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浮沉,我的掌柜大人》 第一章:秦记当铺(一) 南街小巷的尽头有个秦记当铺,传说秦记的老板同一般当铺老板不大相同,无论神袍戏衣,还是旗锣伞扇,照收无误,什么都能当,只要拿着东西当去秦记,必能当到几个钱。 近年家中田亩欠收,又逢娘亲身怀六甲,需着补品将养身子,家中便越发一贫如洗,苦思多日无果,爹爹耐不住,终是带着我去了秦记,说要当了我。 趁着饭后娘亲小睡,爹爹拉着我去往秦记,红鲤跟随在我身后。 南街本就不是什么繁华的访市,小巷便更是鲜有人迹,我不知为何会有人将当铺开在这般偏僻的地方,爹爹也竟真能摸到这处来。 头顶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秦记当铺”四个大字,门前挂着个风铃叮当作响,没有遮板,一眼能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个人,不知是朝奉还是票台。 我心中生出点畏惧,不愿进去,爹爹瞪了我一眼,硬是拉着我的手将我拖进去。 “客官要当什么?”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唇红齿白得像个小姑娘。 爹爹一时有些羞赧,默了一会儿,道:“不知……小孩子,当不当得?” 那小厮并不惊讶,用审视古董般的眼神打量我片刻,又朝我身后瞄了两眼,红鲤在我身后嘀咕道:“嗯?他能瞧见我?” 我一惊,偏过头去看他,再去瞧那小厮。 “客官且在外头候着,我去问问我家老板。”说完,那小厮便进了里屋。 红鲤说:“我看这家当铺有点蹊跷。” 我顿时皱起眉头,若这当铺的老板同红鲤是一样的,那我可真是出了狼窝,又入虎穴了…… 我家的街坊邻居怕是都晓得,爹爹要当我,可不只是家中拮据的缘故。 我有鬼眼,从小就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整条街的人都怕我,唯有隔壁张屠夫的儿子红鲤不怕我,常常同我一处玩耍,可一年前,城郊外枯井中的冤死鬼将他拖了下去,自此再无人敢靠近我。 原先爹爹思量着将我卖去东街的艳香楼,因着我一无所长,只一张脸长得还像话,往后恐怕也只得靠这张脸吃饭了,然则娘亲不肯,说若是爹爹将我卖进那淫秽之所,便要带着肚里的弟弟或妹妹一头撞死在他面前。 于是爹爹托人三番打听,看看大户人家缺不缺丫鬟,可得来的消息却是,员外府官人府里俱不收丫鬟,要晓得在这年成不佳的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张嘴吃饭,是以无人要我。 有个牙婆子私底下来找过爹爹,爹爹大概是应了她,并且同意让她来我家“验货”。爹爹瞒住娘亲,说那牙婆子是一大户人家里的管事婆子,那牙婆子穿着奢华,头戴金簪,脸上又总挂着慈祥的笑容,见了娘亲不仅问寒问暖,还多次保证,说去了他们大人府上,便是吃香的喝辣的,断不会苦了我,娘亲自是信了她。 然而我却是知道她心里一番打算的。 若是卖给了牙婆子,恐怕日后不是会被卖给富贵人做小,便是卖进青楼给千人睡万人枕,两样都是卖肉,不过前头一个是卖给一个人,后头一个是卖给许多人。红鲤说,这跟他爹做的营生没什么区别,都是论斤两做买卖。 第二章:秦记当铺(二)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我绝不会做,不仅博不得同情,还会让我爹在邻里中丢了脸面,最终不过是受得一顿打,关在屋里等着被卖出去。 好在有红鲤。 那日黄昏,牙婆子以为将生意谈妥,满心欢喜地出了我家,走半路上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摔破了脑袋,自此天天大呼有鬼缠身,日日烧香拜佛,迷迷糊糊中吐露出了不少曾经做过的恶毒事,人人都说,恶有恶报,这便是现世报罢。 此事就此作罢,好在后来不知爹爹从哪处听说,南街小巷里有个秦记当铺,什么都能当得,有位大人在此处当过一只鬃毛狗,于是他便想去试试。 红鲤问我怎么办,我垂下眼帘,说,先去瞧瞧。 左右我在家中无事可做,徒增家用,不如去当铺,能给家里支些银子,给娘亲买些补品,说不定,等家中年成好了,爹爹又会赎我回来,红鲤摇头,道我天真可笑。 在旁人眼里看来,红鲤摔下枯井,已然成为一具死尸,不久便将化作一抔黄土烟消云散,但我还是瞧得见红鲤的,确切地说,是红鲤的魂,跟他原先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不过是脸色苍白些,走路双脚挨不了地罢了。 可这当铺的小厮竟然也瞧得见红鲤,若是同我一般还好,要是个妖精鬼怪…… 未顷,那小厮笑眯眯地走出来,对爹爹说:“我家老板说要亲自验货,所以还得请小姐跟我进去走一趟。” 爹爹思索片刻,将我往前一推:“好,你且随他进去吧。” 我看着面前这唇红齿白的少年,只觉得他下一瞬就会化成厉鬼吃了我。 红鲤看出我的不安,劝慰我:“莫怕,有我在。” 外人在旁边,我不好同他说话,只能微微点一点头。 “请。”那小厮掀开布帘,带我走进里屋,只见里头别有一番天地,亭榭楼台,山水花木,别具一格精致十分,这不似个当铺,到像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走过花园,前头便坐落着个二层小楼,那小厮带我绕过前厅,推开里间的门迎着我进去,一股淡淡的浅香弥漫在屋子里,我忍不住多嗅了几嗅。 那小厮就在门边上:“老板,人带来了。” 里头应道:“嗯,带她过来。” 这声音如同在地窖里藏了上千年的美酒,香醇浓厚,听得人脑袋都昏了。 “是。” 那小厮这才带我往内室走,掀开一层珠帘,对着一侧躺在软榻上的人鞠了一躬:“就是她。” 我低着头,紧张的手心里冒汗,却又久久得不到应答,于是悄悄抬眼一瞥,不过就一撇,我却吓得魂都丢了。 人们常说红颜祸水,有些绝世美人都是妖精变的,只为祸害人间,如妲己一类的,我曾亲眼见过一个长得极漂亮的女鬼吃人,这当铺的老板生得如此好看,比我那日见到的女鬼都好看,这样的好皮囊,岂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必是个妖孽。 又过了片刻,我害怕到麻木,榻上那位妖孽终于开口了:“当的是这小鬼么?” 我想这小鬼说得便是我,可我身旁那小厮却悠然道:“非也,那客官要当的是这位小姐。” 我愣住,他方才口中的小鬼,指的竟是红鲤吗? 妖孽冷哼一声:“我要个凡人做什么?让她同我抢饭吃么?”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身后的红鲤道:“你们果然不是人。” 妖孽翩然一笑:“我们不是人是什么?阿秀,送客。”说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看我们。 第三章:秦记当铺(三) 我尚被他的笑颜迷得七荤八素,那叫阿秀的小厮便扯着我的衣袖要带我出去,我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叫了句:“等等!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吧!” 红鲤一惊:“等什么?傻子,他不要你不是正好,你留下做什么?让他吃了你么?” 妖孽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你为何会觉得我要吃她?莫不是所有的妖精都非得吃人才活得下去么?” “咳!”阿秀干咳一声。 我会意过来,他这是……不打自招了。 妖孽又转过身去。 我心道,不吃我最好,可家中还有等着银两将养身子的母亲,我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不是继续留在家中缩减口粮,就是被卖进窑子,那还不如就留在这里,管这老板是人是鬼。于是我跪在他面前:“老板您就收了我吧,我平日吃的不多,我什么家务都会干,绝不给您添麻烦!” 红鲤大骂:“孟晨你个傻子,你以为进了这鬼门关还能出得去吗!” 那妖孽终于再次转过身,瞪着一双细长凤眼:“我在这规规矩矩地做当铺生意,你这小鬼却说我这是鬼门关,好,我今日偏就要收了这丫头!” 我大喜,立刻给他磕了个响头:“多谢老板。” “咳!”阿秀干咳。 红鲤怒:“你……” 妖孽老板:“我好的很!” “咳!”阿秀继续干咳。 妖孽从枕下拿出一厚厚地账本:“你且去问问他,是当活的还是当死的,若是当活的,一年就……”他顿住,上下扫视我一番,问,“做饭会么?” 我赶忙点头:“会的,洗衣做饭打扫屋子我都会!” 他又看了看红鲤:“这小鬼我能使唤么?” 我继续点头。 他低头记下:“那就十两吧。” 我欣喜若狂,十两!够我们小户人家生活七八年了! 红鲤却大怒:“你休想!” 妖孽抬眼一扫:“那就五两。” 我回头望着他:“红鲤……” 红鲤纠结地看着我,终于妥协:“罢了,随你……” 妖孽满意地点头:“十两,两年就九两,三年八两……若是当死的,一两!” 我大惊:“只一两?”。 那妖孽不耐烦地瞧了我一眼:“你以为我想养你一辈子么?” 我于是低头不敢再说话。 原以为当死的要更贵些,却不想只有一两,可要是当活的,过几年后必得要拿更多的银子赎我回来,我们家就靠着那几亩瘠土过活,填饱肚子尚且勉强,再过个把月弟弟或妹妹就要降生,更是要银子的时候,又怎么存得到十两? 阿秀退了出去,不多时,他笑眯眯地走回来,舔了舔嘴角:“当死的。” 旭日初升,我朦胧中醒来,对着周围陌生的摆设发了一会儿愣。 爹爹定了死当,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那残存的一点点希冀碎在心底,有些隐隐作痛。 我下榻的房间是紧挨着店面的那排小屋,阿秀就住在隔壁,虽比对面隔着花园的那两层小楼寒碜了不少,可较之原先家中的境遇已好了太多。 初来头一日,我不知该做些什么,问了阿秀,他让我随意打扫下屋子,到了饭点按时做饭即可。 第四章:秦记当铺(四) 于是我拿了抹布走向对面的小楼,思索良久后,我决定先上二楼,然而上去了我才发现,二楼仅有的两间屋子都是上了锁的,于是我只好下楼擦了前厅的家具和摆设。前厅并没有多少物什,只有正中央的大圆桌最占地方,想来是老板吃饭的地方。接下来该到内室打扫了,我走到门前又犹豫了,对身后说道:“红鲤,你就不要跟进去了吧。” “不成,那妖孽要是趁我不在把你吃了怎么办?别磨磨蹭蹭,快进去。”红鲤说着便穿过雕花的木门飘了进去。 我拦住不住他,只能扣了扣门框:“老板,我来打扫屋子。” “啊!”里头传来红鲤的叫声,我一惊,然后是妖孽老板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开门,只见红鲤像是被什么束缚着,死死贴在墙壁上,任他怎么扎挣都不能动弹半分,我有点担心:“老板,红鲤他……” “你赶快打扫,完事了我就放他走。”他依然背对着我斜靠在软榻上,单手撑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书的模样。 红鲤挣扎不动,便开始破口大骂:“臭妖怪!死妖怪!”后来嘴也被封住了,只能呜咽,我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白底,褐色花纹,小口外折,细颈,圆肩,鼓腹,内凹足,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手上的花瓶,即便我不懂瓷器,也知道必然此物肯定价值不菲,而这样的花瓶瓷器,这屋子里还有许多,大概都是别人拿来当的吧?我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匆匆打扫了屋子,妖孽老板果然放红鲤跟我一同出去了。 红鲤默默飘在前面,穿过草坪和花圃。 “红鲤?”我叫他,但是他没理睬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红鲤自从跌进过井里,性情变化了不少,往日他还是人的时候,常常顶着一张笑脸,如同初升焕日,明媚暖人,我犹记得五六岁的时候,我被街上的孩子欺负,又不敢跟爹娘说,就一个人躲在巷子里哭,红鲤发现后,便常常过来安慰我,逗我开心,有时候还会带上一两块糕点给我吃。而近来他却时时顶着一张死人脸,看什么都一副深仇大恨的形容,后来我思量了几日,回想起往日里见过的所有鬼魂,骤然大悟,可不就是死人脸。 打扫完了小楼,我又收拾了阿秀的屋子,后来看时辰不早了,便去厨房烧了几盘小菜。 阿秀的鼻子很灵,我刚做完最后一道菜,她便出现在我身后,用手捏了一块烧肉。我本想制止他,毕竟这是给老板做的菜,我们下人是不能吃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我跟在阿秀身后一同把饭菜送到小楼的饭厅后,阿秀自顾自地坐下,然后拍了拍身旁的凳子,毫不在意地对我说:“站着做什么?过来坐,趁着秦珂那厮还没出来,你可以多吃一块烧肉。” 我愣住了,秦珂大概是老板的名字,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是主仆一桌吃饭这样的事我从未听说过。 第五章:秦记当铺(五) 妖孽老板出来了,没看我,也没看阿秀,几步走到桌边,拿起那盘烧肉就走了。 阿秀巴巴地望着他离开,叹气道:“你看,我跟你说过了吧?”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在阿秀身边坐下,原来并不是主仆一桌吃饭…… “不过没关系,我提前给你留了一块。”阿秀笑得奸诈,然后便忽得从张嘴吐了一块烧肉到我碗里,我再次愣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把碗推到她面前:“这个还是留给你吃吧,我……我比较喜欢吃素……”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秀很高兴得吃掉了那块烧肉,然后又把剩余菜里的肉丝全部挑干净,末了还夸奖我厨艺很好,虽然尚不能跟她的厨艺相比。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不久,妖孽老板也回来了,把空盘子放在桌上,他嘴角带着醉人的笑容:“晚上还要吃烧肉。”说完又大步离开了。 阿秀在他走后对我小声嘀咕:“可以提前给我留一半吗?” 老实说,我厨艺并不太好,也就是勉强能吃的地步,然而不知道怎么得,这两人似乎都很满意的样子。 饭后,我洗了碗筷从厨房里出来,红鲤依然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坐着。 下午没什么事情,阿秀教我鉴别玉器。 “玉器可分为软玉和硬玉两种,硬玉又名翡翠……唔,叫什么都不重要,下面我教你怎么鉴别玉器的真假。”阿秀从柜台下面翻找出一块玉佩递给我,“第一种方法,手触摸法,若是真玉,用手摸有冰凉润滑之感。” 我仔细摸着这块玉佩,确实是有冰凉润滑之感。 “第二种方法,观察法,将玉对着光亮处观察,颜色剔透,绿色均匀分布的便是真玉。” 我将玉佩迎着光仔细观察,确实颜色剔透,绿色分布均匀。 “第三种方法,水鉴别法,将一滴水滴在玉上,如果成露珠状,久不散者即是真玉。” 我用手沾了些许茶水滴在玉佩上,果然水滴成露珠状,久久不散。 “第四种方法,舌尖鉴别法,舌尖舐真玉有涩感,而假玉则无。” 我正拿着这枚玉佩,不知从何下口,忽然手上一轻,玉佩就到了阿秀手上,他重新把玉佩扔回柜台下,说道:“不过这枚玉佩是假的,没有鉴别的价值。” 我:“……” 阿秀继续说:“如果试过了之前的法子你还是分不住真玉假玉,就把价格压低,往死里压,客人必然会说不止这个价然后给你一个他心里的价,这时你只要拿出这个价格的十分之一同他商议,再与他周旋几个回合,稍稍抬高点价码,这生意就成了!” “这样坑钱是不是不太好?”我问。 阿秀舔了舔嘴角,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所谓当铺,难道不就是坑钱的营生吗?” 我看着他陈恳的目光,竟然无言以对。 这时,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是有客人来了。 “客人要当什么?”阿秀问,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第六章:秦记当铺(六) 我踮着脚向柜台后面看过去,只见来的人是一对母子,两人的衣着都很朴素,想必也是因为家里拮据,靠当点物什维持生计。 “我并非是来当东西的,我来赎回上个月当的玉佩,那原本是亡夫送给我的,原先因为急着用钱所以当掉了……”那妇人说道。她看上去很沧桑,应该吃了不少苦,她牵着那个五六岁的小童正忽闪着大眼盯着阿秀,后来察觉到我的目光又转过头来看我。 我吓了一跳,立刻缩回台后。 阿秀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玉佩:“是这个吗?” 玉佩上纹着一条鱼,正是方才他让我鉴别的那块玉佩…… 那妇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正是这块,正是这块!” “唔,我瞧瞧。”阿秀翻了翻账本,“你上个月来当了一百个铜板,现在想要赎回去的话……两百个铜板。” 那妇人皱起眉头:“这么贵?”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秀,这也太不厚道了,人家一个弱女子独自带着孩子过活,本来生活就已经很拮据了。 我又从柜台后垫脚往外看去,那妇人正愁眉不展,那小童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秀,然而过了半晌,阿秀竟然松口了:“咳……实在不行,给一百个铜板也是可以的……” 妇人欣然给了铜板,拉着小童离开了,我听见两人渐行渐远的对话。 “今晚想吃什么?娘亲给你做。” “红烧鱼可以吗?” 门前的风铃随风而动,叮当作响。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阿秀忽然问我。 我说:“那小童的脑袋顶上有一双耳朵,后面还有尾巴……”阿秀既然瞧得见红鲤,也该瞧了出那小童的原貌。 阿秀抬了抬眉梢,整张脸更加俏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个妇人?这小童说不定是个吃人的妖怪变的。” 我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说真话:“那妇人看上去很疼爱小童,即便我说了,她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情我过去遇见得太多,不是我不愿意帮助他们,是他们不肯相信,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秀笑起来,舔了舔嘴角:“你说得没错。那妇人不会信你,不过那只狸猫精也不会害她。” 原来是只狸猫精。 我歪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毕竟只靠耳朵和尾巴很难分辨出是什么妖怪。 阿秀指着自己的眼睛,笑着对我说:“因为我也看得见。” 我半信半疑。 阿秀继续道:“不过那只狸猫精也确实是个吃人的妖怪,因为他道行低下,想借着吃童男童女这种歪门邪道的法子提升修行,那妇人原本的孩子就是被他吃了的。” “可你方才还说……”。 阿秀打断我:“那妇人的丈夫很早便过世了,只留下她和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因此这孩子对她意义重大。小童被狸猫吃掉后,妇人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在家中哭了三天三夜,恰巧被这狸猫精看见,生出了些许愧疚和怜悯,便想着变成小童的样子陪在妇人身边,过一段时间再离开,那妇人只当他是调皮,外出玩了几日,训了他几句又一如既往地对他好。当他与妇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就越不忍心离开她,妇人是真疼爱她的孩子。后来妇人因太过操劳,得了治不好地重病,快要死掉的时候,狸猫就用自己的修为替她吊着,不过如今他的修为也所剩无几了,不然不会给你看出原形的……想必再过几日,两人都要归西了吧。” 我有些叹然:“原来是这样。” “嗯,之后狸猫又变出金子丢在妇人的必经之路上,让妇人捡到,两人的生活渐渐好起来……”阿秀又说。 我点头“怪不得有钱来赎回玉佩了。” 阿秀:“唔,大概吧,我猜的。” “……”我默了半晌,问她,“那你后来为什么要把价格放低了?” 阿秀可怜巴巴地凑到我身边:“你难道没看见那只狸猫精的眼神吗?好可怕!” 看着他的眼神,我忽然想起来家中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 第七章:荷花池下(一) “孟晨?孟晨?” 此时天刚亮,我还窝在床上会周公,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我还未完全清醒,就被人掀了被子,我吓得大叫一声,睁眼一看,除了阿秀还能是谁。 红鲤听见我的叫声也从外面飘进来,看见我衣冠不整后又白着脸飘出去了,只有阿秀毫不在意地把我的外衣丢在我的身上:“快起来快起来,有活干了!” 我捂着领口瑟缩在床角:“那个……阿秀你能不能出去……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我才十二岁,但是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阿秀歪头想了想,觉得有理,转身背对着我:“好了你穿吧,我不看。” “你还是出去比较好……”我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阿秀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一副那我没办法的样子:“那你赶快出来,早饭我已经做好了。” 