小的生命吗?里会果然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啊!”雷鳞的嘲笑忽然戛然而止,“不对,你说什么?谁要释放恶魔?我是要救出我的父母啊!你这满口胡言的卑贱人类!” 惊雷与闪电再次遍及雷鳞周身,在锁链的缝隙中嘎嘎作响。 千良皱起眉头,虽然已经使出自己所掌握的最强巫术,但面对神灵的反抗,终归是辛苦异常,“看来你果然不知道!你收集五颗异能心脏所要完成的阵法,根本不是什么解救羽川大人的术法,而是释放被羽川大人镇守的恶蛟的邪阵啊!” “胡说!”雷鳞暴喝着,周身的雷鸣愈加振聋发聩,“你是说我被骗了?我的母亲怎会骗我?” 千良紧咬着牙关对抗着雷鳞的力量,锁链正在一寸寸地收紧,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羽川大人难道会让你杀死无辜之人去救她吗?阿力曾与大人对谈,羽川大人分明被控制了,连传递讯息都做不到啊!雷鳞,相信我吧!“ “怎么可能相信!”雷鸣低沉下去,仿佛巫者的呼喊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动摇的种子,要以柔弱的根须撼动他一直坚信的磐石。 “不可能!人类的历史一直充满诡计、欺瞒、阴谋与背叛,对于一脉相承的异能者,如你这般的异能者,常人也施加过最恐怖的迫害!我曾以各种身份行走人间,见惯了尔虞我诈,自相残杀!我绝不会信你!” 千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化身为学生,来到学校了。你终归还是不了解人世啊!那么就如你所愿,再看一看人类的诈术吧!” 雷鳞瞪视着千良,不知道这孤身前来的巫者又要作出什么举动。对手的后背仿佛裂开了,像是孢子生物分裂那样,另一个人形从背后生长、剥离出来,与此刻使用冰火相杀之术的对手并无两样。只是眼前对手面色渐渐失去了血色,像冰雪一样苍白。 “果然狡猾啊!将本体藏于本命式神之中,舍弃本命式神发动攻击吗?”雷鳞的声音中满是不屑,“毁弃本命式神必折阳寿,你果然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啊!” “羽川之子!你果然不懂人类,人类虽然犯下过无数恶行,但为了守护珍贵之物,亦会牺牲自我,做出无数善行。我一定会击败你,我也一定会救下木馨和端颜!” 千良双手交汇于空中,高声咏唱着,“飘散不可聚集的残章,以捆缚之名碎裂,牵制、阻滞,穿越苍穹的长枪,金戈鸣镝激荡暗地,惶恐不觉苍雷临近——巫法?破云枪。” 周遭的一切仿佛缄默了声响,只有大雪簌簌而下,凛冽的寒气激荡在狭小房间,空气忽然变得坚硬,四周像是被冻住了,苍蓝色的冰盖向雷鳞威逼直下,无数巨大的银枪凭空显现,向对手突刺而去,发出振聋发聩的破空之响。 千良不由自主地喘息着,除却冰火相杀之术,破云枪已经是他所能使出的攻击力最强的招式,只愿牺牲式神造出的锁链可以困住对手。巫法的咏唱与发动都需要时间,除了舍弃本命式神,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拖延对手。 眼前的飞雪让他无法视物。他轻声笑了起来,真像一个轮回啊,异能觉醒的那一日,亦是这样狭小的客厅,这样的漫天飞雪与凶险至极! 大雪忽而像是被旋风悉数吸收,被烈风席卷至屋外,千良根本没听到巫法刺穿对手的声音,却有破碎之声不绝于耳,冰盖、银枪、锁链在疾风中像是玻璃碎片一般落满一地。对手也在大口喘息着,在千良对面佝偻着腰身。 一对流光溢彩的鳞翅在他背后如同彩虹般铺展开来,其中一片大约因为战斗而残破不堪, 他依旧在笑着,整个面孔因为疼痛而狰狞,“卑贱的人类啊!居然毁坏神灵的身体。但是你费尽心思,战斗至此,依旧是我赢了!” 雷鳞发出一阵高傲的狂笑。“真是愚蠢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人类呵!你以为我的力量只有雷电吗?你大概不知道你所尊敬的羽川大人的力量是风吧?那可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啊!虽然我尚未完全掌握,但粉碎你那点把戏也足够了!” “现在我要拿走她们的心脏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吧!”雷鳞向卧室慢慢移动着脚步。 “住手!”千良嘶喊着,冰刃与风雪从掌中呼啸而出,却宛如被虚空吞没了一般,在他身旁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要白费力气了,这里是我的结界领域。刚刚那些风已经封闭了你周围的空间,你被囚禁了!这个空间只有从外部才能打破!”雷鳞回头看着千良,“现在你就眼看着我取走心脏吧!尝一尝这挫败的滋味!然后我会救出我的母亲,你届时就前往神明的居所,为你的谎言赔罪!” 一切不过是刹那之间,两颗鲜红的心脏,隐没在雷鳞的掌心。千良感到周遭都安静了下来,就像他倾尽巫力去击穿眼前的牢笼,却无半点回音,一切都无声无息。 他看着凶手双足点地,悬浮在半空,即将飞升而去。他张了张嘴,嗓音嘶哑,“如果你能救出那位大人,你自己会怎样?” 千良几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仿佛依旧心存奢望,希冀着善意的种子继续生根发芽。 凶手的面庞忽而因决绝而涂上悲壮的神采,宛如线稿被画家着色,“我自有结局,你无需知晓。” 房屋消失了,鳞翅的光芒宛如绚丽的极光,凌空而去,消失在流星稀疏滑落的黯淡天际。 周遭被黑夜笼罩,荒草淹没了脚踝。千良没用任何术式驱散眼前的暗夜,他顺着那隐形的牢笼墙壁,瘫坐在地上。本命式神被损毁带来的伤痛,精神领域分离后的空虚,此刻双双来袭。 他几乎感知不到对凶手的憎恨,唯有自责与懊恼渐渐枝繁叶茂。他把脸埋进手里,像是要埋葬一个自以为是的自己,他以为自己不仅可以救下她们,还可以感化雷鳞,最后找到解救那位大人的方法。 他知道自己是有私心的。他不愿亲身施展冰火相杀之术,他不想以亡者的身份去披挂身后哀荣。他想以一个凯旋的姿态,去迎接里会那些人惊讶的目光——他渴盼着一个证明,一个为自己正名的机会。挫败宛如催化剂,让这点私心不断膨胀,如同癌细胞般塞满整个身体。 残存的巫力顺着血脉渐渐汇聚,寒冰在掌心积聚,化作一柄锋利的短剑。他亲吻着那熟悉无比的冰冷温度,端详着剑锋之上的寒芒,他知道永诀的时刻到了。 第十五话 鳞翅 之十五 “阿良!阿良!”有人在喊他,声嘶力竭、充满暴怒的声音,“你丫的,如果做出傻事,追到阴间,我也要揍你一顿!” 千良向声音的来处看去。金色的光焰在无垠的夜色中延展奔腾,照亮了偌大的荒地,让人想起晨曦中的朝阳,以光辉驱散阴翳。手持长剑的俊美人形宛如飞星般落至他的眼前,不过一击,捆缚他的牢笼便无声地消遁了,仿佛是恶鬼在天光之下,退回阒暗之地。 “懦夫!懦夫!你就这样了结了吗?”重重的一拳打在千良脸颊上,钝重的疼痛让他吐出一口血沫。 来者狠狠揪住他的衣领,看了一眼不远处两位少女的尸身,“你败了,但失败就要一死吗?你留下那些话,就是为了自杀吗?你想没想过你的父母?”阿力仿佛因为哽咽而顿住了,“你想没想过我会怎样难过?” 千良笑了起来,此刻浓烈的香气萦绕在他鼻翼两旁,带着几许急切,就像眼前这位半神的情绪,迫不及待地修补着他消耗的巫力,精神领域也回来了,对方的神力真温暖啊! “你还有脸笑?”阿力松开了他,不忘狠狠一推。 千良踉跄着脚步,“当然要笑了,你这副不明就里的样子真是可笑!不过看来你的已经学有所成了。” “不明就里?你刚刚不就是要自行了断?”阿力怒目圆睁。 “我是要自杀。”千良的声调听起来像是在讨论晚餐要吃什么,“那是为了从囚禁我的结界中出去,一旦失去生命,束缚自然就消失了。” “然后呢?”阿力眯起眼睛,显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依然神志清醒。 “然后就是巫术的奥义,忍死之法了!”千良几乎有些洋洋自得,“当巫者死于自己的巫术之下,就可以开启忍死之法,可以说是向天地借命,这也是巫者自古以来的特权。借命之后,我的力量将会达到巅峰。” “再然后呢?你还能继续愉快地活下去?”阿力的语调充满了讽刺。 “当然不会!”千良的语气平添了几分自豪,“我要弥补我的过错,我会以冰火相杀之术摧毁恶蛟,我将以死亡告慰亡灵。巫者,乃连接天地之人,自古就是人间福祉的守护者,我为人间安宁牺牲,不辱吾之先祖,我的母亲也一定会为我骄傲!” 千良低下头,“但是现在你出现了,我做不成英雄了。” 阿力在一旁挥舞着拳头,愤怒地说不出话来,“好!你读书多,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千良笑了起来,“现在你学业有成,我们去湖边吧,恶蛟大概已经出世了。”千良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好多了,从见到阿力的那一刻起,笼罩身心的阴霾,就像春日的寒冰一样,渐次消融,“你刚才打我那下真疼啊!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敢这样打我的!”千良又加了一句。 阿力愣了一下,“那你打回来吧,我保证不还手。” “现在没时间,你先欠着吧!”千良摆了摆手,瞬移的通道在二人面前宛如星河般粼光斑斓。 深夜的郊外湖畔,了无人烟,除了身材瘦削的少年在黑暗中静默而立。五颗暗红的光点悬浮在他的面前缓缓旋转,那微弱的光亮相比于广袤的夜色,简直微不足道。 光彩夺目的鳞翅已经被他收回体内,刺骨的疼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却分毫没令他放缓双手的术式。阵法在万籁俱寂的湖岸发出尖利的鸣响,仿佛亡魂的悲鸣。他紧闭着双眼,仿佛不愿聆听那些悲哀的声响,他将神力缓缓注入眼前的阵法,像是将一枚钥匙插入锁孔。 神明栖居之地像是在回应着他,湖水开始沸腾,化作一片火海,他听到封印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清晰可辨。 他心头一凛,那并非他所熟悉的封印,他要打破的封印是不见光亮的深渊,宛如肮脏的血色与屠戮。但那破碎的封印却明媚宛如神祗的光辉。 巨大的兽首自湖中盘旋而出,那生满猩红鳞片的巨大身躯搅动着广阔的湖泊,湖水开始干涸。周遭像是刚刚经历完一场屠杀,弥漫着尸首的腐烂气息,湖岸之上的草木悉数枯萎。 恶兽饱含杀意的双目瞪视着他。雷鳞苦笑着,阵法像是贪婪的水蛭吸取着他的神力,鳞翅的伤痛更加深入骨髓,他已经连一丝风或者雷电也无法施展。 他看着巨兽腾空而起,巨大的翼膜遮蔽了夜空,要以獠牙将他作为脱困之后的第一道点心。他挺直了身子,轻轻闭上眼睛。他不愿狼狈地逃离,即便铸成大错,他依然愿意以一位神灵的尊严直面死亡,巫者的冰霜仿佛再度飞扬在他的面前。他笑了起来,好在还有他们,好在还有里会。灾厄因他而起,看来这次只能依靠人类自己了。 “你连躲闪都忘记了吗?”他感到自己被扑倒在地,来者的身上仿佛裹了一层冰,他像是触到了一根冰柱。 “冰之壁障啊!守护我们!”来者根本没容他回答。他只来得及瞥见蛟龙獠牙间的污浊烈焰与冰障撞在一处,残留的余威让他感到浑身发烫。 “你现在信了吗?你信了吗?”来者抓着他的衣领,大力摇晃着。 “我好歹是神灵。你能不能客气些。”雷鳞在呛人的烟雾中咳嗽着,“你费尽力气来到这里,不是就为了嘲笑我吧。” “嘲笑?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偏执、狭隘!”千良抬头看着天空的战场,阿力正和恶蛟厮杀在一处,金色光焰与猩红色的影子不时交错在一起,“我是来斩杀那头恶魔的,当然,如果哪怕能唤回你半点善意,那也算功德一件!看看吧,看看你身后的那五颗心脏,她们本该活着!” 千良推开一言不发的神灵,展开身后晶莹的冰翼,向着空中的战场振翅而去。 “不行!这样不行!”阿力的剑锋甩出一道金黄光焰,将恶蛟的火焰吞噬殆尽,“你的冰困不住这妖兽,我的剑没法直接击中它的身体,这样斗下去,我们没有胜算。” 千良点了点头,无论他使出怎样磅礴的冰雪,都会被恶蛟击穿,远古恶魔的力量果然远远超过人类。这头恶蛟被封印太久,此时已经失去判断与思考的能力,所以连人形都未变幻。只是凭借内心破坏与战斗的本能发泄着怒气。 “阿良,如果我在一旁用乐声搅扰他的意识,让他攻击放缓,并且我如果能把神力借给你,你的剑法比我精妙,一定可以斩杀它!我知道自己只是半神,你不可能成为我的祭司,但有没有办法,让你可以使用我的神力?” “这不是我是否愿意侍奉你的问题。”二人躲闪着恶蛟的攻击,不时施加还击,“而是如果没有共鸣,巫者根本无法借用神明的力量。” “你一定知道巫者连接神明的巫术吧!死马当活马医,至于共鸣,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就想一想我们相处的这段时光,我来挡住这孽畜,你快些咏唱!” 千良看着阿力拔剑迎上恶蛟的利爪。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全是污浊的烟雾。他不知道如此疯狂的举动会有怎样的结局,但现在的确别无他法。 神明选择巫者,巫者决定侍奉的巫法称为祭天。宛如往昔的那些祭司,他们以最纯洁的灵魂向神明献上供奉。光芒自巍峨的神殿抵达人间,为凡世的城池带去指引。 他闭上双眼,摒除外界的所有杂音。他再度看到那刚刚认识不久的少年——他们彼此相知,相知是暗夜中一碗米粉的辛辣气味,是逼仄卧房之内空旷辽远的松叶香气,是他掌心硬茧的些微温暖,是他古铜色脸庞上潋滟的笑意,是他困惑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是在夜色无垠的荒野彼此相扶。 第十六话 鳞翅 尾声 千良凝望着着仿佛漫无尽头的黑暗苍穹,咏唱起那早已烂熟于心却无缘使用的巫词“深渊之极,无可探测;天威之巅,无可直面;赐以名讳的祈告,固若金汤的言灵;青空之风,聚散起舞,驱逐秽浊阴暗此世,静候大威力相!巫法—祭天!” 无法察觉的激越水流划过他的意识,他仿佛听到同样在水声亦激荡着阿力的神识,万丈光焰笼罩着他们,照亮了阴暗的湖泊,连恶蛟都在退避,踌躇。 千良感到神力正遍及自己的周身,他看着阿力——那光焰之中的神明,八角的冠冕,猎猎燃烧的发髻,左手萧笛,右手利刃,那是名为乾闼婆的神祗,他的光芒“无限宽广,无限深远,荣光驱逐了黑暗”。 笛声激越,又做曼妙婉转,夜空忽而被鸟群遮蔽,飞鸟皆口衔花枝,漫天花雨消弭了恶蛟的杀气,将它困在一隅。千良的冰刃瞬间化开恶蛟的攻击,斩向恶兽的头颅。 “干得漂亮!”阿力赞叹着飞向千良身边,“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恶蛟的气息没有消失。”千良以冰刃指着半空中巨兽的头颅和身躯,巨大的蛟首和蛟身正在相互吸引,渐渐合为一体,“无论多少次,它都会复活!果然啊,邪恶的物种只能在漫长的封印中渐渐化作尘土,却无法被斩杀!” “那么无论是一千次还是一万次,我们都要与它厮杀到底,除非我们先死。”阿力的眼睛因为愤怒而蒙上了一层血丝。 “这可不是喊些豪言壮语就能解决的局面啊!”一声嘲讽来的很是突兀,千良看向身后那声冷笑的来处。雷鳞的神力看上去并未恢复,连鳞翅的伤痕都没有修复,整个身体摇摇晃晃。 “杀人犯来这里做什么?”阿力发出一声冷哼。 “我不是来和你们吵架的!”雷鳞依旧一脸的高傲,阿力看上去想立刻冲上去开打,千良下意识地站在二人中间,“我看你们对那五颗心脏的阵法了解得不少嘛。那么说一说关于那个阵法你们还知道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现在还有时间陪你玩十万个为什么?”阿力一声断喝。 “脾气真是不小,你身为佛之护法的传承者,佛家不是讲心平气和,戒嗔戒怒吗?”雷鳞依旧满脸的戏谑,“就当可怜一下我这个将死之人,告诉我一切不行吗?” “好!我就告诉你,那个阵法古籍就有记载,可以释放恶魔你已经知道了,书上还有一行小字‘若脱神明之厄,必以神灵形神俱灭’。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倘若救出来,性命也没了,不如不救。”阿力一脸的怒气,“千良,不用理他,我们去杀了那孽畜,这次将它碎尸万段,看它怎么复活!” “我懂了,我懂了!所以说你们人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阿力刚想发作,雷鳞却发出一阵狂笑,“我方才细细查过,那个阵法是邪阵,必须要注入神明之力方能完成阵法。当年镇守恶蛟的正是神力铸造的封印,这邪阵应该就是为了破坏神明的镇守而创制。我承认,我被恶魔蛊惑了。” 他的伤口像是被笑声扯动,引来剧烈的咳嗽,“但我还是可以做些什么,因为这个阵法只要以神灵作为阵眼,就可以摧毁恶魔铸造的封印,多么奇特的阵法啊,亦正亦邪。” “那么你要?”千良忽而明白雷鳞要做些什么,“作为阵眼,你也会形神俱灭!” 千良本能地飞身上前要去拦他,狂暴的雷电与烈风让他寸步难移。 他和阿力隔着狂风与雷鸣看着雷鳞的身形渐渐消散,对方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悲戚的神色,“本来救出父母之后,我就会散去一身神力,与阴间换命,让那五个女子得享阳寿,她们心脏还在,因灵异凶杀而死的尸身一定在里会保存完好,所以她们不会死!” 雷鳞又苦笑了起来,“但现在作为阵眼,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让她们复活。无论怎样对人类失望,但身为神明,我又怎能滥杀无辜,神明终归要守护人类……” 羽川之子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空余一星雷电与五颗心脏的暗红光芒交相辉映。 千良和阿力分明听到无可得见之物正在破碎,有污浊阴暗的力量亦在极力抵抗,但清朗的夜风正驱散此地的阴霾。湖水再度拍打着湖岸,草木开始复苏,桂树丛林盛放得宛如金色祥云。 雷光与疾风自湖心喷涌而出,以雷霆之势向恶蛟威压而去,刚刚复原的恶蛟一时间与神明之力僵持在一处。 “阿力,演奏吧,以你全部的力量演奏,我们要制造机会,否则羽川大人和雷鸟大人无法完成封印。” 激昂的笛声在夜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如同疾行的铁索般向恶蛟捆缚而去。暴雪与寒冰渐渐覆满恶蛟的鳞甲,冰刃如同一枚剔透的钉子将恶蛟穿刺在平地而起的冰山之上。 “好孩子,快躲一下,封印之术范围太广阔,会波及到你们。”一道温柔的影子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千良,抚摸着他和阿力的脑袋,就像一位母亲让孩子们远离火海。 薄雾般的护佑结界笼罩着他们,千良抬头望向遥不可及的夜空。烈风与雷电横贯天际,绘制出难以名状的图案。封印像一个花纹繁复的球体渐渐收缩,蛟龙巨大的身躯不断盘曲挣扎,烈风与雷电宛如缝针与丝线,不断缝合着球体的缺口,裹挟着那枚圆球坠入夜色笼罩的湖底。 “啧啧!”阿力大声赞叹着,“高手就是不一样啊!蛟龙被解决了!” 他大力的拍了拍了千良的肩膀,“喂,笑一笑吧。我们打赢了。你是不是想说训练一下,也能那么厉害!” 千良咳嗽了几声,“轻点。我已经很累了,我们要去向羽川大人致礼,总不能这样转身就走。” “哦,对,我还想问问雷鳞和那些女孩的事情。” “那些孩子都会活下来,雷鳞在阵法之外留下了一些神力,至于她们的家人如何安抚与消除记忆,恐怕要劳烦里会了。”美丽的妇人注视着他们,鳞翅在她身后宛如绚烂的极光。 “哇!好美!”阿力轻声赞叹着。 “羽川大人……”千良俯身致意,神明的力量正激荡起他血脉中的敬意,更何况是救下整座城市的神明。 “你做的很好,令堂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女巫,你和她一样优秀。您说是吧?夫君?”美丽的妇人回首看着身后相貌清俊的男子,后者神采飘逸,仿佛来自云端之城。 “是啊!还有这位乾闼婆族的半神不仅实力不俗,并且很讲义气,你们真是好样的!”男子的笑声出乎意料的爽朗,豪气冲天的模样。 “那么令郎会怎样?雷鳞已经真诚地悔过,并且弥补了杀孽。”千良问道。 “这是他的劫数,也是日后他继承这片土地之前的试炼。他在这里。”妇人微笑着,一只色彩明丽的蝴蝶舞步蹁跹,落于她的肩头,鳞翅之上有一道闪电的银色纹路,“也许是几十年、一百年再或者几百年,要看机缘,他会再度拥有人形。但无论多久,对于神明而言,都不算太长。” 千良低头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了,“羽川大人,不知您是否方便告知您是如何遭遇变故的。如果只能向会长说明,那么请恕我唐突。” “哪有什么唐突?没被胜利冲昏头脑,才是合格的执律者啊!就是礼节太多了。”俊秀的男人朗声说道,不忘得意地对阿力一笑,“封印突如其来,就像是陡然发生的地震,对手一定准备了很久,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防备,也无法知晓术者是谁。但那封印之上全是硫磺与火的气味,凶徒必然是我们与人类一直对抗的魔物!” 千良叹了一口气,这个夜晚总算结束了。当然不能指望解决所有的事情,比如再抓住封印神明的凶徒。 千良看着阿力,后者正和雷鸟大人相谈正欢,俨然一副忘年交的模样。 他忽而感到有些小小的失落,借用阿力的神力之时,他本以为自己会和乾闼婆族的神明发生共鸣,成为一名真正的巫者,但除了可以暂时使用阿力的神力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孩子,别担心。你是千家的子孙,一定会有伟大的神明拣选你,与你产生共鸣。”羽川大人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他耳边轻声讲述着,“并且你已经有了随时愿意把神力借给你使用的兄弟,他只认你一个人哦。千良,你要记得,你们不会仅仅只有这一次合作,路还很长。” 羽川大人双眸凝望着远方天地相接之处,“并且未来远远比你想象得艰险,但无论如何,记得那名为羁绊之物,它会守护你们,庇佑你们。恶魔不仅拥有战力,更会蛊惑我们,消弭我们心中的爱与信任。” 千良站在阿力身边,看着两位大人消失在渐渐稀薄的夜色之中。遥远的村庄仿佛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鸡鸣,宛如召唤白日的咒文。 “你要回家了吗?”阿力问道,“还是要去我的旅馆?” 千良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力已经在后面开始推他,“走吧!去我那里,放心,我不收钱!” 第十七话 蝉蜕 之一 “我不知道憎恨的力量到底有何等强大,恰如彼时年少如我,亦无法揣测对手何等阴诡与狡诈。 不知自何时开始,我们的敌人,常人与异能者的敌人们,他们渐渐不再是古籍与档案所记载的那般模样。他们不再鲁莽,不再冲动,甚至不再上阵屠戮,与我们兵刃相见。他们只是隐藏于暗地,以诡谲探测人心,将那愤怒、悲伤、渴求、无助与绝望的罅隙扩大成足以吞噬万人的深渊——彼处深不可测。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暗箭才是他们至为擅长之事,才是他们从被人类记载的第一天便深具的本性。无论如何,战争从未止息,但一直在改变着……” ——摘自《巫者.千良手记》 楼宇的消防梯盘旋而上,仿佛永无尽头,弥漫着久未使用的尘土气息。每走完一层,就要推开下一层沉重的防火门,稍有疏失,关闭的门扉便会发出轰隆的巨响,回荡在了无人迹的楼道,久久不散。 一直低头行走的男子回头看了看身后微微喘息的女子,从六楼开始,现在是第十五层,他也有些累了,更何况是一向柔弱的妻。爬楼梯也是妻子的主意,她说不想让人看到他们红肿的眼睛。他开口了,“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你又在犹豫?”一脸疲态的女子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她嗓音嘶哑,仿佛哭喊了太久,现在像是生锈的钝刀摩擦着铁片,“你看一看,你看一看啊!” 女子开始抽泣,指着手边的一处栏杆,那钢铁铸成的硬物陡然间变得柔软,在密闭的楼道中扭动着腰肢。 “不,不,停下,停下,求求你,别做了!”男子低声地哀求着,仿佛女子要用烧红的烙铁施以折磨。 栏杆的变化并没停下,渐渐化作孩子般大小的人形,神态、相貌、衣着无不惟妙惟肖。那孩子扎着马尾,带着金龟子模样的发饰,穿着鹅黄的裙子,裙摆层层叠叠像是一个小公主。 她开口了,“爸爸,妈妈,我好看吗?今天我要在幼儿园表演节目呢!” “不,不!”男子泣不成声,用手遮住眼睛,不敢去看眼前女儿的幻象。 “看到了吧!看到了吧!“女子大口呼吸着,将泪水逼回眼眶,“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啊!全是因为那个畜生!” 女子又挥了一下手,孩子哭喊着倒在地上,身上全是狰狞的咬痕和抓痕,像是被野兽撕咬着惨死。 “够了!够了!”男子低声怒喝着,抹了一把脸,眼睛红得仿佛是在充血,“我们走!” 女子沉默地跟在丈夫身后,一步步踏上那仿佛永无止尽的楼梯。他们身后,楼道空无一物,钢铁的栏杆静默不语,依旧是那毫不起眼的模样。 白底黑字的数字像是流动的胶片,一路更迭。男子向身后的妻伸出手,“来,最后半层,我们到了。”两只雪白的手套,紧握在一起。 “对,到了!三十,我一直记得!”女子狠狠地咬着下唇,抑制着发抖的身体。 他们推开分外沉重的防火门,轻轻掩上,巨大的门扉一丝声响都没有。男子看了一眼楼道的天花板,摄像头的红点依据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这位兢兢业业的守卫却丝毫没有阻拦二人的脚步。 富丽的楼道装饰着拼色大理石和金色浮雕,尽头便是巨大的雕花铁门,指纹识别、摄像机、对讲一应俱全,在黑暗中闪烁着暗红色的眼瞳,像是熬了几个通宵的赌徒。 女子抚摸着巨大的铁门,攥着一处凸起的花纹,铁门消失了,门内的奢华景色一览无遗。 从这一层开始,便是高高在上的空中庭院户型,也是当年开发商宣传的亮点,在高楼之上的花园俯瞰整座城市,简直像是君临天下。 宽敞的庭院内,布置着花圃、秋千、摇椅、水榭,院子的一角躺着巨大的黑色藏獒,发出响亮的鼾声。房子的墙壁也接着消失了。 宽大主卧内,男女主人都还没睡,在柔和的光线中低声交谈着,另一间卧房已经陷入夜色,一个结实的少年正在酣睡。 无论是谁,都没发现守护他们的宅邸通透仿佛玻璃,门外的窥视者如此虎视眈眈。 柔软的卧榻之上,中年妇人显得小心翼翼,“这样真的可以吗?那女孩比我们的儿子还小,我查过法律,我们只要赔钱就可以……” “你懂什么?”相貌粗犷的男人带着几丝怒气,“你看看他们那个样子,我才说了几句,他们恨不得杀了我们。” “那还不是因为你,那样子说话!我知道物业都是你的人,但是……”中年女人嗔怪着。 “但是什么?”男人脸上的怒气更浓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只有我收拾别人,无论是谁,无论是谁,别想那样大声对我说话?那两个升斗小民,现在监控都没了,他们找了几天,不也没人愿意作证。” 女人张了张嘴,又想说些什么。 “你又要啰嗦些什么,没见识的女人!”男人几乎在怒喝着,“赔钱,赔钱!你就知道赔钱!在外面出生入死赚钱的又不是你!” “你记着!“男人狠狠地抓着中年女人的肩膀,“没有人能骑在我头上!并且谁也别想带走黑宝,他是我一手养大,带出去多威风!那三个贱民,哪里比得上黑宝!” “现在,你给我睡觉!”男人用力推搡着妻子。女人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啜泣着。 男人烦躁地摆了摆手,“真丧气!”点燃了一根雪茄,烟头在暖黄的灯光中忽明忽暗,仿佛毒蛇鲜红的信子。 门外的女子眼睛仿佛在喷火,她紧咬着牙关,像是使出了浑身气力,克制着自己。 男子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从随身的纸袋中拿出两个公仔——是吐着舌头的哈士奇,憨态可掬。“是囡囡的,很可爱对吧!” 女人无声地点了点头,眼中转瞬间全是温柔,声音分外决绝,“动手吧,我只能坚持一会。” 两只公仔动了起来,从透明的门扉轻而易举地进入庭院,再溜进屋门紧闭的客厅之内,向着卧房步步逼近。玩偶的身体突然涨大了,长出粗壮的四肢、漆黑的皮毛、尖利的獠牙,与墙角的黑獒并无两样。 男人把雪茄摁灭在床头的银质烟灰缸里,正想抬手关灯,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巨大的黑色脑袋挤了进来。 男人笑了起来,“过来,黑宝,黑宝,你知道我心情不好吗?” 黑獒强健的前肢搭在床上,任由男人爱抚着它。男人一脸愉悦的神情忽而被震惊代替了,另一只黑宝正缓步走进卧室,动作优雅又沉稳。 男人挣扎着坐直身子,想推开怀中的巨犬,后者像是黏稠的泥浆缠上了他,惨白的獠牙瞬间切开了他的喉咙,他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眼看着那猛兽撕咬着自己的身体。 女人在一旁熟睡着,她与他懦弱地生活了这么久,如果说习得了什么,那么也只有聊以自慰的睡眠——极为迅速地陷入沉睡。直到男人打翻了床头的台灯,水晶灯盏破碎的声响终于惊醒了她。 她看到一对血红的兽目盯着她,她挣扎着想寻求依靠,触手所及的只是丈夫温热的血液,她惊呼着,声响却在隔音良好的屋内打着转儿消失了,连庭院内那巨大的宠物都未曾得闻。她哭泣着,她不知道那个女孩被咬死时,是不是同样恐惧与绝望,但自己已经在体验了。 犬只又结果了一条性命,开始冲撞少年的房门,钝重的一声声。粗壮的少年起身四处查看着,一把推开父母虚掩的房门,一地黏稠的鲜血让他步履打滑。 凶手已经不见了,它们巧妙地避开地上的血液,不让自己在屋中留下半点血痕。它们围在庭院一角的黑獒身边,像是围观着熟睡的同伴,将嘴上的鲜血涂抹在黑獒的唇齿之间。 主人的爱物终于醒了,它听到少主的哭喊,闻到洞开的房门飘来的腥味,它奔跑着进入前厅,来到卧室门前,对着主人的尸体狂吠着。 少年紧盯着那畜生嘴上的鲜血,高喊着扑了上去。少年癫狂的拳头和满屋的血腥刺激着它,它疯狂地回击着自己的少主,直到后者再无呼吸。 它站在一地狼藉的宽敞卧室,像是一尊暗红色的雕塑,装点着这奢华的宅邸。 卧榻上的男尸忽然一跃而起,圆睁着无神的双目,十指生出森然的白爪,迅疾得像是一道飞影,撕开了黑獒的喉咙。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满屋的血肉模糊,一地的斑斑血痕。 第十八话 蝉蜕 之二 “哈!叫吃!我又赢了!”午后的旅社安静得像一潭碧水,庭院里的广玉兰开得正好,枝叶间阳光涌动,引来啁啾鸟鸣,温润宛如珠玉,直到少年的欢呼打破了此间安宁。 “哦!哦!真是了不起啊!以后不能再教你新东西了!”面目清秀的少年看着对面古铜色面孔的男孩,佯装皱起了眉头。 “阿良,这样可不行!师傅都该为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高兴才对,你好像就是希望在我面前炫耀才教我这个教我那个。”阿力得意地反驳着对方。 千良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动手收拾棋盘,“今天就到这吧,快傍晚了,预约的客人应该快到了。” “喂!喂!你输了就不玩了,耍赖!”少年小麦色的面孔一脸的不服气。 后院忽然传来一连串玻璃破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哦!这回你输了!肯定是式神打碎了杯子!” “好吧,刚才我走神了!我去收拾,将功补过。” 千良看着阿力消失在后院,轻叹了一声。他在这座旅社已经“暂住”了不短的时间。大概是为了嘉奖他在神佑消失事件中的功劳,里会一直没有安排新的任务,只是希望他多和阿力交流,让阿力成为守护人间的助力。 千良倒是乐得轻松,本来年轻的时候就应该好好享受时光吧。他先是用魔法改造了阿力的旅社,整个空间要比从外面看上去大得多,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同时使用巫术将整栋宅子加以修正。如今前厅、后院、房间都是新近流行的文艺范。千良又通过千氏财团的宣传渠道加以推广,这间原本灰头土脸的旅社很快就成了旅行圣经的新宠。 直到现在,他一想起阿力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其实千家的祖上出过好几位侍奉赫尔墨斯大人的巫者(注:赫尔墨斯,奥林匹斯众神之一,宙斯之子,商业和旅人的守护神),从那之后,家族生意就一直长盛不衰。 千良其实并不因为这些感到得意。原因不仅在于母亲为了财团事务,常年奔忙。更在他一直想自己白手起家做些什么,但直到现在,身为一个巫者,却没有任何发生共鸣的神明,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终生憾事。 也是为了消磨时光,他开始教阿力棋艺、剑术、异能简史。神力与巫力有诸多相通,千良惊讶地发现阿力也可以学习几乎所有的术式。并且神明的智商惊人,至少下棋这一项,他现在是比不过阿力了。但这位半神实在不擅长一些精细化的术式,比如对式神的操作,凡是阿力作出的式神稍不留神就会做出些弄坏东西的举动。 门前的迎宾铜铃忽而发出悦耳的鸣响,打断了千良的追忆。一对男女走了进来,看上去应该是夫妻,男人体贴地拿着大件行李。 千良扫了一眼电脑的入住系统,这两位应该就是预定房间的那对夫妇,年龄和电话中的声音也对得上。 “啊!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吗?最近很流行放学后打工呢!”女人的声音很友善。 千良笑着点了点头,女人又开口了,“我也经常和学生混在一起哦,只不过是大学生。”千良适时地做出一副崇拜的模样,三人都笑了起来。 女人将背包放在柜台上,“请问可以先寄存在这里吗?我和老公想先去逛一逛。”她看着身边的男人,“到了房间,也许我们都会想立刻躺下来休息,大概今天就完全不能游览了。” 男人点了点头,对千良微笑着,“那么就这样吧。小伙子,行李就拜托你了!” 千良目送着他们走出旅社。阿力刚从后院绕回前台,“啊!谢谢你帮我招呼客人。” “他们是异能者,我感觉得到与常人相异的气息,并且……”千良稍稍犹豫一下,“他们仿佛很焦躁,很担忧,不像是出来旅游的心情!” “这没什么吧,很多人旅行都是为了忘掉不好的事情啊,也许旅行结束,他们就心情舒畅了。再说,在我们的地盘,会出什么事情呢?” 女人拉着丈夫一路疾行,来到热闹的街市,后者一脸困惑,却也一直忍着没有发问。 “这家旅馆不一般,根本不是普通的酒店。”女人压低了声音,虽然满街的游客熙熙攘攘,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些什么,“整座旅馆绝对使用了异能,空间被扩展了,有些装饰也是用造像术做出来的。并且还有些其他什么,但我不能确定。” “你会不会太敏感了。“男子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不,不会,我的能力与那间旅社的异能有类似的成分,绝对不会错。” “那么我们换一家店吧?你是担心里会的执律者?”男子轻柔地拉着妻子的手,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不行,那样简直是做贼心虚,我们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女子的神情很坚定。 “其实……我们知道……”男人踌躇着,像是在搜寻着合适的语句,“我们的异能原本并不明显,只是能起到一点点辅助的作用罢了,但后来,囡囡离开之后,我们就变强了。” “那是上天垂怜,让我们手刃仇人!我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中产家庭,怎能斗得过那个恶霸!”女子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轻轻拍打着妻子的手背,女人放松了一些,“但正因为强大的力量突如其来,虽然我们练习过,但终归不熟练,本来只是想杀死那个恶霸和那头畜生,最多只是加上他的妻子,但是玩偶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中间有一段,是我没办法控制的。” 男人注视着自己的妻子,“我们已经了却了心愿,这次游玩之后……” “住口!我们是无懈可击的!”女人甩开了爱人的手,一字一顿地说着“我 们无懈 可 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们旅行结束后,就去见囡囡对不对,你甚至要说我们去里会自首。” 女人冷笑了一声,“如果我们都死了,那不就是我们一家三口与他们同归于尽?你也听到那个恶霸说的话了,他说我们的命加一起都不上那个畜生!” 女人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让我来告诉你,整个杀人程序是我做的。准备两只公仔,一只咬死那个男人,另一只防止那个女人碍事,会撞昏她。 然后两只公仔再去唤醒那头真正的恶狗,它会闻着血迹到达卧室,这时那个恶霸的尸首会跳起来,撕裂他心爱宠物的脖子。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恶犬杀人,主人和恶犬搏斗至死,连咬痕、抓痕、不留下多于的血迹,我都计算在内。” 女人站起身来,神情坚决,“我的专业就是犯罪学。这桩事件,在常人警方看来是宠物发狂杀人,藏獒发狂的事情本就屡有发生。 并且绝对不会惊动里会,因为宠物杀人和异能有何关系?至于那些摄像头,我用黑暗遮住了我们,没人发现,没人发现!”女人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那个恶霸不是删除了物业的监控吗?不是让所有人视而不见吗?我们还施彼身,何罪之有?” 男人没有说话,温柔地搂过妻子的肩,二人沿着繁华的街向前走去,如同任何一对恩爱的夫妻或是情侣。 人群太过喧嚣,男人的轻叹几乎低不可闻。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陪着妻子这样走下去。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夜晚,他是怎样陪着妻子从三十楼的消防楼梯一步步地走回他们六楼的寓所。 如果准确一点,应该是妻子在引领着他。他的妻步履轻盈,仿佛他们初遇之时的那个少女。他只记得自己匆匆忙忙将那两只沾血的公仔收入布袋的模样,双手颤抖,几乎系不上带子。无论如何,是他的公仔化作恶犬杀死了那三个人。 他看了看将晚的天色,晚霞如火,烧红了半天天,“走吧,我们再逛一逛,然后去那家餐馆,晚了就没位子了。” 千良在电脑上滑动着鼠标,轻轻敲击着前台的木板,“看,网上都有介绍,她确实是大学老师,名字是离云。主讲犯罪学、刑法、刑事诉讼法、犯罪心理学,她博士阶段关于犯罪学的研究得到学界普遍赞誉。她的丈夫叶天言是一名设计师,获得过业内的好几个知名奖项。完美的中产阶级家庭典范啊!” “哦!听你的语气可不是这样认为。”阿力扬起了眉毛,“你是觉得他们有问题吧?不见得教犯罪学的人就会犯罪吧。” “嗯,说是这样说,但小心点总是没错。”千良嘟囔着。 迎宾铃又响了起来,千良盯着屏幕没有抬头,娴熟地打着招呼,“欢迎光临,请问有预定吗?” 对方却大笑起来,“噢!噢!良少爷居然在前台当招待,还这么熟练,到底是怎样的店主能请得起你!” 来者的声音充满了讥刺,容貌虽然俊美,但神情极为冷峻,带着几许傲慢,看上去难以亲近。 阿力显然知道“良少爷”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直接皱起了眉头,“请问您是?有什么贵事呢!”千良几乎可以感到阿力的神力正在波动。 他拍了拍阿力的肩膀,向来客挥了挥手,“星铎,你还是那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啊!难怪在里会观星人中总是被人冷落,至少对乾闼婆的传承者表现些敬意啊!” 被称作星铎的少年扬起一双修长的眉毛,立刻反唇相讥,“里会的那些办公室政治你会不知道?你一直隐忍,不也就是那么回事。还是说,你刚刚立了功,又交到这样强大的朋友,”少年停下来看了一眼阿力,“于是就立刻转了心性,要迫不及待地融入那些办公室了?” “哈!那言下之意,你这个朋友一点都不强大,一点都不值得我得意?”千良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星铎像是被触到了痛处,一直语塞。 千良走出前台,“双口相声到此为止,你‘屈尊’来此,有何贵干?” “没什么,来看看你当侍应生的样子!”少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顺便告诉你一桩案子,数日之前,在我居住的社区有一位业主夜间在家中滑到,撞到了墙,不幸身亡。” “唔?”千良耸了耸,他知道这位一向自傲的观星人一定不是特意跑来八卦的。 “如果我说,根据我的观测和推算,死亡将会大面积蔓延,你会不会感兴趣?”星铎走近了一些,一脸高傲地看着千良。 第十九话 蝉蜕 之三 星铎根本没理会千良是否愿意回答,便带着满满的优越感说开了,“亡者和我住在一幢楼,在电梯里时而也会遇到。根据我的相面,他会交一个很大的好运。” 千良像是想到一件趣事,狡黠的一笑,“说不定你看错了呢?你相面就一定对?” 一脸冷傲的少年果然被激怒了,声音宛如结了冰,“不要质疑我的能力,虽然我不是先知。但你根本不理解什么是好运,并非中了几千万彩票、职位连升、孩子考上顶级名校才是好运。如果一个人能实现自己一直期盼的事情,那也叫好运!” “唔,这和他不幸身亡有什么关系?“千良强忍着笑意,真怕做过了头,这位观星人拂袖而去,任由死亡发生。 “那请你不要再打断我!”星铎紧咬着牙关,听起来瓮声瓮气,“我权当消遣,悄悄去看了他的物业登记资料,推算了他的八字,分析了他的星盘。” “当然你不会理解的!”少年的优越感再次爆棚,“你最擅长的占卜只有塔罗,并且分析得过于刻板,几乎是在背书。” 千良笑了笑,任由他说下去。一旁的阿力像是习惯了他们的相互贬损,在一旁专注地玩着扫雷,鼠标“哒哒”直响。 “但是对于如我这般的预见未来者,自然会理解这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星铎从包里拿出一瓶水,优雅地啜饮着,“那位亡者是信鸽玩家,阳台上养了很多鸽子,经常参加一些比赛。据我推算他一直期盼并精心准备的这次比赛会夺冠,因为对手即将退出,他必将圆梦。” “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他过世之前的几个小时,我还在楼下见过他,他正在丢垃圾。他的面相半点凶险都没有。他的死亡简直突如其来,根据他的命理,理应是长寿之人。” “他是怎么死的?我是说详细的经过?”千良沉思了一会,他清楚星铎的实力,这位观星少年很有天赋,若不是因为家中已经三代未曾觉醒异能,日渐没落,在里会大概早就是星光璀璨了吧。 “如果说是意外也未尝不可,你终于正经起来了!”星铎撇了撇嘴,看到千良并没有反击,于是神情亦严肃起来,“我也去围观过现场,警方的分析很有说服力,阳台通往客厅的门忘记关,有一个鸽笼也没有关紧,于是几只鸽子溜进了卫生间,死者夜半起床,踩到了鸽子,因此滑到。现场确实有一只鸽子的翅膀受伤。” “其实有些闲言碎语让这桩事件看上去更正常了。”星铎思索了一会,似乎在考虑着是否对亡者有所不敬,“虽然背后议论他人,绝非一位卜者应有的品德与行为。但是那位养鸽人的声评并不好。城市的高层住宅到底不比乡村,楼盘的卖点虽然是宽敞阳台,惬意家居,但用来养鸽子总归让邻人头疼。” “是啊,可以想象。”千良附和着,“粪便、噪音、气味,被波及的肯定不止一两户人家吧。” “不止是这些问题呢。”星铎摇了摇头,“听围观的大婶说,有户人家的婴儿对羽毛过敏,还有户人家的孩子因为这些鸽子得了流感,当然是不是禽流感那么可怕就不知道了。传言总是会添油加醋。” “这个人弄得民怨沸腾还有一个原因。邻居因为鸽子扰民,不仅向物业公司投诉,也试过报警,但这个人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每次都提前得到风声,能将大部分鸽子都藏起来,只留下几只,弄得好像他已经接受邻居意见,痛改前非一样。连带着物业公司仿佛成了帮凶,备受责难。” “藏起来?这个人会不会是异能者?或者邻居诅咒了他。”千良有些讶异。 “不可能。他摔倒的地方有血迹,如果是完好的人体,我也许会看不到异能。但又是尸首又有破损,我不可能观测不到异能,毕竟观星人最厉害的就是这双眼睛。”星铎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至于是不是邻居诅咒嘛,那我就不知道了,观星人只负责解读未来,查明此时的真相是你执律者的职责,你不会因为此地的安逸,就忘记了吧?”星铎又换了一副讥刺的强调。 千良懒得与他分辨,径直问道,“那么死亡会蔓延是怎么回事?” “既然关于个体的生死,我看走了眼。于是我将周遭几个楼盘作为整体开始观星。生灵的气息正在减弱,土星(注:土星在占星学中代表严苛的试炼、压制以及死亡)开始发亮,连战星mars都在隐隐发出红光。 为了得到更精准的结果,我以宿居之地为求问,使用了凯尔特十字阵(注:凯尔特十字阵,最古老的塔罗牌阵之一,多用于占卜重大的成败、吉凶、竞赛与战事,可以揭示求问之事的根源、可能性、未来、周围环境,并给出指示),宝剑六、宝剑十、审判都出现了,这预示着肉身的死亡,好在最后的指示牌是月亮,真相最终会被揭示,但道路并不平坦。(注:宝剑六、宝剑十、审判、月亮均为不同牌的名称)” “情报就这些,你可以将此事作为一项私下发现的工作,向里会提交跟进报告。”星铎神情如水,完全看不出心中喜怒。 “唔?”千良皱起了眉头,“是我当做线报进行跟进,而不是你提交异象报告?” 星铎发出一声冷笑,“别开玩笑了,又要开什么观星人联席会议吧,我才不要那么麻烦,倒不如你以执律者的身份开展调查更加容易,并且我是有条件的。” “条件?”千良愣了一下,与星铎认识这么久,一直以为他根本不屑于“条件”这种世俗的东西。 “当然要条件!但也不是让你白送我什么,首先我会以我的力量为你的调查提供讯息,第二单单是我给你带来这个案件,对你也是有益的!”星铎在千良的眼前挥了挥手。 “别愣着,你良少爷家大业大,自然不会记得那么清楚。我姑且提醒你,我居住的小区是贵财团开发的楼盘吧,并且贵财团的三期楼盘即将发售。 如果周边尽是出现灵异死亡与凶杀,恐怕销量会大打折扣。当然你们可以封锁消息,但常人的闲言碎语可是能够胜过任何异能呢!”星铎依然面不改色,“我的要求也不过分,我家买三期房子时,我要最低折扣。” 千良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耳朵,星家虽然在异能者看来是没落了,但未曾觉醒异能并不代表无法学习各种卜卦之术,家学渊源总归能带来比一般人更准确的预测。 用于经商自然获利颇丰,再加上先代的积累,根本不缺钱。星铎现在居住的小区,也是高层卖出别墅价的富人区。 “你舍不得?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我既然帮忙,肯定不能白费力气,要知道真正的占卜是很耗费灵力的。”星铎甩出一张亡者生前的照片,“并且你刚交了这样体面的朋友,发些红包也是应该的吧。”星铎回头看了一眼阿力,那一瞥中的敌意几乎难以掩饰。那眼中的敌意,终于让千良明白这位自视甚高的观星人缘何提出那般古怪的“条件”。 阿力看着少年走出旅社,想不到该说些什么,“真是怪人啊!并且很讨厌我的样子。” 千良苦笑了几声,“他不是讨厌你。是因为星铎的自尊心一向很强。异能世界一贯看重门第,家族一旦没落,甚至比自身不具备实力还要可怕。他几乎没有朋友,因此一直很看重和我的交往。 他是担心,我有了你这样的兄弟,以后就不屑于和他来往了。这些关于友情的焦虑,其实我也不太懂,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说。就算告诉他,我不会疏远他,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他也不见得会相信。” “天啊!天啊!”阿力狂呼着,仿佛无法表达自己的震惊,“你们这些人啊!朋友绝不会一生只一人,兄弟也不会这辈子就一个,要坦诚相待啊!下次你把他叫来,我来下厨,我们喝最烈的高粱,把酒言欢,不醉不休,什么都解决了!” 千良笑了起来,“我们都未成年,不能饮酒。并且我也不会醉,我的能力就是水和冰,酒也是液体。” 阿力一脸的豪迈瞬间就消失了,“你真无趣啊!真无趣!” 刚刚拜访旅社的少年并未走远,他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对话,忽而变得神采飞扬,像是换了一张面孔。 “来了!”旅社之内的两个少年对于门外观星者的变化全然不知,幻境的波动正吸引着他们。 “是啊,很弱,几乎无法进入这里得到庇护。要帮他一下。”阿力抬起手。 “不要!我来。”千良一把按住阿力,“这道意识太弱,你一个不小心他就灰飞烟灭了。用式神代替我们,我们去见见这位客人。” 幻境依旧隐藏在客房的木门之后,这次却只是一间客厅,很像房产广告上的样板间,带着千篇一律的装修质感。 千良知道这样的风格,应该很像来者生前的家吧,或者他一直渴望的居所。 幻境与来访者心意相通,可以自行发生改变,也算是对亡者心愿的满足吧。 男人像是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迷茫地抬头看着推门而进的少年。 “啊!鸽子!”阿力大叫着。 “喂!太失礼了!虽然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千良低声制止着。 “原来你们也知道我养鸽子的事情啊!”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是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男人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应该是在谈论别的事情吧,因为一直都没人可以看到我,也没人能听见我说话。好在这里和家中一样舒服,我走得好累。” “您真是踩到自己养的鸽子才滑倒的?也太不幸了!”阿力向男人走近了一些。 “你们看得到我?”男人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全是无法遮掩的惊喜。 第二十话 蝉蜕 之四 男人的声音忽而变得急切,“你们能走近一些吗?对,过来一点。”他挥舞着双手,几乎要手舞足蹈,“你们不知道。曾经我经常把东西藏起来,让别人看不到也找不到,但现在我自己就像被藏起来了,再也没人看得到我。虽然我听说过死后回魂的事情,但是如今的我,这副模样存在于世间,真是太孤单与寂寞了。” 男人突然哽咽起来,“对不起,真是太丢人了。在你们面前这个样子。我名叫格途,我的儿子和就和你们差不多大,也是这样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到你们,我就想起自己的儿子,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活着的时候,也很少和他交流。” 男人似乎有着很强的倾诉欲,千良和阿力根本找不到机会说话,“你们知道吗?死后就没有重量了,我一直在空中飘飘荡荡,虽然有什么在吸引着我来到这里。但在路上一阵风就会把我吹走,我走了太多的冤枉路,一路扶着树木、电线杆、店铺招牌、高楼墙壁才走到这里。我还感到背后有东西在盯着我,就像鹰隼之于落单的鸽子,要将我吃掉。书上写的那些事情也许都是真的,恶鬼吃掉小鬼,抓走小鬼用来炼丹、奴役、折磨取乐。 男人又开始抽泣,含混地诉说着,仿佛自死后至今一直经受着非人的折磨,如此担惊受怕、东躲西藏,此刻终是安定,便要将所有的悲苦悉数发泄,甚至忘记要询问此处究竟为何地。 千良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中年男子,安慰的言语亦不知从何说起。但他现在可以确定星铎的所有观察应该都是对的,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死亡,亡者难以抵达此处。 虽然无从得知案件会棘手到何种程度,但面对一位证人——一位亲历死亡者,作为执律者,也只能以理性作为唯一的依凭吧。千良深吸了一口气,“先生,您并不是鬼,虽然您也许对自己的处境甚为困惑,稍后我自会细表,您在这里一定是安全的,现在,请问您真地踩到了鸽子吗?” 千良微曲着无名指,术式已经不动声色地展开,虽然并不擅长精神巫术,但面对眼前之人的微弱意识,已经足够了。男人站起身来,眼中多了几分顺从,“我的确踩到了东西,撞倒头部身亡,但那肯定不是鸽子,一定不是!因为鸽子都被我藏了起来,这就是我的能力啊!” “啊?”阿力惊呼了一声,“他说的是异能吗?” 男人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没有初见时那么清晰了,千良撤回了术式,生怕任何来自外界的力量都会让眼前这一缕意识体消失无踪。 男人又回到了那副带着点神经质的悲戚神色,“你们很惊讶吗?别看我这副样子,先祖可是拥有操纵次元的力量呢。但我只能玩些障眼法,我把鸽子藏进了异空间,这样就算遭到投诉,也没人能找到鸽子在哪,你觉得鸽子能从异空间里飞出来?还能到浴室里让我踩到?” 男人的身形忽而如同转播出现故障的电视画面一般抖动着,即将没入一片雪花点之中。 “糟糕了!”千良冲到男人身边,巫力如同一枚茧包裹着男人若隐若现的身体,男人像是累极了,在乳白色的光晕中很快陷入沉睡。 “我们走吧,他现在太弱了,让他在幻境中吸收一些力量。”千良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居然也是一个异能者,星铎不是说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异能吗?”阿力轻轻掩上房门,又检查了一遍幻境,“你认为是凶手掩盖了他的能力?” “我不知道。但这桩死亡事件倒是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唔?居然会是有趣?” 千良在前台坐了下来,外面的天色更暗了,他随手点亮了旅社招牌旁的墙灯,像是为一场演出准备了灯光,“这命案表面看上去不属于任何一方呢。 如果将常人刑案件与异能案件是为两个不同世界的各自职责范围,从常人刑警的角度来看,踩到鸽子滑倒,再撞倒障碍物身亡,虽然有些离奇,但也不是没有法医学根据, 而对于执律者而言,如果亡者没有抵达此地,连星铎那样的高手都无法得知这位亡者拥有异能,里会自然不会当做灵异案件加以介入。所以这宗谋杀是何等安全,对手大概不仅实力出众,更是心思缜密。 千良低声喟叹着,屋后的一角厨房飘来食物的香味,那是仆役式神正在烹饪。而此地的黄昏已然不再是往日的暮霭苍茫,炊烟袅袅。 “那为什么星铎会看错。你说过,异能的力量根植于血脉,亡者的血液既然流淌于地,应该可以轻易探知是否拥有异能。”阿力问道。 “古籍中倒是记载过一种能力,可以夺走异能者的力量。” “啊!就像x战警中可以让超能力者变成普通的药剂!”阿力因为看到电影中的情节变成现实而满脸兴奋。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种药物。”千良也笑了起来,“但是用起来更方便,不需要注射进人体,只要施展这种能力就可以让异能者的力量消失,但是根据里会的记录,这种能力已经很久未曾现身于人间了。” “那么亡者格途会怎样?他已经是鬼了吗?他刚刚快要消失,是因为阴曹要带走他吗?你用巫术守护了他,牛头马面会不会来要人?”阿力滔滔不绝地发问着,似有担忧。 千良伊始还以为阿力在分析案情,但听到其后的发问,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神先生,您不会是为了调节气氛,故意在逗趣吧?您一直以为前来此地的亡者是鬼魂?您认为之前的那位鲛人少女也是女鬼?” “难道不是吗?人死后就是变成鬼啊!”阿力低声问道。 千良沉默着,不知从何说起,“我简直是白给你讲那些异能简史了!” “天啊,那些东西多么枯燥乏味啊!你白天教我那么多东西,到了晚上你的历史课我自然是当成睡前故事在听啊!为了不让你伤心,我用幻境让你误以为我还醒着……”阿力忽而掩住了嘴,像是刚刚发觉自己泄漏了秘密。 “什么?”千良感到自己现在根本无法再思考案情,也不知道如何继续向这位半神科普,整座旅社的气温却已经在急速下降,阴云开始聚集,全然是“晚来天欲雪”的景象。 “喂,你是想把客人们都吓死吗?” 千良挥手撤回了力量,颇为无奈地盯着阿力,“那么你现在好好听着!无论是那位鲛人少女还是今天的格途大叔,他们都不是鬼。人类在寿命终结之时,便已经归属另一个领域管辖,那个领域不是人类可以涉足的,所以理论上,没有任何人类的巫术或者魔法可以让死去的人再度复活,即便巫者施展忍死之术,那也只是操纵自己的尸体,类似于傀儡罢了。(注:忍死之术,见前一个故事《鳞翅》,指巫者自行以巫术杀死自己,向天地借命,在短暂的时间里继续获得对身体和力量的支配权,以完成未竟之事) 只有神明或者恶魔可以让亡者回归人世,但那也要付出代价,羽川之子雷鳞便是舍弃神性与人形,让五个惨死的异能少女再度回归人间。” “那他们是什么?鲛人少女和鸽子大叔他们看上去都很真实,完全是生前的模样。”阿力一脸疑惑。 第二十一话 蝉蜕 之五 千良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只是他们的一缕残识罢了,可以说是他们生前思维的聚合。这残识通常只有异能者或者死时怨念极重之人方可拥有。异能者天生精神力就强于常人,而怨念深重自然会产生强烈的意念。 那位亡者格途行将消散,是因为他根本不曾认真修习以加强自己的异能,怨念看起来也不是很重,所以他的残识即将熄灭。我用巫术护住他,幻境中的神力会让他有所恢复,知道可以再次与我们对话。其实所有的残识最终都会消失,被天地之间的能量吞噬,区别只在于时间长短而已。” 千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斜睨着阿力,慢悠悠地问道,“你是不是连亡者因何来到此地都不知道?” 阿力像是被吓到了,小声嘀咕着,“你如果知道就快说嘛,怎么比工地的包工头还恐怖?” 千良没理会他的比喻,“你得聆佛音,在此地搭设幻境,庇护亡者的残识,后来我么相遇,又经历那些事件,这些皆是因果,早有定数,也是你的行善与修行啊! 那些希冀与求援的残识,他们诉说苦痛,提供讯息,我们负责查明真相,当事件解决,那些残识自然亦会散去。他们来到此地,是因为你最早觉醒的能力——你掌控奇香的能力,人类称之为‘返魂香’。” “可是你说过他们都不是鬼魂。” “返魂香只是人类的修辞罢了,真名实为浓梅香,宋代文人黄庭坚在《海内十洲记》中写道,‘斯灵物也,香气闻数百里。死者在地,闻香气乃活,不复亡也’,当然这些只是夸张而已,浓梅香的功用说到底也只是可以让生者看到亡灵的残识罢了,你幻境中的浓梅香引领着那些有所渴求的残识抵达此地。 返魂香能增强那些残识的能量,让亡者生前的思维聚合可以形成足以辨识的形体,但无论怎样,肯定不是鬼魂之类的存在。至于鬼魂的存在与否。很抱歉,至今来看,没有研究结论。” 千良的声音温柔了一些,“算了,你不愿意听这些也没什么,只要你知道自己是在救人,心存善念便足够了吧。” “哦!哦!你真是知识渊博啊!”阿力带着几分倦意,笑得没心没肺,“其实我不知道这些也没有妨碍啊,因为你都知道,我还可以在里会的图书馆迅速检索出答案。我们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也只能吃饭了,至少要到明天,那位大叔才能继续和我们说说他的鸽子。”千良看着窗外愈加凝重的夜色,感到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心理素质优秀的执律者,他知道常人刑警入职前都会经历至为严格的心理测试,但里会更注重对于执律者战斗能力的评估。他摇头苦笑着,战斗能力与心理素质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呢,上一次的神佑消失事件爱你,如果没有阿力,他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放弃。 他看着一旁的年轻半神,后者正专注于眼前的美食,根本没看到他一脸的忧愁。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与女人的笑声一起飘进屋子,“啊!你们吃饭很晚呢,慢慢吃,我等一会再拿行李。” 千良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对夫妇——这对入住异能旅社的异能者。 “哦,不,我已经吃完了。现在就把箱子给您。”千良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伸手去拿身后的旅行箱。 “那个很重的,还是让我先生来吧,要用拉杆才好。你还小,太瘦了。”女人低声制止着千良。 “没事,我经常搬东西。”千良已经抓住了箱子的把手,巨大的行李箱像是在与地板痴缠,晃动了几下,根本不愿离开。 他尴尬地笑了笑,“确实很重啊,不知道装了什么。” “东西太多了啊!因为我们这次是走的长线呢,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自然会买些东西。真是抱歉啊!这样重的东西。”女人微微鞠躬,态度很是诚恳。 “那么麻烦您先生了。”千良打开了前台的边门。男人向他敦厚地一笑,微倾着身子将箱子拉出前台,滑轮在地砖上发出钝重的声响。 二人嬉笑着走向后院的客房,可以隐约听到男人宠溺的笑声,“都是你买那么多东西,人家小伙子都拿不动。” “唉呀,他还是少年,还在长身体,哪像你发育成熟了。” “啊呀,你真会演戏啊!‘确实很重呢!’”阿力模仿着千良的腔调,“你怎么不破解他们的异能。” 千良摇了摇头,“那个女人的异能大约是改造物体的能力吧,这前厅的有些装饰也用了造像巫术,因为能力相似,所以她感知到了这里的异能,因此会试探我们。无论是否还有其他目的,但表现出毫无力量的样子总归是最安全的吧。” “唔!真是草木皆兵的夜晚啊!”阿力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千良的那份压根没动,“你还吃吗?” “不用了,巫者为了身心的空灵,只需要很少的食物就可以维持身体的机能。”千良站在门边,遥望着那对夫妇消失在客房的走廊。 “太浪费了,那我吃掉了。”阿力口中塞满了食物,声音蒙蒙的,“你的仆役式神做菜的手艺真不比我差。待我修行结束,我们就找个小镇,开家餐馆。” 千良没有回应,晚风徐来,不知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竟让他想要落泪。他身后的同伴依然笑容满面,千良忽而很羡慕阿力。正因为不曾知晓,方可如此心怀希冀。阿力不会知道当修行结束,也许重回神族,也许修成正果,荣登极乐。 而自己不过是人类,挥手自兹去,追忆无止期。在日后一个个暖冬日和的白昼、淫雨不歇的黄昏、星光寂灭的长夜,自己也许会时而仰望空荡荡的天空,想起此地逼仄的前厅、狭小的庭院、高大广玉兰的香气和少年古铜色的英俊面孔。自己终将于光阴中日渐老去,化作尘土。 千良转过身,竭力微笑着,像是要将喉中那团棉絮般的哽咽赶回虚空,“一定会的,以后我们一起开家餐馆,做最好吃的菜。” 阿力端着碗盘走过他身边,故意撞了撞了他,“别那么担心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你看那对夫妇那么开心,肯定不会是什么可疑分子了。” 房间不大,床铺却很舒服,灰白格子的床单仿佛带着空谷花草的清淡气味。男人把玩着床头的摆件,以专业化的眼光审视着,露出几分赞许的神情,“你刚才试探过了,是不是能放心了?那两个少年都不是异能者吧。” 他的妻子离云正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从箱子里拿出换洗衣物,“天言,不是我过于小心,而是唯有谨慎,才能让我们安宁度日,如果囡囡真在天上看着我们,也一定希望我们过得快乐吧!” 男人半躺在床上,声音低沉,“是啊。要快乐啊!早些休息吧,明天的景点是在山上吧。” 夜更深了,云冽刚从医院回到住处,她看了一眼小区的电子告示屏,已经十点多了。公共区域栽种着栀子、茉莉、广玉兰,此时开至荼蘼,空气中全是甜腻的芬芳。 云冽深吸了一口花香,想暂时忘记白日里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一旁的草丛忽而传来尖利的嘶叫,仿佛婴儿凄恻的哭喊,两团毛茸茸的肉体翻滚着擦过她的脚面。她急急后退,险些摔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damn!damn!”她低声暗骂着,沿着小路疾步向前,低跟皮鞋“嗒嗒”的急促声响,回荡在溢满花香的寂寥夜色中。她拿出钥匙,同时按上指纹识别器,门扉“咔哒”一声打开了,她背靠着铁门,长舒了一口气。 节能灯应声而亮,惨白的灯光下,她看到门廊边的空地上散落着明黄、浓黑、深灰色的毛发。愤怒忽而涌上她的双眸。 第二十二话 蝉蜕 之六 云咧深深呼吸,拧开浴室的龙头,用冷水反复扑打着脸颊,怒气渐渐平息了,学识与素养让她实在做不出深夜大骂、惊扰四邻的泼妇之举,但并不代表她不会生气。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发白的面孔与已然有些凌乱的头发,暖黄的灯光下,憔悴宛如一个怨妇。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查看着手肘上的几道划痕,血迹早就干了,皮肤也在愈合,伤痕上依旧残留着碘酒颓败的暗黄。 她转身走向书房,工作台上散落着英文手稿、大部头的各色辞典、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咖啡杯,沾染着一层沮丧的印痕。她盯着眼前的一片凌乱,耳畔又传来门外凄厉的猫啼。她四顾着,最后也只是将桌上的纸巾盒狠狠摔在地上。 这怒火、晚归、伤疤全是拜那些猫咪所赐,或者说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位“芳邻”。这座楼盘主打的是联排别墅,仿照欧洲小镇的风格,母亲十分喜爱这里的房子,便买了下来。与她们一墙之隔的那户,独居着年轻女子,时而会有中年男任开着豪车,前来幽会。 女子极爱动物,随着小区里住户的增多,流浪猫也多了起来。女子喜欢在自己院子的草坪上喂食那些猫咪,抚摸它们柔软的毛皮,想来那女子也是寂寞的。猫儿也乐得在附近休养生息,有时竟会钻进她一墙之隔的庭院,弄坏盆栽、弄乱晾晒的衣物。 她带了自制的蔓越莓饼干前去睦邻,委婉地希望邻人能在小区的公共草地喂食猫咪,还说自己也可以帮忙。 女子腰肢细长,柔媚地像一尾蛇,从嘴角发出嘶嘶的笑声,“啊呀,我只是在自己院子里喂啊!这是我的房子。”铁门在她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像是一记不屑的重拳。 她决定将盆栽移到室内,以后只在二楼阳台晾晒衣物。 事故还是发生了,就像滴水不漏的马奇诺防线被轻而易举地无视了。她在医院病房轻轻按摩着母亲的肩膀,即便是昂贵的单人病室,她依旧讨厌这里。灯光太过明亮,仿佛一只翅翼惨白的飞鸟扑落落地停满了墙壁、地板和病床,窗帘是冰蓝色的,看久了,让人心生寒意。一切都是简约的、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就像那床头的输液架,长着一身冰冷的皮肤,冷漠地俯视着下面的病患。 就在昨天夜里,她在书房听到庭院中传来母亲的喊叫和桌椅滑到的声音,只看到母亲在地上呻吟着,两团黑影在树篱间若隐若现,露出两双骇人的眼睛。母亲到院中取物,便被两只厮打的猫陡然惊到,摔伤了脚踝。 她不放心全部交由护工来照料,便在病房逗留着。直到母亲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威胁着再也不想看到她。看着她走向门口,母亲的脸色才稍稍和缓,像是为了特别告诉她,自己状况很好,特地用了法文,“nequerellepasavecelle!vousdevezpardonnerauxautres!”(不要和她吵架,你要原谅!) 她艰难地笑了笑,走向停车场。其实何止吵架呢。今天早上,她回家为母亲取衣物,又看到邻人在喂猫。对方神情倨傲,“猫儿又不懂事,是你妈妈自己滑倒的啊,难道你比猫更不懂事?并且你抗议也没用啊,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是善待流浪动物,而你是无端挑刺的欧巴桑!” 她愣住了,想叫骂出恶毒的语言,但无论是京骂还是那些“slut、whore、bastard(注:均为英文脏话),她都无法脱口而出。 她的母亲曾经留学欧洲,一直以淑女的方式教育着她。她博士毕业后,便进入学术机构做了译介主编。于是那些词句全挤在她的嘴边,就像是吃火锅时将滚烫的鸭血放进嘴里,怎么也吞不下去,但那热度却依旧在唇边肆虐着。 她涨红了脸,“你这寡廉鲜耻的狐狸,你这不知羞耻的女妖,我诅咒你,诅咒你饱受火与硫磺之苦;我咒骂你,咒骂你宛如那邪恶的臣民,在蛇发女妖的双目下化作石雕。”她不知道那女子是否听懂了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对方显然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全被方才希腊式的宣言点燃了。她迎敌上前,毫无畏惧,凭借着学校里网球主将的体能,将拳脚狠狠砸在女子蛇一般妖娆的身体上。 她将对手抵在墙上,狠狠地盯着女子的眼睛,对方的眼睛中全是最怨毒的光,她冷笑着,“我本该也打断你的脚踝,让你尝尝躺在医院的滋味,但是别指望我会因为你这种渣滓而被拘留。别想报复我!否则,我会拍下你和情夫的照片,你就等着被千夫所指,被原配暗杀吧!” 她疾步走回自己的住宅,方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被扯破了,对手的指甲在她身上留下抓痕。她知道附近必然有无数指指点点的目光看着她,还有那苍蝇般嗡嗡作响的闲言碎语。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巾,独自笑出声来。自己白天的那段“谩骂”大概极为可笑吧,书生般的酸腐气息。但那场架真是一点都不书生呢。然而白日里因为打斗而刚刚熄灭的怒火,又被门廊前那些猫毛点燃了,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收敛。 她一拳砸在手边的辞典上,既然已经撕破脸,她根本不介意明天再去闹一场。为了母亲,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是将那女子和情夫的幽会悉数发布,大肆渲染,再请经营网站的朋友加以热推,弄得对方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伊音无力地躺在床上,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和胳膊,那里有着几块不小的淤青。那个女人的力气真大,她暗想着,不过自己的指甲也划伤了她。今天她又让猫咪跑进了那个女人的院子,但愿那个女人也被吓得跌倒。 伊音笑了起来,她一向看不惯那对母女,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所谓的正派其实不过是占了天生好命罢了。那个女人今天还故作清高的用那种语言辱骂自己,伊音想起对方那副嘴脸,就觉得很是可笑。 对方是因为不愿讲脏话,还是故意炫耀呢,又或者以为自己听不懂。伊音不禁有些神伤,自己曾经也是毕业于知名高校的高材生,但远在农村的母亲要治病,妹妹要读书,仅凭自己的薪水,杯水车薪都不够吧。她便委身,以救一时之急,后来她渐渐迷恋他的沉稳与温柔,就那样深陷其中,如果一切只是交易,她亦有甘愿。 眼角不知何时泛起了几滴清泪,她起身走向浴室,她没有开灯,像是怕在镜中看到自己悲戚的面孔。脚踝处忽而传来一星若有若无的刺痛,她以为那只是蚊子。 疲倦忽而袭来,像是冬日的暖阳拍打着她的面庞,她直接扑到在柔软的大床上。梦境接踵而至,她仿佛看到自己飘向半空,注视着熟睡的自己。 闹钟还没响,手机便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千良在枕边摸索着,按下了接听键,“喂!你这懒虫!那么久不接电话,我正想要用刺针给你传信呢!” 听筒里传来星铎的大喊大叫,千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刺针?你还好意思提刺针,上次你提供神佑消失的讯息,偏要用那么极端的传信方式,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哦,是吗?既然你这么喜欢报仇,那么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你了,免得我们见面打起来,我可打不过你。”手机里传来对方懒洋洋的声音。 “你说吧!”千良揉了揉眼睛,试图更清醒一些。 “这次是附近的一个楼盘,就是那个去年整天打广告的联排别墅,什么欧陆风情、人居典范、奢华人生、坐享功成,虽然房子不错,但那些文案真是太暴发户了!”星铎一副鄙夷的口吻。 “先生,请您说重点!”千良看着阿力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了头,故意提高了声音。 “今天凌晨大约3点30分,一名年轻女子死于住所,尸体被钟点工发现,继而报警,初步判断是被银环蛇咬伤,中毒而死。” “那么你觉得异常点在哪里?” “这个楼盘虽然广告比较恶俗,但物业管理却很成熟,毕竟价格贵,物业费高嘛。因为是联排别墅,每家都有院子,为了解决蛇鼠之患,撒播药物极为严格,从理论上说,根本不会有蛇,何况是剧毒的银环蛇。你先过来,我们再一起看现场,我需要你的巫术。” “等等,别挂!”听筒里星铎又大叫着,“请您敦请半神先生一同前来,如果我的观察没错,贵旅社拥有幻境,其中还有返魂香,如果能和亡者的残识对话,总归是好的。” “很敏锐嘛!我要重新评估你的实力了。”千良对着手机大笑起来。 闹钟还没响,云冽就听到邻人的宅邸传来中年妇人的厉声呼号,她不知道那隔壁女子的钟点工缘何在清晨就这般呼喊。但自家大门也被重重拍响。 她披衣起床,门外是中年女子焦虑的眉眼,“啊呀!太太啊!伊太太她死了,一点呼吸都没了,身子都是冷冰冰的。” 第二十三话 蝉蜕 之七 云冽心中一凛,自己昨日刚刚与她大战,那般生龙活虎、伶牙俐齿之人怎么就过世了? 而自己直到她身故,方才知晓对方的姓氏。 “太太啊,这可怎么办啊?我根本不敢再去屋子,也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家人!”中年妇人已经满脸是汗。 “无论如何,请先报警吧,若是非自然死亡,尸身唯有警方才有权处理。” 云冽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小区依旧全是盛开的花树气息,她终于感到头脑清楚了一些。 “可是,可是,我不敢啊!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她死了,警察会不会认为是我杀了人,把我带走关起来,家里还有孩子需要我照顾呢!” 妇人几乎有些声泪俱下,“太太,您像读过书的,帮帮我吧。” 云冽看着眼前焦灼的妇人,忽而有瞬间的迟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拉过对方的手,“你不要慌,进来坐一下。” “警察不会乱抓人的。当一位母亲尚有幼子需要照料,无论如何,也请坚强起来。” 云冽拿起手机,仿佛又看到单人病室中的母亲,眉头因病痛而挤在一起。 她一声长叹,今天上午大约是不会有时间去探病了,单位那里也是需要告假。 自己昨日与死者争执厮打,配合调查总是必经程序,而录口供不知要到何时才会结束。 千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事发地围观的人群之外,唇边不禁撩起一抹嗤笑。 这些居住在别墅楼盘的新贵,亦是一遇到事件便聚集而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简直和他们日日鄙夷的市井人家并无两样。 千良想到自己自幼参加的上流聚会,无不是衣冠楚楚、衣香鬓影、彬彬有礼、谈吐优雅。 但一旦除去那雪白餐布、枝形吊灯、银质烛台、宝石刀叉、燕尾礼服、曳地长裙,也许每个人都一样吧。因着优越的家境,千良早就知晓自己是有几分犬儒的。 千良几乎要笑出声来,要拿出手机将此地的一切拍摄下来,再默默赏玩。 身后的抱怨却将他从自娱自乐中拉扯回来。 “好困啊,以后还是需要打架的时候再叫我出来吧。”阿力毫不掩饰地打着哈欠。 与此同时,挤在人群最前面的星铎也在对他传音,让他用式神听一听警方对证人的询问。 千良笑了起来,其实事后通过里会也是可以看到询问笔录,但星铎当真是希望这件事尽量隐秘地进行吧。 他向四周张望着,别墅的庭院里,分别有两位女警在各自询问着一位女性,一位是中年妇人,另一位是年轻的女士,举止很是优雅。 千良不动声色地交错着手指,淡白色的栀子随风飘落在警官和证人的脚下,仿佛只是寻常落花,终要化作尘土,而所有的对话已然清晰可闻。 那中年妇人是亡者的钟点家政员,清晨前来上班,就发现女主人横陈在床的尸体。妇人大概是吓坏了,不断重复着内心的恐惧,根本提供不出什么有用的资讯。警员们从旁抚慰,俨然担当着心理治疗师的角色。 而另外一位女士与警官的对话便有趣多了。 那位正在发问的女警大概入职不久,声音听起来细细的,带着一些好奇,像是学校的女生。 “您的名字是云冽?拥有英文和法学的双博士学位。” 名为云冽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位女警便开始惊叹,“啊!我知道您,读过您翻译的小说,太美了!” 云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被认出身份,而颇有促狭。 警员的欣喜却再度爆发了,“令堂大人是那位获得艺术勋章的翻译家吧?天啊!天啊!” 与她搭档的年长警官轻轻咳嗽了两声,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降低了一些音量,一脸关切地问道,“请问她老人家没有受到惊吓吧?” “没有,她在住院,如果说有惊吓,也是之前的事情了。”云冽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 “哦,真是抱歉,我会尽快完成的,您一定还要去探病吧。”年轻警员的声音忽而变得很体贴。 “那么刚才听到其他邻居说,您在昨天和死者有过厮打,请问是这样吗?” “确实如此。”云冽的声音很平静,尽量简明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唔,虽然打架不对,但着实令人气愤呢!”年轻的女警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么请问死者平时与何人有过来往?” 云冽沉默了一会,“非常抱歉,虽然陈述事实是公民应尽的义务,但死者为大,她与何人交往,无论是门前的摄像头还是小区的监控大概都会有记录。” “死者平日里与别的住户关系如何,当然除了您之外。” “这个并不清楚呢,现在的社区,住户之间基本没有交集。”云冽耸了耸肩。 “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直一言不发的年长警官挂断了一个电话,终于开始发问了,她语调低沉,丝毫不像她的搭档那般毛躁,“你们昨天争吵时,其实有保洁人员恰好经过,她好像听到你奇特的咒骂。” 警官停顿了一会,紧盯着云冽的眼睛,“云冽女士,您方便告诉我们您到底说了些什么吗?” 一时间,三位女子陷入死一般寂静的沉默,因为离得太远,千良根本看不到她们的神情,仓促编织的式神并没有传输影像的功能。 云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沾染了几分倨傲,就像在空气中“啪啪”挥舞的鞭子。 “因为我实在说不出粗俗的言语,我诅咒她,诅咒她死于火与硫磺的湖,诅咒她死于蛇发女妖的注视。” “哦!这样啊!”警官发出一声讶异的惊叹,“很有力量的句子呢!这样就可以了,麻烦您在笔录上签字吧。” 千良注视着那名为云冽的女子,在庭院的绿树下站得笔直,紧绷着后背,双肩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仿佛这番问话让她将所有的罪责归于自己,此刻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波动。 千良看着她走回自己的住处。门扉关闭的声音在这人群聚集的清晨,几乎微不足道。那冰冷的钢铁门扇尽心地为自己的主人挡住一干喧闹吵嚷,宛如一座最安全的城堡。 然而千良知道无论怎样的波动与自责终会在日复一日的光阴中烟消云散,更何况死亡亦与她并无关联。 恰如此刻亡者的房间,警察、医生、法医悉数离去,人潮亦已经散去。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唯有侧耳倾听才会听到三个少年的低语。 “不得不夸赞你一下,你是少有的能把幻身咒运用得心应手的巫师,现在我们溜进来,没人看得到我们。”星铎一脸的笑意。 “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才可以,基本无法用于战斗,受到狂暴力量的干扰,巫术就失效了。”千良有些遗憾地感叹着。 “所以jk罗琳大人说的对啊,只有死神的隐身衣才是最棒的隐形道具!”星铎低声感叹着。 “不行,完全没有反应!也许亡者根本没留下残识吧。”阿力困惑地挠着头。 屋中此刻全是返魂香清冽的香气,宛如古人所记载的句子,“雪后园林,水边篱落,使人神气俱清。”,清晨早起的疲倦倒是一扫而空。 “这也很正常吧!”千良环顾着屋子,像是期待着亡者忽然出现。 “银环蛇毒本就是本就是神经性毒素,死者被咬时痛感轻微,而后便是嗜睡,大约两个小时后,会阻绝神经传导,致使横纹肌无法正常收缩,最终呼吸麻痹,死于非命。 如果亡者在睡梦中死去,的确不会留下怨念与残识了。” “哦!感谢解说员的倾情出演。”星铎在一旁刻意模仿着主持人的腔调。 “蛇毒历来是某些巫术的必备材料,不是由我这个巫师来解说,难道由你这个高贵的占星师解说吗?”千良立刻回敬着对方。 “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阿力挡在二人中间,生怕他们再说个不停,“我一早就被拉出来,快要饿死了。” 千良和星铎跟在阿力身后走出死者的居所,二人依旧在你来我往,千良一时间竟忘记收回幻身咒的术式。 “三位同学能等一下吗?一直看你们在现场逗留,一定知道什么吧?能不能告诉警察阿姨?”身后传来年长女警的沉稳声调。 千良心中一惊,冰霜刹那间覆盖了脚边的草地。 “喂喂,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我可是警察啊!”警官的脸上笑意盈盈。 “还有,把你们的隐身衣也脱了吧,虽然我能看到,但是很费力气呢!” 千良盯着对方,“请问您是?” “哦?是要看警官证吗?”女警和蔼地掏出证件,像是在对待着几个已经迷路又充满警惕的孩子。 “现在我可以提问了吧?死者刚刚被诅咒死于美杜莎的双目之下,接着便死于蛇毒。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不是有种异能被称为言灵?” 第二十四话 蝉蜕 之八 千良挥手撤去隐身的术式,打量着对面的阿姨警官,对方既然敢于现身,自己必然也要付之以相应的坦诚。 “林警官,请接受我的歉意。如若在调查中被人发现,无论如何我也要首先确认对方的身份。对于您的职业来说,理应不难理解吧?” “哦?那么现在呢?”虽然已然见过一地萧杀的冰霜,但她依旧没有丝毫惧意。 “本来是要消除您的记忆。但如果里会的档案记录准确,您既然是遥视者的子孙,那么我们被发现也不算丢人。”千良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并且,您被称为最不喜欢将案件移交给里会的联络者。”星铎一脸疑惑地补充着,“这真是令人费解,将案件交给里会,自己岂不是可以省下不少功夫。您一定非常尽职吧。” 千良几乎立刻意识到星铎是在佯装困惑,他甚至可以猜到星铎的毒舌又在酝酿着什么,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拦。 星铎果然没等任何人发声,便又开口了,“让我来猜一猜,是出于常人的自尊与高傲吗? 所谓遥视者,即便在里会也绝对不是寻常可见的异能,他们可以借助水晶、水面或者铜镜,乃至只是依凭肉眼观测远方的景物与事态。 但如果只是这样,也只是千里眼的程度罢了。遥视者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此种异能觉醒的概率极低,通常家族中数代不见一人。 更令人惊叹的方面在于遥视者们可以将远方的图像交由众人同视,甚至模拟出逼真的情境。这样的能力在战争中简直是指挥者们运筹帷幄的利刃。 相对于精神术式容易受到地形、天气、光线的影响,探察式神易于被发现,常人的科技产品无法在异能磁场中使用。 遥视者全凭一己之力便可监视千里之外,只要护卫周全,根本不可能存在任何风险,只可惜你……” “星铎,请注意您的言词!”千良出声喝止着,几乎想即刻捂住星铎的嘴。 阿姨警官却笑得云淡风轻,“不必打断他,我正想看看如今里会的年轻人们到底拥有怎样的资质。” “好啊!多谢您对言论自由的支持!”星铎颇有些得意,“如果我看得没错,您基本没有觉醒异能,根本无法企及贵族先人的神技。 但您却拥有敏锐的目力,你可以看到常人无法得见的亡灵、残识、妖气与作祟之物,以及借由异能所遮蔽之物,比如里会那座隐于民居的华美庭院,您一定可以看得到。” “接着说下去,你一定很想谈谈关于‘最不喜欢将案件交给里会的联络者’这个称号的由来吧。”阿姨警官依旧满面笑容,像是一个善待孩童哭闹的保育员。 星铎一惊,像是惊讶于对方依旧知难而进,语调中的玩世不恭亦消减了几分,“仅仅是可以看到,却无法如先祖一般俯视千里。亦不具备除魔的力量,您的心中一定有过悲凉吧。 您加入警界,又成为常人世界与里会的联络者,那些灵异凶杀您并不愿轻易托付他人,因为你渴望一番证明,你要证明即便仅仅拥有常人的肉身,你也可以解决那些悬案。” “够了,星铎,你立刻闭嘴!“千良仿佛忆及那份感同身受的悲伤,大声断喝着。 “千良,你不该动怒!”星铎神情肃穆,那神情千良只在他占星之时方有得见,“如果无法知晓内心与过往,我们怎能携手同行?我们要应对这些凶案,而这一次绝对不一样!” 他看着星铎光彩流转的双眸,忽而记起自己从未忘记初见星铎占星的那一日,那场幼年之时的一场初遇。 彼时他看着星铎的父亲带着那小小的男孩走进里会的庭院。那壮年男子早已是商界叱咤风云的王者,此刻却仿佛是由他那神情倨傲的幼子引领着走进这异能的宫廷。男人步履庄重,却依旧无法掩饰内心的惶恐。 他们离尊星台越来越近,那高耸入云的漆黑石台,矗立在里会的后山之巅,仰首而望,视野之内唯有满天星光,静默无言。 山脚下早已聚拢着一干考官和观星者。 那些神情轻慢的人们,发出嗡嗡的细语,宛如昆虫般刺破此地的庄严。千良皱起眉头,他有些同情地看着那小小的男孩。 这些他也经历过,作为无法连接神明的巫者,直到他将考官手中的火焰悉数冻结,那些讥刺的声音才稍稍平息。 他听说过男孩的名字,星之一族早已没落。接连数代都无法觉醒观星的异能,星空在他们的面前宛如三缄其口的石人,连带着闭上双目,对这一族不闻不问。即便勤修卜术,也依旧无法重拾往昔的荣耀。 直到这个男孩出世,星空终于发出一声轻轻的吟哦。 如果说常人也能卜卦,那卜卦只是将书籍的记载与勤学苦练的技艺作为唯一的依凭,完全是三段式的演绎,最终得出结论; 而观星的异能,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握各种卜术,聆听星空回音,通神问鬼,勘破天地玄机; 至于极为稀少的先知,他们不仅可以看到未来的影像,他们留下的预言甚至可以决定荣衰、生死与兴亡。 这天赋之间的差距,几乎是无法用勤奋而弥补的鸿沟。 他看着那男孩踮起脚在俯身的父亲耳边说了什么,壮年男人居然有一瞬间的动容。 星光的银梯自山巅蜿蜒而降,男孩在那看不见尽头的阶梯之上,仿佛只是一粒不起眼的沙石。 石台之上,大风呼啸,他的银白长袍如同飞鸟的羽翼高高扬起。 他高举着浸满星光的法杖,群星一时间光芒刺目,夜色呼啸着宛如黑暗洋面之上的漩涡。 那波涛汹涌的苍穹回应着他的咏唱,已经向这个家族关闭百年的苍穹再度开启了门扉。 千良冷眼看着那些看客们一脸的失望,仿佛因为没能目睹一个家族的再次出丑而倍觉遗憾,全然不顾参加试炼的不过是一个七岁的男孩。 他展开术式,于是听到那男孩瑟瑟发抖的声音。也许是为了一雪家族前耻,那孩子几乎耗尽了力量,已经没有力气走下荣耀的星阶。 千良愣住了,这个傻瓜到底要怎样下山?他伸展冰翼,将一干看客的目光丢在身后,飞向那高高的山峦。 他一直记得那神情肃穆的男孩,忽而一笑,“你是个巫师呢,不用扫帚也可以飞,带我飞一次吧,要再高一点哦!” 千良轻叹一声,看着眼前已经是少年模样的星铎。这世间曾经被他人轻视、被自己怨恨、心有悲戚、渴求证明与力量的人原来根本不止一个。 自己如是,星铎如是,那阿姨警察想来亦如是。 “很聪明的孩子呢,是为了激起我心中的共鸣,防止我拒绝与你们合作,于是故意分析我的心理吗?”阿姨警官又笑了起来。 “其实不必如此,我也会提供协助。”阿姨警官正色道,“毕竟我的首要任务也是守护人民的安全,我可不是为了自己私欲就一味蛮干的人啊!虽然没借助里会的力量,我也解决过几宗灵异案件。” 警官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自豪。星铎脸上像是多了几分羞赧。 “那么回到正题,你们对言灵这种事情怎么看?” “那位名叫云冽的女士根本没有异能。”星铎断言着。 “唔,现在回想起来你们是已经探测过了。”阿姨警官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回忆着,“我问过她与死者争吵的内容后,好像看到她身边灌木的树枝变得更长更锐利了。 我虽然无法遥视,但眼神还算不错。应该是你们故意让她划破手指,从血液中探知是否存在异能吧。” “对,就算假设她曾经拥有异能,又被抽走了力量,也不太现实。因为异能依附于血脉,取走力量,身体必然受到损伤,但是她很健康。” “我是否可以提供一个假设。也许她一瞬间拥有了言灵的力量,让邻居死于她的诅咒,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力量。这力量而后也转瞬即逝,或许称为暂时异能吧。” “这怎么可能?”千良惊呼着,“这完全违背对异能的认知,并且一旦是真的,大概人间也会大乱。” 第二十五话 蝉蜕 之九 阿姨警官看着千良惊讶的神色,不禁笑了起来。 “既然你也是里会负责查案的人,侦查怎能处处给自己设限呢。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才是正道啊,尤其是这些灵异凶杀。” 她继续说道,“要知道,所有的异能不全是超出常人的认知,为什么这世间就不能有超出异能者认知的事物呢?” “哦!还有一言不发的人呢!”阿姨警官盯着阿力,好像刚刚发现这个少年。 “你倒是有一张很正直的刚毅面孔,仅仅从相貌来看是很适合到警队呢。我已经听腹黑占星师和有礼貌的执律者说了那么多,你的意见呢?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是?” 阿力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如果说自己是半神,也实在太突兀了,“我是跟着他们的见习者,会操纵一些幻境和香气。 这桩命案表面看上去完全是意外呢。就像警方的初步勘察,屋子里有猫咪的毛发,还有一条伤痕累累的毒蛇。 确实有可能是猫咪们在附近抓到了蛇,折磨一番后,毒蛇侥幸逃生,爬进死者的浴室,也许是被灯光或者水声惊吓,于是袭击了死者。” “但是也太巧合了,这种巧合只有意外可以解释,但如果是精心策划,也可以造成这种巧合。 就在这附近的楼盘,还有一位男子深夜踩到自己养的鸽子滑倒,撞到墙壁身亡。表面也是巧合。 后来我与千良和那位男子的残识交谈,果然也是一宗灵异命案!如果再进一步假设,其实还有一点……” 阿姨警官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根据现有的情报,养鸽人生前因为饲养鸽子与邻居存在矛盾,今天的死者因为喂养流浪猫也和邻居发生争执。 而后二人的死亡又与引发矛盾的宠物有关。你说过侦查也需要大胆假设,如果所有的命案都不是意外事件,如果另有真凶。 犯罪模式大抵如此,凶手听闻了邻人关于宠物的愤怒,于是以某种手段让饲养宠物之人也因宠物而死。 这真有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味道呢。并且凶手也没想过要嫁过给那些邻人,或者拿他们当替罪羊。 因为以凶手这样的好手段,要栽赃真是太简单不过。如果凶手确实存在,也许是为了满足‘行侠仗义’之心的连环杀手,也许是出于更可怕的阴谋吧。” “很清晰的逻辑呢!”阿姨警官赞许着,“看来如今的里会虽然人手匮乏,但新叶也在发芽呢!” 二人对话间,千良终于找到机会在这个乱糟糟的清晨将鸽子事件中死者拥有异能的事情告诉了星铎。 星铎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吃惊,只是一径思索着。 “没想到你们也介入了鸽子致死事件,那件案子现在也由我负责,那日的案发现场,你们应该是没见过我。”阿姨警官接着说道,“还有什么讯息是我们尚未互通的吗?” 星铎摇了摇头,“我想告诉你,根据我的占星,这附近的几个社区大约会出现频繁的命案,并且灾祸恐怕不止一点……但是,这种讯息除了示警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吧。” 阿姨警官严肃地在记事本上写写划划,“这的确应该作为特殊事件来对待吧。但我依旧不会因为你们的介入,便袖手旁观,若能有更精确一些的讯息自然更好。” 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查证的事情,请尽量告知我,虽然里会很强大。但若是涉及常人的世界,由我们警方出面,应该会更加方便。现在,我们也只有告别了。” “您真是很尽责呢!”千良向对方微微躬身致意。 “其实我更想对你们说,快点回家吧。这样凶险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由你们这些孩子来承担呢!”阿姨警官神色和蔼, “虽然你们都很强大,但在我看来,也只是些热血沸腾的少年罢了。” “哦!居然被这样看待,那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出元凶喽。”星铎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 千良目送着阿姨警官走向停车场,回头向星铎问道,“那位鸽子事件中的大叔残识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和他谈谈?他见到你,算是旧识,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我要回家睡觉了。今天起床太早,昨天又占星到很晚。”星铎再度恢复一脸的懒散。 “今天时间紧迫,下次一定到我店里吃饭,我答应过千良的。”阿力在星铎面前打了一个响指,便消失在金色的光焰中。 “你看,你绝对不是一个人,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了,阿力的飞翔可比我厉害多了,乾闼婆还有一个名字称为飞天呢!现在我要回去见见鸽子大叔了,你记得要去旅社吃饭哦!”千良根本没等星铎回答,空余下一小块明晃晃的冰霜,像是日光穿过玻璃照在地上,。 云冽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一路上太阳炙烤,塞车一如既往,她不得不在车里稍稍补了妆,才走向母亲的病室。 那里却已经有了访客,正在为母亲盛汤。 “啊!小冽来了,单位的事情都忙完了吗?今天智安特地来看我呢,她煲汤的手艺和以前一样好。 这我就要说你了,我又不是什么重病,你为什么要特别告诉智安,她孩子还那么小,一定很忙。” “伯母,怎么会是阿冽的错呢,那天我到医院探望朋友,正好看见了您的名字。但是那日又有急事,今天应该是补过了。” 名叫智安的女子回头对云冽狡黠地一笑,像是在炫耀自己不动声色的掩饰。但云冽不禁有些讶异,不过是一小段时间未见,自己的这位闺蜜居然清瘦许多,气色亦是萎靡。 她看得出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通讯如此发达,如果有些事情一定要当面详谈,大概无法等闲视之。 她也在奇怪,今天清晨她分明传了讯息给智安,告诉智安刚刚目睹了邻居女子的亡故,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她以为闺蜜忙于事务,便又告知对方,自己中午会到医院,一直都有空。此刻看来,智安今天应该十分空闲,不然根本不会煲汤前来探病。 她帮着智安将保温桶收好,为母亲整理了一下被褥,“妈,我陪智安下楼吧,这医院大楼新近启用,我怕她在停车场迷路,你也知道,智安从小就很路痴。” 两位女子嬉笑着走出病室,刚刚走过一段走廊。云冽就发现智安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 “说吧,到底怎么了?”经历一早上的事件,云冽发现自己像是得了神经麻木官能症,进入了不惊不喜的化境。此时的语气也没有丝毫好奇,真像是在和同事谈论公务。 “你说的那个邻居,那个经常喂养流浪猫,让你和阿姨不胜其烦,最后还害得阿姨摔倒的邻居,今早她真的死了吗?”智安直勾勾地盯着云冽,像是要从对方眼中发现一丝虚妄。 “对,我何时骗过你?”云冽又向前走了几步。 “你还说,你听到警官说是猫咪弄伤了毒蛇,毒蛇爬进她的屋子咬死了她?”智安的声线有些发抖,在阴暗的长廊中听起来仿佛阴森森的配音。 “对啊,你怎么总是重复我发给你的讯息呢?”云冽几乎有些烦躁,她一直不喜欢这家医院的走廊设计。 虽然可以连接几幢大楼,做到足不出户,但太过漫长的行走,两旁又皆是墙壁,压抑之感便油然而生。 智安像是根本没听到云冽的不满,“你还告诉我,你诅咒过她死于美杜莎的双目之下。” “对!你的重点是什么?要指责我的恶毒吗?”她们已经下了电梯,拥挤的轿厢内,二人倒是一言不发。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这实在太巧合了。”智安硬拉着云冽坐进车里,特意锁紧了门窗。 “巧合?你在说什么?” “你一定还记得我和你抱怨过我家楼上那个养鸽子的男人吧?那些气味、污物,并且最终导致我家孩子生病。” 云冽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闺蜜那段时间的抱怨,其实她们都在抱怨各自的邻居,彼时真是同病相怜。后来闺蜜的女儿确实因为接触鸽子,而罹患肺炎。 “你知道吗?那个养鸽的男人前几天死了,我一直忙于带女儿在外看病,所以也是刚刚知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智安压低了声音。 云冽笑了起来,“你不会想说,他被鸽子啄死了?” 智安根本没被逗乐,神情倒像是有些惊恐,“他夜半起床,在卫生间踩到鸽子后滑倒,撞墙而死。警方说是鸽笼、阳台的拉门没有关好,鸽子飞进了屋子。” 云冽心中一惊,正想捋出一些头绪。 智安却陡然提高了声调,仿佛因为压抑太久,此刻不吐不快。 “太相似了,太相似了! 我没告诉过你,因为我本以为那只是梦,但现在想起来,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啊! 就在那个男人死亡的当晚,我梦到自己来到那个男人的阳台,我将鸽子从笼中放了出来,又打开了男人阳台的门,把鸽子放进浴室,那男人走进浴室时,我就从后面用力一推……,我甚至听到鸽子被踩中时的悲鸣……” 智安大口喘息着,紧紧握着方向盘,“而你,你诅咒了那个女子之后,她真的死于蛇毒,毕竟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美杜莎。” “好吧!智安,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我也知道你的专业是民俗学,研究内容必然涉及神秘事物。”云冽已经冷静了下来,多年的法学训练与译介工作,已经让她的思维日渐趋于理性。 “你是想说,我们都拥有了超能力,你可以在梦中杀人,我可以用诅咒杀人。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或者我们现在来试一试到底我们有没有这种能力。 我要告诉你,这世上本来就存在种种巧合,否则法律也不会规定什么意外事件、不可抗力了!” 云冽高声宣布着自己的见解,终于看到闺蜜的神情平静下去,“你一个人开车行吗?需要代驾吗?” 智安无力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否定着云冽的见解。 云冽目送着她驶出地下停车场,转身向电梯走去,空旷的1地下室中,她恍惚听到猫类尖利的嘶鸣,宛如庭院之外的猫群,叫声不绝于耳。仿佛就在她的身边,随时要亮出白森森的利爪…… 第二十六话 蝉蜕 之十 “啊!那位大叔的残识看来也提供不出更多的情报了。”阿力在电脑上随意浏览着,口气有些失望。 “我们至少可以确定那些鸽子让楼下人家的女儿生病了啊!”千良也凑近了电脑屏幕,“我记得,鸽粪中的隐球菌可以导致幼儿患上脑膜炎、肺炎等疾病。” “城市里恶犬伤人,村子里牛马受惊伤人倒是很常见。但像猫咪、鸽子这些温柔的动物,也会造成邻人的困扰倒是有些匪夷所思了。”阿力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搜索引擎。 “我来搜一下动物伤人,说不定会有灵感。” 千良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指望能从那些耸人听闻的新闻中得到什么线索。 “阿良,阿良,你快来看这个!”阿力一把拉住正想离开的千良,“这只是一个帖子,但这照片和内容都太可怕了,我读给你听。” “里节市最惊悚的案发现场现在奉上! 有图有真相! 以手段毒辣、背景深厚著称的张大老板,一家三口,都被自家藏獒咬死了!咬死了! 一家三口横死卧室! 藏獒也被撕喉! 案件现场鲜血淋淋! 尸体血肉模糊!” 千良看着屏幕上不断晃动的图片,那满目的红色,让他微微眩晕。 帖子的作者大概只是为了吸人眼球,整篇帖子几乎全是图片,只在每幅图片的下方加了一行黑色粗体大字。 这样简单粗暴的模式,再加之发布在本地分区中,自然吸睛良多。“往下拉,看看评论。”千良轻声说道。 “你刚才不是不感兴趣嘛?”阿力慢慢滑动着鼠标。 “停下来!”千良按住了阿力的手,“只有ip地址的这个写道,‘这是报应!是报应!这条藏獒在小区里咬死了一个小女孩!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看到了。那个男人威胁我,如果我敢作证就会弄死我!那个男人还抹去了小区的摄像头监控!现在他真的死无对证了!” “和我们遇到的案件模式一模一样了!”阿力分明颤抖了一下,“但是里节离羽川可是隔了好几座城市!” “这条评论不知道是真是假,也许是为了获得关注而故意为之,甚至帖子本身也可能只是哗众取宠罢了!” “我们有外援啊,可以查一查!”阿力拿起了电话。 “你这是?” “当然是打给阿姨警官啊!警方应该会有异地调查的渠道。”阿力一边拨号,一边说道,“你不要一副那种表情,这才是最快的方法,你可不要小看警方的信息网络,包括亡故女孩的家庭情况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真像瘟疫啊……”千良看着门外的青色石板路,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阿力挂断了电话,“阿姨警官答应帮我们调查了,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差不多晚上就可以拿到结果。” “我说这些事件真像瘟疫啊,仿佛是会传染一样,由一家人到另一家人,也只有瘟疫才会引发这些一模一样的症状。现在看来,那些被动物困扰的家庭全然是无辜的。” “是啊,哪怕只是撕开一个口子,看一眼背后的根源,也好啊……”阿力伏在前台的木板上,盯着盒子里的门卡发呆。 千良站在后院的门前,抬头看着有些暗沉的天。上午的炽烈阳光已经不见了,只在云层后投射出温柔的光芒。暗云亦在天边聚集,像是在招兵买马要与日光厮杀一场。 天地间依旧充溢着夏末的沉闷空气,无雨、无风、亦没有暴烈的太阳。千良苦笑着,此刻的案情如同这天气一般,真是僵局啊! 云冽在阴暗的地下室飞奔着,她根本不想和那些野猫狭路相逢。新建的地下停车场居然坑坑洼洼,她不禁步履趔趄。 她一头钻进电梯间,这里终于明亮了一些,墙壁刷成淡绿色,倒是令人心生安宁。闺蜜关于两起死亡事件的推论,像是回声一般萦绕在耳边,分明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事件。 虽然刚刚还在与闺蜜雄辩,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荒唐透顶的假设,宛如一枚细小的鱼刺扎进喉咙,初始之时,只是微小的刺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不断加剧,令人必须除之而后快。 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像是要将她从诡异的思绪中解救出来。她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暗叫了一声糟糕。 今天是送水工人换桶装水的日子,她居然忘记将空桶放进门边的小木箱里,“啊!茂生,真不好意思,能麻烦您以后再来回收空桶吗,天这么热,又要让你多跑一次。” 云冽发自内心地微笑着,甚至有些在傻笑,这个电话终于让她感到自己依旧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有她的母亲,她的工作、她的英文稿件、她的法学期刊以及她所有细碎的平凡的生活——要去超市买日用品、要去取包裹、要去保养车辆、要去图书馆还书。 她听到电梯发出抵达地下的清脆铃音,轿厢内灯火通明,她仿佛感到自己正站在明媚的舞台之上,即将引吭高歌… 茂生从三轮车上卸下两桶纯净水,也笑了起来,今天的工作看来是完成了。没有空桶需要送回公司,那么自然可以直接回家了。 一想到家,他几乎脚下生风,将车子骑得飞快。他甚至希望自己像动漫中的人物一样,可以瞬间转移。 他暂居的家,不过是城中村内的一处普通民居,与他送水的楼盘隔了大约三条街,因为年代久远又即将拆迁,充溢着私搭乱盖。 幽暗的走廊只容两人侧身而过,永远弥漫着含义不明的混浊气味,说不清是汗水、不洁的衣物、油烟还是便溺的气息。 一条长廊分布着十来户租客,每家之间的墙壁太薄,一碰就会掉渣,自然是比不上此地联排别墅的富丽堂皇。但他依旧期待着回家,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一定在等着他。 妻子快要临盆了,最多还有两个星期。他喜欢轻轻抚摸妻子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舒服的弧度。因着那温暖的圆形,即便在38度的高温里,将沉重的水桶搬上没有电梯的七楼,他也不曾感到疲累。 一想起妻子因怀孕而日渐丰腴的身体,他便一脸喜悦。这喜悦却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消失无踪,就像一只鸣啭的黄鹂,忽而被毒蛇扼住了歌喉。 房间里恼人的骚味清晰可辨,他甚至没有呼唤妻子,就重重叩响了邻居的房门。 “别敲了,他们家没人!你快进来洗个澡,一身都是汗。”他美貌的妻子,正靠着门框,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重重关上房门,大声叫嚷着。 “喂!你何苦折磨自家的门,真弄坏了,是要赔钱给房东的。”妻子嗔怪着。 茂生拿起水杯,一饮而尽,“他们家一定又忘记打扫兔笼了,所以才这么难闻!”茂生依旧满脸的怒火。 “行了,今天回来的早,应该高兴才是!”妻子给杯子里加满了凉白开,“等他们回来,我和他们说一说就好了。就算他们一天都不回来,到了晚上,我们就找家旅馆,将就一下。” 茂生一把脱去背心,尴尬地笑了笑,“我太大声了,吓到你了吧?最近送水的活不错。我们有钱租更好的房子了,等你出院,我就带着你和孩子去新家。那里就再也没有兔子了。” 千良和阿力百无聊赖地坐在旅店前厅的沙发上,两人几乎有些昏昏欲睡,他们讨论了太久,但也不过是把各种细节一再重复,最后谁都不愿再多说了。 像是要将这彼此的沉默击碎,手机发出细微的蜂鸣。千良看着屏幕,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我们出发,星铎说死亡将临,不止一人,就在那别墅楼盘附近的城中村!” 第二十七话 蝉蜕 之十一 千良环顾着四周,此刻已近黄昏,稀薄的暮色让目力所及之处变得柔和起来,像是抹了一层温柔的蜜。那些毫无章法的建筑、破败的招牌、开裂的门扉、旁逸斜出的晾衣杆、遍地湿润的水渍,一切都被熔金般的落日之海渐渐淹没。 这盘踞在城市地带多年的城中村慢慢褪去了白昼中坚硬粗砺的面孔,让人渐次遗忘此地的嘈杂、拥挤、气味与多艰的生。 即将被竖起的夜幕中,可以闻到人间的烟火香味,无论是怎样的背井离乡与独立支撑,至少此时,它要满城炊烟,宛如无法折返的原乡。 “啊!很熟悉呢!”阿力从一团光焰中现出身形,他们落脚的阴暗巷尾,自是无人得见。 “你曾经住过这里吗?”千良发问道,一边在探寻着星铎的身影。 以术式增强的目力之下,那蛛网般密集的巷道仿佛画卷一般徐徐铺展,榕树喷吐着苍绿的华盖,藤曼爬满青灰的砖墙,那些暗绿的色泽仿佛铜绿般堆积,遮住了破败的屋顶、乱发般纠缠的电线。 “当然住过啊!”阿力的笑容云淡风轻,“当年能租得起这里的房子已经是万幸了。我初中都没读完就出来做事了。 只是小孩子,又没什么文化,能找些什么工作呢。更多的时候,我们在建筑工地用塑料布搭个棚子,几块木板就是床铺了。 也有找不到活的日子啊,就随便在高架桥下、烂尾楼里、地下通道、背风的角落住上几晚,能遮风挡雨就行。” 千良有一瞬间的动容,他虽知阿力出身草莽,但往昔种种,阿力没主动说过,他便也没有去问。 他看着眼前古铜色面孔的少年,有着修长有力的躯体,永远一副少年热血的模样。那俊美的身材绝对不是精细训练的成果吧。日夜辛劳浇筑出的完美雕塑,如此鲜活,光芒耀目。 他终于理解阿力因何这样珍惜那间的旅社,对美食一贯情有独钟。想来往昔的每日劳作之后,陪伴他的也只有一碗白饭、一盘白菜、一瓶辣酱吧。 他想起星铎关于这次事件的占卜,其中凶险大概阿力并未领会,阿力就是那种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性格吧。但身为巫者,自然知晓占星者的分析意味着什么。 他亦知晓里会的执律者一直面临怎样的挑战,因任务而横死的前例更是不胜枚举。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就像不知道明日的阳光是否依旧明媚。 他心中忽而有了决意,虽然自己还如此年轻,但依旧要留下些嘱托。自己的信托基金要留给阿力,让他毫无挂碍地完成修行。人类供奉神明自古皆有,自己身为巫者,既然没有可以发生共鸣的神明,那么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奇怪吧。 星铎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正在一处仿佛摇摇欲坠的楼房之前向他招手。 他拉过阿力的手,一路飞奔,黄昏的街道,人群已然聚集。他不敢再使用术式,引人注意。好在这挤满人家之地,少年的呼啸而过简直日日可见,除了他们偶尔踢飞脚下的垃圾,便传来一句句“作死”的怒骂。 “就是这里?”千良大口喘息着,身为巫者,力量主要依托于精神,所以他并不擅长有氧运动。 “啊呀,你剧烈运动之后,怎么一点都不优雅了呢?”星铎看到千良的样子,又露出了喜笑颜开的毒舌本色,“四体不勤的富家少爷啊!” 千良瞟了一眼满脸得意的星铎,“你不也差不多,别告诉我你这个观星人是什么壮汉。现在,说重点!”千良恶狠狠地说道。 “好,好,真怕你把我冻成冰棍或者浇个落汤鸡呢!”星铎佯装着惧怕,“就这栋民宅里。” 星铎竖起大拇指,指着身后那幢满是尘土的民居,从下而望,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扇玻璃窗中透出黯淡的灯光,余下的玻璃仿佛都蒙着一层寒冷的阴翳,即便在夏日燥热的空气中,依旧是仿佛一只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你们不要小看这里,一共四层的筒子楼,住着几十户租客。”星铎仰望着眼前的屋宇,“我认为这栋住宅今晚应该会有三人丧命,但其中二人的结局似乎有些模糊不清。对了,阿姨警察说她也稍晚一些也会过来。” 有年轻的男人经过他们身边,星铎立刻收了声,并轻轻掩住了鼻子。千良笑了起来,他知道星铎一直有些洁癖。 那个男人大抵忙于谋生,亦不修边幅。他的头发已经不短了,乱蓬蓬地纠缠在头顶,参差的胡茬让他看上去颇显老态,t恤已经看不出是烟灰色还是灰色了,仔裤的裤脚沾满了泥土,身上混合着劣质香烟、汗水和兽类的气息,此刻他的嘴上依旧叼着烟。飘散着刺鼻的气味。 但他怀中抱着的笼子里,却伸出兔子小小的脑袋,毛茸茸地像个玩具。星铎很有兴趣地看着那些长耳朵的生灵。 “你想买一个吗?你从小就喜欢那些毛茸茸的玩具呢!我记得你家里有很多个。“千良像是因为终于找到机会反击星铎而一脸揶揄。 “我才不要,你根本不知道兔子尿液的气味是怎样的?”星铎声调很是不屑。 “那个男人身上就全是兔子的气味,他应该在自己租住的屋子养兔子,再拿到商业街或者校门口兜售。看他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会清扫房间的人,如果不勤于打扫,兔子的气味一定会让邻居非常厌恶吧……” “啊!”三位少年一起惊呼起来,飞身就要冲进居民楼内。 楼内忽而传来一声怒喝,像是青年男人用足力气的悲愤声音,“让开!让开!全怪你,全怪你!如果出了意外,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 这旧楼的隔音如此糟糕,不仅高声呼喝陡然在柔软的暮光中炸响,连铁笼滚落在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星铎正要跨上楼梯,却有一个年轻人横抱着呻吟不断的孕妇冲下楼去,星铎一行不得不侧身让在一旁。 那年轻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眉宇间全是焦灼,只穿着短裤和拖鞋,肩上挂着皮包。 “不,跟上去!他们的面相不对!”星铎一把拦住正要迈上楼梯的千良。 “那你们……”千良有些担忧地说着,“按照过往的犯罪模式,惨死的应该是那个养兔子的小伙子!” “没事!有我在,打架救人都没问题!”阿力神态沉着。 千良迅疾地结出手印,右手在星铎手臂上游走着,“这是我的冰凌散,虽然攻击力并非最强,但其中的激烈冻气可以困住对手,冰雾可以迷惑敌人。” “放心,有半神大人在,用不到你这些雕虫小技!”星铎咧嘴一笑。 “你自己一个人小心!”阿力抓着千良的肩头,却又在踌躇着,终归依旧将拜托说出口,“千良,如果有什么闪失,你一定要救救那对母子,我会把力量借给你……。” 阿力的眼中有一瞬的悲伤,“大家都不容易……” 千良点了点头,展动身形,踏出楼道,两旁的墙壁全都蒙上了一层薄冰。 虽然施展幻身咒,再施行其他的巫术,十分消耗精神。 但不仅追寻那个男人的气息,亦要以冰翼飞行,也唯有如此才不会泄露异能者的存在。 术式施展之时,那个男人的电动三轮车已经在一瞬间失去了踪迹。 他舒展冰翼,凌空而起,俯瞰着脚下的街市。他知晓阿力方才的拜托是何等沉重。 此地,他们前来调查的此地,这仿佛被遗忘的旧城中心,屋宅狭小、污水横流,挤满来自异乡的打拼者——他们售卖商品、制售餐饮、出卖劳力。生之艰难——但亦会生出廉价的欢愉。然而,也许只需一个插曲,便会让竭力拼搏的现实碎成齑粉。 他无法想象如果那个女子、那未出生的孩子失去性命,会将那个身体健壮、容貌敦厚的男人拖入怎样的深渊。 第二十八话 蝉蜕 之十二 云冽极不情愿地走出电梯,天色不过刚刚暗下来,母亲就催着她回家休息。其实她根本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家,总是觉得亡魂依旧在那里徘徊,但她亦不能告诉母亲,让老人家担心。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尚早,于是没有直达地下停车场,决定先去附近吃些东西。 新建医院的大堂灯火安宁,却传来男人突如其来的呼喊,“救救我老婆吧,她快要生了,好多血,好多血啊!” 训练有素的医生和护士推着面色苍白的孕妇急急奔向专用电梯,从她身边奔驰而过。她惊讶地看到赤着上身的精壮男人竟是茂生,混乱之中,对方自是不曾注意到她。 云冽急急按住另一部电梯,快速浏览着电梯门旁的楼层指示牌,茂生的焦灼让她想起那夜将母亲送医的自己。 电梯甫一打开,云冽就疾步向产室的方向跑去,彼处已经亮起了猩红的警示灯,像是一只不详的独目,在挑选着献祭的供品。 她茫然四顾,茂生不在这里。她以为他已经跑去交费,或者去买必须的妇婴用品。这生产突如其来,那个一向朴素持重的小伙子,居然来不及套上一件上衣,云冽真担心他有没有带足诊金。 她正想拿出手机,却听到有人在吟诵着什么。因着一直修习语言,对于诗句韵律她倒是十分敏感。 她循声而去,在楼梯的拐角看到茂生,男人正跪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裸裎着黝黑的脊梁、坚实的腹肌,让云冽想起文艺复兴时代的那些作品——充溢着力与美的男体。 但真正吸引她的是男人此刻咏唱的诗句,她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也热爱着诗歌, “我的爱人, 我那月色般皎洁的爱人, 今夜,我要为你奔赴幽暗的地府, 宛若传说之中的英雄,那名为俄耳甫斯的琴手; 我的爱人, 我那新银般闪耀的爱人, 让我呼唤你的名字, 那方正的汉字,必如贯穿苍穹的闪电, 照耀你的泅渡; 我的爱人, 我那金黄麦田之侧黑眸的爱人, 让我抚摸你温柔的双手, 让我许你此生不离; 我的爱人, 我那被横祸侵袭的爱人, 让我驱离死神的黑镰, 让我为你奉上驰骋的马群; 我的爱人, 我要你灿烂的双眸 宛如烈焰般的红鹤翅翼闪动, ——哪怕献上罪者的魂灵。” 千良在医院上空盘旋着,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跟丢那一家三口。 他飞旋而下,向妇产科的窗口飞去。窗边两道黯淡的影子仿佛鬼魅般模糊难辨,却也渐渐在晦暗的天色中聚拢成形。 那珍珠灰的颜色,像是被车灯陡然照亮的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雾气背后的是道路还是断崖。 千良心有哀伤,自己终归迟来至此。那两道灰暗的身影,已经化作一个怀抱孩子的妇人。想来那怀有身孕的女人应是已遭不幸,眼前存留的不过是母子二人的残识罢了。 千良抬起右手,想用巫术暂时护住这两道残识。如果能让她与丈夫说声道别,再让男人看看自己的孩子,总是好过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 巫术的光辉宛如萤火般在依稀的夜色中飘摇,萦绕在那对母子的身边。千良不忍去看那妇人悲戚的容颜,他转过身去,望向妇产科的长廊,他几乎可以听到男人粗哑的哭喊——那满怀期待再到一无所有的神伤。 疼痛忽而从指尖传来,宛如在抽取新拆封的a4纸时,被锐利的边缘划破了皮肤,痛感并不强烈,却因为突发而至,而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望着萤火之中的女人,自己的巫术已经被撕裂了,那些光芒像是被疾风吹散。 女人的形象已经改变了,再也不是飘忽不定的残识,已然有了宛如肉身的实体。她立于高高的窗台之上,漆黑的羽翼如同裂帛在依稀的夜色中高高飞扬,宛如即将迁徙的天鹅,要隐入遥不可及的天际。 她指甲乌黑尖利如爪,她的乌发与暗绿色的修长羽毛混于一处,怀中的婴孩也醒了,露出猩红的双目与森然的獠牙。 千良心中一惊,挥手间银白色的结界就笼罩了女人的立足之地,“是因为失去孩子与爱人的苦痛而化作妖魔吗?” 女人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便掠翅而上,却在结界的穹顶之下,四处不得出路,“放了我,放了我,我要去见我的丈夫,我要让他看看我们的孩子。” 千良看着眼前的妇人,她显然并不知晓自己此时的境况,“你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吗?看看你的孩子。”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如同冬日被大雪所困的寒鸦,那婴孩被她抖落在地,在结界中扑腾着手脚。女人侧过身,不愿再去看自己所诞下的怪物,却在身旁的玻璃窗中看到自己的模样。她跌坐在地,撕扯着自己头发间的羽毛,仿佛如此,便可不再遭受折磨。 “你已经是姑获鸟了,你的孩子也变成了妖童。”千良注视着不断抽泣的女人,萧杀的冰霜正在掌心汇聚。 “姑获鸟?那是什么?”女人瑟瑟发抖,黑色的双翼收拢在背后,像是一件悲哀的披风。 “因难产而死的女子,因着怨念而化作的妖物,你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那我会怎样?我的孩子会怎样?”母性的本能让她向那猩红双目的婴孩伸出手去。 “姑获鸟会在风雨晦暗的黄昏前往婴儿出生之地,抢走别人的孩子。你的孩子日后大概只能以吸食鲜血为生了。”千良尽量放缓了语调,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残忍。 女人抱住了婴儿,轻轻抚慰着,孩子渐渐平静了哭声。 “其实我有时闲来无事,也会看一些登载超能力事件的杂志。你就是那样的超能力者吧。”,她站起身来,露出一抹微笑,褪去一脸的惊恐后,她其实是一个容颜清丽的女子。 “你可以帮我给丈夫传话吗?并且让他相信那些话就是我的嘱咐。” 千良点了点头,女人的思绪流水般涌入他的意识,从穿衣出门到回家煮饭,事无巨细,一一叮咛。 千良接收完那些讯息,竟有些哽咽,“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女人虚弱地摇了摇头,“现在请杀死我们吧,我的丈夫一向善良忠厚,我们一家都是很本分的人,我怎么能变成偷人孩子的妖怪呢,我的孩子也不可以是吸人鲜血的怪物。” 风雪在指尖发出刺耳的嘶鸣,千良从没感到自己的力量竟是如此冰冷,此刻亦只有眼角溢出的泪水才是温热的。 他举刃前行,却看到那对母子变成了珍珠灰色的两团迷雾,渐渐消失无踪。 云冽看着眼前的茂生停止了吟诵,拍了拍他的肩,男人的皮肤带着雄浑的热度,蒙着一层绵密的汗珠,“茂生,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回过头,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士,这位购买桶装水的客户,总是仪态优雅,他张了张干燥的双唇,“云老师,您也在这里,我……我……” 他像是刚刚意识到自己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家居短裤,样子颇有些局促。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妻子还好吗?你有没有带够钱?”云冽毫不在意地发问着。 茂生忽而大力地捶打着脑袋,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们去坐一下,走吧。”云冽拉过茂生的胳膊,扶着他走向长廊的塑料座椅,男人的臂膀雄壮有力,像是滚烫的岩石。 “全怪我,想着再多存一些钱,再离开那里。我们隔壁的租客一直在养兔子出售,但是根本不喜欢打扫兔笼。兔子的尿液气味真的很不好。”茂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不愿再回忆起不久之前的一幕幕悲情。 “我刚洗完澡,便开始做饭,我们租的房子,没有单独的厨房,所以油烟都会溢满整个屋子,不知道是不是兔子的气味与油烟混在一起,加上她就要生产,身子虚弱。 于是呕吐不止,我听到她对我说,我们出去吃吧,别做了。她走向门口,就一下子摔倒在地,然后……然后……” 男人抱头呜咽着,云冽心中一紧,这年轻的男人,和她做兼职教授时指导的学生们,和那些到单位见习叽叽喳喳的外文系女生们真的差不多大,依旧是些孩子呢! 但他的生活绝不会充满着英文小说、莎翁戏剧排练、最新美剧、逃课、恋爱、通宵电玩。他已经在讨生活了,唯一的依凭也不过是那一身气力,此刻又要妻离子散。 云冽抱住男人不断颤抖的身体,轻轻抚慰着他,“别怕,不会有事的,这家医院的水平很高超。” 男人渐渐平静下去,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红色灯泡。云冽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问道,“茂生,你刚才在楼梯那里做什么?你喜欢诗歌吗?你刚才说什么献上罪者的魂灵。” 男人露出不解的神色,“楼梯?我真的记不清了……诗歌……云老师您不要开玩笑了。我几乎没读过什么书,就出来打工了,怎么能说出你那么有文化的句子。” 云冽点了点头,与他一起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千良飞身跃入医院的长廊,追寻着那对母子的痕迹,却也只看到那个小伙子和那位蛇毒事件中的女士在对话。他走向楼梯的拐角,那里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一点濡湿的痕迹,像是汗水滴落在地。 千良在空中划出符文,施展着探察术式,那个男人的咏唱再度字字入耳。他同时听到手术室的门扉哗啦一声打开了,紧接着是男人急切的询问,医生的一句母子平安,男人道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结结巴巴。 他听到那原本已经变成妖物的女子在虚弱地笑着,“茂生,我像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中我居然能飞呢……” 在这无人得见的楼梯拐角,他的双臂忽而被惊人的冻气覆盖,结了一层冰。千良急急展开瞬移的术式,此地尚算告一段落,但他留给星铎的冰凌散显然被用上了。 他刚站稳脚跟,星铎就冲上来摇晃着他的肩膀,像是参加辩论赛一般滔滔不绝,语速飞快“啊!啊!你不知道,我和阿力就守在那个养兔子男人的房门外面。他果然够邋遢,一回家,根本不曾洗漱,直接灌下一瓶啤酒,躺在脏兮兮的床上就睡觉。” 星铎的脸上全是烟熏留下的痕迹,这让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冷傲了,“他屋子里那么难闻,我当然没进去。阿力却说还是要进去看看。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燃起熊熊大火。我们都不太会关于水的术法,只好用了你的冰凌散。” “那火焰也真是奇怪,你的冻气如此厉害,大火却坚持了好一会。那个男人已经死了,阿力正在上面勘查,我怕人太多影响我们工作,于是在这里做了一个驱逐结界。” 二人对话间,阿力已经出现在楼道的出口,“星铎,把结界撤了吧,这里发生火灾,如果无人围观,太不正常了。千良,你回来了,他们怎么样?” “母子平安,但绝对不是我的功劳。这个一会再说,火灾是怎么回事?” “老样子,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说是意外。从痕迹来看,一只兔子咬破了液化气的皮管,另一只兔子大概弄断了电线,火花和燃气相遇,自然酿成火灾。” “你们都没事吧?”阿姨警官一路飞奔而来,全然不顾地上的污水溅湿了裤脚,”当然,你们根本不会有事!我一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赶过来了,然后看到火光,直觉应该是你们在调查的案子。” “啊!果然事情都结束了,警察来了,和电影上一样!”星铎又开始发言,但态度却很诚恳,像是在故意打趣。 “喂!这么说话太不客气了吧。”阿姨警官皱起了眉头,“我可是带来了情报。阿力拜托我查找的里节市藏獒伤人事件。”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没错,咬死主人一家三口的那只藏獒,却是还咬死过一个小女孩,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母亲是云离,是大学老师,父亲名叫叶天言,是一位家居设计师。这里有户籍照片。” 千良和阿力对视了一眼,抓过那叠资料,对于那对入住旅社的异能夫妇,他们简直记忆犹新。 阿姨警官的惊呼陡然打断了他们想细细研究的欲图,“星铎,星铎,孩子你怎么了?这血是怎么回事?” 千良惊讶地看到阿姨警官一把抱住就要倒在地上的星铎,大声呼喊着。 第二十九话 蝉蜕 之十三 “血?哪里有血?”阿力满腹疑惑,眼前的星铎除了身上沾染了一些黑色烟灰,并无半点伤痕。 “难道……?”千良俯下身,双手开始结印。 “住手!”星铎像是拼劲全力睁开双眼,狠狠地抓住千良的双手,“你如果敢对我施行探察巫术,我发誓,我的落星圣矢一定会在你身上射个窟窿!” “你那点本事省省吧!连和我打个平手都做不到。”千良一脸冰霜地看着不断咳嗽的星铎,血沫正从他的嘴角涌出。 “阿力,拜托了,需要动用你的神力了。”阿力从阿姨警官那儿接过星铎,金色的光焰立刻覆盖了后者的胸膛。 千良向焦急的女警官勉强地露出一丝笑意,“阿姨,很抱歉,我们要单独谈些事情,会消失一会,相信我,就一小会,星铎他一定没事。” 千良挥手召唤出魔法帐篷,华丽的厅堂在三人脚下平地而起,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起柑橘和桂树的清幽香气。三位少年在阿姨警官的面前彻底消失了身影。 “不对,不对!”阿力在一旁惊呼着,“为什么伤势会越来越重?我分明可以治疗的!” 鲜血已经染红了星铎天蓝色的t恤,渐渐向他身下铺着洁白软垫的沙发蔓延。 “不要停!治疗根本没错!”千良冷冷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星铎,后者显然想以一贯的倨傲进行反击,却是力不从心。 阿力困惑地看着千良,不知道这两人又在演些什么,仿佛是从双口相声升级成了逼真情景剧。 “哪有什么伤势加重!分明是他故意掩饰伤口的小幻术,在你的神力之下原形毕露罢了!阿姨警官天生神目,比我们早看出一步。”千良的声音仿佛寒冰,宛如将自己的冰雪之术悉数融入话,“星铎!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追到阴间,我也要把你冻成冰棍!”、 “这不是我的台词吗?”阿力笑出声来,金色的光焰之下,星铎的伤口正在快速恢复,面色也变得红润。 千良苦笑着没有回答,他终于了解为什么当他要用出忍死之术时(注:忍死之术,见本书《鳞翅》系列),阿力为什么一副要杀了他的样子,原来失去自己在乎之人,就是这种五脏俱焚的感觉。 “哦?好大的口气啊!难不成你千氏财团的实力连阎罗都给收买了?”星铎的力气刚刚恢复,又开始阴阳怪气。 “喂!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还一头雾水呢!”阿力皱起了眉头,“你们谁来解释?” “从他通知我们到这里守株待兔的时候,我就在怀疑!”千良冷哼了一声,“前一次蛇毒事件他告知我们的时候,命案已经发生了,而这一次居然能精确到具体的民宅。 当然,如果说他的占星术已经炉火纯青,那也算合理解释。 但是不可能!他从没见过今天养兔子的那个年轻人,更也没见过那个男人和他怀孕的妻子。 面相未知,生辰未知,要想得到这个结果也太难了!直到看他用幻术遮掩伤口,我终于可以确定他动用了观星人的禁术——影质身凭!” “那是什么?”阿力大声问道,显然不能理解这奇怪的造词。 “所谓影质,就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代价,身凭就是以此身与天地订立契约。而后可预知设定范围内的人命生死,甚至对于死亡还可以设定更精确的死因限定条件,具体如何施术,只有他们观星人才知道。 当特定条件被触发时,身体就会出现反应,再进一步推断事发地点,确实是厉害的术式!” 千良依旧狠狠地盯着星铎,“别以为我是在夸赞你!你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施展这种术式,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当生命逝去之时,你的身体就会遭受反噬。” “我自然不清楚观星人的独有术式,但是现在来看,你自己都不清楚这禁术的威力何等可怕。”千良的神情忽而软弱下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能查出真相,我在你的眼中,当真就那么没用吗?” 阿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沉默在帐篷中像是潮水般蔓延,淹没了那华美的枝形吊灯、厚重的橡木家具、浅灰色的驼毛地毯,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就像是野营的人面对浩瀚的星海,静默无言。 “真是小心眼啊!我一直知道你这个人,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但一直因为自己没有连接神明而耿耿于怀!”星铎稍稍坐起身来,胸前的金色光焰,像是怀抱着一捧阳光,“于是你总是怀疑自己,顺带着怀疑别人都在鄙视你,当然我承认是有些守旧的人,尤其是里会的那帮人,总是死脑筋,认为一个巫者,如果没有连接神明,就算不上真正的巫师。” “我说的对吗?”星铎扬起了眉毛,但并没有给千良回答的时间,“其实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你自己清楚自己的强大就足够了啊!以我这双占星人的眼睛更是看得出,当阿力将神力借给你的时候,你施展的斩击是何等可怕!”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没有外人,我姑且告诉你。”星铎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还是因为下定了决心,“你勇斗恶蛟,解决神佑事件,也算是证明了你的实力。虽然我真心为你高兴,但我更希望自己也能些什么。 我才不是给里会那些顽固的老头子看,而是要对自身试炼。我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他人的认可,我只做我自己的想做的事情!” 星铎的眉宇间又染上了他惯常的高傲,那骄傲的神色让他像一个将要单刀赴会的侠客般神色飞扬。 千良看着这自幼结识的挚友,这个在尊星台上耗尽所有灵力的男孩,真是从小到大一点都没变呢。如此专注,如此执着,宛如守望着自己疆土的国王。除此之外,旁人的背后闲话、当面无礼,之于他,大约只是轻风拂面吧。 而自己,整日囿于身为巫者的缺憾,希冀着某日忽从天降的神明共鸣。即便极力修炼,也只是期待着他人的认同。也许自己的路,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你既然能说这么多话,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千良虽然心中翻江倒海,但也不愿在嘴上彻底认输,“别以为这样就能为你的危险行为辩护。” “哦?说到底还不是你太慢了,如果你能快点查出凶手,自然不用我这么劳心劳力。”星铎立刻换上了刻薄的语气。 千良正想挥手撤去魔法帐篷,听到星铎的反击,忽而停了下来。自从接触这次事件以来,一直存在那层迷障,此刻像是被利刃划开了一处缺口。 屏障之外,灼热的日光白茫茫一片,要驱散这阴冷迷案的诡谲景象。 “唉,你生气了?小心眼!”星铎在千良眼前晃了晃手掌。 “你那句‘太慢’提醒了我,你们没觉得这次的事件十分奇怪吗?” “这不是废话吗?哪次的事件不奇怪?”星铎一脸懒洋洋的样子。 “我先来假设,任何一次灵异案件的凶手都有自己的目的。但是这个凶手的目的是什么,把自己当成维护正义的侠客?去解决那些养动物扰民的人?他绝对没这么善良,因为鸽子事件、蛇毒事件的亡者根本罪不至死吧。并且三次死亡事件的现场也没有任何凶手的痕迹。 怎么会有这样的侠客?侠客也许会隐藏自己的踪迹,但绝不会全盘隐于幕后,耍些手段,还让受益者觉得是自己杀死亡者。至少蛇毒事件中的云冽就觉得是自己的诅咒杀死了邻人。 再者动物扰民的事件,本身概率就不高,至于强烈扰民的事件更加稀少,凶手的犯案数量绝对不会很多。 假设必须出现动物强烈扰民,凶案才会出现。那么这三次事件,这三次几乎可以看作偶然的动物扰民事件,凶手大概只是借机属于小打小闹,他一定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一个机会,可以大规模地犯案。” “动物作祟?”阿力犹疑地吐出四个字。 “对,就是动物作祟!”千良有些兴奋地喊道,“你曾经在乡村居住,一定听说过很多动物作祟的故事,最出名的大概就是狐狸、黄鼠狼,凶手一定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动物群体作祟的机会!” “那对入住旅社的异能夫妇就是凶手吗?”阿力问道,“从时间顺序来看,他们应该是第一起凶案的涉案人。” “他们应该不是凶手。”千良摇了摇头,“他们大概也只是棋子罢了,如果是始作俑者,他们绝不会那样忧虑。当然要去调查他们,但现在要先确认一件事。” 千良挥手撤去魔法帐篷,大步走向一脸焦急的阿姨警官。 后者看到面色如常的星铎,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此刻她的周围已经被闪烁的警灯照亮,警员、医生正在各自忙碌着。千良凑近她,轻声说道,“能麻烦您进入火场,取一些液化气胶管旁边的烟灰给我吗?” 后者有些惊讶地看着千良,像是在审视着他的意图。 千良笑了起来,“人太多,使用术式太不方便,您拿来烟灰后,一定会有惊喜!” 第三十话 蝉蜕 之十四 阿姨警官从民宅的楼道匆匆走向三个少年所在的偏僻巷道,一边用纸巾擦拭着脸颊,手上多了一个塑料证物袋。 “这是你要的灰烬,里面还有一些塑胶管的残渣,你到底要给我什么惊喜?”阿姨警官疑惑地问道。 夜空开始飘起细雨,千良挥手撑起巫术屏蔽,从阿姨警官手中接过证物袋,“您是里会和常人世界的联络者,应该知道里会一直对抗的敌人。” “哦!按照通行的说法是恶魔。”阿姨警官停顿了一下,“也许这样说,会让你觉得不高兴。但是很多灵异凶杀案是因为异能滥用而造成的,对于我本人来说,我并不认为有什么恶魔存在。”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千良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即便是里会,也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但是恶魔一定会留下他们的标志痕迹,过往的几起事件,也许还可以掩饰,但这一次绝对不可能。” “你是说硫磺吗?”阿姨警官问道,“联络者指导手册上倒是提过这个。” “恶魔宿居的地狱通常被形容为火与硫磺的湖,当然地狱是否存在,是什么模样根本没人知道。”千良点了点头,“但至少根据记载,恶魔出现之时,会留下硫磺的痕迹,尤其是在火场。” “但是这里根本没有硫磺的气味。“阿力狐疑地看着证物袋。 “恶魔当然很会隐藏自己的踪迹,它当然希望我们把这些事件全部看作偶然,这样我们永陷迷雾,而恶魔可以赢得时间。”千良捏起一小撮粉末,用冰块封住了它,“以巫术与之对抗,应该可以化解这些灰烬之上的伪装,但愿我的推测没错。” 粉末在冰封的那一刻,像是忽然有了生命,在剔透的冰块中横冲直撞,千良用掌心的冻气不断加固着冰块,那团粉末终于如同被驯服的马匹般安静下来。 千良收起了冻气,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弥漫开来,钻进四人的鼻孔。 “你所说的惊喜就是这个?”阿姨警官皱起了眉头,“就算知道是恶魔所为,但危机依旧没有解除啊!” “但我的假设没错,这一桩桩动物杀人事件,绝对不是什么被侵权者的报复杀人,也不会是拥有异能的侠客为民除害。”千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恶魔再次出现了,但恶魔作案的手段绝对不会如此狭窄与被动,我们要在潮水来临之前,筑起最牢固的堤坝。” 千良环视着身边的三人,宛如一位骑士出征之时,呐喊着誓言般朗声说道,“恶魔一旦出手,无论是常人还是异能者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我请求你们,我以里会执律者之名请求你们,我以这人间的安危请求你们。 阿姨警官,请您协调警方发出布告,告知这片区域之内的所有住户,要求所有饲养动物的人家,在以后的日子里,看管好自己的宠物,莫让宠物扰民。 星铎,既然你已经做出牺牲,就算我现在让你撤回影质身凭的术式,你也不会答应。并且一旦施行这种禁术,你暂时无法离开这片区域。那么请你去向那位因鸽子而导致女儿罹患疾病的人家,打听每一个细节,哪怕是使用精神术式,也要让他们回忆起一切。 阿力,现在我们要立刻赶回旅社,不仅是要调查那对异能夫妇,更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如果他们是恶魔的第一颗棋子,恶魔也许会舍弃他们。旅社的结界虽然强大,但我们依旧要施以镇守。” “很有样子嘛!里会的年轻人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阿姨警官大声赞赏着,“那么布告的理由就写成,连环杀手正在一个接一个杀死发生动物扰民的饲主,这样的布告足以引发警惕了吧。” 千良笑了起来,“我情急之下,也只能想到这么多,毕竟与恶魔的战争向来都是争分夺秒,甚至时时刻刻都需要改变策略。” “那么就兵分三路吧!”阿姨警官忽然伸开双臂搂住三位少年,虽然她身形高大,但千良三人也不是孩子般的体形了。她勉强抱住他们,轻轻怕打着他们的后背,“让你们承受这些真是于心不忍,但是你们都要活着,就算你们是异能者,我是人民的警察,我的职责自然包括保护你们。” “那么道别吧,我现在就开始工作。” 阿姨警官疾步走向不远处的警灯闪烁之处,夜雨之下,彼处仿佛一片清冷的霓虹。 她克制着自己回头想再回头看看那三个孩子的念头。她自嘲地摇了摇头,那三个孩子的力量又何须常人担忧呢?但不知为什么,自己此刻正眼含热泪。 千良俯在星铎耳边轻轻说道,“我现在一点都不会担心自己没有和神明发生共鸣了。就算弱小如斯,我也坚信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因为我们一直拥有那名为羁绊之物。” “阿力,我们走吧!”千良拍了拍阿力的肩膀,“那对夫妇应该已经回到旅社了!” 阿力的脚下并没有升起瞬移的术式,金黄的光焰正在他的掌心汇聚,转瞬间没入星铎的身体,他根本没等星铎发问,半个身子就已经跨进平地而起的光芒中,“我把力量寄托于你的身体,即便你被术式反噬,那团光焰也会治愈你的伤口。当然,我的战力会减弱,但没有关系啊!千良很强的!我相信他。” 像是生怕千良和星铎再说出一堆反对的理由,他一把将千良拉进金色的术式中,那灿烂的光辉在阴沉的夜色中连同着两位少年的身影转瞬就消失了,就像一束火苗陡然熄灭于漆黑的炉膛之中。 星铎错愕地看着光焰消失之地,旋即露出一抹笑意。 他抬头望向夜雨未央的遥远天际,厚重的云层淹没了所有星光。阴雨浸淫的夜空宛如颓靡的赭红铁锈。 暑气依旧逡巡不散,周遭弥漫着火场的烟味、饭菜的余香、植物疯长的味道、雨水落地的湿润气味,这无数的些微气息正在积聚、纠缠,宛如生存与挣扎的具象,要与这兵临城下的恶魔之夏相映成章。 他似乎有些了解千良所说的羁绊了,彼此守望,彼此相扶,也许不管多么弱小,都会有所作为吧。 千良和阿力立于旅社的庭院,广玉兰洁白的花冠在夜雨中仿佛一群展翅欲飞的白鸽。异能夫妇的房间已经亮起温柔的灯光,在雨幕中像是一团模糊的月色。 “你确定其他的客人都不会有所察觉吧?”清瘦的少年低声问道。 “放心!虽然我不太擅长精细的术式,但这片旅社我已经很熟悉了。”阿力自信地打了一个响指。 “那么开始吧,先让客人知道有人前来查房!”千良挥舞着双手,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巫力,整座后院刹那间被风雪笼罩,连雨丝都被凝结在半空,像是一根根细长的银针。 “有人来了。”离云看着临窗而立的丈夫,轻声说道。 “总归会来的,好在我们还在一起。”男人温柔地回望着坐在床边的妻子。 房门之外的宏伟力量正接连不断地敲击着门扉,力道却控制得刚刚好,就像一个巨人在用普通人的力气不急不慢地扣着门,迟迟不肯以蛮力破门而入。 女人抬首,正遇上男人柔软的目光,她有一瞬的动容,佯装环顾着不大的房间。 这暂居的客房此刻正被暖黄的灯光照亮,柔和的光线笼罩着灰色地毯、碎花棉布窗帘、褐色茶几、靠垫座椅、橡木书桌、切开的水果、淡绿植株、零落的纪念品、将要换洗的衣物,这烟火人间的景象,似有暖意。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颔首。男人看着那几乎不堪一击的木门,心念一动,门锁便咔咔地打开了。 第三十一话 蝉蜕 之十五 他们看着门外的漫天飞雪,汹涌的冻气让他们浑身颤抖,但他们亦没有丝毫的讶异,就连那两道渐渐走近的身影都没能让他们露出半分怯色。 那清瘦一些的少年已经跨进门来,一张清秀俊美的面孔带着教养良好的微笑,仿佛没有半点战斗的能力。 桌上的水果刀已经率先动了起来,寒光毕现的刀刃在空中化作万千利器,宛如愤怒的蜂群嗡嗡作响。脚下的地毯亦在剧烈抖动着,大堆的灰色锁链仿佛如同乱舞的群蛇,要捆住来者的手脚。 眼前的少年依旧在微笑着,刀刃与锁链瞬息间都在飞旋的冰霜中安静了下来。 男人和女人相拥而立,旅社的房间已经不见了,他们正站在冰冷的荒原之上,周遭除了残雪和枯黄的草茎再无他物。无垠的冻云在他们头顶缓缓流动,仿佛凝滞的牛乳。 “你们的能力真是相得益彰,难怪会成为夫妻呢!”清瘦的少年笑了起来,像是在调节着此地的气氛。 “你们是里会的人吗?