许是尚未完全清醒,脑袋依然有点迷糊,我差点被自己房门口的门槛绊倒,不知道怎么得,我觉得今天的运气可能不太好。 走到了饭厅,老板仍旧不在,只有阿秀一人端着碗吃得稀里哗啦。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说有活干,是干什么?” “哦。”阿秀舔了舔嘴角,“今天你得去城郊看一间宅子,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晚上老板的姨母和表妹就要住过去。” “这么急?”我端起粥抿了一口,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不知道阿秀在粥里放了什么,酸甜苦辣混成一团,但是他本人却似乎吃地很开心,我稍稍有点能理解为什么老板当初会特意问我会不会做饭了。 阿秀说:“尽快嘛,如果那宅子能住,还得花时间收拾一番不是?” 我点头,又问:“不知老板的姨母和表妹是来做什么的?” “算是去走亲戚,因着路途遥远,今晚路过这个镇子便在此处住上几日。”阿秀如是说。 “只我一人去吗?” “唔,老板是不会出门的,我要看店……就让红鲤跟你去吧。” “可我不认识路。” “你出了城门,一直往南走就是了,那宅子很大,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门口会有人等你,钱让他之后来当铺里取。”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担忧:“他们见我是个小孩子,会不会漫天要价?”毕竟旁人是看不见红鲤的。 阿秀却说:“价是之前已经商议好的,你无心担心。” 于是我跟红鲤出了城,按照阿秀的指示一直往南走。我一度怀疑阿秀告诉我的地址是错的,直到一个时辰后,一座宅邸在对面的山林中露出屋顶的飞檐。 怪不得要我这么早就动身。 我走近那座宅邸,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立着威武的石狮,原先也该是个富人家的宅邸,不知道为什么不要了。 宅邸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同阿秀打扮差不多的小厮正在打瞌睡,我犹豫了,不知道是该叫醒他,还是让他睡到自然醒。 红鲤在我身后不耐烦地啧了啧嘴,然后飘到小厮身后,对着他的后颈吹了口冷气。 第八章:荷花池下(二) “啊!”小厮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我:“小姑娘你是……” 我说:“我是秦记当铺的丫鬟,老板让我来看看宅子,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今晚就会住进来。” 小厮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哦……是是。”他走到门边打开了铁锁,“姑娘进去看吧,我就不进去了,看完了出来跟我说一声就好。” 我虽有些疑惑,但是没有多想,道了声谢便进去了。 这宅子很大,有很多间厢房,我一个一个进去查看,有前厅,卧室,书房,饭厅,厨房,甚至有下人们住的厢房,但其实里面的摆设物什都很简单,恐怕贵重的东西早就搬走了,不过住人的话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觉得有些奇怪,阿秀之前说是老板的姨母和表妹要住过来,可她们只两个人,没必要住这么大的宅子吧?后来我转念一想,也许主人就两位,下人却有一大群,这样就说得通了。 终于走到了后院,我有些累,便在台阶上坐下,欣赏周围的景色。 红鲤漂浮在我身不停打转:“有钱人就是任性!” 我点头:“嗯。” 红鲤:“这么豪华的宅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嗯。” 红鲤:“还有人说买就买了!” 我:“嗯。” 这后院原本应该是个花园,可是由于长时间没人打理,已经一片荒芜,但是在这片荒芜中藏着一抹淡粉。 红鲤停在我眼前:“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没理他,站起身从他空虚的身体里穿过,踏过周围的杂草,直直朝那抹粉红走去。只见那是一片很大的池塘,而那池塘里,正盛开着一簇簇粉白的荷花,它们在阳光下直立着腰,随着微风微微抖动。 “喂!”红鲤喊了我几声,我没动,他便气恼地离开了。 这荷花真美。 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摘离我最近的那朵荷花。而就在这时候,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忽然一只湿淋淋的手从水池里伸出来死死拉住我的手腕,在我还来不及叫喊的时候,便一把将我扯进了池塘里。 我应该早些想到,如今已十月初秋,哪里还有会开得这么好得荷花? 冰冷的湖水混着污泥流淌进肺里,难受极了,我在昏迷的一瞬间,听见了一声犬吠…… “姑娘?姑娘?” 眼前出现了陌生的画面,橘色的夕阳照在湖面上,波光凌凌,衬着池塘上的荷花更加娇艳。 “姑娘你快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从水面里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窥视着站在岸边的这个男人,他穿着丝质的衣裳,手里拿着折扇,面容俊朗,嘴里念念有词:“你夜夜都站在这池塘边哭泣,是什么人让你如此伤心?是什么人让你一直念念不忘……我知道你并非人类,但是这没有关系,就算阴阳相隔也阻挡不了我对你的爱慕!你看这座宅子便是为你修建的,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只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我大概是明白了,这个富家公子哥爱上了这池子里的女鬼,为她建了这个宅子,但是女鬼每次出现都只在池塘边哭泣,从来不与这公子见面。 我有点惆怅,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不仅不怕鬼,还想着与她发展一段爱情?我巴不得早早去了这双鬼眼。 第九章:荷花池下(三) 入夜了,周围很安静,没有一声虫鸣。 我从池塘里站起来,缓缓向前走。可能并不是我在走,也许是那女鬼在走,而我则借着她的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闯过长长的回廊,在一间屋子外停下。忽然一阵晚风吹来,震得动整个房门口嘎吱作响,马上,屋内也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那富家公子的声音:“姑娘,你终于来了!” 我正奇怪他怎么晓得这风是女鬼招来的,屋子的门就被推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这公子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女鬼默默地在他身边站了半晌,也快速跑回池塘沉了下去。 我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就感觉胸口一沉,一股窒息感袭来,我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呼吸过来。 “她醒了。” “孟晨你这个傻子!” 谁在骂我?我睁开眼,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我正躺在池塘边,红鲤和阿秀围着我。 “我怎么了?”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你掉进池塘里了傻子!”红鲤看上去很生气。 我猛然记起来,我原本应该是来这里看宅子的,然后为了摘荷花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不对,不是我自己掉进去的,是有一只鬼手拉我下去的。 我立刻看向身边的荷花池,只见一双眼睛从池塘里探出来,在荷叶下面看着我。 “啊!”我忍不住叫起来。 阿秀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道:“莫怕莫怕,那便是方才拉你下水的女鬼。” 红鲤依然很生气:“你说你好好的去摘什么荷花,站在边上看看不就好了,要不是这小子即使赶到你已经淹死了!” 我这才想起来,阿秀不该在此处。 阿秀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是老板让我来找你的,你不要误会,他并不是因为怕你回来太晚耽误了做饭的时辰,他只是……” 我:“……” 红鲤:“……” “好了我们不说这个,看样子这宅子里已经有主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把这间宅子让出来。”阿秀转移了话题。 池塘里的那双眼睛朝上翻了翻,然后又翻下来看着我们。 阿秀悟过来,站起身来跺了跺脚,一层淡金色的光圈从他脚下发散出来,慢慢变大,最终笼罩住整个后院:“好了,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这是什么?”我坐在草地上抱住自己,衣服都湿透了,我觉得很冷。红鲤在一边看着,他在周围转了几圈,但最终放弃了,他帮不了我,我对他笑笑,他转过身去不看我。 忽然身上一暖,阿秀从身后抱住了我,我身上不仅有水,还有池塘里的污泥,他竟也不嫌弃。 “你能看见?这是结界,可以隔绝阳光,这样鬼就可以从水里出来了,因为有太阳,一般白天鬼是不敢出来的,除了那些生前受虐致死怨气极重的恶鬼,他们是不怕光的。”阿秀说。 “哦……”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水面荡漾出一圈圈波澜,湿漉漉的女鬼缓缓从水里出来,披头散发地站在水面上。 第十章:荷花池下(四) “对不起……”女鬼说道,声音意外的清脆动听,“妾身以为你是公子的爱人,心生嫉妒,所以就诱你摘了荷花,将你拖下池中……” 我忽然想起来方才那个梦:“是为你建了这座宅子的那位公子吗?” “正是。”女鬼说着嘤嘤哭了起来,声音很是可怜,怪不得那位公子听了就思之如狂。 阿秀和红鲤一脸茫然,我便把方才的梦告诉了他们。 红鲤绕着她飘了几圈,问:“所以那男的终于跟你见了面,然后开心得昏过去了吗?” 女鬼摇摇头,哭得更伤心了:“妾身生前虽是青楼头牌,但死的时候容貌俱毁……恐难以入目,那位公子该是吓昏过去的……之后也再也未曾见他来过……可他之前说得那般动听,说无论我什么模样他都能接受……妾身早已对他……” “原来如此。”阿秀长叹一口气,“他爱上的不过是一个幻影,当真正看到了你的容貌,与心中所想差距甚大,又将你抛弃。” 后来在阿秀的威胁之下,门口的小厮说出了事情的始末,他们家的公子戏折子看多了,十分向往苦读书生与貌美女鬼的桥段,知道这池塘闹鬼后,便将这块地买了下来,盖了这座宅子,后来幻想破灭,大病了一场,就安心在家混日子,于是这宅子就空了下来。他们家老爷,也就是那位公子的爹,想要将宅子卖掉,然而大家听说这是个鬼宅便都不敢买,尽管价钱低的离谱。后来听说了什么都能当得的秦记当铺,那位老爷就打算把这宅子当了,可是如今这生意却做不成了,因为那女鬼离不开这座宅子,事情还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女鬼还是一个貌美如花的青楼头牌,据说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具体什么模样已经不可得知,只知一富商对她一见钟情,夜夜点她的牌子,两人情投意合后,富商又花大价钱将她赎回了家,然而等到了他府上女鬼才知道他已妻妾成群,自己不过是他中意女子中的一个。后来的某日,富商外出做生意,要好些时日不能回来,他的妻妾嫉妒她的美貌和富商对她的宠爱,便趁着这时候毁了她的容貌,将她丢在了城外的水池中溺死了,而富商回家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失踪,因为他又有了新欢。 女鬼的尸体沉在池底,荷花吸收了她的精气,一年四季常开不败。阿秀说,带着怨恨的灵魂不能往生,黑白无常的锁链拖不走他们。又因着渐渐与荷花融为一体,她也离不开池塘,如果想要她离开,就只能拔了满池的荷花让她魂飞魄散,然而她生前已经被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利,至少让她死后能有选择的权利。 我巴巴地看着阿秀,等着她做决断。 阿秀很焦躁地在原地转来转去,忽然她停下脚步:“总归你没做什么恶,我又不是收鬼的法师,这宅子还是你的,不过你要记着,如果放不下对过去的执念,你就永远无法往生。” “多谢各位。”女鬼跪在水面上,缓缓沉入了水底。 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脑袋有点昏,该是受了风寒有点发烧,阿秀看我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不忍,忽然烟雾一闪,他竟变身成了一只硕大的金毛犬,吐着舌头让我坐在她背上。 红鲤在一旁大叫道:“你果然是个妖精!” 阿秀没理他,俯身向前一窜,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我摸着阿秀背后软软的毛,渐渐昏睡过去,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我忽然想来起个事,阿秀说因为有太阳,一般白天鬼是不敢出来的,除了那些生前受虐致死怨气极重的恶鬼,那么红鲤呢?然而等我清醒之后便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十一章:无事生非(一) 我一觉醒来,天是大亮着的,辨不清是什么时辰。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脑袋有些昏沉,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似的刺痛难忍,过了好一会我才想起来昏迷之前的事情——我被女鬼拉进水池里,阿秀救了我,然后又把我驼了回来……原来阿秀是只金毛犬!我这才悟过来她为什么全身上下都穿着土黄色的衣裳……对了!做饭!阿秀之前赶过来是为了让我早点回去做饭,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急急忙忙穿好了衣裳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破门而出,然而我刚一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阿秀和另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就是她吗?”那姑娘口气很不善,但是长相倒是极出色,特别一双细长丹凤眼格外得勾人心魄,一瞬间我记了起来,她大概便是阿秀口中“老板的表妹”吧? 阿秀把我挡在身后:“是又怎么样?我告诉你臭丫头,你有什么冲我来,别打她的主意!” 那姑娘挑衅地上前一步:“你这只臭狗不过只是表哥的仆人罢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说完她又看着我,水晶珠子似的眼一眨不眨地瞪着我,“你也不过是一个丫鬟罢了,我劝你不要有什么非分只想,否则……” 非分之想? 她还没说完,对面的小楼忽然传来一阵女声:“冉羽?冉羽?”这声音缠缠绵绵直软到人心里去了。这被叫做冉羽的姑娘应了一声,然后白了我们一眼,小跑着过去了。 我从阿秀身后走出来:“那位便是老板的表妹?” “嗯,”阿秀皱着眉头在原地徘徊了几圈,很是烦躁的样子,“你晓得我昨日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你去看宅子了吧?就是担心会发生这种事!你不知道冉羽那小狐狸多闹心!” 昨天?我竟睡了一天吗? 我不太理解阿秀的想法:“可她们只两个人,为何要住那么大的宅子?住在当铺就挺好,毕竟她们是母女二人,住在外面多不安全。” 阿秀痛心疾首地看了我一眼:“你根本没领略到她的本事!若是昨天那宅子定下来,这几日就不用白白受苦了!要不然还是该去那宅子拔了那些个荷花,谁魂飞魄散跟我有什么干系?只要让那小霸王早早离开……”一阵烟雾缭绕,阿秀变身成一只小金毛犬冲向花园,龇牙咧嘴地奋力蹂躏花花草草。 我走过去蹲下来,挠挠阿秀脑袋上的绒毛:“方才那个叫她的,是她的娘亲老板的姨母吧?” 阿秀享受得眯起眼睛,把也肚皮翻过来等着我挠:“是啊,那可是个大美人,当然肯定比不过老板的……” “……”我没有接话,老实说,除了来当铺的第一日我扫了他一眼,之后便再不敢看他的正脸,是以老板长得是个模样,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晓得是个妖孽。 “对了,你看见红鲤了吗?他昨天可有回来?”我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瞧见红鲤,我只记得昨日阿秀把他抛在身后的场景。 第十二章:无事生非(二) 原本享受得很的阿秀一咕噜爬起来变回了人形:“我说了你得冷静。” 我点点头。 “冉羽把他的魂魄封印进玻璃球里当做玩具把玩了!”阿秀一字一顿地说。 “原来是这样。”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朝厨房走去,现在已近午时,得赶紧去做午饭。 “老板宠她也就算了,”阿秀跟在我身后追问:“你怎么也不生气?” 我说:“若是对红鲤没什么伤害,稍稍满足一下那位小姐也是没什么关系的吧?” 阿秀愣在原地:“只有我一人觉得这是损害尊严的头等大事吗?” 有些话我不能跟阿秀说,但我自己心里知道,我终归是被卖进当铺里的小丫鬟,有些事情阿秀可以做,但是我不能,我没有任何退路。红鲤也是契约的一部分,若是老板不阻止,我也没资格阻止,说起来,终归是我亏欠了红鲤。至于尊严,那是富贵人膝下的黄金,而于我们这些穷人,在如今这食不果腹的年月里,能活下去已是不易,谁还管什么尊严。 鉴于老板和阿秀都喜欢吃肉,老板的姨母和表妹大概也喜欢吃肉,我便做了许多荤菜,阿秀照例在厨房偷吃,解了馋才肯端出去。 老板三人已经坐在前厅的原木桌边候着了,我一走进来便察觉这三人的目光直直射向我,但是我低着头,没敢看她们,只规规矩矩地把饭菜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了一边。 阿秀大摇大摆地在老板身边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孟晨过来坐。” 我还站着一旁犹豫,坐在老板另一旁的冉羽却发话了:“她一个下人凭什么跟我们坐一起?你也应该跟她站在边上,谁允许你碰那盘烧肉的!” 阿秀把最大的那块烧肉叼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这里是秦记当铺,又不是你家的狐狸洞,秦珂都没说话,你又废话什么?孟晨你不要理她,坐过来!” 我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在一边候着服侍夫人小姐便好,待会我会自己去厨房做些吃的。” 阿秀忽略掉冉羽得意的目光,又从她筷下抢走了一块烧肉。 察觉到一抹探寻的目光,我依然没有抬头。 这小楼的二楼是锁着的,看上面的青苔和铁锈想来是锁了很久,应该也不会随意打开。一楼除了这前厅和老板的卧房,只还有一间偏室,冉羽和她娘亲应该就住在那儿,红鲤大概就在那里。若是硬找冉羽要,她肯定不会给,不如我找个机会装作打扫房间,进去把红鲤偷出来,至于封印,阿秀应该能解。 站着站着我便觉得身子发冷,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 “喂!你发什么呆?我叫你呢!” 我回过神来,这才晓得是冉羽在叫我。 “怎么?”我抬起头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身边的红衣女子吸引,她正对我笑,同冉羽一样,她也是一双细长丹凤眼,眼角下面那颗红色泪痣更衬得她楚楚可怜,她应该便是老板的姨母,不过她看上去只二十五六,完全不像是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女儿。 冉羽把自己碗里虾往桌边一放:“你不是说要服侍我们吗?赶快过来帮我剥虾。” 第十三章:无事生非(三) “是。”我打起精神走过去,先用帕子净了手,再捏起她碗里的虾剥了起来。 “怎么这么慢?快一点啊!”她叫起来,又冷不丁地在我腰上推了一把,我没防备,一下子朝后跌了几步,手带着碗壁翻下了桌,咔嚓一声碎在她脚下。 “你是废人吗?剥个虾都这么笨手笨脚!”冉羽又嚷嚷起来。 虾子吃得容易,剥着难,我剥得再快也赶不上她一口一个的速度。脑袋有些昏沉,我用手背扶在额头上稳了稳心神:“对不起,我就收拾。” “好了,表哥帮你剥,快吃饭吧。” 一个声音插进来,我抬头看过去,正撞上老板的目光,他的眼不似他的姨母和表妹那般妖娆,却别有一番艳色。阿秀说得没错,他确实更美。 “你收拾下去便不要再来了,这里有阿秀足以。”他的声音让我的脑袋更晕了。 “是,多谢老板。”我收拾了碎片匆匆离开,听见身后冉羽对老板撒娇,混沌中脑袋忽然灵光一现,我终于明白之前她说得“非分之想”是什么意思了,她该是喜欢老板的,以后要嫁给他做妻子,而我的出现让她产生了误会,她竟觉得我要跟她抢夫君?先不说我尚且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毕竟我是人,他是妖,人妖结合会有好结果吗? 去厨房随便弄了点吃的,我便回房休息了,也许该吃点去风寒的药,但是买药需要钱,我不敢找老板要。 一睡便睡到下午,我记挂着红鲤的事情,赶紧收拾了起来,拿了抹布和水盆朝小楼走去,阿秀在门口看店,老板三人都在里间,不知道老板说了些什么,冉羽和她娘亲笑得很开心。 我推开偏室的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光线很暗,我刚关上门,就听见某处传来一阵细小的声响——“孟晨!孟晨!我在这里!” “红鲤?”我抬头看过去,果然见壁橱上放着一个亮晶晶东西,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显眼。 我放下水盆和抹布,快步走向壁橱,谁知道手还没触到玻璃球,那球便自己长了翅膀似的飞走了。 “红鲤!”我转身去追,谁知道一回头便看见个人影站在身后。 “你是在找这个吗?”冉羽笑得邪恶,玻璃球在她手上一抛一抛,红鲤在球里上下翻滚,看起来很不好受的样子。 “没错,我希望小姐能把里面灵魂放出来。”既然被戳穿,我也就实话实说了,想来我的一举一动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原来你能看见鬼?真有意思。”冉羽把玻璃球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着,“反正你一个人类拿着他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我吧。” 红鲤不停敲打着玻璃球壁:“放我出去!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说:“红鲤是我的朋友,不是拿有没有用处来衡量的,还给我。” 冉羽没想到我态度这么坚决,她冷下了脸:“好啊,你想要就自己来拿呀。”说完,一道白光后,冉羽就消失了踪影,我匆匆忙忙推开门追出去,发现她正在花园里抛玻璃球玩耍,越抛越高。 红鲤在玻璃球里不停尖叫,即使那玻璃球盖住了不少声响,我依然听得揪心。 “还给我!”我有些焦急,同时也觉察到自己的无力,我不过是一个软弱的人类,除了喊着让对方顺从,我什么办法也没有。 冉羽接住玻璃球,得意洋洋地举在手中向我示意:“你想要也可以,我抛给你你也要接住啊,这个玻璃球要是碎了,里面的小鬼也会魂飞魄散,接好了!” 她说着就把玻璃球朝我扔过来,但是这个角度我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住的,我伸出双手奋力向玻璃球够去,然后便眼睁睁得看着玻璃球砸在坚硬的墙壁上,碎成无数个光点散落在地。 我眼前一片空白。 “哈哈哈!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冉羽的笑声尖锐刺耳。 让一个死去的亡灵再死一次,是那么让人愉悦的事情吗? 第十四章:无事生非(四) 我缓缓抬头,看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她:“你满意了吗?” 冉羽愣住,随后又抬起下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一只小鬼罢了,你要的话我再给你捉一只好了!” “你能再给我一个红鲤吗?”双手握成拳头,我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怒火。 冉羽哼了一声:“你干嘛这么生气?你们人类还不是常常做这样的事情?杀害我们狐类,凌虐其他生灵!” 我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你说我们人类残害生灵?难道你们狐类就没有伤害过其他动物吗?人杀狐狸,狐狸吃兔子,兔子食草,草啖人的遗骸,这便是自然循环之理。再者说,你们狐妖就没有伤害人类吗?” 至少我便知道一个。因为狐妖天生擅使媚术,很多人被他们的美色吸引。东街有个木匠,某天忽然娶了一个十分美貌的妻子,男人们羡慕,女人们嫉妒。一天我路过木匠的家,看见一只灰毛狐狸从里面窜了出来,发现我后还弯眼对我笑笑,我吓得赶紧回了家,第二天才听到消息,说那木匠已经死了,全身灰白干瘦,像是被谁吸走了阳气,而他那位美貌的妻子也失踪了,谁都没有再瞧见过。 冉羽反驳我:“那……那只是有些狐妖,我们大部分狐妖还是很好的!” 我说:“你既知道那只是有些狐妖作怪,那你也该知道作恶的只是少数人类。” “你!” “如果你这么厌恶人类,那你为何还要修成人形?不如废了道行回山洞里安安稳稳做你的狐狸可好?”我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等着她的反应。 冉羽已经无话可说,她眼里泛起点点泪花,恨恨地看着我,指尖渐渐燃起红色火焰。 “冉羽!”不知何时,老板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表哥……”冉羽指尖的火焰完全消失。 我松了一口气,只见他朝那玻璃球的碎片扔了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熄灭后,红鲤的身影飘出来,他惊讶得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事!孟晨我竟然没事!” 我赶紧跪倒在地:“多谢老板!”这还是我头一次对一个妖怪心生好感。 “起来吧,以后不用跪我。她不过是在骗你,玻璃球碎了也伤不到灵魂。”他淡淡地说,然后眉梢一转,看向冉羽,“冉羽,道歉。” 我起身安抚了红鲤,站在一边打量着老板,他一身绛紫色的长袍暗藏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的侧脸刚毅中带着柔美,我忍不住看得呆住了。 冉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看我:“表哥你到底向着谁?我是你表妹,她只是一个下人!” “冉羽,无论是之前的戏弄还是之后的那番说辞,你都有错。”老板说。 “可是那些人类明明就很可恶……” 老板打断她:“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也是人类,你觉得我可恶吗?” “表哥是不一样的!”冉羽叫喊起来,用衣袖摸了一把眼泪,“坏表哥!不理你了!”说着便推开老板,冲进了屋里。 我看着她跑进屋里,然后便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美艳红衣女子,她正拿着一个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我对她行了一礼:“夫人赎罪,我逾越了。”我毕竟得罪了她女儿,想来她也不会高兴。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叫我妙妙就行了。”她笑着说,看脸色,她似乎并没有生气,“我这不成器的女儿是该有人管管。” 老板听着我们的对话,插了一句:“你身体不适,先下去吧,晚饭让阿秀来做。”说完,他便走进屋里,妙妙……夫人意味深长地对我笑了笑,也回了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被瞧出来了。 第十五章:扑朔迷离(一) 第二日醒来之时,脑袋已经不晕了,但是喉咙依然疼痛难忍。 “你醒了吗?” 声音从床下传来,我吓了一跳,立刻转头去看,原来是变成小狗的阿秀趴在我床下。 “你觉得怎么样?好些没有?”他问,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嘴角。 “好多了,你怎么进我房间来了?不看店了吗?”我对他这种任意进入我房间的行为有些无奈。 “反正近来也没什么客人。”阿秀在一道烟雾里变成人型,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一阵,然后把一个白釉细颈的小瓷瓶扔在我床上,“这是冉羽给你的琼津,她们今天一大早就走了,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这东西能治百病,喝了它你一年都不会再生病了。” 我把瓷瓶握在手里,心里有些不安:“可是我昨日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她应该很生气才对,怎么会给我琼津?” 说老实话,若不是以为红鲤不在了让我怒火中烧,借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老板不赶我走我已经很庆幸了。 阿秀很不屑地说:“本来就是她的错,她道歉是应该的。那样的脾气,若是真成了王还得了,怕是整个狐族都得遭殃。” “王?”我很惊讶。 “啊……忘记跟你说了,你别看冉羽那个样子,她可是狐族唯一的王位继承人。”阿秀又变成金毛犬的样子用后腿挠痒痒,“听说她生下来就有千年修行,能任意使用三味真火,要知道有些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都不一定有这本事,加上她本就有王族的血脉,继承下一任狐王简直就是天经地义。然而正是因为她打小就是这种尊贵的身份地位,大家都对她百依百顺,谁都不敢惹她,让她变成现在这性子,连她母亲都管不了。” 我看着手里这瓶琼津,觉得当真来之不易,不管她是为什么送了我这个,我都该好好珍惜。打开瓶塞,我稍稍抿了一口,味道有点苦,还带了点微微的腥,也就是这一口,我瞬间觉得天灵盖清明了许多。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了,这琼津是用九尾狐的心头血做的,制药者的修行越高药效越好。”阿秀迈着小碎步朝门口走去,“还有,今天中午我还要吃烧肉。” 我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瓷瓶,冉羽的心头血?竟是如此珍贵的东西吗?半晌,我把瓶塞重新塞好,郑重地放在枕头下面。 吃了午饭后,阿秀趴在花园里晒太阳,让我一人去看店。春困秋乏说得一点也不假,我干坐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见着一个客人,便也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瞌睡。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想来是梦里的声音,我没在意,但是那声音一刻也不停得在我耳边响起,我终于清醒,抬起头来。 “姑娘你醒了?” 说话人的声音雌雄莫辩,个子又高大啊,若不是看清了她的衣着发式,我就要以为她是个男人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她的长相,很柔美的一张脸:“请问客人要当什么?” 她把一个包裹放在柜台上:“我要当这些。” 我打开那包裹一看,竟然都是些金银首饰。 “当活的还是死的?”我问。 她犹豫了一番,道:“当……当活的吧。” “当多久?” “一年吧。” 我怕给错了价,便拿出账本翻看过去的旧账。看了半晌,我终于开口:“你这些首饰最多能换得十两银子。” 那姑娘点头:“好。” 我惊讶得抬头看她,心想阿秀的法子不对啊。本来这些首饰大概能换二十两,但是阿秀说了要压低价格,压低十分之一也太过了,我便叫了一半的价,就等着下一步客人跟我讨价还价,可这姑娘也忒实诚,倒让我无从开口了。 第十六章:扑朔迷离(二) 她看我愣住原地不说话也不动作,便问:“怎么了?” 我对她笑了笑,然后装模作样地又翻了翻那包裹,说:“呀,方才没看见这对玉镯和这金钗,那就不只十两了,能换得十五两。” 当铺毕竟是个坑钱的营生,但我又狠不下心坑太多钱,便想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这么多,那可真是太好了。”那姑娘笑起来,娇羞地用袖口遮住嘴角。 客人还很高兴,我这法子简直就是两全其美。 我去里间拿银两出来,趁她在契约上画押的空当,我又忍不住看了看她的脸,总觉得她这张柔美的脸与她的个头实在不符,就好像一个大汉长了一张孩子的脸。 两份契约,当铺留一份,客人留一份。 我把她的那份契约给她,并在账本上记下:“如果一年后你并未来赎,那么契约便成了死当,你再来买,价格就很高了。” “我晓得了。”她收起了银子,刚转身想走,又转过来问我,“姑娘可知这附近有什么药铺吗?” 我想了想说:“你出了当铺往右拐,出了巷口再往左转,沿着那条街一直朝北走,然后再……” 听完了我的话,那姑娘依然愁眉不展:“能再说一次吗?” 我点头:“那你记好了,出了当铺向右走……” “我还是没记住,劳烦姑娘再说一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于是拿起笔来给她画了一个地图,她拿着看了半晌,终于晓得怎么走了,她说:“多谢姑娘,我是个外地人,头一次来这镇上,就连方才能摸到这处当铺也都是凑巧。” 我对她笑了笑:“无妨,找不到路再问其他人便是。” “我会的,多谢姑娘。”她再一次给我道了谢便离开了。 因着她的个头,门前的风铃遮住了前路,她微微推开一些才得以出去,然而便是这般碰撞,风铃竟然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觉得不大对劲,回忆起往日所有的片段,无论是爹爹带着我来当铺,还是之前那对母子进店,风铃都是有声响的,为什么这位姑娘进来出去却不能让风铃发出响声?莫非她并不是人?我有些脊背发冷,越想越觉得有理,平常人怎么可能会摸到这处来,这当铺里妖魅横生,容易招些鬼魂是十分有道理的。 阿秀晒太阳回来了,听了我一番言论后说道:“唔,你说得有些道理,这当铺确实妖魅横生,但你可真是错怪人家了,人家姑娘的的确确是个人类。” “可风铃为何不响?”我问。 阿秀说:“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碰碰那风铃。” 我闻言便出了柜台,搬了个凳子伸手去够那风铃,然而我的出乎意料,无论我怎么摆弄,风铃都没有任何声响,真是奇怪。 阿秀笑道:“你还不明白吗?只有来些非人的客人这风铃才会响,若来的客人是普通人,又何必要响铃提醒?” 再仔细回想前事,我和爹爹来的时候有红鲤跟着,那对母子里也是有个狸猫精,原来如此。 阿秀检查着包裹里的首饰,又翻看着账本,对进账的那十五两很有些不满:“你要时时刻刻记着,无奸不商无商不奸,你这么心慈手软可做不好生意。罢了,你毕竟第一次,我便不说你了。” 我一直有些疑惑,妖怪也要靠着做这种生意维持生计吗?厨房里面的鲜肉和蔬菜从未断过,不知道是阿秀什么时候去买的,还是他们用法术变的,不管怎么说,这当铺的生意对他们来说该是可有可无的,但无论是阿秀还是老板都做得一本正经,倒是让我有些想不通了。 晚饭依然是肉,这样的伙食在我原先的家里想都不能想的。为了满足同时阿秀和老板,我特地做了两盘烧肉,但是我刚把两盘烧肉端上桌,老板就把两盘肉都端走了,在前面看店的阿秀姗姗来迟,竟是连一口也没吃到,哭着喊着撒娇打滚让我再做一份。 第十七章:扑朔迷离(三) 夜里,不知是昨日睡得太多,还是冉羽那琼津太提神,我躺在床上半点睡意也没有,便起身披了衣裳去花园里坐坐。 晚风微凉,也凉得让人精神。 红鲤坐在老槐树的枝杈上望天,我也抬头望去,并没有半月亮,连半点星光也无。 “你在看什么?”我走过去,在槐树根上坐下。 红鲤喃喃地说:“小时候,我娘常跟我说,人死了以后是要飞到天上变成星星的,这样就可以坐在云头看着地上的亲人,守护着他们,现在我才知道,这都是骗人的。”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伯母,毕竟活着的人都不知道死后会怎么样。” “可是你知道。”他说。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大家死后都会变成星星,只不过分时间的先后。” 红鲤安静了半晌,又说:“孟晨,我是不是很没用?” “唉?怎么这样说?”我有点摸不透红鲤的心思。 又是片刻的寂静。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孤魂野鬼,谁也打不过,谁都帮助不了,到头来还要你保护我……”红鲤的声音更小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的低落从何而来,立刻安慰他:“没有这样的事,当时我爹爹要把我卖给牙婆子,还不是红鲤保护了我?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不可能做到比谁都强,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好了。” 然而红鲤并没有被我这番话打动,他依然很低落:“要是能变强就好了。” 我无话可说了,他说得实在太对,在这弱肉强食的年月,“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这样的话可以用来安慰自己,却不能改变现实。如果当时没有老板出手相救,冉羽恐怕就要把我烧死了。 “想要变强,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老板?!”我惊讶地站起身,只见一个人影正站在小楼外,听声音,绝对是老板没错。 红鲤也从槐树上飘下来:“你怎么来了?” 老板缓缓走过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蓝光:“你们两人就在我房外嚷嚷,我自然要出来制止。” 我抬头看过去,这槐树离小楼确实只有一丈远。 “对不起老板,我们不吵了,你回去睡吧。”我下意识地就道歉。 然而老板并没有理睬我,只是问红鲤:“你想变强吗?” 红鲤说:“当然想!” 老板点头:“那好,我来教你。” 红鲤不可置信:“你会这么好心?” 我也这么觉得,在我心中,老板就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可我又想起昨日冉羽的事,莫不是老板觉得她做得不对,所以通过这种方式弥补红鲤? “我当然懒得费这功夫,可你毕竟是我秦记当铺的人,太弱了只会给我掉面子。”老板如是说。 果然是我想太多,老板才不会考虑别人如何。 老板说:“从现在开始,你就站在这槐树下,什么时候能用意念摘下一片树叶,什么时候离开。” 红鲤不解,问:“这不可能,我根本触不到任何东西,我……”他说着说着又停下了。 “明白了吗?”老板轻笑一声,这还是我头一次见老板笑,我虽看不清他的脸,却也是知道定然是风华绝代。 红鲤愣愣点了点头:“因为是槐树吗?” 我这才想起红鲤虽能穿透所有的物什,却可以坐在槐树的枝杈上。 “正是如此。你以为槐树为什么招鬼?因为只有槐树,是鬼魂在阳间唯一能触碰到的东西。”老板将手放在槐树的树干上,原本被秋风摧残地败落不堪的老槐树,刹那间绽放出翠绿色的光彩,以老板的手为中心,整棵树都好似活了过来了,从树根到枝杈到每一片槐叶,无需经历春风的抚慰夏雨的滋养,它已然郁郁葱葱,焕然一新。 我和红鲤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老板便站在一片碧绿中,嘴角带笑,倾国倾城。 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一位男子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想不出更好的词,也没有更好的词能配上得他。 第十八章:扑朔迷离(四) 第二日,那位高个的姑娘又来了。 “客人请问要当什么?” 这次阿秀也在。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帕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放着一对耳环和一个金镶玉的坠子:“我要当这些。” 阿秀在一旁估价,我好奇地问她:“昨日兑的钱不够吗?” 她冲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从小地方来的,不知道这里大夫的出诊费这么贵,再加上药钱……昨日的十五两银子,如今只剩下三两多了。” “什么?你请的哪家的大夫?”我吃了一惊,这镇上顶好顶好的大夫出诊,也不过一两,怎得会要得这么多钱? 那姑娘道:“就是你昨日给我画的那家,一位年轻的大夫……” “怎会是年轻的大夫?应该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大夫才对,你说得那个,大概是他的徒弟。”我瞬间悟了,想来是老大夫有事,把铺子留给了徒弟,而徒弟看这姑娘是个外地人,模样又单纯好骗,便故意提高了出诊费,想必药钱也是。 “我看你气色不错,不像是生了什么病。”阿秀给了契约让她签字画押。 姑娘说:“我身子没什么,是我的……我的夫君,不知道他是得了风寒还是怎么的,这几日一直高烧不断,昨日喝了药,才稍微好些。可药钱太贵,我昨日只拿了当天的一剂,今日若要再拿,银子便不够了。” 我皱眉:“什么药这么贵?” “我带了药方。”那姑娘说着便掏出药方来。 我接过,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毕竟我小时候虽在学堂偷学了几个月的字,于药理却是一窍不通的,倒是我身边的阿秀笑道:“那大夫果然坑人,这些药材都是顶名贵的,有些便宜的药材完全有相同的药效。” “小哥懂药吗?