要处决我们吗?”女人挺直了身子,声调高昂。 “不,不,我们不会杀你们的!”另一个古铜色面孔的少年慌忙摆着手,像是被对方的言词吓到了。 “处决?您是法学教授吧,应该知道未经法定程序,生命与自由皆是无可剥夺,就算我是里会的人,也要给你们申辩的机会吧。”清瘦的少年向着冰冷的天空挥了挥手,“你们也看到了,在这种力量面前,你们根本无法反抗。 现在我要听你们告诉我藏獒杀主事件的全部经过,每一个细节。你们此刻不该拒绝吧?” “申辩?陈述?”女人目光锋利如刀,“那头畜生和那个恶霸难道不该死吗?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是没有罪的,是没有罪的啊!” 女人厉声高喊着,像是一只面对着猎人竭力搏杀的豹。 满地直立若铜丝的枯草,一瞬间化作林立的利刃,赭黄色的冻土渐次消融,宛如河水一般翻滚,又变作泥泞的沼泽。 “阿云,阿云,停下吧,住手吧,阿云,你应该看得出对方的力量。”男人抚摸着不断颤抖的妻子,柔声抚慰。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难道复仇之后,我们就要为那恶霸偿命吗?”女人挣脱了丈夫的怀抱,直视着千良。 “我不得不赞许你。”千良露出一抹笑意,向周遭轻轻挥了挥手,细雪宛如柳絮飘飘洒洒,所过之处那些冰冷的利刃再次变作纤弱的枯黄草茎,那黏稠的泥沼也蒙上一层白霜恢复成冻土的模样。 “这里是我的霜天寒境,天地之间由我以寒气掌控,但你依旧可以使用异能改变此地景物的形态,的确拥有强大的力量。” 千良走近了一些,女人却丝毫没有退缩。千良回头向阿力喊道,“麻烦给他们生堆篝火吧,不然他们支撑不了太久。” 金黄的火焰照耀着那对夫妇的面孔,像是因为这些微的温暖,女人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但依旧保持着挺拔的站姿, 怒视着对面的少年。 “我想也许不必再追问所有的细节了。”千良看着沉默的二人,再次开口了。 “让你们一再重复失去爱女的惨剧,亦是残忍。但是如您所见,在这片领域之内,您的异能亦是无用。所以我用精神术式探察了你们的记忆,大体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 但我依旧想得到一些答案,我恳求你们的回答。” 她的神情依然戒备非常,像是根本不会理会千良的言语。 千良看着对面剑拔弩张的妇人,她双脚附近的一小片土地,依旧宛如煮沸的泥汤一般,咕嘟嘟地冒着黑色的汽泡。虽然能她已经不再试图反抗,但激越的内心却让力量释放于体外,改变着她的周遭。 像是预料到对方的沉默,千良再度露出一抹笑意,就像一位娴熟的侦查员面对着负隅顽抗的嫌疑人,即便无法成竹在胸,亦要表现出几分淡定。 “我不想指责你们的同台复仇,我更不想说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因为任何立于道德高点而发布的言论也许皆是微山,就像指责抢夺粮食的饥民,缘何不食肉糜一般。 但您是讲授法律的学者,您一定知道稚子何辜如何书写。 那个恶霸将你们的通途悉数斩断,但那个死于犬牙之下的孩子,那个比你们的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难道他的血便是冰冷的?只是那画布之上的鲜红颜料吗? 您必定知晓,现代刑罚早已没有连坐了!” “不!那是我的错,与我的妻子无关,我的异能一时间失去控制!那个孩子就被杀死了……”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在冷风中轻轻发抖。 他温柔地搂过妻子的肩,将女人掩于身后,像是在护卫着一个闯祸的幼童。 女人的情绪终于稍稍缓和,隔着男人修长的身影,只能看到她掩面啜泣的侧影。 “你们的异能很强大,因为走投无路,所以发起了暗杀吧?”阿力开口问道,抬手间又把火焰升高了一些。他们脚下的冻土正在渐渐消融,像是微雨后湿润的黄土。 “不,这种强大绝对不是与生俱来,你们一定很清楚吧?”千良盯着被火光映红了面庞的男人。 千良没等犹疑的男人回答,接着说道“所谓异能,在出生之时属性与种类便已决定。而力量的大小在成年之前便会固化,无论余生怎样漫长,也只能在精度与熟练度方面加以修习,而力量绝不可能变强。” “您的力量大约是控物,很类似于民间所说的傀儡术呢,可以控制无生命的物体发动攻击。 而您爱人的能力则是造形,可以改变物体的形态、质量与大小。我走进你们的房间之时,你让水果刀飞了起来,而您的爱人则让那普通的刀具化作万般利刃。” 千良不禁握紧了拳头,这两种能力被他们配合得炉火纯青,如果不是先发制人,一定避免不了一番苦战吧。 “对,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们的能力原本十分弱小,只是有些雏形罢了。”男人低声说道,“但是您需要什么答案?” 千良点了点头,“是啊,如果你们从出生就拥有这样的实力,一定会在里会留下特别的档案记录。但是只是被记录为一般的觉醒者罢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的力量是在女儿去世后陡然变强的吧?” 像是因为千良的发问而回忆起那些悲伤的时日,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男人转身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对,是这样的,但如果您想知道我们的力量为什么变强了。我的确不知道原因。” “令嫒过世后,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一些让你们印象深刻的人?”千良追问着,一直盘旋于心的念头几乎呼之欲出,就像猎鹰盯准了猎物,即将飞身直下。 男人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见过!”女人忽然走上前来,紧咬着下唇,像是满怀决意,“她就像是一位点头之交,或者一位闻讯赶来的好心人,葬礼那天众人聚集,我没有考虑过她的身份。 她径直向我走来,紧握着我的双手,那一日宽慰的话语我已经听得太多,一直麻木地敷衍着。”女人高昂着头,像是在极力隐忍着泪水。 “但她的言语却字字入耳,像是妖媚的风,要执着地灌入我的耳膜。 她说,我知道你们的愤怒,你们的不甘。 她问我,你们敢不敢杀人?” 第三十二话 蝉蜕 之十六 女人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宛如被那诡异的记忆所困,“我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彼时我只是麻木地点着头。 她忽而贴近我的耳畔,她的气息让我浑身发冷。她说你们将获得力量,你们将手执利刃,你们将看到复仇的繁花盛放。” 女人紧紧抓住丈夫的臂膀,像是要寻得一些依凭,“我条件反射般地问她要些什么,她说‘我要更多的性命’。” “你为什么没和我说过?”男人惊讶地看着妻子。 “我一开始只以为那是玩笑或者自己悲痛之时的幻觉。但是当晚回家后,我发现我居然可以将一根缝衣针化作一柄利剑,我又试验了几次,便确定自己可以随意改变物品的形态,并且附加特定的功能。” “是啊,就在那一晚。”男人长叹一声,“你故意求我让女儿的玩偶动起来,我发现自己可以让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作出任何事情。” “但是……”男人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惊惧地看着妻子。 “叶先生,您是信仰天主之人吧,难怪你已经发现了。”千良走近已然卸去戒备的二人,递上一包纸巾。 “没错,您的妻子所遇到的正是魔鬼,就像一直以来的流传那样,她与魔鬼订立了契约,你们获得了足以施展杀戮的力量。而代价就是那个少年,以及那个恶人的妻子死于非命。这就是‘更多的性命’!” 叶天言失神地看着千良,仿佛因为看到噩梦成真,而面如死灰,“魔鬼的契约吗……”。 离云在丈夫的怀中无声地饮泣着,仿佛一直以来佯装的刚烈与坚硬,终归在真相的潮水之下决堤溃坝。 “但是有一些不同。这种契约是传染性的。”千良挥手撤去了冰霜领域,那文艺范的旅社房间又回来了,连桌上水果的位置都分毫未变。 “传染?那是什么意思?契约又不是疾病,契约只能由个体与魔鬼达成!”叶天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那么我来确认一下,离云老师,您认为一位名为云冽的外文主编吗?” 离云点了点头,“我认识她,我翻译过一本刑法专著,是由她负责跟进。我们因为一些字句的处理,经常使用电话、电子邮件和聊天工具沟通。 她拥有法学和外文的博士学位,学术造诣高超,我们彼此欣赏,于是交往甚笃。 我们计划出行后,一直想和她在这座城市见上一面。但她这段时间似乎很忙,只说会在合适的时候联络我。” 千良一边示意对方稍稍等待,一边拿出正在蜂鸣的手机,星铎的传讯正在锁屏界面上若隐若现—— “我已全部打听清楚。那位鸽子大叔楼下的女主人名叫智安,她的丈夫因为工作关系常年在外,家中平日只有她、女儿和家政阿姨三个人,她的女儿因为鸽子而患病后,她便带着孩子外出看病。 好了,到这里都极为正常。无非又是一个被动物所困的案例。 但是据她自己说,那位鸽子大叔意外死亡的当晚,她做过一个梦。她在梦中放出了鸽子,看着鸽子飞进大叔的浴室,然后她对着大叔后背用力一推,那位大叔就踩到鸽子,跌倒在地,又正巧撞上墙壁。 以上!完毕!多亏了我啊!那位女士的研究方向是民俗学,自然对周易啊星宿啊风水啊颇感兴趣,我稍稍露了几手,她就什么都告诉我了,并且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保送,日后读她的博士。” 千良笑了起来,就算隔着这大段的文字,依旧可以看到星铎那张得意洋洋的面孔。但他很是感激星铎的这些情报,那位女士所讲述的梦境,让另一个假设在他心中慢慢成形,就像是地基之上的砖瓦,终将按照建筑图纸高耸入云。 “那么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智安的教授?”千良问道。 “智安啊……”女子略一沉吟,“我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那本专著中有涉及民间习惯法的部分,需要一些民俗学的背景知识作为支撑,云冽提到会向自己的闺蜜智安教授请教。” 千良接着说道,“也许你并不知道,云冽、智安也都与命案发生了关联。并且也都是和动物有关。 云冽之所以不和你们见面,是因为她的母亲被邻人喂养的流浪猫惊吓,骨折入院。她与邻人发生争执,以言语怒骂,邻人当夜暴死,死状与她的咒骂极为相似。 至于智安,她的女儿因为楼上大叔养的鸽子而罹患严重疾病。她便看到自己在梦境中杀死那个大叔,而那位大叔也真地意外死亡。 其实还有一桩死亡事件,当然亡者与涉案者,你们一定不认识。” 千良看着对面的夫妇二人,后者已然一脸惊诧。千良感到心中的那个假设像是一株已然破土的绿芽,即将枝繁叶茂,而这对夫妇的心中也许正思索着与自己一样的假设。 他清楚地直到眼前的女人不仅异能出众,更是一位出色的犯罪学研究者,虽然常人的犯罪学绝非是基于灵异凶杀而设立的学科,但依旧可以提供有益的借鉴吧。 “那位死者是一个租住在城中村饲养兔子贩售的年轻人,但并不勤于洒扫兔笼,污浊气味终于惊扰到隔壁的邻人—— 一个小伙子名叫茂生子和他即将临盆的妻子,茂生是云冽居住小区的送水员。 她的妻子因为兔子的气味而头昏目眩,绊倒在地,险些失去性命。其实,我已经看到了她和婴孩的死后残识。 但是他的丈夫,一位从来没有接触过诗歌的普通送水工人吟诵出一些诗句,他的妻子便母子平安。” “按照您所述的情形,三起案件,不,加上我们应该是四起。皆是先发生动物扰民,而后饲主又死于某种异能。”女人的目光忽而变得沉静,仿佛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睿智再度回到她的体内,“哦,对不起,还没请教您的姓名。” “哪里有什么请教,说不定有一天我还会成为您的学生,我叫千良,是里会的执律者。” “你的实力当然配得上这个职位,并且思维也很缜密呢。”女人的神色有一瞬的悲戚,“至于学生,也许已经没有可能了,我即将长眠于里会的刑堂,再也回不到我的讲台。” 男人爱抚着妻子的一头乌发,轻声说道,“我会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啊!他们不会死吧!”阿力颇有些焦急地看着千良。 “阿良,你会向里会说明魔鬼契约的事情吧。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和我说过刑法里有一个概念叫什么‘从犯’,是指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称为从犯。他们就是从犯吧?” 千良惊讶地看着阿力,虽然在如此严肃的境地,实在无法忍住笑意,“天啊,我整天说教的那些知识。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不过在一位刑法教授面前谈论共同犯罪,我们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啊!你知道我的能力,只要留有记忆痕迹,我就可以自行在大脑中搜索出来。”阿力笑了起来。 女人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还是摇了摇头,“我终归是杀了无辜之人,没有我的异能附加于那两只玩偶,他们不会死于犬牙。无论如何,此刻我会全力协助你,就算赎罪吧。” “如果涉及魔鬼的蛊惑,里会的律典会有一些特殊判定规则。”千良在离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像一位与导师相谈正欢的学生,“那么您认为我方才所说的这种契约会传染的观点没错吧。” 第三十三话 蝉蜕 之十七 “这种假设没错。”离云点了点头,“如果将犯罪学与犯罪心理学的理论用于分析,凶手的犯罪模式便是先接触因为动物而遭受损失的目标个体,许之以力量。再经由目标个体将契约传播给他人,当他人也遭遇动物侵害时,一旦产生报复心理,也会从魔鬼那里拥有杀人的力量。 但是传播原理属于异能研究的领域,我并不清楚。” “传播原理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传播模式再简单不过了!”千良说道。 “传播模式就是对话,你在杀死那个恶霸后,与云冽主编联系过,云冽与智安曾经一定互相抱怨过各自邻居饲养的动物。云冽又和茂生有过日常交流。” “触发机制!是触发机制!”离云惊呼着,“并且这种触发机制以及你说的传播模式简直太过简单。 所谓触发机制便是指连发杀手施行特定犯罪的特殊动机,比如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连环杀手edmundkemper,他童年时代惨遭母亲虐待,接连杀死五位女大学生。原因就在于那些女生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于是产生强烈的憎恨。 至于传播,根本不限于传染者与被传染者是否谈论过被动物所扰,而是仅仅通过日常交流就可以传染。 如果说我是第一个恶魔契约的宿主,但我从没和云冽说过女儿的死亡,并且她应该不会和茂生谈论过动物扰民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传播范围根本无法控制,每天我们都会和许多人发生交流。”阿力大喊着。 “应该是这样!送水的时间很段短,云冽不是会随意将私人烦恼与他人分享的个性,除非是亲密之人。”离云笃定地说道。 “不愧是专业人士啊!”千良笑了起来,也许还因为自己的假设得到了肯定,“离云老师,我还有一个假设。这种魔鬼契约的作用在于增强或者给予异能,你们就是被增强异能的例证,而云冽、智安、茂生,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曾经根本不具备异能。 但他们一夜之间拥有了异能,而且是非常古老的能力。分别是以言语杀人的言灵之术,在梦中完成复仇的梦杀之术,以及借用他人生命的借命之术,茂生说过‘哪怕献上罪者的灵魂’,也要救回自己的妻子。 再以连环杀手的理论来看,未被绳之以法之前,杀手是不是会持续作案?并且希望影响范围越大越好?” “真是精彩啊!”离云赞赏着,“如果有机会,真想做你的老师啊!你的假设没错,契约的能力就在于引发足以复仇异能,并且恶魔绝对不会只是如此小打小闹,动物扰民的事件只是零星发生,连环凶手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此,更何况是恶魔,他们一定想要颠覆人间。天言,《圣经》中是这样记载吧?” 叶天言点了点头,“但是根据记载,恶魔的力量都非常可怕,如果要颠覆人间,先前的这些案件只是为了热身?但表面看上去皆是意外事件,根本不会引发注意。” “我听说过,大概十余年前的那场战争,人类取得了胜利,恶魔被驱逐至至暗之地。”离云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千良。 后者显然没有提出反对,离云接着说道,“假设一个凶手决定要实施连环杀人案,并且具备周密的计划、完备的条件与强大的力量,那么绝不会希望自己的犯案只是被看作意外,所谓意外对于凶手而言,根本是没有丝毫成就感的事情。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恶魔,与我订下契约的恶魔,因为那场战争而失去了一些力量,所以这些看似意外的事件,应该是他获得力量的前提,并且他在等待着一个契机,犯下更大的恶行。” “真是不谋而合啊!”千良感叹着,“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些已经发生的命案,是恶魔在积聚力量。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那个契机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够加以利用?” “对,应该如此。毕竟恶魔从订下契约,设定传播模式和触发机制,几乎步步为营。不可能去期待一个无法确定的契机。我个人认为,那个契机的基础已经存在,但恶魔需要力量将这个基础变成真正的契机。”离云语调平稳,目光沉着,仿佛又是那个将罪案条分缕析的犯罪学教授。 “那么,您有些什么建议?”千良恭敬地问道。 “不能算作建议……”离云犹豫了一会,“我对异能与恶魔所知不多,但是既然常人凶手会做足犯案的准备,那么恶魔也一定会收集材料来完成自己的计划。你不如去查一下罪案现场少了些什么,那缺失之物一定是被恶魔取走了。” 千良站起身来,向对面的女人深深一躬,“离云老师,您的指导大有裨益,若是我能活到二十岁以后,一定会报考您的博士。” 离云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又旋即皱起了眉头,“二十岁?难道……” “啊!因为执律者的工作很危险吧!”阿力看着转身离去的千良,尴尬的笑了笑,“不过不用管他,他虽然实力强大,但性格倒是比较悲观。 为了安全起见,能请你们暂时留在旅社吗?不清楚恶魔又会做些什么。” 阿力刚想掩上房门,却又探头进来,爽朗地笑着,“当然,我们不是软禁你们,你们可以自行判断要不要离开。” 房门关上了,离云终于笑了出来,“多可爱的两个孩子啊,现在除了祝福他们,当真什么也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哦!你真慢啊!一定背后说我坏话了!”千良嗔怪地看着阿力。 后者忽而一脸窘迫,“哪里有说你坏话,我一直夸赞你来着。你现在准备做什么?要重回那些罪案现场。” “不一定要这么麻烦呢,要先确认一件事情。我们再去见一次那位鸽子大叔。”千良推开了幻境的门扉。 鸽子大叔格途一看到他们进来,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你们终于来了,在这里虽然很舒服,但真是寂寞啊!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中年男人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书册,“这是大学的线性代数练习册哦,我居然翻出来这个,随便做一做也算是消磨时间。” 千良看着那眉飞色舞的中年男子,很是惊讶为什么他一直如此不在意自己的死亡,“大叔,请问您没有什么心愿吗?生前一直想做的事情?” “哦?”男人露出好奇的神色,“真是第一次谈起这个话题啊。你们是来为我完成心愿的吗?” 千良踌躇着,面对着这位爱笑的大叔,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的问题。 “你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就算是很糟糕的事情也没有关系啊,我已经死了,能这么舒服地住在这里,也是托你们的福啊!”格途大叔又笑了起来,“我生前在金融行业工作,向客户提示风险时,我总是先说那些最坏的结局。” “我们是想知道,为什么您突然离世,还能如此乐观?您当真没有任何怨恨吗?”千良沉声问道。 “哦,原来是这个问题啊!”格途抬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搜寻死亡之时的印象。 “一开始当然会很生气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和你们说过,那天我把鸽子藏在了异空间,避免别人上门抱怨。那些鸽子根本不可能从异空间中跑出来,我分明是遭到了陷害吧。 但是,正当我努力回忆自己有什么仇家的时候。我满腔的怨恨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整个身体,哦,不能说是身体!”男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已经身亡,哪来什么身体呢。那就说整个状态吧,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就是那种轻如鸿毛的感觉,后来我就到了这里。 其实所谓的怨恨,根源大概是对家人无法释怀吧。我的妻子腰椎一直不太好,她最喜欢我闲暇时,为她按摩一阵。 至于我的儿子,向来不注重学习,太喜欢社团活动,我总是很担心他。 然而我已经死了,就算再怎么忧伤也于事无补。只能尽量想一想好的方面,比如生前我的事业还算成功,为他们母子二人投资了房产、基金和股票,如果不是太浪费,应该可以富足安稳地度过余生吧。” 男人又笑了起来,“金融行业压力很大的,我很擅长自我减压,这也是事业成功的秘诀吧。所以你们看到我,就是这样的模样。” “其实,连和家人道别都来不及,他们的悲伤一定不会亚于我的伤痛吧!”男人长叹了一声。 “真是了不起的自愈能力啊!我们也许会有办法把你带出去和家人见上一面。”阿力在一旁宽慰着略显失落的男人。 “您真地感觉到自己的怨恨被抽走了吗?”千良咬了咬牙,虽然他也想说些安慰的话语,但对于枉死者而言,没有什么安慰能强过事件的真相吧。 身为执律者的自己,此刻除了板起脸,问出冰冷的话语,亦是别无他选。 “对啊!就是被抽走的感觉,就像水池被抽干了!”男人十分肯定地看着千良。 “打扰您了,那么我先告辞了。“千良躬身致意,走出门去。 阿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尽量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以后一定再来看你,今天先到这里吧!”他知道,自己的探案拍档一定想出了什么,因此匆匆离去。 枝蔓回到家的时候,雪白的萨摩耶依旧如同往常一样,热情地迎接着她,摇动着毛茸茸的尾巴,那憨态可掬的微笑当真像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但是今天,她实在不想伸出手去抚摸爱犬那柔软的脑袋。在她走进小区大门的那一刻,尽职的物业管理员就向她转达了关于爱犬的诸多投诉。 比如吓到小孩子、弄坏植被、打扰保洁人员作业……,虽然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爱犬会钻出小院的栏杆,又做出那么多坏事,但物业管理员实在没必要编造这些谎言吧。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眼角的余光便看到卧室的床单变得一团糟,沙发的扶手也被咬坏了。 白日里工作的疲惫与宠物惹出的事端终于齐齐袭来,让她无法招架,直接扑倒在柔软的沙发上,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教训自己的宠物,只是无奈地对后者招了招手,“霜狼,你不能这样啊!为什么你最近一点都不听话呢? 你知道吗,警方已经贴出公告了,好几个宠物扰民的饲主都被连环杀手杀死了。如果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啊?” 被称为霜狼的大狗依旧无知无觉地看着自己的主人,摇晃着尾巴。它向主人走近了一些,仿佛要向平日里一样开始嬉戏。 它的眼睛对视着主人的双眸,枝蔓在爱犬的眼中恍惚间看到不断旋转的自己,像是在一处茂盛的树林间翩翩起舞。 困意宛如山峦一般威压而来,她试图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第三十四话 蝉蜕 之十八 “你想到了什么,怎么一言不发?”阿力紧跟着千良穿过不大的庭院,走向旅社的前厅。 代替他们照管前台的式神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小伙子,对着他们露出友善的微笑。 千良走近前厅的隔间,来回踱着步。这原本狭小的房间,在魔法的作用下已经变大了不少。 摆放着暗沉胡桃木的写字台、靠背椅、衣柜、床铺和沙发,这些式样朴素的家具全是按照阿力的喜好订做的。 此刻正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喑哑的微光,像是一群衣着庄重的观众,看着即将开演的舞台。 “到底怎么了?”阿力轻声又问了一次。 “我现在知道恶魔拿走的东西,但是也许已经晚了。” “那是?你是说亡者的怨念吗?” “是啊!”千良轻叹一声,“如果仅是看到表面,所有案件都没有亡者的残识或者说残识极为微弱,并且几乎合情合理——格途大叔的亡故太过突然,银环蛇杀死的那位女子因为神经毒素陷入昏睡,养兔子的年轻人因为酒精在熟睡中被烧死。 但细细想来,没有残识根本不合情理,残识的基础或是异能或是强烈的意念。 那位格途大叔本身就是异能者,并且他死时亦有强烈的意念,但残识却这样若隐若现。 死于蛇毒的女子伊音就算因为神经毒素而昏睡,但从毒理来看,身中神经毒素,至少有一段时间是处于极为痛苦的窒息阶段,而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举动来缓解痛苦。 根据里会对残识的理解,这种个体无法自主的状态之下,残识就会出现,但亦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自己而已。如果说得更通俗一些,就像每个人都经历过得鬼压床,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 “那么你的意思是,那位死于蛇毒的伊音得以亲眼所见自己垂死的模样,甚至可以感受那种痛苦。如果她在想起白日所受的诅咒,自然会产生强烈的恨意,因此残识绝对不会消失,而是会被我们发现?”阿力开就问道。 “对,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并且不会错。所以伊音的怨恨也被取走了,就像格途大叔说的那样,水池被抽干了。 至于那位养兔子的年轻人,他的生活与其说一团糟,倒不如说是被贫困与辛劳侵蚀得体无完肤。 这样艰辛的人生,再加上被烈火焚烧的苦痛,怎会不留下残识?”千良颇有些颓唐地坐在沙发上。 “阿力,没有发现恶魔的企图,这是我的疏失。就像离云老师的分析,恶魔取走那些怨念必然有所企图。 根据过往的里会案件档案,恶魔的目的或者是为了释放邪恶封印,或者是为了施行屠杀,总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们如果赶不及……” 千良低下头去,自从异能觉醒以来的那种因为没有与神明发生共鸣而引发的无力感又回来了。以身为凭的星铎、死于非命的那些男人与女人、以及此刻对他无比信任的阿力,他们的面孔在眼前云集宛如汹涌的潮水,要让他在愧悔中渐渐无力呼吸。 “阿良,阿良!”有人在摇晃着他,掌心的温度仿佛一小片潋滟的阳光,“阿良,如果你累了,到床上去睡吧。” 千良陡然睁开了眼睛,阿力正关切地看着他,像是把他抱到床上。 “哦!真是糟糕啊!”千良苦笑了几声,即便是身处阿力的幻境,拥有神力的补给,施展霜天寒境这样的巫术,依旧会对身体造成如此的负担,自己居然睡了过去。 “阿良,你不要泄气。”阿力坐到千良身边,“至少现在,恶魔还没有进行更大规模的杀戮,我们还有时间。 就算你早就想到恶魔要取走怨念,又要怎样阻止凶手呢?我们根本无法知道受害者何时会被杀死。” 千良看着满脸真诚的阿力,他终于感觉心情变好了一些,旅社之内的结界亦在修复着损耗的巫力。 “我在想,如果恶魔出手的契机是动物扰民事件的大规模发生。当然这在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是你说过如果出现动物作祟,那么动物扰民的几率就会变大,数量也会增多。 我在乡村生活过,所谓的动物作祟其实根本不是动物主动挑起事端,而是人们骚扰了动物,乃至捣毁它们的巢穴、杀死它们的孩子,于是引发了动物的报复。 那些作祟事件,便是动物们发泄怨恨的途径罢了。 阿良,你是否知道有没有什么地方隐藏着动物的大量怨恨,或者说有没有一种异能可以操纵动物的怨念?” “唔,如果这样……”千良凝神思索着,“那些拥有灵性的动物会在死亡临近之时,前往族类的埋骨之地,让自己的血肉归于大地,最为人所熟知的便是大象。 但是埋骨之地只是一处坟场,从未听说过具备埋藏动物怨念的功能,并且那些坟场不会有特殊的封印,恶魔完全可以自行前往,根本不需要积聚力量或者等待契机。” “至于操纵动物怨念的异能……”千良沉默了片刻,“虽然不能算作操纵怨念,但是我知道有一个异能族群称为林者之巫,他们的能力便是与动物有关。” “林者之巫?听起来很像是森林的守护神。”阿力好奇地问道。 “对,他们就是森林的守护神。这个族群很是稀有,异能可以说是百分之百地由上一代传承给子女,一般是传给女儿。 他们世代守护着苍莽的森林,只要存在森林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我从未见过他们,根据里会的异能档案,一片广袤的森林通常只有一位林者之巫。 他们也是巫者,巫者是可以操纵自然元素的人类。但他们驾驭自然的力量并非来自于神明的赐予,也不是如我一般来自战巫的血统。 他们的力量只是来自森林,来自无数森林与动物的信任与托付。他们护卫着森林的安宁、熄灭火灾的种子、救助受伤的动物、安抚那些因狩猎而被惊扰的生物。 动物无论是被人类捕杀之时,还是被天敌猎杀之时,其实都会产生怨念,如果置之不理,日积月累就会化作恶灵,也可以理解为作祟吧,自然会伤害到山民或者接近森林的人类。传说中,林者之巫可以化解这些怨念,因此他们不仅守护着森林,也在守护着人间。” “哇!听起来很像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仙女啊!真是美好的异能者。”阿力赞叹着。 “别想象得那么美好!这根本不是那么轻松的工作,想想吧,那么大一片森林,并且一生都要与森林为伴,几乎不可能离开,就像宿命一般。因此,林者之巫向来拥有极为崇高的地位。”千良说道,“你认为恶魔会去找到或者杀死一位林者之巫,然后夺取动物的怨念,引发作祟? 但是这座城市根本没有大片的森林呵,那些小规模的树林是不可能存在林者之巫的。” 白色的萨摩耶看着沉沉睡去的主人,仿佛在撒娇一般,用它柔软的脑袋蹭了蹭主人的脸颊,发出一声温柔的吠叫。 它舞动四肢,在屋中转起圈来,就像是在玩追尾巴的游戏。一个模糊的幻影随着它的转动慢慢与它的身体分离,在半空中渐渐凝成实体,那是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萨摩耶。 它看着那空中的孪生兄弟,轻声吠叫着。后者像是心领神会一般,穿过紧闭的铁门,消遁无形。 它目送着那团幻影的离去,乖巧地趴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守望着眼前睡熟的女子,她在梦中依旧发出含混的呓语,“小狼,你要听话啊,听话……” “那么我们不如去看一看里会记录所有林者之巫的名单,然后看一看他们最近有没有遭遇恶魔?”阿力建议道。 “现在只能尝试一下了。”千良忽而皱起眉头,“但是林者之巫不同于一般的异能者,他们总是遗世独立,行踪难定,里会的记录不见得齐全,联络起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结界出现反应了,是有什么过来了!”阿力的惊呼打断了千良,“要加固结界进行阻止吗?” “不必,这力量没有恶意。”千良抬手阻止了阿力,起身走向旅社的前厅“并且这样的力量,若是真与我们动手,恐怕要纠缠上一会。” 前台的年轻式神正惊讶地看着旅社的玻璃拉门,细雨濡湿的夜色中,一头巨大的白狼正凝望着狭小的前厅。 “先生,请问……”式神惊愕地看着千良。 “请先去休息吧。”千良拍了拍式神的肩膀,后者立刻转身走向了后院。 门外的白狼终于开口了,仿佛一位成年女性的声音,浸润着高贵与威严。“两位不准备邀请我进去吗?” 千良低头致意,由衷地微笑着,“虽然只是您的分身,但深夜来访亦令人欣喜不已,如果我没看错,您是世代护卫森林与林者之巫的霜狼大人。” 第三十五话 蝉蜕 之十九 “这真是天大的巧合,得来全不费工夫!”阿力惊喜地拉开玻璃门,做了一个躬身邀请的动作。 白狼步履优雅地走进旅社,它的身形在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清丽女子。她皮肤白皙,脸颊却带着健康的红晕,一头银发仿佛冬日里松枝之上的冰凌般璀璨剔透,在夜风中高高飞扬。 无数代守护者的血统与森林的供养让她仪容华贵,此刻却声音柔和,“以这样的形态与你们对话,大概你们会更加习惯,虽然肉身皮囊不过只是幻象罢了。” “很有禅意的说法呢,我记得《金刚经》说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阿力微笑着说道。 “乾闼婆的传承者吗?果然很有领悟力呢。”霜狼化作的女性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力,“并且这样英俊的面孔,和壁画中的形象一样呢在! 你不必在意我关于皮囊的说法,里会关于林者之巫的记载都不甚齐全,关于守护神兽的记录更是屈指可数。 守护神兽的记忆可以代代相传,因此我活过了漫长的岁月,领悟一些佛法亦是自然。” “您深夜造访,那么您的……”千良向旅社的玻璃门外望去,像是期待着另一位女性会忽然推门而入。 “你是巫者吧,并且是稀有的战巫血统,里会建议我来到此地,看来很有道理。并且你还是这样可爱的美少年。”霜狼抚摸着千良的脸颊,就像幼儿园的阿姨在照看粉嫩的幼童。 “你方才的询问还没说完,你是想问林者之巫有没有一同前来,并且认为她是我的主人吧?”霜狼低声问道。 千良沉默着,他不知道这位实力卓绝的守护者希望得到怎样的答案。 霜狼在前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身着雪白长袍的修长身体像鹤一般优美,“你恐怕要失望了,林者之巫今晚不会来了。 另外还要澄清一件事情,虽然本来没有多费唇舌的必要。但是如果我们连彼此的身份都不清楚,恐怕根本无法合作。 我确实是守护森林和林者之巫的灵兽,但是林者之巫和灵兽之间的关系并非人类所想象的主仆关系。 只是因为林者之巫是人类,而灵兽是动物,所以就想当然地认为是主仆关系。真是独属于人类的自尊与骄傲啊!” 霜狼美丽的面孔忽而蒙上一层高傲,“灵兽与林者之巫其实是共生与拍档的关系,二者之间象征着森林与人类之间最完美的共存——守望、相助、互惠、供养与庇护。 当然这些里会都不会记载,他们只会记录林者之巫的世代与名字,以及守护灵兽的形态与称谓,所以你按图索骥,知道白狼形态的灵兽称谓霜狼。” “那么与您搭档的林者之巫是谁?这座城市没有森林,最近的丛林亦是路途遥远。”千良颇有些惊讶地问道,即便是灵兽,如此逼真的分身也不可能距离本体太远。如果守护灵兽与林者之巫是共生的拍档,灵兽因何千里迢迢来到羽川? “我已经没有共生的林者之巫了。或者说我的搭档早已失去了力量。”霜狼的神色很是忧伤,“我的先祖出生于北之密林,与先祖共生的自然是守护北之密林的林者之巫。” “北之密林吗……”千良沉声问道,双眸中浮现出悲愤的神色,“在战争中因为恶魔的残暴而毁于烈焰的那座森林吗?我看过那火海的影像资料,苍莽的森林化作灰烬,无数山民在火焰中哭喊,数不清的生灵在烈火中发出绝望的悲鸣。” “是啊,就是那座美丽的森林。”霜狼明丽的双眸低垂下去,仿佛可以看到她悲戚的泪水。 “根据推论,彼时的林者之巫与守护灵兽与恶魔同归于尽,战死沙场。那么现在,其实你们都没死,林者之巫因为受伤而失去了力量吗?”千良欣喜地问道。 “不,不是里会所推测的那样。”霜狼摇了摇头,“与恶魔决一死战的灵兽是我的母亲,与母亲共生的林者之巫是那片森林的最后一代巫者。也许是森林预感到自己即将死去,不惜将林海的力量赐予两人,最后一代巫者是夫妇二人。 彼时战争尚未结束,他们与母亲一同击败恶魔后,皆身负重伤,一同隐姓埋名于人间。” “为什么没有向里会寻求帮助?而是……?”千良问道。 “你一定清楚,战争中里会遭受怎样的重创,战争结束之时更是百废待兴,直至今日,依旧人手窘迫。并且森林毁灭之时,两位林者之巫将一个秘密封印于肉身之内,隐姓埋名也许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生灵死于火海,树木化作灰烬,林者之巫是将那些因死亡而生的怨念,悉数隐于自己的身体吗?”阿力忽而惊呼道。 千良亦不禁掩住了嘴,一整座森林的怨念,那体量是何等可怕。 “不错,就是这样。不愧是神族的血裔,如此聪慧。”霜狼赞许地看着阿力,“森林毁灭后,两位林者之巫担忧怨念被恶魔取用,造成更大的灾难,将所有的怨念隐于肉身,以仅存的力量试图化解那些怨恨。 怨恨之所以如此可怕,是因为……”霜狼的声音低沉下去,“恶魔运用一贯以来的卑劣手段,操纵了林中生灵与山民之间的憎恨,生灵认为自己死于山民之手,山民认为赖以生存的家园毁于生灵的作祟。” 霜狼紧握这双手,像是不愿再提起当年悲命的秘辛,“逝者已矣,林者之巫已然身负重伤,根本无法向逝去的人类与动物解释一切。”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怨念根本不曾随着两位林者之巫的逝去而长眠于地下,两位林者之巫一定诞育了后代,这位后代便成了新的容器。”千良说道。 “的确如你所言,她的名字是枝蔓。”霜狼一声轻叹,“北之密林毁灭之时,我和枝蔓尚且年幼。随着母亲和林者之巫藏身于喧嚣的人世。 因为病痛,两位林者之巫在枝蔓成年后不久便过世了。林者之巫的力量来自森林,密林已经被毁,失去了茫茫林海,枝蔓自然无法觉醒任何异能,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除了体内封印着当年森林被毁时的怨念。 我身为守护灵兽,因为继承了先祖的记忆与血统,故而依旧拥有力量。我会一直守护着枝蔓直到她去世,而后作为共生的灵兽也会消逝无痕。届时,所有的怨念也会一同永别人间。” “您此番前来是因为枝蔓体内的怨念吗?”千良问道。 霜狼站起身来,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但愿我没有来晚,直至此刻我方来拜访,是因为我并非从最初就有把握。因为枝蔓并不拥有异能,随着岁月的流逝,即便是依凭先祖的血统,我的力量也不会达到先代的巅峰状态。 我是灵兽,天生会对动物产生感应。我已经知晓我和枝蔓住处附近的那些动物伤人案件,就算没能了解所有细节,凭借直觉我也知道那是恶魔的手段——离间人心,制造事端,在制造更可怕的灾难之前,他们又那般若无其事。 恶魔绝不会只满足于个体的死亡,他们一定在寻找契机,让无数动物扰民的事件不断发生,让人类对动物产生怨恨,让人们与饲主互相怨恨。 要做到这些,再也没有什么方法比释放枝蔓体内的怨念更加便捷了,因为那不仅仅是生灵的怨念,更是山民的怨念啊!” “恶魔已经动手了吗?”千良问道,“您是如何确定枝蔓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 霜狼抬眸看着旅社庭院的夜空,彼处洁白的闪电正划破余烬暗红的天空,惊起黑色的鸟群,扑棱棱地刺进遥不可及的天际。雷雨将至的深夜,如此浩瀚宛如深海。 “恶魔最擅长的就是掌控人心,他或者他们让枝蔓看到了幻象,也让其他住户看到了幻象,在枝蔓和邻人的眼中我做下了无数坏事,比如惊吓孩童、破坏绿化、打扰邻居。 按照过往的那些命案模式,枝蔓也许会死于非命,一旦如此,怨念必然会被恶魔夺走。我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与恶魔的战斗绝非易事,因此我联络了里会。” “您做了这些吗?这怎么可能……”阿力诧异地问道 “哦!这并不难理解。”霜狼笑了起来,“与林者之巫离开森林之后,自然不可能以霜狼的模样或者这种人形一同生活,我在世人的眼中是萨摩耶的样子。” “这……”千良再度俯身致意,“您是高贵的灵兽,为了守护人间,居然自愿作为宠物而生活。” “肉身皮囊不过是幻象,长存于心的永远是守护森林的职责啊!密林已逝,人间再不可遭逢劫难。”霜狼轻叹道。 千良和阿力看着眼前忧伤华贵的灵兽,沉默无言。 霜狼忽而露出愤怒的神色,修长的身形迅速变大,化作一头威风凛凛的白狼,发出愤怒的低吼,“他们来了,动物即将骚动,生命即将消逝。” 大堆猩红的火花几乎同时破门而入,宛如雀跃的鸟类般围绕着千良疾速地飞舞着。 第三十六话 蝉蜕 之二十 “这是星铎的传信!”千良低语着,“霜狼大人,您说的没错,里会的观星人也预测了同样的内容,他正密切关注着发生动物杀人命案的区域。” “幸好此刻,我的真身没有进行任何战斗,枝蔓的生命也是安然无恙。”霜狼高昂着巨大的头颅,“你们要随我前往枝蔓的住处吗?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这是当然,我们的朋友观星人星铎也可以去吗?他很厉害的!”阿力一脸的兴奋。 “那我们也可以去吧?” 霜狼还没来及回答,离云和叶天言夫妇就已经冲进旅社前厅。他们看着巨大的白狼,显然心生恐惧,不敢举步向前。却依旧在表达着心愿。 “我们是第一起动物杀人命案的亲历者与实施者,我们也具备力量,请让我们也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告慰那两位无辜者的亡魂。” 像是为了安抚那对夫妇的情绪,霜狼又化作了身着白袍的美丽女子,“也许多一个人就会多一分力量吧!你们的确从魔鬼那里获得了力量,此刻仿佛也能从你们身上闻到恶魔的气味呢!” 叶天言和离云互相对视了一眼,仿佛不敢相信。 霜狼笑了起来,“不要怀疑灵兽的嗅觉。” 千良向身后的夫妇二人伸出手,“走吧,如果需要战斗,你们的力量一定会很有用。但是,万事小心。一旦事态紧急,我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不用担心我们,我好歹也经历过真正的凶杀,当然那是常人的命案。”离云自信地握住千良的手。 雪白的萨摩耶依旧在注视着沙发上的枝蔓,后者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她不断发出呓语,翻动着身体,只是尚未醒来。 萨摩耶回望着房间的铁门,她知道分身将会带来一群客人,但她不知道这个夜晚将会如何。 淡绿色的光芒从她明澈的眼瞳中闪过,宛如夏日里郁郁葱葱的枝叶绿影覆盖着陷入梦乡的枝蔓,林者之巫的末裔呼吸渐渐平稳。 萨摩耶晃了晃身子,身着白袍的女子取代了那雪白的身躯,她抚摸着枝蔓清瘦的脸颊,皮肤的温热之感仿佛森林中春日的暖阳般照耀在她的指尖。她淡淡地微笑着,无论这个夜晚将会如何喧嚣,这绿色的结界之内,枝蔓应该不会醒来。 她从未真正经历过的灵兽与林者之巫之间的共生、守望与相助。她想无论那种感觉是什么,至少不希望巫者的脆弱肉身受到伤害的心情,一定是一样的吧。 铁门被轻轻叩响了,她挥了挥手,洞开的门扉走进五个年轻的身影,只有一位神情孤傲的少年,她未曾得见。 那位少年却是礼数周全,“初次见面,我是观星人星铎。” 他看着熟睡的枝蔓,轻轻感叹着,“这就是林者之巫的末裔吗,她脆弱美好得像一个气泡。” 霜狼笑了起来,“是啊,公主总是需要骑士来守护,这次的对手会比恶龙更加可怕吧。 请说一说你的占星吧,你是这里唯一的先知了。” 星铎摆了摆手,“我哪里担当得起先知这样的名号。” 千良从嘴角发出一声低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星铎立刻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听到了!没时间与你斗嘴! 根据我的占星与推算,当然这种预测是指我们没有做出任何应对措施之时的未来。这也是观星人的预测与真正预言之间的本质差别,先知的预言通常难以改变。就像《哈利波特》中的那个预言,伏地魔虽然非常非常努力,最后还是被哈利击败了。 死亡将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集中爆发,死者皆会死于某种异能,这些异能绝非来源于自身血脉的觉醒,而是常人会拥有异能。 方才我的最佳损友,已经和我分享了情报。就像先前你们所分析的那样,因为某种原因动物扰民事件频发,借由这种憎恨,以及恶魔契约广泛的传染性,只需极短的时间,新生的异能者们就会展开复仇。 并且我可以感觉到这种复仇是主动的,也就是说新生的异能者们会发觉自己的能力。” “你能确定新生异能的范围与人数吗?”霜狼问道。 “这太难做到了,就像瘟疫爆发一般。”星铎摇了摇头,“只能说会从已经发生动物命案的社会向外辐射。至于时间,一切都会在今晚发生,会很快,也许下一秒就会发生。 因此,霜狼大人,我们只要确保枝蔓的生命安全,北之密林被毁之时的怨念就不会被恶魔夺走吗?” 霜狼点了点头,“按照我的理解理应如此,虽然没有将怨念封印在林者之巫体内的先例,但是只要肉身完好,封印就不会被破坏!” “啊!现在是将近九点,我们只要再熬过几个小时,枝蔓没受到攻击,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胜利了。”阿力颇有些兴奋。 “如果真是这样容易,当然再好不过。”星铎喃喃自语着。 “星铎,撤去你的影质身凭吧,既然异能者与死亡都会大规模地出现,即便你感应到什么,我们也无法兼顾每个个体。”千良在星铎耳边说道。 “但是……能阻止一个,也算一个吧。”星铎犹豫地看着千良。 “一旦发生死亡,你的身体就算有阿力的神力庇护,也会发生损伤。但是我需要你毫发无伤,因为我们需要你的另一个秘术。”千良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着星铎,同时环顾着满脸疑问的众人。 “很抱歉,现在不是进行解释的时候,并且我也不愿这么快就将计划和盘托出,这里毕竟不是阿力的旅社。虽然事先做了一些防范,但是魔鬼无处不在,万一隔墙有耳。” “好吧,都听你的。”星铎闭目凝神,结出几个复杂的手印,“现在我们只有等待了?等着恶魔来袭?好在我应该可以预测到恶魔来袭的方式,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恶魔在人间的确没有任何形体,他们只会选择人类作为宿主,即便是观星人也无法找到他们的准确位置。”千良低声说道,“现在也只有等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恶魔藏身在哪里。” “我去拿些饮料,今夜会很艰难。大家最好放轻松一些,现在就绷紧了神经,只会让我们在决战之前崩溃。”霜狼起身走向厨房,她的双手分明交叉在一起,像是在掩饰着轻微的颤抖。 “天啊!那是!”离云忽而惊叫起来,直愣愣地看着沉睡的枝蔓,后者像是被噩梦惊扰般发出痛苦的呻吟。 篮球般大小的浓重黑雾正从她的身体中迸射而出,像是无数哀嚎的躯体聚合而成。 巨大的白狼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如同一道白光从众人身边掠过,向那漆黑的浓雾亮出锋利的犬牙,试图将它逼回枝蔓的体内。 黑雾像是技艺娴熟的角斗士般迅疾地反击着愤怒的猛兽,它的形态变化了,就像熟知对手的所有招数,因而早有防备,漆黑的锁链捆缚着白狼庞大的身体,凭空而起的黑色风暴将霜狼高高卷起,摔落在地。 宛如在炫耀自己的初战告捷,黑雾如同礼花般陡然炸裂,化作无可计数的细长黑烟,仿佛焊枪下迸射的火花般向屋外飞射而去。 “怨念被释放了!”霜狼厉声嘶喊着,星铎手中落星圣矢的璀璨星光瞬间就被黑烟吞噬殆尽。 叶天言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集中意念,那些看似没有生命的黑烟都丝毫不受控制,离云试图用尽全力将那些黑烟再度聚合,依旧只是徒劳。 千良和阿力已经动了起来。整座住宅刹那间被冰冷的天空与冻结的黄土替代,黑烟在冰冷的霜天寒境中宛如穿梭在无人之境。又轻而易举地刺穿阿力金黄色的幻境。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屋子的景物又回来了,吊灯的光芒依旧是太阳的暖色,柔软的沙发上枝蔓依旧发出平稳的呼吸,就连厨房里刚刚打开的冰箱亦是旧时的模样,除却满脸惊讶的众人,默然无音。 事态仿佛一位最严苛的教官,丝毫不愿给遭遇困境的学员任何喘息的机会。手机开始发出焦灼的鸣叫,就像清晨催命的闹钟,里会的传信带着刺耳的唿哨,飞舞在众人身边。 “说吧!”千良看着刚刚放下电话的星铎。 “是阿姨警官,关于动物扰民的报警正在急剧增加,事发范围亦在不断扩大。里会的传信呢?”星铎有些颓然地看着千良。 “根据监视者的报告,我们所在地附近的区域,异能者的数目正在不断增长,异能的类型正在进一步分析,但可以肯定皆是与暗杀有关。我们已经看到的言灵、梦杀、借命皆在其中,还有更为隐蔽的咒诅、人偶、送疾……” “这不可能,枝蔓分明很健康!”霜狼抚摸着林者之巫末裔的脸庞,声音中全是惊讶。 “我们还有一个危机……”千良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看着你犹豫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痛。不如我来替你回答,这么多有关暗杀的异能出现了,并且持有者又充满戾气。 里会将要下达抹杀令吧,一次性要杀这么多人哦!他们原本只是常人啊!并且非常无辜,对不对? 只是因为卷入了异能事件,就要家破人亡呢!真可怜啊!” 充满兴奋与娇嗔的阴冷声音让众人心中一凛,一个暗绿色的窈窕身影慢慢浮现在客厅中间。她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暗绿色的雾气,让她的身姿愈加朦胧,那绿色却与守护着枝蔓的淡绿结界大相径庭。 暗绿的色泽宛如有毒的铜锈,笼罩着死亡般沉重的阴影,她仿佛是将剧毒作为盔甲与盾牌装备于身,她傲睨着剑拔弩张的众人,“你们不夸赞一下我这次借宿的人体吗?你们一直要对付的恶魔终于登台,难道你们就这么吝惜掌声?” 第三十七话 蝉蜕 之 二十一 “你们都默不作声呢!那么继续由我来发表演说吧!”来者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哦,对了,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这完全不符合你们人类的礼仪,或许你们先来猜一猜人家的名字!” 女人的声音忽而变得如同小姑娘一般甜腻,令人浑身生出寒意。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那溢满毒液的名字!”叶天言满怀憎恶地看着眼前妖娆的女子,“《启示录》第八十一章,‘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之上。这星名叫茵蔯,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蔯;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你就是茵蔯,至为擅长操控人心,毁灭人间的慈爱、信仰、友善与信任,这所有的事件真是你的好计谋!” 桌上的玻璃杯忽而腾空而起,在空中碎裂成万千飞刃向茵蔯奇袭而去,与那暗绿色的毒物撞在一处,如细砂般簌簌落于一地。 女人的笑声愈加张狂,“真是可笑,你们的力量来自于我的恩赐,居然妄想与我为敌。 我好心奉劝你们,谁都不要轻举妄动。既然叶先生,哦,应该称为上帝的羔羊。”女人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 “既然羔羊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你们一定知道身为高阶恶魔的我,我的毒液何等可怕,也许我一不留神,这整座楼宇的住户大概都会死。更何况我是来看戏的,并非想和你们打架。” “看戏?你是要看自己如何涂炭生灵吧?”霜狼怒视着一脸得意的女人,“你现在又以整栋楼房的住户作为人质,何等卑劣。” 女人依旧笑容满面,丝毫不为所怒,“哦!这是守护灵兽啊!,北之密林的最后一代了呢。 你身为守护者,真是糟糕呢!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疏忽,今日的窘境根本不会发生。” 茵蔯的声音中充满了调侃和幸灾乐祸,“好了,就让你明明白白地深感愧疚吧。 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你的小公主如此健康,我就能夺走她体内的怨念。” 女人的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优越感,“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将怨念封印在林者之巫体内这种事情,从无先例,即便你继承了先代灵兽的记忆和力量,也不会知晓怨念封印的构造。 自从林者之巫与守护灵兽诞生的那一日起,巫者长于守护,而灵兽擅于攻击。所以你不会知道,封印怨念的力量来自于林者之巫与守护灵兽之间的信任。 一代代林者之巫与守护灵兽无不结下坚不可摧的羁绊,最后一代的林者之巫夫妇也不例外,久离尘世的他们自然认为以这牢不可破的盟约作为封印,再安稳不过。” “所以你将那些扰乱邻人的幻象植入枝蔓的意识,破坏了枝蔓对我的信任。”霜狼低垂着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怎么会是人家的错呢?”茵蔯又发出娇弱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冷笑。 “终归是你们人类天生的虚荣、猜疑、嫉恨、愤怒与傲慢才让恶魔入侵人心的罅隙。仅仅只是扰乱邻人,森林的小公主便不辨真伪,不思纠正,直接对你失去了信心。这喧闹的人世早已让林者之巫的末裔失去了耐心。因此,我有何错?” 她向千良和星铎走近了几步,“啊!里会的少年,真是一副好模样。你们里会难道就全然没有过错? 森林之于人类一向不是至关重要之物,你们爱重金银、美色、权势与虚名,远远胜过那茫茫林海的古木参天, 里会表面上因为林者之巫远离避世隐居而不详加记载,实际上只是因为森林无足轻重吧!哪怕北之密林被毁,人类啊!无论是常人还是异能者可曾有过半点痛心。 各扫门前雪的你们啊!今夜就让你们异能者与常人展开战争吧,你们那脆弱的同盟就在今夜化作齑粉!” “你疯了吗?战争怎会突然发生?就算你最善操纵人心,也做不到挑起战争吧?”离云质问道。 “看来你这个教授也真是见识浅薄啊!”茵蔯发出一声嘲讽的轻哼,“哦,我忘记了,战争中你那些金科玉律般的法律条文大概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这片土地将出现这么多新的异能者,并且是充满戾气与仇恨的异能者,常人将很快会死于异能者的力量,里会则会下达抹杀令对新生的异能者处以极刑,无论这些异能者是否已经对常人下手。” “如果那些异能者滥用力量,危害常人,里会的作为一定会得到常人社会的肯定,里会的职责就是守护人间。”离云反驳道。 “哦哦!”茵蔯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佯装着娇滴滴的模样“不好意思,人家又漏说了一些事情。这位少年先知的预测,有些差错呢。 这些新生的异能者的确是主动复仇,也会发觉自己的能力,但顺序却是有先有后。先是动物作祟,再是怒从心生,而后饲主暴死,杀人者发觉自己的异能。 只可惜,他们的异能只有再次因为愤怒才会引发,否则只会隐于体内,根本无法收放自如。” “你这狠毒的魔女!”离云怒斥着,“身受侵害,何人没有愤怒,何人不想报还,杀人者只会认为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杀死了他人,而后面临里会的抹杀,他们只会倍感无辜!复仇之后,他们已经失去了异能啊!” “那么接下来你也一定可以猜到会发生什么!”茵蔯目光阴狠。 “新的异能者一定会向常人世界求救,但里会为绝后患,必然坚持诛杀。 然而那些所谓的新异能者其实已经无法使用异能了。常人与异能者的征战自古皆有,只要将这样的信息加以利用,便可以彻底击碎常人与异能者之间脆弱的信任!战争一触即发!今晚一切就会发生!” “你做不到!”千良双手结印,冰霜平地而起。 “你的冰霜根本无用!我的毒液曾经污浊这天下之水,你的巫术归根到底不过只是水与冰而已!”茵蔯神色傲慢。 “星铎动手吧!”千良分毫没有理会志在必得的恶魔。 星铎笑了起来,“现在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了,那么就让恶魔看看人类的计谋与陷阱吧!” 客厅的灯光熄灭了,连带着整座小区的灯火亦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唯有月色清辉与低垂夜幕之上的灿烂星辰。 “你们这是什么把戏?”茵蔯狐疑地看着黑暗中轮廓模糊的众人。 “这次轮到你孤陋寡闻了!”千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身为恶魔的你,怎会知晓观星人的尊星之界。 占星之人握有至关重要的情报,未免情报外泄或者外界干扰,创造出这宏伟的秘术,结界之内,你休想传递任何信息,外面也不会有人回应你!” “愚蠢!这结界岂能拦我一世?杀戮依旧、怨念依旧、战争也是依旧,岂是虚张声势的结界可以阻拦?”茵蔯依旧一脸的傲慢。 “杀戮不会发生,我千家战巫绝不会让任何一人在今晚死去!”千良直视着眼前的女人。 “你拿什么和我斗?动物已经在作祟,复仇之心已起!” “你忘记了!神力与我们人类站在一起!” “乾闼婆的血裔吗?不过是区区的乐神,不过只是一介半神,又能做些什么?” 冰霜依然在不屈不饶地群集,与茵蔯的毒雾短兵相接,发出激越的金戈之声,“区区乐神吗?传说恶魔可以掌握人间的种种学问,请你想一想《礼记.乐记》中的记载,‘地气上齐,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白化兴焉!’ 乾闼婆的演奏将压制那些怨恨、复仇与暗杀的异能!因此今晚,绝不会有任何人类死去!” 新更预告!祝大家新年快乐! 尊敬的各位读者: 今天是2016年的第一天,衷心祝福大家新年快乐!阖家安康! 《蝉蜕》系列的最后一章会在今天下午五点左右自动放出!而后,便开始新的系列。 正是答应过大家的关于千良异能觉醒的故事,千良的母亲大人也会出场哦! 彼时魔法师千良还是一个萌萌哒的小孩纸!敬请期待吧! 千良觉醒的系列不会太长,大概三天左右就会更新完毕! 接下来的故事,接受各位读者的建议,会节奏更快,冲突更激烈! 这本书写到现在已经十万多字,我着力刻画了三个少年,热血豪情的半神阿力, 内敛自持的巫者千良(自认为千良是个很真实的形象,他会担忧,会自卑, 会为他人牺牲,有时候又会很吹毛求疵和小气) 还有高冷孤傲的星铎(其实内里非常热情) 至于主线大家应该可以看到: 即人类与恶魔的战争结束后,经过短暂的和平,恶魔再度蠢蠢欲动,以种种灵异命案祸 乱人间,时时企图击败人类,而里会的成员一直在为守护人世而殊死战斗。 新的系列会让这一主线更加清晰。 这个设定略显老套,但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写得更加吸引人,不负诸君。 真地很感谢各位读者如此照顾我这个新人,惊讶地发现自己承蒙各位抬举, 进入黄金联赛复赛,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深深感恩! 谢谢!多谢您的捧场! 下午五点!我们不见不散! 第三十八话 蝉蜕 尾声 竹笛在阿力双唇之间发出激昂乐声,那至刚至烈的乐音仿佛在向这天地之间的邪灵昭告着神明的威严。乐律的精魂飘荡在深邃的苍穹,安眠的鸟群正悉数醒来,振翅高飞,它们清越的鸣啭应和着乐声,在星辰闪耀的夜空,久久不散。 “就算你们谋划至此,我也可以离开此地!”茵蔯神情冷傲,并无惧色,仿佛只是在漠视着一群挡车的螳螂。 “不,你无法再动了!”千良声调高昂,眉宇间皆是无畏神色,“从你进来的那一刻,我的霜天寒境就已经发动,当然要困住你这样的高等恶魔,我需要时间来慢慢搭建。现在你可以欣赏一下夏日的雪景了!” 星光满天的夜色消失了,冰寒的天空宛如一面无垠的银镜,开裂的冻土覆盖着一层白霜在众人脚下横陈千里。 “接下来,就让你看看你的阴谋是怎样化作乌有!”千良挥手召唤出呼啸的风雪向茵蔯飞射而去,阻隔着对手的毒雾。 “你的契约能够传染,的确出神入化。但过往的魔鬼契约只可发挥一次作用,你的契约却可以经由愤怒,再次催发。如此看来,你是在人类的身体中留下邪恶的种子。 而我们人类!自然可以找到你的种子!” 千良回望着身后的三人,双眸中泛起决绝之色,“星铎,里会的控术师很快会将新生的异能者汇聚至我的霜天幻境。把阿姨警官请进结界,她的目力一定可以发现茵蔯小姐的小把戏。 叶先生、离云老师,请跟随星铎前往众人积聚之地,一旦阿姨警官发现那些种子,星铎会让你们得见阿姨警官所见之物。请你们施展全部的异能,将那种子逼出无辜之人的体内。” 千良目送着三人离去。茵蔯的毒液宛如蛇类在冰雪中游走,消融着脚边的冻土。 千良双眉紧蹙,如冰的寒意在眼瞳中宛如风云汇聚,冰蓝色的冻气环绕着他的指尖,修复着此时的冰天雪地。 一日之内两次使用大规模的巫术,再力压高阶恶魔,身体几乎已致极限。他自知与恶魔的战争一向血流成河,而自己高喊着不让一人丧命的誓言,不知是不是痴人说梦。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凄清的笑意,走向霜天幻境中的唯一草木茂盛之地,枝蔓依旧在沉睡,霜狼守护在她身边。灵兽的血脉即便在他的冰雪领域之内依然力量充沛,那一片林木茂盛宛如暮春,盈盈的绿意照耀着荒凉的冰原。 他俯下身,凝望着熟睡的枝蔓,他轻轻握住霜狼的双手,“霜狼大人,无论我怎样谋划,阿力的乐音只能暂时压制那些仇恨与暗杀,即便星铎三人取出恶魔种子,作祟的怨念依旧会侵扰人间,能够将怨念再度封印的唯有林者之巫。 霜狼大人,虽然林者之巫的力量源于森林,但是既然封印的力量来自枝蔓与您之间的信任。我请求您,无论如何,请击碎恶魔留在枝蔓意识之中的幻象,当信任再度重构,怨念也会得以封印,请您尽力一试。” 霜狼注视着眼前的少年,音调犹疑,“我自会尽力,封印北之密林的怨念,本就是我与林者之巫的使命。但你支开所有人,难道要以一己之力与茵蔯死战?” 千良嘴角微微撩起,像是内心了然“这便是执律者的职责与宿命吧!我们各自竭力,若我战死,记得用你的力量让我的坟茔草木深深。” 霜狼看着少年疾走而去,再度身化巨狼,仰天长啸,仿佛对月长拜,要那独行的勇士重归故里。 千良不动声色地看着正与风霜苦战的茵蔯,声调平淡如水,“你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多年之前的那场战争,将恶魔悉数赶回地狱,神明与人类共同结下封印。 当然,无论怎样的封印都会有其漏洞,就像病毒总是先于杀毒软件一样。” 他露出一抹戏谑的微笑,“我使用如此现代的比喻,想必你也不难理解。 你便是那攻陷漏洞的病毒吧,但是战争依旧让你们受到重创,越过封印更让你代价惨重。 因此,你的力量根本不及往昔的十分之一,否则你绝不会需要收集亡者的怨恨,才能以幻象搅扰林者之巫的末裔;否则你绝不会任由我们兵分数路,粉碎你的阴谋;否则我的冰雪之地,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你的毒液悉数消融。” 千良向冰原的远方舞动着手指,大堆人影渐渐浮现于冰冷的青空之下,他傲视着眼前的恶魔,“看吧,恶魔的种子正被人类悉数拔除,你所指责与轻视的人类啊!正在将你的契约悉数毁去。” “你太得意了,不过只是战巫,根本无法与神明发生共鸣的巫者!”茵蔯的毒雾宛如飓风般吹散一地冰霜,“你的巫力即将耗尽,而我必将取下你的首级!” “你说的对,这样大规模的巫术,我的确支撑不了太久。 但你更是大势已去,不如就留下你我脚下的方寸之地,我们以死相搏!”千良声如冰霜,似有死意。 “真是狂妄,你的水与冰在我的毒液之前根本无用!” “当然无用,即便有用,也很难杀死你这样的高阶恶魔,但你当真以为我身为巫者世家的继承者,手中没有可以将你击败的宝具?” “宝具?你这样的少年怎会拥有宝具?”茵蔯语含轻蔑。 “那么,我便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冰之女神丝卡蒂的馈赠。”千良手执利刃,身形舞动,交错的剑风穿越毒雾,与茵蔯的攻击交织在一处。 “这就是宝具的力量吗?”茵蔯的眼中全是嘲弄,“攻击倒是很有气势,但我被击中的地方除了几片冰霜,再无他物,你是好心为我装点衣饰吗?” “只是冰霜吗?”千良斜睨着毒雾缭绕的恶魔,像是在看着穷途末路的困兽,“你大可再试试你的毒液是否依然操控自如?” “你做了什么?”茵蔯露出惊骇的神色。 “如果我告诉了你,那么岂会再有优势可言?”千良的声音中充溢着不屑,“你隐藏了那么多的情报,方才制造出这些事端,现在居然又让我贡献出宝具霜刃的秘密,莫不是你困兽犹斗,继而神智昏聩?” 千良手中白刃直指对手的颈间,“你现在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说吧!上次的恶蛟事件,也是你的丰功伟绩吧?” “就算那样又如何?以你这残存的巫力,根本无法将我彻底消灭,我随时可以东山再起!”茵蔯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 千良双眸冷漠如霜,与恶魔对视着,“不错!恶魔可以被击败、驱逐、封印,可以被赶回地狱,但如果要让你们彻底消失,确实不是易事。 但是你不要忘记,此刻你正寄宿在人类体内,一旦你被驱离人类的肉体,你的力量必然大受折损。这之于我就够了,因为你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作恶了!” “至于现在!”千良的眼中多出了几分狠辣,虽然折磨对手绝非一位巫者的作为,但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讯息更加重要。千良紧握着左拳,指尖的寒冰让掌心血肉模糊。他咬了咬牙,挥动着手中的霜刃,像是要将人间的安危镇守于身后。 茵蔯发出尖利的喊叫,但眼中依旧是鄙夷的神色,“原来一直以血统高贵自居的巫者,也会以如此卑劣手段达成目的,你丝毫不在意这具常人的肉体受到伤害吗?” “若我缩头缩尾!又怎能与你等恶魔相争?”千良扼住茵蔯的脖颈,对方的毒雾宛如强弩之末在寒气之下渐渐消亡。 “说出来吧!你们释放恶蛟,是为了让生灵涂炭,收集怨念;这次你们想用林者之巫封印的怨念换得更多的人间怨念;你们要这许多的怨念,到底要做些什么?你们的阴谋是什么?” 茵蔯费力地喘息着,从喉咙间发出桀桀的冷笑,“真是愚蠢,我们当然是要击碎地狱的封印,我们当然是要占领人间,至于计划、阴谋,我又怎会告知于你? 我现在只要等,等你连这脚下方寸之地的冰雪领域都无法维持之时,我便可以离开这具肉身。 失去力量又怎样?变得弱小又怎样?力量可以回来,但是林者之巫体内的怨念将继续为祸整个人间,依旧是我赢了!” “那么再让你看看最后的好戏吧!你今夜前来观戏,若是空手而回,岂不是我们人类待客不周!”千良松开对手的脖颈,一缕笑意荡漾开来,林立的冰柱困住了恶魔的身形,一小片茂密的林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星铎的结界依旧星光满天,遍洒清辉,温柔地照耀着缓缓睁开双眼的年轻女子,她慢慢坐起身子,茫然地看着周遭的苍绿林木和头顶的漫天星斗,轻轻抚摸着身边的白狼。 “小狼,你居然变这么大了,真漂亮啊!我现在是在做梦吧!但这片林地好熟悉,就像回家一样。 其实最近一直在做梦吧!小狼,你这么漂亮,和我一起长大,一定没做过那些恶作剧吧!就算做过,那也是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让你感到寂寞吧!” 枝蔓紧紧搂着霜狼巨大的身体,在它光滑的皮毛上摩挲着脸颊。刹那间,无数怨念,宛若暗色的流星划过夜色,又如同归巢的鸟群般没入茂盛的林地。 千良回望着身后的茵蔯,神色傲然宛如不败的士兵,“看到了吧,怨念再度被封印,你什么都得不到!经历霜刃的攻击与脱离宿主的损耗,你真是损兵折将!” “那又如何?”茵蔯的笑声有如鬼魅丛生,却似有一丝悲戚,“只要这个人间存在,就永远有魔鬼可以进攻的罅隙。 我亦曾拥有洁白无瑕的羽翼,我亦曾立于高高在上的云端,我亦曾沐浴至高无上的荣光!人类的堕落,我们的堕落,地狱绝不是凭空而生! 你以为只有我一人穿越了封印吗?将领虽败,散兵犹存,我们的进击永不止息! 我们自地狱逆袭人间,宛如蝉类羽化,蜕变生辉,蝉鸣不会消亡,恰如这长夏永世未央!” 眼前的女子忽而失去了生气,厚重的黑烟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在夜色中消失了踪迹。 千良靠在冰柱上,感到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忽而有人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星铎的声音很是兴奋,“啊!你这边也已经做完了!我们打赢了!这结界可以撤掉了!” 星铎抬首向空中高喊着,“音乐家,不用再演奏了!一切都结束了。” 阿力飞身而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确实快要累死了,要压制住那么多邪恶的欲念! 我们现在可以去开庆功宴了吧!回我的旅社,我们痛饮到天明! 喂!你们要不要一起……” 阿力大喊着,枝蔓的客厅再度出现在众人脚下,暖黄的灯火依旧安静如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啊……居然这样……”阿力忽而停住了,阿姨警官、叶天言、离云、枝蔓、还有那位被恶魔附身的女子,在地板上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 霜狼化作的美丽女子笑意盈盈地看着熟睡的众人,“他们都已经很累了吧。我会照料他们,后续的记忆修正我也会联络里会。你们年轻人且去不醉不休吧!” “不,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事情要和你们说!恶魔已经……”千良不满地抗议着。 “好严肃啊!你不能边喝酒边说吗?”星铎拉着千良踏进瞬移的术式,“不如先和我们说说你的宝具,我可是感应到你用了宝具!” “对啊!很厉害的样子嘛!我也想听听!”阿力调皮地笑着。 “你们知道吗?恶魔一直在收集怨念,我异能觉醒的那天就见过他们收集怨念的手段!”千良极力想挣脱星铎。星铎却根本不由他分说,瞬移的术式霎时间星光飞扬,淹没了二人纠缠在一处的身影。 第三十九话 武神 之一 “我记得,族人们历来有很多称谓,他们被称为仙人、先知、巫师、、妖怪乃至魔鬼。 他们曾与邪恶激战,亦曾被迫害与屠杀。他们被摧毁过,又于血染的荒地再度重生。他们最终隐没于喧嚣的人间,连神明都成了神话与想象。 我的母亲告诉我,我们是守护世界的族群。当嫉妒、愤怒、哀怨、悲伤、无助、绝望,侵蚀凡世之时,我们会再次为那些祈愿的世人,带去救赎。 我从未觉得自己可以那样伟大,如同先祖们那样预知战事的成败、预言国家的兴亡、驱散瘟疫的阴霾、将神明的护佑带至烟火人间。至少在同类中,我从来不是最优秀的。” ——摘自《巫者.千良手记》 幻境与旅社的庭院重合一处,此地长风当空,月朗星稀,满院的桂花盛开至荼蘼,馥郁芬芳,月色下的花树金黄一片,少年的衣衫隐隐有皂粉清香。 他们英俊的面庞此刻已然醉意朦胧,菜式太过丰美,美酒太过醇厚,星铎依旧徒自举杯,声线模糊,“酒过三巡,千良,快和我们说说你的宝具!” “对啊!对啊!”阿力大声附和着,一边夹起一块翅根,塞进嘴里,“何以解忧,唯有食物啊!你再说说你见过恶魔收集异能的事情,应该是你小时候的经历吧,真想你知道你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千良看着脸颊绯红的二人,不禁发出一声轻叹。