可否告知一二?”她看起来很是激动。 阿秀拿着药方沉吟半晌,道:“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若你夫君当真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我也是说不清的。” “这可如何是好?接下来还要赶路,光是药钱就已经花光所有盘缠,这以后吃饭住店可这么办?”她说着竟然落下泪来,让人看了好不怜惜。 我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吧,换一家药铺,我同你一起去,大夫晓得我是本地人,应该就不会骗你的钱了。” 那姑娘喜极又泣,跪倒在地:“多谢姑娘的大恩大德,之桃感激不尽,今生怕是无以回报,来生……若有来生……” 我立刻出了柜台将她扶起,然后巴巴地望着阿秀,求她同意。 阿秀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左右只是个人类。”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声音小,这位叫之桃的姑娘并没有听见。 我和她一同出了当铺,并肩走着,这姑娘一路无话,我觉得有些尴尬,便到处找话:“姑娘你说自己是外地人,不知是何处的人?” 之桃说了一个地名,我从未听过,于是又问:“你方才说要赶路,不知你和你夫君要去往何处?” 她默了半晌,竟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罢。” 她似是不想多说,我也便不再多问。 第十九章:扑朔迷离(五) 我带她走到另一家药铺,请了铺里的李大夫去她下榻的客栈出诊,这位李大夫的母亲是个颇有名气的稳婆,听说当初娘亲生我的时候便是请的她,是以这位大夫是认识我的,他说听传闻我去了一个当铺做丫鬟,我猜是爹爹不好说自己当了女儿,便换了个说法,不过总归是差不了多少。末了他又问我身旁这位姑娘是什么人,我道是远方的表亲路过,给搪塞了过去。 之桃见我跟这大夫熟识,便放下心来,带我和大夫去了客栈给她的夫君看病。 我们去时,她夫君依然在昏睡,李大夫给他诊了脉,不过片刻便道:“无什么大碍,只是得了风寒,又受了些许惊吓,我给你开个方子,服用一周便能痊愈。” 之桃大喜,又要跪谢,被李大夫一把扶住:“受不起受不起,李某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治病救人乃是我们医者的本分,你无需多谢,这是方子。” 我看她着实担心丈夫,便自己揽了拿药的活,让她留下照看她丈夫,她也是信我,给了我银子让我去拿药,等我去药铺拿了药回来,总共不过花了三百个铜板。 “你走开!不要过来!” 我刚走到之桃房门口,便听见一个男人这样喊道,语气很是不善。我猜是她的夫君醒了,可为什么要让之桃走开?一时之间我便没有进去。 “岳郎,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可你不能跟你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这是之桃的声音,似是在哭。 可她夫君却说:“不用你管!你走!你现在就走!”然后摔碎了什么东西。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只有之桃压抑地呜咽声。 “有人在吗?我来送药”我轻轻扣了扣门,装作才来的模样。 不过片刻,门开了,之桃红着眼睛给我开了门,但是并没有迎我进去,只在门口拿了药,碎银也没有收,她说:“多谢姑娘好意,这些剩下的钱便当做是我给姑娘的谢礼了,我夫君他……身体不太好,我便不留你了。” 屋内的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我点了点头,看她关上门后,我便也离开了。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毕竟是人家夫妻间的事情,我不便插嘴的,虽然我很是为之桃不平。 回到当铺时已经快到了晌午,阿秀一看到我便把我赶进了厨房让我做烧肉。红鲤依然在槐树下练习意念,老板大概还躺在软榻上看什么书,生活一片和谐。 我以为我不可能再见着那位之桃姑娘了,谁晓得一个月之后我又见着了,不过是在梦里见着的,她来向我告别。 在梦里,我正一人坐在柜台后算账,门前的风铃忽响,我晓得是有客人来了,便抬头去看。 “客人要当什么?” “姑娘,是我。”之桃笑着对我说,我看着她的笑颜,突然觉得她的个子和她长相之间的违和感消失了,她的脸很柔美,笑容更柔美。 “我是来道谢的。”她说,“这辈子,除了爹娘,便再没有人再对我这般好了,是以在走之前,我一定要来道谢。” “不用谢。”我着实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之前也坑了她的钱。 第二十章:一叶障目(一)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我笑,忽然从我身后刮来一阵风,之桃便像纸片一样朝门外飘去,我吓了一跳,立刻跑出去拉她,然而就在我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脑袋一晕,眼前的光景竟然大变。 周围没有了当铺,也没有了之桃,而是一群陌生的村民,他们手上拿着火把,各个都沉着脸,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瞪着我,我想上前去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我低头一看,原来我正被捆在一根木桩上,脚下是一堆柴火,我忽然醒悟过来,他们这是要烧死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拼命挣扎起来。 “我要再见岳郎一面,你们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求你们了!” 这是之桃的声音,而这声音不是从别处来,正是从我的脑海中传来。 “你休想再见我儿,你这个妖怪,魅惑我儿同你私奔,又骗走了他的盘缠,让他卧病在床大半个月,你还想再对他做什么?”带头的一个村民说道,炽热的火把烧红了他的眼,让他看上去竟像是个魔鬼。 他说之桃是妖怪,这不可能,当铺里的风铃未响,她只是个普通人,这些村民到底误会了什么? “村长,我求你……再让我见岳郎一面吧……”之桃开始放声大哭,声音粗哑不堪竟像是野兽的哀嚎。 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这是一间茅舍,一对夫妇坐在床边,妇人的怀里似乎抱着个婴孩,但是仔细一看,那并不是婴儿,而是一只狼崽,夫妇两人都盯着这只狼崽,神情很是凝重。 过了好一会,男人说:“是我对不住你,我祖上得罪了巫师,巫师便诅咒我们生下的子子孙孙都会变成野兽,老一辈找了许多办法,虽不能完全消除诅咒,却可以把这诅咒的效力限制在月圆之夜出生的孩子身上,因为这么多年来,从未有孩子在月圆之夜出生,所以我也一直没把这诅咒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 妇人湿润了眼眶:“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到是想想办法呀!” 男人无奈道:“老一辈的耗尽财力人力都没找到治根之法,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许是饿了,小狼崽发出呜呜哭声,伸出小爪子扒拉着妇人的衣襟,妇人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又是个姑娘,若是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 男人沉默了半晌,说:“既然如此,便不要让旁人知道,左右只有在月圆之夜她才会变成这模样,我们好好看着她便是了。” 妇人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家人因着受了诅咒,凡是在月圆之夜出生的孩子,日后都会在每月的月圆之夜变成狼的模样,所幸这对夫妇并没有打算抛弃这孩子,若是换成了其他人,怕是根本无法接受吧。前些年,我家附近的婶婶也生下了一个不太正常的小妹妹,因着她长着兔子似的嘴唇,加上又是个女孩儿,她婆家人很是不满,后来我再也没瞧见过那个小妹妹,有人说是得病夭折了,有人说是卖掉了,也有人说是被婶婶亲手杀掉了。 第二十一章:一叶障目(二) 画面一转,彼时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五六岁的小姑娘。 此时已近黄昏,小姑娘正站在茅舍前遥望,像是在等着谁。未顷,那对夫妇回来了,小姑娘高兴地跑过去迎接他们,谁知道那妇人神色大变,她大声质问小姑娘:“之桃!谁让你出来的?给我进去!早上才告诫过你今天不许出门,你为什么不听话?” 原来这小姑娘就是之桃。 之桃委屈极了,但是也不敢同娘亲顶嘴。 想来她才这个年纪,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男人和妇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之桃身旁,很快,她的身体渐渐有了变化,她低声叫着:“娘,我好难受……” 妇人强颜欢笑:“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于是之桃抽搐着,全身长出了灰色的毛,脸变成狼的模样,手也变成狼的爪子,她不再难受,但是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爹娘的神情,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她说:“娘,我想照一照镜子。” 妇人说:“大晚上的照什么镜子,明天再照。” 在之桃看不见的地方,妇人早已泪流满面。 夫妇二人抱着睡着的之桃枯坐一夜,直到第二天日出东方,之桃又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画面又一转,茅舍里出现了一个高挑的女子,眉眼长得很是柔美,只是个头身躯却高大的像个男人,这女子正是之桃。 之桃正坐在床头绣花,一对鸳鸯活灵活现地躺在帕子上,这么好的绣工,我颇为羡慕,谁晓得之桃并不满意,她叹了一口气,把帕子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掀开了草帘,看着外面的青山绿水,一脸憧憬。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推开门环顾了一圈,外面空无一人,她犹豫了一番,还是推门而出,朝远处的湖泊跑去。 她的脸上挂着笑,很天真的笑,我知道她从小到大,定是被爹娘灌输了许多只能在家不许出门之类的话,可毕竟是年轻的姑娘,再怎么听爹娘的话,也挡不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姑娘?” 之桃正蹲在湖边玩水,不想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很少见生人的她立刻慌张地站起来要跑,谁晓得忙中出错,她脚下一滑,跌进了湖里。叫她的那个年轻人本也是好奇,哪能料到会发生这事,便也赶忙跳下湖里去救她。 等两人上了岸,俱是湿漉漉的,之桃不知所措地环抱着自己的身子,不知该怪他还是谢他。 这时的之桃不知道,我却是看出来了,这人便是之桃之后的夫君,她口中的岳郎。 “姑娘赎罪,小生并未料到会吓着姑娘……”那年轻人说话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之桃,原因无他,之桃本就长得好看,现在惊慌忧愁的模样,更让人心生怜爱。 之桃从未遇到过这种荒唐事,只觉得羞愧难当,她只小声说了句:“别告诉旁人。”便匆匆跑掉了,只留下岳郎愣在原地。 第二十二章:一叶障目(三) 她全身湿透回到家中,爹娘见了便是一顿训斥,之桃不敢回嘴,但是心中却暗暗记住了那位公子。不久之后,她又跑去了湖边,想找那位公子,而恰好,岳郎就在湖边等她。也许并不是恰好,是岳郎不知之桃身份便只能一直在湖边等她,不过当这对年轻的男女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岳郎说:“之桃,你真美。” 岳郎说:“之桃,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女子。” 岳郎说:“之桃,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做妻子否?” 之桃躺在他怀里,听他说着世上最甜蜜的情话,这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她问他:“你这话当真吗?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你都依然爱我?” “那是自然,我爱你的心坚如磐石,永远不会变!”岳郎果然这样说,之桃简直欣喜如狂。 画面到此处,我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让这两人的感情渐渐分崩离析,直到把之桃送上死亡的火场。 果然,虽然之桃和岳郎在湖边私定终身,但是两人的父母都是不同意的。之桃的父母不同意,我晓得理由,可岳郎的父母为什么不同意?后来两人再次得以见面时,岳郎说出了缘由。原来岳郎的爹是这村子里的村长,他贪图富贵,已经给岳郎定了一门婚事,是城里某富家小姐,就算之桃是个正常的姑娘,她的家境也远比不上那位富家小姐。 后来,之桃的爹娘将之桃关了起来,再不允许她见岳郎,之桃便日日以泪洗面,渐渐消瘦,整日里躺在床上,已然没了半条命。 之桃的娘亲看着之桃这样子,也舍不得,最终她一狠心,同意了让之桃去见岳郎,并说,如果岳郎肯带她走,她们家便应了这门婚事。之桃的爹虽觉得不妥,但是之桃的娘说:“我们不能保护她一辈子,以后我们都去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若是真有男人愿意娶她也好,只要躲过每个月圆之夜便无事,只是若嫁到男方家中,恐难以隐藏,若是只两个人过,怕是就容易多了。” 之桃娘亲的想法没有错,可终究是没有躲过。不过这时的岳郎依然深爱着之桃,他愿意同她私奔离开这座村庄。 某天夜里,在之桃家的小茅屋中,之桃的爹娘看着他们拜堂成亲,然后给他们背上行李,目送他们离去。岳郎毕竟是村长的儿子,他从家中带了不少金银首饰作为盘缠,而之桃爹娘还是不放心,又将些许银两给了之桃。 在临走时,之桃的娘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若是被他发现了,他不能接受,你便回家来,只要爹娘在世一天,便会养你一天。” 之桃点了点头,看她眼里的泪水,我猜她也是怕的,可她是这样的性子,外柔内刚,除了父母,她从未受过其他人的爱,如今一旦得之,又岂会轻易放手?就算是飞蛾扑火也要试一试的。 第二十三章:一叶障目(四) 之后便是两人的逃亡,这对年轻人一路上游山玩水,好不自在。几日后便是月圆之夜,因着两人分别在客栈的两个房间歇息,所以岳郎并没有被发现。之桃松了口气,以为之后也都可以如此一般躲过去,然而并不能了,因为岳郎说:“之桃,我们既都已经成了亲,便该睡一间房一张床,再说只定一间房也减少些开支……” 岳郎说的之桃都明白,可是一旦同床便不能躲过月圆之夜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岳郎很是不满,两人渐渐产生了诸多矛盾,之桃无法,只得答应,岳郎大喜。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今夜便是月圆之夜。之桃借口身体不适,让岳郎早早熄灯上床歇息,岳郎自是不疑有他。 黑暗中,之桃暗暗咬牙忍住身体的不适,变身成狼人,好在岳郎已经熟睡。 然而,半夜十分,岳郎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伸手把之桃揽进怀里,之后他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起先他以为是之桃的头发,后来觉得不对劲,再仔细摸摸,觉得是个狗爪子,床上怎么会有狗?岳郎一下子惊醒过来,他轻轻地下床,悄悄点了灯,拿到床边一照,顿时吓得大叫一声,魂都没有了。 之桃惊醒,她愣愣地看着岳郎大叫起来:“妖怪!妖怪!”他丢了烛台,衣服也没穿便跑出了客栈。 之桃跌跌撞撞下了床,摸到了烛台重新点亮,又找到了镜子,缓缓朝向自己的脸。 咔嚓一声,镜子碎在她脚底。 全身灰色毛发,幽幽的绿眼,尖锐的獠牙,锋利的爪子,她虽依然能够双腿站立,却已然变成一头狼。 第二日,岳郎仍未回来,之桃担忧不已,便出去找他,后来终于在城外的一颗树下找到昏迷不醒的岳郎,原来昨晚他冲出去后,天上便开始下起了大雨,他不肯回客栈,只能在树下休息了一夜,之后便冻得昏过去了。之桃虽个子高大,却也是从未干过重活的女儿,她艰难地扶起岳郎回了客栈,照顾他,心疼他,即便他在梦中也叫着:“妖怪,走开!” 再后来她去当铺我便晓得了。就在我给她拿了药的那天晚上,岳郎趁着之桃睡着,带着仅剩下的些许盘缠离开了,等之桃醒来后,房里被洗劫一空,除了她的衣物什么都没有了,她爹娘留给她的银两也已用完,要不是住店的钱早已付过,她此刻连离开都不能。 此时此刻,她凄凉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眼前的人群从她身边走过,想起了娘亲的话——“若是被他发现了,他不能接受,你便回家来,只要爹娘在世一天,便会养你一天。” 之桃只能回去,然而身上没有盘缠,她饿了两天两夜接连不息地赶路,才走回村里,然而就在村民看见她的那一刻,大家都纷纷议论起来,很快,村长带着几个五大山粗的男人出现了,他们拖着之桃,将她关在了自家的柴房里,给她吃喝,却不给任何人见她。我知道,大家都在等,在等月圆之夜,看她是否会变成怪物。 第二十四章:一叶障目(五) 此前之桃一直担心岳郎会不会在路上出事,毕竟他的风寒还未痊愈,现在看来,他很好。 日复一日,很快又到了月中。 窗外,一轮圆月渐渐升起,已经变成狼人的之桃缩在角落里坐着,抱着自己的双腿,静静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不久,柴房外来了一大批人,有人将柴房上的门锁打开,然后用火把的光照进来,之桃闭着眼,听见了众人的抽气声。她始终不愿睁开眼,因为她知道,一睁眼便能看见人们惊恐的目光,厌恶的目光,她看见过镜子里的自己,她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子。 然后她听见村长的声音:“她确实是妖怪没错了,把她带出去吧。”几个大汉从村长身后走出,将之桃架起来带出去,捆在了早就准备好的木桩上,并在她的脚下堆满了柴火。 之桃的父母在众人身后哭喊,但是却被其他村民拦住,不许他们接近,甚至将他们推到在地。 之桃的娘亲哭道:“村长求求你,放过她吧!就算她是妖怪,她也没有伤害过其他人!你放过她吧!” 村长冷哼一声:“你竟敢说她没害人?那我儿子又算什么?她用妖术魅惑我儿又逼迫他偷了家里的首饰跟他一起出走,这难道有假?” “并不是逼迫!”之桃喊道。 “难道他是自愿?”村长大怒,“他若是自愿又怎会偷偷逃回来?” 之桃无言以对,只说:“我不求大家宽恕,只求村长你再让我见岳郎最后一面!” “他不愿见你!如今他已娶了妻子,你这妖怪休想破坏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村长说着便用把火点了火,其余的村民健壮也纷纷点着了柴火。 之桃的爹娘跪倒在村长脚下,求他宽恕,可他却说:“能生出这样的妖怪,你们也是妖怪吧?竟然欺骗了我们这么久!来人,把他们绑起来!” 之桃站在火光里,已经无力叫喊,只能小声地呜咽:“放开我爹娘!”然而并没有人听见,或许就算听见了也根本不会理会。 忽然,一个孩子朝之桃扔了一块石头,脆生生地喊道:“妖怪!” 众人不过静默了片刻,便纷纷都拿起什么东西砸向之桃。 我以之桃的眼睛看着这群化身魔鬼的村民,耳边听着之桃的心声,面前这些村民,都是往日里熟悉的邻友。 “烧死她!” 用石头砸我的那个孩子,一个月前还笑嘻嘻地要我给他糖吃。 “妖怪!” 大声骂我是妖怪的妹妹,最喜欢向我请教刺绣,还帮自己的哥哥给我送过簪子。 “不能让她活在村里祸害别人!” 用木棍砸我的那个老伯,不久前借走了我家的锄头,还说过两天要请爹爹喝酒。 “烧死这个妖怪!” 用鸡蛋砸我的那个婆婆,半年前来我家说过媒,要让我嫁给她的小儿子。 …… 火焰越烧越烈,炽热的火舌舔舐了她的身体,一寸一寸侵蚀着她的皮肉,但是她不觉得疼,因为她的心,更痛。 之桃抬头,天空是深沉的黑,闭上眼,也是深沉的黑。 第二十五章:百转千回(一) 第二天我醒来之时,枕头上湿了好大一片,这梦有几分真假我不能得知,若只是我的一个梦那再好不过,若是真的,那就太可怜了。 吃早饭时,阿秀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吓了一大跳:“孟晨你怎么了?” 我摇头,对他虚弱地笑了笑:“没什么,昨晚做了个恶梦罢了……” 阿秀不疑有他:“那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得告诉我!” 吃完了饭,我照常去小楼打扫屋子,擦拭着花瓶瓷器,我忽然想起了那个梦,不由得悲从中来,又偷偷落下泪。 