自己的异能本能地化解着体内的酒精,不管世事如何艰辛,自己永远无法一醉解千愁吧! 他依旧开口了,仿佛倾诉亦比得上一杯烈酒,“我的宝具名为霜刃,所过之处遍染冰霜,白霜本身并无攻击之地,却宛如一种标记。 一来封锁恶魔的力量,二来随着我再度挥舞剑刃,即便只是微小的幅度,白霜覆盖之处也会遭受重创。” “啊!啊!”星铎发出羡慕的声音,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简直是bug一样的武器啊!世家就是不一样!” “那么你小时候的事情呢!”星铎和阿力又开始觥筹交错,却有一脸对八卦事件的好奇。 “喂!我可不是你们请来余兴的歌姬,专门唱些小曲,给你们当下酒菜!”千良颇有些不满,不知道是在气愤他们的一心二用,还是嫉妒他们可以不醉不归。 “不要这么小心眼嘛!”星铎搭上千良的肩膀,清俊的面孔笑意正浓,“至少把你的经历做成影像给我们看嘛,你也希望我们全面了解恶魔的阴谋吧!” 千良佯装愤怒地推开星铎,“你满身酒气,离我远点!” 他默默凝聚起巫力,童年的一桩旧事刹那间在意识中新鲜如昨,他再度看到那案发的居民区,在旧城的中心灰尘满面,不知年岁几何。 长缨沿着晦暗的楼梯拾阶而上。破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隐匿在灰蒙蒙的旧城,外墙的漆色已经剥落了,裸露的钢铁窗棂沾满油烟、毛絮和蛛网,像是一层发黑的阴翳。 她慢慢挪着步子,每到暑假,都是她最累的一段日子。 身为健身中心的跆拳道教练,暑期班总是挤满了孩子,从早到晚,一共排了七个班,今天她整整授课了十二个小时。 孩子们把道场当作游戏厅,她一整天都在大喊着维持秩序、指导训练。 课程结束时,她靠在墙上,感觉像是连日在沼泽泥浆中跋涉,粘稠的泥泞犹如绳索束缚着她,蚕食着她,让她一身武艺无处施展。 她一声长叹,准备拿钥匙开门。铁门却哗啦一声打开了,男孩在门缝中露出一张喜悦的脸,眉宇间全是热腾腾的汗。她笑了,一直是这样,她知道自己无需钥匙。 男孩咧嘴一笑,“妈妈,你回来了?我已经做好饭了!”她的疲累消失了,这一瞬的暖意,让她被欢喜笼罩,工作的疲累、寒酸的住处、爱人去世后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孩子一把拉住她,“妈妈,快来看,今天我也把人偶治好了呢!” 她不由一颤,任由孩子拉着他,推开最里间的房门。 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扑鼻而来,混合着厚重血腥,在盛夏燥热的空气中蒸腾发酵,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闻到,长缨依旧要强压着呕吐的冲动。 裸裎的男体横陈在污迹斑斑的手术台上,身体被撕裂复又缝合。 黑线如同爬虫紧紧攀附着他,恶形怪状的病灶让他的身体像是惨遭摔打的面团,血从伤口渗出来,远非鲜红的色泽,而是发黑腐烂的汁液,一滩一滩凄厉的暗色。 男人依旧活着,睁着一双憎恨的目,他嘶喊着,高亢悲愤的声音与支离破碎的身体极不协调,“杀了我吧,杀了我,你们这些恶魔。” “人偶的发声器官看来有些调试错误呢,本来应该是在唱歌呢。 妈妈,今天我让人偶几乎衰竭的脏器,重新恢复了机能。 为了练习,我切割了他的肌腱、肋骨,又重新缝合。同时试验了几种致病基因,待病灶完全后,我再进行治疗。 怎么样,妈妈,我很棒吧,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吧?” “是啊,你一定会的。”长缨挤出一个微笑,颤抖着掩上门。 “但是,妈妈,人偶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很多处置正确的治疗,并未发挥应有的功能,造血功能越越来越差,心脏与肺的恢复尤其缓慢。妈妈,如果这个坏掉了,再为我换个人偶吧。” “好啊,阿暗,你看你浑身是汗,先去洗澡好不好,妈妈来盛饭。” 浴室传来水声,她再次转动冰冷的门把,一闪而入。怨毒的目光让她浑身发冷。 “你不该怨恨,作恶终归是有报应的,也许你的报应太沉重了一些。”长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理直气壮。“至少我会让你体面地死去,即便是依靠玉的力量,看来也无法让机体继续运行了。你解脱了。” 青色的光芒笼罩着痛苦喘息的男人,破裂的身体复原了,仿佛所有的伤痛从未发生。炽热的火花从长缨的指尖一闪而过,隐没在男人的胸膛,男人停止了呼吸。 整个手术室的污迹、血腥与器具都消失了,洁净一新的墙壁与地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会客室不大,也许因为客人只有一位,所以没有启用那些宏伟的厅堂。 白墙、瓷砖、铝合金窗框,一切中规中矩如同普通写字楼的办公间。唯有二人面前的一尊水盏,碧青仿佛琉璃,映照着一旁花枝的疏影,投射出变幻莫测的霞光。 男人首先开口了,“您的水镜之术依旧这样精妙,已经找出第一现场了。” “我的术法如今要借着这宝具才能施展。并且,我们根本看不清这座旧楼里发生过什么,也许对手十分擅长干扰结界。您也清楚,我们的力量并未恢复。” “多亏您感知到尸块不同寻常的死亡!您说过,死者不止死过一次,致命伤无数,所有的痕迹都被掩盖了。 巫术虽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活死人,肉白骨,绝非人类可以企及的领域啊!” “如果使用来自神明或是地狱的器具,情况就不同了。 他的残党依旧被不断目击,那些高阶副官也只是理论上推定死亡,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被击败……”女人沉默了,轻轻抚摸着面前的琉璃水盏,霞光剧烈振动着,渐渐凝结成肃杀的飞雪,横亘在二人之间。 第四十话 武神 之二 “千夫人,您也许多虑了。我来派遣执行者前往吧,或者先让监视者去看一看。”男人微蹙着眉头,仿佛知道麾下的可用之人并不多。 “这大概不是执行者可以轻易击败的对手吧。”女人站起身来,腕上环佩发出清越鸣响。 “这太危险了,您的力量……”男人着急地伸出一只手,像是要强行留下客人。 “这次,我只是辅助者罢了。那孩子也该觉醒了。” 男人眼中讶异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令郎尚且年幼,您已经要让他成为新的战士了。战巫的血脉是何等稀有。虽然身为母亲,一定会把孩子放在第一位,但是……” “是啊,鲁莽的举动呢!吾子降生之时,没有和任何神明发生共鸣。虽然身为战巫,无需神明的赐福,也可以驰骋于战场。但失去了神明的护佑,可以依凭的唯有自己罢了。” 男人郑重躬身,“大战之后,千头万绪,真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好会长呢。” “怎么会呢?大家都觉得,只有会长是真正把人类安危放在心上的人,无论是对异能者还是常人都怀有一样的良善。”女人笑了起来,“请安排仓库吧,总觉得那幢旧楼里会有东西呢!” 盛夏的黄昏,暑气依旧丝毫不退,像是要和天边斜阳痴缠成至死方休。 阿暗做好晚饭,妈妈却还没有回来。人偶已经坏掉了,早上他就看到妈妈把人偶大卸八块装进塑胶袋。一个人的暑假真是太无聊了。 阿暗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向楼下张望着,空地上嬉戏的孩童已经回家了,空余下滑梯、单杠、漫步机的伶仃瘦影印刻在渐渐暗沉的暮色中。阿暗飞奔下楼,他要去玩一会。 秋千上却已经有人了,看身形也是一个小孩子。阿暗停了下来,他有些后悔下楼了。那孩子径自向他开口,“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一起玩吧?” “来啊,我先帮你推秋千。”阿暗依旧站在原地,那孩子却从秋千一跃而下,一把拉过他的手。 阿暗刚想避开,那孩子却推着他坐上秋千。他几乎无法拒绝,那孩子的手心带着透心的凉意,贴在他温热的身上,仿佛消弭了酷暑。 风在阿暗的耳边呼啸不息,他在凌空而起的瞬间,看到天际的一抹残红,与绚烂的晚霞交相辉映,那行将逝去的光与热,仿佛要点燃他曾经日日停留的玩偶手术台。 他在抓紧秋千的绳索,脚尖着地,“你喜欢和我一起玩?你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气味?” “没有啊,什么都没闻到啊。我家刚搬到这附近,我叫千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暗。” “你刚才说的气味是什么?难道你不喜欢洗澡?” “才不是呢!”阿暗一下就涨红了脸,“我每天都有洗澡,我告诉你,你不要害怕。 有些孩子说我的身上有血的味道,他们还说和我一起玩,晚上就会梦到死人。”阿暗看着对面的男孩,男孩的眼眸沉静得像冬日的冰湖,让他没来由地心生安宁。 “他们是故意欺负你吧,经常有一群人欺负一个人的时候,你不用管他们。以后,我每天和你玩。” 阿暗笑了起来,夕阳铺洒在他的脸上,像是戴着鲜血的假面。 “阿暗,你要不要吃刨冰,我昨天去过街角的那家冰店,味道真好!我来请客。” “不如到我家喝橘子水,妈妈出门前,特别给我冰镇的。” 阿暗颇有些得意的看着阿良,这刚刚结识的玩伴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眉眼俊秀,皮肤白净,比他的任何一个玩偶都要好看,不知道他的血是不是比那些玩偶更鲜艳。 长缨看到那个女子的时候,天光已然昏沉,她不知道女人在健身中心的吧台旁到底坐了多久。 她上课时不喜欢别人打扰,就连接待顾客的询问,也有些不悦。 久而久之,前台的小姑娘只会在她快要结束训练的间隙对她眨眨眼睛,她便知道又有访客前来。 她隔着道场的玻璃打量着对面的女人,对方已经是少妇的年龄,面容姣好,穿着得体的套装,大概是在大公司就职的女性,下班后想来为孩子问一问跆拳道训练的事情吧。 长缨向前台点了点头。负责接待的少女微笑着向女人交待了什么。 女人微微躬身道谢,起身走向道场入口,她和那些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们混在一处,穿梭在散学的人群中,依然举止优雅。 “老师,不知道会不会打扰您下班回家?还是我们边走边说呢?我想为孩子打听一下跆拳道班的事情。”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长缨甚至不觉得那么累了。“那么请等一下吧,我要先去换衣服,然后我们边走边说。” 长缨锁上保管箱,拎着午休时采购的菜蔬走出更衣室。 女人正站在落地窗旁,望着窗外的雨水出神。 长缨不禁皱起了眉头,夏日的天气就是多变,这么一小会,雨就这么大了,自己居然忘记了雨具。 长缨向窗边的女人点了点头,“你一定等急了吧?” 女人的淡妆已经有些颓败了,原本精致的发髻也生出几丝乱发。大概是看到女子眉宇间的倦容,让她生出几许感同身受。 “怎么会呢?趁这个机会,好好看一看雨景,真是一点都不寂寞。前台说,您就住在这附近的小区呢,雨这样大,要一起走吗? 我从公司直接过来,所以有开车。” “这样太麻烦了,会耽误您的时间吧。”长缨因为对方的热情,略略有些局促。 “哦,忘记告诉你,我也是刚搬到这附近呢。所以来为孩子问一问训练的时间。 毕竟只知道跆拳道越来越流行,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呢。” 女人的来访、突如其来的大雨、又因为刚刚搬家而同路。 长缨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声,对于连番的巧合,她向来是有些怀疑的。 她盯着眼前的女子,对方正好站在天花板的节能灯下,二十元左右的灯管,几乎随处可见。 黯淡的白光廉价到毫无特点,,却在女人周遭投射下一圈美好的光晕,这偶然造访的女子,倒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我叫千和。长老师,我们现在下楼吧。这里的电梯真旧呢,一路上吱嘎直响,真怕会突然掉下去。” 长缨猛地回过神来,机械地点了点头。女人一定是注意到她出神的模样,所以再次开口相邀。 长缨的确有一瞬的恍惚,那名为千和的女人在灯光下的模样,她曾经似乎得见,彼时几乎是一个神圣的时地,那些光芒仿佛只能来自神祗。 她听到千和说真怕电梯掉下来,不禁嘴角上扬地一笑。 这位来访的母亲,应该只是普通的职场女性吧。她倒是有些戒备过度了。 长缨看到车里挂着母子二人的合影,那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只是看上去弱不禁风,“孩子真漂亮,我大概猜得出你为什么想让孩子学跆拳道了。”长缨笑了起来。 “啊,让您见笑了。他一出生就很瘦小,一两岁的时候特别爱生病。现在也还是这么瘦,我自己一个人带着他,也没人带他去体育运动。”千若笑得有些腼腆。 长缨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大家都一样呢。”虽然她不觉得一旁专注等待红灯的女人会听到。 她稍稍提高了声调,“你可以先来看几堂课,如果有需要,再调整训练内容。” “那真是谢谢你了。长老师。”女人的笑容很明媚,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车里有伞,我送你到楼下吧。夏天淋雨,是很容易感冒的。”女人的声音依旧很温柔。长缨想她在公司大概是担当人力、策划或者广告之类的职位吧。 她们并肩走过潮湿的水泥路面,宽阔的梧桐树叶,在急雨中落满一地。 “到我家喝杯热茶吧,至少也把头发擦干,不然真会感冒的。” 长缨犹豫了一下,在楼道入口低声说道。 毕竟玩偶已经不在家里了,对于接待访客,她倒是没有什么顾虑了。 第四十一话 武神 之三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几下,阿暗颇有些费力地拉开防盗铁门,对身后的男孩招了招手,“快进来啊!” 阿暗拉开冰箱,开始向玻璃杯里倒橙汁,“我们的屋子虽然不大,但是我和妈妈过得很开心呢!还有我妈妈做的橙汁最好喝了!” “是啊。现在好像就能闻到橙子的香味。但是,阿暗……”阿暗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新玩伴,“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阿暗刚才说到血腥味,其实来到你家之后。我真的闻到血腥味,就在那扇门后面。也许是我闻错了,你别生气啊!” “那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妈妈应该都清理干净了。那里是我治疗玩偶的地方。”阿暗忽然捂住嘴,橙汁也洒了一地。 “妈妈说,不要说玩偶的事。 她说如果别人知道了玩偶的事情,不仅会把玩偶抢走,还会把我带走杀掉。” 阿暗盯着对面的男孩子,“你一定不会把我杀掉吧?玩偶现在已经坏了,妈妈已经把它扔掉了。” “我怎么会杀你?我们是好朋友啊!”千良笑着拍了拍阿暗的肩膀。 阿暗看着千良的眼睛,那是一对安宁的眼眸,宛如盛夏幽谷里的深潭,浸染着波光粼粼的凉意。 良久之后,阿暗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刚刚见面,他却总觉得与这男孩子仿佛相识已久,没来由地就相信他。 “来,进来看看,说不定妈妈漏了什么角落,所以你才闻到气味。我们一起来打扫干净”阿暗哗啦一声推开门,单薄的木门像是许久不曾使用,扑落落地落下一层灰尘。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床,一个大玻璃柜,看上去都用了很久,沾染着擦不掉的旧痕。 “妈妈确实打扫干净了,以前我都在这里和玩偶一起玩,常常弄得一团糟。 但那些玩偶流出的血真好看,就像晚霞一样。” “玩偶也会流血吗?” “当然会啊。玩偶还会生病呢。其实,我的那些玩偶都没你这么可爱。”黯淡的灯光中,阿暗笑了起来,细小的牙齿闪过一道惨白的光。 “如果妈妈给我带回来一个和你一样的玩偶就好了!” 风不知从哪里的窗扇,呼啸而至,木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阿暗突然一把拉开房门,“我听到妈妈回来了!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带新玩偶回来,如果有,我拿来和你一起玩。玩偶真地会流血!” 他向防盗门跑去,丝毫没看到新玩伴的脚下银光闪耀,像是灯光,又仿佛是一地冰霜。 防盗门已经很旧了,部件开始锈蚀,转轴被水汽打湿,大概经常被卡住。 阿暗用了太大力气,刺耳的嘎吱声响,附和着轰隆的雷鸣,发出巨大的鸣响。 两个稚嫩的童声在暴雨轰鸣中几乎同时响起,“妈妈。” 长缨愣了一下,眼前这个清秀的男孩,应该就是身边这位女访客的儿子吧,比照片上甚至还要瘦一些。 天光在阴雨中已经完全暗沉下去,那孩子站在天花板的阴影里,一身浅色衣衫让他身影模糊,她忽然有些看不清那陌生的男孩。 “阿良,还不快向老师问好,这就是你的跆拳道老师,你居然先到老师家里来了。”长缨听到千和在自己身后欣喜地笑着。 “妈妈,千良是我今天刚遇到的伙伴,我们一起打秋千,还喝了橙汁。 千良刚搬到这里,他说以后也会经常陪我玩呢。”阿暗摇着长缨的胳膊,“妈妈快进来啊!” 千和轻轻推了长缨一下,“我们快进去吧。我也想尝尝橙汁呢。” 长缨踏进房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想对身后的女人说些什么。 千和已经跨过那低低的门槛。铁门在她身后,啪地一声关上了。 长缨身形闪动,轻轻地把阿暗挡在身后,她凝神注视着对面的女人。 眼前名为千和的女人陡然间仿佛面容大变,那张面孔依旧美丽,却浸染了几许与生俱来的高贵。 “我没有邀请你进来!”长缨几乎在低喝着。 “以你的实力,一旦会聚心神,果然连我的幻术也会化作无形呢。”女人的声音依然温和动听。 “但是你用了这么久才发觉我这已然弱化的小把戏,你的力量是在战争中受创,还是因为他物而被侵蚀?” 陡然降临的惊惧仿佛如芒在背,空气亦变得凝滞,向长缨威压而至。 阿暗在长缨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摆,想要探出头来,努力看清骤然变化的气氛。 “妈妈,他们不是坏人吧?千良他说不会抢我的玩偶,也不会把我抓走。” 长缨向屋中退了几步,她的身子紧绷着,像是一张蓄满力道的弓。 她盯着依旧站在天花板阴影里的千良,那孩子不动声色,像是被陌生的对话吓到了。 长缨发出一声有尖利而短促笑声,“你用孩子作为鱼饵,真是舍得啊。 令郎被你加诸了术式,让阿暗产生信任,带他去了那间屋子。 然后你启动术式,这间屋子的防御就完全瓦解了。” “阿良,大人们在谈些什么?”阿暗颤抖着,像是穿着单薄衣衫被丢进冰天雪地。 他直直地盯着新结识的玩伴,仿佛只有同龄之人会在这诡谲的氛围中搭理他。 “阿暗,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分享玩偶了。 你知道吗?你的那些玩偶都是活生生的人呢! 你所谓的玩耍,只是在一遍遍地折磨别人,一次次地在杀人,那些血都是真的……” “住口!你们这对母子不觉得残忍吗?”千良犹疑的语调被长缨生生打断。 “您也一样残忍吧?您捕获了那些犯下重罪之人,残杀、折磨、治愈,再次复活,周而复始。 无论如何,也不该让罪者承受不止一次的酷刑,痛苦至死。” 千和语调平静,与长缨对视着,微弱的光华在两个女人身边升腾而起,像是在晦暗的房间中燃起了灯火。 “您的到访,大概是为了逮捕或者抹杀吧。 您的确是受人敬仰的先知,然而听说您的力量也在那场战争中受创,您真的可以与一位武神对抗吗?” “虽然很想说,我们可以谈一谈,但你根本不会相信吧。”被称为先知的女人有些错愕地笑了起来。 长缨仿佛没有听到女人的言语。她蹲下身,吻了吻身边的阿暗。 微蓝的光像一枚皂泡包裹着男孩,升到半空,阿暗的身子晃了晃,半靠在皂泡上,陷入沉睡。 “等我的孩子醒来,也许你们就都消失了。”长缨周遭像是升腾起乳白的薄雾,一双短刃她的掌心轻轻游动着,像是刺破迷雾的清冷晨星,以孤傲的光俯瞰着苍穹之下的芸芸众生。 长缨的神情仿佛微微一滞,双手却依旧高举过头顶,交错成一个繁复的手印。一对短刃像是凭空消失,只听到刺破虚空的鸣镝之声。 长缨低下头,像是不愿看到对面的一场厮杀与抵抗。她的确犹豫过,身为武神一族的战士,除却卓越的站力,亦拥有让对阵者闻风丧胆的技艺。 那双短刃是被称为白刃追影的绝技——锋刃消散无形,以结印读取对手的异能之血,连施展技艺者亦无法知晓进攻的轨迹。 一旦锁定对手,刀刃便化作万千利刃,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她知道,不仅千和,连那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清瘦男孩,亦会被斩下幼小的头颅。 她几乎无法选择。对手不仅是先知,更是可以与神明对话,呼唤神迹的巫者。 虽然传闻中那位神祗因为在战争中消耗神力,陷入沉睡,巫女也失去了令人臣服的力量。 但眼前的女人单刀赴会,甚至若无其事地将孩子作为诱饵,自己居然无法在初见之时,认出这位鼎鼎大名的巫女。 她于是无法相信那些传闻。她不能失去自己的孩子——她与已经逝去的所爱之人唯一的骨血。 所以一出手,只能是这样狠辣的必杀技,即便也要杀死那个清瘦的男孩。 但自己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以无以复加的残忍手段加以折磨,再多上一些血债吧,就算坠入硫磺的火海,那亦不过是身后事了。 她的所思所想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没去看血肉横飞的对面,她只想带着熟睡的稚子离去。 她听得到阿暗在她身后的皂泡里酣睡的呼吸声,她站立在那微光闪烁的球体之下,像一只竖起羽毛,回护雏仔的母鸡。 她忽然感到好累,武神一族的肉身本应无比强健,无论容颜如何改变,都可以保持着20岁的巅峰状态直至百年之后。 但她发现气力正渐渐告别她的身体,每次跆拳道课程结束后,她都想扑在床上,大睡一场。 也许自己真的无法一直守护着阿暗,直到他长大成人。 那么,自己是不是只能接受那个人的建议,那位在绝境中,将那足以逆转这天地法则,却又仿佛无尽危险的神物赐予她的蒙面之人。 第四十二话 武神 尾声 她想转身去触摸身后的皂泡。身体却向生锈的铁器一般,连脚步都无法迈动。她听到自己的短刃发出凄厉的嘶鸣。她惶然四顾,她引以为傲的双刃,停在距离千和仅有一寸之地,宛如僵蝶的鳞翅,覆满一层白霜,在愈来愈低的温度中徒劳挣扎着,终于坠落在地,像是随手丢弃的纸巾。 恶寒从脚底一路蔓延,仿佛生满尖刺的藤蔓,直抵她的心脉。不仅仅是因为绝技被这样轻易击溃,双脚亦不知何时被冰雪覆盖,碎钻般耀目的寒冰锁链紧紧锁住她的双腿。 清瘦男孩的所在,已是风雪弥漫,凌厉的冻气让酷暑退避三舍,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对手根本不止一个。 她感知着彼处的异能波动,风雪像是忠诚的猎犬,护卫着那孩子清瘦的身影。 但她没有察觉到半分神力。她想起那仿佛只是存在于典籍之中的种族——战巫,无需连接神明,便可以操纵自然之力的巫者。 她知道战巫觉醒时,那一瞬的实力,甚至可以凌驾日后的巅峰战力。 她苦笑着,像是从嘴角吐出嘶嘶凉气。汹涌的战意,在她胸膛之中烈烈燃烧,与血管中肆虐的寒意缠斗在一处。 “停下吧!我根本不想和你战斗,如果我们继续打下去,大概只会双双战死。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女人声音低沉,像是承受了千钧力道。 “我们的力量都在流逝,我们各自的孩子,皆是近乎于异类的存在,我们都经历着同样的艰辛,你一定能够理解,不是吗?” 女人的双眸与她对视在一处,在几乎完全陷入黑暗的屋中,闪烁悲戚的微光。 长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再度陷入魅惑人心的巫术,那初见之时的同病相怜之感却再度降临。 血液中狂暴的能量渐渐平息,从足底蔓延的寒意像是化作甘霖滋润着她疲累不堪的身体。 女人继续说着,像是在对一位闺蜜讲述着生活中的不顺,“你一定觉得我孕育了强大的战巫,是一位幸福的母亲吧? 然而身为巫者,我的孩子无法和任何一位神明发生共鸣!你的孩子,也是一样吧,他过早地觉醒了亡医的力量。 亡医以鲜血、死亡与治疗作为生存的养料,好在亡医的力量皆是在大约25岁以后方才觉醒,亡医也会选择医生作为职业,从而寻得存在的源泉。 所以你找来活人供你的孩子折磨、治愈、屠戮。之后你再度复生死者,开始新一轮的虐杀,你一定很痛苦吧?” 长缨高昂着头,身为战士,即便直面死亡,她也不愿在人前流泪,然而久久埋葬的秘密一旦吐露,仿佛是以刀刃割下粘附于骨架的血肉,撕裂的创口,如此痛不欲生。 她的声线在微微颤抖着,“阿暗的确是亡医,和战巫一样稀有的血脉。 我的爱人就是一位出色的亡医,他无需术式或者咏唱,仅以意念便可以治愈伤痛,他可以统御亡者,足以斩杀千军万马。但他亦在那场战争中身亡。 我不愿让阿暗也死于战争,失去爱人的悲恸让我远离战场。但我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早觉醒,他还什么都不懂,就要以死亡与鲜血为食了。” 长缨看着对面的巫女,她们的确是一样的人——她们皆是无能为力的母亲,却又如此孤注一掷。 眼前这位令人敬仰的先知,不惜将孩子置身死地,让他在生死之间觉醒异能之血。 现在那个孩子因为觉醒而耗尽了力量,同样陷入沉睡,酣睡的清俊面孔如同一个天使。 长缨苍白的面庞浮现出一抹疏朗的笑意,这世间又有哪个孩子不是母亲的天使。 她紧紧握拳,像是有了决意。此刻脚下的坚冰已经融化了,她单膝着地,向眼前的先知施以武神一族郑重的礼节。 “罪责加诸吾身,谨以武神血脉之尊祈汝,佑吾稚子,护其周全,以吾之命,证此血契!” 薄如蝉翼的青锋在长缨瘦削的锁骨前发出细弱的蜂鸣,也许下一秒就会刺进她的喉咙。 “不要糟蹋生命。你的罪责,里会自有公论。你也不想留下阿暗独自一人吧。”千和捧起长缨的脸,像是在安慰着一位至亲,举手间将长缨手中锋利的剑刃化作一束青枝。 “现在,我需要你的配合。你也明白,任何异能都无法让死者复活,即便是侍奉冥府之王的巫者也无法办到。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让死者一次次复活? 无论你用了什么方法,那也绝对不该是人类可以涉足的领域。你一定知晓,你的力量在流逝,阿暗也身染病魔。” 长缨惊愕地盯着千和,“这不可能!” “是啊,理论上亡医是不会生病的。所以阿力的病灶很隐蔽,阿暗的异能一直压制着病痛,所以,就连你也无法轻易发现。” “我不懂复活之术,但有人交给我这些。”三枚古玉自长缨掌心鱼贯而出,一时间流光溢彩。 “这是天玺瑞宝?(注:天玺瑞宝,扶桑神话中的宝物,具有强大的法理)”千和凝视着那三枚光彩夺目的青玉,“生玉赐予肉身活力、道返玉唤回灵魂、死返玉令死者复活。 但这些不是来自扶桑的神物,而是邪魔铸造的赝品。” 青玉忽而发出刺耳的喧嚣,狂暴的黑雾与疾风让两位女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长缨耳畔空余下千和庄严的咏唱。“护卫者啊!镀金的假面,止息的惊雷,远火成灰、长风在天、桀骜之羽撕裂闃暗,守卫婆娑的金盾,轰鸣退敌的尖矛,祈告、集结、锻造,巫守.界成!” 结界驱散了黑雾,逼仄厅堂被温柔的光线照亮。长缨把两个熟睡的孩子紧紧拥在怀中,瞪视着半空中身着斗篷的男人,那男人并非实体,像是一团迷雾聚集而成。 长缨紧锁着眉头,身为武神的她,并不擅长对付纯能量体。 但她认识这个男人,他曾经一身黑袍从天而降,将那击碎生死之界的神物赐予她。彼时,那男人仿佛实体,她亦无惊惧。 她看着乳白的光在千和手中聚集成弓与箭。长缨感到周身发冷。她不知道先知的力量到底还剩多少,毕竟方才的比拼,她没有见过千和施展攻击的技艺。 她聚集着异能之力,以这副被邪物蚕食的身体,的确万分勉强。 她搜刮着血脉中所有残存的力量,宛如取之尽锱铢。如果可以施展最强的绝技,即便对手是纯能量的形态,也会有所损伤,但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撑支多久。 男人俯视着她们,兜帽淹没了他的面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我来收回神物,古玉已经吸收了怨灵,而持有者已经无用了。” 长缨几乎无法理解他在宣告些什么,她虽然擅长战斗,却对巫术、魂灵之类不甚了解。 千和拉满了弓,飘渺的弓弦发出尖锐的嘶喊,“我和长缨没有拼个两败俱伤,你一定很失望吧?我猜得到你是谁,必定是那地狱居住的追随者。你们依旧是利用人心软弱的罅隙来作恶啊!” “果然每一代先知不仅能预言未来,智商也都是一等一呢!”男人狞笑着,呵呵的声音像是干涩的风穿过岩洞。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夸奖呢?”千和唇角染上一丝不屑。 “你把邪物交给一位心力交瘁的母亲,利用亡医之子的异能为邪物聚集怨灵。 恐怕你想带走的绝非只是三枚邪物吧?你也想带走阿暗,哪有比使用亡医血脉更好的聚集怨灵的方法呢?你们收集怨灵,是为了复活你们的君主吗?” 洁白的箭矢缠绕着凌厉的风声,即将破空而去,“长老师,能带孩子们离开吗?带他们去里会吧。” “你以为仅凭破魔之矢就可以挡住我?你已经没有时间咏唱了,并且现在的你,根本无法施展神力!”男人傲慢地俯视着千和。 “还给你,害人不浅的东西,我看都不想看!”长缨一声断喝,三道青光向男人飞射而去。 “就算再怎么不喜欢,这些也救了你儿子的命!”男人狂笑着向神玉伸出手。 “放箭!”长缨紧贴在千和耳边,一声耳语仿佛微雨无声。寒芒从巫女手中的弓矢飞射而出,激荡起刺目的白光,一时间遮蔽了男人的所在。 刚刚止息的大雨,再度威势磅礴,无可捉摸的天边传来轰隆的雷鸣,转瞬间就炸响在楼宇之外。 “骗子!”男人的怒吼在雷声中显得并不分明,“用小孩子的弹珠来骗我!除了那个小亡医,你们都要死!” “你做不到!”长缨勉力支撑着身体,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狭小的房间忽而明媚宛如白昼,数十柄电光闪耀的利刃高悬在屋顶之下。 “武神一族的暴雷斩吗?就连地狱的魔物也要退避三舍的绝技,但以你现在身体,大概无以为继了吧!”男人颇有些兴奋地盯着长缨,像是在期待着对方的亡故。 “我的双手早已沾满罪恶,我的灵魂早已遍布罪责。我犯下的罪行虽是基于母爱,但亦不可饶恕。 即便我的招式,只能驱散身为能量体的你,丝毫无法伤及你的本体。但又有哪个母亲,能忍受孩子被邪恶掳走?” 雷刃同振翅的白鹤,疾飞在暴雨倾盆的天地,向男人暴掠而去。 男人身后的虚空,像是被无可得见的利爪撕开,露出如墨的缺口,那一袭黑袍的人影瞬间消逝在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 “果然是懦夫呢!”长缨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感到力量如同烈日之下的水洼,迅疾地蒸发殆尽。 却听到千和笑声如铃,“长老师,其实我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学跆拳道呢,好在我还没交学费。” “喂!这样就结束了?”上午的阳光从旅社的窗户直射而下。 星铎揉着太阳穴,沉声问道。一旁的阿力也在轻轻锤着脑袋。二人昨夜宿醉,即便睡到现在,看来也并不好受。 “你们还想怎样?”千良没好气地看着依旧睡眼惺忪的两个少年,昨夜他们酩酊大醉,自己将他们拖回屋子,还要忍受他们的满身酒气。 “当然想知道那位武神怎么样了?阿暗怎么样了?邪魔的玉石还安好吗?”阿力一连串地提问着。 “哦!天啊!你们当真醉得不清!”千良抱着双臂,皱眉大喊着,“后续的处理都是里会在做,我怎么能做出那么清晰的影像传送给你们。 但想想也知道,长缨会被安排将功折罪。因为惩罚的真谛无非是唤醒来自内心的悔悟与改过,她已经做到了。 阿暗经过里会的培养,现在应该很强了吧,从那之后,我真没有再见过他。至于伪造的天玺瑞宝,当然由回收者妥善保管,以免祸害人间!” 千良向依旧半躺在床上的二人走近了一些,神色肃然,“我给你们看儿时的影像,不是让你们猎奇。而是告诉你们,恶魔的进攻早已发生,他们一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当然,他们每次出手必然需要积蓄力量作为前提。一旦失手,便要再度进行准备。 而我们,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这就是我们必须竭尽全力的原因。” “哦!哦!”星铎连连点头,唇角却扬起一抹邪气的笑容,“你这气势真像是传销讲师啊!我和阿力当然会努力啊! 但是现在我们口干舌燥,头昏脑涨,不如你给我们弄些冰水!你最擅长这个了,不是吗?” 他话音刚落,丝毫不顾对面一脸寒霜的千良,与阿力笑成一团。 专注于嘴仗的三人,谁都没发现,窗外的碧蓝天空,划过数道黑影,仿佛出没于白昼的蝙蝠,一晃就不见了。 第四十三话 齿轮 之一 “在漫长的余生,我常常会想起第一次与恶魔对战的那夜。 我记得她说,地狱的烈火、人间的堕落、天使的陨落绝非凭空而起。 后来,我再度遍历那人心与魔性的黑暗。我终知,恶魔啃噬的绝不仅仅是人心的阴暗,更以这人间生生不息的希望为食。 如若没有希望,我们的世界会不会死寂一片,连回声亦无一星半点? ——摘自《巫者.千良手记》 其实很多新闻,根本不会将细节一一陈述,尤其是花样繁多的社会轶闻。毕竟版面就那么大,读者想看的无非是猎奇、惊悚、诙谐、批判与耸人听闻,并且举国泱泱,自然有更多的事情远远比市井奇闻要重要的多。 因此读者根本无从了解那些新闻背后的事项、人物乃至前因后果,看似完整的叙事所包含的亦不过是只字片语的片段,那片段中常常有鲜血、重伤或者死亡,总之是些与柴米油盐的日常迥异非常的文字。 当这些文字被事件的亲历者偶然读到,不知阅读者是心生嘲讽抑或若有所思,又或者亲历者会拨通编辑部的电话,若是爆料足够惊艳,也许会多出几篇跟进报告。 但报栏前的这位阅读者显然没有这样的心思。永杰专注地看着玻璃橱窗后的报纸,他一向喜欢收工后在街边公园的报栏看一看当日的报纸,虽然汗水浸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工具包的背带勒在肩上颇为酸痛,劳作的一天的肢体渴望着食物填饱肚肠。 但他依旧热爱这短暂的阅读,当地的日报、晚报、都市报都登载本地的消息,铅字与纸张远远比手机屏幕的微光更加温暖, 这让他感到自己距离这座城市更近了。 社会版的左上角登载着他昨日亲眼目睹的那宗命案,大概因为警方将之判定为意外,虽然现场可以用血肉横飞来形容,新闻的版式亦没有更加引人注目,只是标题的字号略大,字体加粗,多了一行副标题,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作业。 然而之于永杰,尽管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但那些铅字似乎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血腥。 他揉了揉沾满尘土的头发,巨大工具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那里皆是他吃饭的家伙——垂角检测尺、直角检测尺、锤头、螺丝刀、锯子、冲击钻、码钉枪、还有一台崭新的小切割机,他特地在把手处缠了一圈红绳。 至于陪伴他多年的那架旧切割机,不论他如何怀念,用得如何顺手,他也不想再碰了。 他摇了摇头,随手点燃一支烟,烟头的一星残红,在暗沉的暮色中仿佛一朵盛放的红花。 他信步走向经常用餐的那条小街,孤身一人在外劳作,他宁可牺牲自制的晚餐,用来看一些新的资讯。 他颇有些失望地看着依旧紧闭着店门的那家拉面馆,店主一定是想清净几天吧。 事发那天,现场一片混乱,自己根本来不及说出安慰的言语,虑及平日的熟络,后来他试着给老板打过电话,但亦都是转至语音信箱。 他在店门附近的角落蹲下身去,青苔丛生的背阴之处依旧可以看到淡粉色的血液残痕,像是蜿蜒的印迹,不知要伴随着亡魂前往何处。 他站起身来,缓缓地吐出几个烟圈。昨日他就是在店外的这片空地吃饭。天气太热,刚出锅的拉面总是滚烫,再配上辣油,更是让人大汗淋漓,食客们更喜欢在屋外用餐。 他记得自己那天的心情不错,一来是算了算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收入,依凭着精熟的木工和瓦工手艺,做起装修的活计,完全得心应手。 城市里需要装修的房屋太多,除去平时的开销,一个月差不多可以存下两万多块。 按照这个速度,他应该很快可以在这座城市买下一处小房子。 他读过中学,很多事情也看得长久。来到这座城市不久,他就挂靠劳务公司交起了社保、定期申报个税、参加技能大赛争夺奖项、考取资质证书。 每每想起这一年多的辛劳,他的唇角便扬起一抹笑意。按照这座城市并不严苛的积分落户政策,买下住宅后,他就可以和妻子、母亲双双落户。 那天他心情很好的原因还在于,没有经过等待,就吃到店里的招牌里脊,鲜嫩多汁的里脊配上浓郁的拉面汤头,几乎可以让一整日的疲劳化作乌有。 那日的天气比今天还要炎热,他脱去了结了一层盐花的工作服,裸裎着精壮的上身,那威武的半身古铜在落日的余晖下,微光闪烁。 面店老板熟稔地过来闲聊,不知是不是因为高温袭人,店里顾客并不太多。 “阿杰啊!你这身好筋骨!不知有多少姑娘喜欢!” 他笑了起来,“天生劳碌命练出来的,有啥值得喜欢。” “你看那边……”老板戳了戳他结实的肩膀。 临近拉面店的几间店铺,正有年轻的女孩子打量着年轻的永杰,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坚实的腹肌。 “切!有什么好看的!”永杰锤了老板一拳,“我在来家有媳妇了,她们哪有我媳妇漂亮。” 永杰瞟了老板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在看你?大家不都说你长得像那个硬汉男神?义渠君,对不对?” “你拿我做消遣!”老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年轻刚毅面孔上的胡茬随之一颤一颤,“既然我这么好,不如你和我在一起!”老板顺势在永杰肌肉隆起的臂膀上掐了一把。 “喂!你好恶心!”永杰故意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谁要你啊!我很快就能存够钱了,到时候就把媳妇和老妈接来。 我媳妇的十字绣和编织特别好,以后给她开间小店。我给你送两幅绣品过来!” “啊呀!那敢情好!”老板露出欣喜的神情,“我这小店油渍麻花的,自然用不上,但是可以放在家里!真是谢谢你了!” “谢什么!”永杰喝了一口面汤,低头沉声道,“我初来乍到找不到活,饿肚子那段时间,没有你的面,我早饿死了!” “提那些做什么!”老板大力地挥了挥手,“大家出门不易,能帮衬就帮衬着!我正想向你借切割机呢,我弄了几块瓷砖,要把厨房的地补一补。” “等我吃完,帮你做,分分钟的事!”永杰扒拉了几口拉面。 “唉,唉!你可别噎着!”老板打趣地笑了起来,“我自己来就行,刚开店时,我根本没钱请人装修,也是借工具,自己动手。” “那就在包里,你自己拿!如果不行,就叫我!” “甭担心,我熟悉着呢!”老板愉快地从工具包里掏出切割机,插上了电源,店外的墙角立刻传来刺耳的声音,那是永杰早已习惯的声响。他笑了笑,咬下一大口里脊。 他一边用帽子扇着风,一边抬头看着店铺旁的街市。喧嚣的人群中忽而有人在急急行走,人来人往的集市倒也没人注意那步履奇怪的来者,他不时左顾右盼,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永杰却张大了嘴巴,那个神色张皇的男人,他倒是认识,自己今天一整天就在为他忙着装修的活计。 之所以印象深刻,因为那个男人在中午时候,到房子来看了看进度,希望他和其他几个工友中午赶一赶工。 他们刚刚开动手里的家伙,楼下便冲上来一位妇人,神情颇为焦急。说是孩子正在联考,中午要休息一会,请他们别再施工了。 不知哪里触到了那个男人的逆鳞,男人趾高气扬地拒绝了。永杰他们和那对男女隔着客厅、厨房,倒是听不太分明他们争吵些什么。 而双方之间却在那妇人的孩子走进屋子之后爆发了大战,永杰只看到那孩子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轻声说了些什么。 男人陡然暴怒起来,像是一头嘶吼的恶兽。而后说是大战,其实转瞬间就分出了胜负,男人拳脚并用向那妇人冲过去,妇人一个利落的背摔,将男人狠狠砸在地上。 男人顺手摸起一根装修剩下的木料,向女人挥舞着。永杰和工友生怕闹出人命,死死拽住男人。 永杰喊道,“好难不和女斗,咱中午就不开工了。我们哥几个还要小睡一会,上午也累坏了! 我保证按期给你做完行不行?做不完,你扣钱!” 女人和孩子转身下了楼,男人喘着粗气平息下来。永杰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装修噪音引发邻里矛盾的事情太多了。 但此刻那个男人的神情明显太过诡异,集市的行人各自奔忙,自是将他疏忽,但永杰却看得清楚。 那男人忽而顿住脚步,侧耳倾听,又踉跄着脚步奔跑起来。他全然不顾周遭的行人,接二连三地撞上别人的肩膀或是手臂,收获了无数白眼与斥骂,却依旧浑然不觉。 永杰见他神色有异,想到相识一场,正想丢下碗筷,去搀他一把,他却径直向拉面店直冲过来。 永杰以为男人看见了自己,起身迎上前去。男人却宛如被施咒一般,向面店老板俯身的角落飞扑而去。 永杰一把拉住男人的手臂,男人的身上全是汗,滑溜溜得仿佛一只泥鳅,轻而易举地甩一甩尾巴就溜走了。 永杰讶异地注意到,根本无人看到自己与男人的拉扯。 不知是不是老板制造的噪声太过响亮,食客已经纷纷离开了。老板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计,齿轮与瓷砖相接之处,迸射出几星金黄的火花。 那个男人仿佛一只扑火的流萤,向老板俯身的角落直撞过去。 惊呼像是一团异物塞在永杰的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男人推开了老板,身体以一个奇怪而扭曲的角度,将脖子送上飞旋的齿轮。 鲜血宛若急雨盖满老板的一头一身,年轻的男人愣住了,继而发出粗哑的惊叫,跌坐在地。 川流不息的人群,宛如一个打盹的店主,终于被顾客的叫喊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睛,动了起来。 永杰面向已然关闭的店门,默然站立了一会,新鲜的回忆像是迅疾的风吹拂着他,知道烟灰掉落在手背,让他一惊。 他揉了揉发出抗议的肚子,向另一家快餐店走去。又颇有些怅然地回望着仿佛依旧散发着血腥气味的那个角落。 他看到那里多了两个身影,看上去是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正专注地看着案发的角落。 他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肩带,大步向前走去。他想现在的学生真是喜爱猎奇!不过中学的时候,当真是无忧无虑的年纪,那么年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自己招手。 永杰并不知道,古铜色面孔的那个少年遥望着他的后背开口了,“千良,那位先生便是切割机的主人吧,你觉得他会是凶手吗?比如切割机上附加了诅咒?” 第四十四话 齿轮 之二 被称作千良的清瘦少年没有回头,依旧在观察着墙角的血迹,他有意压低了声音,“阿力,不要那么大声,万一被他听到……” “你以为我连结界都不懂得设下吗?”阿力得意地扬起眉毛,仿佛拨弦一样在空中屈伸着手指,淡金色的光芒像是夕阳投影,在少年身旁转瞬不见。 “很精彩嘛!越来越像一名探员了!”千良笑容明澈,看着自己的拍档。 “那台切割机,我已在警局仔细查验,没有任何诅咒的黑影。至于刚才的年轻人,他名叫永杰,除了精力、忍耐力、身体强韧度优于他人,应是不曾觉醒异能。 方才,我也看过他的记忆。案发之时,他的确想救下那个被割喉的男人,他与亡者之间也没有什么过节。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不像是凶手啊!” “啊!和你在一起真是恐怖啊!”阿力故意缩了缩身子,“你随时随地都能看穿别人的思想。” “现在可不是废话的时候。”千良语调很是冷漠,“你明知道,我并不擅长精神类的巫术。面对毫无防备的常人,我的读心自然有效。 但如果是你这样的高手,若是没有心甘情愿对我敞开意识。一旦探测你的思想,我亦会遭受重创。” “你何必这样严肃?”阿力一脸无辜的表情,“我只是活跃气氛罢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永杰目睹过亡者生前与楼下邻居的一场激烈冲突,我们要拜访一下。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回家了。” “你认为是报复杀人吗?”阿力目光灼灼,像是想起上宗命案里那些因为动物扰民而施以复仇的人们。 “希望通过拜访,可以得到线索吧!”千良低头沉思着,轻轻拨动脚边的石子,“如果要让亡者主动做出自杀行为,必要要拥有控制精神的能力才可以。 虽然常人熟知的催眠术,也可以控制人类的精神,但这宗命案大概不是催眠术可以达到的程度。” 阿力没有出声,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千良。 后者将脚下的两枚石子分隔得远了一些,“催眠术可以让被催眠者在接收特定的信号后,作出特定行为。信号可以使特殊的声音、图像或者语言。 然而把这颗石子当做亡者走进这条街的位置,另一颗看作切割机的所在,他们之间距离很远。 如果催眠术发动的条件是切割机的声音,这条街上的电焊铺、瓷砖店、家具作坊亦不只一家,每家店都会有切割机的声音。 但亡者只选择了永杰的那台机器,也许症结还在那台切割机上,只是现在还找不出具体原因罢了。” 阿力轻叹一声,虽然自己亲历的异能案件迄今不过三起。但每一件皆是迷雾笼罩的深潭。 即便拨开那层浓雾,依旧不会知晓谭底有些什么——是盘踞水底的水怪又或者森森林立的白骨。 他徒自喃喃着,“很狡猾呢!” “哦?你说什么?”千良从凝思中回过神来。 “恶魔越来越狡猾了。我记得你说过,曾经很多异能案件只是依靠探测巫术就可以查清来龙去脉。但最近的命案,确实没有什么踪迹可以追寻。” 千良回首淡淡一笑,“我们一次次将他们挫败,他们也在不断变强。若是抛开正义不谈,之于双方皆是为生存而战! 既论生死,自是以命相搏!并且综合最近里会处理的事件,也许之前异能者们关于恶魔的概念全错了。” 千良在出租车站前停了下来,夕阳给站牌镀了一层明黄的金色,仿佛矗立在他们身旁的并不是锈迹斑斑的铁柱,而是撑起殿堂的雕花柱石头, “我们只能坐车去了,现在是下班的时间,使用瞬移术式大概很容易被发现。” 阿力四下张望着有没有计程车,一面开口问道,“不如你讲一讲里会关于恶魔的新见解。” “其实,并没有形成正式的官方通告。”千良声调稍有犹疑,像是在思考着该如何将众人破碎的观点整合成清晰的叙述。 “关于恶魔如何作恶的争论,其实早已有之。但可供研究的样本相对于人类的历史而言,并非数目繁多,种类多样。 根据已经可以确定的研究成果,恶魔无法轻易离开地狱。因为他们的宿居之地,被神明强大的封印锁闭。 然而,无论何等威力的封印,总归有漏洞可循。当人类出现堕落之时,比如强烈的愤怒、复仇的祈望、残酷的战争,恶魔就会利用这些负面的力量让封印松动。 越是弱小的恶魔,越容易穿过封印,抵达人间。就像体形瘦小的鱼类可以穿过渔网的网眼。这些弱小的恶魔通常并不具备高深的智识,大多使用蛮力寄宿于人体,施行破坏与杀戮。 在漫长的历史中,人类一直在对抗这样级别的恶魔,自然得出恶魔不屑于阴谋诡计,一贯喜爱正面进攻的结论。后来,一场天灾产生的能量被地狱的魔君所用,他率众侵袭人间。 那是一场神明、人类与魔鬼正面交锋的战争,似乎更加证实恶魔只爱以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取胜的理论。 这种理论早就有研究者提出质疑,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坠落的晨星路西法以阴谋引诱了夏娃,让她吞下智慧之树的果实。我们千家,我的母亲一直是这种质疑的支持者。毕竟,里会先前的理论仅仅是建立在与低阶恶魔对抗的实证之上,归根结底,人类与高阶恶魔对抗的经验,实在太少。” “战争中的高阶恶魔不算吗?那么多次战役,理应可以获取一些例证吧? 战争后地狱的封印已经重新加固,为什么恶魔依旧可以在人间作恶?”阿力望向道路的尽头,那里正有一辆空车,缓缓驶来。 “战争中的对抗,亦全是正面的袭击与反抗。”千良向车辆遥遥地招手。 “人类依旧无从知晓,单个或者数个高阶恶魔进入人世之后会施展怎样的诡谲之术。恐怕经过战争,低阶恶魔也已经学会如何利用人心的罅隙来作战。 至于封印因何弱化,原因再简单不过。人世的负面,皆为恶魔力量之源泉。 今日的世界,就像无法停息的齿轮,轰隆向前。我们安享着物质,而大地亦承受着我们漫无止期的索取——水源污染、森林毁尽、土壤沙化、物种灭绝。 这所有的负面皆可成为恶魔弱化封印的依凭。修复封印的速度总是滞后于破坏。虽然,那些至为恐怖的存在一时间尚且无法离开地狱。但流入人间的恶魔只会越来越多吧。” 出租车的鸣笛,打断了二人的对谈。他们沉默地坐在后座,除却报出地名,再无他言。像是在意念中调遣着千军万马,将运筹帷幄的沙盘一次次演练。 “你要怎样询问那户人家呢?”阿力刚一迈出电梯,便轻声问道。 “虽然可以请求警方协助,但我很想自己和他们谈一谈呢。”千良身靠电梯旁的窗台,神色淡然,“如果只是常人,我自然可以暂时控制他们的精神,让他们产生信任,完成这次询问,最多再请你用一些迷香。” 阿力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像是早就猜到千良的心思。 千良并未理会,继续说道,“如果对方是异能者,那就更简单了。他们理应配合执律者的调查。” 千良向亡者住宅楼下的那扇房门走去,尚余十来步之时,铁门却无声地打开了。 一位高挑的妇人和一个文弱的男孩子并立在门前。女人正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少年。 第四十五话 齿轮 之三 男孩扯了扯女人的袖口,“妈妈,他们没有恶意。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请他们进来吧。您也不希望邻居听到或者看到吧?” 女人像是对儿子的言语很是信服,侧身让千良和阿力走进屋子,迅疾地掩上房门。 千良看着女人一系列戒备的动作与神色,颇觉得有些滑稽。这位母亲大概不具备任何异能,而孩子却觉醒了观星人的异能。即便身为母亲,也会感到手足无措吧。 千良环顾着屋子,男孩的房间没有关门,从客厅就可以看到屋内的摆设。 橱柜上除了书册,还放着占星图、龟甲、罗盘、水晶球。客厅的茶几上,一只茶杯被沥干了茶水,茶叶的形状看上去很有匠心。 千良对着那男孩浮起一抹笑意,向一旁的女人微微躬身,希冀着自己的坦诚可以让女人打消顾虑,亦没有施展半分精神术式,“令郎真地很优秀呢!是否愿意加入里会呢?” “里会?那是什么?”女人眼中的疑惑更甚,“听起来很像不良组织呢!” “哦!妈妈,你太失礼了!”男孩沉声抗议着,“里会是异能者自律并守护人间的组织。 我不仅仅是对占卜拥有天赋,还是可以勘破天地玄机的异能者,我爸爸也是一样。” 女人露出几分惊诧的神色,像是有满腔的疑问恨不得一吐为快,却又转向眼前的访客,“这些以后再说,你们今日前来不像只是游说我的孩子加入什么组织的吧?” “哦?先谈正事吗?”千良忽觉心头轻松,面色却严肃了几分,既然是在查案,还是显得正式一些才好,“我是里会的执律者,名为千良,这位是阿力,我们是一对拍档。 所谓执律者你可以理解为类似刑警的职位。此番叨扰,我想知道你们和楼上装修住宅的男人发生冲突的那天,是否发现过任何异常?” 女人皱起了眉头,仿佛若有所思。男孩却先开口了,“如果生老病死是这世间规律,那么阳寿未尽而暴死大概就是异常了吧。 那时我见到那个男人,便知道他大限将至。正因为告知实情,所以他才那么愤怒! 幸好我妈妈在少女时代是业余柔道冠军。” “啊呀!不许说人家快要死了这种话,什么大限将至……太不礼貌了!”女人大声喝止着男孩。 “没必要制止呢!令郎说的全是实话,那个男人确实已经死了。”阿力语调沉着,女人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永杰转了一趟公交,回到暂居之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 郊外的城乡结合部,路灯总是晦暗不清,勉强勾勒出夜色中拥挤的房屋轮廓,那些屋宇仿佛沉睡的巨兽脊梁。就连那些偶尔传出的叫骂、争吵与抱怨,都显得有气无力,限于生之困顿的泥沼,宛如兽群的鼻息。 路边的小店永远点着廉价的灯管,惨白的光忽明忽暗,如同大堆白色的泡沫被狠狠抛洒在肮脏破碎的石子路上,远远看去宛若沾染污迹的白色被单。 对于此地,永杰早已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那些灯火为指引方向。 他很快就看到小院对面的那家门面,门楼的牌子依旧沐浴着苍白的灯光,赫然写着肉包一元、豆浆一元、人流八十。 永杰每次看到这样的招牌,都会忍不住发笑——这挤满异乡之人的陋巷,名目繁杂的需求总是在不断催生,就像在黑土里撒下一捧种子,多少是要结出些果实。 这活色生香的聚居区,又一贯有着生生不息的希望,就像他心中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只要想一想就会心头发烫。 他推开院门,穿过两旁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迎面便是几间低矮的民房。他看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有亮起灯,想来合租的同乡尚未归家。 他把钥匙插入锁眼,房门没有反锁,一转就打开了。他摇了摇头,是在记不清今早到底是谁忘记锁门。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着灯绳,眼角却瞥见屋角的床铺晃动着微弱的光影。 他立刻警觉起来,虽然这屋里根本没什么值得偷窃。细弱的声音随着那摇曳的光芒忽而传入他的耳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火影忍者》主题曲,合租的同乡一直是这部动漫的死忠粉。 他向角落里的木床望去,同乡果然呆呆地坐在床边。 但他根本没看手机屏幕,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一屋的黑暗,不知道他到底坐了多久。手机的微光让他脸色发白仿佛鬼魅一般。 他终于摸到平日里触手可及的粗糙灯绳,细细的塑料绳宛如一处依凭,值得他重重拉下。暗黄的白炽灯光流泻直下,仿佛焦灼的日头,照亮了清寒的斗室。 他开口问道,“阿勇,你怎么了?吃饭了吗?” 阿勇缓缓转头看着门口的青年,那直愣愣的眼神仿佛看到的不是日日可见的室友,而是青面獠牙的怪兽。 永杰心头一寒,说不清是惊骇还是心痛。这个刚刚十六岁的孩子看上去的确是吓坏了,算起来他离开家还不到三个月。房间太小,根本不用几步他就走到阿勇床边,关切地看着呆坐的少年。 阿勇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许久不曾饮水而喉咙干涩,“杰哥,你见过有人用电钻插进自己的心脏来自杀的吗?” 永杰感到自己的双手正在轻轻颤抖,他知道阿勇正跟着一位师傅在学空调安装,他见过阿勇安装空调时的模样——安全绳挂在腰上,楼宇高耸,墙面在日光下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痛。阿勇就像一只悬停的飞鸟在窗外上上下下…… 而冲击钻正是安装空调不可或缺之物,产生的噪声同样令人生厌。永杰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想到了噪音。 仿佛是要将脑中的忧惧一一斩去,他站起身来,“小勇,你这样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你慢慢说,我给你倒杯水,你听你嗓子,像破锣一样!” 暖瓶的木塞已经很旧了,木屑甚至会落在瓶口,保温亦不再良好。永杰拿起玻璃杯,白开水倒进杯子,带不来半点温热的质感,却与这夏日相得益彰。 “是装空调那家的户主。我们在安装时候,吵到了邻居。户主和邻居争执得好凶。” 永杰感到自己几乎几乎握不住暖瓶和杯子,温水如泉,打湿了他的手指和球鞋。他不知为何打了一个激灵,却仿佛知道阿勇下面要说些什么。 “后来那个邻居说他下午出门。我和师父中午便在那户人家屋子里吃盒饭。 户主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神情很……怎么说呢……像是中邪一般,四处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就拿起电钻,刺向自己的胸口……” 阿勇忽而顿住了声音,大口喘息着,揪着自己的头发,发出压抑的哽咽。 他一时间慌了神,快步上前,一把将阿勇抱在怀里,少年的身形依旧清瘦,摸上去全是硬硬的骨头,他心中一酸,“小勇,别怕,你杰哥在这呢,想哭就哭吧!” “全怪我!师父也骂了我!我忘记把电钻的插头拔下来,所以他一拿起来,就启动了!”少年终于哭出声来,“工钱肯定是拿不到了!我真怕师父不要我了!我辍学出来,是要给我娘挣药钱的啊!” “别哭了!你师父不要你,杰哥要你!”永杰轻轻拍着少年瘦骨嶙峋的后背,“你跟我学木工、瓦工,就算慢一点,也可以赚钱。你娘的药钱,我先给你垫上。” 少年的哭诉渐渐低不可闻,永杰低头看着他。那张印满泪痕的稚嫩面孔已经睡着了,只是并不安稳,时时抽动着四肢。 “尊敬的女士,请您暂时冷静可以吗?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姓名。”千良谈笑间,悄悄发动了安抚精神的术式,眼前的女人看上去镇定多了。他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使用巫术更加便利呢! “我姓严,名叫梅洛。这是我的孩子周逸鸣。”女人忽而很是豪气地挥了挥手,示意千良和阿力坐下。 “既然你们看上去是了解那些稀奇古怪事情的人,那么我也选择开诚布公。身为公司管理人员多年,我也不是没有见识的蠢笨妇人。”女人眯起了眼睛,抿紧了唇线,呈现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当然,你们也要回报以同样的坦诚,绝对不可以伤害我的孩子!如果你们要把我的孩子带到什么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去学习,也要允许我陪读一段时间。” 千良不禁笑出声来,“严阿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存在那么大规模的学校吧,至少目前人类还没有发明那样的地方。” “哦!我只是打个比方!”女人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缓和,“现在我要问第一个问题,也算是问小鸣,你是怎么知道你爸爸的事情,他去世的时候,你根本还是个婴儿。” “妈妈,你总是不信这些,或者说你不愿意相信。 我可以从爸爸的遗物中读取很多信息,包括他的相貌、生活习惯、个性,当然还有他对我的依依不舍,彼时,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男孩的声音夹杂了几分哽咽。 “我现在不是信了吗……”女人深深呼吸着,像是要将一些悲伤的回忆塞回心底,“你爸爸他确实……” 门铃的乐声陡然打断了女人的话语。 女人颇有些不满地自语着,“今天客人真是多啊!” “是和我一样的人,妈妈,你快去开门。门外的那个哥哥,他很厉害。”男孩脸上的忧伤被兴奋横扫得一干二净,双眸闪耀着飞扬的神采。 “果然是你!”阿力看着门外的星铎,挥手打着招呼。 “不必惊讶!我只是按照里会的‘命令’前来此地而已。”星铎故意拖着长处的尾音,一脸高傲的样子,尤其将“命令”二字的发音咬得很重,像是有着深仇大恨。 “一来,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位还算有些天赋的观星人的引导者了!”星铎向周逸鸣微笑了一笑,一扫方才的满脸冷傲。 “二来,自然是来协助我们伟大的执律者!”星铎像是川剧变脸一般,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腔调,“真是麻烦死了,硬派给我这种工作!并且,你知道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吗?” 星铎带着满满优越感看着千良。 后者丝毫没理会他的“挑衅”,神色依旧宁静如水,“不要小看执律者之间的传信,我自然知道那个男人将电钻插进心脏的惨案。 并且你来到这里,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担当什么引导者吧。你一定有料要给我!” 第四十六话 齿轮 之四 “好啊!工作为先!”星铎没有换鞋走进客厅,而是向一旁的严梅洛点头致意,“严阿姨,我是里会的观星人星铎,拥有和令郎同样的能力,当然现在我比令郎更加熟练。” 星铎犹疑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像是在大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球技。 严梅洛果然被那个笑容打动了,眼神温柔慈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惆怅,“你说你是引导者是吗?其实有人引导也许是好事吧。 我学的是工科,对于既定秩序之外的世界向来不愿相信或了解。我的丈夫的确精通周易,我甚至感到他对未来的占卜很多时候是基于某种直觉。 他的这种能力,大概是婚后才出现的。后来这孩子慢慢长大了,似乎有和他父亲一样的能力。 我甚至有些害怕,既恐惧他看穿一切的能力,又担忧他会有一天说出他的死亡之日,就像我的爱人那样撒手而去。 尽管每个夜晚,我都在忐忑不安,但我所求的也只有孩子的喜乐与平安。” “既然阿姨如此坦诚,真是没什么值得担心了!”星铎看着严梅洛,笑容很是诚恳,“令郎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占星人,您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千良忍不住背过脸去,装作在看客厅里的装饰。他想星铎虽然在里会中一向自视甚高,但方才的一番话倒是很有技巧。哪位母亲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表现出众呢?也是应该感谢星铎让严阿姨完全放下了戒备。 “那么你们现在要去做的工作是……?”严梅洛又开口,听上去对儿子即将进行的任务很有兴趣。 “这里应该没有胆小的人吧?”星铎环视着客厅内的众人,像是一名将领在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士,”我们去楼上,亡者正在装修的那间屋子。” 严梅洛微张着双唇,毫不掩饰自己满脸惊讶与厌恶的神情,“那家的主人可是刚刚去世啊……” “放心吧,妈妈,灵堂根本没在楼上,那里连装修都没做完,肯定不会住人。” 男孩很是恭谨地为星铎打开门,却是跃跃欲试的神色。男孩的身形虽然瘦弱,但提出观点时,眼眸中便有熠熠的光芒,让他的整张脸瞬间鲜活起来,就像暗地的树木陡然被晨光照亮,闪耀着鲜明的轮廓。 严梅洛像是不忍让儿子扫兴,紧跟着二人走出房门。 “千执律,劳烦您在楼上布下结界,若有邻居发现,大概会对严阿姨母子发生猜疑。至于我们进入房间之后的守护幻境,就辛苦您了,阿力君。”星铎一面踏上消防楼梯,一面回首对身后的二人拜托着,语调诚恳而又干练。 千良和阿力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十分配合地没有发出笑声。严梅洛却是一副感激的神情,像是在感谢星铎如此细心地为母子二人着想。 千良心中其实也十分赞许星铎这般语气与行事,既然是要吸收新成员进入里会,又是首次任务,至少要留下一个正式并且良好的印象吧,此刻的确不适合再表演“双口相声”了。 千良看着走在前面的周逸鸣,对方此刻一言不发,只能看到他挺直的后背和不由自主握紧的双拳。 但从星铎的态度来看,这个男孩应该极有天赋。毕竟很少看到目高于顶的星铎,对初次见面的新手会这样和颜悦色。就算是被指定为引导者,亦是可以例行公事地宣告一番,便转身告辞。 千良颇为男孩父亲的过早亡故感到惋惜,拥有这样卓越的儿子,却无法亲眼看看孩子的成长。 说起来,那场恶魔发动的战争真是令人憎恨,因为战事,里会被迫疏于对异能者的观测与统计,直至现在也只能观测异能家族的觉醒者或者突发的异能觉醒事件,对于数代没有觉醒异能的家族或者常人觉醒异能的事件,里会亦是有心无力。 周逸鸣和他的父亲应该就是常人觉醒异能的例证,如果里会早一点发现周父,或许他不会那么早去世吧。千良一声轻叹,无论此时有怎样的感怀,所能专注的亦只有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身为几乎没有战争记忆的年轻执律者,亦只能将对恶魔的憎恨,化作侦破案件的动力。 “千执律,能请您打开门吗?阿力先生,请准备好守护幻境吧,如果可以的话,请灌注一些神力作为增强吧!”星铎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派头。 作为公司管理层的严梅洛看上去甚是满意,大概这种作风,十分符合她日日浸淫的商务氛围,让她觉得这几个少年亦算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工作人员。 千良贴近门锁,锁芯随即发出咔咔的声响。阿力亦十分配合地发出严肃的声音,“请您放心,幻境之内绝对是安全的。” 铁门像是一位尽忠职守的门卫,仅仅放行五人之后,便哐啷一声合上了关卡。原本昏暗的房间,陡然间升起幻境的明黄光芒,像是午后的日光铺满一地。 “好了,万事俱备。”星铎搓了搓手,像是一位准备开讲的导师,“周先生,你既然觉醒了异能,并且也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训练和使用。你一定清楚观星人除了拥有预知的能力,另一项很重要的能力就是观测。” 男孩点了点头,注视着眼前容貌冷峻的少年。星铎继续说道,“而你具备一种即便在观星人也很罕见的才能——反向观测。” 星铎停了下来,像是在观察男孩的反应。周逸鸣凝神了片刻,终是试探着开口,“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观星人的观测通常是为了知晓未来,但某些特殊的情境之下,会需要知道过去的事情,那么就是反向观测吧。 就像我可以通过父亲的遗物,知道很多过去的事情。” “漂亮!”星铎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对于从未听说过的事情,也可以进行分析论证,看来你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预知者。 若想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方法当然很多,常人可以使用记忆、影像、录音与记录,异能者比如这里的千执律也可以使用巫术探知过去的痕迹。 但观星人的反向观测,在场景还原方面的确比不上巫术,却长于再现场景中生命体的思想,这对于凶杀案件极为重要。” “你是要通过反向观测,来推知亡者的精神状态吗?”千良问道,“的确我的巫术只能还原亡者离开这里直至死亡的过程,但这种明显违背常理的自杀案件,的确没有什么线索比得过知晓亡者的心理活动。” 千良重重地叹息着,“也许亡者的残识也被取走,对于精神力本就弱小的常人而言,即便有阿力的返魂香帮忙,也难以找到半点意识的残留。反向观测,对于这个案件真是再合适不过。真是谢谢您了。” 千良感慨之余,依旧不忘表演般地向星铎微微鞠躬。 “那么我们开始吧!这里是亡者的物业,用于探知亡者的思想算是合适的场所。 获取亡者的心理活动,因为涉及对精神状态进行深入分析,大概要比你从遗物获取信息难一些。” 星铎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后者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急于上场的替补球员,“但是我会辅助你,因为你见过亡者,与他接触过,所以你比我更加熟悉亡者。你只要回忆你见过的模样,听过的声音,就可以了。我会带领你,抵达精神深处的所在。” 严梅洛疑惑地看着那个少年和自己的儿子,相继把手贴在墙上,就像是在体验墙壁的质量。 但二人脚下如光幕般陡然升起的星光,再次让她发出惊讶的自语,她终于知晓儿子远远超出自己所能设想的范畴。 第四十七话 齿轮 之五 千良扶着窗台,望向对面的楼宇,夜色已经被竖了起来,一扇扇窗户渐渐被灯光挤满。像是地铁车厢的玻璃窗,对着站台不断张望,而自己也同样被拥挤的人潮注视着。只是此刻,这间被幻境守护的屋子,在对面的住户看来,不过是漆黑一片的窗扇。 星铎的声音终于在幻境包裹的房间中响了起来,“说说看,你都遇到了什么。” 男孩晃了晃脑袋,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的所见,“您的力量一直在引导着我,就像一条银色的道路,我只需沿着那条道路走下去。 但是我必须不断回忆那个男人的模样,回想他的声音,那条路的尽头才会慢慢清晰,否则只是无垠黑暗中的一条银丝。 后来,我看到一处山谷,那里绿树成荫、草长莺飞,还有一座漂亮的房子,真想让人在那里定居。” 男孩沉默了几秒钟,抬头看着星铎,“请问我感受到的是那个男人生前的所思所想吗?是他的愿望吗?” “准确来说不是愿望呢!”星铎紧锁着眉头,“应该说是他精神活动的具象化,可以说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与渴望。 他渴望自己死于飞转的齿轮之下,这绝不是单纯的精神控制术式可以达成的结局。 就算是里会最出色的控术师也难以做到这种程度!精神控制只能让被控制者的身体行动,根本无法让亡者去积极追求死亡。 亡者所遭遇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幻术或者催眠,幻术与催眠的精髓在于让被施术者产生错觉,从而走向死亡。 但这位亡者,他就在找那台切割机,他就是希望死在那台切割机之下!”星铎言之凿凿,眉宇间隐隐有了一丝怒气。 “的确是卑劣的手段。”千良倚靠着坚硬的窗台,彼处已经包上了瓷砖作为装饰,冷得像一块残冰,仿佛要将所有美好的热量悉数吸走,“让亡者满怀希望地引颈就戮,但身为人类的本能,绝不会只是愉悦地听从摆布。 即便意识被控制,肢体也一定会作出反常的举动。所以亡者会举止失常,穿梭在拥挤的集市,四处寻觅。 他在寻找着那台足以让他死去的切割机,当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人类的本心一定充满恐惧、愤恨、不甘与悲啼吧! 但是凶手取走了残识,是将亡者当做肉鸡,饲养长大,再行收割一般。” 幻境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打破死寂的唯有千良移动脚步的声音,水门汀地面尚且遗留着砖石、木材的残渣,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 千良颇有些怜惜地眼前的男孩,对方显然深陷震惊,无法自拔。观星人的力量来自于天地间最纯净的星辰光辉,而人类自出生之时,便与星宿的轨迹相连。 星铎与逸鸣刚刚探察了亡者惨遭扭曲的本心,作为新手的逸鸣一定备受冲击,身为相似术者的星铎大概亦不知如何抚慰。千良很想伸手摸摸那个男孩柔软的头发,又想起自己其实比对方大不了几岁,不禁哑然失笑。 “逸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可以帮你。”千良把左手悄悄藏在身后,结出一个手印。 “真的不需要呢!”周逸鸣紧咬着下唇,双眸像是点燃了摇曳的光华,“里会既然是守护人间的组织,除却绚烂的魔法,一定会有腥风血雨。 虽然现在很难受,但早一些见过,终归会有所决意吧。” “哦!很有志气呢!”星铎发出一阵逗趣般的笑声,“不过你少说了一点,里会还有很不错的薪水。 你可以想一想自己的零用钱会比你的同学多出上百倍!” 星铎亲昵地搂着周逸鸣的肩头,像是一对正在讨论要去哪里吃快餐的兄弟。 “哦!这个倒真的不需要!”丝毫无法理解方才发生了什么异状的严梅洛声线虚弱,“我们的经济状况还算不错,只要逸鸣能够平安……” 星铎又想开口说些什么,千良传声制止了他。千良自然知道星铎想说些什么,无非是关于里会风险的例行提示。但观星人毕竟不是执律者,伤亡的案例极为罕见,而这对母子今晚经历得够多了。 “请问,现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周逸鸣像是看出母亲的局促不安,低声问道。 “唔!暂时没有什么了!”星铎对着逸鸣温和一笑,“只要按照你平日的做法继续学习和精进技艺就可以了。我会定期来拜访。 当然关于异能的事情,你和令堂大人需要予以保密。你们一定很清楚,肯定不希望自己被邻居围观吧。” “现在我们就告辞了!