老板一直背对着我看书,我以为他看不见,谁知道正当我要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为什么哭?” 我有些受宠若惊,想了好半天才说:“昨晚梦见爹娘,一时之间挺想家的……”这话半真半假,在梦中看到了之桃的爹娘,我也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爹娘来。 老板坐直身体,缓缓转过身来看我,我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怕我吗?”老板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默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因为我是妖吗?”他又问。 我摇头:“因为……您是老板……” 这是大实话,我见过的妖魔鬼魅太多,而且秦珂又不会吃我,我早已不觉得害怕,可他的身份毕竟是老板,一个不满意就可以让我离开当铺,这是最让我在意的。 他半天没说话,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撞上他的目光之后又立刻挪开。 “为什么不敢看我?”他问。 我有些羞赧,总不能说是因为他美得太惊心动魄吧。 “因为……因为您是主子……下人是不能随意直视主子的……”我这说法也没错。 谁知他却说:“我允许你直视我。” “是……”我鼓起勇气来跟他对视,他的眼睛太好看,像是含着千言万语,不过片刻我便面红耳赤地败下阵来。 老板今天有点奇怪。 “午饭后你便回去看你爹娘吧,记得在晚饭前回来。”说完,老板又转过身去看他的书了。 “多谢老板!”被他这么一闹,我到没有多少伤感了,更何况还能回去看爹娘,这实在太让人高兴。 “妖孽你看!我成功了!我拿到槐树叶了!”红鲤忽然穿过墙壁冲进来,谁知他能穿墙,树叶却不能穿墙,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树叶带进来,我只好替他开了门。 老板没有转身,只背对着我们说:“不过一片树叶你就花了七天,若我让你动一动桌上的花瓶,你莫不是得用一年?” 红鲤不服,拼了命得瞪向桌上的花瓶,出乎意料地,花瓶竟然晃晃悠悠地动了,不止动了,竟然还腾空了一大截! 老板微微扭头去看,也挑眉道:“一旦开窍就变得容易了,你还不是太没用。” “那是当然,你可不要小看我!”红鲤高兴地绕着屋子转圈,可他一高兴就松懈了意念,那花瓶砰得一声倒在桌子上,然后滚了一滚跌在了地上,四分五裂,寿终正寝。 第二十六章:百转千回(二) 我和红鲤纷纷愣住。 阿秀曾偷偷与我说过,老板房中的花瓶,没有价低于百两的。 再看老板,已然双眼放光化身恶鬼。 “红!鲤!” 我和红鲤夺门而逃。 征得了老板的同意,我中午多做了一份烧肉,准备下午带回家去给爹娘尝尝我的手艺,毕竟家中能吃上一次肉实在不容易,加上娘亲又有了身孕,正好可以给她补一补。 红鲤既成功摘下槐树叶,想来也可以随意走动了,我便邀请他一同回去,我猜想他大概也很想爹娘的,谁知红鲤听了我的话却犹豫了。 “你不想爹娘吗?”我问他。 他说:“见了又要分离,不如不见,总归他们也瞧不见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走到家门口,我和红鲤分道扬镳,约定申时末还在这里相见。回到家中,爹爹不在,想必是去田里了,娘亲正坐在窗边缝补爹爹的衣裳。看见我出现在门外,她怔了一下,一不留神就让针头扎在指尖上:“哎呀!” “娘亲?”我立刻冲上去,拉起娘亲的手吹了又吹,“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娘亲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她将衣裳放在一边,满是粗茧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晨晨,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娘亲不想我回来吗?”我在她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腰,小心不压着她腹中的宝宝。一个月不见,娘亲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可她身上却瘦了一圈,我看得出来。虽然从当铺得了那一两银子,想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娘亲把我揽在怀里:“想,怎么不想,我想你在当铺那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过得很好,老板和下人都对我很好。”我的眼眶也热了起来。 “如此娘便放心了,若是有什么委屈就回家来,不要勉强自己。”娘亲又嘱咐。 我点点头,静静地靠在娘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娘亲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昨儿晚上还梦见晨晨你小时候的事情,你啊,小时候特别爱哭……” 娘亲不知道我有鬼眼,我也不敢跟爹娘说,现在大了倒还好,可小时候却怕得很,看见满脸是血的鬼魂常常被吓得哇哇大哭,旁人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哭。 “这是什么?”娘亲看见了我跨在臂弯的篮子。 我这才想起来,赶忙把篮子放在桌上,然后端出里面的菜:“娘亲,这是我亲手做的,带回来给你尝尝。” 娘亲有点惶恐:“你怎地偷偷带回了这一大盘肉?若是被人家晓得了……” 我笑道:“老板同意了,好歹我也去当铺快一个月,带一盘烧肉回家孝敬父母还不行了?” “那就好。”娘亲这才宽了心。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街坊邻里纷纷跑出去看,然后便是一阵议论纷纷,我听见有人说张屠夫怎么怎么的,张屠夫不就是红鲤的爹?我扶着娘亲一同出去看。 第二十七章:百转千回(三) “啊!救我!大张快救我!大张!” 只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扑倒在地上,一根棍子像是被什么人拿着不停得抽打她,可其实并没有什么人,这棍子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似的抽打着女人,直打得她哇哇大叫,也只有我看得见,红鲤就站在她身后。 张屠夫目瞪口呆地看了一阵,然后便立刻上前去挡,一面喊道:“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有什么就冲我来!欺负我娘们算什么?”然而木棍并没有停歇,它灵活地绕过张屠夫,打得更狠了。 “这是怎么回事?”娘亲问身边的一个婆婆。 “谁晓得?”婆婆啐了一口:“大白日里见鬼,真是晦气!” 我问娘亲:“这婶婶是谁?” 娘亲说:“唉,就在你走了之后的第二天,张屠夫便休了张大姐,娶了这么个女人进家门,听说是个寡妇。”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原先张屠夫的妻子是个十分大大咧咧的女子,人都亲切地叫她张大姐,因为我跟红鲤玩得好,她对我也照顾有加,还开完笑说让我以后做她家的小媳妇,我问她要怎么做她家的小媳妇,她不好跟我解释,便说只是搬到她家,跟红鲤住在一处,天天吃她家的猪肉,我便反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让红鲤做我家的小媳妇,这样他就可以搬过来跟我住,我还是可以吃他们家的猪肉。 过去的情景历历在目,张屠夫竟然休了这样的妻子另娶他人?我虽与他相处不多,但也知道他是个很慷慨的大伯,常常接济我家。 “唉,张屠夫家就红鲤这么一个独子,红鲤走后,张屠夫便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是张大姐因为身子的原因不能再生了,又因着张屠夫始终怪她看丢了孩子,所以两人的关系便越来越僵,直到上个月,张屠夫休了张大姐,张大姐便回了娘家。”说起这事,娘亲也是感慨万分。 旁边的婆婆插了一句:“要我说,根本就是张屠夫色迷了心窍了,他看上这俏寡妇想娶回来,便找了个借口休了张大姐……” 我大致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定是红鲤回到家中,看见家中坐了个女子,却不是自己的娘亲,所以便把用意念操纵着木棍将她打出来了。 木棍依然打在女人身上,张屠夫无法,只能朝四周告求:“大仙,大神,我求求您别打了,我求求您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打我婆娘啊!她已经有了身孕了!我求求您了别打了!” 这时候,木棍突然停了下来,但是张屠夫没发现,他跪在地上朝人群哭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一年前红鲤没的时候,就有个算命的跟我说,我杀生太多,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我不信,又娶了个婆娘,谁晓得……谁晓得……真是命啊!” 张屠夫此话一处,周围的邻里又是一阵讨论。 终于有人说:“张屠夫,那鬼走了,快扶你婆娘进去!” 张屠夫回头一看,果然如此,嘴里叫着:“杏花?杏花?”把那奄奄一息的女人抱了回去。 第二十八章:百转千回(四) 人群渐渐散去,红鲤飘过来跟我说:“我要去外祖家找娘亲,下午你自己回去,我很快回来。” 这时候人多,我不便说话,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看着红鲤离去的背影,我担忧不已。 “晨晨?”娘亲叫我,“你在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 回到家中,我和娘亲说了半天话,爹爹便回来了,我高兴得迎上去:“爹爹!” 爹爹看见我没什么反应,只应了一声,咒骂了几句光张杂草不长粮食的瘠田。 娘亲给他脱了外衣,笑道:“今天晨晨回家,你也开心点,你看,她还给我们带回来一盘烧肉,闻着可香了,就等你回来呢。” 爹爹看见那盘烧肉也是一惊,随后便问:“带什么烧肉,你在当铺干活,没有什么月银?”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虽跟他人说我是在当铺做打杂丫鬟,可其实他却是把我当物什一样当了死当的,此时却问我什么月银?我都卖给了当铺,又哪里还会有什么月银? 爹爹见我不说话,便沉下脸来:“当铺那么来钱的营生,每天经手不下百两金银,你竟也不晓得带点回来,只一盘烧肉便想打发了爹娘?” 似是在冰天雪地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娘亲嗔怪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她才干了多久的活?人都没认熟,会有什么月银?”末了又跟我说,“别站着了,快坐下,娘去把这盘烧肉热一热,加上晌午的饭菜,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叙叙旧。” 我愣愣地扯住娘的袖角,说:“娘,当铺老板还让我早些回去做晚饭,我得走了。” “什么?这才多久怎么又要走?”娘亲望着我,满脸得不舍。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下次……我下次再回来。” “也好,你初到人家府上,让你回来看望我们便是开了恩的……”娘亲长叹一声,“罢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我拿起篮子,最后看了爹娘一眼,匆匆出了家门。 我一路上都有些失魂落魄,原先想着定是开开心心地去开开心心地回…… 太阳渐渐落下山头,深秋的风冷的刺骨,我抖了一抖,只觉得这寒风吹到心里去了。 呼呼呼…… 风声好像越来越大,我加快了脚步。 呼呼呼…… 风声更大了。 不对劲,这不像是风声,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呻吟,我微微扭头朝身后看去,然后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身后大团黑影跟在我身后,见我回头,这东西便从中裂开了一张大口朝我扑来,竟像是要吃了我! 我慌了心神,脚下飞奔起来,只要拐进了这个巷子就是当铺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成功了!然而没想到巷子口竟然站着个人,我狂奔着,就这么一下子撞进人家怀里,然后耳边便想起一阵销魂蚀骨的声音:“哟,意外收获一只小鸟。” 我此刻哪管得了那么多,抓着他的衣服就想跑:“快跑快跑!后面有妖怪!” 谁知那人岿然不动,反而又一把将我捞进怀里,笑道:“怕什么?我到要看看,把小鸟吓成这样的,是个什么妖怪。” 第二十九章:千奇百怪(一) 我又跌进他怀里,抬头朝上望去,先是瞧见了一个精致的下巴,好看的薄唇,然后便是挺翘的鼻梁,细长的眼笑眯眯地弯成新月,又是一个妖孽! 就在我分神的这一刻,身后的那团黑影已经逼近,长着一张大口要把我们两个一并吞下,我甚至看清了它嘴里流动着的黑色液体。 只见这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做的小人,朝那黑影怪物扔过去,那纸人在空中砰得一下变成了一只老虎,体型比那团黑影还要大上一倍,老虎仰天一声长啸把黑影一掌踩在脚下,黑影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婴儿啼哭,又像是动物濒死的喊叫,竟让人头昏眼花。 “莫怕。”那人双手捂住我的双耳,让我听不见那怪物的叫声,可他的声音却很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这东西叫暗靥,从黑暗中生出,以人的恐惧、仇恨、悲伤、绝望等阴暗情绪为食,它把人吞进肚中,吸收了那些情绪再将人吐出。被暗靥吃过的人虽不过有生命危险,却会成为一个没有烦恼的傻子。” 暗靥最终抵不过那老虎,变成一阵黑色烟雾飘散而去。 “它死了?”我问。 那人说:“它可死不了,不管杀了它多少次,它都能重生,只要黑暗不灭,人的怨恨不灭,它亦不会灭。” “回来吧。”他放开我,轻轻一招手,那只老虎又变成薄薄一张纸人飞回他手里。 我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纸人:“这是什么?” 他笑眯眯地说:“这叫式神,一种法术罢了。可爱的小鸟,你叫什么名字?” 我这想起来谢他:“我叫孟晨,方才多谢公子相救!” “举手之劳罢了,天色不早,夜晚不太安全,你还是早些回家的好。”他说。 我点头,指着三丈外的当铺道:“我家就在那儿,公子可要进去歇歇脚?” 他微微一怔,道:“你家在秦记当铺?秦珂跟你什么关系?” 我也一怔:“我是秦记当铺的丫鬟,上个月才来的,秦珂是我老板,不知道公子是?”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原来如此。我叫晏珩,是秦珂的表兄,正要到秦记来找他。” “原来是这样,那公子随我来吧。”我说着便要引他去当铺,回过头才发现,原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童,长得一模一样,脑袋上都扎着两个总角,大约是双胞胎,两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一个大箱子。我惊讶地瞧着他们,箱子似是很重,可他们却抬得毫不费力。 “莫要担心,他们也是式神。”晏珩说道。 “嗯……”我应了一声,带着他们走近当铺。 踏进店中,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阿秀从柜台上抬起头来,一看见我便抱怨说:“孟晨你怎地才回来?说好了早些回来做晚饭……” “哟,小狗,许久不见。”晏珩朝他挥了挥手。 阿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地揽着我往里间走:“怎么就你一人回来?红鲤不是与你同去?” 第三十章:千奇百怪(二) 我说:“红鲤家里出了些事,要过些时候才回来,他让我自己先当铺,不想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怪物,还是晏珩公子救下了我。” 说到此处,阿秀也不能对晏珩视而不见了,他皱起眉头看向身后的晏珩:“又来了一个不省心的。” “别这么说嘛,多伤感情。”晏珩双手抄在袖中,慢悠悠地走进来,他身后的两个小童一言不发地就把箱子抬进去了。 门外天色已经很晚,我便跟交谈的两人说:“你们慢聊,我先去做饭了,不知道晏珩公子喜欢吃什么?” 阿秀瞪着他:“他是秦珂的亲戚,你说他喜欢吃什么?” “非也,最近我在养生,得荤素搭配着吃,小鸟你随便炒个素菜吧,我不挑食的。”晏珩笑眯眯地说道。 “是。”我走进院子里,听见身后两人的对话。 晏珩说:“秦珂从哪里找的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阿秀说:“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北街就有个艳香楼……” 晏珩:“艳香楼不是在东街?” 阿秀:“你竟然知道!” 晚间,我将荤菜一一端上桌,还差一个素菜。阿秀在外面看店,老板在里间,只晏珩一人抄着手坐在桌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盘一盘将菜端上来,而这边我的手还没离开盘子,就被他从身后握住,然后在我耳边轻声道:“小鸟做得菜真香……” 除开之前他为了救我才把我抱进怀里那次不算,这次是不是……被非礼了? 因着我还小,娘亲从未告诉过我该如何对付这一类的登徒子,之前也从未有人对我做过这样的事,以至于现在被一个男人或者说男妖抱在怀里,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们在做什么?” 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大跳,晏珩道是一脸无所谓,依然揽着我的肩膀:“哟,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么?”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神色有点不太好。 “你们在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便很希望晏珩能找个话圆过去,可他反倒火上浇油,他说:“这小鸟乖巧可人,又会做饭,秦珂你不如把让给我吧。” 晏珩话音刚落,老板就闪现在我们面前,手化作刀刃就要朝晏珩脖子上划去,晏珩躲开,顺带着用力把我推向一边,可他忘记了我边上就是饭桌。 晏珩躲开老板的一击,笑道:“开个玩笑而已,你动什么真?” 他原本推开我也是好意,可这一推,我的手臂便撞在了桌子上,而更让我没料到的是,这桌子不知是用什么做的,轻巧无比,被我这一撞,竟然就撞翻了过去,连带着桌子上的饭菜都打翻在地上,要不是老板眼疾手快将我拉住,我也要和那些饭菜倒在一处了。 第三十一章:千奇百怪(三) “啊——我的烧肉!”高高兴兴收了店准备来吃晚饭的阿秀站在门口愣住了,他惊恐地看了看老板,看了看晏珩,又看了看我,最终把目标锁定在晏珩身上,瞬间化身恶犬朝他扑过去…… 最终的结果便是,秦珂和老板饿着肚子回了各自的房间,晏珩跟我一起吃那盘素菜,但其实大部分时候是我在吃,他在一旁看着。 我觉得很不自在,便对他说:“公子别看我了,快吃菜吧。” “小鸟如此秀色可餐,我光看着便饱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我便干脆不作答,只硬着头皮吃我的饭,他们妖怪一两顿不吃没什么关系,我却是不行的。 晏珩看了我半晌,又开始发问:“小鸟,你为何会来这当铺作丫鬟?” 被父亲当做物什卖进当铺这样的话我实在难以启齿,便只能绕着话说:“因为老板肯要我。”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晏珩道,“我表弟那家伙,在过去的九十几年里,从来不肯跟人类交流,甚至连下山也不肯,若不是姨母逼着他下山,他恐怕要老死在狐狸洞里。” 我作为一个下人是不敢擅自评判老板如何的,可我想起早上的事,觉得他可能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不过最关键的是,他肯留我在当铺打杂不把我赶回家已经让我十分感激了,至于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冷淡抑或亲切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相比较于老板的私事,我更好奇晏珩的事情,于是我问他:“不知晏珩公子此次来当铺有什么事吗?” 晏珩道:“你该知道,无论是事先便当了死当的物什,还是到了到期不赎的物什,都会由当铺转手倒卖,这便是当铺这行当营生赚钱的方式,你说秦珂那样的性子,他会转手卖给谁?” 我悟了:“卖给公子你吗?” “是也。”晏珩笑眯眯地看着我,“无论是什么样的物什我都是收的。” 我这才晓得为什么秦记当铺什么都当得,原来是有人什么都收的,可我又有些奇怪,古董一类的东西还好说,可旁人当进来的一些杂物诸如一些不值钱的手帕头巾他又用来做什么?