真是多有打扰!”房门像是早就做好准备的守卫,以洞开的门扇目送着五人离去。幻境的光芒熄灭了,房间被如墨的暗夜笼罩,像是被弃的杂物隐于无光的洞穴,等待着将它偶然拾获的主人。 “你有什么想法?”星铎站在小区花园的一棵棕榈树下,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千良,仿佛他早已知晓答案,故意前来试探。树叶的巨大阴影遮住了他的大半脸庞,更让他显得无可捉摸。 “你也一定知道,能够操纵‘希望’的绝非恶魔中的等闲之辈。希望啊,那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之一,曾经潘多拉之盒中唯一留存的珍宝,足以对抗世间的诸般邪恶。”千良仰望着高楼之上的万家灯火,语调有些无奈,“用希望来杀人,即便从异能者的角度来看,也是无法相信。” “看来即便讨论,也难以再有什么进展。”星铎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小径,静默了片刻,“如同希望这般正面的情感,理论上难以被恶魔掌控,亡者内心活动的具象又是颇为美好的景色。可见亡者是‘真心实意’地求死。” “哪个恶魔不是将人命当作道具一般。”千良的声音冷硬如冰,“并且多么聪明的手段,连残识一并取走,恐怕日后的案件也只有出现异能者的亡故,依凭生前强大的精神力,才会有一缕残识吧。” “旅社的结界……有什么进去了,像是横死的人。”阿力的声音忽而充满期待,“会不会是第二位亡者的残识?” “那么就此别过。我今夜要进一步观测星象。”巨大的棕榈树下,像是有焰火点亮周遭,吞没了少年的身形。 “阿力先生,这位客人一直在等你们。他不肯去后面的客房,只愿意在前厅这里等。”阿力和千良刚刚推开旅社的玻璃门,便听到前台式神困扰的声音。 那位客人没有答话,只是紧盯着面前的果汁和小食拼盘,虽然身为残识的他,根本不需要这些饮食。 “阿力,在这里制造重叠幻境吧,既然客人这么喜欢我们的沙发。”千良笑容明澈,走向一言不发的男人。 “先生,能请教您的姓名吗?我叫千良。” “哦!是执律者吧?真是年轻啊!”男人站起身来,微微点头致意,他的胸前的衣物依旧是破损的模样,被鲜血染得鲜红一片。 “我被这里的返魂香吸引,感知到这里的强大力量。大概就是那个孩子搭建了这里的幻境,开办了这间旅社吧。” 男人指了指一旁的阿力,“店主很是贴心,在幻境中加入了讯息。虽然我没有加入里会,但是遇到这样的横祸,也只有官方的组织能让我感到稍稍安心吧。我的名字是明野。” 千良友善地点头回礼,眼前的男人生前应该是颇有天分的异能者。因此即便只是残识,也依旧可以固执地维持自己亡故之时的惨状,而不是无从选择地化作生前的日常模样。 “那么先生,请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吧。”千良语调恳切。 “虽然我们还无法提供真相,但绝对需要你的讯息。”阿力在男人对面坐了下来,将返魂香的力量加强了一些,仿佛生怕男人的残识无法支持太久。 “该从何说起呢?”男人陷在沙发的软垫里,像是要努力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方能讲述他经历的悲剧。 “不如先说说我自己的异能。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正因为自认为等闲之辈,因此我婉拒了加入里会的邀请。 我的能力可以被称为自我隔绝,只要我愿意,可以在我的周身设下屏障,阻断任何外来的伤害与干扰。” “那么……”千良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自然知道你想问些什么。”男人苦笑着,“这次不一样呢,就是在今天。 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牵挂着我的妻子,她在两年多之前去世了,对她的思念在今天折磨得我体无完肤。 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去陪她,直至钻头刺进胸腔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无论如何后悔,都已经晚了……” 第四十八话 齿轮 之六 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夹杂着几分哽咽,“我根本不想自杀啊!我要照顾我的父母,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她的父母!” “明野先生,请您不要这么悲伤……”阿力轻声抚慰着,空气中忽而弥漫起丁香、芦苇与薄荷的清凉气息。 男人止住了压抑的饮泣之声,错愕地看着阿力,“就是这种味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妻子喜爱kenzo的这款香水?” “这不是我的功劳呢。”阿力笑容爽朗,“我只是制造香气,那位执律者刚巧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既然如此为我着想,那么我也需要振作才可以啊!”男人搓了搓脸颊,像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今天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很奇怪。邻居来抗议安装噪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愤怒就像汽油遇到火花,一下就爆发了。 当时我只是以为,那是因为我对妻子的思念。安装空调的那间屋子,是我和妻子一起选中的,当时还只是期房。 待到交房之时,妻子就不幸去世了。我没有任何心情去打理那间屋子,直到近来,父母希望搬来和我一起居住。 我以为是那位邻居的抗议,搅扰了我对妻子的思念,所以引发了我的怒火。但是后来我才发觉根本不是那样。” 男人自嘲地摇了摇头,“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大学时我也是推理协会刊物的主笔。 只可惜我的推理晚了一些。当争执结束,我才感到彼时的暴怒是多么不可理喻,简直违背我一直以来的品行。” 千良点了点头,“我们相信你,争执应该不是你的本意。”男人看上去相貌敦厚,言谈举止也颇有教养,不像是会随意动怒的人。 男人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接着开口了,“也许只能解释为当时我被某种异能或者诡计控制。我也听说过这段时间频发的异能命案,无论是常人还是异能者,都无法幸免。 我不知道邻人的愤怒,会不会引来报复。于是召唤了异能,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阿力和千良沉默地看着发出粗重的男人,对方大概因为无可名状的记忆,而倍感无力。 男人习惯性地舔了舔嘴唇,虽然残识并不会感到唇角干燥,“是啊,我以为自己一定很安全。从少年时觉醒异能,直至人到中年。大概是作为一种消遣吧,毕竟自己只有这么一样本事,与庸庸碌碌的生活迥然不同。” 男人的笑意中带着几分因追忆往昔而发生的欢愉,“所以,我一直在刻意地训练自己的能力,于是越来越熟练,甚至可以暂时庇护别人。我曾经还用这种能力,救下过大学室友。但是,你们能明白吗?” 男人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千良和阿力,“如果打个通俗的比方。仿佛身处蚊帐之中,床边还燃着蚊香,但一切不过是安全的假象。 蚊虫不知何时已然入侵,不知从何而至,以细弱刺针攫取血液,直至皮肤发痒,才会开始搜寻蚊虫的存在。” 男人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然而我被控制了,根本无法发现那只蚊虫。与邻人发生争执之后,我便去附近的花园散散心。 那里碰巧有孩童折了柳条在抽打一座雕像,不知为什么,我仿佛听到那雕像在哭喊,声音和我的妻子那么相似,仿佛就是她在受刑。 我不知道是否真地存在阴曹地府,但那时,从我看到那个孩童抽打雕塑的那一刻起,我便开始忧虑,牵挂妻子的心情几乎要将我磨成齑粉,妻子在地狱遭受折磨的景象,那般历历在目。我虽然知道自己也许被幻觉掌控,但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异能,我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然后您为了见到您的爱人,于是选择死亡吗?”阿力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问道,“仅仅因为想象而赴死吗?” “是啊,确实很难让人相信吧。”男人的笑容很凄清,就像冬月里毫无生气的河水,“但我真地又回到了那间屋子,我希望找到一件东西,尖锐的、能够发出巨大声响、可以高速转动的物品,用这件物品刺入我的心脏。 我甚至看到迸射的鲜血为了铺就猩红的道路,我仿佛王者一般踏上征途,挽救我的爱人于地狱的水火。” 男人发出粗重的喘息,泪光再次闪烁在他的眼角,在前厅柔软的灯火下,像是碎玉般令人哀婉,“当钻头刺入皮肉的那一刻,所有的幻觉、思念与牵挂都消失了,仿佛是被那巨大的轰鸣一一碾碎,触目所及的唯有大片的鲜血,和那对装修师傅的惊呼。” 男人深深地埋下头,躬起的脊梁宛若一张清癯的弓,看来妻子过世之后的两年多光阴,他过得十分辛苦。 “先生,先生,现在还是请您振作。”千良轻轻拍着男人的肩膀,残识并没太多的实体感,千良的手掌浸没在男人的肩头,像是没入通透的温水,但肢体的接触之于残识,亦会产生类似于生前的感知。 男人抬起头来,接过千良手中的纸巾,虽然泪水亦不过是幻象,“真是抱歉,我又失态了,分明答应过妻子要好好活下去。 我依旧记得她临终之时,面色苍白如同初雪时分的冰花,她躺在病榻上,仿佛拼尽全力要用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将我抚慰。于是我知道,无论年岁几何,我都会一直思念着,并牵挂着她。” “明野先生,还请您节哀,无论是为您的妻子还是为您自己。”千良注视着男人的眼睛,语调昂扬. “妖邪残忍如斯,夺去你的性命。这世间,哪有比不战而败的战场更令人懊恼与神伤? 我知晓你的悲痛,我知晓你的不甘,我知晓你的愤怒,那怒火就长存于你的眼眸深处。先生,请您挺直您的脊梁,请您说出记忆中的一切,无论那是怎样苦痛的伤疤。 我们都会与您一同背负,请将您的记忆托付给我们,请将您的思念交付于我们,我们一定会让罪者遭受天谴!” 男人颇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不敢相信这样清秀的男孩子,眼中像是燃烧了漫天大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我的生命即将离去之时,我才彻底清醒。我根本不想这样死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施展出异能,包裹着我的残识。 因为我感到像是有黑洞一样存在,在拉扯着我行将就木的意识。那沾满血迹的电钻之上,分明有些东西被拿走了。” “被取走的一定是怨念吧?”阿力开口问道。 “不,并非都是怨念。”男人坚定地否认着,“怨念应该是黑色的、负面的存在,但从电钻取走的那些东西里还有些光明的色彩,就像是乌云背后的日光,那些丝丝缕缕的金线。” 男人依靠着沙发的后背,看上去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轮廓清晰了。 千良有些伤感地看着渐渐模糊的男人,即便对方以异能护住自己的残识,但亦无法躲过残识最终消逝于天地之间的命运吧。他转向一直在前台倾听的式神,“能麻烦您送这位先生回房间吗?是那扇木门之后的房间呢。” 式神向男人微微鞠躬,优雅地伸出右手为男人指路。 男人向千良和阿力似有歉意般微微一笑,“真是失礼啊,第一次住宿却无法付钱呢!但我真地感到有些累了,但愿我提供的讯息可以有些用处。” 男人跟随着式神走向后院,阿力在千良身后问道,“就算有我的幻境,他大概也无法入住太久吧?你觉得他的残识还能支持多久?” 第四十九话 齿轮 之七 千良看着男人消失在后院的长廊,轻声低语着,“无论多久,我们都要赶在他消失之前,解决这次的事件。他的讯息真是有用呢。” “哦!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你说的很对!”阿力的声音忽而变得兴奋。 “那是什么?”千良声线平淡,对阿力时而有之的好奇之心已是司空见惯。 “你说过残识不是鬼魂,人死后不会变成鬼。”阿力接着说道,“其实之前,我是有些不信的,但现在那个男人是在走路耶,鬼是不会走路的,应该是用飘的方式前行,对吧?所以残识真的不是鬼!” “天啊!你这是什么逻辑?既然世间没有鬼,又怎能用鬼不会走路这个前提来证明残识不是鬼呢?”千良大喊道。 “唉,你永远都是这么严肃呢!”阿力转身走向沙发,俯身收拾起茶几上的果汁和小食。 千良依旧背对着阿力,没让后者瞥见自己的笑意,这种时候,也只有阿力还能让他感到一些快乐吧。 他遥望着暗影沉沉的天际,燥热的夜竟然看不到半颗星子,仿佛所有的星光都被揉成一团,像一张宣纸般被丢入浓稠的墨池,与黑色彻底融为一体。他望着广袤的夜空,久久不肯挪开视线,像是希冀着自己拥有先知一般的能力,看穿迷雾与暗色的彼端。 但他从未拥有过先知的能力。他不会知道——夜色之下,那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正焦灼地奔跑在旧城蜂拥群集的屋宇之间,一地污浊沾染着他的高级皮鞋,溅起的污水打湿他昂贵的西装裤脚,他却全然不顾。 他神色专注仿佛一头饥饿的独狼,搜寻着足以果腹的食物。他知道他在寻觅,寻觅着一件献于妻子的礼物。 那件礼物一定要极为隐秘,在被公开之前,唯有他自己方可知晓。 他甚至支开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司机,独自一人穿行在这错综复杂的街道,脚下坑坑洼洼,他却满心欢喜得趔趄前行。 夏夜依然暑热不退,他掏出一方质地考究的方帕,抹了一把沾满汗珠的面庞。 他倾听着,警觉着,仿佛所有的线索皆隐匿于周遭寂静黏稠的夜色之中,与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沟渠异味、露天垃圾、饭菜油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的耳畔终于传来锤头敲击钉子的声音,在死寂的暗夜中如此突兀。 那单调的敲击声让他想起在东瀛参观贵船神社时听过的名为丑时参的幽灵(注:贵船神社系位于日本京都鞍马山的古老神社)。彼时的导游告诉他,丑时参是因爱生恨、心中充满怒火的女子化作的怨灵,身着红衣,头顶燃烧着情、恨、怨三把夜火的蜡烛,手持五寸钉和铁锤将诅咒的人偶钉在神社的神木之上。 他想丑时参敲击五寸钉的声响大概就像此时的声音吧,虽然此地不过是被都市遗忘的旧城,看不到神明的印迹,亦不会有高耸的鸟居(注:鸟居,日式建筑,常设与通向神社的大道处,象征着神域的入口) 他回响着曾经听过的恶灵之事,一切还都历历在目。唇角却闪过一抹热切的笑意,一枚虎牙折射着路灯晦暗不明的光线,那一抹微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他知道自己需要的就是那个锤头与钉子,他脚下生风,几乎是在飞奔,他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未曾在土地之上奔跑。 但跑步机带给他的良好体魄,依旧引领着他,向着那钉子的所在循声而去。 旧城的巷道宛如蛇类一般蜿蜒漫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转过了多少个巷角,但那声音就是他的司南、他的船舵、他最明亮的星辰,让他不会迷失方向。 手机忽而响起,他像是根本来不及看一看来电提醒,就很不耐烦地按下接听。有绵软糯甜的声音在电波中对他撒娇。他几乎是在低吼,只是教养与学识让他骂不出更恶劣的脏话,“我不爱你了!我再也不会爱你了!我现在只爱我的妻子,我心中的只有她一个人!” 他狠狠按下关机键,像是唯恐再有打扰。他一路狂奔着,直至一处旧楼前的空地。 那里的路灯要比别处更加明媚。平日里那儿会有居民跳起广场舞、会有孩童嬉戏、会有老者聚在一起饮茶斗棋,此刻人潮已尽,却依旧有欢愉的氛围在燥热的空气中缓缓流淌,或者那只是他自己的欣喜。 他看到年轻的男人坐在路灯下,最多不过二十岁。光裸着油亮的健硕半身,专注地打造着手中的木器。 他灵巧宛若云雀的手指拿起一枚枚铁钉,右手的铁锤高高扬起,重重落下。他强健的肌肉仿佛河流之上的波峰,诉说着身为雄性的高贵与美丽。 他没有去欣赏男人希腊雕塑般的身材,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要送给妻子的礼物,那礼物只能由一种材料铸成。 仿佛是王尔德笔下的夜莺,它将自己小小的胸膛深深抵住一株玫瑰树的尖刺,在寒冷而寂寥的月色中彻夜歌唱,那在晨曦中盛放的玫瑰呵,“红得就像鸽子的脚,红得超过在海洋洞穴中飘荡的珊瑚”。 他陡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那些句子,那优美的词句仿佛魔咒般让他神往,宛如他对妻子无法割舍的爱意,唯有以鲜血方可表达。 他冲向埋头劳作的男人,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得来的力量,年轻男子健壮的臂膀根本挡不住他。男人跌坐在地之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叫骂,在他听来仿佛只是家雀聒噪的抗议。 他夺过男人的钉子与铁锤,像是要为自己加冕一枚勋章,锐利的钉宛如银光闪耀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刺穿喉部的皮肤,铁锤巨大的冲击力让那道光芒没入热血沸腾的动脉。 年轻的男子发出嘶哑的喊叫,他胡乱地摸索着手机,以仅存理智让他按下烂熟于心的几个数字,不过数秒,听筒中就传来干净的女声,消弭着如同潮水般令他窒息的惊惧…… 叫醒千良的根本不是闹钟,而是手机的振动。一旁的阿力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嘟囔。 千良在床边柜上摸索着不断发出蜂鸣的小小机器,直觉告诉他,来电之人一定不会告知什么喜事。 窗外的夜色此刻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黑墨,又有湿润的水汽像是大军般集结压境,要以豪雨攻城略地。 他咬了咬牙,狠狠结下手印,低吟着,“予我空明灵性!” 困意一瞬间消失无踪,浑身的刺痛却让他生出细密的冷汗,阿姨警官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跳动个不停,仿佛隔着电波就能感受到对方的焦灼。(注:阿姨警官是千良和阿力在蝉蜕事件中结识的女性警官,拥有超常的目力,担任常人与里会之间的联络) 听筒中依旧是干练的声线,虽然被糟糕的信号切割得支离破碎,“虽然这样晚,很是抱歉,但是这个系列应该是你在负责,所以还是请您来看一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之后,阿姨警官的声音断断续续,“只要……照片,可以……找到吧?” 千良看着简讯中渐渐显现的照片,像是拉开又一桩悲啼的帘幕。他看了看身边的阿力,若是叫醒他,大概只是一时不快。 但如果丢下他,独自前往事发之地。阿力一定会使用暴力吧。 他再度结起手印,酣睡的少年果然一跃而起,惊呼连连,“你是不是给我灌薄荷油了?还是打了我一顿,全身都痛!” 千良佯装出焦虑的神情,“真是抱歉,你睡得太死,是阿姨警官的电话,我们要去一次现场!” 千良的脚下已是一地冰霜的瞬移术式,他抓过阿力的手,对方掌心的温度,依旧让他心有依凭,仿佛只要这位拍档还在身边,他甚至可以直面恶魔的千军万马。 他们落脚的旧城,已然浸泡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仿佛失根的浮萍般游移不定。那些破败的房屋也显出一副苍凉的疲态。绵密的雨水顺着一座座房檐奔流而下,那些或者腐朽或者生满铁锈的窗框,仿佛一只只空洞麻木的眼睛疲惫地注视着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街道,不知道谁家忘记了衣物。那廉价褪色的短恤、白裙在如晦的风雨中瑟瑟飘摇,成了这枯寂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警车与他们擦肩而过,闪烁的灯光在雨雾中仿佛濡湿变淡的水彩,轻轻一擦就看不见了。 千良走向路灯下独自等待的阿姨警官,一柱昏黄的光线下,她就像一个等候多时的话剧角色般,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你们真快,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我好像看到亡者还留了一些印迹在这里,应该是你们所说的残识,你们可以和他对话,是不是?” 幽远的香气刹那间溢满三人站立的方寸之地,又借着风四处延展。身着精良衬衫与西裤的男人陡然间出现在三人之间。 但他根本不像实体,仿佛只是一个眉目清晰的灰色影子,但并不妨碍他一脸的愤怒。他似乎根本没看到身旁的三人,一径叫嚷着,“那个毒妇,那个毒妇!不知用了什么蛊术,让我误以为还爱着她!让我为了她,杀死自己!毒妇啊!毒妇啊!” 第五十话 齿轮 之八 男人气势宛如烈焰,却并未持续太久。就像正月里四处可见的花炮,初起时火花飞溅,声响热烈,最后却不过是几星火光明灭,空余下一个发黑的纸壳。 阿姨警官看着男人的残识宛如一尾银鱼在暴雨中消失无痕,不禁神情愕然,“唔?只有这些吗?你们无法将残识带回去,再获取更多的讯息?” “确实没有办法吧。因为恶魔越来越聪明里,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般聪明吧。”千良凝望着残识消弭之处,彼处豪雨如注,天地间迷茫一片,连屋宇的轮廓亦难以辨识。 巫术结界包裹着三人站立之处,结界之内唯有湿润的水汽宛如轻纱般逡巡不散。 “残识可以为查案提供太多讯息,恶魔大概再也不会为我们留下这样的便利了。无论生前如何不甘,大概也只有这些残片控诉着死者的怨恨。”千良低声叹息着,像是水族箱里的金鱼,面对透明的囚室,吐出一串无奈的汽泡。案情胶着,也许并不比金鱼的困境要高明多少。 “警官阿姨,方才我已经大体看过现场的回放。亡者于海之时,现场只有两人,亡者是独自前来吗?” 千良看着眼前的中年警官,哀伤汇聚在对方的眉宇之间,像是一团晦暗的轻雾。 她是亲眼看到尸首的警官,甚至可以猜出事发的概况——仿佛是较量的双方,其中一人早已因为作弊而获得碾压对手的实力。 无论是身为警员的天职,还是内心涌现的悲悯,都让她对个体因常人无法触及的能量而亡故的事件,深觉悲戚。 她依旧开口了,带着一以贯之的职业素养,条理分明,“警情中心几乎同时接到两个报警电话。一个是命案的目击证人——钉子和铁锤的主人。 另一个是亡者的司机,已经为亡者服务了十余年,关系颇为熟稔。亡者的姓名是艾庭德,是一位百货业富商。 “唔!难怪方才就觉得眼熟,大抵是在商会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但他的残识满脸怒火,倒是让我一时觉得陌生。”千良接着问道,“那位司机先生有什么证言吗?” “哦!这一点倒是无法忽略,那位先生的名字是郑明伟,他是一位异能者。”阿姨翻动着手上的笔记本,“并且不是什么常见的能力,应该是被称作御者的力量。” “确实是古老的能力。”千良稍有惊愕,“这种异能已经很稀有了。御者是精于驾驭车马之人,一旦手握缰绳或者方向盘,异能便宛如结界包裹着座下车马,形成毫无瑕疵的掌控。 在古代,他们是骑乘战马与战车的出色兵士,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他们也可以成为技艺精湛的马术师或者赛车手。” “是啊,确实如此。”阿姨警官点头赞同着,“若仅仅拥有驾驭车马的记忆,常人通过训练也可以做到类似的程度。 技艺精纯的御者甚至可以在面临车祸之时,改变车辆、自身与乘客的物质结构,让车辆穿过实体的障碍物,从而避免祸事。” “啊!那真是难以置信的安全啊!如果有御者作为司机,简直会获得逆天般的服务体验吧!”阿力在一旁感叹道。 “我想郑明伟之所以能和目击者在同一时间报警,还在于御者的另一种能力。”千良向阿姨警官露出一丝打趣的微笑,“阿姨您是还没说到这种能力吧。御者的稀有还在于他们可以和自己认定的雇主心意相通,无需以言语交流,就可以知晓雇主的命令、心态与意图。 这样的能力无论对于战争还是经商,真是极为便利。比如商务谈判之时,雇主与训练有素的御者共同出席,二人之间的默契一定超出一般的搭档。 因此郑明伟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雇主面对死亡之时的不甘与嘶喊吧!” “是啊,你说的没错!”阿姨警官一声轻叹,像是被令人唏嘘的记忆所困,“郑先生见到我们的时候,他这样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哭得像个孩子。 他和艾庭德也是感情深厚。他幼年时,双亲重病,无钱医治。 艾庭德偶然遇到在寒风中跪地乞讨的郑明伟。可怜郑明伟那孩子为了多讨些钱,寒冬腊月,光着身子在菜市街口,对着路人叩首不停。艾庭德负担了全部医药费,还出钱供艾庭德读书。” 阿姨警官面色稍缓,“听起来很像家庭伦理节目的桥段吧。但事实就是如此,郑明伟技校毕业后,死心塌地跟随艾庭德。这么多年,他名义上是司机,其实也是集团事务的重要参与者。 他不断向我重复着,艾庭德是被奸邪所害。他说艾庭德根本不会自杀。他说虽然老板今天的神情有些古怪,但绝对不会有自杀的念头,因为老板执意到这里,为夫人定制礼物。” 阿姨警官摇了摇头,叹息道,“郑明伟的态度很是坚决,但又说不出因何如此肯定,只是一再请求我们查出真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让我的目力受到妨碍。在听完郑明伟冗长的讲述之后,我才发现他是异能者。” “他也承认了是不是?”阿力问道。 “是啊,他虽然惊讶。却忽然兴奋起来,应该是因为他的讲述终于有了确凿的证据。御者与雇主之间心意相通,确实是铁证啊。 我安抚他说,一定会联络里会的执律者。他的痛哭才略略止住。他现在应该在医院料理后事吧。”阿姨警官说道。 “方才的残识一直在斥责妻子,郑明伟既然是亡者的心腹,他有没有谈到老板和夫人的事情。”阿力问道。 “唔!这个他倒是语焉不详,大概是怕影响亡者的清誉吧。” “但从那只字片语中也可以看得出他和妻子的感情并不好吧。如果是妻子因爱生恨,动了杀心,真是深夜档伦理剧的节奏!人世的恨意,真是繁杂啊!”阿力挠了挠头,望向一旁凝神思索的千良,“你在想什么?有什么突破点吗?” “怎么会立刻有突破点?”千良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只是觉得艾庭德也许不是常人,当然我也没有证据。” 千良看着阿姨警官,“能麻烦您和郑明伟还有您的同事通一下电话吗?我很想知道艾庭德的夫人是在家中还是医院,又或者殡仪馆。” “唔?你是要彻夜查案吗?”阿姨警官略有讶异。 “有些事情,确实无法耽搁呢!”千良眼眸中神色坚决。 “这次的事件,从第一起命案,里会便判定为理应介入。大概是受到上次事件的启发,断定自杀事件会扩散吧。 如果艾庭德的妻子真地做了些什么,与她面谈真是必不可少。” 阿姨警官拨通了电话,对话很短,大概还不到三分钟。 “已经问清楚了,艾庭德的夫人文云崖刚听到噩耗就昏了过去,因此在家休养,管家在照顾她。子女们都去了医院,接下来遗体会送往殡仪馆。”阿姨警官点了几下手机。 “地址我已经用简讯传给了你们,虽然知道你们很强,但还是万事小心。” 她拍了拍千良的肩膀,就像在对即将奔赴任务的战友道别,“你上次的表现很精彩,无论从哪个方面,我都很敬佩呢!” 千良笑了起来,这样一个血色弥漫的深夜,他第一次感到心情轻松了一些。得到一位办案老手的肯定,真像是看到了浓雾中的光亮一般。瞬移的术式宛如飞雪般,淹没了他和阿力的身形。 千良和阿力站在欧式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前,静静等待着。他知道这样的大宅,又逢上突如其来的白事。除了女主人文云崖,管家、女仆、工人一定都没有入睡。 因此他不愿破门而入,引发众人的惊慌,就算是可以事后消除记忆,终归不是什么文明执法的举动。 并且他知道,管家一定会让他进去。前来开门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步履却很是沉稳,看来艾庭德夫妇确实精于治家,即便天降横祸,也没看到宅邸陷入呼天抢地的混乱。 男子态度恭谨,“您方才说您是千氏财团前来吊唁之人,此刻已是深夜,并且灵堂亦在殡仪馆,请问您……” “深夜叨扰,真是失礼!”千良躬身致意,“我是千氏本家的独子千良,谨受母命,前来致哀!这是我的财团名片。” 男子借着院落的灯光看着那名片之上的字样,摩挲着卡片上凸起的浮雕纹路。哗啦一声拉开大门,向千良低低俯身,“千良少爷,吾等实在失礼,多谢令堂抬爱,让您漏夜前来,真是惶恐无比。” 男子的态度很是诚恳,并无半点卑微与谄媚,让千良不禁对艾家又生出几分好感,难怪千氏财团旗下的一些公司常年与艾氏百货维持着良好的商业关系。 第五十一话 齿轮 之九 女人又在几份文件上龙飞凤舞了一会,终于停了下来。她手指交错,双臂前伸,像是肩膀酸痛,必须稍作休息。 她从写字台前站起身来,走向千良和阿力,枝形吊灯明亮的灯火之下,她优雅的容颜与千良记忆中的面庞渐渐重合在一处。 他见过这位妇人的照片,彼时的报刊有许多关于她的报道。她是人人称颂的商界名媛,不仅协助丈夫打理事务,同时精通多国语言,尤善花道,作品中的侘寂美感让她在东瀛获得大赏,一时无两。(注:侘寂是指日本审美中特有的寂寞安宁的旧物之美) 虽然十余年光阴已逝,但她依旧气质高贵,仿佛光阴不忍施下衰老的毒手。她指了指写字台边的沙发,“两位不妨坐下,这样的深夜,就算着急,你们也做不了太多工作吧。” 她径自坐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上,温婉地按下茶盘上的煮水按键,“不必这样戒备,我们先来喝杯茶,两三点的时候真是最困倦的时候呢。 我的先生刚刚去世,而我的确犯下罪责,其实我的罪过又何止这一桩呢?里会的执律者迟早会前来吧,只是没想到居然是您。 执律者的身份皆由术式加以隐秘,因此我无法探知你的能力。但是您的搭档拥有太过宏伟的力量,应该是来自神明血统的传承吧。 即便是千氏财团,恐怕也难以让这样的实力者提供护卫吧,毕竟那是对神明的亵渎呢。所以只能理解为你们是拍档,这样强大的拍档,也只有执律者有资格与之结盟吧。 并且明伟已经告诉我,他遇到了里会与常人之间的联络者,对方已经答应会联络里会。这样的横死案件,里会必然会派出执律者吧。而您很快就来拜访了,我们艾家当真是一封通告都未发出呢 如此种种,关于您身份的推理应该没错吧。” “文夫人当年既是商界名媛,又是鼎鼎有名的才女。”千良从女人手中接过细瓷茶盏,回之一笑,“今日一见,果然聪慧如斯。” “您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并且身为异能者。”千良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唇边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却稍稍提高了声量,“您一定应该清楚里会的法则吧?我希望您能说出一切。” “当然啊,当然是要说出一切呢!”女人看着茶盏之上缓缓升起的热气,“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在死亡之前,拥有这么长的时间,真想和人好好聊一聊呢!” “听您方才的话语,您是准备今夜杀死您的丈夫吗?但似乎他比你预想的死亡要早?”阿力问道。 “明伟有没有和你们说一些关于我和我先生的事情呢?”女人小口地啜饮着水中的茶水,并未直接回答阿力的问题。 “没有,我们没有向他询问,但是他也没和警方说什么。”阿力答道,“但是这和您预设的死亡有什么关系呢?” “哦?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明媚的笑容刹那间将女人的面容装点得熠熠生辉,仿佛她被阿力的提问逗乐了,“你年纪还小,当然不会太懂,但这世间除了因爱生恨、负心无情,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女人狠心杀死自己的丈夫呢? 明伟自然什么都不会说,他对我先生的感恩早已深入骨髓,艾庭德在他的眼中,一定是最英明的君主吧。” “您的意思是?”阿力皱起双眉,语气很是疑惑。 千良看着悲戚的神色渐渐浮现在女人的眉宇之间。一个答案在心中呼之欲出。他能够理解阿力因何疑惑,名利场上的种种伎俩,阿力的确知之甚少。 “虽然对死者有些不敬,但艾庭德先生大概只是出于利益才对郑明伟关爱有加吧,从彼此第一次见面,这种利用就开始了吧?”千良直视着对面的女子,后者发出一声低沉的苦笑。 阿力有些错愕地看着千良,像是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这位一向温厚儒雅的搭档会说出如此阴暗的揣测。 “哪有什么不敬呢!”女人摇了摇头,神情肃穆“人死不能复生,对其一生若是客观评价,倒是真正的公允与敬意吧。 您真是聪明,难怪这么年轻就是执律者了。想来你对异能一定非常了解,您一定知道何为多重觉醒。” 千良点了点头,“多重觉醒是非常稀有的案例,是指拥有多种力量的异能者,并且这些力量分属不同的领域。 例如一位异能者即便可以操纵烈焰,又可以射出火花,也不能称为多重觉醒。”千良忽而瞪大了眼睛,仿佛文云崖凭空出现在沙发对面。 “没错,就是这样。”女人动作轻柔地为千良和阿力斟满茶水,她举手间,茶盘一侧的风信子陡然开出层层叠叠的花瓣,那艳丽的紫色仿佛摇曳的一束宝石。 “不仅仅是我,我的先生也是多重觉醒者。我拥有操纵植物的能力,他可以掌控梦境,并且我们都拥有辨识异能,隐藏自身异能的能力。” “所以艾庭德在见到郑明伟沿街乞讨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他拥有御者的能力了……于是悉心培养,收入麾下。”阿力语调很是犹疑,像是不愿相信温情脉脉的故事演变成利益驱策的交易。 “就是这样呢!”文云崖一声轻叹,“我的先生啊!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常人家庭,常人觉醒异能的先例虽然稀少,但并非没有记载。” 文云崖遥望着窗外的浓重夜色,像是在默默回忆着往事。雨依旧在下,虽然势头稍减,淅沥的声响却更让人生出惆怅的心绪。“我先生他很聪明,正是超出常人的智商和本身的异能,让他对于成功怀有至为强烈的欲望。 待他进入大学以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希望脱离自己曾经的阶层,改变自己贫寒的命运。 彼时,我应该怎么说呢……按照现在的说法应该就是家境优越的少女心患者吧。 八零年代初的大学,百花齐放,热情四溢。我被他的上进、他的智慧、他西塞罗式的雄辩,当然还有他英俊的面容吸引。 很是俗套吧?”女人自嘲地低下头,脸颊似有娇羞,“但就是这样富家千金与寒门才子之间故事。当然我们后面的故事就更加俗套了,简直是现在流行的那个词——狗血。 我甚至不敢去想,他有没有爱过我,或者一开始就是看中我的异能和我母家的财富。” 文云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一些可怕的猜测悉数化解,“千良少爷,你一定知道艾氏集团是从花行起家的。其中自然有我先生的营销和管理才能。 但我的力量可以让客人对我们的产品流连忘返,以植物掌控人心,说起来真像是作弊呢,但我们当时没有用鲜花去害人。 后来公司开始涉足多项业务,竞争对手越来越多。我先生终于发现他操纵梦境的手段,并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把戏,而是可以利用整晚的时间,操纵对手的认知,摧毁对手的思想,灌输自己的意志。 再然后,他得到了郑明伟,二人心意相通,在谈判桌上借助前一晚的梦境,二人一唱一和,几乎无往不利。 在一次次的商业晚宴之上,我又可以利用植物谋划人心,取得不少业务机会。这就是我们三人的合作,于是有了今天的艾氏百货。” 文云崖双眸遥望着夜雨未央的窗外,仿佛因为回忆而忘却了此刻的时地。她擦了擦泪光隐约的眼角,接着说道,“再后来,就像那些肥皂剧一般。他说他有了新欢,希望我安静地退出。 其实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真爱吧。我知道艾氏这几年面临更多的竞争和问题,事业越大,挑战必然更多。 我知道他很恐惧,恐惧自己再回到少年时深深憎恶的贫穷。少年时代的阴影宛如一株根系发达的恶之苗,一旦寻得机会,就会生出带刺的藤蔓,攫取他的身心与灵魂。 即便他拥有掌控梦境的能力,他依旧无法在一个个无光的长夜,安然入眠。 我的劝慰亦是无济于事,他一遍遍说着那个女子的美艳,倾吐着他的爱慕,他甚至将他和那个女子缠绵的画面做成梦境植入我的睡眠。” 第五十二话 齿轮 之十 cpa300_4();文云崖紧咬着下唇,像是在消解着内心的怅惘,“我自行调查过,那个女子拥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虽然她并不自知,但她却可以无意中将座敷童子(注:座敷童子,日本传说中可以为家宅带来福运的神灵)带入家宅,从而令家族和生意一切顺遂。 得知那女子的能力后,我坚决不同意离婚,尽心尽力地打理着公司业务,也许是想证明些什么吧,证明自己一定比那个女人要强大。我一直坚信他只是为了艾氏的未来才要迎娶那个女子。” 女人唇角掠过一抹哀怨的笑意,“谁知道呢,谁知道呢,也许他对那个女子怀有真实的情意吧,他的态度真是坚决如铁。我们最大的一次争执发生在清晨。 他怒吼着,即便杀死我和孩子,也要和那个女人结婚。我以为他在说些胡话,根本没有理睬他。 他摔门而去,冲到庭院里,却找了别的渠道发泄怒气。我们有请一位木匠来修整篱笆和院子里的花圃、凉亭。木匠来得早了些,噪声一定是影响到邻居。 邻人前来提醒,他却直接和邻人大吵大闹,言语粗鄙简直不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在二楼看着他癫狂的模样,简直气得发抖。 我就像年轻时吵架发脾气一样,将他的公文包狠狠摔在地上,连同他的衬衫、西裤一并甩在地上。就在这时,我看到落在地上的纸张。” 女人忽而凄切哽咽,“纸张上写满了如何与我离婚,如何转移财产,绝对不会让孩子得到钱财,以及最坏的打算,如何谋杀我和孩子。” 文云崖已然泣不成声,千良沉默不语,他知道此刻若有人能让文云崖平复心绪,也只是她自己而已,多年的爱恋最终走向背叛与谋杀,旁人的确无法置喙乃至稍稍抚慰。 彼时的文云崖一定盯着那单薄纸张,无语凝噎。她四肢百骸定然冰冷如同被弃于清寒冰雪之中,于是颤抖不已。那寥寥几篇纸张大概被摩挲了太久,纸张上已经有了折痕与皱褶。 不知道艾庭德用了多少日夜,写下那种种设计,以致看上去天衣无缝。她的目光静静划过那些或细小或横贯整张纸片的痕迹,那些单调的纹路像是被幽怨宫人肆意撕扯的裂帛般,迅疾地扩大、开裂,发出连绵不断的尖利嘶喊,张开黑洞洞的口子,有如深不可测的深渊裂缝般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看着自己渐渐坠落的身体,飞坠直下,凸起的岩石像犬牙般划破她的衣物、肌肤,对着她的鲜血露出贪婪的狰狞。求生的本能终于从血脉深处渐渐睁开紧闭的双眸,她像是有了最有力的双翼和最强韧的双腿,在无光的悬崖,攀援直上。 她再度叠上那些纸片,原地不动地收好,让艾庭德看不出半点破绽。 仿佛因为彼时的记忆再度重回她的意识,也许是因为久久的压抑终是有了些许发泄。文云崖拭干满脸泪水,眸底虽有凄楚,语调已是淡漠如斯,像是在朗读着一份上午文件。 “就像小说中的情节一样,原来那些句子都是真的。”她发出几声自嘲的轻笑,“我无比熟悉的家,宛如玻璃城堡般碎裂剥落,那些碎片映刻着我的心灰意冷。 但直到那一刻,我依旧在爱着他,宛如我的少女时代般那样爱着他,我对他的心意从未改变。 绝望如我,却依旧存有理智,我生怕他一时行凶,杀死我和孩子,并且我需要时间来对财产做些处理。 我收拾好他的公文包和衣物,在他西裤的后袋,放入了一小块绿萝的叶片。经过这些年的修行,我已经拥有远距离操纵植物实施杀戮的能力。” 文云崖一声长叹,略略止住了悲戚,神色依旧黯然,“我知道他今夜必然会去那个女子处幽会,一定不会回家。 我在绿萝叶片之上施加了术式,术法会在午夜之后自行发动,如同利刃般取下他的首级,而我也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万念俱灰如我,除了一同赴死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女人语调平静,那份让她得以纵横商界和社交界多年的理智与从容仿佛再次为她戴上光芒璀璨的皇冠,她就像在一次慈善晚宴上发表演说一般,气度高贵,“我已经说完了。千良少爷,不,此刻应该尊称您为千执律。 虽然他并非因我而死,但我也没有撤回绿萝之上的术式,这便是杀人未遂吧,我曾经利用植物获得商业利益,也是违反了里会的法则吧。您是要带我走了吗? 我不清楚里会的刑事程序,您会使用手铐吗?” 文云崖向着沙发上的千良俯下身去,缓缓伸出双手,光洁的肤色在灯光下苍白得仿佛通透的薄玉。 “不,不用那么着急。”千良推开女人前伸的手腕,文云崖分明在轻轻颤抖,皮肤冷得像是白霜覆盖的钢铁围栏。 千良平视着略略惊讶的文云崖,眼眸中似有淡淡惋惜。 眼前的女子是曾被整个上流社会称道的奇女子,才华横溢,风华绝代,对于自己的爱侣,赤子之心,经年不变。 人到中年,却陡然被情所累,若是当真以那绿萝为刃,换得薄情郎血溅三尺,倒也不失一场痛快。 但她此刻,除了占据身心的挣扎、愧悔、苦涩、哀伤与心如死灰,大概再也不剩下什么、她已是一具空壳,依凭一丝骄傲苦苦支撑,决意不肯露出半分怯色。 但也许正因着这份骄傲,她不会只是行尸走肉。千良直起身子,清俊的面孔溢满威严神色,“文女士,我必须正告您。您的行为的确触犯了里会的律法,但基于艾庭德并非死于你的异能,那些商业合同亦无人向里会提告。 并且你的自白,直至此刻,并无他人知晓。所以我现在并不想追究你的刑责,但请您配合我们查清尊夫的死因。” 文云崖错愕地盯着气势凛然的少年,他目光如剑,带着几许少年豪情,让她想起自己如火的青春,那追根究底的执着,令她无法拒绝对方的请求,她踌躇道,“我能做些什么呢?我知道的事情并不比你们多。” “我需要你的记忆,请您想一想白日、夜晚,那十几个小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要放过任何细节。任何与日常相悖的细节。”千良语气凿凿,凝视着眼前犹疑的妇人。 “如果真是有什么异常……”文云崖低眸凝思,“他离开家去了公司。在下午忽然打来电话,滔滔不绝地向我倾诉着他的爱意,宛如一个初恋的男生般,用尽全力、口齿笨拙,却如同少年般情真意切。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他的那几张阴谋被我动过,于是以言语故意迷惑我,再或者是中了邪。但我想明伟在他身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就这样带着犹疑的心情,我也没有收回异能的术式。 到了晚间,他又打来电话,依旧声音热切,他说会为我准备一份礼物,就像王尔德笔下最娇艳的那朵鲜红玫瑰。 他的语气已经有了一些癫狂,我传简讯给明伟,询问艾庭德的状况。 明伟说老板除了有些兴奋,没有任何异状。工作也很有激情,接连解决了好几个问题。他还说老板晚上会去旧城,那里有一位隐世的匠人,老板要去打造一件礼物。 彼时我还有一些财产文件需要处理,便没有再理会他,我只想将财产留给子女,毕竟艾氏也是我的心血,不能在我们死后便毁于一旦。” 文云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慢慢平息往昔记忆带来的震动,她的神色渐渐坚毅,像是呜咽的秋水,历经严寒的试炼,终是结成寒冰,“后面的事情,你们大概比我更清楚。我在午夜时分接到明伟的电话,艾庭德已经先我而去。他不知是怎样找到了清晨在家中修补篱笆的那位木匠师傅,夺过对方手中的工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知他是不是因为愧悔。” “不,应该不是愧悔。而是类似的命案已经发生两次。”千良默然沉思,像是在犹豫如何言明真相,“加上艾先生这间,一共三起案件。手法极为类似,我个人怀疑尊夫的亡故与恶魔有关。” “恶魔?”文云崖掩住了口鼻,眉宇间第一次被惊惧的暗云笼罩,“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应该被封印了。并且恶魔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我们对于恶魔又有什么价值?” 第五十三话 齿轮 之十一 cpa300_4();“现在没有时间去解释战争史了,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便可。”千良笑意疏朗,仿佛是在安抚对方的情绪,“我需要你 告诉我关于那位木匠师傅的一切,关于他的任何细节。” “您怀疑他是凶手吗?虽然相传木匠会施展厌胜之术,但他并不具备任何异能。(注:厌胜之术是指以法术诅咒或是祈祷)”文云崖摇了摇头,“虽然您可能会觉得失望,但我可以肯定他不具备任何力量。 我的能力可以辨识异能,这种能力可以说是一种准确的感知,并非是想观星人依靠目力,巫者凭借术式来发现异能,因为我的能力不会出错,那位师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以顺便说一下,那位与我先生发生争执的邻人,也绝对是一个常人。 您也一定清楚,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发挥都需要自身拥有异能。敬爱如将符咒、咒文、咒语交给常人,无论他们以怎样正确的方式去咏唱去布阵去设置,都不可能引发任何超越日常的力量。 所以,如果他不具备异能,大抵是和我先生的亡故无关。我记得他的名字是力华。如果硬要说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他正处于热恋之中。 因为我有晨练的习惯,所以我和他聊了几句。他大概只有十九岁,一直笑呵呵的,他说在老家有热恋的女孩,他一定要娶她,等他赚够钱,就回去结婚。我还打趣地说他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真是巧合呢!”千良感叹道。 “巧合?”文云崖皱起眉头,“你是说力华师傅正处于热恋,而我先生在死前也高呼着对我的爱意吗?” 千良点了点头,虽有犹豫,终是没有说出艾庭德最后的意识残片高喊的诅咒。逝者已矣,无论怎样深重的爱恨,也理应长眠于厚土,不该再让生者为之烦忧了。就像茶盘旁那诸如火如荼的风信子,一旦零落,必是只愿世人记住自己的刹那芳华,绝非是凋落成泥的悲伤, “可是我无法想象恶魔会利用爱意去杀人呢!”文云崖接着说道,声音中夹杂着几分疑惑,“也许是因为自身的异能,我对恶魔有过一些研究。恶魔如果通过诱惑或者诡计杀人,通常是通过让亡者犯下罪行,最终自取灭亡。 但通过激发内心的正面能量,比如爱恋让亡者身故,真是匪夷所思呢!” “是啊!这也是我的困惑之处。”千良赞同道,“但是现在来看,也许我们都被恶魔迷惑了。您的情报很重要。” “唔?只是与力华师傅的普通交谈而已,这些有什么帮助呢?”文云崖盯着眼前的少年,像是希望从那张清秀的面庞上读出一些答案。 “的确很有帮助啊!如果凶器、目击者、争吵者都没有问题,那么就要探测更深层次的原因了,比如人心与特质。”阿力露出明澈的笑意。 “另外的两起案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女人颇有些焦急,参与者中只有她尚未明了,这在商战中几乎是致命的弱势。 “现在想来,真是很简单呢,毕竟一旦有了方向,再回头看那些浓雾弥漫的歧路,真是算不得什么。”千良语带快意,“三起案件的情况简而言之,屋主装修惊扰邻人,邻人抗议引发争执,屋主因为某种原因使用装修师傅的工具自尽。然而,装修师傅都是常人,邻人也不具备暗杀生者的能力,终于那些装修工具,根据目前的情报,装修师傅的工具也没有任何问题。” “是装修师傅的特质吗?比如力华师傅正陷入热恋?”文云崖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么其他两位师傅呢?亡者也与他们的特质有关?” “我们暂时不清楚。我承认这是我的失误,我从未想过去向那两位装修师傅了解过什么,我只是以为他们是不幸被波及的无辜者。”千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哦!你知道吗?”文云崖声线柔和,笑意温暖如同暮春柳色般看着千良,“在商场也会有决策失误、进程延宕、计划突变的时候,但如果经营者是一个优秀的团队,一定会懂得前进要远远强于愧悔,瞬息万变的局势,岂能容许丝毫无用的情感。” “是啊,必须要做些什么呢!话说艾氏的管理团队一直在业内备受称道呢!”千良眉宇舒展,对文云崖淡淡一笑,“我们现在便告辞了,无论如何,请您节哀,艾氏还要指望您的管理,家母一定也不希望失去艾氏这样出色的合作伙伴。” “哦,那是当然。”一抹哀伤像是蝶翼的灰影般划过文云崖的面庞,“逝者已去,活着的人除了继续向前,大概也别无他法。但是……” 她的声音略有凝滞,带着几许凄清的寒意,“无论之前如何,他终归是我的先生。我想,如果不违反里会的保密规定,案件结束之后,能否让我知道一些情况。”文云崖绞扭着双手,此刻她倒像是一个提出过分请求,而内心忐忑的大学女生。 千良心中不禁喟叹,这位商界名媛的心底依然深藏着青葱岁月里的那颗少女之心吧,无论她如何对昔日的爱人心生杀意,面对今生永诀,依旧希望以真相告慰亡灵。 他不知道人类亡故之后,是否仍然可以听到生者的诉说与悲泣,艾庭德的残识确是恨毒了与他相扶多年的妻。 不知文云崖日后长立他的墓前,于荒草离离的黄土之上,和着墓园上空寂寥盘桓的风声,将真相和盘托出,会不会让艾庭德心有感怀,忆起昔日的夫妻相残与恩深情重。 千良点了点头,语调肃穆,“文女士,此事我答应你。即便我命丧于恶魔之手,亦会有其他的执律者将案件相告。” “这真是……”文云崖露出感激的神色,却又皱起眉头,“您怎么能轻易说出牺牲之类的话语呢,千若夫人应该只有您一个儿子。” “是这样呢,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愿意这么早就死呢。”千良语带轻松,脸上亦是玩世不恭的笑意,乍一看真像是星铎施展毒舌功力时的模样,“但千氏财团大概远远比您所知道的更加古老,如我这般的后代,早就不是第一个。我的母亲也保有同样的觉悟吧。 我们人类与恶魔之间的战争,几乎从人类诞生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当人心出现罅隙之时,恶魔便会吸食那些阴冷的*与执念,他们销蚀人类的爱与希望,放大人类的怨与绝望,毁弃人类的善与信任。 也许尊夫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是他们的猎物了。异能者是否加入里会,虽然全凭自愿。但是,文女士,如果您想弥补您的罪责,守护更多的人,虽然很危险,但也希望您能够考虑……” 文云崖目送着两位少年消失在平地而起的风霜之中,那残留的冷冽气息浮动风信子绚烂的花瓣,一时间幽香四溢。她手机在写字台上嗡嗡蜂鸣着,像是在提醒着她,作为常人的日常仍旧存在。 她听到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因为担心打扰她,只是传来语音简讯。她将手机贴近胸口,简讯在又重复播放了几遍。像是机械的报幕声,宣告着可以预见的白日——追悼、吊唁、下葬、抚慰,当然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与哀乐。 她深深呼吸,将手机放入口袋,随手摘下一片怒放的风信子,明艳的花瓣瞬间在她的指尖化作一朵苍白的纸花。她不知道艾庭德的那些纸片有没有被别人发现,但自己一定要将那写满阴谋的纸张尽数毁去吧。 她的儿女并不具备任何异能,如果作为不知真相的常人,如同往日一般生活下去,亦会幸福终老吧。而自己已经守护了家庭半生的喜乐安康,现在也应该去守护更多的人了。 她一直记得自己妆奁的夹层中放着加入里会的申请表,那同样只是一些纸片呢,此时却仿佛开至荼蘼的梨花般在她的眼前狂舞起明丽的春色…… 第五十四话 齿轮 之十二 cpa300_4();“你是想让那些装修师傅都来到店里吗?”阿力半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低头摆弄手机的千良。 “是啊,我们要抓紧睡上几个小时,他们明天都会到来。但愿我的猜测没错。”千良把身子缩进棉被,缓缓闭上眼睛。 大抵是因为临时联络,加之一贯有之的市区塞车,三位装修师傅来得晚了一些,并且在旅社中引发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他们皆是年轻的男子,第一桩切割机命案的目击者永杰是二十出头年纪,第二桩电钻命案的亲历者小勇还是一个和千良差不多大的少年,而目睹艾庭德身亡的力华要到年末才满二十岁。除却年轻,他们都是俊美的男子,永杰的容貌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刚毅与沉稳,下巴的胡茬更为他平添了几许英武。 力华还是大男孩的阳光模样,打扮很是新潮,穿着破洞牛仔裤,虽然是夏天也穿着硬朗皮靴,一条漂亮的腰带缀满了亮片,一头浓密的乌发挑染了几片耀目的蓝色。小勇是刚离家不久的孩子,神情有些木木的,却拥有一张俊秀的面孔,一对深黑眸子像女孩子般充满秀美的灵气,让人想起东瀛娱乐天团里的那些美少年。 永杰和力华因着接近正午的日头,皆除去上衣,裸裎着半身威武的古铜在后院劳作,汗水让他们健硕的上身像是涂抹着一层微光闪烁的橄榄油,这般充溢着雄性气息的场景,吸引着店中的年轻女子聚在一堆窃窃私语。 有稍稍矜持者,先是说着,“这里的隔音真好啊,虽然在装修,但是在房间里一点噪音也听不到呢。”她的同伴倒是爽快,“有这样的鲜肉可以看,哪怕忍受噪音也没关系啊!你已经在偷拍了吧?” “哪有?人家怎么会那样……”被问话者,羞赧地转过脸去,眼角却依旧在看着装修的场面。 “真是漂亮的身材!为什么不去当模特呢!”隔壁房间的女子也凑了过来。“唉呀!不知名的模特还没有师傅们挣得多呢!人工费多贵啊!别忽略那个小朋友哦,长大后一定俊美有如妖孽。”又有人加入了谈话。“啊呀!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不放过!好残忍!”她的女伴和她闹作一团。 人一多,顾忌就更少了,手机和相机纷纷对准了三位男士,永杰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只顾着手中的活计,小勇害羞地躲到了柱子后面,本来今天师父不在,他便有些忐忑。力华却故意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向对面的姑娘吹着口哨,一时间不大的庭院,充满莺声燕语。 “你看得很开心嘛,你真的是在查案吗?”阿力从厨房端出切好的西瓜,一面不满地摇着头。“哦!辛苦你了!”千良笑得很是不怀好意,“你如果脱掉上衣加入,那些女子会更疯狂吧!”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阿力威胁地发出神力波动,“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脱去上衣好不好!” “好!好!你去送果汁和西瓜给他们吧。”千良佯装害怕地缩起身子,“一会的聊天就麻烦半神大人您了,对于乡间趣闻、生活琐事,你比我了解的多。” 千良看着阿力和三位男士相谈甚欢,听到那些女子又在议论,“这旅店的服务生也很帅气啊,这里会不会是哪位大人的后宫?” 千良不禁笑出声来,但丝毫没放过阿力和三位师傅的对谈。他的笑意很快消失了,面色渐渐凝重,自己的假设果然没错。 永杰对未来充满希望,对应的亡者希冀着死亡带来安宁。 小勇一直在思念和牵挂着家中的父母,死于电钻之下的明野先生那日也在思念着自己的亡妻。 手机的铃音打断了他的思索,简讯是星铎发来的,他被安排去和小勇的师父“闲聊”。星铎显然对这种任务嗤之以鼻,但现在的简讯却却不是在发牢骚,而是召唤他和阿力速来集会。 眼前的咖啡馆开在一处小区的一楼门面,沿街的一排店铺有便利店、快餐店、发廊、五金铺、服装店。咖啡馆外的小黑板上写着“认证韦特塔罗师、占星师,二四六晚八点至十点”,玻璃窗上也装饰着黄道十二星座的图案。 千良不禁撇了撇嘴,这间咖啡馆不知道是不是星铎自己开办的。他和阿力推门而入,星铎正在角落的卡座里向他们招手。 “这里真是有趣啊,我刚才和老板聊了一会,作为常人,他对占星已经是很有天赋了。他还送了我一张贵宾卡。”星铎颇有些得意地拿出一张黑色卡片,上面绘制着漂亮的星相图案,在光线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几分荧光。 “天啊,你让我们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炫耀你得到了一张贵宾卡吧?”阿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千良一言不发,他知道星铎接下去一定又会说出些惊世之语。 “你有所不知啊!半神大人!”星铎一脸得意地喜笑颜开,“所谓观星,除了要拥有娴熟的技艺之外,更需要机缘巧合才能得出更准确的预测。” “你是说这间咖啡馆给了你灵感?那位小勇的师父如何?”千良问道。 “他已经是装修行当的老人了,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浓烈的期许或者情况,但是你们就不想听听我的观星结果吗?”星铎扬起了眉毛,像是一个要迫不及待展示研究成果的参赛学生。 “当然想听,但是从一进门到现在,你都没有说啊!”千良双手一摊。 “哦!是吗?那么现在我要说了!”星铎颇有些怨愤地瞪着千良,仿佛一切都是对方的错,“阿良,你还记得千若夫人,也就是令堂大人在那位神明沉睡之前作出的预言吗?那是先知最后的预言了。” “我当然记得,那是里会这些年中所得到的的唯一预言。”千良眸色幽远,像是在回望久远的往事,“母亲说过,战火未曾熄灭,余烬猩红如血。他的残党必以利刃撕碎封印,人类的堡垒无济于事。” “是啊,真是令人悲伤的预言。”星铎声音中的戏谑已然消失不见,“千若夫人的预言,至少有一点已经应验了,战争虽然表面上已经结束,但恶魔余孽的作恶真是层出不穷。至于封印,至少目前来看,恶魔只是在试图击碎封印,但从未成功过。” “你是不是预测到最近会有恶魔要再次试图击碎封印?”阿力问道,“那我们现在就要准备战斗了?” “不,观星很难做到那么准确的程度,虽然我也恨不得知道恶魔会在哪里作恶。”星铎愤懑地握紧拳头,“我只是知道六个生命行将逝去,六桩死亡遭遇目击,六次怨恨投入火海,义士将向恶魔屈膝。” “双重阵法吗?”千良喃喃自语着。“恶魔利用亡者的怨恨来让封印松动,‘向恶魔屈膝’则意味着人类与恶魔达成交易,恶魔从契约中获得正义之士的灵魂。” “通过死者的怨恨和人类的灵魂最终击碎封印吗?”阿力沉声问道,“如果封印被毁坏,那么先知的预言就会应验,人类无论如何镇守家园,都无济于事吗?” “是啊,如果将我的观星和千若夫人最后的预言结合来看,这次的事件真是棘手,一旦我们失败,将是灭顶之灾。”星铎垂下眼眸,像是在看着手中的咖啡。 “既然是双重阵法,如果我们能让亡者少于六人,并且在死亡发生之前就找出制造事端的恶魔,那我们就大获全胜了!”阿力提高了声调,像是在给团队鼓起。 “对,我们还有机会。”千良笑看着神色阴郁的星铎,“我之所以让你找小勇的师父闲聊,就是想彻底锁定目标人物。” “这又有何用,对生活对未来怀有正面期许的人有千千万万,你怎么确定你的推论就一定正确?后续的死亡事件还会和那三个装修师傅有关?”星铎不满地反驳着。 “你不是观星人,不会理解先知的预言和我们的观测出现契合是何等严重的事态。如果做一个正面的类比,就像是理论物理的观点被物理实验所证实,那意味着科技水平将迈向一个崭新的维度。” “切,小看我!”千良丝毫没被星铎的气势压倒,笑意依旧淡然如风。 “那是我的母亲作出的预言,我比谁都清楚那份预言的可怕。但那三位装修师傅,一定是被选中的。如果再度发生死亡,一定还会和他们有关。” 第五十五话 齿轮 之十三 cpa300_4();“哦?我洗耳恭听您的高见?”星铎看着自信满满的千良,声调中再度夹杂着平日里的优越感。 “好吧,我们再梳理一遍,您也稍安勿躁。”千良抓过阿力和星铎的咖啡杯,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假设这是那三位亡者。” “天啊,这可是我花钱买的咖啡!”星铎皱起眉头,“并且你真地那么肯定这次的事件与恶魔有关,而不是某个丧心病狂的异能者在滥用自己的力量。” 千良没理睬对方的抗议,“不要心存侥幸了,异能者会抽取亡者的残识和怨念吗?那根本不是人类可以触及的领域。你的预言不也说会有六位亡者、六位目击者、六次怨恨吗?这分明就是恶魔最感兴趣的数字。 并且亡者用于自杀的工具已经在里会进行进一步的分析,无论恶魔如何掩饰,那些器具之上深埋的硫磺终归会暴露于里会的化验室,我们不必在凶手种族的问题上,再争论不休了。” 星铎眨了眨眼睛,最终选择了沉默。 千良接着说道,“这三人都是在与发生争执后亡故,死亡方式都是自杀,自杀前他们显然被恶魔的手段所控,而驱动死亡的则是人类的正面情感,希望、思念与爱恋。而恶魔最终取走了需要他们的怨念。” “很像手枪呢。”阿力看了一眼千良和星铎,稍稍提高了一点声调,“我是说命案的触发机制,就像扣动扳机的力量很小,但是只要操作得当,枪支只需要扣动扳机的些微力量便可射出夺人性命的子弹。原因就是在于整个手枪已经被设计成一个精密的整体。 与邻人争执而引发的愤怒的确微不足道,但那只是扣动扳机的力量,火药与动力就是那些装修师傅对人生的正面期许吧,恶魔利用了那些正面的能量,射出锐利的子弹,最终杀死他们。” “是啊,很精彩的比喻。”千良轻轻敲击着桌子,星铎依旧沉默不语,像是在思索着艰困的谜题。 千良说道,“想想吧。命案的发生要满足这么多条件呢!第三者受到搅扰,与亡者发生争执,亡者怒火中烧,目击者拥有正面能量。并且目击者有需要和亡者、第三人均存在联系。 而陡然冲出封印的恶魔,并不具备完全体的能量,所以会尽可能选择封闭的场景来施展阴谋。 至于原因,再简单不过。你们也知道人类,无论是常人还是异能者,只要活着就用自己的生物能量,神秘一些、通俗一些的说法就是阳火,阳火旺者,可以阻却弱小的恶魔。 而人群聚集之地,阳火亦会群集,恶魔下手的难度简直太大了。 这人间最小的单位,自然就是人类的家庭与居所,还有什么行当比家庭装修更适合被用来制作一把精密无比的手枪呢? 与第一位死者关联的永杰师傅明显拥有优于普通人的坚韧、精神力与内质,而小勇和力华师傅不禁拥有对未来的正面期许,亦接受了异能者的工作委托。 千良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待星铎和阿力的回应,二人显然在等待着他说下去,“所以他们三人是被选中的。永杰可以提供强大的精神能量用于激发命案,小勇和力华所接触的屋主死后会释放比常人更精纯的怨念与苦痛,即便他们的精神能量不足以射出子弹,还可以用永杰的能量加以补充。” “哦,听起来很有道理,虽然是没有坚实证据的推理。”星铎依旧是一副冷淡的语调,“那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呵!你泼冷水的技能真是越来越棒了。”千良飘了一眼星铎,语气中也染上了几许怒意,“观星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被所谓的占卜和预测捆住手脚,我可没有你那样的枷锁。” “喂!喂!我们现在是讨论案情!”阿力立刻插进二人之间,显然受够了他们经常为之的拌嘴。 “不要以为我就没有压力。”千良没有理会阿力的调和,反手在桌上抛出几片薄笺,“你们自己看,这是长老会对我的质询,里会早就判定这次的事件会蔓延成更大的灾祸,对于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确线索,大为不满。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你也对我冷嘲热讽。” 千良紧咬着牙关与星铎对峙着,二人之间仿佛狼烟四起。 “好,我道歉,但我平时就是这个样子。”星铎高举着双手,“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去管里会那帮人,他们什么样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解决神佑消失事件,被说成最后依凭羽川大人出手。上次的茵蔯入侵事件,他们又说三道四。 这个世界上本就有自己不做事,还要背后嚼舌根的人。我们凭什么为他们庸人自扰?” “那好,我现在接着说。”千良平复了一下情绪,“人类所拥有的正面能量与恶魔拥有的力量截然不同,一般的恶魔都很憎恶这种纯洁的能量,更别说去利用这种力量。 但有一种魔鬼却拥有吞噬一切,并化作己用的能耐。” “你是说地狱的饕餮君主别西卜和他的军团吗?那可以吞噬一切的噩梦之军。”星铎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千良。 “我的确没有证据,但目前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千良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仰望着头顶的灯盏。 咖啡厅和酒吧业极为盛行的吊扇灯在天花板缓缓转动着,叶片的阴影依次划过桌上的糖罐、玻璃瓶、干花和三位少年的面庞,他们在浮动的光影中像是明暗不定的灯柱般一时间静默无音。 千良的声音再度响起,“恶魔一定还会作案,并且一定希望收集到尽可能强大的怨念。” “所以恶魔会等到那三位师傅再次遇到拥有异能的户主时才出手。”星铎微闭着双眸,幽幽地吐出自己的结论。 “最可怕的是吞噬的力量不仅仅在于可以吞噬各类能量化作己用,还可以将一切关于自己的信息与痕迹全部吞尽,这次的对手简直是隐形人。我们的胜算很小。”千良颇为无奈地站起身来,像是在释放内心的焦虑。 “你有办法是不是?”阿力抬头看着千良,咖啡馆晦暗的灯火在他的眼瞳中宛如两点寒星。 “也许我可以为那三位师傅介绍三个需要装修的异能者客户,这很容易做到。”千良稍有犹疑,声线忽而夹杂了几许狠辣,像是在宣扬着大逆不道的言辞,“当那三位客户死后,双重阵法中的一个就完成了。 而义士只有在绝望之时才会想和魔鬼达成契约,为了利用义士内心纯净的能量,必须要设计出与他们的内心相契合的绝望。 他们的希望、思念与爱恋皆是与亲人有关,一旦自身遭逢困境,家人又陷入绝境,绝望自然就会发生。” 千良发出几声轻笑,听起来像是隐于角落中的响尾蛇,“等到这些都做完,也许会发现一些恶魔的踪迹。” “你在胡说些什么?”阿力猛然站直了身子,他的个头要比千良高一些,此刻的动作充满威严之势,眼眸间全是震惊与怀疑的神色,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你是要牺牲多少人来换取最后的胜利,要以无辜者的鲜血来作为代价吗?” “我早就知道你会反对。”千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像是在与同伴讨论放学后是去电玩厅还是篮球场。 “我从没说过要换取胜利呢。因为我从没想过会胜利。无论我们做与不做,饕餮君主的部下迟早会集齐惨死的六人,并与三位装修师傅达成契约。地狱的封印即将毁弃,人类的抵抗冰消瓦解。” “你到底要如何?”阿力向千良靠近了一步,直视着对方的瞳仁,彼处像是巫者最擅长的寒冰般,不带一丝温度。 他转向星铎,喉间几乎发出一声低吼,“星铎,你说话啊!阿良是不是中邪了。”后者一直端坐在卡座的阴影里,像是进入化境,丝毫不受外物所惑。 “你让阿良把话说完。”星铎的声音像是散落在田埂的棉荚,轻飘飘的,没有丝毫重量,仿佛他所有的气力都被抽尽了。 “阿力,我们不知道饕餮之王在哪里。”千良的眼瞳中仿佛风雪弥漫,要将所有的热情悉数吞没。 “那是可以关于自己的一切悉数隐藏的恶魔,吞尽所有的接触、搜寻、探察、窥视与预测,甚至连战争中的伤痕都不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战争结束之时,坠落的晨星路西法陷入长眠,当然也有执律者认为他根本不曾败北。 地狱的其他君王皆有被封印的坐标,至于别西卜,他在封印的最后阶段,隐藏了自己的行踪,哪怕是最优秀的巫者借用神力,也难以知晓他的准确所在。 所幸封印之笼的四壁已然具备,里会唯有在庞大的区域设下强力术式,困住别西卜和他的军团。 然而,越是庞大庞大的封印,本质必定更加脆弱,只要借用特定的能量,别西卜一定可以让囚禁他的监牢化作乌有。 现在,他的部下,我们依旧不曾发现行踪的那个恶魔正在人间施行诡计,正在为别西卜输送所需的能量。” “阿力,你说的很对。”千良看向自己的拍档,目光冰冷如铁,“这次事件早已被恶魔涉及成一把精密的手枪,他们只需扣动扳机,火与硫磺就会燃遍整个人间,彼时家园毁弃,王国倾颓,血亲分离,万民悲啼……” “你是在恐惧吗?你到底想说些什么?难道没有半点希望吗?”阿力低声质问着,金色的光焰在他的瞳孔之中如同初升的朝阳般飞扬灵动。 星铎依旧正坐于卡座的角落,宛若石像般闭塞了所有的视听。 “我从无恐惧,我亦从未绝望。”千良挪开了视线,仿佛对方眼中的光焰太过明亮,令他无从对望,“当我们无法取胜,至少要留下人类的血脉与性命,如果方法得当,比如协作、和谈、绥靖乃至退让,那么人间就不会化作血海。” 第五十六话 齿轮 之十四 cpa300_4();“你何必说这样许多?”阿力怒目圆睁,眼瞳中的光焰如同在烈烈燃烧,“你是想做逃兵吗?还是要举起双手投降?” “既不是逃兵,也不是投降呢?”千良昂起了下巴,傲慢的神色仿佛明亮的晨光铺满他的脸颊 “阿良说的对,他根本不必做逃兵或者举手投降。”星铎的声音从卡座的角落淡淡飘来,像是密闭房间中陡然而至的冷风,轻轻掀起匣子上覆盖的织物,要揭开不为人知的丑态。 “你终于肯说话了,那就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们就那么喜欢打哑谜吗?”阿力双手撑在咖啡桌上,死死盯着星铎。 “只有处于劣势才会被称为逃兵或者选择投降吧。”星铎的语气淡漠如水,仿佛阿力的怒火只是清风拂面,“如果手中各有筹码,互相需索,恐怕称为协作更加合适吧。 现在正是僵局呢,阿良确实找不到别西卜部下的线索,但是只需一个小小的动作,那三位装修师傅的血液就会结冰,这简直是阿良最擅长的事情,比提笔写字还要容易。 一旦如此,恶魔就会前功尽弃,重新搜寻目标。然而,常人世界的警察数目庞大,若有灵异命案发生,里会必然得到消息。即便抓不住恶魔的蛛丝马迹,却可以斩杀目标,一再挫败恶魔的阴谋。” 星铎语调轻松,像是在讲解着游戏的通关秘籍。 “你们果然是一样的想法。”阿力一声冷哼,傲睨着眼前的二人,“从幼年便居于上流社会的傲慢吗?因为拥有力量而催生的冷漠吗?” “非但不是冷漠,其实是慈悲呢!”千良发出几声嗤笑,像是在嘲弄阿力的义正言辞,“恶魔远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强大,尤其是看不见的恶魔。 千万别忘记穿越封印的恶魔远远不只一个,为了击碎各个地狱君主的封印,当阴谋被粉碎之时,他们一定会施行最野蛮的杀戮,别西卜的隐形大军将会成为最锐利的军刀。” “所以连抵抗都要放弃吗?天赐你等异能,难道只是为了和恶魔苟且?你这懦夫!”阿力厉声呵斥,睚眦尽裂。 “抵抗?你怎知战火何等残酷?你这豪言壮语不妨向那累累新坟去诉!”千良语气愈发轻慢,像是执意将对方的怒火烧得更旺。 “战争啊!你可知战争为何物?爱人在伴侣的尸首旁低泣,母亲呼唤着永诀的儿女,如同冷雨中的寒鸦般凄厉。剑士如蒸汽般消逝在漫天火海,巫者如植物般腰斩在地,观星者在冰冷的高塔默念着死神的名讳。 那行将倾覆的人间啊!四处皆是末日的腐坏气味。你根本不会懂。” 千良逼近几步,抓住阿力的领口,望向他怒火中烧的双眸,“与其舍生取义,莫若活在当下。与其踏刃而歌,莫若与人同行。人类可以和恶魔共同分享这个星球,恶魔若要拥有永久的粮仓,必然需要代言人与合作者。我无法救下所有人,但我可以让更多的人存活于世。”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阿力嗓音嘶哑,千良在他的大力推搡下,跌坐回卡座上,“你是要伺候你的恶魔主子吗?你是要让人类称为地狱的奴隶吗?” “奴隶?”千良低声冷笑着,星铎坐在他的对面,一动不动,仿佛他只是前来品尝咖啡的局外之人,“这世间奴隶又岂止一人。” 千良压低了声调,像是在蛊惑着迷途的旅人,“那些房奴、孩奴、卡奴,哪位不是奴隶呢。物质、金钱、爱欲、迷妄、执着、贪婪,无论被哪一样攫取身心,皆会成为奴隶吧! 但他们并不痛苦,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白日流转如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恶魔分享这个星球之后,作为代言人的人类将会管理这个星球,依照契约向恶魔定期献上粮食。余下的世人皆可继续在花花世界里醉生梦死。战争不会再来,死亡不再盘桓,生者不必垂泪,亡者无需呜咽。 这样的世界,你岂能指责它一分半点?” 千良忽而大笑,像是捕食的夜鸟一般发出干燥的桀桀声响。 “你这个疯子!疯子!”阿力恨恨道,“从此我们分道扬镳,你是想当独裁者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春秋大梦吗?”千良站直了身子,挡在阿力面前,“独裁的梦啊,传说当年nazi也和恶魔订下契约,但是他们倒行逆施,最终被世人群起而攻之。这次,我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要和恶魔合作了吗?”阿力一字一顿,像是念着一道谶。 “真是令人胆寒的目光啊!”千良抬手缓缓划过阿力古铜色的刚毅面庞,他指尖的寒意像是腊月的雪水让后者抗拒着别过脸去,“那么半神先生,你现在是要杀了我,又或者是去里会报告呢?” “难不成你现在还要杀人灭口,就因为我听到了你的痴人说梦。”阿力眼角的余光轻蔑之至,“恐怕你没有那个本事。” “是啊,你身负神力,不过是人类的我自然无法与你对抗。”千良浅笑宛如夏末晚风中的青葱草叶,“但是很可惜,我的能力是水和冰,你刚刚喝下的咖啡中也有水哦。您这样的实力者,不愿加入日后的同盟,真是令人惋惜呢。” “你这毒物!一条蛇的毒液岂能杀死龙?”阿力直指千良,像是要以指为剑,刺穿后者的咽喉。金色的光焰从他周身升腾,却宛如失去燃料的篝火般渐渐熄灭。 殷红的冰凌从他胸口鱼贯而出,他的唇齿再也无法掩饰喷涌的血沫,他死死扣住千良的肩膀,所有的气力最终背弃了他,看着他瘫软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千良探了探他的鼻息,像是不敢相信一位半神就此陨落。他拿起桌上的湿巾,仔细擦拭着手指,笑意盈盈地看着一直沉默的星铎,仿佛对方根本不值得警惕。 “星铎,你有什么打算?说起来还要感谢你在这间咖啡馆设置了结界。因此除了我们,再无其他顾客。连老板都一直待在职员室里。” “不必道谢,我只是出于保密规则的考虑。那么你现在希望如何?”星铎淡漠的语调分毫不变,仿佛眼前的死亡只是最寻常的事件,宛如清晨起床后的例行洗漱一般。 “你既然反过来问我,那么我便诚邀您加入日后的星球,你可以成为最出色的先知,人类将对您顶礼膜拜。”千良双眸中皆是欣喜光彩。 “我会成为泥塑的神像吗?又或者是你们假造的偶像?”星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扬手示意千良不要出声,“你那么确信恶魔会和你合作?人间的恶魔如果集结,一样可以占领这个世界,何须你的帮助?” “我早知道你会这般询问,阿力和你相比简直是一根筋.” “多谢夸赞,那么请浪费一些时间解释吧。”星铎微笑着把手撑在脑后。 “很简单啊。地狱的各位君主之间并非十分和睦,瓜分星球,彼此戒备,哪里比得上独享痛快。并且加固封印的钥匙掌握在里会手中,别西卜一定希望其他君主的封印永远不会松动吧。”千良语调轻松,像是在谈论着下午茶的糕点。 “好吧,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祝您铸成大业。”星铎从卡座的角落直起身子,黯淡的灯光下,他的神情难以捉摸。 “只是祝福我吗?”千良皱起眉头,“看来您也是决意要拒绝我了。” “无论如何,我很难接受将人类作为粮食送给恶魔呢。”星光在星铎的掌心跳跃着,像是一捧碎钻。 “唔?是这样吗?”千良摇了摇头,冰蓝色的冻气在他的指尖轻舞宛若蝶翼。 “也许是不自量力,但或许我可以击败你,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至少我没喝下你的咖啡,还存留着一些力量。”星铎站在卡座旁的空地上,星光已然覆满他的手掌,像是一双华美的手套。 “说起来,我们从未在武力上真正较量,今天真是荣幸。”千良微微鞠躬致意。 星铎已然身形大动,双手的星光陡然间汇聚成长弓与箭矢,他腾挪跳跃,于半空中向千良射出无数夺目的利箭,光箭却在触碰冻气的一刹那,悉数坠落在地。 千良飞身向前,与星铎在空中擦身而过,星光与寒气仿佛两块玻璃的撞击在一处,发出剧烈的破碎声响。 鲜血从星铎的喉间喷涌而出,在尚未逝去的星光中,宛如月下玫瑰,凄厉得刺目。 千良俯身喘息着,拭去小臂上的血迹,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然皮肉外翻,他没有施展治疗术式,像是要用这伤痕,为昔日的同伴献上一场伪善的纪念。 他挥手重新设下屏蔽外界视听的结界,走向咖啡店的员工室。他还没来得及敲响那扇写着“staffonly”的木门,门锁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面目俊朗的中年男人背靠着门扇,神色了然,像是那职员室中有着全套的监控设备,他早已看穿了一切,他开口发问,语调仿若初秋的风,无论怎样轻柔,终归沾染了寒意,“你是何时知晓我是别西卜的军官?” 第五十七话 齿轮 之十五 cpa300_4();千良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有着一张干净的面庞,眉宇很温和,“你是在我进门后不久方才来到此地吧?你又借用了一副好皮囊呢!” “又借用?真是有趣啊!”男人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么我倒要看看你这少年巫者的观察力,上一次我是借用了何人的身体?” “是那位拉面店的老板吧!”千良回之以微笑,“也是第一桩命案的目击者之一呢。恶魔所过之处,必然会有硫磺的气味呢,这也是你不屑于吞噬的气味吧,就像是一面耀武扬威的旗帜。特意要告诉人类,你们曾经来过。 你之所以要选择那位面馆老板附身,大抵是因为那间拉面馆的地段,是人群聚集之地,那间店又是民工师傅们最喜爱的食肆。是啊,手艺精湛,食材精良,味道鲜美,分量充足,真是深受食客好评呢。这样的店铺作为你的观察前哨,简直再好不过。 你从地狱穿越封印后,大概和茵蔯一样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因此你只能选择附身人类,挑选猎物,构造术式为你的主人输送力量,毕竟大规模的直接杀戮,你已经做不到了。” “想不到人类也会聪明如斯。”男人笑意邪魅,像是绞刑架下的妖花,和着亡魂、残血、惊惧与喟叹,在夜色中烈烈飘摇,“出于礼节,我将告知我的姓氏,我是侍奉别西卜大人的德特西尔,此刻我要再度发问,如若疑虑无法彻底消除,你所希冀的合作与契约绝不会来临。 千良躬身致意,语调诚恳如同一心要拿下订单的谈判代表,“今日得见,荣幸之至,君既为饕餮君主的代言,吾自会知无不言。” “真是少年无畏啊!”男人神情肃穆,身子如柱石般傲然而立,风自玻璃门的缝隙无孔不入,盘桓在二人之间,撩起几许咖啡的苦涩香味,像是看客般小口啜饮着提神的饮料,静观着深夜的一场对峙,“根据我所了解的资讯,观星人拥有最敏锐的目力,虽然我是在你进店之后,方才降临此人类肉身,既然身为巫者的你都能发现,为何那个观星少年没有发现?他和那位半神为何不联手将我击杀?” “终归是在怀疑我寻求合作的诚意呢!”千良幽幽轻叹,望向狭长的店铺尽头,目光仿佛涣散在彼处微弱的灯光之中。那里依旧飘荡着血液的甜香,两位曾经灵力卓绝的少年横陈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已然了无生气。风扇的光影依旧如同飞鸟的羽翼阴影划过他们失却血色的面庞,像是引魂的幡,凄凄地哀悼着。 “我自会回答你。其实,你理应对你拥有的能力自信才是,无论力量如何被封印削弱,作为侍奉于别西卜大人麾下的战士,吞噬之力亦不会消亡,你在俯身的那一刻,就吞噬了你的所有痕迹。即便是以观星人的力量,也难以发现蛛丝马迹。 但我不同,我是曾与茵蔯短兵相接的巫者,通过那次战斗积累的讯息,我创制了一个术式,可以用来探察恶魔的行迹。这个术式并不完美,可以施展的范围极为有限,您恰好在这个范围中。所以他们根本无法发现你,更不用说联手击杀了。 至于我,既然是希望订下契约的一方,更是不会揭穿你的附身。 至于死去的他们,皆是力量卓越的人类,往昔与我亦是挚友,但是他们决计不肯进入崭新的世界,因此我以他们的亡故来展示我的诚意。现在,您的疑虑可以打消了吧?” “很精彩的回答呢!”男人嘴角上扬,像是刚刚聆听了一场绝妙的演奏,“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订下契约了!” 男人伸出右手,黑色的光华像是一尾游弋的黑蛇在他的手腕直至掌心妖娆地闪动着。千良略略后退,神色倨傲,“我要见到别西卜大人,我只与他的王杖订下契约!” “区区人类吗?居然妄图一睹君王的尊荣?”男人神色狠辣,语调傲慢。“你以为我会答应你这卑贱之身的请求?” “哦?卑贱吗?您大概忘记了历史!”千良迎上对方鄙夷的神色,眉宇间皆是刀刻般的决意,“路西法的地狱集会之上,难道不是你的君主提出那个建议?是你的君主将人类视作摧毁天国权柄的目标,正是你的君主将人类视作同等的对手!(注:地狱集会——关于撒旦在地狱万魔殿召开的会议,以及别西卜提出的建言与计策,参见约翰.弥尔顿著《失乐园》卷一及卷二)如果是可以作为汝等对手的生灵,岂会是卑贱之身?难道你自甘堕落,自认卑贱吗?” “自大的人类!胆敢如此巧言令色!”男人嘶吼着,温和的容貌瞬间变得狰狞,双眸中燃起苍绿色的火焰。 “我奉劝您千万不要动怒!”千良声调冷淡,仿佛只是在对一个乱发脾气的顽童进行说教,“穿越封印抵达人间的地狱住民并非只有您一个,他们所代表的的君王亦绝非仅有别西卜大人一位,向各位君王输送力量以期击碎封印的术式也绝不止一桩。 而洞悉这一切的却唯我一人,我提供的协助也只有一份,更何况我们千家掌握着地狱封印的关键咒文。这样的缔约者,您认为别西卜大人会拒绝吗?并且我相信别西卜大人亦有发问,他和您一样对所谓狡猾的人类存有疑惑吧? 难道您在恐惧吗?担心我伺机偷袭,恶魔何时变得如此软弱?即便别西卜大人身处封印之域,身为人类的寒冰又怎能对他损伤分毫? 又或者,我们就这样争斗下去,我在此地将您灭口,再去寻找一份合作者?以您现在被削弱的实力,我有自信可以完胜您。我倒是可以去找找上次身受重伤的茵蔯小姐。” 千良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一层模糊的白霜。 愤怒的德特西尔终于在他的注视下,平复了满脸的怒火,换上了宿主温和的面容,却依旧带着刻骨的轻蔑,“但愿你不会被地狱的烈火吞没,施展你最强的守护风雪吧,护住你羸弱的肉身。” “哦!那是自然,我还要留下这性命来达成契约,分享这个星球呢!”千良看着展开漆黑膜翼的男人,笑意在唇角绽放。 男人身后的职员室变化了,再也不是只有简易桌椅的狭小房间,彼处像是被提前而至的暗夜覆盖,仅以目力难以探知那夜幕之下的真颜。男人展翼而起,像跳水者般没入那未知的黑暗,却不见一丝涟漪。 千良结出手印,呼啸的风雪裹住他瘦削的身形,他紧随男人身后,踏入不知前路的通途。 地狱的温度很高,有如熔炉。火海与硫磺的湖泊随处可见,就像森林中的植株般稀松平常。那些火焰却并非人世明亮的色彩,灰暗的火光分毫无法照亮周遭的阒暗。 一切都是灰蒙蒙,仿佛雷雨之前阴云不开的天光,压抑的、沉闷的、荒芜的,寂寞又不见人迹。那荒凉的景象像是无垠的黑暗星空,是无情的黑色潮水,吞没了无数光年之内的星光。前方飞翔的男人惟余一个模糊的阴影,宛如空旷天地间羽翼寂寥的飞鸟。 千良周身的风雪几乎成了此地唯一明丽的色彩,他像是一团飘移的月色,执着地将一抹微光投向无边的墨色。 千良默默计算着时间,感知着周遭的能量,他知道男人即将停下,能量的波长已然接近他所熟知的封印之地。 黏稠的暗色中传来洪亮的音色,高傲宛如头戴冠冕的国王,“何人将我呼唤,搅扰吾之沉睡,那活物的气味从何处传来,为何在这囚禁之地,近在咫尺一般!” 德特西尔收拢了巨大的膜翼,单膝着地,“我伟大的君王,我将传信中提到的人类引至此地,请允许我相信,我的唐突已然得到君之准允。” “我问候您,别西卜大人,我乃身负战巫之力的人类,执掌封印之谜的千家独子,曾将魔女茵蔯击败的战士!”千良躬身致意,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像是一位期待着天地奇景的旅人,在即将扑面而来的鬼斧天工之前颤栗不已。 “我听到你血脉颤抖的声音,我看到你在地上的战绩,我感知到你内心的恐惧与希冀。你这手染鲜血的屠戮者啊!你这少年啊!你因何背叛你的种族,背弃你的同盟,背离你族徽的荣光?”千良对面的暗地像是翻滚的潮水一般左右分开。 别西卜立于他的面前,正如久远的诗歌中描摹的那般,“他的面色虽有憔悴,眉宇之间依旧闪耀着威严王者智慧的光辉,他矗立着,如同大智大贤,他阿托拉斯般的双肩,足以将重任担当。” 千良深吸了一口地狱燥热的空气,再度低头致意,“别西卜大人,孱弱如我,又怎敢在您面前有所隐瞒。 所谓的种族、战友与家族的荣耀,又怎能与人类的*在罪与善的天平之上共享平衡。我目睹里会的僵化、异能的傲慢、常人的堕落。 我不要那恶欲弥漫的人间,我也不要做那冷漠机构的棋子,我更不愿在毫无结局的战役中目睹吾身垂死。 我要那君临天下的王座,我要那万人之上的权杖,我要那净化人间的实力。别西卜大人,您的身姿如此伟岸,您的智慧被万众称道,你的力量令人心生敬畏,因此我选择您。 我会助您击碎囚禁您的牢笼,我愿与您分享这个星球,我所要的回报只是统御万民的权力,我会定期向您和您的军团奉献粮食,您只需管束您的军团不在人间滥施杀戮。 大人,只要常人如常生活下去,谁也不会发现我们的契约。” 别西卜在阴影中露出颇有兴趣的笑意,“真是有趣啊!曾经我向那位大人建言攻击的种族——人类啊!今日竟然已经成长为这般野心勃勃的模样,但如果汝连半点*亦无,我又怎能相信你的诚意。 但我依旧要问你,若我拒绝你的邀约,你又会如何?说出你的底牌吧,年轻的巫者,这既是诚意的体现,亦是你对长者的尊重!” “我当然藏有底牌!”千良声调高昂,像是因为即将得到的结局而心有昂扬,“如若没有筹码,我怎敢请求一睹您的尊荣。尊敬的大人,请看看这封印之地吧! 虽然您可以隐藏自己的踪迹,但却无法突破那封印的四壁。您的属下德特西尔以失去力量为代价穿越了封印。但封印却针对您这样的实力者设置有更复杂的防御,如果是您试图穿越封印,大概结果就绝非只是失去力量那样简单。 若您拒绝我的请求,出于净化人间,统御人类的目的,我必然会孜孜不倦地找到下一位合作者,若那人全然不顾曾经同在地狱的情分,在您的封印之地将您的力量悉数夺去,那么……” “住口!污浊的人类,胆敢将伟大的君主侮辱!“德特西尔的断喝打断了他,“这是地狱,我可以顷刻间将你撕成碎片!” “德特西尔,不要在客人面前失礼,我们亦曾是沐浴光辉的种族!我们的羽翼亦曾和雪一般洁白无瑕!”别西卜语调威严,仿佛身处高高的王座之上。 “对手展露实力,难道不正是诚信的象征吗?就算方式有所不当,也总是好过虚伪的谎言,你是要饮下虚妄的鸩酒,还是一时的良药苦口?” “请原谅我的唐突。”德特西尔躬身致歉,却依旧满脸愤懑的神情。千良直视着地狱的君主,丝毫没有闪避目光。 “巫者啊!此刻我只能选择相信,伸出手来,与我订下牢不可破的契约!”别西卜在阴影中靠近千良,他手指修长,动作优雅,依旧镌刻着昔日的完美痕迹。 两道黑色的光芒宛如蛇类在别西卜的小臂和手心游走,千良昂首向前,仿佛被念到名字而登上领奖台的竞技优胜者。 漆黑的光像是茁壮的藤蔓般缠上千良的手掌和前臂,忽而长出三角的蛇首,两条黑蛇首尾相连,交错在千良和魔君紧紧相连的手上,一瞬间断成两截,各自没入他们苍白的皮肤。 “离去吧!巫者,在这封印之地,我将继续吾之长眠。巫师啊,他们不仅侍奉过神明,他们也曾与恶魔交换契约。”别西卜的身影向更浓重的暗影中后退了几步。“巫者啊!你不过是延续了其他先祖的道路,毕竟你的身上没有任何神明共鸣的神迹,这样的你,令我稍稍安心!余下的事情,德特西尔自会协助你,我期待着重回大地的那天!” 别西卜舞动着暗夜般的羽翼,火海与硫磺一时间充溢着千良的视线,遮蔽了他的目力。他听到德特西尔拍打膜翼的声响,对方抓过他的肩膀,带着他飞入飓风般飞扬的炎热气流。 眼前陡然变得明亮,千良不得不抬手遮住咖啡馆里横斜的日光。眼前又是那间飘荡着苦涩香味的店铺,混着着亡者的血液腥甜。 德特西尔背靠着吧台,眼神中皆是跃动的怒色,他一言不发。 “哦?你还在为我刚才对别西卜大人的不敬而生气吗?”千良扬起眉毛,换上一副打趣的语调,“不要如此小气,我们已经是同盟了,我们将一道为别西卜大人征战!” “同盟?我可没有别西卜大人那么豁达?”男人紧咬着牙关,像是拥有坚不可摧的决意,“那里失去性命的两个少年,曾经不也是你的同盟?但结局呢? 所以,我依旧要验证!我要以别西卜大人赐予我的权限来验证!” “验证吗?”千良蹙起眉头,语调依旧轻松,“听起来很像数学验算呢?” “你真是幽默呢!”男人的双眸透出几分狠意思,“看看吧,完整的契约应是双蛇交错,首尾相连!可惜,你的双蛇根本不是!” 第五十八话 齿轮 之十六 cpa300_4();“果然留有后手呢!”千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两条蛇形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做工精致的饰物,交错的纹路却并非闭合,而是两端留有一指宽的缝隙。 “你必须完成附加条件,才能让契约真正达成。”男人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像是猎手俯瞰着陷阱中挣扎的兽类。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么再多做些事情,也无关紧要了。我也不想指责你背叛了别西卜大人。”千良的笑容像是夏末的风,在蔚蓝的苍穹下徐徐绽放,“那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才能让契约真正生效。” “我需要你此刻的屈服!”男人捏着千良的下巴,像是在打量着市场上出售的器物,“真是一张俊美的脸,简直不比画作与雕塑中的任何一位美少年逊色,如果让你匍匐在地,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如此神色淡然! 跪下!我要你现在跪下!” 男人厉声断喝着,千良锁紧了眉头,“真是无趣啊!难道你不希望尽快完成将力量献给别西卜大人的术式,却有心思和我在这里玩俘虏游戏?” “封印已然太久,不急在这一时!”男人声线冷傲,丝毫不为千良的说辞所动,“跪下吧!巫者,我要看看巫者高贵的头颅会不会为了达成邪恶的*而下魔鬼俯首!” 挣扎、不甘与愤怒像是白驹过隙的光阴在千良眼中一闪而过,他嗓音低沉,似有愧悔,“在他们的鲜血染红我的冰刃之后,我便再也不是巫者了。与魔鬼缔约的我,大概在同类眼中,根本不算人类了吧。” 千良身形一矮,直挺挺地正规在德特西尔面前,膝下的大理石很硬,硌得他膝盖发痛。他向一言不发的男人伸出右手,宛如讨食的乞儿,声线仿佛因为突如其来的羞辱而模糊不清,“现在可以完成契约了吧!” “不,远远不够呢!”男人的话语像是冬日里盘桓在幽暗巷道里的风,伺机在路人的脸颊上留下潮红的印痕,“你这样的下跪,几乎很想是正坐呢。根本没有诚意呢!” “那么你想?”千良抬眼看着男人,男人笔直站立的身姿在他仰望的视野中愈发高大,他在男人的阴影里卑微如同一个奴仆,等待着主人的裁决。 “不急,不急,先收起你的异能!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作弊的可能!”男人笑得张狂,用足尖撩起千良的下巴,“做吧,我可以感知到你体内异能的波动!” 千良缓缓闭上双眼,遵照着男人的命令,封闭了血脉中的异能。他的心跳仿佛停顿了几秒,复又带来血液的流动。 膝下大理石的寒意瞬间攻占了他的骨髓,不知是店内的空调性能太好还是男人施展了术式,冰冷的风拍打着他的脊梁,让失去异能守护的他瑟瑟发抖。 “很好,真是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一切的人类!”男人斜睨着千良,“现在跪伏在我的脚下,以你的额头与手臂触碰地面,匍匐着颤抖吧!巫者!” “你这恶魔!”千良讶异地盯着男人,迟迟未有行动。 “哦?因为羞耻心吗?”男人嗤笑着,把脚掌放在千良的肩膀上,狠狠压下去,“我劝你快些做,否则契约是根本无法达成的哦!” 男人发出几声愉悦的笑声,加大了脚掌的力度。肩头的剧痛让千良发出几声闷哼。他晃动了几下身体,终于向男人的脚下伏下身子,像是求饶的贱奴一般,额头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那一声闷响像是钝物锤落在他的胸口,激起他眼角的几滴浊泪。 “哦!果然是小孩子呢!这么快就哭出来了!”男人的声音很满意,悠然自得地开启了吧台的咖啡机,机器的微弱声响像是一位尽职的配乐一般,为男人的戏码平添了几分回响。 “你够了吗?这样的取乐,之于你就那么有趣吗?”千良低着头,他只能看到眼前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他青白的面庞。男人的皮鞋已经挪到了千良的脊背之上。 “不!还没有结束!只有当你接受一切,才能证明你并无欺瞒,也只有如此,才能赎情你对别西卜大人的无礼!”男人忽而抬起脚,反复踩踏着千良的脊梁,一次重过一次,直到千良喷吐出暗红的血沫,“啊!肮脏的人类之血,与你真是相配啊!你也说过,你背叛了自己的战友,你这样卑劣的行径已经无需任何遮掩了吧!” 千良重重地喘息着,胸腔与后背的疼痛两面夹击,让他无法呼吸,他听着男人的高喊,几乎料到男人又会做些什么,对方如果不将他的自尊悉数瓦解,大概根本不会罢休。 “你不必作出那么痛苦的模样,引人同情,拥有别西卜大人契约之人,岂会轻易亡故?”男人的声音像是廊檐之下的冰凌,不带半点情感,男人大力地挥手,像是在指挥着盔甲闪亮的千军万马。 千良身下的地板,他和男人周遭忽而化作发光的镜面,千良看着镜中的自己,精致的五官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血沫含在嘴里,染红了牙齿,像是嗜血的兽类。 “好好看看你的样子,其实还有更好看的东西!”男人打了一个响指,像是要告诉无形的观众们,高chao即将开演。 千良感到周身一凉,自己已然不着寸缕。镜中的他,裸裎着瘦削的身体,在不知从何而至的冷风中缩紧了每一寸肌肉。 虽然他知道此地不过只有他和德特西尔,对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摧毁他的意志,测量他的边界。但身为人类的羞耻之心,让他本能地想去遮掩自己的身体。 “不许动!不许动!谁允许你动了!”男人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你根本不配拥有遮羞的布片!” 男人的踢击如同雨点一般胡乱鞭打着千良的身体,头部、上臂、肩头、肩胛、腰腹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让他发出压抑的喊叫。 男人的殴打并未停下,仿佛脚下的少年只是一个温热的沙袋,肋骨折断的声响和冲出喉咙的嘶喊像是中场休息的哨声,让男人停下疯狂的殴击。 千良瘫倒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遍体鳞伤,瑟瑟发抖。男人俯下身子,眼眸中皆是快意,像是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揪住千良柔软的黑发,丝毫不顾少年的呼喊,将千良死死摁在地上,“继续保持方才的姿态,你根本死不了!” 千良努力压制着胸中翻腾的气息,他第一次感到死亡如此临近,生命正一点点地随着呼吸渐行渐远。 午后的阳光从咖啡馆高高的天窗横斜而至,照耀着他蜷缩的手指,不带半分暖意,仿佛连天地都对他闭上了眼睛,万物都在期盼着他的横死。 “让我想一想,想一想。”男人拖着长腔,就像一个孩童在和伙伴思考着下一个嬉戏的游戏,“对了!对了!” 男人忽而抚掌而笑,“我知道巫者因为连接天地,侍奉神明的原因,都极爱干净,时刻保持着仪容的洁净,那么不如这样!”男人拍了拍手,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创意而喝彩。 千良陡然闻到自己的身上传来污浊的气息,像是垃圾满地的腐坏气味,有粗硬的条状物垂在他的脸上。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身下的镜面,发出惊惧的喊声。 镜中的他,已是面有菜色,沾满污痕,一头灰暗的长发如同绳索般打结。他浑身污垢,皮肤乌黑,那些污物遮住了他周身的淤痕,亦吞没了他口中的血色,一口牙齿发黑发黄。周身散发的恶臭,让他无法呼吸。 他已经和街边的流浪者并无两样,唯有面庞的轮廓,尚能辨识出昔日清秀的少年。 千良眼中的惊惧瞬间化作炽烈的怒火,“你这样待我,当真以为日后可以全身而退吗?” 第五十九话 齿轮 之十七 cpa300_4();男人的声音云淡风轻,仿佛生死只是稀松平凡,“当然不认为啊! 我穿越封印已经失去往昔引以为傲的力量,日后也很难恢复吧,这样的我,唯有将对别西卜大人的忠心在余生中达到极致,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卑污的人类对大人无礼,更不会容你行狡诈阴诡!” “那么现在,你的验证完成了吗?”千良厉声问道,“我好歹是你们在人世的同盟!” “不!这些只是前戏而已!正剧马上上演!”男人语调有着几分急促,像是对下面的折磨迫不及待。 千良紧闭着双眼,不愿去看自己此时的模样,耳畔传来吧台水槽的哗哗声响,伴着男人再度响起的声音,“看来你很不喜欢现在的化装舞会呢!那么我来帮你清洗一下!” 男人狞笑着,加了冰块的冷水兜头而下。那刺骨的寒冷本是千良最熟悉的温度,此刻却像钢针刺入他关闭异能的身体,让他四肢百骸失去所有知觉。 巫者的尊严与高傲终于抛弃了他,他环抱着双臂,向男人挪动着冻僵的身子,抓着男人的足尖,哀声低泣着,“求求你,求求你……” “滚开!肮脏的人类不配触碰我的身体!”男人大力踢打着千良的手臂和脸颊,聆听着少年痛苦的叫喊。 “好吧!最后一幕了!”男人蹲下身子,与千良对视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意,“你很冷吧,那么我来帮你!” “你知道吗?这人间的食物,我最爱咖啡呢!浓郁、香醇、苦涩,并且让人神清气爽!”男人取过咖啡壶,打开了盖子。 温热的香气钻进千良的鼻孔,仿佛在提醒着他依旧活着。他看着咖啡从银壶中倾泻而出,落满男人的皮鞋和他站立的方寸之地,像是挥洒的褐色颜料。 “来吧!巫者!喝点热饮,暖暖身子,不然你真的会死哦!”男人佯装着关切与甜腻的音调,踩住了千良的后颈,像是捕蛇人在对付着垂死的猎物,他将另一只脚伸向千良的眼前,“来吧,把这些咖啡舔干净!像牲口一样舔食吧!蛇环的一端就会闭合!” 千良像是忘却了挣扎,向着男人的鞋尖伸出了舌头。思考与理智已然离他而去,已致他只是机械地舔舐着,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光阴几何。 “够了!下贱的人类!”男人抽开了脚,斜睨着满身脏污的千良,像是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现在你可以带着那两具尸体离开了!我可不想打扫现场为你的背叛来善后!” 千良晃了晃身体,想挣扎着站起来,男人再次踏上他的脊背,重压再度折磨着他的胸腔,让他发出剧烈的咳嗽,“慢着,你的蛇环还有一端没有闭合呢!” 千良废力地将手臂伸到眼前,浑身的剧痛让他气力全无。 那交错的蛇纹在乌黑的皮肤上依旧清晰可见,呈现一个8字纹样,下端已是一条蛇首咬住另一条的蛇尾,而上端的蛇首和蛇尾依旧留有空隙。 他发出几声绝望的冷笑,“德特西尔,你还要我做些什么?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缔约的真心吗?我已经在你面前舍弃了生而为人的所有尊严。” “很简单!从这里爬过去,就像犬类一般四肢着地,爬到你战友的尸身面前!然后,蛇环就会彻底闭合!”德特西尔语调高昂,夹杂着难以名状的豪情,“你这屠杀战友的罪人!我亦曾是一名战士,你以为恶魔就不懂何为兄弟手足情深?你以为恶魔就只知暴行与杀戮? 我亦有我的战友和兄弟,正因你对手足兄弟的背信弃义,才让我坚定对你进行验证的决心!背叛者啊!我绝不会允许你再度施行不忠的行径!哪怕违反恶魔契约者,唯有横死的结局,但依旧不足以让我相信的诚意! 现在你就怀着忏悔之心,向着你战友的尸首下跪前行吧!让他们看看你这卑贱肮脏的模样! 当别西卜离开地狱的封印之时,我绝不会和你这样的卑贱着共事,哪怕你获得无上的权力,也休想迫我就范,彼时我自会结束自己的一切,将我对别西卜大人的忠诚永存于地下的火海!” “原来恶魔也有和人类类似的情意……”千良看着店铺尽头的少年遗体,轻声说道。 “我们当然有!反倒是人类一旦被邪念侵蚀,会比恶魔更加可怕!”德特西尔泄愤般踢在千良身上,像是在驱赶着一只觅食的野狗,“现在开始爬吧!以你这肮脏的躯体祭奠你亡故的挚友吧! 另外你应该知晓后面要做些什么吧?一旦签下契约,就必须完成,你理应清楚!” “我当然知道!原本就已经计划了一切。”千良向着阿力和星铎的亡故之地,挪动着身体,寒冷与疼痛依旧侵蚀着他的*,几乎令他意识涣散。 他所见的唯有手腕上交错盘旋的蛇环,那一抹黑曜石般的色,成了他双眸间唯一的焦点,是他依凭的浮标。 他张开染血的乌黑双唇,唇齿间有污浊气息,“我会让那三位装修师傅接到三个异能者的装修活计,那三个异能者自会在你的术式下横死。 因为三位师傅皆存有正面的情愫,体内阳火正盛。以你现在的力量,暂时无法影响他们的思维,你也无法远行去对他们的家人做些什么,外省的城市也有着负责守护人间的执律者。 所以就由我来做,我会操纵一些舆论,让他们陷入困境,我还会利用他们的家人让他们陷入彻底的绝望,然后你再出现,同他们订下契约,将他们关于人间的美好愿望、死去的六位户主的怨念化作强大的能量输送进击碎地狱的阵法。” 他听到男人轻蔑的狂笑夹杂着男人瘫倒在地的声音,他知道恶魔已经离开了咖啡馆老板的身体。他盯着手腕之上的双蛇,纹路渐渐变淡,与他沾满污泥的皮肤混为一体,再也无法辨识。 他使出最后的气力,扣动手印,风雪在狭长的店铺发出尖利嘶鸣,包裹着他和少年的尸身,飞舞进无光的通道。 他重重坠落在地,仿佛连简单的瞬移亦无法作出一个完整的收尾。又或许他将残存的力量悉数用于保存两位少年的身体,此刻他们躺在晶莹的冰球之内。 阿力留下的幻境像是认出曾经的主人,为那通透的球体涂上一抹微黄的光,像是沉没的夕阳,哀悼着一位神祗的陨落。 若是略去他们躯体之上的伤痕,他们仿佛只是在熟睡。 千良倒伏在地,身下是坚硬的实木地板带着几许温润,像是缓慢的水流安抚着他冻僵的四肢。这里他是熟悉的,旅馆的隔间,他曾与阿力在这里度过数十个夜晚。 异能的波动又回来了,像是激流般迫不及待地涌进他的骨髓和血管。他没有走进浴室,只是稍稍直起身子,依旧是跪伏的模样,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汹涌的力量渐渐改变着他清瘦的身形,仿佛阿力那健硕的身体如同诅咒般附上他的骨殖。镜中的他,有着肌肉饱满的臂膀,坚实匀称的腹肌。他知道这是巫力的自我修复,以强健的肉身治愈着肉身的遍体伤痕。 屋中依旧弥漫着松叶、菖蒲与莲叶的辽远气息,遮掩着他浑身刺鼻的气味。 他向着少年们的尸身深深叩首,仿佛唯有以这屈辱而肮脏的身躯方能将罪责稍稍掩盖。 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房间,曾经三人在此同醉,他虽未酩酊,却亦因为那炽烈的友情,而半醉半醒。彼时的房间,在三位少年的喧闹中,是何等逼仄呵。 昔时立誓守护人间的战士已然隐没不见,仿佛在时空中被磨成齑粉,夏日的风与日光从高高的窗户灌进来,却是满目荒凉,他忽而记起数百年之前的诗句,“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关城。” 他盯着悬浮在半空的冰球,一抹灿烂的星光在星铎身边熠熠生辉。他将墨色的五指伸进光洁的球体,抓住那抹星光,探测的术式瞬间展开,他看得出那是星铎的宝具,名为星光弦索的宝具,传说可以穿越时空,连接观测者和观测之物,从而施展异能。 千良不知道这样的宝具,如今还有什么作用,复又将它投入冰球,像是一捧沙浸入湖水,连一丝涟漪都不见。 他拖着步子,走向浴室,在身后留下一串浑浊的脚印。淋浴的水声阻隔了周遭的一切,他在冰冷的水幕中,看到自己的式神走向正在旅社庭院中休憩的三位师傅。 他知道,有数位异能者已然买下千氏财团开发的住宅,并不是强大的实力者,在里会也没有特别登记,即便横死,大抵也不会引起广泛关注吧,这世间的生死何其之多,芸芸众生的亡故,又有何人知晓。 他看到那三位师傅脸庞之上的欣喜,那三位富有的异能者开出的价码足以令他们心动。他在飞扬的水花中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仿佛随着力量的回归,所有的悔意刹那间化作乌有,他看着那三位师傅因愉悦而潮红的黝黑面庞,仿佛看到他们最后的盛宴和即将沦为祭品的宿命。 第六十话 齿轮 尾声 之一 cpa300_4();“你真的那么开心吗?因为即将来临的新世界吗?”少年的声音在绵延不绝的水声中,寂寥地响起,仿佛是隐居的陋室迎来旧友的拜帖与轻叹。 千良心中一惊,复又露出了然的笑意,照旧在花洒下冲洗着头发,他梳理乌发的手指微微颤抖。 恶魔假造的肮脏打结的头发已然消失了,他抹了一把短发上淋漓的水珠,隔着湿润的水汽转身看着对面的少年。 他再度看见那张英武的古铜色面孔,一如那深夜时分的初见,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短裤,裸裎着半身威武的古铜,金色的光线像是穿越窗棂的落日笼罩在他的周遭,仿佛生怕他再遭遇半分横祸。 千良隔着冰冷的水幕向着他凄凄一笑,已然熄灭的哀伤与愧悔再次化作烈焰、洪水、风暴与轰隆的雷鸣,要致他于死地。 他双膝跪地,一任轰然而至的冷水抽打在光裸的脊背,少年的身影动了起来,像是要将他扶起。 少年忽而尴尬地笑了起来,看着自己健壮的手臂穿过对方的肩头,“阿良,我不要你跪我。我只想听一听你的心。” 他深深叩首,在飞溅的水花中扬起一张青白的脸,“即便我抹煞了你的残识,看来仅以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让你的神识消失。 他露出一星苦笑,“但现在的你,看上去温和多了,是因为神性的高贵吗? 你是想听我的心吗?其实这世间哪有什么大义,又有什么坚守呢,甚至连良善也没有吧? 最重要的永远是生与死,呱呱坠地的生,宛如灯灭的死,以及不愿亡故的凡世之心,大抵活着永远是最重要的,也唯有活着才能在这繁盛喧闹的人间,抵达功成名就、熠熠生辉的幻境。 阿力,守护这星球的神明已然陷入沉睡。吾肉身单薄,救不下所有之人,于是我不会舍命于沙场,看那无数战士马革裹尸。 我唯有如此,将双蛇的印迹刺进肉身,以救下大多之人。而这世间本就有堕落的罪者无需救赎。 阿力,我要那统御众人的权力,也许我可以净化这样的人世,也许我可以让这星球的蔚蓝青空永世不灭。 权力啊!最终它会麻醉我的挣扎,我的愧悔,我的疼痛,宛如最醇美的烈酒。” 他叩首在地,宛如敲响木鱼一座,声声虔诚。暮色中的少年渐渐模糊了轮廓,像是玻璃窗上的水汽,在日光、晨风与渐渐明媚的温度中,化作了无踪痕的灰烬。 他仿佛看到少年的笑意,空旷如同拈花一顾。他向着那残影伸指如爪,复又握拳成团。 他看着一地冷水中自己被金光遍染的泪水,仿佛灼热的焰火,燃尽三千婆娑的一地繁花。 “原来你们那里的房租这样便宜!”夜色中的小食摊灯火迷离,映照迷蒙的食物热气,力华灌下一大口冰冻的啤酒,笑得满面春风,“你说还有空房,就在你们隔壁,那我明天就搬过去,省下的钱,可以寄给家里,存下来以后结婚用!” 收工之后的饭局是力华召集的,他一向喜欢在一日的劳作后,稍稍饮些啤酒。 今日在旅社内三人相谈甚欢,报酬亦是可观,再加上刚刚揽到新的活计,对方竟是委托旅社的侍应生支付了丰厚的定金。于是聚餐便这般水到渠成。 一向寡言的小勇亦是一脸兴奋,自从那次的电钻事件后,师父就一直觉得晦气,不愿再收他当学徒。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间顾客盈门的旅社内,他仿佛一瞬间掌握了全部技术。 师父甚至和颜悦色地打来电话,说他可以出师了,这次旅社的活计工钱也全部归他,算作出师贺礼。 他拿着旅社的报酬和新活计的定金,那厚厚的信封简直是他这十来年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他想病床上的母亲一定可以再度绽放笑容吧。 永杰看着一脸兴奋的力华,不禁笑出声来,“那好啊!搬家如果需要帮忙,就叫我们,大家在一起也有个照应。”不远处的炒锅噼啪一阵乱响,像是在附和着他们的喜悦。 “好嘞!干杯!”力华像得胜的勇士般举起酒瓶,玻璃碰撞的清越声音像是陡然投入湖水的石子,搅碎了小摊上昏黄的灯火。恰如他们其后接到的那些电话,碾碎了他们几瓶啤酒、三两小菜、数把肉串的幸福。 千良如常坐在旅社的前台,连和夜归的客人打招呼都一如往常,仿佛白日的杀戮早已烟消云散,而手腕之上的蛇环亦只是可以轻易擦掉的纹身贴纸。 他盯着笔记本的屏幕,若无其事地晃动着鼠标,仿佛只是在浏览着网页。 观测式神的影像很快浮现在现代科技的显示屏上,只需调试得当,式神传输的信息简直和亲眼所见一样,并且监测常人的式神自是不会暴露踪迹。 千良向电脑坐近了一下,看着他们放下手机,奔向依旧灯火通明的自助银行。 “你们也是家里急需用钱?”力华有些颓然地坐在自助银行的台阶上,一下下地抓着头发,“杰哥,你说我们会不会遇上诈骗了?” “虽然我们三个几乎同时接到电话,太巧合了!但电话里确实是我媳妇的声音,账号也是家里的。怎么会是骗子。”永杰挨着力华做了下来。 “唉呀!”力华忽然一声惊叫,“你看我一着急,把明天的房租钱也汇给家里了!”、 “华哥,要不你明天就去我和杰哥那里挤一挤。”小勇最后走出自主银行,拍了拍力华的肩膀,“反正做完新活计,剩下的工钱也会拿到。” “对,挤一挤,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不方便的。”永杰向着力华淡淡一笑,忽而又皱起眉头。 “怎么了?你看上去脸色不好。”力华关切地看着永杰棱角分明的面孔,“是在担心家里吗?我们暂时回不去,也只能先好好赚钱。” “我倒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毕竟暂时无能为力,也没必要太过烦忧吧。”永杰遥望着远方广场的街灯,幽幽地叹息着。 “我说出来,你们可别说我迷信。” 他略略停顿,看着身边的两位同伴,“我们三个都遇到了奇怪的命案,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次又这么凑巧一起在那间旅社干活。” “这天下就是无巧不成书啊!”力华站起身,伸展着双臂,“大家在一个行当,一起干活也不稀奇。 至于命案,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我在老家听人说过,阳气一旺,邪魔自然不敢近身,我们三个大男人住在一起,什么都不怕!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去你们那里!” “对!有杰哥在,我什么都不怕!”小勇笑着向力华挥了挥手,“杰哥超级可靠的!” 千良看着他们走向银行对面的公交站台,深夜的站台人影寥落,似乎还能听到广告牌惨白灯管的“滋滋”声响。他合上笔记本的翻盖,轻轻闭上双眼——那位名叫永杰的师傅真是敏锐呢,然而那不过是常人程度的警觉罢了。 他随手扯下手边一株吊兰萎黄的叶子,绿色的盆栽仿佛毫无知觉。他想起一篇欧洲植物学者所写的论文,科学研究表明植物也会有疼痛和记忆。 但眼前的植物即便可以感知那肢体离断的剧痛,似乎亦无法反抗呢。 宛如那位永杰师傅,他会不会再转一次车,才能回到郊外的住所。单薄的木板床依旧咯吱作响,霉点斑驳的屋梁横陈着巨大阴影,棉被的一角护住腰腹,他是不是会带着那关于鬼怪的疑虑陷入梦乡。但无论如何未卜先知,他们亦只是此刻枝繁叶茂的吊兰,生机勃勃,任人宰割。 第六十一话 齿轮 尾声 之二 cpa300_4();其实可以宰割的并不是只有他们。 再一日的夜晚,千良望着旅社门口白辣辣的水银灯发呆,他第一次见到阿力,就是在这样的灯火之下吧。转眼间,少年永诀,那一地的白光,看得愈久,愈像是一地空寂的雪,宛如吊唁的白花。 男人仿佛鬼魅一般站在千良身后,拍了怕他的肩膀。 千良没有回头,淡淡的硫磺气味钻进他的鼻孔,“您又换上了拉面老板的肉身,仿佛和换衣服一样方便。” “听起来,你非常不服气呢,是因为向我跪拜而心有憎恨吗?”德特西尔态度倨傲,“你不必着急,一旦别西卜大人离开地狱,我便生无可恋,你可以随意地处置我,但是现在,还请你遵守契约,不要用什么轻举妄动。” “当然不会有什么轻举妄动,我怎会舍弃即将到来的万人之上。并且不遵守契约的人类,大概唯有以死补偿吧。”千良发出几声嗤笑,“但你方才说生无可恋,也真是可笑。恶魔难道也有心和生命吗?” 男人果然一脸怒色,疾风在他周身盘旋不息,像是锐利的刀刃。千良挥了挥手,风雪转瞬间消弭了男人锋芒毕露的杀气。 “德特西尔先生,现在契约已经达成,别西卜大人说过,您会协助我。”千良起身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拉面店的老板的确如同永杰所言,有着一张刚毅英俊的面庞。 “先生,现在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您不想一同看看第六人的死亡吗?”千良按下了吧台上笔记本的电源开光,屏幕的光芒照射着他们俯身的面庞。大抵是因为眼下的任务,男人的怒气像是迎风的烟雾般消散了。 他们挤在一处,像是一同观影的友人一般。鲜血很快喷溅而出,像是啼血的杜鹃般映照着力华惊惧的面孔。 “你可以验货了。”千良音调平静,宛若面前的屏幕只是双方商谈的音乐电视背景,“异能者的怨念所包含的能量与质量是不是很令您满意?” 千良笑看着凝神感知的男人,仿佛只是在和买家探讨着商品的成色。 “你果然遵守了契约。”男人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讨价还价,终于拿下心仪的货品,“那么接下来呢,那日你说的并不详细,你会做些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与我订下契约?” “简直再简单不过。”千良声调淡然,他滑动着鼠标,点开几个知名论坛,“先后有六人的死亡与他们有关,并且死相恐怖,只要稍稍加工,就可以成为流传甚广的都市传说。 于是再也不会有人请他们去装修吧,就连一些约好的客人也会婉言谢绝,他们的房东自然也会听闻那样的传说。 房东一向很忌讳房客发生这些事情,于是他们很快就会失去暂居之处。他们的脑海中还会回荡着家人急需救助与资金的声音,当然他们身上已经不剩下什么钱了。 就是这样的绝境与哀痛吧。你见过那些浪迹街头的流浪汉吗?他们捡拾垃圾用以果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他们中的大多数曾经也是身怀技艺的劳作者,但表面的安稳是何等脆弱,因为一时的困顿——欠薪、病痛、家中变故,于是身无分文,流离失所,再也回不去往昔,连故乡亦成为不愿触碰之地。 正是这样的绝望以及关于未来的恐惧,然后,您一旦出现,大概就会变成他们的救命稻草,自然会接受您的契约吧。并且您是以这样的皮囊站立在他们的面前,我记得永杰与您很是熟识。” “真是完美的计划,但是强化他们心中关于家人的担忧,你的精神术式也和你操纵寒冰一样娴熟?”男人沉默了半晌,忽而又开口问道。 “您依旧在怀疑呢!”千良的笑意中有几分揶揄,“我自然会有帮手,这人间遍布*与贪婪,怎会无人希冀从崭新的世界中分一杯羹呢?我不擅长的事情,自然会有他人来做。” “所有为别西卜大人奉献的人,皆会得到回报!”男人微微颔首,心中似有谢意。 “对待别人倒是宽容,至于我却总是狐疑满怀呢!”千良作出抱怨的神色。 “对于主动寻求契约的人类,我终归无法怀有信任。”男人紧咬着牙关。 “我倒是无所谓!“千良一摊双手,笑意疏朗,“当一切完成,我们便会各奔东西。” “哪有什么各奔东西!”男人发出冷硬的鼻息,“仿佛我们曾经很是熟识。 我忧虑的唯有别西卜大人的封印而已,如果你当真又什么花样,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千良没有理会男人的讥刺与威胁,对方已要转身而去。他看着对方的背影,不忘加上一句,“房东下达最后通牒之时,我马上通知您。” 男人没有回应他,转瞬间消失在夏日燥热的空气中。 千良向前来交接夜班的式神点头一笑,走进旅社前厅的隔间。 彼处的实木大床依旧铺着整洁的灰色亚麻床单,那是他和阿力一起去百货公司挑选的款式,阿力至为喜爱这个颜色,却对着价签瞪大眼睛。 他取下两套卧具交给营业员,附在阿力的耳边,轻声说道,“没事,我来付钱。” “但我不想觉得一直在占你便宜。”阿力蹙眉嘟囔着。 “你已经把神力借给我了!我的就是你的。”他调皮地捏了捏阿力英武的面庞。 他半躺在床上,入眠的术式再度徐徐展开,像是暗夜中绽放的洁白花朵。他不知道自己的余生,会不会只有依靠术式方可安享片刻睡眠,他只知待一切结束,唯有以命偿还。 夜色中的城乡结合区,屋脊相连宛如低矮连绵的丘陵,无人知晓那土石之下埋葬着宝藏抑或森森白骨。 他立于破落的院门前,看着对面的店铺招牌,白得晃眼的灯管下,那斑驳的黑板上赫然写着,“包子一元,豆浆一元,人流八十”,他哑然失笑,拥挤逼仄的此地,生之繁华,即便艰辛如斯,依旧郁郁葱葱。 院门之内,他可以听到那三人的叹息、焦灼、来会踱步,时而又会充满昂扬,却仿佛失去热量的沸水,很快归于一筹莫展的沉寂。 他看到男人出现在不远处的巷道拐角,穿着短恤和中裤。 他略略打了招呼,示意对方可以直接走进院子。他跟在男人身后,穿过狭长的堆满杂物的巷道,那些物件的轮廓在阴沉的夜色中仿若怪兽,有着尖锐的爪子和坚硬的鳞甲。 决战的前夕,他们彼此亦是沉默无言。他别过头去,不去看那间灯火昏黄的平房。他听到男人走进屋子,继而是永杰颇为兴奋的声音,喃喃的对谈并未持续太久。 他听到三人接连倒地的声音,他知道属于那三人的一部分已经作为契约的对价,永远离开了他们的身体。 膜翼扑打的声音宛若夜风划过屋檐,搅动着未央的长夏。他看着男人悬浮在半空,猩红的阵法在他脚下渐次成形。 “请用结界为我护法。”千良听着男人冷冰冰的声音,不禁摇头苦笑,对方破天荒地说了“请”字,但实在听不出任何的礼貌,也许越是紧要关头,怀疑便愈加浓烈吧。 “那是自然!我当然要为别西卜大人守护这桩阵法。”千良单手结印,剔透的冰翼顺着肩胛伸展开来,将他送往与男人同样的半空。 “以六桩怨恨划出阵型,以三种情愫充作阵眼!”男人一脸喜悦,肆无忌惮地高喊着。 “其实这次的阵法并不足以击碎封印,说起来很像是第一次试验呢,虽然花费了这么多功夫。”千良忽然很想看看男人被泼冷水的样子。 “你不必这副腔调!”男人的瞳孔在夜色中燃起一簇暗红的火焰,却依旧专注于勾勒半空的法阵,“若是神明和你们人类联盟设下的封印,仅仅凭借九人的能量便可以击碎,那简直是笑话一般。 你应该知道法阵的作用,仿佛杠杆一般,以较小的力撬动更宏伟的目标,这九人的能量将会松动别西卜大人的封印,若是借助你们千家的实力,掩盖封印的松动,便可以让别西卜大人日益恢复昔日的宏伟力量。” “多么巧妙的里应外合啊!”千良赞许地微笑着。 “无论你如何甜言蜜语,我依旧对你抱有怀疑。”男人垂眸叹息着,“但是此时,我所能拜托的也只有你这个人类了,当我打开阵法的通道,将力量引入别西卜大人的所在之时。将是我至为脆弱之时,你要守护这里,守护我的阵法!” “当然,当然,你的怀疑简直多此一举,若是我违反契约,自会毙命!我怎么会放弃即将到来的权力!”千良语调轻快,像是答应友人放学后会帮他打扫教室。他双手结印,不大的院落渐渐覆满冰霜,仿佛淡白的月光。 阵法笼罩着猩红的火光,在黏稠的夜色中开始旋转,由缓慢直至迅疾,渐渐发出刺耳的轰鸣,仿佛无形的挖掘机在搅动着夏夜的空气。 仿佛因为积蓄了足够的能量,阵眼放射出夺目的白光,自空中直射到院中灰白的水门汀地面,又没入无可探知的地下。 那白光缓缓变幻着颜色,像是被人投入了太阳的光焰,化作晨曦般璀璨的明黄。金色的光芒四散开来,宛如群集的长矛般投射向男人悬浮的方向。 像是拥有了预知的能力般,男人扑打着膜翼,堪堪避过那金色的锋芒,瞬息间迫近千良的面门,呼啸的风雪阻隔了他,让他寸步难行。 男人双手翻飞,掌心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般吸收着漫天飞雪,他厉声嘶喊,仿若因为愤怒而陷入癫狂,“你这卑贱的人类!我早就知道不可以信任你!你到底将什么送入了别西卜大人的所在?” “自然是非常有用的东西!当然这种有用只是相对于人类而言。”星铎一贯玩世不恭的声音,飘荡在鹅毛般簌簌下落的风雪中,“喂,能麻烦你收回冰雪吗?太冷了!有半神大人在这里,打架根本无需我们出手吧!” “确实用不到你们,今夜手刃这恶魔的一定是我!”阿力行刑者般高举着金色利刃立于男人身后。 “但是你现在不会死。”千良举手间平息了周遭的风雪,清冷的月色再度遍洒破败的院落,“因为阵法与你相连,神力的传输还要一些时间,当然我做了一些手脚,现在连你自己也无法停止阵法。” “他们根本没死!”男人看着合围之势的三人,依然毫无惧色,“你是用了什么方法,骗过了我的眼睛,我分明探察过他们的死亡!” “要骗过来自地狱的恶魔,真是不容易呢,尤其是在生死之事施行欺瞒。”千良浅笑着,眉宇间弥漫着自傲的神色,“星铎预测到你一定会前往那间咖啡馆,你最初目的大概只是监听我们的谈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于是那间咖啡馆被三层结界包裹着,第一层是星铎的结界,可以阻隔内部的讯息不会传出,我们也是担心你有同党呢,第二层就是我的绝对领域被称作霜天寒境,第三层是阿力的幻境,让你认为自己正身处咖啡馆之中。 如此一来,在我的霜天寒境中,无论你怎样探察他们的死亡,都不会发现真相。” “你用他们的死亡作为筹码来换取信任,从而接近别西卜大人吗?但真可惜啊!我从头到尾都没信过你!”男人连连冷笑,傲睨着眼前的少年。 “谁需要你的相信!”星铎的声音比男人更加傲慢,夹杂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只要千良可以接近别西卜大人签订契约就可以了。他是修行巫术的高手,自然可以通过分析别西卜的契约,再设计出破解别西卜麾下大军隐形能力的术式。 我们自知身为人类,很难将饕餮之主一击必杀。 但只要让别西卜的军队再无隐身的力量,也算是去除了一桩后患。 而我的星光弦索可以穿越时空连接施术者与目标,多亏你的阵法帮我们确定了别西卜的所在,于是我们用星光弦索来传输破解隐形之力的术式,术式中包含着阿力的神明之力,那真是让隐身力量消弭的利器!” “好计谋啊!好计谋!”男人仰天嘶吼,大势已去的结局终于让他现出颓然的神色,“你在签订契约之后的种种行径,看来也只是烟雾弹而已!” “无论是阿良甘愿受你折辱,还是在旅社面对我的尸身与神识残片之时的愧悔,当然只是为了消除你的疑心而在做戏!”阿力手中的锋刃直指男人的眉心,“并且你不要指望违背契约会取走阿良的性命,因为你的自作聪明,契约根本没有完成!” “当然不会完成!”男人直视着阿力手中熠熠生辉的利刃,“我是让他爬向你们的尸身,蛇环便会闭合,但你们依旧活着,又何来尸身。” “言尽于此,现在你可以毫无遗憾地死去了!”阿力声线冷硬如冰,汹涌的神力激荡起周遭狂躁的风声。 “你们想杀我?”男人眼眸中皆是轻慢至极的光华,“恶魔几乎不会被杀死,你们最多可以将我驱离这具皮囊,我不过会变得虚弱而已,但依旧可以为祸人间。” “你没有机会了!你不该忘记身为佛之护法的乾闼婆族,不仅可以演奏梵音,更会斩杀邪魔。”剑刃在阿力手中飞旋起舞,炽烈的光焰在青白的月色中烈烈燃烧,仿佛喷薄而出的朝阳般流光溢彩,一时间让柔美的月夜黯然失色。 男人的身体像是被生生撕开无数裂缝,却不见半点鲜血。 黏稠的黑烟从那些缝隙中疾驰而出,像是慌不择路的暴徒,空气中刹那间充满刺鼻的硫磺气味。 男人凄厉的嘶喊最终消散在清朗的月光中“这世间憎恨无数,只要人心存有罅隙,我们的足迹就会遍及这天地八荒!” “果然要怀有真正的杀意才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吧!”阿力看着渐渐消失的阵法,喃喃自语着。 “哇!你认真起来,真是可怕啊!”星铎佯装出恐惧的神色,却大力地拍打着阿力的肩膀,“不过这么健壮的身体,怎么会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否则不就成了只会力气活的力工?” “这就是你的胜利宣言吗?真是一如既往的毒舌啊!”阿力颇有些不满地盯着神采飞扬的占星人,“我是不擅长什么精细的术式,话说这里的残局你们怎么收拾!” “千执律肯定早都安排好了吧?”星铎满不在乎地环顾着破旧的院子,“让我猜一猜,大概是这样,三位师傅的记忆会被消除,那些关于他们的都市传说,在传播之时已经植入了术式吧,一旦这次事件解决,受众自然会遗忘得一干二净。” 星铎屈伸着手指,瞬移的星光在他脚下像是拔节的竹笋一般平地而起,“我不陪你们了,方才调整宝具,真是耗尽了心神,我要回家休养生息了!千良,你走近一些。” “让我和你一起瞬移吗?我不用陪你回家吧?”千良心生疑惑,星铎却忽然抓住他的手,仿佛初次见面一般与他握手。 “千良,你的身上流淌着高贵的巫者世家血脉。虽然你是为了人间甘受恶魔的凌虐与羞辱,但这段记忆还是应该彻底抹煞,以免被奸人利用。 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术式,与你握手之后,我和阿力都再也不会记得恶魔在那间咖啡馆对你做过的一切,至于你自己的记忆,由你决定是否消除。” 随着话音起落,星铎的眼瞳中仿佛有瞬间的失神,复又回归昔日的冷傲,他猛然甩开千良,“天啊!你不会这么热爱虚礼吧,居然握手送别!” 千良一愣,旋即将星铎向瞬移的星光中用力推了一把,“快走吧!整天就是冷嘲热讽!” 他转向阿力,掌心的飞雪宛如鸟类般起起落落,“那么我们也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旅社。” 对面的少年陡然抱住他的双肩,生生湮灭了他手中的冰雪。少年的身上依旧有着青木与棉布的香味,让人想起北国辽远干燥的蔚蓝天空。那不见边界的广袤苍穹会在每个早春与深秋划过候鸟迁徙的羽翼。 悠长的鸟鸣仿佛是他无可倾诉的思念,他虽与这面庞英武的少年亦不过数日未见,但漫漫长夜又岂止三秋。 他似乎看到少年与他一样眼含热泪,“阿良,再也不要那样作践自己,好不好,若有下一次,我宁愿是我来做!” 他摩挲着阿力柔软的头发,少年温热的气息像是潋滟的日光,“那样的事情若是必须有人去做,自然是我。我的异能本源是水,这世间哪有比水更能屈能伸的元素呢。 式神又在传信,大概又来了稀奇的客人,事件真是永无止境。 我们回家吧!回到我们的旅社,床上依旧铺着你最喜欢的床单,被罩我也洗过了。” 第一话 炙火 之一 cpa300_4();“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当我高喊正义之时,所谓的敌人早已不是我所理解的简单模样,敌人从来不是一个扁平的符号,他们与我们一样,拥有生而为人的一切元素。 甚至比我们更加强大,更加聪慧,更懂得这人间的法则。 他们甚至就在我的身旁,以俯瞰之姿看着我的挣扎与求索。 他们恐惧过吗?他们焦灼过吗?他们在暗夜中愧悔过吗——当他们看到我们逼近真相之时,他们到底作何感想? 他们阻止过,蛊惑过,用尽阴谋与矫饰,那是身边的敌人呵,如此面目模糊,唇边带笑,于是我看不见他们的獠牙,我茫然无知他们心中生出的双角……” ——摘自《巫者.千良手记》 他们已经在阁楼里坐了太久,男人们终于顾不上女士的感受,纷纷拿出香烟。 屋顶的窗扇虽然洞开着,但狭小的空间依旧烟雾缭绕,渐渐看不清对面之人的脸庞,惟余下彼此模糊的轮廓,像是黯淡灯火之下的影子。 但没有人抱怨空气污浊的此地,其实他们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除了女子的饮泣像是呜咽的风声,却吹不开满屋凝滞的灰雾。 他在靠背椅上轻轻挪动着身子,像是要站立起来,从而缓解酸痛的腰肢。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尽量将后背倚靠在木质的椅背上。仿佛是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会让众人更加平添焦虑。 他环顾着沉默的众人,轻轻叹息着。这样的聚会早已不是第一次。他依然记得买下这栋住宅时,他们都爱极了这间附赠的阁楼。于是他的家便成了他们一致赞同的聚会场所。 彼时大家要比现在年轻,还是乐意赏花赏月的年纪,其中有女子站在前来参观的众人背后,带着几分雀跃的欣喜赞叹着,“和小说中写的一样呢,打开窗户,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光。” 她的女伴立刻发出一阵明显的嗤笑,“天啊!天啊!你怎么还是一副文艺女青年的模样,不食人间烟火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记得文艺女青年立刻作出愤愤不平的模样,和现实青年闹成一团。余下的人对她们置若罔闻,似乎对她们的拌嘴早已习以为常。 他抬眸看着横斜屋顶之上的窗,今天的夜,这般晴朗,当真是抬眼就能看到熠熠的星辉,但生活并非只有文艺呢。 昔日文艺女青年与现实女青年的低泣生生入耳,像是锋利的锯齿,所过之处,殷红一片。 他看着自己指间的烟头,那一星残红,忽明忽灭,像是一只独目。他将那短短的纸烟狠狠摁灭在自己的掌心,热度与皮肉之间发出嗞嗞的声响。 像是依凭着这渗入血肉的疼痛,他终于直起身子,“坐了这样久,你们是什么意见?” 他摒弃了所有的寒暄与前言,不过是言简意赅,“我知道这很困难,毕竟我们都不年轻了,东西在我这里,你们自己选。” “哪里还需要选?”又是一声烟头熄灭在皮肤之上的声音,像是无需言辞的默契,他的声线却是少年般热血“这是战争!是要杀死我们的战争!” “战争是彼此抗衡,终有胜负!”发言的是一位女子,语调波澜不惊,想来她遁于幽微光线的面容亦是理性如冰,“这是暗杀吧,我们已经被攻击了。就算是战争,那也是对手先行侵略的恶行。” “要做,当然要做。”阁楼的一角传来一口分外标准的普通话,有着磁性的魔力,像是受不了那些二手烟,轻轻咳嗽着,“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中的一人,但总觉得有些诡异,像是帷幕背后隐藏着什么,真想掀开看一看。” 膝骨、额头触碰木质地板的响声陡然想起,“我们拜谢众位!” 跪地而拜的是年岁已长的文艺女青年和现实女青年。 “起来!我们不需要这些!”一直沉默的男子身形快得像是一尾刺进烟雨的飞燕,未待众人反应,便扶起两位女士,他回首看向站立的四人,音调高昂宛如响彻云霄的鸟鸣,“我们的誓言依旧如铁,你们也没有忘却吧?” 一屋的聚会者,像是被一些情愫集体感染了一般,中年人厚重的嗓音交织在一处,回荡在屋顶、墙壁与脚下的地板之间,“余誓以至诚,歃血为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那么,拿去吧,这些本来就是属于你们的东西。”屋子的主人仰天而望,闭目凝聚着精神。屋中像是闯进了迅疾的风,退避三舍的烟雾中分明有柔软的光影在轻轻晃动,又在众人的身边消弭无踪。 主人复又坐回靠背椅上,双眸中现出一抹疲态,“为你们保管至今,真是很累呢!” 他的神情忽而肃穆宛若陵园中穿行的风,“与会诸君,一旦开始,便要在行杀孽。我们同气连枝,是不是永无悔意?” “谁会后悔?这是命!”发声的女子依旧毫无情感波动,像是北国河流之上的三尺寒冰,就连暖冬日和的阳光,亦一时间败下阵来。 —————————————————————————聚会月余之后 他回到家的时候,房中空无一人。暗白的节能灯光被灯罩渲染得发灰,向他展现着油漆斑驳的茶几、略略起毛的沙发、柜脚裂开的电视柜、色泽黯淡的地砖,一屋子用旧的东西,就像这处居所,曾经在集资建房时代买下的住宅,此时已经现出晦暗的老态。 就像是一个笑容喜庆的新嫁娘,渐渐在柴米油盐的昼与夜中,失去了红润的脸颊、柔媚的眼神、光洁的肤色,线条渐渐冷硬,筋骨亦上了岁数,轻轻一碰,就掉下些岁月的浮渣。 除却日日相对中收获的争执、磨合、隐忍、退让直至温情,便再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元素了。 而他知晓,他们并无足够的心思与财力去大肆更换。 他先前有一笔投资已经下落全无,他与妻不过是最普通的上班族,薪资并不丰厚,女儿亦在读书,日后大学学费自是不菲。 他知道妻子不会早归,她工作的百货超市今天是集中抽检的日子,她一定很忙。 而女儿的晚自习通常会持续到22点之后。他暂时是孤家寡人了。 他拉开冰箱,想找一瓶冰冻的饮料。他已经在公司吃过外卖,顺道着处理了一些文件,但那份火腿青豆蛋炒饭实在太咸,厨师又加了些许辣酱,让他一路上口干舌燥。 他拧开一瓶乌龙茶的塑料盖,大口灌下,暑热与干渴瞬间消失无踪。他满意地想把瓶子拿到书房,追几集心爱的美剧。 那饮料瓶像是根本根本不屑于和他为伍,骨碌碌地滚落在地。男人想发出痛苦的喊叫,但声音像是被强行压进他的喉咙,就像负责行刑之人将滚烫的死药狠狠灌入他的食道。 周围的一切陡然变得高大,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压缩一般发出碎裂的声响。淡绿色的冰箱门“砰”地一声打开了,甚至震落了女儿从文具店淘来的一枚冰箱贴。 他感到痛苦消失了,甚至整个身体都不再属于他的意识可以掌控的范围。 如果家中安装了监控,他此刻就像是那屋顶之上的摄像头,俯瞰着狭小厨房中的一切。 厨房中的他已经不见了,陈旧的地砖上多了一块包装完好的火腿,火腿和乌龙茶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掌控着,被扔进冰箱的隔板。 他的俯瞰也像是因为断电,而被生生斩断,宛如目盲般,所有的光亮皆离他而去。 冰箱门再度关闭,冰箱贴也回到原位,厨房的灯泡熄灭了,朴素的住宅陷入一片黑暗,男主人似乎从没回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插进锁孔,玄关的灯火流泻而下,映照着一前一后步入房门的两位女子。 那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声音清亮像是溪涧的流水,“妈妈,我好饿,今天晚自习要测试,我放学后都没怎么吃东西。妈妈,煮面给我吃吧。” “好!好!我也饿了呢!”中年女性的声音柔和,洋溢着带着母性的暖意,“很奇怪呢,你老爸今天也回来这么晚。如果我们和他也在路上遇见,那真是再巧不过。” “妈妈!遇到你已经是巧合了!哪会我们三个一起回家?”少女在浴室大声喊着,那里很快传来淋浴的水声。 热水在炉灶苍蓝的火焰之上“咕嘟嘟”地冒着泡,她将半成品的拉面放入锅中,略略擦了擦额上的汗。 她拉开冰箱,拿出一棵叶片饱满的青菜。她看到了隔板角落里的火腿,那厚实的方块,色泽诱人。 她微微一笑,女儿正是学习疲累的阶段,还是加些肉类吧,虽然只是经过加工的火腿。 她伸手拿出那块火腿,丝丝寒意像是冰冷的蛇类顺着她掌心的纹理游进她的血管。她忽而大惊失色,仿佛那块火腿是一枚灼热的手雷,已经被拉开了引线。 她急急后退,碰翻了流理台上的碗筷,破碎的瓷器在深夜发出格外骇人的巨响。 “妈妈,怎么了?”女儿探进半个身子,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回房间吧!去休息一下。”女人竭力镇定着自己的惊惶,像是要拙劣地遮掩一地的狼藉。 “妈妈。我来帮你!”她转身去拿扫帚。 “住手!回你的房间!回去!”女人的声音陡然凌厉,带着喷涌的怒火。 女儿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愤怒的母亲,被母亲的气势完全震慑了。 “回去!”女人再次厉声命令着,仿佛用出了浑身力气,捧着火腿的双手亦在微微发抖。 少女愤懑地转身而去,卧室的房门被大力地阖上了,屋里传来“嘤嘤”的抽泣声。 女人盯着手中的火腿,像是不愿再因为睹物而无所作为,她将火腿再度放进冰箱,反手关上炉灶的开关。用力地抹干满脸的泪水,颤栗着拿出手机。 旅社的迎宾铜铃再度响起的时候,千良和阿力已经睡下了。 也许因为晚间他们对练了一会剑术,此时阿力的睡相四仰八叉,肌肉饱满的古铜色手臂搭在千良身上。却与对方清瘦俊秀的面容,相得益彰。 卧房之外,传来式神敲门的声音。因为是自己的式神,千良率先醒来了,他带着几分无奈,推开阿力强健的手臂。 他扣动手指,宽大的睡衣瞬间化作t恤与仔裤,他有些自嘲地一笑,即便只是面对自己的式神,他也不愿太过随意。 “千良,真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阿姨警官急急走上前来,又担忧地回头看着一同前来的访客。 千良向高大的女警官身后看去,沙发上坐着面色苍白的中年女人,她瞪大的双眸中皆是恐慌的阴霾,此刻大概只是依靠一丝残念,才得以维持神智。 她的身边坐着与千良仿佛年纪的少女,脸上是不明就里的疑惑神情,但大抵是因为警方在场,所以不敢高声问询。 中年女子捧着一个保鲜盒,姿态颇为自卫。千良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便知道那里装着干冰,他对那份寒意再熟悉不过,女人显然是在小心保存着什么。 “她说他的丈夫就在那个盒子里,准确地说应该是变成了一块火腿。”阿姨警官谨慎地选择着词句,显然亦是有所犹疑。 第二话 炙火 之二 cpa300_4();千良默默探测着女人手中的食盒,那里分明闭锁着幽深的空间,但他无法感知到生命的气息。 他幽幽一叹,也许需要更加精细的探察才能彻底了解那食盒的本质吧,对手真不简单呢。 像是被这小小的挫败所感染,他蹙起眉头,背靠着暗黄色壁纸装饰的墙壁,沉声说道,“阿姨,其实《聊斋》中就记载过人类化作器物的事件,篇目叫做《宅妖》,故事中的李宅出现了类似人身化作的肉红色春凳,被宅子的主人触摸时,还会弯曲移动,躲进墙壁。 里会的档案中也记录过这种异能,持有者很是稀少。但那个食盒中还有空间异能,假如那块火腿当真是那位女士的爱人所化,他的意识也已经被囚禁在另一个维度之中,所以那块火腿无法像《宅妖》中的凳子那般自由行动。” “这太骇人了,真是阴毒的招数。”阿姨警官的脸上渐渐升起凛然的怒气。 “阿姨不必动怒,哪一桩灵异命案会与阴毒绝缘呢。”千良一面轻轻摇头,一面扣动手指,式神从后院的厨房优雅地走进前厅,像是高等酒店训练有素的侍者。手中托着器具精致的红茶与糕点。 “茶点中我已经加入了术式,应该可以缓解她们母女二人的情绪。现在我们周身也覆盖了结界,她们听不到我们的对话,不如您先说说发现的经过吧。 哦,对了,您需要茶点吗?”千良露出整洁的牙齿,笑容明澈。 “呵,哪有心思饮茶吃东西呢!”阿姨警官亦添了一抹笑意,“这位女士曾经也是偶然遇到。就像社会新闻中经常出现的那种报道,无辜路人惨遭劫匪,英勇女警舍命追凶。” 阿姨警官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拂去言语中的幽默,“其实没有那么夸张,我那天的行为也没有登报。帮她取回钱包后,她确实非常感激,那些钱是她家里需要急用的款项。 与她接触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些异样的元素,应该说是她的异能者。” “哦?她是异能者,虽然可以理解,如果她只是常人,说出丈夫变成火腿的言词,您也不一定会相信。”千良再度望向沙发上的中年女子,式神正在轻声抚慰着她们,“但是,我确实没有感知到任何能力。” “是隐藏很深的能力,或者说过于微弱。”阿姨警官亦回头看到那一对访客,“她拥有和爱侣之间产生羁绊的能力,虽然夫妻之间本就拥有法定的缔约。但她的能力更为笃定,她可以感知到丈夫的气息、存在、希求与苦痛。 说起来应该是读心能力的异能变种吧,又或者她的异能十分有限,只能对于缔结婚姻、至死不渝的爱人有效。她自己也只是认为这种能力是心灵感应罢了。” “于是出于双重职业习惯(注:阿姨警官既是常人社会的警官,又是常人社会与里会之间的联络者,拥有可以探察异能的敏锐目力,于本书《蝉蜕》系列登场),您便留下了联系方式,告知她如果再遇上什么事件,即便是很难理解的事件也可以与您联络。”千良依旧锁着眉头,那几道皱痕让他清俊的容颜像是一张被挤出褶皱的绝美画像,仿佛因为某种变故而暗自忧虑着,“生于危难的情谊,总会让人产生笃定的信任,因此虽然在常人看来十分荒唐,但她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听到自己爱人的求救与惊恐。 理智并没有舍她而去,她也唯有向您求助。” “的确是这样。”阿姨警官开口说道,“通电话时,她很有犹豫,像是担忧自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女儿无人照料。 又担心同样的祸事会发生在女儿身上,同时因为丈夫的惨况而深深惊惧,这么多的情感发生在她的身上,真是泰山压卵啊!而我对你也是十分信任,所以冒昧造访,并且这间旅社应该可以庇护她们。” 千良微微颔首,却又打趣道,“您被称为最不愿联系里会的联络者,现在看来并不是名副其实呢。” “你倒是有心思开玩笑。”阿姨警官一声长叹,“一定会被星铎那孩子带坏的,他就是那么调皮。 曾经我不愿和里会合作,的确是因为身为常人的骄傲。我无法认同借助异能轻易破案,取得成果。总感觉那像是作弊一般。” 中年警官略作停顿,像是即将坦露心迹,“但是你们关于灵异命案的作为,彻底改变了我的偏见。面对那些诡谲的案件,即便你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只是可以多得知一些犯罪者与受害者的能力、心理与外在的情感。 至于另外一些讯息,常人依靠鉴定与勘查也可以得到,只是你们的速度要更快一些。 那些案件的最终解决,凭借的终归是你们身为人类所具备的睿智与思索,所以这一次,我依旧愿意与你们合作。” 千良俯身致意,神情庄重,“真是荣幸备至,侦破灵异命案方面,您才是真正的前辈。 但要彻底了解那位男士的讯息,我需要一个人的协助。” “我就知道你在等我!”推门而进的少年,穿着黑白格子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中裤,衣装考究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潮牌发布会。 他冷傲俊秀的面庞,有着锐利分明的线条,此刻在前厅暖黄的灯火中,闪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星光,千良知晓那光芒是他在夜色中悄然释放的观星人异能,亦让他更像一个混迹时尚圈的高傲达人。 他的声音亦是夹杂了几分优越感,就像一位未卜先知的设计大师,精准地预测到当季时装发布会的样式,“我看到你将陷入一桩悬案,你将跋涉于浓雾弥漫的幽谷,茫然四顾,不知前路。” 千良陡然觉得十分可笑,他和星铎相识许久,对方依旧喜爱玩这些玄幻的把戏,他开口说道,“究竟是你占卜得知,还是里会或者阿姨警官通知你来的?” 星铎显然觉得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他漂亮的双眸也划过一丝愤怒,“证人就在你身旁,阿姨警官不会帮我说谎吧?我是根据星体的指示,好心好意来帮你!” “好了!你们一定要这么喜欢斗嘴?”阿姨警官站在二人中间,露出温柔的嗔怒,“星铎,我来向你简单说明一下。” “什么?”星铎修长的手指掩住了嘴,“如果那位女士不是异能者,她和女儿岂不是会吃下……” 痛苦的神色涌上星铎的面孔,他冲进前厅的隔间,洗手间立刻传来轰隆的水声。阿力终于被吵醒了,也许是星铎的异能搅扰了旅社的结界,终于让主人想起“待客之道” 他站在门口,依旧穿着家具的无袖背心和短裤,裸裎着结实的双臂和小腿,古铜色的刚毅面孔呈现着浑然天成的少年英气。千良分明看到呆坐在沙发上的少女眼前一亮,又偷偷地打量着阿力。 “哦!真好啊!”星铎用纸巾擦着双手,“那孩子大概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还能欣赏帅哥,话说现在这个时代,我和千良这种类型的大概都不受欢迎了,阿力这种雄性的身姿很有市场啊!” 阿力揉了揉眼睛,像是在驱散睡意,根本没有理会星铎的冷嘲热讽,“阿姨警官,您也在这里,发生了案件吗?” “人既然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工吧!”千良打断了阿力的发问,像是不愿再有什么重复的对谈,他向阿姨警官走近了几步。 “阿姨,能请您先劝说那个女孩去后面的客房休息吗?她还只是学生,不应该承受这样的事件。您代表着警方,她应该会听从您的建议。可以先让星铎去看看那个盒子,他一定可以观测到那个食盒的秘密。” 第三话 炙火 之三 cpa300_4();“啊呀!只要告诉那个孩子,留在这里,可以经常见到阿力就行,她一定会留下来!”星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她的父亲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千良低声抗议着。 “逝者已矣,生者当然要享受人生啊!”星铎毫不退让,“并且你怎么知道我没在干活,我已经拜托那位实习观星人周逸鸣(注:周逸鸣是出现于本书《齿轮》系列的角色,拥有观星占卜的天赋,由星铎担任其导师)前往案发现场进行反向观测了。” “这样安全吗?那样一个孩子自己前往凶案现场。”阿姨警官问道。 “放心,我做了一个术式,一旦他遇到危险,就会立刻被传送到这间神明护佑的旅社。”星铎狡黠一下,一面走向前厅的沙发。 “霞琴女士,请问您的丈夫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是不是在追查着什么?”