我这样问他,他说:“虽都是些不起眼的杂物,可对于山上那些小狐崽们可是新鲜得不得了,而且他们若是变作人类偷偷下山玩耍,人类的物什可以挡住他们的妖气,让他们多些凡人味,这样即便碰上了某些蹩脚的捉妖师,也不能一下子认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点头,忽然间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既然如此,该有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才对,毕竟什么都能当得,可秦记当铺却常常没什么客人。” 晏珩道:“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秦珂才在当铺周围下了结界,你看这巷子四通八达,其实正在的入口只有一个,若是从其他的路口进来,即便当铺就在他眼前,他也是看不见的。” 我叹然:“这样说来,想要到秦记当铺来,着实需要些运气……”而爹爹竟能带着我摸到这处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第三十二章:千奇百怪(四) “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得了个宝贝,很适合你。”晏珩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纸人朝空中一抛,纸人瞬间变作两个小童,拱了手唤他主人。晏珩吩咐他们:“去把箱子抬过来。” “是个什么样的宝贝?”我好奇地问。 他卖着关子不肯说,只告诉我:“你看了你就知道了。” 那两个小童从里间抬了箱子过来,放在我们脚下。这箱子看上去很普通,甚至还有些破旧,唯一引人目光的地方便是刻在箱子顶上符咒似的花纹,之后我便发觉,这箱子没有开口的地方,也就是说,这是个封闭的箱子,可如果是个封闭的箱子,晏珩又要如何放取东西?很快我便晓得了。 晏珩双手捏了个奇怪的形状,嘴里喃喃念了一句什么,然后那箱子的顶盖竟然渐渐消失了,于是我便瞧见了箱子的内里,不想箱子里却盛满了一种闪闪发光的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我问。 晏珩笑道:“这可是我百宝箱,你别看它只有这么大,其实能放的东西可多了。” 只见他一手揽着宽大的袖口,一手伸进这一片蓝色之中,似是摸索了半晌,然后拿出个东西来,他手上却没有染上一星半点的蓝色。 我定睛一看,竟是只毛笔。 “唔,拿错了,不过这笔也很有意思。”晏珩说着,又伸手在箱子里摸索了一番,接连拿出了墨、纸、砚台放在桌上。 我正奇怪这文房四宝有什么特别之处,晏珩就用墨沾了些茶水研磨,他大概是要写什么,我看了一会儿,说:“让我来吧。” “也好。”晏珩对我弯眼一笑,然后便拿起那只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片刻过后,一匹骏马便栩栩如生地躺在画纸上。 “真像!”我赞叹道。 他对我眨一眨眼:“现在开始才是正戏。”他把画竖起来,指着上面的马问我:“这是什么?” 我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说:“马。” 晏珩又问:“秦珂你说这画上画的什么?” 我回头,不知何时老板竟然站在了我身后,我没有半点察觉。 “马。”他说。 晏珩点头:“嗯,这的确是马。” 我依然没弄明白他的意图,可就在这时候,纸上的画忽然有了变化,那匹骏马竟动了动马蹄,然后便奔下了画纸,颇为威风地站在大厅正中,而画纸上却空空如也。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谁知老板冷哼一声,道:“不过雕虫小技。” 晏珩没理会他,只对我说:“这文房四宝还有个故事,传说这东西是一位画灵做的,画灵其实就是一种术士,能使自己的画中物实体化。有一日,一位青年前来向画灵求救,说是自己家里穷苦,向富人借了债却还不起,富人便抢走了他的妹妹,说他若是能上山猎到一头老虎,便放了他妹妹,可青年只是个文弱的书生,别说猎一头老虎,就是猎一只兔子也是不能的,那画灵乐于助人,便在纸上画了一头老虎,然后问青年画的是什么,青年说是老虎,又找了两人问画的是什么,另两人都说是老虎,片刻后,老虎果然从画中出来了,后来青年便用这只老虎要富人讨回了妹妹,于是后世也有三人成虎这样的说法。这便是当时那画灵用的文房四宝,他去世后,这套东西便被人一一转手,直到我这里。” ps:“三人成虎”这个成语并不是这样由来的,不要被作者骗了…… 第三十三章:千奇百怪(五) 我听得津津有味:“画人也可以吗?” “当然。”晏珩又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大概是因为画人的缘故,这次等的时间比较长。“好了。”他终于放下笔,拿起那副画问我,“这是谁?” 我惊讶地瞧着那副画,这不是我吗?除开画中人笑得灿烂过头的表情,其他的都实在太像,我看了看晏珩,又瞧了瞧那幅画,说:“我?” 晏珩:“说名字。” 我:“孟晨。” 晏珩笑着点头:“嗯,这是孟晨,秦珂你说呢?” 老板依旧面无表情:“孟晨。” 眨眼间,“孟晨”果然从画中跳了下来,脸上带着天真灿烂的笑容,看我歪着脑袋看她,她也学我歪着脑袋看我。 “她会说话吗?”我问晏珩。 “画是静物,画中之人自然也是不会说话的,不过其他的动作都没有问题。”晏珩左右打量着我和她,似是在比较像不像,“唔……我是不是把下巴画得太圆了?” 我又想到一个问题:“若是画出一个四不像,那么变出来的东西也是如此吗?” 晏珩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若是画得什么都不像,大家纷纷瞧不出画的是个什么,叫不出名字,又怎么能把画中之物唤出来呢?” 我点点头,也就是说,必得是有些画功的人才用得了这文房四宝,不过……画某些简单的东西是无需花太大气力的,比如说……金银?于是我又问:“画什么都能变成真的吗?” 晏珩笑了笑:“非也,并不是变成真的,而是一种幻术罢了,你瞧。”说着他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茶水滴在马背上,就在水珠接触到马身上的那一刹那,骏马便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消失不见。 “要毁了这‘孟晨’我还真有些舍不得。”晏珩颇为可惜地说,眼睛还偷瞄着我,“不如先给我们跳支舞吧?” 闻言,那“孟晨”果然就跳起舞来,完全没有习过舞的我,就目睹“自己”跳了一支舞,许是假人的缘故,身姿格外轻盈,看得我都忍不住想,若是我会跳舞,是不是也这般出色。 一舞罢,“孟晨”又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笑。 “更加舍不得毁掉了呢。”晏珩绕着“孟晨”走了一圈,不停上下打量,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滴水珠溅在“孟晨”手臂上,她瞬间化作烟雾不见了。 “啧。”晏珩回头瞪了老板一眼。 “一个幻影有什么好看的。”老板一脸理直气壮。 晏珩没理他,又伸手进箱子里翻找,然后掏出了一个面具:“也不是这个。”说完便将面具放在一边,又去翻找。 “这是什么?”我把面具拿在手上仔细打量,这面具通体全白,若是晚上这么戴着出门恐怕会吓着路人,想来晏珩箱子里的东西都不是普通之物,这个面具大概也有什么特别之处。 第三十四章:千奇百怪(六) 晏珩单手接过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还能瞧见我吗?” 就在晏珩带上面具的刹那,他整个人从头开始缓缓消失直至脚底。 “好神奇!”我赞叹道。 晏珩冲我眨了眨眼:“这东西叫‘无影’,确实很神奇,不过不能一直带着,超过一个时辰便会将使用者的脸部渐渐吸收,也就是无法与面具分离,直至整个人都被它吸进去。” 我点头,这样也好,若是有恶人得到这面具,想要用它做坏事,也得事先考虑考虑了。 “找到了!”晏珩兴冲冲地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衣服来,很薄的白色纱衣,不知道衣服上秀了什么,似乎是有流光闪动,他把这纱衣给我穿在身上,道,“这便是我要送你宝贝。” “这个要怎么用?”我问。 晏珩笑眯眯地说:“只要你心里想着什么衣裳,这纱衣便会听从你的心声,让你穿上你心中的那套衣裳。” 这倒是难住我了,因为家境的关系,我从没有在衣着上有过什么特别的喜好,所有的衣服都是娘亲亲手做的,我也从未见过什么好看的衣裳,偶尔在街上看见某些富贵人家的小姐,也记不起是个什么模样了,只觉得颜色很是鲜艳…… 看着晏珩期待的目光,我犹豫了半晌,最终在心里像了个样式,于是…… “咦?你竟喜欢我这件衣服吗?”晏珩好笑地问。 我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其实我是实在想不出穿什么好,就想着要一件晏珩身上的袍子,只是试一试效果罢了。诚然,我开始也想过要老板那件袍子,但是看老板面无表情的样子我实在不敢。 晏珩身上本是一件月白色广袖长袍,是个男人的款式,到了我身上,这袍子便自动改成了合身的女款,看着也挺不错,我猜这大概也是幻术的一种。 “我本想把这宝贝送给你,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合适。”晏珩摸着下巴道。 这是老板发话了:“与其给她这么无趣的东西,不如把那套文房四宝给她,无聊的时候还能画个什么打发时间。” 晏珩耸了耸肩:“我原以为女孩子大多爱美,这宝贝又有这么个功效,唔……如果小鸟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把那套文房四宝送与你。” 我赶紧摆手:“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的!” 谁知老板却说:“这算什么贵重的东西?他从我这搜刮去的东西才叫贵重,你若是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就作罢。” 晏珩道:“他前两句话是假的,后两句话是真的,这些东西放在我这百宝箱里也是攒灰,你若是肯要它们自是再好不过。” 这两人把话说到这里,我再拒绝也就显得太无情了,而且我确实也挺喜欢那文房四宝,虽然我画工不怎么样,不过如若多加练习,想必就会有进步,或者正如老板所说,打发时间罢了。 我朝他鞠了一躬:“那就多谢晏珩公子了。” 晏珩眯起双眼对我笑:“不客气。” 第三十五章:红飞翠舞(一) 清早,我做了早饭端去了前厅,老板、晏珩、阿秀俱已坐在桌前等候,我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犹豫地站在了一旁。以往都是我和阿秀二人在前厅吃早饭,这次老板和晏珩公子都在,我想起了上次冉羽的事情,觉得还是站在一边比较好。 谁知阿秀看到了,说:“你又站在边上做什么?晏珩又不是冉羽,快坐过来。” 晏珩笑眯眯地看着我,对我拍了拍身旁的空座:“不要怕,过来我身边坐。” 不知道为什么,我更犹豫了。 “无事,坐过来吧。”老板发话了,用眼神示意自己身边的座位。 我两相权衡,还是做到了老板身旁。晏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我和老板,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因为这桌上有三人或者说三妖都是食肉的,因此即便是早饭,我也是做的加了肉,做的肉粥,又因着晏珩称自己在养生要荤素搭配,我又做了一盘清淡的小菜和粥搭配着吃。 早饭吃到一半,晏珩忽然说:“我在来此处的路上听说邻镇明日有个庙会,从早到晚访市不歇,想来你们总是待在这死气沉沉的当铺里,生活都没了乐趣,我们不如去凑个热闹耍一耍,改善一下心情,小鸟你觉得如何?” 他竟然来问我,虽然我很想去庙会,可我毕竟不能做主。 阿秀兴致冲冲地问:“庙会里有什么?有好吃的吗?” 晏珩说:“当然有了,除此之外,各种小店各种表演都会有,你去了便知道了。” 阿秀又问:“有肉吃吗?” 趁这两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老板小声问我:“你想去吗?” 我默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这镇上也是有庙会的,但是以往庙会之时,富人家会开店卖些古玩之类的商品,要招工,爹娘为了赚些零钱贴补家用,常常忙碌不堪,根本没有空当带我去庙会,只让我好好待在家里看家,加上庙会人多,混在人之中的非人也多,我更加不敢出去。今次竟然有逛庙会的机会,还是去往邻镇,要晓得我活了十二个年头有余还从未离开过这个镇子一步,因着有晏珩和老板在,安全问题更是用不着担心,我实在是有些期待。 “如此,那便去好了。”老板如是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板竟然这般好说话。 阿秀高兴地说:“老板万岁!” 然而老板白了他一眼:“我们三人去,你留下看店。” 阿秀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问:“不……不带我去?” “嗯。”老板斩钉截铁地应了一声。 阿秀呜咽一声,垂着头离开了餐桌,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化身小狗耷拉着耳朵的模样。 为了安慰阿秀,晚上我得意做了一盘秘制烧肉,提前给阿秀留了一半的份,让他躲在厨房里吃了个够。 第二日,我跟着晏珩和老板出了门,阿秀在我们身后依依不舍。 晏珩看到我身上的衣服说:“不行,这身衣服不好,去换一件。” 第三十六章:红飞翠舞(二) 我羞涩地扯了扯衣角:“这已经是我最好的衣裳了……”为了今天的庙会,我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都拿出来挑选,想选出个最好的穿出去,然而无论再怎么选,都是一样的粗布素色衣裳。 “唔,无事,等到了邻镇再给你买几件新的。”晏珩说道。 “这不太好吧,我一个下人……”我犹豫地说。 晏珩却笑道:“你怎么说也是秦记当铺的人,外表太寒碜也给当铺掉面子,秦珂,你说是不是?” 老板也点头:“他说的有理,给你添置几件衣裳,就当做是工作这么些日子的工钱了。” “多谢老板和公子。”我心里热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嗯,我们便早些去。”晏珩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朝空中一抛,一辆马车便凭空而出,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像是什么咒语一般。 “上车吧。”他道。 老板率先上了马车,晏珩把身子侧开让我先上,但是我毕竟个子矮小,要一脚踏上马车还有些吃力,晏珩正想从身后把我抱上马车,我面前的车帘便被人掀开,老板把手伸出来放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他的手白玉似的,五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好看…… 我脑子里稀里糊涂不知想了些什么,还是把手伸过去附在他手上,跟他的手一比,我的手便太小了。 这是我头一次拉除了爹爹以外的男人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悸动不安。 上了马车我才发现,虽然外面看起来不是很大,但是里面却大得出奇,矮几软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个书架。于是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方才晏珩是从袖子里掏出这个来的? 我缩在角落里坐着,老板坐在我对面,他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低头看了起来,晏珩上了车后就挤在我旁边,虽然他身边还有很大的空位。 马车开始缓缓动了起来,我掀开窗帘想看看外面的风景,谁知道一低头便是万丈深渊,我吓了一大跳:“这……这马车怎么飞起来了?” 晏珩冲我弯着眼笑:“因为我没钱买马,只能用这种方便的马车了。” 我不知该怎么应和他的笑话。现在还是大白天,忽然一辆马车在天上飞,大家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晏珩看出我的疑惑,解释给我说:“马车上的花纹就是结界的,普通人瞧不见的,你不用担心。”顺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 只听“啪”得一声,老板用力将手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又重新挑了本书看。 我觉得大概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吵了,影响到了老板看书,便可以压低了声音对晏珩说:“公子从哪里收集到那么多宝贝的?” 晏珩也随着我放低了声音:“我喜欢四处云游,看见了合心意的宝贝就买下来。有些宝贝凡人看不出蹊跷,只当做是一般的宝贝或者干脆当做无用的东西贱卖,若是我恰好看到便会买下。” 第三十七章:红飞翠舞(三) 我又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晏珩对我狡黠一笑:“小鸟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妖怪都会变法术吗?” 我大吃一惊:“能把石头变金子?”为了更好地听清楚他说的话,我把脑袋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唔,差不多吧,我是用树叶变银票。”晏珩在我耳边笑道。 他的气息在我耳边有些痒痒的,我刚一让开些距离,他便用手揽着我的肩膀将我拉回来,他说:“所以我可是很有钱的,你要不要考虑到我身边做丫鬟?我保证各项待遇都比秦珂给的好,他给你几倍工资,我给你十倍!” “啪”得又一声,老板合上书,阴测测地看着晏珩:“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爹爹将她当进了我秦记当铺,那便是我秦珂的东西,我没说卖,你就不能买,就算她本人答应也没用。” 我立刻解释:“老板不要误会,我不会跟他走的!” “被爹爹当了?”晏珩怜惜地摸了摸我的脑袋,“真是可怜,不过你不要怕,只要你说愿意走,我立刻就带你走,谁都拦不住你!” 老板手作刀刃状。 晏珩立刻安分了:“开个玩笑,玩笑罢了,你若是拆了这马车我们还怎么去?” 马车在邻镇城门口的僻静处停下,等我们下了车,晏珩施了个法术,又将它变成一寸大小的模样放回袖子里。 还未进城门,便已经感觉到庙会的热闹,只单看门口往来络绎不绝的人群便可知晓。 进了城门,一路上又是捏糖人卖面具的,又是街头卖艺表演杂技的,看得我目不暇接。老板和晏珩竟也体贴地跟随着我的步调停停走走,只在到了成衣店的时候唤我进去。 “老板,给我妹妹挑几件衣裳。”晏珩说着,把我推上前一步。 那老板一双豆大的小眼在看见老板和晏珩之时,立刻放出了精光,他笑着让下人给我们倒茶,又亲自拿了几件衣裙展示给我看:“姑娘,你看这件如何?我们店里的衣裙料子都是最好的,你只需挑样式颜色即可,若是大小不合适,我们店里的裁缝可以当场修改……” 老板似是没什么兴趣,找个了凳子坐下,立刻有丫鬟围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看什么衣服,但是老板冷着脸,看都没看人家一眼。晏珩倒是对挑衣服很在行的样子,几乎都是他在选,我只需要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晏珩问我:“最喜欢什么颜色?” 我思索半晌,道:“深色的吧。” 晏珩皱眉:“你一个小姑娘,穿深色多不好看。” 我刚想说深色的衣裳在打扫屋子和做饭的时候不容易弄脏,他就拿了件粉色的裙子塞进我怀里:“去试试这件。” 虽说还是比较担心价格会不会太贵,但是拿到这么好看的衣裳,我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丫鬟带我走进试衣间,然后便站在一旁看我换衣裳,我有些尴尬地问:“你可以出去吗?” 第三十八章:红飞翠舞(四) 丫鬟微微惊讶,然后便解释说:“奴婢是看小姐没有带丫鬟,所以才擅自跟进来,如果小姐不晓得怎么穿或者系不上带子可以叫奴婢,奴婢就在门口守着。” 我点头,看着她走出去,心想,原来那些个小姐们都是不用自己穿衣服的吗?后来我便发现,即便我从未被丫鬟服侍过,也不能独自穿上这件衣裙,实在是因为这裙子为了美观,弄了许多系带,我大多都能系上,然而在身后的我便无能为力了,于是我只能出声把门口的丫鬟喊进来…… 总算穿上了这条裙子,身边的丫鬟赞不绝口,又拿来镜子给我照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有些脸红。 “小姐的头发都有些乱了,奴婢给你重新扎一个吧。”那丫鬟说道。 “嗯,多谢了。”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等我从试衣间里出来,老板明显像是等急了,一脸不耐烦地样子,但是在看到我的时候,目光有了一点点不一样,晏珩更是不吝赞美之词:“小鸟你真是美极了,粉色果然很衬你的肤色,再试试其他的,如果穿着合适就都买下了。” 