星铎覆掌在名为霞琴的女子带来的保险盒上,轻声问道。 “阿琴,你尽管说吧!”阿姨警官在女子身旁拍着对方的肩膀,“他们都是处理这类事件的专家,一定会帮你的。” “应该不会吧,但是也许是他没和我说过。”女人的声音像是寒冬中瑟缩的花草,“我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如果说有什么最近的生活有什么异常。 那就是有一天晚上,我要去楼下买东西,再顺道散步。他一向乐意和我一道散步,毕竟平日的工作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但那天他的神色有些焦虑,推脱说身体不舒服。” 女人揉搓着双手,仿佛在极力回忆着彼时的细节,“我到了楼下,才发现忘记带钱包。也不想再麻烦他,便再度回到家。 他正在和别人通话,根本没注意到我会回来。我听到他在说,‘不,钱不是最重要的……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有事?’ 我和他婚后一直保持着彼此尊重,并不会过度去打听和关心对方的私事。我想如果真的有什么大事,他也一定会告诉我。” 女人终于低低抽泣起来,仿佛她的泪腺在女儿离开的此地终是恢复了功能,“也许那个电话就是关键。只是他之后再也没有提起。” “没有错,至少与那个电话有关吧!”星铎松开茶几上的食盒,扬手做出灿若星辰的结界,“您的丈夫确实被囚禁在这块火腿之中,或者说他已经是这块火腿了。 但他的意识被封印在更深之处,由于施术者先发制人,并且拥有独特的手法。我的力量也难以触及,我只能读出尊夫至为强烈的那些意识残片。 他除了担忧你们母女,应该还杂担心着一位朋友,那位朋友的安危。” 女人再度开始啜泣,像是在愧悔那日没有对那通电话追根问底。 “没事,别担心。”阿姨警官轻声安慰着霞琴,“经过审批,警方可以用技术手段追踪到那个电话的使用者。” “霞琴女士,现在请您回忆一下,尊夫有没有参与过什么投资。”星铎问道。 “投资,为什么会这样问呢?”女人抬头看着眼前俊秀的少年,“我们婚后会一起把各自的一部分薪水拿出来作为家用和储蓄。但剩下的部分就不会再过问对方如何使用,婚前的财产也没有彼此了解。 我们婚后除了购买理财产品,没有做过别的投资。难道今日的惨祸会和他私下的投资有关?”女人露出自嘲的神色,“看来,保障对方的自由,保持各自的空间,有时也不会是好事。” “之所以询问您关于投资的事情,是因为逸鸣那孩子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星铎接着说道,“通过反向观测,尊夫在回到家的那一刻,有动过想要翻新房子或者更换家具的念头,但又因为经济的原因而作罢。 他同时想起一笔已经不可能再收回的投资,后来就发生了您所知晓的祸事。” “那么他会死吗?阿文他会死吗?变成……”女人忽而紧咬着下唇,像是不忍发出那个词语,“他现在一定是无法进食,他会不会饿死或者冻死,我害怕腐坏,因此放了干冰。” “我只是观星人,长于观测与预知。”星铎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救人、守护、镇守之事,要问他们。” “这个应该不用担心。”千良坐在女人对面,注视着女人发红的泪目,再度加强了安抚心绪的术式,他闻到阿力的香味也萦绕在旅社的前厅,想来亦会让来客心神安宁。“星铎已经为您带来的食盒架设了尊星结界,任何人都不能再去探测尊夫的情形。 若是施术者目的在于杀死尊夫,或者让尊夫永远闭嘴,无法探测,大约就等于气息永远消失。 至于尊夫的性命,将食盒置于阿力的幻境之内,应该可以延续他的生命,我会使用我的异能让腐坏不会发生,这样就不需要干冰了。” “是啊!请您放心!”阿力的笑容明丽宛若日光,冷气充足的前厅亦在渐渐变暖,“千良和星铎很强的,他们一定会找出解救尊夫的方法。 这段时间还要委屈你们住在这里,我担心施术者已经知晓你们联络了里会中人,再对你们有所行动。” “这里吗?”女人的声音很犹豫。 “放心吧!不用付费哦!站在您面前的这位少年,他是……”星铎又发出调侃的声调。 “喂!不要说无用的事情!”千良打断了星铎,“费用当然不必,里会的职责就是护佑人间。 我会用一些方法,让令嫒忘却今晚的一切,并且让她走进这间旅社之时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你可以将其视为催眠术。房间的布置会和你们曾经的居所一样,你们也会有专属的通道进入旅社。 至于您,还请坚强以对。我总觉得您的异能可以有助于维持尊夫的意识不灭,因此要拜托您在令嫒面前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女人声音颤抖,却依然徒自坚强起来,“我会照顾我的女儿,直到他再度和我们团聚。” ————————————————————————— 旅社之外的巷道,便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亦是本地居民和游客热爱光顾之地。街边的一处咖啡馆响起storder”的广播,营业员微笑着收起桌椅。 长发女子随着寥落的客人一起走出店门,消失在光影幽暗的街角。她拿出手机,只向对方说了几个字,“详情请见聚会。” 她从停车场取出车,抬头就能看到后视镜上悬挂的照片,那是儿子的独照——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她的忧伤终是不再排山倒海,因此这样的照片并不会让她在驾驶中分散心神。那照片倒是成了一种提醒,让她收起内心的柔软,以决绝的意志行走于世间。 就像决意作出之后,她不会再在爱子的墓前泣不成声。她可以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指尖划过“慈母清得泣立”的小小碑文,眼中皆是复仇的火焰。 车子驶出喧嚣的街市,经过几个堵车的路口。在她身后,亦有一辆车子一直跟随着她,驾驶技术十分了得,无论是交通信号变换还是道路堵塞,都无法让那辆车落下半分。 她似乎并不在意,仿佛后视镜中的那辆线条硬朗的高大吉普并不存在。跟随者终于在一处岔路与她分道扬镳,彼处已经距离阿力的旅社大约十来公里。 她亦拐进宁静住宅区的道路。宽阔水泥路的两边是一些灰扑扑的棚子和临时店面,像是一群被驱逐出境的弃子,再也无人记得它们昔日的繁华与荣光。 她看着那些闭门谢客的店铺,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正因为这些大排档烧烤倒闭的命运,她所居住的社区才再度恢复安宁,几乎所有的居民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关店潮而欢呼雀跃。 ————————————————————————— 阿姨警官从口袋中拿出不停鸣响的手机,面色渐渐凝重,“我马上会到,请注意疏散围观的人群,不要引发注意。” 她看着眼前的三位少年,似乎带着几分期许,“有人在一处垃圾集散地发现了一具男尸,伤口很是奇怪。因此警局安排我去处理。” “我陪你去!”千良像是读懂了警官眼中的期待,立刻回应道,“总感觉会有什么关联呢!星铎和阿力就留在这里为那对母女设置安身之所吧。” 他看向眉宇紧锁的女警官,“伤口到底是怎样奇怪?” “很奇怪的断肢,切口参差不齐,但是连凝固的血迹都没有。”阿姨警官声音有所犹疑,“根据现场的警员说,伤口很像是菌类被撕扯下来,创口的纹理很奇异,就像被撕开的平菇、口蘑……” 第四话 炙火 之四 cpa300_4();垃圾集散地位于偏僻的城郊,那里曾经是古城的城墙所在,如今早已荒废,倒是生满了稀稀落落的乔木,在夏日里为寥落的路人撒下几许淡薄的阴凉。 阿姨警官原本很排斥使用瞬移抵达彼处,最终亦是接受了千良的建议,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塞车或者其他的突发情况。但她依旧絮絮叨叨地嘱咐千良千万不可以降落在现场的警员之间。 身形高大的女警官双脚刚刚落地,尚且来不及平复初次瞬移带来的晕眩,便向警灯闪烁之处疾步而去。千良隐去身形,默默地跟在阿姨警官身后,像是不动声色的暗卫。 现场的警员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长官的到来,只是聚在一处大力翻找着大堆垃圾,发出讶异的低语。被翻动的垃圾堆在炎夏的夜晚发出刺鼻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千良看着辛劳的众人,单手结印,晚风刹那间驱散了暑热和溢满周遭的异味。 千良不禁皱起眉头,空气中根本没有血腥味,即便尸体的创口已然干涸,以巫术召唤来的风亦不会不捎来半分气息。 阿姨警官站在杂乱的垃圾堆旁,与警员们对谈了一阵,彼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阿姨警官像是要探察另一处垃圾桶,转身看着千良。 千良在暗夜中向对方略略颔首,低声念诵着更改记忆的咒文。那些警员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向阿姨警官挥手告别。 “他们说,尸体忽然不见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刚刚发现的尸体。”阿姨警官紧蹙着双眉。 “阿姨警官,不要让污浊之物遮蔽您的眼睛,这些垃圾中分明有和那个食盒中一样的空间。”千良走向一小堆被翻乱的垃圾,盯着地上有些腐烂的菜蔬。 “哦?是吗?”阿姨警官神色疑惑,“也许我方才太专注于和大家讨论现场,但我的目力似乎对于隐藏于特殊空间的事物,无法探察啊!” 阿姨警官轻叹了一声。千良依旧低头注视着地上的几片菜叶、几枚青椒和一小捧平菇,“那个空间应该在这捧平菇之中,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气息了。 好在人体这次被变形为菌类,倒是有人很擅长操纵植物和菌类呢。” “哦,你是说上次事件中的那位文云崖吗?但已经这样晚了……”阿姨警官面色犹豫。 “啊!正是那位文云崖女士呢,如今艾氏集团的掌门人。”千良淡淡一笑,“她一定愿意前来,因为她已经加入了里会,很乐意将自己的后半生奉献于守护人世。” 长发女子走出小区的地下车库,她沿着庭院的小路走向住宅区南面的一处楼宇,她的步履很慢,仿佛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倒像是一位老人的步速。她似乎一直在确认着脚下的道路,宛如行走在钢丝之上,却连一条安全绳亦无。 线条硬朗的吉普驶进一处露天停车场,偌大的空地并无人迹,唯有晦暗的灯光和守门人小屋的灯火,为停车人带去几丝虚无的慰藉。 迈出吉普车的是一位面容干练的女性,倒是与身后漆黑的车子相得益彰。 她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驶向那条昔日布满烧烤店铺的街道。她背靠着车座,凝视着无比熟悉的夜景,城市的霓虹与暗黄路灯仿佛静静流淌的光影之河掠过冰冷的车窗玻璃。 她仿佛看到其他的数人亦正如她一般奔赴约定之地——那间他们共同热爱的阁楼,也正是在彼处,他们再度恢复了昔日的力量,她宛如闻到自己指尖残留的鲜血气味,虽然她的异能并非与攻击有关。 但就像是一场狩猎,谁又能否认一位辅助对于团队与副本的贡献呢? 她徒自微笑着,走向一处住宅小区的南边楼宇,众人应该皆已抵达,毕竟只有她故意绕了原路,而众人中的攻击者、辅助者、防御者又何止一位呢。 她按下电梯,手指微微发颤,他们上次这样群集一处,通力协作,又是何时呢? 如今的他们相比那个青涩的年代,当真是娴熟不少。她听说过关于杀手的故事,第一次杀人时,总会心有惶恐,但后来大约只是麻木与程式而已。而他们,怀有仇恨、决意与背负过往的他们,也许因为炽烈燃烧的信念,会比杀手做得更好吧。 她看着电梯不断跳动的鲜红数字,举步走近梯门,准备迎接走廊的明亮灯光。 “如果是以异能将人体化作蘑菇,为什么又会被我的同事看到,并且先是被目击者发现,那位目击者只是普通人!”阿姨警官与千良站在旧日的城墙上,向夜色弥漫的道路张望着,像是在期盼着文云崖尽快到来。 “异能也是一种能量,既然是能量,亦会因为其他的能量而受到影响。仿佛是狂风暴雨可以影响手机讯号。”千良站在阿姨警官面前,指向一处不远的电线杆和变电箱,“我方才探测过,那处电缆在今晚发生过故障,释放了过量电能,当然现在已经修好了。 但那一瞬释放的电能,无疑撕裂了异能的伪装,于是目击者和您的警官同事得以暂时发现尸体,但伪装依旧存在,所以尸体的创口看上去很像菌类被撕下的纹路。” “听起来真是很有道理呢!”阿姨警官点头赞同道,一面注视着道路尽头的两束光柱“应该是那辆车吧,可以看得到驾驶者,真是劳烦她了,这样漏夜前来。” “我们和你们一样,又有什么辛苦呢?大家都是立志要守护人间的战士啊!”中年女子优雅地走出驾驶室,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语调温柔地向阿姨警官致意。 “这样远的距离,您也能听到我的声音,难道您还拥有顺风耳的能力?”阿姨警官面带惊讶。 “我可没有顺风耳,也不懂得窃听的的巫术。”文云崖轻声笑了起来,只是这里树木众多,它们传来了你们的对谈。” “哦!真是方便的能力啊!“阿姨警官朗声说道,“看来不必向您介绍案件背景了。” “是啊!让我看一看那捧平菇吧。”文云崖看向半空中缓缓旋转的冰球,一小捧灰色的蘑菇悬浮在其中,像是一件被谨慎保管的藏品。 但从外形看不过只是普通的食用菌类,甚至已经有些腐坏,若是除却护卫菌类的冰罩,和周围神色忧愁的三人,那淡灰色的平菇几乎和菜市场中被丢弃的废物一样,寻常得毫不起眼。 “很阴毒的手法啊!”文云崖沉声叹息着,“将活着的人类变成这种模样,一旦被食用,刀切、火烤、油炸,所有的疼痛都会被一一感知,简直是在活活受刑,根本没有办法解脱。 原本的生命亦会尽数流逝,最终失去性命,当然过程会无比痛苦。 以这种手法办案作案,几乎可以掩盖所有关于尸体的痕迹,真是完美的暗杀,并且如果我没有看错,这种手法几乎无法以外力逆转,我亦没有办法让这蘑菇重新化作人形。 您的巫术是不是会有办法呢?” “我也是无计可施。”千良摇了摇头,轻轻抚摸散发着白烟的冰球,“并且不仅仅是尸体的痕迹,连抛尸的痕迹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那真是了不起的异能者啊!”文云崖神情忧虑,“但如果既能施展如此可怕的手段,又可以消除所有的痕迹,让你的探察巫术失效。恐怕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吧。” “或许并不是一个人所为吧,也许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施展毒辣的变形之术,有人负责善后,掩盖作案痕迹。”阿姨警官望向空中的平菇,低声推测着。 “会不会与恶魔有关呢?如果是恶魔,大概凭借本身的力量就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文云崖将手伸进冰球,触摸着平菇菌盖的边缘,像是希望再发现一些讯息。 “您一定是想起上次的事件吧?”千良撤去了平菇周遭的寒冰,“虽然现场没有硫磺的气味,但这也不能用作判定标准。 恶魔一般会截取人类的怨念,但目前的两起事件,人类原本的意识皆已被锁闭,很难探察怨念的情况。” 依旧是彼日的阁楼,只是此刻没有缭绕的烟雾。落座的六人抬眸看着推门而进的干练女子,像是期待已久。 如同上次的聚会一般,依然是房屋的主人率先开口,“请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第五话 炙火 之五 cpa300_4();“真是多此一问啊!岸明出手,怎么会有失误呢!”发言的男人神情笃定,带着少年般莽撞的热诚。 她看着仿佛胜券在握的男人,不禁失笑,“井生你总是这样冲动呢,我根本来不及回答。 目前的情况,只能说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消除了所有的痕迹。至于日后是否会很顺利,我并不具备预言的能力。” “真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啊!”角落里传来淡然的男声,混杂着难以探察的赞许。 “所以你们的性格真是相称呢!岸明和达铭,读书时,就是以思维严谨著称的学霸呢,当然那时还没有学霸这个词。”男人字正腔圆,像是在播报着晚间新闻。 “老宁啊,喜欢打趣的总是你,只是你的声音无论何时听起来都像是在板着脸说教呢!”肤色苍白的清丽女子正坐在刚进门的岸明身边,她的鬓边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头饰,却让主人的面孔陡然忧郁起来。 “我总觉得华顺相比老宁更会讲笑话呢,但是我们还没听过苏婉带回来的讯息呢!”阁楼的主人再度开口了,笑意中带着几分期许。 “民善,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了。您一定一直在担忧与警戒吧。”被称作苏婉的女人,言辞恭谨,像是出于一贯的品行与修养,她的一头乌发在灯光中像是流泻的丝缎一般微光闪烁,“那块火腿没有被食用,已经被带往里会执律者的所在。 那间旅社有着强大的结界,我不敢使用目力进行窥探,但是他们的对话,我却是一字不漏地悉数听到。 并且他们已经开始调查另一具尸体了,也许我们本就应该在人体变形之初,就将那平菇和火腿悉数毁弃,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调查的线索。” “并不是这样呢!”阁楼的主人民善笑看着面色忧愁的华顺,“毁尸灭迹终归是下策!精明的罪犯总会留下线索,再将证据悉数抹去。于是抽身事外,其实无论怎样掩盖,死亡或者失踪终归会被发现,而失踪之人,因为家人心中尚存希望,反而会更加执着地查证吧。 你们也许还不太清楚井生和达铭的力量合体之后的效果吧,他们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却配合得意外顺畅呢!” 民善环视着落座的众人,唇边的笑意在阁楼幽深的灯火中像是暗夜中隽永的花朵。井生迎上他的笑意,双眸中皆是飞扬的光芒,像是一簇升腾的日光。 “文女士,您看清这捧平菇的真正模样吗?”千良结起手印,辅助着对方的探察。文云崖触摸着平菇略有腐烂的菌盖,久久未动。 千良不知道对方的探测进行到何种程度,那几乎毫不起眼的平菇之内,他所感知的唯有混沌般黏稠的黑暗。 其中漂浮着凌乱的思维残片,却只是一些难以联接在一处的讯息,就像池塘之上的木屑。曾经作为人类的意识不知是不是因为平菇因为腐烂和切割,已经不再完整。 “您所想的没有错。”文云崖擦了擦前额的汗水,像是刚刚完成一次长跑,“真是不好意思,您对我进行辅助之时,我能够看到您的意识。 如果是完整的平菇,但是可以比较容易地探察出亡者生前的相貌,但现在真像是艰难的拼图一般。 我本想把他的相貌呈现于你们面前,但是终归晚了一步,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请问那是什么意思?”阿姨警官盯着夜色中默然伫立的两位异能者。 “我原本以为只是将人体化作他物的异能。”文云崖颇有些怒色,背靠着路边的一棵泡桐,像是在恢复气力,“其实即便这颗平菇依旧完整,作为人类的意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化作无形。 即便我们能够找出办法,将被害者的形体予以恢复,失去意识的他们,亦会陷入脑死亡。” “可恶!可恶啊!”阿姨警官低声怒喝着,旋即又低沉了嗓音,“可怜霞琴的爱人,即便拥有阿力的幻境和你的巫术,恐怕也不乐观吧。” “救人宛如救火,如今更是千钧一发。”千良将那捧平菇隐入结界,站立在旧日城墙之上的三人,此刻倒真像是漫步郊外,一起闲聊的路人了。 “虽然死者曾经生而为人的讯息已然消失,但我还记得他的相貌特征,警局应该有专门的画像师吧!”文云崖向阿姨警官露出疲惫的微笑。 “当然会有画师,阿良说得对,事不宜迟啊!”阿姨警官刚刚拿出手机,便传来简讯的铃音,阿姨警官看向千良和文云崖,指着手机屏幕,“与霞琴丈夫通话的号码主人已经找出来,户籍照片正在传输,不如我们先看一看。” “天啊!这简直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吧!”男人的照片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浮现,直至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文云崖终是发出一阵惊呼,“这就是那个被变作平菇的男人,那个再也无法变回人形的男人,那个惨遭折磨而逝去的男人!” 苏婉和华顺率先走出充作聚会之地的阁楼,像是担忧一起离去的声音会让邻人发出抗议,他们从无一起告别房屋主人的习惯。 每次会谈结束,他们或是成对,或是独自,走向长廊尽头的电梯。 声控灯大概坏了几个,楼宇内的采光亦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苏婉一声不发,身后的女伴步履沉稳,可以闻得到熟悉的香水气味,那熟识的气味与足音,令她心中安宁。 她停下脚步,转头说道,“明天是周末呢,不如到我家来吧。” 华顺嘴角上扬,像是要说出些揶揄的话语,最终亦只是点头答应,“那就答应你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我依旧想说,真地很感谢你,无论如何,你始终是关键。”苏婉声音恳切,像是在酝酿着哽咽的前奏。 “哦!又来了,难道文艺女青年会自我感动一辈子吗?”华顺毫不掩饰地翻着白眼,大步超过了对方,径自走向电梯,“你和读书时候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要说感谢,追根溯源,也是应该由我来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又何足挂齿。”苏婉疾步跟上自己的友人。 “现在的事情也过去了啊!”华顺摁下电梯按钮,对着电梯内的镜子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所以,请勿矫情!” 苏婉听到对方说出那四个字,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遇到华顺当真是自己年轻时代的幸事呢。 只可惜年岁渐长,生活却像是花团锦簇的刺绣缎子,生生地被恶童剪成惨不忍睹的几缕破布,就连当做抹布,亦远远不如廉价的棉布来得痛快。 仿佛是华顺鬓边的那朵惨白绢花,此刻在电梯间的灯光中,像是活物般舒展着花瓣,将那青白色的灯火揽入花心。 这样白色花朵般的头饰简直数不胜数,在熙熙攘攘的女人街便可以随意挑选出各类款式,在外人看来,只是颇受女性欢迎的饰物罢了。 然而,她知道那是华顺对孩子的悼念。高傲如同华顺,断然不会臂带黑纱。之于华顺,大块的黑纱总像是在故意宣扬着什么,乃至在引诱着廉价的宽慰,华顺一定不会忍受那些同情的利刃包裹在柔情的言语中,宛如标枪般尽数投来。 苏婉轻轻握住自己胸前的项坠挂盒,精致的金属空间里镶嵌着自己已然夭折的孩子的照片。她亦知晓,虽然同是惨遭横祸的母亲,尽管皆是痛不欲生,华顺亦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文艺的方式来慰藉心中的思念。 但是即便将血管中所有的理性与仇恨悉数化作阻隔往事的堡垒,华顺依旧是要做些什么聊作寄托,孩子来之不易,必然宛若珍宝。 其实当年的他们,谁不是那场胎儿保卫战的成员呢。像是被逼至绝境,热血沸腾又经验匮乏的几头幼狼,带着尖牙与利爪,带着发红的眼睛,宛如死士一般冲向前去。 第六话 炙火 之六 cpa300_4();男人坐在书房中,借着台灯柔和的光芒,伏案劳作,洁白的灯光像是细碎的初雪覆盖着他的额发,照亮他眼角细弱的纹路,像是薄雪之上碎裂的纹路,昭示着他人到中年的年岁。 宽敞的住宅似乎只有他一人居住,其余的房间毫无光亮,死寂无音,只有男人笔尖的沙沙声响,像是虫类在啃噬着食物。 白纸上只是写着人名,大概有十来个,散乱并无规律,却又被线条连接。有一些名字已经被红线划去,像是一抹凄厉干涸的血。 他在一些名字上,画上黑色的方框,又打上黑叉,仿佛那些名字所代表的生命只是弃子,在双方交战的旷野上,根本无足轻重。 白纸上有四个名字被写了两遍,和祺、成礼、德明、冠宇,宛如这些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他靠在椅背上,对着阴影横斜的天花板微笑着,像是在庆贺自己失去的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角色。 “是吗?您确定就是这个男人吗?他的名字是德明。”阿姨警官看向文云崖,再度确认着。 “没错,被困在平菇中,死于非命的就是这个男人。”文云崖笃定地看着手机屏幕。 “调查一下吧。”千良轻叹着,像是在为生命的逝去而哀悼,“霞琴说过她的丈夫冠宇曾经和德明通过电话,电话的内容是关于投资,并且冠宇似乎在关心德明的安危。 也许从那时起,德明就已经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才让冠宇感到担忧。也有可能,冠宇为了德明,也深入了那些事件,于是他们双双被杀死了。 杀人者也许对他们怀有强烈的憎恨或者恐惧,于是将他们困在食材之内,希冀着他们被家人食用,死前遭受酷刑,意识在没有消亡之前,又要看到家人吃下自己的身体。这是何等可怕的折磨。 当然也许只是单纯地为了掩人耳目而施展异能,毕竟连环杀手的行径,很难用通常的思维加以解释。” “连环杀手吗?”文云崖仿佛再度忆及往昔之时,语调焦灼,“那么还会有更多的死者吗?” “这只是推测,线索太少,如果罪者已经达成目的,也许就不会再杀人,但一定会做足功夫,消灭所有的痕迹。 那么就是无头悬案,德明会很快死于时间的流逝,一切再也无迹可寻。” “社会关系方面的讯息就由我们警方来做吧,以失踪案件的名义进行调查。“阿姨警官收起手机,望向不远处的垃圾集散地,彼处曾有尸身被随意丢弃,仿佛只是残羹剩饭,如果没有电缆的事故,谁又会得知生命亡故混合着暴虐的罪行。 “如果有需要,我随时恭候你们的调遣。”文云崖言辞恳切,“现在你们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请您先离开吧。”千良颔首表示谢意,“虽然我在周遭设下屏蔽结界,但谁又知道我们会不会被对方窥探。所谓的猎手,同时也会成为猎物,这就是查案啊! 所以,请您先行离去。以免在案件初始,就暴露我们各自的行踪。 另外,虽然有里会的守护术式,但是……”千良停住了,像是不肯再说下去。 “您不必担心这些,既然加入里会,我便已经拥有相应的觉悟了。”文云崖按动车子钥匙的按钮,在陡然明亮的灯柱中看着阿姨警官,”就像林警官一样呢,加入刑警的那一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不如我们去喝酒吧。”华顺走出电梯,回头向身后的同伴说道,“反正明天是周末啊,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好做。” 她说着“没有”二字,语调沾染了几分凄哀,那份悲伤让苏婉无法拒绝,她亦是感同身受之人,同样遭逢祸事。 “那么要叫上他们吗?”苏婉跟着她走出楼宇的大门。 “不必了,只是我们就好。就像读书时那样!”华顺回眸露出几许狡黠的笑意,对方亦是报以默契的笑容。 她们像是被今时的现实折磨太久,于是要躲进旧日的记忆,无论是简单的追忆还是再度重温。 “那么要去哪里呢?”苏婉接着问道,读书时就一直是华顺拿主意。 她一直记得,初见华顺的那一日。 大学报到的前夜,她因为突如其来的病痛,而彻夜难眠。于是很晚才到达学校。 宿舍的铺位都被挑空了,只剩下角落里的下铺。她一直是有些洁癖的,实在不愿意在四年里,只能睡在下铺。 室友们大概都去了食堂或者商场,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下铺光秃秃的木板,窗外初秋的风让她浑身发冷,她不禁颓然地啜泣不已。 房门开合的声响陡然传来,一起到来的还有爽快的少女声音 “啊呀,你在哭什么?因为想家吗?这才刚刚到学校,就这样难过吗?” 她抬眸,隔着婆娑泪眼,看到容貌秀丽的少女,一头乌发仿佛锦缎一般。她尴尬地用手帕擦去泪水,“对不起,打扰到您了,我并不想家。” “您?真是奇怪的用词啊!”少女一面将铁盆中的衣物晾在绳子上,一面回应着她,“都是同学,何必用您呢?我叫华顺。” 华顺打量着她,像是看到她连铺盖都没打开,也不愿坐在床板上,径直从上铺拿下自己的棉被和垫褥,“下铺我要了,我可不喜欢爬上爬下,夜里说不定还会掉下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上铺分明会更好……”她变得结结巴巴,像是坏掉的磁带播放机。 “你好啰嗦啊!”华顺附在她的耳边,发丝的清香像是庭院中盛放的桂花,“我看得出来哦,你有洁癖吧,很怕别人会坐在你的床上!”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又道谢了多久,直到华顺威胁要揍她一顿。但从那之后,她们便成了死党。 熄灯之后,她们亦翻越学校的围墙,像鹏鸟一样疾驰过校门外的马路,一路奔向霓虹闪耀的市区,那个年代,酒吧可是新鲜事物,她们去喝过酒,也去录像厅熬过通宵。真是恣意妄为的年少啊! 她垂下头,像因为旧日的种种而心有感怀。后来她们又遇到民善、岸明、达铭、井生、老宁,七个人宛如兄弟,如果不是因为临近毕业之时的那桩变故,整个大学都是灿若阳光吧。 那是他们第一次手染鲜血,虽然也算迫不得已,但如果事涉性命,又岂能是一句“迫不得已”可以获得赦免。 她甚至想过,今日种种,会不会是彼时的报应,又或者是不是漫长岁月之后的复仇…… “去哪里都可以啊!如今的通宵酒吧根本不是稀罕物了!”华顺的声音将她唤回此时燥热的炎夏之夜,“如果当真没有地方,麦当劳也是24小时营业啊!现在的我们,还在乎喝些什么吗?” “那么如您所愿。”她低声笑答,亲昵地挽过对方的手臂。 “你说我的孩子和祺,你的儿子成礼,如果这世间当真存在冥府或者阴间,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会愉快吗?他们会再入轮回吗?我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再从头养育一个孩子了!”华顺接着说道,嗓音有着哽咽般的沙哑。 “他们一定会很愉快,一定如同往昔一般欢笑。至于我们,我们都一样,会怀着凄凉与寂寞,孤苦以终生吧。”她的声线像是腊月的冰雪,掩埋了所有的感情。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看上去要比华顺更加坚强。 也许是因为变故发生后,自己歇斯底里地发泄了太久。而华顺一直把汹涌的悲恸藏在坚硬的堤坝之后,不知何时便会泛滥成灾。 “你说,他们真的是自杀吗?我是指死亡的表现形式,抛开外界因素不谈,他们仅仅是自杀吗?”华顺的声音再度冷硬,像是利剑的锋刃。 ——————————————————————————————————————— “阿姨警官,麻烦您再经历一次瞬移吧!”千良向身旁的女警官伸出手,脸上带着孩童般调皮的笑容。 “哦!终归是孩子呢!”阿姨警官终于笑出声来,“我的适应能力可是很强的!” 像是要故意阻断他们的行程,手机铃声宛若被雷雨惊起的夜鸟,发出尖锐的嘶鸣。阿姨警官滑动着屏幕,渐渐露出赞许的笑意。 “他们真是做得越来越好了!关于德明的初步资讯已经找到了,他曾经因为涉及食物中毒事件,而到警局配合过调查。” “食物中毒吗?”千良收起瞬移的术式,“请问有没有人员伤亡?中毒的场所是学校、工厂还是餐馆?” 第七话 炙火 之七 cpa300_4();“啊!你真是着急啊!”阿姨警官继续滑动着手机,声音温和像是一位在安抚孩童的母亲,“根据当时的笔录记载,是因为一处烧烤排档发生急性食物中毒事件。” “当时的死亡事件有什么疑点吗?”千良问道。 “烧烤摊点因为食材不洁,操作不规范,造成食物被病菌污染,本身并不罕见。”阿姨警官看着通过邮件发来的报告。 “虽然很多食物中毒并不会致命,但因为食用者的体质、过往的病症、后续的饮食、就医时间等种种原因,造成死亡也并非全无医学解释,总之通过彼时的尸检报告,并没有任何异常。” “那么德明先生就是那家烧烤店的老板吧?还是负责现场的经理呢?根据他和已经被变作火腿的冠宇先生的对话,理应是那家烧烤店的投资者吧。 在追责方面,自然是要调查他对摊点是否有过管理,是否可以被认定为餐饮服务提供者。” “是啊!法律的确是这样规定的。”阿姨警官面露惶惑,“你是怀疑那些食物中毒事件并非只是普通案件?但事情发生已经有大约一个月,我不清楚异能是否还可以从亡者的骨灰中发现什么。” “是啊,确实不能再发现什么了。比如对死因进一步分析,探察他们到底吃过些什么。”千良遥望着旧日城墙的尽头,路灯的光芒在这样的深夜已然悉数熄灭,以常人的目力无法得见任何景物。 眼前除却阿姨警官手机屏幕的黯淡光华,连星光都被闷热的夜晚全军覆没,千良犹疑着,仿佛只是在分享自己的思索,“但说到夜市的大排档,我倒是看过不少关于周边居民与排档经营者、食客发生冲突的市井新闻,双方简直势如水火。” “你是想起那次因为动物扰民而引发的一系列命案吗?”阿姨警官拨通手机,与对方沟通片刻后,接着说道,“但是也有可能只是心生怨念的居民出于报复而投毒吧。 如果是精通药理的居民,也可以让食客发生类似中毒的状况。” “如果发生过争执,一定会有人报警。笔录中也许会看出端倪。根据我的探察,德明开设的那间烧烤拍档位于靠近居民区的街市,那条街的排挡都已经关门停业了。 也许是因为受到食物中毒事件的影响吧。”千良语调诚恳,”阿姨警官,劳烦您查询一下,那条烧烤街周边居民的死亡情况吧。 唯有死亡才会引发至为强烈的报复,不仅要让经营者血本无归,更要让他们死于酷刑。” “你是在怀疑吗?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想法。”苏婉跟着华顺走出小区侧门,拿出手机开始呼叫出租车。 “投河与自缢,虽然他们在学业上遭遇了挫折,但也不至于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华顺回应着,“若是被人唆使,或者蛊惑,那么死亡倒是有合理的解释了。” “不如再来梳理一次。”苏婉声线柔和,像是在对客户解释一桩故障的解决方案,“那些烧烤排挡一再扰民,与居民发生冲突,在孩子们考试前夕达至高峰,温习与睡眠皆受到影响,因为考试成绩不佳,而后我们便接到死讯。” “他们也许因为成绩下降,而情绪低落。”华顺神色高傲,“但我们各自的孩子,岂会因此此等小事便自寻死路。” “彼时的死因的确是自杀没错……”苏婉喃喃低语着。 “但是这世间有无数死亡并非常人之目得见的模样!”华顺向徐徐驶来的车子挥着手,“这一点我们再清楚不过。 我们曾经不也是那奇异死亡的制造者吗?” “你认为她回来了吗?那个在濒死之前,向我们施以诅咒的那个人她回来了吗?”苏婉迎着暗夜中刺目的车灯,低声惊呼着。 “亡者岂会复活,人类根本不会具备让死者重回人间的力量。”华顺向计程车驶来的方向前行了几步,灯光为她披挂了一身明丽的光晕,像是晨曦中即将启程的骑士,“但活人自会作怪,我们不是都收到某人的传讯吗? 当然那个人,时至今日我们都无法得知他的所在。我们所做之事,虽然事出有因,但杀人者偿命。现在来看,即便过了十余年,还是拖累了你们。” “你在说些什么?这样情真意切的道谢,分明是我的专属台词啊!”苏婉伸手打开车门,长夏太过凶猛,金属把手像是炉火之上的铁锅,她回首向华顺微笑着,“我们一直都在,何来什么拖累。” “直至如今,我们要施行的复仇已经完成,各个环节应该万无一失吧?”聚会之地的主人民善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咖啡杯,一面向角落中身形修长的男人问道。 “应该没有什么漏洞了,这些年虽然大家的力量都由你保存,但在定期演练中,从没放松修行。”男人俯身扎起沙发旁的垃圾袋,除却双方之间的对方,二人像是一对在收拾派对残局的挚友,“所以我们更加熟练了,比起曾经我们都变强了。” “哦!听起来仿佛是各奔东西,又目睹彼此成长的战友啊!”民善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看向正准备走下楼梯的男人,“记得当年,达铭你是我们中最弄得清状况的,当然现在还是你最为强大。” “强大并不是仅仅指向攻击能力,如果没有你们,我只是一个技艺高超的杀手罢了,终归会暴露于日光之下。”达铭谦和一笑,徐徐走下阁楼的木梯。 民善沉默片刻,随着他走下窄小的楼梯,手中托盘里的陶瓷杯发出轻轻碰撞的声响,“无论如何,让您从事那样危险的工作,总是过意不去。” “哦?男人之间说这种话,稍稍有些恶心了啊!”达铭停住脚步,一双英气的双眸看着身后男人敦厚的面孔,初见之时,他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庞,有着娃娃般的喜庆,洋溢着朴实的暖意,仿佛与他的智慧并不搭配。 “我决定从事那样的工作,也是出于本心。这世间若有无力之人,自然需要有人守护。并且有很不错的额外收入呢。” 达铭笑声爽朗,飞舞着冲天的豪情。民善跟着他走向楼下,默然不语,他不知还要说些什么。 的确如斯,从他们这些人相遇的那一刻,也许一切就已经命中注定了,即便他们之中并无观星人这样稀有的异能者,依旧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端着水杯走进厨房,打开水槽的龙头,应和着细碎的水声,身后传来达铭道别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铁门闭合的声响,回荡在灯火通明的厅堂。 他轻叹一声,动手刷洗着杯子之上的咖啡渍。他们曾经亦这般挥手作别过吧,彼时负责关门的是他。 紧闭的门扉之后是灯盏寂灭的小礼堂,已然空无一人。他急急追上一路欢声笑语的大家,像是一只寻回族群的飞鸟。 他看着水槽中倒映的自己,一览无遗的抬头纹和鱼尾纹昭示着他的中年。 自己和他们出生的那个年代,虽然社会已经开放,但关于民俗学、神秘学的研究远远没有今日这般兴盛。 彼时没有《哈利.波特》、《魔戒》,也没有《x战警》、《邪恶力量》这样的作品可以让世人充满无尽的想象,乃至希冀着自己经历些脱离日常的事件。 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们,当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那一日起,虽然年幼,却也知道不该与众人相异,不愿被视作怪胎。 毕竟彼时,反抗既定的秩序或者解构权威,远远没有今天这样稀流行。当然彼时,拥有完全自觉的,大概只有达铭吧。 他不会忘记与达铭真正认识的那一天,虽然进入大学不过只有两三周的时间,但男生宿舍中的六人早已在夜谈、辩论、篮球中熟络起来。 那日他没和其他人一起去听艺术讲座,他对传说中的声乐系女生并不感兴趣。宁可独自在宿舍钻研专业书籍。 那些习题与演算像是麦芽糖之于孩童,牢牢将他黏住,他甚至没听到达铭开门而进的声音。 直到他本能地感到一团热气向他的耳边飞袭而来,那温热之感在北国的初秋甚为分明。 门边的达铭一声大喝,“喂!接着!我排队买来的!热着呢!”他被那洪钟般的声音陡然惊吓。 向着那飞来之物惊惶地伸出手去,盛满滚烫液体的玻璃杯轻而易举地在他掌心之中消失无踪。 他神情呆滞,看向倚门而立的达铭,午后的宿舍没有开灯,来者的面孔隐藏在翳翳的光线之中,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对方是不是像在注视着一个怪物或者看到一堆黏液般感到恶心。 第八话 炙火 之八 cpa300_4();他从木椅上艰难起身,步履踉跄,喉咙中发出难以辨识的粗哑喊声。那个年代的大学宿舍太过狭小,他一路上碰落了几本书册、打翻了几个铁皮饭盒,踢翻了几把椅子,那些巨大的响声,像是绞刑的丧钟,让他的肢体渐渐失去功能。 彼时的他,也不过是刚刚十八岁的男孩。他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像是一个被发现至为肮脏秘密的罪人般,发出卑微至极的恳求。 “喂!为什么要这样?豆浆太烫了吗?”达铭扶起他,他依旧记得对方的外套飘来洗衣粉的清香,彼时通用的只有那一种牌子而已,无论家里还是学校,洗衣盆中水房里全是这种香气。 他在熟识的气味中,渐渐平复了呼吸,对方声线沉稳,却又像发现秘密基地的孩子般惊喜,“你果然拥有力量,没什么害臊的,这是伟大的能力,自古以来就守护着人间呢!” 他苦笑着摇头,像是要脱离年少时的回忆,他抽出一片纸巾,擦干双手,点燃一支香烟。 从厨房的狭长窗户,望向住宅区一角楼宇的万家灯火——守护这个人间吗?只可惜他们第一次真正施展能力,便是让一个生命离开人世呢…… 唇边的残红烟雾缭绕,这周末的夜晚的确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他再度想起达铭那日的言语,“站起来,拥有这样的力量不该跌坐于地,我们这样的人还有一些。” “哦?你还是不相信吗?”他记得达铭注视着毫无生气的自己,指着窗边铁栏上挂着的毛巾,“看到了吗?就是那个,我们报到时学校发的。” 他听到屋中像有暴烈的风从墙壁的缝隙奔袭而至,发出激越的鸣响,他仿佛看到疾风的轨迹像是明澈的星光划过晦暗的寝室,生生将那块阻挡它去路的毛巾撕开一个口子。 “当然可以做得更好,但没必要花钱再买一条。”他记得那是达铭第一次抛却冷峻的面具,露出粲然的微笑,“喂,把豆浆拿出来吧,我也想喝呢,这家的豆浆味道既香醇,并且很甜呢!” 他把豆浆倒进印着大学校名和校徽的搪瓷杯子,享受着其中的热量,“你说还有别人也可以做到这些事情,但是这种事情自己知道,或者挚友之间彼此相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集合起来,又不是组建社!“ “挚友吗?看来我们已经是友人了。”达铭神色肃穆,并不像是在陈述着深情厚谊。 “如果不是隐藏这份能力,安宁地生活下去,而是冒着被视为异端的危险暴露于凡世之中。”民善记得自己彼时这般说道,“甚至是被灭口的风险,依旧说出集社的建议。” “灭口吗?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方才果然是要做些什么。”达铭颇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懂得示弱,懂得迷惑,隐藏实力,伺机而动,真是谋士与暗杀者的完美结合啊!” 他在水槽中熄灭烟头,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彼时的他们真是年少轻狂呢! 那时的达铭心怀殉道般的热情,一心期待可以救下更多的人,而自己彼时当真是起了杀念吧,相比于达铭的力量,自己倒是一个合格的暗杀者。 “你可以吸收的根本不只一个瓶子吧?”达铭看着他,像是在研读着角斗场上的对手。 “当然不止一个瓶子啊!”他记得那时的自己从木椅上一跃而起,他想起那时的自己就会发笑,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十足的“心机boy”呢。 “我还可以让你鼻腔中的空气消失,虽然不能持续太久。但也足以让你的死因被判定为突发窒息。”他语调平静,像是在讲解着一道晦涩的习题。 “很厉害呢!”他记得达铭彼时依旧在微笑着是因为那个时地,需要这般的狠辣吗?“接着说下去吧,你方才是有其他推测吧?” 北国的初秋,白昼与暮色之间界线如此模糊,阴翳像是滞重的帆布遮蔽着整间宿舍,他们谁都没有开灯。 室友们听完讲座,大抵去了食堂,又要参加联谊,狭小的宿舍空荡荡的,他双眸闪烁,像是漫天星光照耀的冻河,“好吧,只有当危险来临之时,才会不惜一切地想要抱团取暖吧,毕竟我们是异类呢,在双眼无法辨识之处,一定在发生些什么,而你是知晓危机之人。” “果然是谋士啊!”达铭笑意璀璨,“这个世界真是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呢。” 他在水壶中接满水,瓦斯炉发出咝咝的声响,像是洞察真相的蛇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的父母皆是常人,没有人可以给予启蒙或者指导。他觉醒异能之时,已是童年时代。 达铭说,彼时里会为了守护人间,与恶魔展开激战,战争正式爆发。里会再也没有余力去顾及常人家族觉醒的异能者,甚至异能世家的觉醒后代,也没法做到悉数统计与培育。 “那么现在呢?在众人无可得见之处,依旧在进行着残酷的战役吗?”他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问道。 “从通报来看,战争已经结束了,至少已经接近尾声。”达铭长长叹息,“但是百废待兴,余孽未除,根据先知的预言,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因此那些余孽也在定点清除年轻的异能者,火种一旦熄灭,永夜便不会再有黎明。” “那么,让我来猜一猜。”他的声音沉静如水,像是丝毫不知身临险境,“里会重建的此时,一切千头万绪,大抵没有办法庇护那些年轻的火种,甚至绞杀残党,都捉襟见肘。” 达铭默然不语,像是在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再来猜一猜,你应该是异能世家的后代吧。守护人间的信念已然根深蒂固,你希望能够护佑那些火种。”他坐回宿舍里咯吱作响的木椅,仿佛只是在和友人清谈。 “也许你的力量还不够,也许你认为结盟与集社是让彼此安宁的途径,因此你从进入学校的那一天就开始探察,毕竟大学里全是年轻人呢。 你今天试探我,是因为我们是室友,彼此相熟,你需要看看第一个同盟者的态度。” “真是漂亮,你的口才很好,真是将我的心思尽数表达啊!”渐渐被暗色侵袭的宿舍响起达铭的掌声,寥落得像是孤单的鼓点。 水壶在炉灶上发出“咕嘟咕嘟”的鸣响,他看着那袅袅盘旋的水汽,仿佛又看到彼日他们各自手中甘甜豆浆的稀薄热气,达铭大喊着“干杯!” 他们就是从那时起相知相惜吧,而后众人群集,他们的秘社至死不渝。 ——————————————————————————————————— “我们去警局吧,事不宜迟。我来查询死亡记录。你的巫术应该可以隐藏身形在警局外等我吧。真是抱歉,因为保密规定,你不方便进入办公室。”阿姨警官略有迟疑,“但你还在长身体,这样熬夜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使用巫术,我可以数日不用休息。至于损耗,完全可以日后再来弥补。”千良单手结印,冰冷的风瞬间吞没了暗夜中二人的身影。 千良站在警局的台阶一角,在夜色中隐去了身形,阿姨警官对他歉意地一笑,他愉快地挥一挥手,指了指街道对面的一家甜品店,纵身跳下台阶。 他走进甜品店,去买一只甜筒。他在冷气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果不使用异能,空调真是酷暑中的救命良药。 阿姨警官急急推门而入,店员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几分兴奋,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千良,她一定以为那神情焦灼的高大妇人,是来寻找自己夜不归宿的儿子,而自己可以看一场热闹。 千良扣动手印,那满脸期待的店员立刻转过身,仔细地清理着身后的桌台。 阿姨警官沉声说道,“死亡记录的确存在,但是时间不对,死因似乎也和异能没有关系。” 第九话 炙火 之九 cpa300_4();阿姨警官抓过桌上的冰水一饮而尽,这一整晚她亦是滴水未进,“有两个孩子的死亡记录,一个在读初中,一个是高中生,他们分别死于投河与自缢。” “这样年轻吗?真是可惜。”千良感叹道。 “根据笔录,他们是因为成绩下滑,一时之间情绪波动,法医报告我已经看过,确实是自尽。” “那么时间呢?”千良收起内心的扼腕,低声问道。 “是在那条街的大排档兴盛之前,应该与餐馆扰民没有关系。”阿姨警官蹙起双眉,像是在搜寻着无可探测的疑点。 “时间真的没错吗?”千良追问着。 “肯定没错,死亡档案、户口注销、现场查访、学校访问、验尸报告,多份文件之间都可以互相契合。”阿姨警官有些颓唐地靠在椅背上,“就算是有人蓄意做过手脚,也不可能更改所有的文件,这些文书原件并非只是保存在一个地方。” “是啊。”千良点头说道,“除非第一份原件就错了,或者从第一份文件开始就是在故意造假,否则也无法掩盖复印件与原件之间的差别。” “那么这条线索就到这里了吗?”阿姨警官咳嗽了几声,仿佛因为冰水太过冷冽,一时的快意之后,便是激越的反攻。 “暂时只能这样。明天里会召开执律者例会,倒是可以交流一下彼此遇到的命案,或许会有线索。”千良碰了碰桌上的水杯,淡蓝色的杯子顷刻间盛满清水,他起身致谢,“阿姨,请喝些温水吧,当心着凉,今夜真是谢谢您了。 但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哪里要用到求字呢。”阿姨警官带着几分怜爱看着对面的少年,那孩子也是一脸倦意,双眸中皆是困意,看来他亦没有使用巫术强行提振精神,想来那种异能对于身体并非没有副作用。 “那些烧烤排挡已经倒闭了,但我不知道经营者们散落何方,会不会有人生意做得更大。”千良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已经这样晚了,真是抱歉。虽然调查会有些琐碎,但是您可以做到吧?” ———————————————————————— “真的万无一失吗?”岸明看着井生渐渐走远,向身边的老宁沉声求证着,“也只能和你再确认一次,井生一直都像个孩子。并且团队中,也只有我们二人的能力可以用于善后呢。” “这天下从来只有悬案,没有可以洗白的杀孽。”对方过分标准的普通话,像是在播报着法制节目。 “能拜托您用家乡话吗?”岸明无奈地摇着头,小区庭院里摇曳的树影落满她的脸颊,像是一尊纹路精细的假面,“您的播音腔,无论在讨论什么,都听起来太不真实了。” “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们去看一看吧!”男人一口地道的南方口音,有着绵软糯甜的韵味,让人想起温柔湿润的水乡,“地点离这里并不远,就当是最后的确认了,我们的工作不就是善后吗?” “现在吗?可是苏婉不在,我们并不擅长探察。”岸明犹疑地跟在老宁身后。 “没事啊!我刚才向她们要了一些东西,虽然保质期不会太久,但大概也足够了。”老宁回眸看着身后的女子,露出得意的微笑,英俊的面孔即便在昏暗的路灯下依旧熠熠生辉。 岸明也笑了起来,老宁其实一点也不老,反倒是他们中保养最好的一个,当年之所以称呼他为老宁,只是因为专业原因,他说话时总是拿腔拿调吧。 后来老宁进入广电行当,只愿意通过电波与受众交流,那张漂亮的面庞亦在岁月中慢慢生出皱纹。岸明一直觉得他是因为当年之事,不愿让自己成为大众偶像,因此宁愿藏身于音波背后,仅仅以声示人,昔年的一场变故,终是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 “哦!真是聪明啊!华顺的这个能力倒是方便。”岸明开口赞许道,像是为了冲淡那些怅然的回忆,“我的车不在这里,你是要开车还是坐计程车?” “还是坐计程车吧,就算我来开车,以你的谨慎,也不会让我送你去停车场。”他狡黠地对岸明一笑,“说起来,这些方便的能力真是应该感谢井生呢,他的力量真是奇特。” 岸明拿出手机开始呼叫出租车,随口回应着,“是啊,多亏了井生啊!最乐观的是他,最无私的是他。 话说我们要去的那家店,近来真是生意兴隆啊!网路上简直好评如潮。” 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笑容满面地与结账的客人道别。他环顾着空荡荡的大厅,虽然这样的顾客盈门早已不是第一次,但他依旧觉得一切都像是幻梦一般。 他常常仰望着那精雕细琢的吊顶、明丽多姿的各色灯具,看向描绘着清淡植株的墙壁、后现代风格的排烟管道,望向充溢着小资情调的火车式卡座、特意做旧的水磨石地板,听着店铺内似有似无的乐声、大屏幕轮番放映的黑白影片声音,感慨着这一切,是不是真地全归自己所有。 他从不觉得自己可以拥有一间这样美丽的店铺,他没有受过太多教育,只能想出“美丽”这个词汇来形容眼前的一切。 就像他根本听不懂店内萦绕的乐声到底在表达些什么,也不觉得那些黑白电影好过好莱坞大片。 年轻的领班给他看过美食app上关于店铺的评论,他倒是一个随和的老板,员工都很喜欢他。他看着那些评语,多是些大段的感想、抒情、追忆与评述。 他记不清那些华丽的辞藻,只记得“温情”、“优雅”、“怀旧”、“安宁”、“复古”、“忧伤”这些词汇不断出现,就像乡间春日里常见的野蜂般,在如火如荼的油菜花田嗡嗡飞舞。 这不是他昔日的店铺,那开在居民区外小街之上的烧烤排挡——蒙尘的节能灯管光线惨白、烧烤的油烟四溢着肉香、火焰之上的铁架发出“嗞嗞”声响、光着膀子的大汉高声划拳、廉价啤酒的气息逡巡不散,那是俗世的喧嚣景象,溢满活力四射的生之喧闹,像是机械工厂里永不止息的机器轰鸣,一地油污、尘土飞扬,但谁又能否认那粗砺背后的雄壮。 此地是娇柔的、静谧的,萦绕着百合、茉莉、睡莲的幽香,是雪夜中掩门围炉的日式温泉旅店,大雪将所有的声响一一埋葬,只剩下来客低语与炉火噼啪。 他根本没有信心以这样的模式来经营烤串与烤肉会有所善终,单是菜单上的价格,都让他皱起眉头。 阅历与商业嗅觉如他,断然无法想到这庞大都市中,亦有为数众多的潜在客户,希冀着在气氛优美之地,一品烤串的芳泽。 挑剔如他们,绝然不愿意坐在大排档的油腻桌椅旁,忍受着蚊虫、噪声与不洁的碗筷。 烤与炸——这人类烹饪方式中最不健康的两种,却有着最为热烈的味道,足以让所有的味蕾雀跃于口腔。最初的他不会理解,看似约定俗成的经营方式也可以被颠覆得面目全非,有如西餐厅般的环境加上足以让人吞下舌头的炙烤美味,如果经济能力足够,有谁会狠心拒绝呢? 无论如何,昔时的他即便心有忐忑,亦是无法拒绝来者劝诱。 或者说来者的劝诱像是无法撼动的天地支柱,是女蜗娘娘在远古斩下的巨龟四足,矗立于他的脑海深处,让他不得不利用从天而降的契机开设这间食肆。 第十话 炙火 之十 cpa300_4();彼时的他过得并不好,惨淡经营、家庭重担、人到中年、一事无成。 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像是孑然一身的秋虫,若是天有所降,哪怕是鸩酒,他也愿意先甘之如饴,再想身后之事。 他庆幸自己赌了一把,如今门庭若市,已经有大型卖场来和他谈开设分店的事宜了。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向领班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向店铺二楼的房间。 他原以为初初开业,必须亲力亲为,所以为自己在二楼留了一间斗室,虽然生意火速地走上正轨,但他依旧愿意时常留下店中,默默观察,就像一个担心自己心爱的玩具被大人陡然收走的孩童般,不敢陷入梦乡。 他跪在窄小房间的地板上,向简易床下探进半个身子,终于摸到紧靠着墙壁的冰冷铁盒,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抖,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触碰,却依旧觉得那盒子宛若一个神圣的图腾,只因过于强大,无法轻易展露于世。 他打开挂锁,相比于盒中之物,那铁锁仿佛孱弱得不足一顾。铁盒中只有三个木盒,一红两灰,红得像是血管中奔腾不息的热血,灰色像是尸身在火红炉膛中化作的灰烬。 木盒已经空了,他只记得盒子打开之时,动物脱兔的漆黑光芒像是黑铁箭簇般飞射而出。 他只能想出这种形容而已。多年之前,他站在一家破败影像店的门口,看过名满天下的电影《英雄》的一支预告片,除却数量,那道光就像屏幕中秦国箭阵,漫天飞蝗,摧枯拉朽。 来者对他说过,灰者取命,红者富贵,富贵必饮人血。违之,以受者脑髓为价。 他听不太懂,来者凄冷一笑,像是风卷冰渣,又对他说,杀人即富贵,或者此生贫穷,死于非命。 他懂了,也做了,果然有人死去,他的银行户口日渐丰盈。但他无法理解,他无论怎样回忆,如何用力,亦无法记起来者的脸。 他只记得对方的衣襟像是沾满硫磺的气味,火药的气味,连带着那木盒闻起来像是烟花,他也担心过会不会失火,但直至今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木盒像是完成了自己任务的忍者,只留下一枚苦无,权当念想。 他望着手中的木盒出神,根本不会知道楼下又来了两位客人,一男一女,并没有点太多菜,仿佛只是略略用些夜宵。他能听到的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乐声,客人说那是德彪西的《牧神午后》,讲述着牧神的一场幻梦。 他仰卧在单薄的床铺之上,缓缓闭上眼睛,真是人生如梦啊! 楼下的男人有地道的南方口音,绵软糯甜,女人有着干练的短发与气质,男人拿起一支肉串,审视着那诱人的色泽,“都听到了吧?你的力量发挥了作用,我的木盒也完全没有破绽。” 女人饮下一口汽水,低头拨弄着盘中的平菇,“是啊,最终亦只是我们的棋子,最终会被抛弃,成为抵挡攻击的盾牌。 当犯下一次错误,就要再犯下更多更可怕的罪行加以遮蔽吧?”高大的卡座挡住了低声对话的他们,只有他们自己可以看见彼此眼眸中浮动的光华。 “他们一定去探察了吧?”苏婉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向身边的华顺问道。 “是啊,向我们要了东西,自然就是那般目的吧。”华顺扬手呼唤侍应生,“最喜欢推理游戏的就是他们了。” 苏婉点头应和着,环视着热烈的周遭,虽然已经过了午夜,客人丝毫不减,声浪汹涌,酒精挥发,乐队在凸起的舞台上声嘶力竭。 她们没有去清吧,选择了对于她们来说,已经稍显年少的热闹欢场。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喧闹之地,根本无需让自己思考。 苏婉对着舞池中散射的光,笑了起来,未经世事之时,看王家卫的《重庆森林》,警察663问阿菲,“你喜欢听这么吵的音乐啊?”阿菲说,“吵一点很好啊,不用想事情啊!” 彼时的她质疑这样的台词有何意义,文艺女青年如自己,总是有着无数黛玉葬花般的伤春悲秋,如果不去想,不去思考,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轻叹着,如今的自己,历经祸事,当真觉得思考是一种负担了,如果一切都是白茫茫一片,那才干净。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舞池中汗水挥洒的年轻躯体。她们走进这般嘈杂之地,也许是因为她们有足够自信可以听清彼此的言辞。苏婉自嘲地一笑,自己的能力就是这样啊!也许是七人中最弱的一个,但有时也会有所助益呢。 她望向舞台上乐队的歌手,那是一个组合,有着青春洋溢的面孔与光滑皮肤,竟让她想起当年的他们。 他们到底是何时真正认知彼此,那远去的时地,也有灯光、舞台、乐音,只是没有此地的人声鼎沸。 当彼此的面具化作飞灰,苏婉很认真地思考过,为什么那次小型话剧排练一定是他们七人,又或者为什么他们七人都加入了话剧社,就算那个年代演练外国戏剧是最潮的风尚,也太过巧合。 当然事后,出面解释的是达铭和民善,最先拥有自觉的就是他们,早已策划一切的他们。 英武的达铭、敦厚的民善,再加上民善的能言善道,其实他们也是新生,却在话剧社招新中,不遗余力。 他们那时就已经懂得何为各个击破了。井生那样的热血少年就告诉他,可以演骑士啊演王子啊。对于老宁,自然是说话剧可以训练表现力和声线。对于岸明,她在入学前就在作文竞赛中获奖,民善说来帮我们写个剧本吧! 就连最不喜爱这类事务的华顺,也在她的夹攻下填了报名表。 排练的过程倒是无比愉快,大家都是十*岁的年纪,井生又在不断耍宝。 想起那个金色笑容的男孩子,就会唇角上扬吧。彼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民善和达铭早已设下“陷阱”。 她记得是自己最先听到那些声音,看到那些蠕动的阴影。爬行动物喷吐的寒意像是尖利的冰插入肌肤。 迅疾的风不知从何而至,卷起一地浮尘,让他们无法视物。他听到小舞台的幕布被生生扯开了,发出坠地声响,蛇类的鳞片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沙沙声响。 唯一的顶灯太过温柔,只能照亮群蛇妖娆的丑态,根本看不清来袭的方向。她开始惊叫,华顺一把将她掩在身后,就像与她更换铺位一般自然。 她无法忘记彼时老宁的声音,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标准的胸音,带着磁性的男声演绎着过分标准的普通话,他说,“大家不要慌!聚在一起,动作越大,危险越大,我去开别的灯!” 他的声音像是巫咒,苏婉瞬间感到体内的恶寒消失了,她在华顺身后挺直了身子,大喊着,“一共一百二十七条,舞台左边是四十条,右边是五十七条,中间方向有三十条。” 苏婉惊讶于彼时的自己,竟然最先暴露着能力,也许根本没想过大家会怎样看待自己,自己到底是如何可以在幽暗光线中辨识出群蛇的数量。 首先动起来的是井生,苏婉一直他那时的模样,身形跃动像个孩子,挡在众人之前,他面前的群蛇渐渐停滞,十余条毒蛇刹那间化作纠缠在一处的藤蔓。 “女士,您的果酒和冰水。”年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追忆,她刚想抬手接过饮品,却看到侍应生正向她们的座位走来。 她徒自笑了起来,默默屏蔽了自己的力量。如果认真施展能力,酒吧中的所有声音、所有人的思绪、所有人的举动,她都感知地可以一清二楚。 “你又在想过去的事情了?”华顺看着她,眼神中写满惯常的不解,华顺一直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热爱感怀过往,尤其是些早已模糊的陈年旧事。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读心了?”苏婉接过饮品与她轻轻一碰。 “我当然不会读心,只是你的表情出卖了自己。”华顺饮下一口威士忌,双颊像是涂抹着胭脂,“说说吧,你在想些什么?是有趣的事情吗?” “难得你会感兴趣呢,我只是想起我们遇到蛇群的那个晚上。”她看着舞池中激昂起舞的红男绿女,目色迷离。 第十一话 炙火 之十一 cpa300_4();彼时的他们远远没有今日这般强大,对异能的掌控亦是生疏。虽然力量的强弱在觉醒异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但无论何等卓越的天赋,未经训练,能达到的程度亦很有限。 比如现在的井生,莫说是面对群蛇,哪怕是直面草原上迁徙奔腾的庞大马群,也可以做到化形吧。 但那一夜,他很快气喘吁吁,剩余的毒蛇亦不再变化,甚至那些藤蔓也开始蠢蠢欲动,即便失去了毒牙,也可以用柔软的身子勒断他们的喉咙。 她不知道华顺做了些什么,飘渺的雾气沾染着铜锈般的绿意,渐渐笼罩冲在前方的毒蛇。毒蛇在那层薄雾中翻转腾挪,转瞬间失去生气。 老宁站在最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嘴角发出“嘶嘶”声响,像是在模仿着毒蛇的声音,蛇类停止了爬行,转身没入舞台尽头的缝隙。 “那个晚上啊?真是有趣啊!”华顺和着酒吧的乐声,敲击着小桌,回应着她的话题,“就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可惜我们只有七人罢了。” “我当时还以为,以你的个性,一定会生气呢!”苏婉看着同样陷入缅怀的女伴,语气温柔。 “生气?怎么会呢?”对方的笑声淹没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我只是性格豪爽,又不是火爆脾气。不过那时真正像是女中豪杰的,其实是岸明那家伙呢!” “对啊!确实是岸明呢!”苏婉应和着自己的女伴。 岸明的声线永远冷硬如冰,如同极地永冻的深河,难以探察声音背后隐藏的情感,她说,”这样的数量根本无法战胜,大家静静地离开吧,蛇感觉不到我们。” 没有人移动脚步,大家觉得岸明是被吓坏了,因此口不择言。岸明拨开站在前方的男生们,向蛇群的方向走去,仿佛前方根本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闪耀的镁光灯和座无虚席的观众 苏婉仿佛看到那时的自己,颤抖着抓住岸明的胳膊,“不要,不要因为大家而牺牲自己。”她以为岸明是要以血肉之躯吸引蛇群的注意。 “不是牺牲,只是做给你们看。”短发的少女这样说道,她的面庞轮廓冷冽,像是沙场之上的铠甲寒光闪烁。 蛇群像是被隐于虚空的手指掌控,纷纷绕过岸明穿着黑色皮鞋的双脚,“你们看到了吧?”岸明直面着大家,扬起双手,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演讲,“但我只能坚持一会,趁现在,全部离开,再向保卫处报告此事!” 小礼堂的灯陡然间全都亮了起来,室内顷刻间宛如白昼。谁也没看到达铭何时跑到了电灯开关处。 “能把舞台留给我吗?岸明君?”发出声音的是民善,苏婉想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时的民善。 彼时有着圆圆脸庞的那个少年立于耀目的灯火之下,他敦厚的面容依旧令人信任,若说句不敬的言辞,他真像是沐浴着光辉的神明,他说,“岸明君,请您直接离开舞台就好,千万不要转身,因为我想有几条蛇已经发现了您。”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讨厌猜谜的自然是井生,他极力向前平伸着右手,像是希冀让蛇群再度变形。 “不要勉强自己,用力过猛可是非常伤身的,甚至会失去意识哦!”苏婉记得彼时的自己尚且看不清达铭的动作。 从礼堂后部的灯光控制盒到她们站立的舞台边缘,距离超过十米,但那冷峻英武的少年瞬息而至,轻松地拍了拍井生的肩膀,像是在劝慰竞技中有勇无谋的队友。 他转向舞台上的民善,“民善兄,请收拾残局吧!如果引来楼管,真是麻烦啊!” 民善静立着,像是没有听到达铭的建议,又像是在积蓄力量,无论如何,在面面相觑的震惊中,舞台上的群蛇渐渐消失了。 就连先前在老宁的“蛇语”中隐没于舞台缝隙与幕布之后的蛇类也发出重物投入水中的声音,仿佛在目力无法触及之地,民善正将群蛇困于不知所在的领域。 “民善啊!他就是那样深藏不露,与他的模样格格不入呢!”华顺与苏婉高声笑谈着,但她的音量与酒吧中热烈的摇滚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今天说起这么愉快的往事,你只是喝果酒,真是与氛围不合啊!” 苏婉没有理会华顺的揶揄,继续说道,“那天的达铭真帅呢!说起来,我们这几个人中,井生、老宁、达铭都是帅哥呢,井生是热血少年的类型,双眸闪耀,身形灵动,仿佛金光璀璨的太阳。 老宁是沉稳的绅士,看到他就会想起中世纪回旋的楼梯、古老门庭的浮雕、暗夜中的斗篷、寂静无言的雅礼。 达铭本身就是侠客吧,剑眉星目,但他又披着刺客的黑衣,他俊秀的面孔总是隐藏在难以捉摸的阴翳之中,真是忧郁的哥特剑客呢!” “天啊,天啊!”华顺惊呼着,笑得前仰后合,“也只有你这样的文艺女青年能想得出这么多形容词!” 苏婉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对友人的“嘲讽”早就习以为常。那晚的达铭又是什么模样呢? 她记得身着深黑衬衫的少年像鹰隼般高高跃起,掠过众人头顶,落在民善身边。 礼堂的穹顶很高,他达到的高度,绝非仅凭双足可以做到,那甚至是超过撑杆跳高的程度。 他俊秀的面孔在炽热的灯火之下一览无余,“最后一击由我来做,民善,展现你的空间吧,我很担心毒液会外泄呢!” 她分明看到有什么在民善周遭渐渐膨胀,像是实现设置的气球,此时正被特定的装置充满氢气。她再次看到色彩斑斓的蛇类,在球形的屏障内交错盘结,嘶嘶作响,那大团的毒物,让她泛出酸涩的恶心,几乎要俯身呕吐。 但她根本不舍得从那灯光照耀的舞台移开目光,达铭的手中聚集起模糊的影子,日后渐渐变强的她方才知晓那是达铭的风刃,聚形于虚空,他挥斩劈砍,蛇类的血液与残肢像是漫天血雨,在民善背后簌簌直下。 那有着圆圆面庞的少年终于开口了,“我要感谢你们的参与与英勇,我向你们的临危不乱顶礼躬身。 苏婉,你一定为时常听到别人的私密对话,看到阴暗之事而感到困扰; 井生,你一定有过不慎将自己的宠物变成没有呼吸的玩具,而孤独饮泣的时候; 岸明,你是不是有时会发现大家都忽略了你,仿佛你根本不存在; 华顺,你是不是恐惧过你所触之物,化作毒物,夺取他人性命; 老宁,你自信于自己上天赐予的声音,你也忧虑过自己的玩笑话,会被他人照做执行,比如,你去死吧。” 民善停了下来,苏婉难以忘却彼时死寂一片的众人,像是披挂多年的画皮被陡然撕下,谁知道那眉目如画的人皮之下是与常人无异的容貌,还是狰狞可怖的妖颜。 民善像是根本不准他们思索,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厚重的北国口音,像是荒凉辽远的北地苍穹,有着神示苍生的况味。 “我们都是被拣选的人,恰如人生而平等,我们亦生而拥有迥异于他人的能力。你们一定恐惧过,质疑过,深觉孤立无援,独自行走于幽暗幽谷,乃至不知前路。 你们隐藏如斯,宛如强忍着所有苦痛。你们不发一言,穿过整座城市。 请相信我,我们不是异端,我们不是怪胎,我们不是不容于世的妖邪。庆幸之至,我们时至今日,未伤一人,我们稍稍懂得如何控制这份力量。 我们拥有这样的能力,必然肩负同等的荣光。在校园的围墙之外,在他人无法得见之处,正有恶魔在猎杀着我们这样的人类,以及并无能力的常人。 并且已有无数的前辈,为了守护这个人间,在无可得见之地,洒下他们的热血。 宛如保家卫国的沙场,我们理应凝聚我们的身心,我们不该辜负这上天赐予的异能,我们不该忘记千百年前先哲有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们的秘社终将守护这个世界。” 苏婉记得自己是第一个眼含热泪的人,民善并不具备老宁的异能,却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其他人在那个夜晚想来亦是有所折服。 彼时的众人都还年轻,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很是稀有,被媒体称为“天之骄子”,正是怀有满满责任感的年纪,换成现在,再想起那时的一场演说,只会因为其中的幼稚而笑得泣涕涟涟吧。 “我记得哦!从那个晚上开始,民善就被认定为这个团队的精神领袖了吧。”华顺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眉梢带笑,“他就是很容易让人信任呢,他像是怕承担荼毒生灵的罪名,特地告诉我们,那些蛇都是假的,是达铭找人做出来的。 他还说既然他可以将物体藏于身边的异空间,如果大家有什么没地方放的东西都可以给他。 听起来很有趣呢,那个年代,还比较匮乏呢,又不是现在,谁会有那么多用不到的东西呢! 他还说,达铭会成为我们的守护者与辅导者,让我们的力量枝繁叶茂。达铭确实是个好老师呢,我们都变强了。 还有井生,那天他简直迫不及待地马后炮。” “对啊!”苏婉回应着侃侃而谈的同伴,双眸发亮,“那天井生说,既然玩得这么开心,我再来添点乐子!真不明白他的思维,那么险象环生的群蛇,那么激情澎湃的演说,怎么就成了一场娱乐? 也许之于他,人生如梦,游戏人间吧。总之他话音刚落,我就感到体内的力量像是绷紧的弓,盈满了力道,蓄势待发。 他说他可以让异能变得更强,但一旦使用,自己就会筋疲力尽。” “是啊!他说完就瘫坐在地上,还是老宁和民善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回到宿舍。”华顺笑出声来。 “我们确实变得更强了!”苏婉忽而掩面哽咽,“但我那天没看到孩子们,如果以这双眼睛看到他们,看到他们……” “怎么会是你的错?我们至少可以复仇啊!” 酒吧声浪剧烈,宛如猛兽来袭,醉生梦死的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相互抚慰、抱头饮泣的她们…… ————————————— 千良站在里会的入口,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尽管阿力尽职尽责地设置了让时间变慢的幻境,但他和阿力、星铎反复讨论了太久,即便躺在床上,大脑依旧转个不停,根本无法陷入沉睡。 虽然早上喝了咖啡,涂了万金油,依旧难挡困倦,就算是异能者,这十六七岁的年纪,也总是觉得睡不够呢! 他没有使用驱散困意的巫术,毕竟那个方法太痛苦了。 “哦?千良啊!你还不进去?”中年男人温和地拍了拍了他的肩膀,又绕到他的眼前,“啊?是昨晚没有睡好吗?” 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孔,轮廓清癯,瞳仁黑亮,双眉却浓密英挺。脸庞虽然不再年少,却因为岁月而蒙上一层沉稳的韵味,像是凌厉的剑刃藏于庄重古朴的刀鞘。 千良一愣,颇有些局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来者他是熟识的,是他参加执律者测试时的考官,倒是从未在里会中看轻过千良。 也许因为他出生于武神世家(注:武神是指拥有强大战力与攻击能力的异能族群,本书《武神》系列故事中有述),关注的只有执律者本身的实力。 千良尴尬一笑,“达铭前辈见笑了,昨夜新到的案子真是棘手呢!” “哦?你近来多次大胜恶魔,都感到困扰,看来是不得了的事件吧!”男人的语气很温和,像是指导学生的导师。 “前辈您真是说笑了,谁不知道前辈曾经的战绩呢!”千良摆手拒绝着对方的夸赞,“但的确是奇特的异能啊!能够将人类化作他物,还可以将意识禁闭于难以探测的空间。” 