我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给我换衣裳的那个丫鬟嘴很甜,一直夸赞我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身材好,长得更好。然而其实在我们穷人家中,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并没有什么用处——如果一个姑娘擅女红,她可以去织坊作绣娘,若是一个姑娘厨艺高超,她可以去酒楼作厨娘,若是一个姑娘力气大,她甚至可以像男人一样去种地,可如果一个姑娘一无所长,只有一只脸蛋长得好看,除了徒增被人轻薄的风险,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作用。 最终我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晏珩没让我再换下,因着天气寒冷,他又给我搭了件披风,总共是三条衣裙一天披风,价格大概不菲,只看那成衣店老板的眼神便晓得了,不过想起晏珩说自己能用树叶变银票,我也就不再担心。 晏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了两个式神,把买来的衣裳通通让他们拿着,我们三人依然双手空空的逛街,然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凡是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要朝我们瞥一眼,我忍不住担心,是不是我的衣裳太奇怪了,直到一个衣着暴露满身香气的妖艳女子朝老板扔了一只手帕,我这才会意过来,仔细一看,朝我们看的人大多是姑娘或妇人,她们面如桃花,眉梢带笑,羞涩地看着老板和晏珩。 姑娘们的想法我能理解,直到今日我都不敢直视老板,更何况是初次见面的她们?不过显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老板虽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帕子,在瞧见那姑娘挑逗般的目光后,竟然嫌弃地扔掉了。 晏珩在一旁偷笑,随即便有姑娘给晏珩扔了一只茶花,晏珩从善如流地接住,末了还轻轻吻上了那朵茶花,引得身旁的姑娘一阵尖叫。 第三十九章:红飞翠舞(五) 我原先站在他们两人身侧,后来一群行人匆匆走过,撞到我的肩膀带得我一个踉跄,老板怕我走丢了,便让我走在他们中间,可这样一来,我便也不得不接受各位姑娘们的注目了,这感觉,并不太好。 “卖糖葫芦!又香又甜的糖葫芦!” 听见吆喝声,我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然后就是这几眼便被晏珩发现了。 “想吃吗?”他笑眯眯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 “拿着。”晏珩把茶花塞进我手里,自己便过去街对面买糖葫芦了。 我正拿着茶花上下打量,忽然视线里出现一只修长的手将它拿走了。 老板将手里的茶花随意扔在了脚边:“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拿。” “哦……”我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低着头看脚背。 过了半晌,头顶传来老板的声音:“衣服很好看,你也很好看,抬起头来,你是我的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他,不能相信这是老板会说的话,而此刻,老板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侧着头看远处的风景。 “来来来,糖葫芦,你一串我一串。”晏珩一只手拿了一串糖葫芦,给了我一个,自己舔了舔另外一个。 我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犹豫了一番,还是下定决定把它递到老板身前:“老板你吃吧。” 晏珩在一旁笑道:“你别客气,他最讨厌吃甜食了。” 我抬头看着老板,等着他拒绝,谁晓得他竟然接过糖葫芦,咬走了最上面的那颗,然后把剩下的还给我,说:“快要吃午饭了,你少吃点。” 晏珩愣住,随后便开怀大笑。 我默默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然后毅然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虽然老板刚才咬了一口,但是剩下的应该没有沾上他的口水,所以大概没关系吧。 “你们两个可真是……”晏珩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然而他却不再开口。 我们三人围着街头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杂技看了半晌,我偷偷地问晏珩这人是不是也是妖怪,毕竟石头这么大,锥子这么重,忽然砸下去,普通人是绝对受不住的吧,如果是妖怪的话就很好理解了,可是晏珩告诉我这人就是普通的大汉。 老板对此的态度是:“雕虫小技罢了。” 很快便到了吃饭的时间了,晏珩带我们去了听说是这个镇子最好的酒楼,门口的小厮满脸堆着笑,请我们上了二楼雅座。晏珩号称吃遍天下,点菜的事情便交给他了,老板依旧没什么表情,我则好奇地从窗外朝下看,只见对面的小楼似乎是个茶楼,有个说书的老先生正在说着什么故事,我仔细听了半晌,距离太远,我只隐隐听了些片段,似乎是什么朝廷秘史,说在几十年前,本朝忽然出现个神秘的骁勇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很厉害的样子,但无人知其从何处来,祖上又是个什么身份地位,于是皇帝为了留住这位将军,便要将自己的女儿下嫁给他,可是在婚宴的前一日,他便消失不见了……后面的内容我便没听清了,因着此时一盘盘珍馐美馔已然上了桌。 第四十章:红飞翠舞(六) 上菜的小厮热心地介绍说:“这个是飞孪脍,这是剔缕鸡、这个是剪云斫鱼羹,那个是……” 然而我通通没听清,只一心想着把这些吃进嘴里是个什么感觉,可这小厮一直说个没完,我也不敢动筷,而就在这时,忽然我的碗里多了一块肉,我看向坐在身旁的老板,他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肉,说:“不用管他,饿了便吃。” 晏珩无奈,招呼小厮下去,也加入了吃局。 许是方才他们看我对茶楼里的说书感兴趣,吃了饭后,他们便带我进了茶楼,在二楼找了个僻静的所在坐在。 这说书先生是个白胡子老爷爷,似乎是说了几十年书,十分有经验,语调音量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上下起伏,即便是最俗套的贫苦书生和美艳女鬼的故事也让人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也或许是因为我从未见过世面,听不出说得好坏,因为等先生说到中途半场休息的时候,老板和晏珩两个,一个仰头靠在椅子上,一个单手撑着下巴,竟是都睡着了。 趁着这空当,我想如厕,不好意思打扰老板和晏珩,我便拉过一个小厮,问他茅厕在何处,小厮给我指了路,我按着他的话去了茶楼的后院,谁晓得等我从茅厕出来,刚要走回茶楼,却被人拦住了。 “哟,没想到出来解个手也能碰见这等艳事,你是哪家的千金小姐?长得可真漂亮。”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说话的人看穿着便知道是某富家公子,明明是十一二月,他手上却拿着个折扇摇来摇去,虽长得猥琐不堪,却偏要故作风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绕开他,却被他身后的家丁拦住去路。 “小姐你要去哪儿啊?”他用扇柄挑起我的下巴。 这茶楼的后院种满了草木,四周又无什么人,我怕得不行,又不知该如何上是好,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着什么人恰好经过。 我解释说:“我并不是什么小姐,我只是一个丫鬟,我……” 他同他家丁纷纷大笑起来:“丫鬟?那有穿得这么俏的丫鬟?好好好,你说你是丫鬟,那你告诉我你是哪个府上的丫鬟,我向你主人买了你,乖乖跟本公子走吧!” “我家主子……我家主子是镇上的大官,你要是敢惹我……你不要过来……”我频频往后退,他却一步步紧跟过来,直把我逼到墙角。 “那可真巧,隔壁镇上的大官正是我舅舅,我让下人去知会他一声,你现在就跟我走吧!”他笑得丑陋不堪。 我几乎都快要急哭了,然而就在这时候—— “孟晨!” 是老板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攒出了这么大的力气,一把推开这富家公子,朝老板跑去:“老板!” 老板把我护在身后,我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下,在老板身后,我是绝对安全的。 “你是什么人?”那纨绔公子不屑地上下打量着他,“我告诉你,最好不要惹我,乖乖把你身后的小丫头交出来,要不然……” 第四十一章:红飞翠舞(七) 老板没理他,只冷冷地说:“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现在跪下道歉。” 那富家公子捧腹大笑起来:“让我跪下道歉?我怕折你的寿!”说完,他扭头示意身后的两个家丁,“上,让他知道点厉害!” 然而这注定是场没有悬念的打斗,两个家丁根本连老板的衣襟都没有碰到,便被老板用念力黏在了墙上,也顺带堵住了他们的嘴。 “我再说最后一次,跪下。”老板说道。 富家公子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家丁,大概也是有些害怕了,但是为了面子依然不肯认输,他又搬出了自己的舅舅:“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舅舅可是……” “我无须知道你是谁。”老板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伸手一挥,一团蓝色的火焰落在那富家公子身上,他被烫得哇哇直叫,然而怎么拍都拍不掉。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丑态,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老板似是察觉,低头看了我一眼,道:“下次不要一个人乱跑。” “是。”这次真是吓到我了。 回去的时候,晏珩已经醒了,慵懒地朝我们笑笑:“去哪了?” 我惊魂未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事情,好在老板解释说:“我带孟晨去茅厕。” 晏珩笑容带上一丝狡黠,不过他没有追问,只说:“下午我们去寺庙逛一逛吧,毕竟是庙会。” 按照庙会习俗,清晨之时,在摊贩做生意之前,要举行祭神仪式,从地方官员到有身份的乡绅,都要沐浴更衣,穿戴整齐,进入后稷庙,跪拜农神——后稷的塑像,之后大家共唱《永丰之章》:先农播谷,克配彼天。粒我蒸民,于斯万年。农祥神正,协风满坛。日子小子,宜稼于田…… 我们错过了最热闹的时候,但是晏珩说那时候人多,过于拥挤,反而不利于观看。 听旁人说,这镇上的寺庙叫白灵寺,即便是在周围的镇上也十分有名气,通往寺庙的正面有座清风桥,这桥下的桥洞里吊着一枚大铜钱,铜钱孔中有一只小铜钟,上书“钟响兆福”四字,你若是能用手中的铜钱投中铜钟,就能心想事成。 晏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让我扔,前几个都没投中,后来便次次都能投中了,晏珩道我往后必定万事如意,我却是猜得到,定是老板或者晏珩做了手脚。 除此之外,庙门内的弧形石雕下方,有一石猴浮雕,传说只要摸一下这石猴便可以去病消灾、延年益寿,于是大家便竞相触摸。 老板和晏珩是不需要,我道是挺想凑这个热闹,奈何浮雕太高,我踮着脚也不能不够着分毫,身旁若是有孩子想要摸一摸石猴,俱是父母让抱起。我正愁该怎么办,忽然身子一轻,我够着了石猴的手臂,微微侧头,老板的脸就在身后。 半晌过后,“好了吗?”他问。 “嗯……”我应了一声。 老板缓缓将我放下,然后便一言不发地朝寺庙里走去。 晏珩冲我弯眼一笑。 第四十二章:红飞翠舞(八) 我担忧地看着老板的背影,问晏珩:“你们两个这么随随便便进去真的没关系吗?”毕竟是寺庙,要是有道行高深的和尚看出他们的原形可怎么好? 晏珩让我放心:“莫怕,佛家人讲究好生之德,想来就算看出来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如果真被认出来要抓我们……” “那该如何?”我紧张地问。 晏珩冲我眨了眨眼:“一个字,跑!” 我:“……” 庙里上香的人很多,老板不屑跪拜土偶,晏珩倒是装模作样跟我拜了拜菩萨,我求菩萨保佑我一家平安,保佑娘亲来年能顺利生下小弟弟或小妹妹。 接下来便是等天黑了,众人会去河边放放灯,祈求神明保平安。灯式多种多样,有飞禽走兽,有花鸟鱼虫,我站在卖河灯的铺子前选了半天,总想着选个最特别的,这样兴许神仙便能一眼瞧中我的河灯,满足了我的心愿,然而我转念一想,我这样想,众人恐怕都是这样想的,说是放河灯让神明保平安,多半也只是让自己安心罢了,于是我最终还是拿了一个最普通的莲花河灯。 晚饭我们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小摊,看似是个不起眼的小店,味道却可口非常。 入了夜,众人纷纷聚集在河边,各式各样的河灯飘荡在河面上,宝莲赐福、龟鹤延年、龙凤献瑞、麟趾呈祥燃烛其间,随波逐流,满江辉煌,五彩缤纷。观灯人群相互喝彩,共祈祖先保佑,天下升平,国泰民安,赐福消灾,风调雨顺。闪烁的河灯顺水流走,向远处绵延出一条明亮的长河。 晏珩问我:“你许了什么愿?” 我说:“当然是……” 还没说完,老板打断我的话:“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晏珩不满地瞪他:“说出来听听有什么不可以,说不定我就能帮她实现!” 老板没说话。 我偷偷瞄着老板的侧脸,大概是因为光线太暗,我竟然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温柔。 今日玩得十分满足,等回到当铺,已近亥时,更让我高兴的是,红鲤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我,白着脸问:“去哪了?等了你一天。” 我笑着说:“同老板和晏珩公子去了庙会,很有意思的!” “晏珩是谁?”红鲤顺着我视线看向我身后。 晏珩朝他挥了挥手:“哟,你好啊小鬼。” 红鲤低声说了句:“哼,又是个妖怪……”转身离开了。 此时,站在一边的老板已经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小楼,我急忙跟上去,在他快进门的时候叫住了他。 “老板,谢谢您了。”说完,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他,无论是收留的恩惠,还是今日对我照顾。 老板应了一声,道:“无事,以后好好工作就是了。” “是。”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脸,忽然发现,我不怕他了。 第四十三章:相濡以沫(一) “你们不用送了,明年我还会再来的。” 今日一大早,我便和阿秀站在当铺外给晏珩送行,老板觉得无趣不肯出来,红鲤跟他不熟,便只我们两个来送他,好在他也不在意。 阿秀因着昨日没能去着庙会,一直怏怏不乐,他朝晏珩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来了。”说完他便回了当铺。 我也对他说:“公子一路顺风。” 晏珩打量了我一番,问:“怎么不穿昨日买的新衣裳?”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么好的衣裳,我想留着过年穿。”我毕竟还是要打扫房间下厨做饭的,那些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是不耐脏。 晏珩笑了笑,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和那小鬼是什么认识的?” 他说的该是红鲤,我答:“我们从小一处玩的,他死了之后只有我能瞧见他,于是他就跟着我了。” 晏珩的脸上没了笑,他默默看了我半晌,说:“鬼魂毕竟不是阳间之物,你要小心。” 我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严肃,他大概是跟红鲤不熟识才会让我小心,于是我说:“红鲤不会害我的,他帮了我很多次。” “我也只是给你提个醒。”晏珩又重新扬起笑脸,“行了,我要走了,小鸟你可不要太想我。” 我点头:“不会的,公子快走吧。” 晏珩故作伤心状:“真无情。”说完,他便上了马车,两个式神小童早已把他的箱子放进了马车里,他最后朝我挥一挥手,马车飞上天空,渐渐没了踪影。 我走回到后院,红鲤又坐在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站在树下看了他半晌,问他:“红鲤,你娘亲可还好?” 红鲤看了我一眼,道:“都挺好的,就是瘦了些。” 忽然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是有关红鲤的,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等我再去细想便不能再想起了,思索半天,未果,我索性不想了。 午饭后,我在门口看店,阿秀又在后院里午睡,自从我学会管账和鉴别古董后,他便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姑娘,这儿……是当铺吧?” 我闻声抬头,是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大叔。 我点头:“正是,不知客人想当什么?” 大叔从腰后拿出一个烟斗放在柜台上:“不知这个值多少钱?” 我拿起烟斗左右看了看,这烟斗似乎已经有些年头,看上去十分老旧,但也只是个普通烟斗而已,加上破损程度,若是当死当,大概也只能给一百个铜板。 “一百个铜板?这么少?这可是俺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大叔果然不满意。 不说其他,单就在集市上买一个平常的烟斗也不过两三百个铜板,更何况这烟斗已经如此老旧。 “一百二十个铜板,不能再多了。”我斩钉截铁地说。 大叔没在纠缠,只是问:“那不晓得这当铺里有没有什么便宜的梳子?女人用的。” 我想了想,道:“你稍等片刻,我找一找。” 阿秀习惯把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什放在柜台下面,我拨开一众首饰玉坠,果然翻出了一个木梳,质地乌黑光亮,看上去似是价格不菲,但是阿秀既然放在这里,大概也是个赝品吧。 第四十四章:相濡以沫(二) “这个如何?”我把木梳给他看。 大叔一眼相中:“这好这好,这梳子多少钱?” 我忖度了一番,说:“两百个铜板。” 大叔不高兴了:“你们这当铺难道坑人的吗?一把破木头梳子也整那么贵!俺在别个店里一二十个铜板就买到了!” 我无法反驳。确实是坑人的营生,我根本不知道这梳子的价钱,不过随口要价罢了:“那客人你说多少钱?” 大叔不耐烦地嚷嚷:“要什么钱,就拿俺这烟斗换你的梳子,走了!” “喂!客人你别走!契约……”我愣愣地看着他大步走出当铺没了踪影,连契约也还没签就走了,这烟斗他到底是当死的还是活的?若是当活的要当多久都全然没有告诉我! “怎么了?”阿秀睡眼惺忪地走进柜台。 我把烟斗给他看:“一个客人拿烟斗换了一把梳子,契约什么的都没签便走了。” 阿秀拿着烟斗左右打量一番,然后扔进柜台下面:“什么梳子?” “一把通体全黑的梳子。”我回忆起梳子的样子,“就在柜台下面找的,应该不是什么贵重的梳子吧?” 阿秀伸懒腰的动作停下,瞪大眼睛问我:“通体全黑?上面是不是还绣着一朵兰花?” “是有一朵什么花,只不知是不是兰花。”我说。 “遭了!”阿秀大惊,“那把梳子不能给人用的!” “啊?”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到底是什么梳子啊?” 阿秀在柜台后面徘徊了几圈,忽然轻松起来:“罢了,卖了就卖了吧,左右也不会死人,不过是会让使用这乌木梳子的人头发变白而已。” 方才那位大叔应该是给自家的女眷买的梳子,若是他给自己的老母亲那倒还好,若是给妻子女儿用的话,那不是害人?买梳子本是为了美,却不想反倒会失了这美。 “那梳子本是几年前一个小妖当过来的,本身并不是什么好材质做的,只是因为有这么个邪门的功能便不能给人用了,后来我想将它收起来的,却没能再找到,原来是给我扔在柜台下面了。”阿秀解释道。 “那怎么办?这可是在害人!”我有些焦急,“若是传出去也会污了秦记当铺的招牌!” 阿秀摆了摆手:“没那么严重,那位客人连契约都没签不是?无凭无据的谁会信呢?退一步说,即使有人信了也无所谓,我们当铺本就不是靠这点人气过活的。” “可是……”我想说什么,但是阿秀却说:“你担心也没什么用处,毕竟你不认识他,又找不到他,现在只等他自己记起来回来拿契约,到时候再找个借口把梳子要回来吧。” “嗯。”我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清闲了一下午,秦记当铺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在晚饭前,又来了一位女客,门前的风铃也没有响,她和中午那位大叔都是普通人。 阿秀笑着招呼:“客人想要当什么?” 第四十五章:相濡以沫(三) 这位女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容貌平凡,只是一头齐膝的长发乌黑光亮很是好看,她说:“奴家听说你们家当铺不似一般的当铺,什么都当得,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客人只说要当什么,我们都会量价给钱的。”阿秀说道。 妇人点了点头,将长发揽到胸前,道:“不知奴家这一头长发值多少钱?” 我微微惊讶,这么一头长发,想来也留了近二十年,说不要也太可惜了。 阿秀用手摸了摸她的发质,思索半晌道:“你这头发确实不错,想来这头发剪了你往后也不会再来赎,唔……一两吧。” “一两!竟值这么多吗?”那妇人笑得很开心,我却觉得有些忧心,按照阿秀的性子,肯定是把价格往死里压的,她要是再抬一抬价,说不定能长到二两银子。 妇人签字画押后便拿着银子走了,我问阿秀:“这么长的头发不知能用来做什么。” 阿秀找出一个盒子,将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自然是用来做琴弦了。” “用人的头发做琴弦?”我只知道用蚕丝或者马尾做琴弦。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人骨琴?”阿秀对我幽幽一笑。 我摇摇头。 阿秀道:“人骨琴,顾名思义,就是用人骨头做的琴,用人的头发做琴弦,听说百年前有个艳绝天下的歌姬,为了能够永永远远地唱歌,便命人在她死后,用她的骨做琴,发做弦,听说琴音辗转缠绵余音绕梁,听者无不迷失神智,魂魄出窍而死……” 我听得脊背发冷:“这……这头发要拿去做人骨琴?” 阿秀忽然大笑起来:“骗你的,这头发顶多拿去做戏子的假发。” 我:“哦……” 因着担心那把乌木梳的事情,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谁晓得第二天一大早那大叔就找来了,他一看见我便说:“这梳子不要了,你还是还俺烟斗吧。” 我有点心虚,问他:“怎么了?可是这梳子用起来不好吗?” 大叔忽然有些尴尬,过了好半天才解释说:“并不是这梳子的问题,其实昨天是俺跟俺婆娘成亲十年的日子,俺想买个礼物送她,前几天她的梳子摔断了,俺就想给她买个新的,可是俺家穷,到了年底要存年货便没剩多少钱了,于是俺就想当了俺的烟斗给她买个梳子……” 我有些感叹,没想到这大叔外表粗犷,心思却如此细腻。 他继续说:“没想到俺婆娘跟俺想到一处去了,她为了给俺买个烟袋,竟然把头发给卖了,还用剩下的钱买了梳子和其他家用,所以俺这把就没拿出来……” 站在一旁的阿秀笑道:“还真是巧,昨日我们这儿来了一位女客,就是来当头发的。” 那大叔一愣,问道:“是不是三十多岁,头发齐膝的妇人?” 我点头:“就是她。” 大叔哭笑不得:“那正是俺婆娘!俺还怕给熟人碰见,想找个偏僻点的当铺……”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将烟斗找出还给他,又将那把梳子收了回来。不过半年之后这位大叔还是回来当掉了他的烟斗,听说是他夫人有孕了,大叔老来得子高兴得不得了,听大夫说孕妇闻不得烟味,便又想把烟斗当了给孩子买个肚兜,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四十六章:寻寻觅觅(一) 转眼已经十二月中旬,还有十几天就是春节,我和阿秀正计划着买些年货准备过年,阿秀说他们在秦记当铺过了三年,之前的春节与以往的每一天过得并没有什么不同,要说哪里不一样,恐怕便是整日的鞭炮声,这时候便没有生意了。可我觉得毕竟是新年的第一天,怎么也要好好庆祝一下。 “肉类和蔬菜是不缺的,我可以给你们做饺子吃,自然是肉的……只是当铺太清冷了,果然还是要买对联和窗花才有过年的气氛……”我在纸上记下要买的东西,“对了还有灯笼和鞭炮。” “鞭炮太吵了,每次听见那声音我都特别烦躁……”阿秀变成金毛犬趴在柜台上面,似乎到了冬天他就特别懒。 我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那怎么行,鞭炮是可以赶走妖怪的,你难道没听说过‘年’的故事吗?” 阿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年’?那是什么?” “相传,古时候有一种叫‘年’的怪兽,头长触角,尖牙利齿,目露凶光凶猛异常。‘年’长年深居海底,每到除夕才爬上岸,吞食牲畜伤害人命。因此,每到除夕这天,人们都纷纷扶老携幼逃往深山,以躲避‘年’兽的伤害。时日一久,人们渐渐发现年兽害怕三样东西,即红色、火光和巨大的响声,于是后来的人们在除夕年兽将要到来的时候就会聚到一起,帖对联挂红灯笼,放鞭炮等等,目的就是为了赶走年兽。”这是我小时候娘亲告诉我的,虽然不知道真假,不过在正月一整月里,我都没在大街上见到什么鬼怪。 阿秀也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每次我都想躲得远远的……” “嗯……左右正月里也没什么客人,不知道若是请几天假回家看看爹娘,老板会不会同意呢?”我自言自语道。 阿秀动了动耳朵:“你要走了谁来给我们做饭?” “难道你们都不回家看看爹娘的吗?”我问。 阿秀说:“老板是被他娘赶出来的,说是在百岁前不许回去见她,至于我……我也是不能回去的……” 我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你们的伤心事……” “也不是什么伤心事。”阿秀站起来,在柜台上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们犬族跟狐族差不多,都是几代群居在一起,但是不像狐族只有一个狐王,我们犬族有几个族群,每个族群都有不同的首领,我老爹就是其中一个首领……啊对了,我们和狼族特别合不来,但是我们在山上,他们在山下,若是我们想下山,就必须穿过狼窝,若不是能力很强,一般不敢随意下山,否则便是九死一生……” 阿秀的语言有些混乱,但我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小时候他特别贪玩,一直想下山看看山下的世界,便央求着哥哥们带他下山,虽然哥哥们的修为也并不是很高,但是在阿秀眼里,那是顶厉害顶厉害的。 第四十七章:寻寻觅觅(二) 彼时他的哥哥们玩心也大,也对山下十分向往,虽然爹娘一直告诫他们山下的狼群很危险,但是也曾有下去的长辈们回来说,并没有碰到狼群的,这要靠运气,那时候的阿秀觉得自己最不缺的东西就是运气,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便证明有没有运气并不是他说了算。那天晚上,几条小狗趁着爹娘睡着,私自下了山,可他们忘记了夜晚是狼群出没频繁的时候。具体的过程阿秀没有讲,只说他们兄弟一共十四个,只有他一人活着逃了出去,他逃啊逃,后来精疲力尽昏倒在陌生的某处,恰好被老板的娘亲救下,为了报答她的恩情,他甘愿做老板的下人服侍他。 “所以之后你一直都没有再回去吗?”我问。 阿秀拍着小声呜咽:“爹娘肯定不会原谅我……” 我不能认同:“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你爹娘很担心你,你一直不回去,他们肯定……” 叮当叮当…… 门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我的话。 既然来得是个非人,阿秀也就懒得变成人形了,他问:“客人想要当什么?” “吾听一只鬃毛犬说,这里什么都当得,也什么都能买到,当真如此吗?” 来人穿着一身棕灰色的长袍,小鼻子小嘴巴,眼睛却又大又亮,到也算是个俊秀书生。 “鬃毛犬?”我有些好奇到底是怎样的鬃毛犬,竟然会给我们当铺引荐生意。 阿秀用后腿挠了挠痒痒:“嗯,你说的大概是我侄孙女,她说的都没错,所以你要当什么,买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曾听人说过,一位大人来秦记当铺当过一只鬃毛犬,莫非是那只鬃毛犬? 书生说:“吾想要买求亲用的聘礼。” “可以,但是你拿什么来换?”阿秀问。 书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蘑菇似的东西来,道:“不知可否用这个相换?” 阿秀瞬间眼睛便直了,但是又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变成人形,接过那块“蘑菇”仔细打量,末了故作冷淡地说:“确实是好东西,但是只一块会不会太少?” 书生立刻说:“这只是押金,事情结束后,再给贵店两块!” 阿秀一拍桌子:“成交!” 书生大喜。 “我嗅到你一身佛香,想必你该是在佛祖脚下清修才对,为何又还了俗世?”阿秀不着痕迹地“蘑菇”塞进袖子里。 那书生似是有些窘迫,后将因果娓娓道来:“吾本是寺庙里的一只猫头鹰,某日误食了这万年灵芝,启了智,之后吾便一心向佛,修成人型后,便整日在庙中听僧人们讲佛法,从未有过半点歧念,但是一年前,吾遇着一位姑娘,她对佛祖笃信不移,隔上几日便要来上香。主持讲道,吾就坐在她身边,见她听得格外认真,便于她讨论,不想她对佛法领悟颇多,与吾颇为投缘,于是不知不觉中,吾便对她……”说到这里,这书生竟然脸红了起来。 第四十八章:寻寻觅觅(三) 接下来事情也就与平常男女的爱情无什么差别了,姑娘与书生也夜夜相会,不过是书生变作猫头鹰飞到姑娘闺房中罢了。那姑娘知道书生的真实身份后不仅没有嫌弃,反而表示愿意与他厮守一生,而又因着两人都信佛,便互相承诺终生不婚娶,一同侍奉佛祖,其实只要两人在一起,成亲不成亲到也没什么干系。然而这时候出了一个变故,这姑娘的爹给她在京城里攀了一门亲,无论如何也要她嫁过去,姑娘拗不过父亲,便毁了与书生的约,要与他情断义绝,然而正如现下所见,书生不肯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与那姑娘共度一生,因此放弃了佛祖和修行,义无反顾地奔向红尘。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到这里我便清很清楚了,即便那姑娘的爹已经给姑娘定了一门亲事,这猫头鹰书生还是打算求一次亲试一试,虽然我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成不了,但这毕竟是一门生意,客人要什么我们自然就得给什么,其他的又岂能做得了主? “如此,你便明天再过来吧,今天容我们准备准备。”阿秀说。 书生朝我们拱了拱手:“多谢二位。”说完,他便化作一只棕灰色的猫头鹰飞出了当铺。 书生刚一走,阿秀便拿出袖子里的“蘑菇”大口啃了起来。 我大惊:“阿秀你不是不吃素吗?” 阿秀口齿不清地说:“有了它就不要肉了……” “这到底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你方才没听他说吗?他误食了万年灵芝才启了心智,这可是云芝,灵芝中顶厉害的一种,因为形状像云,侧面有白色云晕,从而得名为‘云’,吃一颗少说也能得百年修行了!”阿秀狼吞虎咽,将剩下的云芝都吞了下去。 我艰难地看着他:“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应该给老板吧?” 阿秀舔了舔嘴角:“反正事成之后他还要送两颗的,到时候再给老板也不迟,再说他兴许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为什么不需要?老板不需要增长修行吗?”我问。 阿秀说:“你可知道老板并不是真正的妖,他是个半妖?” 我愣愣地摇摇头,这我可从未听说过。 “你再想想那天,你和冉羽吵了一架,老板说了什么来着?”阿秀打了个哈欠,又变作金毛犬趴在桌上。 我回忆起那天的事。 冉羽说:“可是那些人类明明就很可恶……” 老板打断她:“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也是人类,你觉得我可恶吗?” “表哥是不一样的!”冉羽叫喊起来。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阿秀点头:“其实我们妖对于半妖是很嫌弃的,因为大多数的半妖似人又似妖,但其实非人又非妖,外表像妖,内里是人,也可以理解为人们常说的怪胎。大部分半妖是很弱的,既不受妖的待见,也不为人类所接受,大部分很早便夭折了,但是也有极少一部分半妖,他们生来便是人的模样,却有着妖的力量,而这力量往往大到无法预测,老板便是这样的,我至今不知道他的深浅。” 原来老板这么厉害,我心中对老板的崇敬又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阿秀又接了一句:“我吃了云芝的事情,别告诉老板啊!” (ps:又到一年毕业季,某九也要从大学滚蛋了,这周各种事情会比较忙,没什么时间码字,所以从周一到周五都是一更,周六恢复双更,还请各位大人见谅啊~) 第四十九章:寻寻觅觅(四) 吃了晚饭,阿秀和我在前厅准备明日要用的聘礼,阿秀不知从何处找来几个大箱子,里面全部都是婚嫁所需之物。 “梳子是一定要的,所谓‘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梳子有‘结发’之意,指夫妇一生相爱相守,白头偕老。还有尺子,也就是量具,代指百子千孙,幸福源远流长,同时是祝福新人往后的日子长长久久……”阿秀一边拿着一张纸条,他念一个,我便从箱子里找出一个。 红鲤也过来看热闹:“当铺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原先有个客人是给人说媒的,对这些东西很擅长,后来决心转行,便把这些都当了……还有如意秤,镜子,都斗,都斗也不能少。”阿秀说。 我从箱子里翻出都斗。 红鲤问:“都斗不是称粮食用的吗?这个也要?” 阿秀说:“这你就不懂了吧,都斗是彰显男方的财富雄厚、家境富裕的象征,也就等于告诉未来的丈母娘老丈人他们女儿嫁过去之后也能过上丰衣足食、轻松无忧的生活。还有剪刀和算盘,找着了吗?这个箱子没有另一个箱子再找找。” 我把找出来的东西都放在桌上:“梳子、尺子、如意秤、镜子、都斗、剪刀、算盘,一共七样,没有了吧?” “当然有了,还有最后一样,压钱箱,这也是绝对不能少的,借以表示女方家境富裕,同时也是女子婚后用于收藏心爱珍品之物,一共八样,这数字才吉利。”阿秀俨然一副冰人的模样,“然后再准备几箱黄金就大功告成了。” 我有些犹豫:“我们当铺有这么多黄金吗?”要知道是黄金,不是银子。 阿秀朝我得意了笑了笑:“只要一点小小的障眼法。” 我又忘了他们还有这种办法。 于是整个聘礼总共有四个箱子,第一个箱子里装着之前那八个物什,之后的三个箱子里全部是“黄金”,其实并非黄金,而是满满一箱子的石头,不过凡人那里能瞧得出区别? 因着这几箱子东西太重,一定得八个大汉来抬,可此时此刻到哪里去找八个大汉?阿秀和老板也变不出式神,后来倒是老板提醒我那文房四宝,可是我和阿秀皆不会画画,好在没有关系,老板会画。 很快,八个大汉从画纸上跳下,只要不碰着水,便不会有事。 为了以防万一,我和阿秀装作猫头鹰书生的小厮跟着他,怀里揣着老板另画的几个大汉,一旦这八个大汉出了什么意外,我们便再叫出来几个。 我们两个走了,老板又不肯出来抛头露面,当铺便只能暂时歇业,红鲤本也想凑个热闹跟过来,被阿秀以不吉利这样的理由拒绝了。 八个大汉两两抬着一个朱红色的箱子,箱子上缠着红色花绸,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聘礼。 第五十章:寻寻觅觅(五) 书生带着我们东绕西拐,终于走到一个宅邸门前停下,不知怎么得,我总觉得这宅邸看上去晦暗非常,并没有大户人家的兴旺和盛气。 猫头鹰书生率先上去敲了敲门:“请问这可是严大人家?” 敲了好半天才出来一个小厮,不耐烦地问:“谁啊?” 书生道:“吾是来求亲的,想见严大人一面。” 小厮皱着眉朝他身后看了看我们,终是放行了。 来时听书生说,那位小姐家中殷实,爹爹是个员外,兄长考取了举人,在京城当了个小官,她的那门亲事正是她兄长看中的。 到了大厅,那小厮让我们先在这里等着,他去唤老爷。 过了大概小半时辰,别说奉茶的,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瞧见,刚才从正门走过来我就发现不对劲,这么大一个府邸,却好像只有一个下人似的,然而阿秀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的,因为秦记当铺也就我们两个下人,书生也没看出什么,因为他正紧张着要见老丈人。莫非是我多心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严员外终于姗姗来迟,看见我们的第一句话便是:“小女已经与人定了亲,你赶紧走吧。” 书生急忙拱手道:“大人您再考虑一下,吾与非非小姐两情相悦,请您……” “大胆!你说的什么话?”严员外猛地一拍桌,“你竟敢侮辱小女的名声?小心老夫让人将你乱棒打出去!” 书生不知所措,他唯一能用的由头便是他和那位非非小姐的情意,然而此刻被严员外无情驳回,接下来要说的话便都再说不下去。 “大人莫要生气,我家公子有些笨头笨脑,但对严小姐的心意却是天地可鉴。”原本抄着手在一旁看戏的阿秀开口了,顺带着一一打开了那四口朱红木箱,黄金的橙灿夺目无比,阿秀笑道纯良,“这是公子给严大人和小姐一点心意,严大人你看……如何?” 阿秀果然了解这些人的秉性,他此举一出,严员外立刻缓和了面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拱手道:“吾姓常,单名一个尔字。” 常尔,长耳,长耳鸮,可不就是猫头鹰的别名。 “姓常?这附近的大户人家里,可没有姓常的……”严员外道,“你家住何处?” 常尔老实道:“就在城郊山上的寺……” “寺庙附近的大宅里!”阿秀抢着打断了他的话。 连我都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这猫头鹰忒不会说话了,要说在寺庙里,肯定又要被打出去。 “这样……”严员外显然已经有些怀疑,“那令尊在何处高就?” 这阿秀便不能帮他圆谎了,因为阿秀也不晓得。 “家父?”常尔半晌才道,“吾之父母去世久矣。” 严员外皱眉:“那你可有功名?” 常尔结巴道:“没……没有……” 严员外一挑眉毛:“好啊,原来只是个吃老本的小子,你让老夫把女儿嫁过去如何能放心?你快走快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五十一章:寻寻觅觅(六) 我和阿秀面面相觑,纷纷觉得这亲求得很是不靠谱,严员外将女儿许给了京城的某位贵人,若是要让他心回意转,除非另一个身份更加高贵的人不可,而常尔做为一只妖,不仅不发挥自己妖术的优势,连好听的话也不会说,只怀揣着一颗对严小姐的爱慕之心,在这黑暗的世道下,着实寻不到出路。 常尔仍旧苦苦挣扎:“严大人您不妨把非非小姐叫出来,吾当面与她对话,吾与她当真是两情相悦!吾对非非小姐……” 然而严员外岂是会留情面的:“走走走,立刻走!” “严大人,还是把非非小姐叫出来见我们一面的好。”阿秀又适时开口,“我们家公子对非非小姐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的,我们下人都是晓得的,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出去说了些什么,毁了小姐的名声,那可就不太好了吧?” 此话一出,严员外果然噤声。 阿秀接着说:“再者说,若是小姐对我们公子无意,只要小姐开口,那我们二话不说立刻走人。” 严员外沉着脸道:“好吧,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他便走出了大厅。 此时我可以确定,这府里确实没有其他下人,否则不会有哪位老爷会为这事亲自跑一趟的。 半晌,严员外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只听常尔叫道:“非非!” 我已经可以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定是非非小姐心痛欲绝让常尔离开,常尔不肯,严非非痛苦不已同时又感动不已,放手一搏,求严员外让他们二人在一起,严员外棒打鸳鸯,让人将我们乱棒打出,鉴于这府邸没什么下人,很可能是他自己操着棒子将我们赶走,然而我们这里有八个大汉总共十一个人,他肯定一时间不能赶走所有人,然后常尔与严非非顺利逃走,然后…… “你是谁?” 这是严非非看见常尔的头一句话,不只是常尔,我和阿秀都愣住了。 “爹爹,我从未见过这么一个穷酸公子,你竟也会让我来见他。”严非非并不是什么长相出众的女子,但是只一双眼睛特别好看,而她说出这话时微微翻了一个白眼,把刻薄演绎到不能再刻薄。 按照常尔之前的说法,这非非小姐与他两情相悦,在佛祖脚下起了誓言,常尔更是为了她甘愿放弃清修还了俗世,两人的感情就算没有深厚到同生共死的地步,也不会见了面却不相识。 常尔结巴道:“非……非非?你怎么会不认识吾?吾前日还在你闺房……” “你说什么龌蹉话!”非非瞪他,“我跟本与你不相识,你为何要毁我清誉?” 常尔急忙解释:“不不不,吾两个只是说说话,并没有……”然而越抹越黑。 严非非不再看他,只对严员外道:“无事女儿告退了。” “非非?”常尔急着去拉她,可惜却连袖角都没碰着。 严员外黑着脸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第五十二章:