第十二话 炙火 之十二 cpa300_4();“听起来真是糟糕啊!”达铭脸色渐渐变得严肃,“应该是具备双重异能的实力者吧,如果拥有这样的实力,不知道里会的档案会不会有所记载。” “昨夜我就联络了档案部门,但是没有任何记载。”千良右手覆上里会的门环,高耸入云的门扉徐徐打开,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响。 “是啊,因为往昔的战争,里会关于异能者的记载出现断档。”达铭忽而露出调侃的笑意,“但如果是仅仅依靠档案就可以查清的案件,对你而言太没有挑战性了吧?” “前辈!您怎么这样说呢?”千良低声抗议着,“这不是展示个人能力的时候吧,也许杀戮还会发生,人类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胁。” “哦!真是热血啊!”达铭依旧满脸笑意,像是在故意逗弄着自己负责的学生,“我收回方才的言语,但你这样优秀的巫者本来就适合艰困的任务呢。 至于死亡是否增加,也许我们不该如此悲观。也许当凶手满足某种*,杀戮就不会再增加。 我们先去参加例会吧,也许会议上,会获得宝贵的情报。” “啊!欢迎回来!”阿力在旅社前台露出满怀期待的笑容,“例会怎么样?有什么讯息吗?” “什么都没有呢!”千良一声长叹,”只能拜托档案机构继续查询过往的案件中,是否有类似的记载。” “恐怕最后也是徒劳无功吧!应该不会有类似的案件吧。”星铎的声音从后院轻飘飘地传来,“但是阿姨警官的速度真快,已经查出来那些烧烤排挡经营者们的近况了。” “哦?那么你们要去吗?”千良终于感到心情稍稍愉悦了一些。 “当然要去啊!也没其他事情可以做。”星铎一脸悠闲,仿佛并非要去查案,而是去集体郊游,“话说目的地和你们千氏财团还有些关系呢。” “是吗?”千良颇有兴趣地扬起眉毛,“难道某位老板在档口倒闭后,加入了千氏财团,意图做些什么?” “哦!你是不是觉得他会谋夺贵家的财产?”星铎不屑地撇着嘴,“那都是韩剧的情节吧,并且还少了女主,怎么可能发生,贵家商业兴盛,你一定听说过炙影天白这家店吧?” “当然听说过。”千良点了点头,“千氏旗下的卖场正考虑引进这家店铺的分店。 炙影天白,近来频频登上美食、旅行、时尚杂志的专题推介,主营烤串,装修风格却文艺清新,背景音乐、电影的选用也独具匠心。 店铺通风良好,环境优雅,食客绝不会受油烟、气味干扰,被称作超越西餐厅的烤串吧。食物的味道应该是拥有独家秘方,令人流连忘返。” “很详细啊!不愧是商业巨头的独子啊!”星铎发出态度不明的赞叹。 “你怎会真心赞美我!”千良并不为之所动,“你不也是富商之子,对当下流行的商业模式一样了如指掌吧。” “好吧!你们两个富家子就在这斗嘴吧,我这个穷小子自己去查案!”阿力脸色无奈地看着“照常”对嘴的二人。 “这怎么会是我的错?”千良抗议着,“是他不一次性把情报都说完,他方才一直在后院,一定是在你的幻境中占星。” “好了!占星的结果我来说!”阿力抬手挡住正要反唇相讥的星铎,“那家烧烤店,我就用烧烤店这个名字吧,四个字的那个太拗口,它取得成功的套路和当时千良帮我经营这间旅社的方法差不多,就是俘获城市小资与文艺消费群体。 但星铎的占星发现开办烧烤店的老板一直从事的只有街边摊,业绩平淡。 最大的一桩生意便是已然倒闭的那间烧烤排挡。其实那间排挡的生意相比那条街上的同行,也不算出色,他入住的时间较晚,位置靠近街尾,因此客流量一般。 从他的从业经历来看,不像是可以独自策划这种经营模式的店主。” “是啊,就算有高人指点,贵人相助,为何要寻他开店?除非他的身上有极为突出的品质吧!”千良沉声问道。 “星铎看过他的星盘,他的一生至为平凡,会在清寒中寂寞死去。”阿力接着说道,“就在不久之前,有一颗星子进入他的命盘,但星铎说那星光晦暗不明,竭尽全力也无法辨识。 但他的命运却因此更改,不论未来如何,至少一生钱财不缺。” “是因为与魔鬼交换了契约吗?于是获得这样的成就。炙影天白单单是租金和装修就所费不菲,资金来源也是存疑!”千良蹙眉,面色像是沉郁的阴云。 “所以出发吧!更近一些的话,星铎大概会观测到更准确的结果。”阿力脚下的地板仿佛日光照耀。 星铎站在阿力身旁,他的神情依旧玩世不恭,仿佛是因为身边有那样强悍的保镖存在,因此毫无忧惧。 —————————————————————————————————————— 男人借着宽大露台之上的跑步机挥汗如雨,不时用毛巾擦去满脸热汗。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知自何处袭来与夏日格格不入的阴冷风声,渐渐化作高贵女子的声线。 “岭先生,过了这么多年,您依旧如同往昔一样充满活力啊!似乎也是一样的孤独。” 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孤独吗?我并不清楚恶魔也会有人类的情感。” 他语调轻快,像是在对着多年的老友,随意调侃。 “这么多年,您依旧如此怀疑。恶魔曾经也立于天顶,沐浴过这世间的阳光,宛如人类在白昼的光芒中,奔跑嬉戏。”女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怅惘,像是呜咽的水声。 “这么多年,您依然没有恢复昔日的力量,若是取回那样的力量,您仍旧要继续未竟的事业吧?”男人接着问道,声音冷漠如冰,仿佛并不关心答案,只是例常的寒暄。 “也许我和军团可以带来更好的人间。”女人像是在发笑,“话说,他们已经去了那间店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的一切皆是来自于你。”男人终于回眸向身后望去,像是终于记得何为与人对谈的礼节。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麦色的肌肉在晨光中像是灼热的麦芒。 随着他的视线,珍珠灰的影子在他面前聚合成形,虽然看不清五官,确实颀长窈窕的身姿。他继续说着,“我会把他们献给你,你会重拾昔日的荣光,我所希冀不过是将真相告知世人,我所要的不过是憎恨与杀戮。” “但是真相……是不是当真如你所想?”女子像是在低低喟叹,随着晨风吹乱男人的额发,“当然关于真相的话题,你一向不喜触碰。但我想知道,那几个孩子的调查如果陷入死结,你又会如何?” 男人跳下跑步机,他声音笃定,“不必担心,他们会有线索的。那所谓的七人众,现在大概又在悠闲度日吧,只可惜他们只是些螳螂罢了。” “这样说,你是黄雀了?”女人发出清脆的笑声,像是被恋人逗乐的少女,“那么也是只漂亮的黄雀呢!” 男人转身走向浴室,并未因为女子的赞美有所喜乐,“这些年,你倒是温柔了许多,有时,我真是记不清你的身份了。” 女人看着男人强健的背影消失在浴室的门扉之后,她的喃喃像是阳台上植株的清香,在清晨的空气中盘桓不息,“是啊,这么多年,契约还在。但你一直对早已亡故的她念念不忘。 即便是我,也无法让你心有*,我真是被你感动了吧。” 女人的幻影缓缓消散,空无一人的露台,一切如故,与任何一个普通中产人家的住宅并无两样。 ——————————————————————————————————————— “果然很漂亮啊!招牌和门脸就这样独特。”阿力抬头看着眼前的店面,出声赞叹着。 他看向身后的千良,“我一直想知道,面对恶魔,施以驱魔或者斩杀;作恶的异能者,里会亦有监禁与刑罚;那么对于借用邪法毒害人间的常人,会如何处理?” “你是说例如这家店铺经营者的类型吗?本身没有异能,但是借助了某种方法,出于故意而犯下罪行?”千良默默地探测着店铺之内,身边的星铎大概亦在施展着力量,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如果这家店铺的老板当真令他人受损,也只能通过修改他的记忆,让他认为自己触犯了人间刑律,再交给常人的司法机构。” 千良双手结印,“虽然过程很麻烦,但对于这家店唯有如此了,店内分明有术式的存在。” “那术式是为了隐藏硫磺的气味。并且这位老板心知肚明呢!”星铎拖着长腔,似乎只是在吐槽眼前食肆的招牌菜。 第十三话 炙火 之十三 cpa300_4();男人起床很早,他用手机软件为自己抽了一支签,自从放出盒中之物,他便有了这个习惯。今晨抽到的签文说,他将脱离苦海。 他在稀薄的晨光中,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那些文字到底何意。他已经脱离了曾经的贫苦与艰困,来者赐予的除却这间蒸蒸日上的店铺,更有被称作启动资金的大笔金钱。 他穿衣走下回旋的楼梯,运送食材的师傅正在叩门,他没有叫醒负责值班的年轻店员,轻手轻脚地为清晨到访的来客打开后门。 脸庞黑红的壮年汉子如常向他打趣道,“黎老板啊,又是你亲自来收菜啊!开这么大的店,一点架子都没有。” “习惯了!不忙的话,浑身都不舒服。”他随口回应着,帮着来者将藤筐搬至厨房。 “话说你真是好命啊!生意这么好!”黑红脸庞的汉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厚重的嗓音带着笑意,“你一定什么担忧都没有啊!” 他的掌心忽而生出滑腻的汗,藤筐重重砸在地板上。耳边传来送菜师傅的大笑,“你早上还没来得及吃饭吧?偏要逞强帮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颇有些愧色地一笑,看着师傅俯身将藤筐码在墙边,他用力搓了搓手,顺着洞开的厨房后门向餐馆的背街望去。 白昼尚未显露真颜,黛青色的黎明像是冰蓝的湖水淹没一切,抬头就能看到被交错的黑色电线分隔开裂的暗蓝天空。他长叹一声,走向师傅停在门外的皮卡,那里还有一些食材尚未搬下。 他似乎有些明白今早的那支签了,苦海是指他的心吧。自从与那位来者相遇,这些日日夜夜,他又何曾真正安眠,唯一的欣慰的便是为家人带去物质,让整个家庭远离困厄。 他对着清晨的风像孩子般傻笑起来,如果一切宛如幻梦般结束,此时的自己亦是毫无遗憾吧。 ——————————————— “这间餐厅不应该是禁烟的吗?至少是有分区吧?”千良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的面孔笼罩在暗灰色的烟雾之中。 那层轻薄的面纱,遮掩了常年艰辛带来的皱纹与疲态,依稀可见他年少时帅气的容颜。 “真是抱歉,因为一直在想些事情,所以不由自主就点了烟。”男人摁灭了烟头,幽幽叹息着,“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戒烟了,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再碰烟了。” “是从收到散发着硫磺气味的物品那天开始吗?”星铎开口问道,“又或者从经营这家店铺开始,就不再吸烟了?” 男人打量着对面的三个少年,当第一位清秀的少年开口时,周遭忽而变得寒冷,连呼吸都变得艰涩,仿佛气管中的氧悉数被冻结了。 那威压之势,让他无法将对方当做四处闲逛的普通孩子。尚未成形的念头刚刚闪过。 第二位容貌冷峻的少年便已经开口了,态度并不像第一位那样彬彬有礼,倒是带着高傲的优越感。 他低声应答着,“那个人说过,当有人说起硫磺之时,一切就都结束了。今天的抽签真准啊!” “那个人是谁?他给了你什么?你付出了什么?”一直立于另外二人之后的少年走上前来。 少年刚毅的双眸凝望着他,声音带着关切,像是在忧虑着他的安危。此刻还不是正式营业的时间,店铺中仅仅开着几盏小灯,光影翳翳,但那少年却像是炽烈的光焰般,让他心生敬慕。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可以给你们看。”他起身走出收银台,态度和善。 “哦?仅仅这样便向我们展示吗?真是出乎意料地配合啊!”面容冷峻的俊逸少年再度开口了,眉宇间皆是狐疑神色。 “早就料到有这样一日来临啊!”他并未因为对方的怀疑有所不快,“我虽然很早就辍学了,但也是知道何为因果报应,我是无法逃脱的。” “黎先生,恐怕成为代价更为合适吧。”千良点头致意,仿佛因为对方心存良善,而深觉慰藉,“请您带路吧。” 男人露出惊愕的神色,旋即又释然一笑,“虽然很想问一问,你们到底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姓氏,但你们应是执行果报之人吧。” 男人转身踏上逼仄的回旋木梯,木质在四人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像是愧悔的低语。 “真是抱歉,全部都进来,实在太拥挤了!”男人俯下身子,在床下摸索着,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 “就是这个,你们应该懂得如何处理。”男人忽而紧紧抱住那冰冷的铁盒,虽然他亦是知晓这样的举动在三人面前并无意义,却依旧昂首问道,“请问我会怎样?我的家人会怎样? 我听说过,有些报应会连累妻儿父母. 如果当真如此,我愿永世不得超生,放过他们吧!” 他的吁求声嘶力竭,嗓音喑哑。 “祸不累妻儿,至于果报,因果自有定数,吾等无可更改。”千良声线柔和,像是因为男人的心意而生出悲悯,“我们所依据的只是现有的规则,就像毁财理应赔偿,杀人触犯刑律,我们会惩戒你的罪行,但不会降罪于你的妻儿父母。” 男人忽而哽咽,“拿去吧,我所保存的也只有里面的三个木盒了。” “如果您不介意,请说出你所了解的一切吧。”千良摩挲着坚硬的铁盒,盒中除了硫磺的气息,再也没有其他力量的存在了,或者说那些力量已经用尽了。 “你们到来之前,也是做过调查吧!”男人坐在简易的床铺上,像是因为可以吐露心中重负,而卸下了浑身负累。 “我曾经经营着一家烧烤排挡,也是听别人说那条街的生意比较好做,于是拿着微薄的积蓄加上东挪西借的一些钱,开始经营那家档口。 说起来,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呢。虽然也努力过,但一直很贫穷,中年这么快就来了。 父母需要养老,妻子需要医药费,孩子也要上学,捉襟见肘,毫无希望,就连新投资的烧烤排挡,生意也远远比不上别人。” “但贫穷也不是作恶的借口!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阿力低喊着。 千良看着一脸怒色的阿力,少年的双眸分明亦有动容,的确三人中亦只有阿力真正品尝过何为令人绝望的贫寒。 “我当然知道,无论是你们的法则还是我所理解的规则,蓄意杀人都是不可原谅的重罪吧!”男人在两膝间深埋着头,渐渐泣不成声,“当时的我确实没有办法!我太需要钱了!太需要了! 像是回应着我的绝地,那个人出现了。他先让我打开一个灰色的木盒,他说只有我内心强烈的执念,才能打开这样的木盒。他说,死亡定会降临。 我不知道自己放出了什么,但死亡确实发生了,那条街上的不少烧烤排档都出现了急性食物中毒事故,食客亦抢救无效死亡。 想来附近的居民都很开心呢,说是大排档扰民的报应,毕竟临近的居民与食客、店主发生了太多冲突,简直水火不容。 再后来,关于那条街被诅咒的说法、店主触怒土地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于是再也没有客人了,经营者们损失极为惨重。当然关闭店铺的也包括我。” “除了死亡,还有其他的事件吗?”千良问道,“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死亡事件啊!” “是啊,如果是通行的商业思维,当死亡发生,流言四起,经营者便会减少投入,以期将损失降至最低。 那条街的店铺我也调查过,店面都是临时搭建,人工多是日结、烧烤的厨具亦不多,并且可以用于日后再开店铺,怎么也不像损失极为惨重的样子。”星铎接着说道,以问询的目光看向擦拭泪水的男人。 “是啊,大多数人都会像你说的那样行事吧!”男人神色困惑,像是曾经亦因同样的疑问深觉困扰, “但是那些老板像是被操纵了一般,认定生意会再度兴盛,不计成本地增大投入,甚至是装修环境,那样的临时建筑,并没有改造的价值吧。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根本没有停止那毫无理智的行为。” “那么第二个灰色的盒子呢?你又是因何打开?”阿力盯着男人发红的泪目,“也是为了施以残害吗?” 第十四话 炙火 之十四 cpa300_4();“是啊,还有第二个盒子。”男人声音低沉,像是在追忆往昔,“其实第二次打开的是红色的盒子呢。在我得到这座店铺之时,这店铺就像很早就准备妥当一般,只是在等待着我进行经营,然后那人就让我打开了红色的盒子。 无数顾客像是被吸引了一样,潮水般涌来这里,排成长龙,真是旺铺啊! 后来,那个人又来过一次,他说有两位排档的投资者正在追查食物中毒事件,他们不应该再活下。 他说,一旦那二人查出真相,我就会再度陷入惨境。当时我的妻子正处于治疗的关键时期,我再度怀着执念打开了灰色的盒子,但我并不清楚会发生些什么。 恐怕他们也死了吧,如果他们有家人……” “你还记得那两人的名字吗?关于那个给予你店铺和盒子的人,你还记得些什么?”千良追问着眼前抱头悲泣的男人。 “有一人的名字我是知道的,我在临近的烧烤店铺见过他,名叫德明,但他应该还有别的工作,并不经常到店铺去,另一人应该是他的朋友吧,与他一起投资店铺的人。但我并不清楚他的名字。 至于那位来者,无论我怎样回忆,都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么,黎先生,您愿意接受裁判吗?我是解决异能案件的执律者,但决定你罪行的唯有审判者。”千良的掌心呼啸着冰雪,在晨光中渐渐明亮起来的斗室笼上了一层雪白的糖霜,“惟怜汝之心意,店铺之收入,准供养父母妻儿。” 如同群鸟般飞舞的风雪中,男人消逝不见,只剩下他终于冲出胸膛的失声痛哭,宛如夏日的暑气般久久不散。 屋中的三人沉默着,看着飞雪止息的方向。到底是多久的压抑与悲恸,方才如此声嘶力竭。 “这样就结束了吗?”星铎取过千良手中的铁盒,“把这个交给回收者,就宣告着案件的终结吧?” “太简单了呢!”阿力环视着逼仄的房间,除却床铺、椅子和木柜别无他物,仿佛拥有者从未觉得自己可以长久占有此地,因此一切不过是至简而已。 千良拍了拍阿力的肩膀,一言未发。 “看来你们也是一样的想法呢!”星铎笑意淡然,仿佛晨风穿梁而过,“是不是应该庆幸呢?大家都没有因为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 男人穿过晨光漫漶的宽敞客厅,他听得到身后露台上女子的低语。他低头一笑,眼角的余光堪堪看见橱柜中的相框,乳白色的木质边框,缠绕着盛放的黑色蔷薇,照片亦是黑白色,仿佛是过于华丽的遗像。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浴室,几乎迫不及待地锁上门扉。他在温热的水流中,仰望着头顶的花洒,这每日片刻的沐浴早已成为他可以恣意悲伤的乐园。虽然清水只能混淆他的垂泪,洗不去他潮红的双目。 他揉搓着湿润的双颊,仿佛再度看到那黑白照片中的女子。那双瞳闪烁着优雅、睿智与张扬的女子。她的长发时而扎成干练的马尾,时而风情万种地飘垂在肩上。 但无论何时,她的眼瞳永远明澈得宛如冰雪初融的湖水,双唇红润像是灼灼其华的粉色花瓣。她欢笑之时,扑面袭来的笑意,仿佛炽烈的日光,饱涨着蓬勃的朝气。她静默之时,漆黑的瞳仁像是密林中隐匿身形的鹿,不动声色地察看着四周,修长颈项下是秀怯生怜的清瘦锁骨,有着天生的柔弱与秀美。 她喜欢坐在操场看台的阶梯上遥望低垂的暮色,优美的侧脸被夕阳涂抹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清癯的轮廓像是微光闪烁的锋芒,带着傲然的决意。她就是这样难以捉摸的存在,像是刺目阳光中色彩斑斓的谜团,让他深深沉醉。 他关上花洒,用浴巾擦干浑身的水珠,宽大的落地镜映照着他几乎未被岁月磨损的容颜。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失去了所有明艳照人的光彩。 她漂亮的瞳仁永远闭上了,她的尸身残缺不堪。他曾经以为她因为琐事与自己断绝联络,发疯般地寻找良久,彼时临近毕业,他甚至难以找到她的室友加以打探。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邮,没有社交app,可以依凭的亦只有自己的双足,寻遍曾经徜徉过的一草一木。 他无法忘记,彼时撕裂墨色苍穹的洁白闪电,像是兽类的利爪,轻易地让厚重的暗云退避三舍,又以接踵而来的盛大双目照亮草丛中支离破碎的身体。 他飞奔向前,但彼处唯有一只死去的禽类,羽毛污损,肢体破碎,被野猫蹂躏得不成模样。 但他知道那是她,他的眼睛不会看错,爱恋如此深入骨髓,断然不会连她的面孔,亦无力辨识。 “你现在想做些什么?”星铎看着千良,对方静立在狭窄的房间里,已然沉思良久。 “我想去看一看,那位初中生投河的地方。他的家就在那些已然倒闭的烧烤排挡附近。总觉得会有关联呢!”千良抚摸着房间的小窗,已然大白的天光照射着他的指尖,像是鳞翅雪白的蝶。 “星铎,我记得你的精神术式可以激发人类的潜在记忆吧。档案管理者那里,也许确实没有类似案件的实体存档。 但也许他听说过往昔执律者、回收者或者裁判者的述说,因为时间、意志、习惯等种种原因,对于一些未能完成的悬案,也许经办者不会将实体的卷册加以整理再交给档案管理者。 按照通行的做法,他们会向档案管理者陈述案件的进展,待到案件全部完成,再将卷册移交。 档案管理者亦只是听一听罢了,毕竟日后会有完整的卷册存档,实在用不到事无巨细地形成记录啊! 但是一些特殊的案件,大概会在档案管理者的记忆中留存,但那是深藏脑海的记忆,如果没有娴熟的精神术式使用者,想必单凭档案管理者自己,亦很难追忆吧。” “哦?我是该夸赞你独辟蹊径,还是说一句病急乱投医呢?”星铎露出戏谑的笑意,“不过看在你称呼我为‘娴熟的精神术式使用者’的份上,我就为你跑腿一趟,顺便将这些盒子交给回首者,谁知道盒子中会不会有其他线索呢! 但是,你应该清楚,档案管理者的讯息只会向相关案件的执律者吐露,即便我激发了他的记忆,也需要你立刻从那个孩子的投河之地返回里会。 关于那条河,其实即便前往,也会徒劳无功吧?”星铎低声叹息着。 “我知道,那是一条很年轻的人工河,论及年龄,甚至比我们还要年少。”千良声线淡漠,像是已然深思熟虑,“那条河中没有河神,大概连可以对话的精怪也不存在吧!但是也许前往就会不一样吧,总之现在也没有其他线索可以追寻。 能留一个尊星之界给我吗?如果当真遇到可供探查的情报,再也没有什么比你的尊星之界更能阻隔外界的窥探了。” “真是思虑周全啊!其实你也不必过于强求,即便身为异能者,虽然拥有这样的力量,里会的悬案也从未断绝。”星铎拍了拍两位拍档的肩头,消失在萤火般飞翔的星光中。 “是啊,不能强求呢!”千良神色稍稍释然,注视着眼前川流不息的河川,虽然只是人工开凿的河道,却因为源头的水量丰沛,亦是气势汹涌,借着平坦的地势,流速极快,奔腾如注,裹挟着枯枝、落叶、凋零的落花、顽童扔下的玩具、不知何人倾倒的垃圾,河水如许凶猛,奔流至目力无可触及的彼方。 “能感觉到什么吗?如果是以平常心在观察,大概感觉也会敏锐一些吧。毕竟你的力量,水与冰都不是狂躁的元素呢,焦灼的情绪并不适合你。”阿力在拍档身后发出爽朗的笑声。 “不愧是佛之护法乾闼婆族的传承者,说话间都有禅意呢!”千良淡然一笑,“但是让你失望了,也许是因为过了太长时间,虽然我的能力是水和冰,也感觉不到任何讯息呢。 这样迅疾的河水,一切都被席卷而去,又能留下什么呢?” “不必恭维我啊!”阿力沿着河岸四处张望着,看向不远处作为景观而开发的半山公园,“这里并不偏僻,不知道那天会不会有目击者呢?” “如果当真有目击者,现在也可以看见我们吧。其实说起来,倒是能感觉到,一直有人在注视着我们,虽然没有明显的恶意,也感觉不到异能的存在,但是视线一直没有移开。”千良转身向山脚走去,柳絮般的细雪向绿树掩映的公园飞旋而去,“果然被吞没了啊!冰雪没有融化,倒像是被无光的深渊吞没。 阿力,做一个幻境吧,如果需要战斗,至少不该被游园的常人看到。” 第十五话 炙火 之十五 cpa300_4();千良踏上绿树掩映的山中小径,虽然名为半山公园,但山丘本身并不高大雄伟,只需拾阶而上,再转过两三个弯道,就能看到错落有致的亭台、石桥、鹅卵石广场。 白昼暑气蒸腾,满目的阳光仿佛一地白花花的新银,晃得人眼花缭乱。广场边的空地上,那些刷着黄色、蓝色油漆的钢铁健身设施,在灼热的白光中,如同死寂的枯树般直立于坚硬的土地之上,不见半分生气。 千良舒了一口气,因着这澎湃的暑热,这游乐之地,终是人迹罕至,像是一座空城,白茫茫一片,宛如死地。 他半握着拳头,悄然将隔离热度的结界又加强了一些,身后传来阿力的足音,微弱的声响几乎被不绝于耳的蝉鸣掩盖得无声无息,却令他心生安宁。 “是在广场尽头的那片树林之中吗?”阿力问道,“你的结界真是方便啊,一点都不热了。” “那片树林隐藏着数个人工开发的山洞,原本是准备建成景点吧,但最终没能成型,观察我们的视线的主人应该就在那片树林中。” “是山林精怪吗?比如狐仙?”阿力露出几许好奇。 “那不是精怪的气息。方才他应该是站在人工假山之上看着我们,现在大概躲进了废弃的山洞。 但无论是我的探察,还是你的神之目力,都沉没于那深渊般的暗色中,无论对方是否拥有力量,至少都不会只拥有常人的血肉吧。” “那么,也只有去探险一番了吧,真像是捉迷藏啊!”阿力的笑意隐没于遍地而起的蝉鸣之中。 “能这样开玩笑,说起来你和星铎真像啊!“千良摇头走向树林的入口。 “闻到了吗?”阿力指着一处幽深的山洞,“那里的气味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呢。” “真是抱歉,在这样的低温结界中,我只能闻到冰雪的寒意。”千良歉意地一笑。 “很熟悉的气息呢!”阿力的双眸像是笼罩着一层怅惘的薄烟,“汗水的味道、残羹冷炙的腐坏、饥肠辘辘、衣不蔽体、艰辛如斯,那里是一位流浪者的栖身之处吧。我也经历过同样的窘境呢。” 千良看着阿力迈向山洞的背影,林中残枝在他的脚下发出破碎的咯吱声响,千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出声。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阿力的笑意宛如银白月色坠落林间,“又在感概我曾经的经历吗?那些都是旧事了,连我都不会在意啊!” “那么,我走在前面吧!”千良快步向前,像是要甩掉心中阴郁的愁绪,“最强的力量,当然要留在后面。你先在洞外等我,决意隐藏之人,一定不喜欢太多的人前去打扰吧。” 千良一脚踏进山洞,如同他设想的一样,巫术召唤的烛火像是沉入沟渠一般在山洞中消失了。 但阿力说的没错,山洞中通风不畅,各种不洁的气味像是一团团淤泥般彼此堆积发酵——汗水发出酸味、肉身遍染脏污、残羹正在腐坏、尘土浮动于周遭。 他摸索着凸凹粗糙的洞壁,极力向洞穴深处忘去,双眸终于渐渐适应此地幽微的光线,洞穴的尽头铺着一张残破的草席,已经看不出颜色,不知从何处拣获,又辗转反侧了多久。 草席的一侧堆放着废旧纸板,用塑料绳捆扎得很是整齐,一旁放置着发黑的被褥、泡沫饭盒、塑料水瓶,虽然皆是旧物,沾染污迹,却并未随意丢掷,所有的一切都在晦暗的空间中呈现出统一的秩序。 但无论如何整齐,这样的洞穴除却遮蔽风雨的功能,再也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了。千良向洞穴深处走去,暗自庆幸着此地的主人并非因为精神失常而流离失所的流浪者,而是拥有着不输于他人的智识。 他再度凝神看到洞穴的彼端,居所之内空无一人,即便屏息聆听也无法窥探到半点声音。 千良俯下身,向脚边的那方草席伸出手去,调动起血脉中流淌的所有巫力,冰蓝色的冻气在指尖烈烈飘摇,像是开至荼蘼的一抹鸢尾。虽然方才施展的探测巫术与烛火皆被此地的阴翳吞噬殆尽,但如此接近,如果凝聚心神,也许会有所结局吧。 千良默然期许着,手中苍蓝色的寒冰在幽暗的山洞中浮现出垂死的暗色,在草席上发出空茫的碎裂声响,仿佛锦缎开裂,青瓷坠地。 寒冰勾勒的术式渐渐成形,千良闭上双目,引导着巫力缓缓渗入草席的经纬纹理。 专注如他,不会知晓身后突兀的山石旁一直隐匿的身形,像是丛林中觊觎鹿群已久的黑豹,纵身一跃。 捕食者十指如墨,像是许久不曾清理。积满污垢的指甲亦是疏于打理,成了兽类的利爪。他身影晃动,搅乱洞穴中死水般凝滞污浊的空气。 千良周遭用以阻隔暑热的结界,轻而易举地被撕裂了。千良本能地闪身回避,来者却比他更为迅疾,粗糙有力的指节刹那间扣住他的喉咙,洞穴中并无太多杂物,以至他被扑倒在地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一地尘土飞扬宛如马蹄疾驰而过,尽数灌入他的口鼻,阻绝了他的惊呼。他闻到对方的气息,汗水、垢腻与褴褛衣物混合的气息。 他知道这气味,恶魔曾以脏污遍及他的肉身(注:此处是指千良任由恶魔凌虐,以迷惑恶魔,见本书的《齿轮》系列),他的皮肤、发丝乃至唇齿纸巾无不是这样的味道。 哀婉的悲悯忽而填满他的胸腔,连同着口鼻中生涩的尘土,让他眼角湿润。彼时的他不过是承受一时痛楚,而眼前奔袭而来的“敌手”,不知身处这窘迫境地,年月几何——粗劣饮食、简陋住处、无法蔽体的衣物,到底忍受了多久,因何沦落如斯,宛如身负背囊的旅人沉堕泥沼,深陷其中。 他心生感怀,一时间舍弃了风雪,以双手擒住来者前臂,双足发力,希冀着仅以体术压制对方。虽然身为巫者并非以体能见长,但亦是接受过格斗技击的训练。 对手的气力却完胜了他,宛如磐石生根般压在他的身上。 缠斗者的左手在腰间一抹,铁器的微光带着锋利的寒芒,在幽暗的洞穴中,像是冰冷的星子。 他不知那是磨尖的铁片又或是对手捡拾的残旧刀刃,但对手周身喷涌的杀意令他心生寒意。他无法知晓,一位常人何以累积如此强大的憎恨,坚硬得像是有了实体,仿佛滞重有力的鱼尾带着刺骨阴寒与浓烈腥味抽打在他的脸上。 千良盯着对手的脸庞,洞穴里光线晦暝难辨,对方的容貌又被污痕遮掩,唯一得见的不过是一头乱发的参差轮廓与黑白分明的眼瞳。 不知为何,他仿佛看到那弥漫着狠厉神色的双眸中深埋着无法抹杀的恐惧。 他甚至感到对手指尖传来的颤栗——那人亦是在惧怕着,如同身受凌虐、逃出生天、隐于山林,面对张弓搭弦的猎手,孤注一郑的猛兽。 千良急急扣动手指,像是要握住一缕蚕丝,萧杀的风雪宛若牛仔手中飞扬的绳套向对手捆缚而去。 但更为宏伟的力量仿若从天而降,飞旋的冰雪悉数消融,仿佛滂沱的雷雨浇满他仰望的面孔。 千良的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一直回护着他的浑身巫力像是被君临天下的威势压制了一般,喑哑一片。 对手却松开了他,极力扭动着身体,像是在抗拒着空气中无可得见的力量。终是靠着石壁,徐徐绵软了躯体,发出轻微的鼾声。 千良揉搓着红肿的颈项,起身看向洞穴的入口。彼处陡然升起耀目的光焰,像是金乌的羽翼坠落于这长夏未央的白昼。 阿力的剑锋直指着洞穴入口的颀长身影,那道身影遮蔽了光焰,千良只能看到她翻飞的裙裾,像是明亮舞台上的帷幕,分隔着昼与夜,翻腾起光与影的惊涛。 “是陷阱吗?”阿力向身着长裙的女子怒喝着,“是将我们吸引到这里,再施以阴谋吗?为什么阿良的巫力会无法施展?但真可惜,你奈何不了我的剑!散去护卫你的黑暗吧,露出你的真容吧!” 千良望向那昔日笑容温暖的少年,金刚怒目宛如战神修罗,千良丝毫不怀疑他会一怒之下,粉碎整座山头。 “真是热血豪情啊!”身着长裙的阴影像是在低声嗤笑,“不愧是乾闼婆的传承者,果然拥有伟大的实力。但所谓半神,虽可施展神力,肉身依旧只是人类的程度,如果我们开战,恐怕还是我略胜一筹吧?” “住口!我岂会因为你的虚张声势而退让!”阿力大喝着,剑锋的光华像是腾空而起的烈焰,但女子的身形依旧阻挡着那璀璨的光焰,洞穴内亦是晦暗一片,“就算这个身体化为灰尘,也不会让你伤害阿良!” “这真是我这些年听过的最愚蠢的笑话了!”女人像是无法抑制胸中的笑意,微微颤动着双肩,“要从我的手中守护一位巫者吗?你自然不会知晓吾之真名。但后面那位……” 女子回眸看着千良,夜色像是飘渺的面纱笼罩着她的容颜,无论如何穷极目力,亦只能辨识出高贵绝美的轮廓。 “你的巫力呢?你的探测之术呢?是因为恐惧而舍弃了你吗? 如果你连这样的畏惧都无法超越?又有何资格从此地窥探你欲求的情报?” 第十六话 炙火 之十六 cpa300_4();“从进入洞穴的那一刻,就开始怀疑了啊!”千良倚靠着粗糙的岩壁,站直了身子,颈部的勒痕此刻痛得像是一圈烙红的铁,带来灼热的痛楚。 “巫力的运行如此不畅,我甚至无法照亮这座山洞,而后冰雪又被压制,但我依旧不能相信您真地会驾临此地,施以庇护。” “您?阿良,你认识她吗?”阿力手中的光焰稍稍减弱,宛如一丛明黄的向日葵。 “当然认识啊!也许不该使用“认识”这般浅薄的词语啊!”千良语调恭谨,却又混杂着几分相熟的调侃。 “这位大人是赫卡忒,掌管暗夜、巫术与魔法的女神,如果她当真出手,恐怕我的巫力已经尽数毁去。阿良,收起你的剑吧,无论是对神祗还是女性都很不尊重呢!” “女神吗?”阿力面露惊诧,“为什么一位神明会降临此地,并且是这样的实体?” “看来不用开战了,虽然我很想领教一下你的乐音和劈斩呢!”女神的面纱下传来略带遗憾的声音,旋即又化作飘渺虚幻的声线,像是穿越无垠的暗夜,抵达聆听者的耳膜,仿佛于旷野之上,倾听着星与月的低语。 “我们还是在明亮一些的地方说话吧,人类终归惧怕着黑暗,看清彼此也是基本的礼节吧。” 千良感到原本淤塞的巫力瞬时间恢复了脉动,身体轻盈,像是一位力竭的武者卸去了四肢绑缚的用以训练的沙袋。巫术的烛火又回来了,橘色的光华像是飘摇的柔媚长缎,为幽闭的山洞涂上了一层柔软的蜜色。 “真是出生富家的孩子,连巫术都如金粉般矫饰着奢靡。”女神的声线依旧虚无,却夹杂着几分人类特有的不屑,“说起来你最初不愿相信我会来到此地,大概是因为你心有不平吧? 身为千氏一族后人的你,怎能接受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是一位巫者,而你却无法和任何神明发生共鸣。” 女神低声哂笑着,那幽远的笑声很快就被阿力的断喝掩盖了。 少年手中的光焰再度升腾而起,黯淡了洞穴中巫术的烛光,“身为女神就可以直刺他人的痛处吗?并且是莫须有的指控啊! 阿良他从来不会因为自身的原因而去憎恨别人,你不会知道阿良是何等善良之人,甚至甘愿为了众人而牺牲自己。 这位流浪少年如果当真是巫者,怎会沦落至此?” “哦?是吗?”女神的回应隐约可闻却又带着清晰的傲慢,“执律者本来就立誓守护人间啊,那么无论如何牺牲,也不值得夸耀啊! 你似乎很不相信我的话呢,巫者难道就不会沦落吗?你身为佛之护法的传承者,应该懂得何为因果轮回。 如果他果报尚未完成,那么他就只是尚未觉醒的常人而已,困顿如斯,也不算离奇。” “那么,女神大人,您驾临此地,不会只是来告诉我们善待您的巫者吧?”阿力的声音渐渐浮起森然的冷意。 “不,阿力,不是这样……”千良向着洞口的二人走近了几步,三人站成一个三角,像是彼此对峙着。 “不过你们也算通过了考验!”女神闲闲挥手,阻断了正要再次发声的阿力。 “考验?您在说什么?”阿力略略收敛了剑锋的光焰,眉宇间皆是惶惑的神色。 “真是有趣啊!一位战巫,一位因为友情如此满腔怒火的半神。”女神轻轻拂开额前的面纱,默然而立的少年忽而发出短促的惊叹。 银砂般流泻的华光一霎间盈满整个山洞,巫术暗金色的光亮自惭形秽般熄灭了微光。 高贵的女神站立于他们眼前,有着宛如夜色的如墨长发,冷月般光华皎洁的淡银眼瞳,凝望着背靠岩壁陷入沉睡的流浪少年,发出幽幽轻叹。 她微微侧首,像是不忍再看少年困苦的模样,于是她的半边面孔被清冷的银辉照亮,半边面庞掩映在低首的阴影中,像是幽寂夜幕下的弦月,洒落冷傲的月华,以阒暗遮蔽了所有的狰狞,又以悲悯的神色俯瞰着安眠的婆娑人间。 女神看向沉默不语的少年,声线微微喑哑,“但愿我没有看错,你们也许是值得我将自己的巫者托付之人。 千氏的后裔,你看得到那少年眼中的惊惧,你感知他的苦难,你没有用风雪刺穿他的身体,仅仅希望将他制御。 乾闼婆族的半神啊,你为了友人,不惜与未知的敌手拔剑相向,你的热血一定会守护这个人间吧!” 千良低低躬身,“赫卡忒大人,您所托付的巫者,身为世代联通神明的巫者后裔,我定当竭力回护。 但是这个孩子,他因何委身于此,他真地知晓关于亡者的情报吗?您所说的因果又是什么?难道这个孩子天生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问题真多啊!这样焦躁地发问,完全不像冰之战巫啊!”女神清丽的面庞浮现出一抹笑意,却迅疾地消失了踪迹,像是被镌进了浓郁的伤悲。 “你称呼他为孩子呢,其实你们也是孩子啊。身为巫者,你应该知道我的神力有着光与暗的两面,宛如善与恶的轮盘,相伴常随。 无数罪恶借着暗夜横行人间,但夜色亦庇佑着安眠的生灵,单纯的技艺并无正邪之分,但巫术与魔法亦可用于诅咒与屠戮。这就是我的力量,因此我的巫者亦有光明与黑暗两种。 这个孩子曾经是我的黑暗巫者,犯下无数可怕的罪行。他的今生注定要以困难与善举赎清罪孽。” “但是,我听说过,您的巫者最初的觉醒,需要……”千良喃喃着,欲言又止,像是不敢确定那传闻的真伪。 “没错,那个传说是真的。”女神发出一声隐隐的叹息,“我掌管着暗夜,我的巫者必从苦难中觉醒异能。 这个孩子也是一样,他从出生就饱受折磨,他的最初觉醒来自于心中的憎恨与求生的*。” “那么,他也许根本无法成为光明巫者?”阿力愕然地问道。 “所以我要将他托付给你们,托付给你们的良善与热情,因为他一旦作为黑暗巫者而彻底觉醒,只会立刻迎来死亡。 千家的战巫,你所欲求的情报,我本该自这孩子的意识中探得,作为一点回报,双手奉上。 但不知为何,他锁闭了那段记忆,也许那记忆就是他觉醒为光明巫者的楔子,因此,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 女神轻轻抚过千良与阿里的脸颊,“但愿他会像你们一样,可以欢笑、可以奔跑、可以沐浴金色的阳光,可以与友人相拥。” 女神的裙裾宛如温婉的流水,沙沙滑过洞穴中粗糙的地面,她细细梳理着流浪少年打结的黑发,为他掩上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衫。 她站起身子,回望着阿力与千良的所在,像是一片哀愁的月光,“里会的执律者啊,我并非掌控预言的神祗。但我看得到你的查案,那隐于夜色中的真相啊,惟愿你让日光驱散阴翳。” 女神高贵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洞穴的尽头,山洞中流淌的银光熄灭了,巫力召唤的光辉再度宛如金砂般照耀着嶙峋的岩壁,像是西斜的日影。 ———————————————————— “岭先生,一切都在按照您的设想在进行呢。即便没有我的力量,你大概也可以完成所有的事情吧!” 像是预料到对方的言辞,男人神色淡然地坐在坚实的橡木餐桌前,娴熟地将煎蛋与火腿放进金黄的吐司。 他注视着餐桌对面的灰色身影,眉宇间掠过轻快神色,“没有你的力量,我只是空有计谋而已,是失去肉身的游魂,什么也做不到吧。 真是可惜啊!您一直无法尝一尝我的手艺,这一直是我自豪的另一件事情!” “食物吗?炙火的热烈、烤肉的浓香、时蔬的甘甜、水产的腥甜,想起来,如今的一件件一桩桩莫不是因为食物而起。 这么多年,你的布局亦是繁杂。”女子轻声发笑,就像一位相谈正欢的故友。 “再精彩的布局,若是没有目标,亦不过是沙盘之上的演练。 我不会忘记,你让我知晓凶手,否则我的愤怒,只是投向虚空的箭矢。”男人饮下一口温热的豆浆,露出欣然的笑意。 “除了那些人,你更憎恨的是当年的执律者吧?”女子再度开口了,言语中皆是关切的善意,令人不由放松心神。 第十七话 炙火 之十七 男人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浅笑,“原本以为他是我的希望,但他根本没做什么,他的结论更是谬误啊!”男人用力吞咽着吐司。 “我倒是想起你们人类的一句名言,‘一次不公正的判决,其恶果甚至超过十次犯罪。因为犯罪虽是无视法律——好比污染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判决则毁坏了法律——好比污染了水源’(注:语出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培根),对于你,他的判定很是不义吧?”女人注视着男人俊朗的双眸,语调中带着摄人心魂的惋惜,足以让对谈者因为她的感同身受而动容。 男人的神情依旧平淡如镜,像是拥有至为强悍的免疫能力,“真是熟练的背诵啊!你真是越来越像人类了。” “是吗?我很想把这当作恭维呢!”灰色的优美身影微微昂起头,发出爽脆的笑声,“恐怕是因为我所掌控的能力与人性最为密切呢!” ——————————————————— “我们去看看他,那把他带回旅社吧?”阿力拍了拍凝神不语的千良,“他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大呢,我只能看到他身上的伤疤,腿部的疤痕更明显一些,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是已经愈合的……” “你是想说,境遇如他,想必是没有经过医者治疗。如果皆是自然愈合,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害吧!”千良的眼瞳忽而升起一层迷蒙的水雾。 他蹲下身,抚摸着少年黧黑的脸颊,经年累月的艰难求生带来指尖的粗糙质感,他依然酣睡的脸像是蒙着一层干燥的尘土。 如同任何一个拥有着美轮美奂的容颜的巫者一样。 少年亦有着一张棱角刚毅的英气面庞。千良注视着少年的面孔,不同于自己或者星铎那清瘦俊秀的容貌,眼前的少年巫者饱含着自死地升腾而起的雄壮气息。 仿佛广袤草原上雄狮金黄的鬃毛,幽深密林中牡鹿锐利的犄角,皆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像是为了守护自己免遭侵害,少年的身体应是经过刻意的锻炼,四肢修长精悍,身体匀称结实,在暗金色的烛火中泛着一层黝黑的光。 炎热的风裹挟着洞穴内混杂的气息,自山洞之外侵袭而至,扯开少年破碎的下装,那几片零丁的破布已然无法遮掩少年的私密。 千良别过脸去,虽然同是男生,但得见他衣不蔽体的窘况,总像是乘人之危的卑劣行径。 少年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宇更是令他心痛,两道英挺的眉像是要挤成一团,少年睡得并不安稳,双手时时抖动,像是在对抗着内心的忧惧。 千良扣动手印,想抚平少年紧锁的眉头,洗去他浑身的污迹、为他换上洁净的新衣。 他很快发出重重的叹息,果然如他所料,作为掌管巫术的赫卡忒大人的巫者,未曾完全觉醒之时,虽然无法施展攻击的术式,却对任何靠近身体的巫术悉数抗拒。 千良无奈地站起身,看着自己术式的流光渐渐消融,像是砂糖消弭于蓄满清水的器皿。自己甚至不能为他添一件衣衫。 他看向一旁的阿力,对方一直在默默等待着。他再度说道,“不是那样,伤痕不是我们肉眼得见的那般简单。 虽然他抗拒着我的探测术式,但我沿着女神遗留的讯息,探知了赫卡忒大人的一些记忆,大人默许了我的巫术。 那些伤痕简直是恶鬼留下的印迹。” 千良的眸底燃起稀有的冰寒怒意,像是刺向阴沉天空的冰凌枝桠,“他很小就被遗弃了,原因大约是因为迷信——出生的日期、降生之时的异象、家庭的变故。 操纵儿童乞讨的团伙捡获了他,为了让他获取同情,讨来更多的钱财,他们斩去了他的双腿,把他扔在闹市街口……” 千良愤恨地击打着岩壁,所及之处,耀目的坚冰刺进生满青苔的山石,像是苍绿缎面上触目惊心的寒刃。 “为了增加悲惨度,他们故意损伤他的身体,有时为了泄愤也会毒打他,无论天气多冷,他都裸裎着身子,趴在安着滑轮的小木板上,晃动着讨饭的铁盆。 饥寒交迫,失去双脚,除了等死和忍耐,也许再也做不到什么。” “阿良,你很像杀人对不对?”半神古铜色的脸庞在摇曳的烛火中浮起阴森莫测的神情。 “不必了。他们已经付出代价。”千良抿了唇线,像是在压抑着胸中喷涌的情愫,“在苦痛、毒打、寒冷与饥饿中,他的异能终于初初觉醒,真是强大的诅咒啊,那个团伙的成员皆以最残忍的方式死去—— 自高处坠落,肢体破碎,在床上苦捱三年,凄惨死去;因赌债别人追杀,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被凌迟取乐而死;罹患怪病,夜夜痛不欲生,散尽家财,至今依旧在破屋中苟延残喘;还有他们的家人、子女,皆是遭遇同样的惨状。 他逃出生天,巫者的力量让他再度获得肢体,一个人孤独流浪至今。” “复仇是他唯一的出路,但是女神说过,他这一世……”阿力声线震颤,像是不知如何评述。 “没错,这一世他是要赎情罪孽的。”千良脸色颇有颓唐,“那些罪人的家人与子女中自有无辜者,虽然彼时他并不清楚自己力量的边界,但终归还是杀孽。” “那么现在呢?你有什么打算?”阿力低声问道。 “能麻烦您送他回旅社吗?我恐怕要去里会的档案管理者那里一次。 请您给他一个舒适的幻境,在女神的力量下,他也许还要再睡一会。”千良露出歉意的微笑,“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觉醒,瞬移时,您需要抓住他,如果您有担心……我可以用魔法做一个箱子……” “天啊,你又在说些什么?”阿力睁大了眼睛,像是对方经历如此种种,已经神经错乱,“不仅又用‘您’这种称为,还要做箱子,他又不是什么货物,不是一套书、一把柴禾、一捆蔬菜。 这样的落魄我也经历过呢!我记得一句诗‘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我怎么会嫌弃他? 还有,你知道他的名字吗?女神知道吗?” “他在出生前,父母就为他想好了名字呢。”千良笑靥寂寂,像是在叹惋他的遭遇,“很好听的名字啊,他叫盛城——繁盛绚丽的城池……” “好!盛城吗?我一定会守护你,以我的乐声、香味和我手中的利刃。” 苍白的冰雪与明亮的光焰,同时平地而起,山洞中金线般的光亮渐次消逝,阴翳的光线再度笼罩着那峥嵘的乱石、污浊的草席、腐败的残羹、破裂的被褥。 白雪与金焰,溽热与疾风的迅捷交错中,千良惟能听见阿力遥不可及的低语,却庄重仿佛歃血的盟誓。 ———————————————— 他踏进里会的殿门,穿过曼妙盘曲的游廊。里会的庭院总是草木葱茏,枝叶葳蕤,楼台水榭无不精美华贵。 一到阳光威猛的炎夏,室外的廊阁楼台皆以幻力饰以碧青、琉璃的浮雕,修饰成水纹荡漾的模样。 当炽烈的日光穿越无云的青空,弥漫进廊檐之下,光影游荡,仿若水波潺潺,穿行其中,宛如置身光线投射的海洋。时而又有薄雨流泻而下,将凶悍的暑气隔绝于水雾之外,雨线连绵,似有秋凉。 每当行走于这样精心装点的里会幻境,千良总会想起一贯有之的实用极简与赏心悦目之争,总有人觉得这样的处所实在是纸醉金迷,几乎要斥之为声色犬马之地。 反对着亦是振振有词,这土地是古老家族出资买下,赠送给里会使用,自当精心维护,不使荒芜。至于一干装饰,皆是自愿加入的术者施展精妙术法,不费公帑,真不知有何值得批判。 无论争论是否有所终局,但千良知道档案管理者的所在一定没有遵从什么实用至简的要求。他正因内心追忆,暗暗发笑之时,一把清冷的少年声音,像是兜头的冷水,让他一惊。 “喂!等你很久了!你明知道我不是太喜欢这里!”星铎颀长俊逸的身形,不知从何处阴影陡然而至,“你还在徒自乐呵,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千良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在那石洞中压抑太久,自己才会因为一些琐碎的回忆而徒自发笑。他神情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的确是大半天未曾饮水了呵,“事情成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谢意。” “是虚情假意吧?”星铎高傲地撇了撇嘴,“真是明知故问,如果事情没成,我为何要让你前来? 我本来想和档案阿姨软磨硬泡一阵,免得你再奔波。反正她是好脾气,对我们这些孩子向来和善。 她倒是记得旧事,但规矩就是规矩,她只肯给我六个字,她说‘禽非禽,人非人’,如果你当真没空前来,就自行参悟!” 第十八话 炙火 之十八 “这简直像是在说哑谜!我现在哪有精力去猜?”千良疾步向前,“走啦,我们去见莲婆婆!” 千良拉过星铎,复又回首向身后俊秀的少年道,“哦!我要谢谢你!” “算你有良心啊!连番道谢!”星铎唇角勾起一抹笑颜。 二人奔跑过水光流泻的回廊,双双放慢了脚步。毕竟莲婆婆最喜欢的便是安静,而收录整个里会历史的档案室,更是需要尊敬的存在。虽然从常人的眼睛看去,档案室只是名副其实的一间小屋。 千良推开石径尽头的雕花门扉,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踏进这象征着里会整个历史的所在,但屋中琳琅的光华与宛转的香气依旧迷醉着他的双眸。 巨大的镂空窗棂温软了屋外炎夏的日头,澄金色的光芒像是碧树的枝桠散射一地,泛起一层跃动的光华。 高高屋梁之下的四壁置放着暗沉沉的乌木搁架与案几——漆黑的隔板之上,堆叠的竹简升腾起稀薄微尘在光影中默默舞动、碧青的琉璃花樽斜插着含苞的疏朗花枝、仿佛闭目养神的夜明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一屋的器物皆盘桓着缭绕的轻烟,一尊暗金色的狻猊正徐徐倾吐着香料的薄雾,在长夏的昼日折射出曼妙的柔光。 千良不清楚那香料的名字,但绝不逊色与阿力天生的香术——沉水的醇厚、莲叶的冷冽、浓烈的百合、甜腻的玫瑰、松叶的辽远、檀香的幽寂,像是纷繁翻飞的残影,漫漶过屋宇的每个角落。 千良在交缠的香气中轻叹着,每次步入其中,无论怎样以隐藏的冰雪萦绕于面门。此间的气息,总是让头脑渐渐昏沉,但并非无法思考的境地,心中杂念却被驱逐,唯一留存的仿佛只有完结或者依然缠斗于手中的案件。 他一直不知道莲婆婆的异能是什么,有人说是归类整理的能力,但那不过是作为档案管理者最相关的异能,他并不认为这位镇守档案室多年的长者,只会处理卷册而已。 婆婆一如既往地向他们慈祥一笑,其实仅以肉眼的观察,略去莲婆婆如雪的发丝与唇边、眼角的几许笑纹,她并不算衰老,但婆婆的称谓,自从踏进档案室的那天,就被前辈导师们谨慎告知,亦只有遵循着称呼下去。 “小良,你来了?”长者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忍惊扰满屋的幻影——琉璃的青光、花枝的清淡、鎏金狻猊的光华、明珠的流光、香料闷燃的氤氲幻象,还有老人身后自屋梁低垂的暗银色冰绡,像是凄冷的薄霜般微光闪耀。 一切都在柔媚的天光中轻舞着,应和着屋中飘渺的烟雾,若是称为蜃楼幻境亦是并不为过。 长者忽而嗔笑着,“早知你来,我就不和那个占星小子耗那么多口舌,他真是恶劣啊!以星象预知未来之人,岂会不知你要来,恐怕是想免去你的奔忙,倒也算一番义气。” “小生心中好生惭愧!”星铎温文一笑,带上了京戏的念白,“真不知道婆婆是在责备,还是夸赞!” 婆婆像是被逗乐了,从木桌后站起身子,一袭长衣之上,精细绣线描绘的大朵花冠正盛放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一屋交织的雾影光华中像是活物一般,她声线沉静,“你让我忆及就是,若真能对今日命案有所助益,那么当真是大善。” 婆婆看向千良,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像是升腾起旧日的影子,是从心海深处泛起的深绿藻类,缠绕着难以名状的秘辛与过往,“你知道一位名为远澜的执律者吗?当年的他,即便在执律者中,也是翘楚之人。” 千良沉思片刻,“我记得他的异能是控风,天生可见妖魅邪物,身怀圣术,足堪斩魔。听说他退隐许久,再也没有消息。” “那桩案子的执律者就是远澜,听取他陈述的那一日,亦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莲婆婆扫了一眼一旁装作对夜明珠饶有兴趣的星铎,唇边带笑。 “那等物什,虽然名贵,但你家库房也有吧。你留在这里便是,免得小良再费口舌告诉你。” 星铎讪讪一笑,走向一旁的石凳,作出正襟危坐的模样。莲婆婆并未理会他的模样,语调愈发平缓,像是波澜不惊的河面,“他接下那桩案件时,身子已经很糟糕了。 彼时,战争虽然已是尾声,但余孽依旧在四处狩猎着出色的异能者,像是要熄灭所有守护人间的火苗。 远澜与他们激战过,虽然身体表面看不出什么伤痕,但袭击他的是精通精神能力的恶魔,对他的神经造成重创。药物、治疗术士、吟唱亦不过只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 他就像一个满身裂纹的瓷器,不过是在徒自支撑着。那时的里会更是百废待兴,人手短缺。” “并且……”莲婆婆微闭着双眼,像是被痛苦的记忆所折磨,“不知是不是因为战争太过残酷,很多异能者开始滥用自己的力量,那段历史出于和平的考量,已然被封存。 但谁也不能否认,彼时的人类内部也是分崩离析。 想一想吧,又要和恶魔的残党死斗,又要处理异能命案,这是何等可怕的工作量,我甚至都主动要求离开这里,前往俗世加入工作。 因此,虽然辛苦如斯,远澜依旧在坚守着,他用止痛的术式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肉身。但就像常人使用的杜冷丁一样,那些术式也不会没有副作用,对他的神经造成了进一步伤害。 他说,他会再处理一桩案件,只要是那么一桩,就算是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个尾巴。” 莲婆婆轻叹着,望向金色狻猊徐徐起落的薄烟,像是在为昔日的勇士默默叹息,“我记得,他说那个孩子是他在小酒馆遇到的,很年轻的男人,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借酒消愁。 那个孩子打翻了瓷盏,癔症般地摇晃着临近的酒客,反复叫喊着,‘你们都不信我,都不信我,那个就是她啊,她死后就变成飞禽了啊!变成飞禽了啊!’ 他看出了那孩子的异状,略略施展了一些手段,就取得了信任,于是和那个孩子一起去看那具‘奇特的飞禽尸体’。” 千良神情错愕,莲婆婆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相似的案情吗?同样诡异的手法吗? 但我不是执律者,案情的分析并非我的领域,我所提供的亦只是资讯而已。 后来远澜前来此地,那是他最后的陈述吧。他说那个孩子是因为精神压力而出现的幻觉,那具尸体‘禽非禽,人非人’。 他在笑着,就在这样香气缭绕的房间中笑着,他说他的最后一桩案件,也这样完成了呢!” “但是?”千良眼瞳中皆是疑惑神色。 “你还这样年轻,这么快就忘了?”婆婆笑意慈祥,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冰上舒展的纹路,“我说过,我不负责分析案情。你为何不和你的朋友们通宵常谈呢? 拥有那位半神的能力,还真是风雅啊!连夜谈的香料都无需准备啊!” 千良看着婆婆毋庸置疑的神色,微微颔首,“那我再问一则资讯。所有执律者的档案在您这里皆有记录,请告诉我远澜前辈的一切联系方式,我一定要去拜访一次才可以。” “终于算是想到了有用的东西。”莲婆婆的眸中染上了一层薄霜,“但远澜他,谁知道他是否还在人世呢。这些年里会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不去打扰自愿隐退者,也是官方应有的礼节吧! 但是星铎这孩子,只要有远澜的生辰,就可以看出一切吧,总觉得观星人是非常可怕的存在啊!” “婆婆真是说笑了!观星人岂会随意去探测他人,那是违背尊严的事情啊!”星铎双颊飞上一抹潮红,像是淡薄的胭脂,倒与他清秀白皙的相貌相得益彰,“我尽力一看,但愿也为您增加一些收入档案的讯息。” ——————————————————————— 他听到门铃响起的时候,正在打扫浴室。他不禁困惑,周末还有人登门拜访,真是稀奇! 他并非广于交际之人,而这个月的物业费、水电费用应该都在托管账户中扣划了。 他穿过客厅,走向玄关,忽而露出欣喜的神色。虽然并不具备窥探的能力,但多年的故交竟像恋人般有着心电感应。 他大力拉开门扉,屋外的日光甚好,像是大蓬绽放的金桂,将描金的明丽色彩徐徐洒落,照射着门框上抖落的浮尘,像是明媚的光柱,照亮了门外男人英武的面孔。 “达铭,你怎么又有空过来?”虽是问询,但他却像是期待许久的声调。 “没什么,我今天遇到了这桩案件的执律者,真年轻啊!”达铭颇为熟稔地打开玄关的鞋柜,找出自己惯用的拖鞋,“比我们当时还要小上几岁吧。炙影天白的老板已经不在了。 他们又去了那条发生溺水的河流,当然这些是小事而已。本来就是可以任凭他们攻陷的堡垒。 但他们去了里会的档案馆,在问一个有趣的人。” “是当年的执律者吗?”民善凝望着友人清寂深黑的双眸,彼处像是阒寂夜色中的沉潜池塘,看不出半分情感。 “对啊!就是那个男人。他隐退的那天,我正巧加入里会呢!”达铭双臂撑在脑后,靠在沙发软垫上,纤薄双唇勾起颇带玩味的笑意。 第十九话 炙火 之十九 民善静默半晌,像是在等待着案几之上的电壶将水煮沸,咕嘟的水声终于像是群集的锦鲤发出吞吐水泡的声音,随着开关跳起,潜入他们之间横亘的沉默,鱼尾微光闪烁,掠过一星涟漪。 民善低语着,“那位远澜执律者,彼时就丧失了力量吧?即便没有老宁施展自己的力量,当年的他,也没有查清案件的能力了。 后来的远澜如何了呢?因为伤病而变成了常人吗?” “他已经过世了。”达铭接过茶香四溢的杯盏,声调低沉,像是在悼念着仅仅数面之缘的昔日同僚。 “逝者已矣,还有什么值得担心呢?”民善拍了拍挚友的肩头,“你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曾经的计谋也许太过复杂,说不定这一次我们也陷入自己的网中。”达铭盯着茶盏上隐约的暖雾,白日的天光像是一群幻色的鸟雀在其上跃动着五色的光芒。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总是在不断否定自己,又再度竭力说服。就像一道面目模糊的定理,反复论证着。 今日我见到那个孩子,于是一些念头又冒了出来,像是埋于土中的婴孩,化作了婴灵,翻开土壤,露出猩红双目。 我一直在想,当年我们将那个女子的尸身化作禽类,如果毁尸灭迹,是不是更能掩人耳目?”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吗?”民善的眸底升起翳翳的影子,像是一片暗色的阴云。 达铭看着停住话头的故友,那是他熟悉的表情,无法捉摸对方的心内,甚至会以为那张敦厚的圆脸上浮起淡然的笑意。 民善轻轻擦拭着案几上滴落的茶水,“如果是全无线索可循的失踪事件,父母亲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寻找。 学校就那么大,就算学生再多,迟早会发现一些事情。但意外死亡就不同了,切断所有念想的死亡啊,哪有比它更固若金汤的面罩?” “至于她的尸身,彼时的整个构想,你大概因为事务冗繁都忘却了吧?”民善低垂下头,达铭只能看到他的半边侧脸,“虽然很是残忍,但没有什么疏漏呢! 学校的后山,虽然并不雄伟,却也是颇为壮观的密林。狼出没的传说从未断绝。 在井生的力量下,狼的确被目击者看到了呢!虽然本体不过只是一只流浪的黑犬。 她的肉身化作飞禽,却被生生扯去飞羽,饿狼袭击了她,她再化作人形之时,自然是死于野兽之口的模样了。” 达铭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洗去那些惨烈的旧事。 “其实我担心的倒是后来的写信人啊!”民善将茶水隔着滤网倾入公道杯,水声像是疏雨落于温润的青石,“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只字片语,只说‘他知道是我们’。 从理论上推测,应该是她热恋的男友吧。” “后来他完全失去了踪迹,几乎是和远澜前辈隐退差不多的时间。这么多年,无论是使用执律者的调查权限,还是你们利用常人社会的关系网,都无法找到他的踪影。”达铭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的黑石茶盘。 “远离心伤,隐形埋名吗?”民善轻声叹息着,将盛满琥珀色液体的茶盏轻轻推向达铭的方向,杯底细细勾画的小荷,在微微荡开的水色中,像是即将绽放紧闭的花冠。 “他们是热切的恋人,她会告诉他很多事情吧。 也许他根本不会知道杀戮的真相,向我们发出匿名信函,只是希望我们这些曾经与她发生争执的人,会不快一段时间吧,这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心啊!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了,但当真如此,又怎会沉默至今呢!他曾经在酒馆的胡言乱语引来了执律者。 彼时的他虽然不会知道执律者的身份,但如果知道我们犯下的罪行,自然会向执律者言明。 根据你收集的讯息,远澜先生是一位尽忠职守的执律者,如果获得线索,即便自身体力不支,也一定会追踪到底吧!” “这样的解释也是合理啊!”达铭望向客厅的落地窗,楼宇之外的炎夏气势高昂,像是一位被恨意灼烧的怨妇,喷薄着最恶毒的言辞。 “但愿是我多虑,他应该根本不知真相是何物吧,如果这么多年他当真查出些什么,常人社会与里会之间的联络者也会回应他的诉求吧。” “就是这样的缠斗呢!”民善仰首一笑,“也许有人在看着我们,我们也在盯着别人,每一方都在注视着上下左右,注定如此生存,注定如此忧虑,注定如此心中深埋着利刃。 如果是战争,根本没有纯粹的攻方与守方啊! 这就是代价吧,犯下罪孽的代价,触摸过业火的手指,烧焦的印痕,无论多么昂贵的药膏都无能为力吧。” ———————————————————— “真是奇怪啊!”星铎惶惑地看着十指间纯净如水的星光,“远澜前辈的确过世了,去世的日子就在他隐退后不久,却像依旧存在于这世间一般。” “你是想说虽死犹生,音容笑貌宛在吗?”莲婆婆声音低缓,像是一位在教导孙辈如何遣词造句的老人。 “真应该夸赞你的天赋啊!其实那是远澜几乎不为人知的异能呢,也许他认为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能力,所以根本没有记录在案。” “生灵传承吗?”千良问道,“并非只是简单地将记忆托付,而是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植入后代的血脉,当时机成熟,会以幻影的样子再度呈现于世。” “是不是应该恭喜你答对了呢?”婆婆慈蔼笑道,像是在故意打趣,“你们应该去见见远澜的儿子,那个孩子要比你们大上几岁,如果真有机缘,你们会见到远澜的幻象吧。” “根本不是这样轻松的拜会啊!”千良几乎是在高喊,“生灵传承是在甘心赴死之时才会施展的异能,撕裂自己的灵魂,埋藏此生记忆,岂会不损肉身。 远澜前辈即便身受重伤,依靠治疗术式也可以延续不短的生命,何须如此匆匆赴死!” 千良与莲婆婆对视着,像是要从老者鸽子灰的瞳仁中探得几许关乎昔日的解读。 “看破却不说破啊!”莲婆婆侧过身子,像是要避开两位少年的目色,一袭长衣布裤的她立于满屋摇曳生姿的灿灿光辉中,依然拥有着年轻时修长挺拔的姿态,就像衣衫上错金细绣的花瓣,从不曾因衰老而萎黄飘零。 “每一代的档案管理者都不会轻易做出分析与结论,我们掌管着异能的所有历史与讯息。 若是再行指点迷津、推理判断之事,简直是在干扰里会的运行吧!” 她眼角余光闪烁,像是在探察两位访客的神情,两位少年默立在屋中海市蜃楼般的氤氲雾气与柔美天光中,除却双眸中闪动的期盼,如同俊逸的雕像般纹丝不动。 老者默默摇首,精致发髻上的乌簪像是刺入白昼的一抹夜色,攸忽不见。她终是轻启双唇,悠长的叹息像是穿越茂盛树冠的轻风,“真是头痛啊!你们居然这样看着我。 虽然我的言语,对死者很是不敬。但远澜也是立誓守护人间的战士,他一定会理解吧。 一位战功赫赫、斩魔无数、神机妙探的强大执律者,一定会分外珍惜自己的名声。 在退隐之前,为了一个光明的尾巴,一定会竭尽全力吧。但也许事与愿违,连离去都匆匆略过,仿佛是弃绝了一切,根本不希望有余生可供故人拜会啊!” “婆婆,您是说……”星铎开口问道,声线中皆是惊讶与犹疑。 “我说过,我不会探讨案情。”她转过身,正视着欲言又止的两位少年。 “一切终归需要你们自己去解开,无论是何等制作精良的拐杖,都不会跟随你们一生。 收起你们心中的喟叹与哀婉,无论当年远澜作出怎样的决定,那亦是加入里会,守护人间的宿命。” 老者像是耗费了太多气力,双瞳中空明的光华亦渐渐黯淡。 她转身拂开身后垂落的暗银冰绡,屋中像是闯入了挥舞着风箱的巨人,吹散了缭绕宛如幻梦的香气,连带着满屋的水般流淌的光影渐次熄灭。 冰绡帷幕背后的墙壁渐渐浮现出巨大的门扉,雕琢着繁复的花纹,如同精细的机械构件般咬合成至为宏大的术式。 千良低低躬身,一旁的星都亦做着同样的动作。他知道拜访结束了,婆婆要走进真正的里会存档之地——汗牛充栋的卷册密室,不知何其辽阔…… “远澜前辈当真放弃了那桩案件吗?”星铎的声音几乎被门扉闭合的声响遮掩,听上去像是含混的自语,”又因为难以名状的内心,不惜施展生灵传承吗?” “我不知道,又是毫无头绪的查案啊!”千良自嘲地苦笑着,向门外走去,“但先要去解决另一桩情报呢。” 他回眸看着星铎,眼中闪过几分狡黠,“我和阿力找到了一位真正的巫者哦!可以和神明发生共鸣的巫者!” 第二十章 炙火 之二十 “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星铎神色讶异,又戴上了那副涂满嘲讽色彩的面具,“你们不会是走投无路,于是去找跳大神的巫婆吧?” “你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千良无奈地抗议道,“如果灵媒可以解决案件,这世间哪还有什么悬案。”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情让我很在意呢!”千良立在花木葱翠的长廊,低语随着廊檐外的雨丝般消散在里会被幻术笼罩的阴凉空气中,“那是我上次来到婆婆这里查询档案的时候,原以为那不过是对我这个晚辈的指教,但现在想来似乎更有深意啊!” 星铎以问询的目光看向千良,后者接着说道,“当时婆婆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执律者本人才可以向她询问讯息,虽然现在的执律者会议允许执律者们对案件互通有无,但之于档案管理者,依旧不可能将一位执律者咨询的讯息告知另一位执律者。” “我倒是听说过常人警方的办案模式。”星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常人警官的数量要远远多于里会的执律者,他们通常会数人组成一个团队,来处理一桩案件。 虽然大家之间是亲密的战友,但各个团队之间不会知晓对方办理的案件,除非案件本身存在关联,也不会去打探其他团队的办案进程。这种模式自然可以实现最大程度的保密,防止互相干扰与情报外泄。” “是啊,就是这样。”千良赞同道,“常人警官的办案模式的确如此。我特地查过执律者的档案记录,在战争之前的里会全盛时期,执律者之间从无互通讯息的会议,采用的模式几乎和常人警界并无差别。 如今采用会议模式,只是因为人手短缺,讯息互通有助于案件查办,但泄密的风险也随之加大。” “所以你认为现在查办的这起案子,已经被有心人暗中关注,并且处处设置障碍?”星铎问道。 “恐怕事情就是这样,但现在我们必须去旅馆。那位巫者的内心持有至关重要的情报。”千良像是在闭目享受着廊檐下清凉的水汽,“任务真多啊!里会的庭院看起来就像玻璃罩中的玩具城堡。” “那么我们是守护城堡的骑士吗?”星铎仰头大笑,“你也一定听说过战争中,恶魔的军团曾经妄图入侵档案馆,婆婆一个人就退散了他们。 这座精致得宛如水泡一般的庭院,一定比表面上要强大的多。毕竟这里也是守护人间的中枢啊!” 灿烂的星光应和着少年的笑声,转瞬间消逝在疏朗的细雨中,像是一簇明亮的火焰,一息间就熄灭了。 “盛城,他还好吧?”千良推了推正在旅社前台打盹的阿力。 “哦!天气太热,我居然睡着了。”阿力挠了挠头,“我把他安置在我的幻境中。你说过,要让他休息的舒服一点。所以幻境中的一切和我们卧室的布置一模一样。” “那么我去看一看他。然后我们要去一次邻近的省份。”千良语调急促,拔脚向屋后的庭院走去,甚至带起了一小阵风雪。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阿力和星铎几乎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哦,不用。他的巫力尚不稳定,我很担心异能的波动过多,会引发他的不适。”千良露出感激的微笑。 “那么,我们在这里等你。”星铎拉开前厅一角的冷柜,拿出一瓶冰冻可乐,随着瓶盖的开启,饮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寒冷的白烟。 星铎举起瓶子,像是在祝酒,“你好像从来不喝碳酸饮料,其实只要使用魔法,脂肪与肥胖都不会成为问题的。祝你一切顺利!” 千良在通向庭院的门前顿了一下,他已经对星铎一贯的嘲讽强调习以为常,但星铎的“祝酒”似乎让他想起什么。 他摇了摇头,暂时将陡然升起的念头压在心底。迈步走向幻境所在的房间,他回首向身后看了看。 确定阿力和星铎没有跟过来之后,千良稍稍松了一口气,并没有立刻推开房门。他结下繁复的手印,霜天寒境的术式完美地嵌入幻境之内。 他暗自庆幸阿力从不对他设防,因此自己的术式可以毫不费力地更改幻境的内核。虽然从力量的层级上来说,身为人类的巫者,很难胜过一位半神。 他转动房门的把手,在霜天寒境的作用下,金属门把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坚冰。 与他和阿力的卧室并无二致的房间蓦然呈现在他的眼前——那些式样简洁朴素持重的衣柜、胡桃木色的实木大床、床单洁净一新、柔和的天光遍洒在暗褐色的地板上。 整个房间死寂一片,绝非是无人之时的安宁,而是整洁干净的屋子像是被荒废许久,只是灰尘赦免了此地。但不属于生命的存在,鬼怪或是幽魂似乎正隐藏在那些目力一时无法顾及的墙角与阴影中。 细弱的气味在霜天寒境中无可避免地扩大了。千良几乎无需凝神感知,便可以闻到男人强健与野性的气息,混合着汗水和污垢的味道。 千良不禁浅笑,盛城果然早就醒了,大概是阿力的幻境消弭了赫卡忒大人的神力。一旦醒来,以他的遭遇,根本不会安心休息吧。 虽然拥有傲人的资质,但毕竟是尚未觉醒的巫者,他根本无从冲出此地的幻境。他一定认为自己被囚禁了,就像曾经被人斩去双脚,一日日漫无止境的囚禁与绝望。 千良向着房中的拐角走近了几步,绕过那里,便是浴室。他知道那里的阴影中潜藏着对手。他暗自发笑,无论对手何等凶蛮,毕竟尚未觉醒异能,在自己的冰霜领域中,他根本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 他听到赤足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对方被尘土包裹的足底在坚实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男人的影子像一道梭,飞扑而至。千良早已料到对手的行动,他毫无闪避,借着那强大的推力,顺势倒在地上。 宛如在那处幽暗的洞穴,少年的左臂死死抵在他的喉咙上。然而冰霜领域卸去了对方的力道,千良此刻丝毫没有任何的窒息之感。但他依旧配合着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我想帮你。让你免于所有的恐惧和折磨。”千良看着少年的怒目,那双瞳中隐约着碎纹般的血丝。 “骗子,骗子!”少年声嘶力竭,他打结的长发垂在千良脸上,像是一把纠缠的钢丝,“那帮魔鬼也是这样说的,然后他们就砍断了我的腿。你们把我关在这里,不也一样!” “我们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千良紧扣着少年的手腕,抑制着领域内的寒气不会自行发起攻击,“你要我怎样证明?” “证明?我被关在这里,你怎样证明我都不会相信。”少年的唇角勾起一丝狠厉,“我要杀了你,就算我要死,也要有人陪葬。” 少年扬起右手,那抹山洞中的寒芒再度宛如闪耀的星光。千良终于看清那是半片断裂的刀刃,用破布包裹着尾端,大抵是少年自垃圾堆中捡拾而来。 “你刺吧!如果死亡能让你获得安慰,我绝对不会躲闪!。那扇门你也可以随时走出去。”千良向着木门伸了伸手指。 “说谎!你说谎!”少年依旧不为所动,“那里怎么会走得出去!我杀了你!” 少年高举着锋刃狠狠刺向千良的左胸,千良微笑着,身体纹丝不动,仿佛是要接受一次普通的按摩。 “可恶!你就这么想死!”刀刃在距离千良左胸仅一寸的上空,戛然而止,随着少年右手发力,利刃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躲。在山洞中,你分明懂得格斗!”盛城依旧怒目而视,手上的力道也减弱了几分。 千良支起半个身子,少年的手掌依旧没离开他的颈项,“如果以我的受伤能换来你的信任,真正让你接受我们的好意,我自然不必躲闪。” “你们是想利用我吗?用我那些奇怪的能力去伤害他人吗?”盛城松开手,坐在千良对面,复又将利刃握在手里。 “原来你知道?”千良看着神色警惕的少年,盛城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乱发,在屋中和暖的光线中露出刚毅的面庞。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也逃不出来!”盛城傲视着千良,“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谁会在乎我这样一个小乞丐!” 千良没有回答他,盯着对方破烂裤腿下裸露的右脚,那里的一处伤口并不大,却泛着骇人的黑色。 “你无论怎样的受伤或者病痛都可以愈合吧?”千良低声问道,“但是这处伤口却时而钻心疼痛,并且越来越频繁,对不对。” 少年露出惊讶的神色。千良低声苦笑着,以赫卡忒大人的力量,何种伤痛无法治愈呢,单单留下这个伤口,当真是想让自己来帮帮这位巫者吧。 若有若无的苦涩忽而如同娇弱的柔茎顺着千良的喉咙一路攀援而上——这就是被神明眷顾的巫者,与神明发生共鸣的巫者吗? 他压下胸中的翻腾,看向一脸疑惑的盛城,“那是因为咬伤你的根本不是这常人世界存在的生灵呵,所以你无法愈合。” “你能治好?”盛城嗓音嘶哑,大抵是因为从上午一直折腾到此时。 “我当然可以!”千良音调和缓,向少年遍布污迹的脚背俯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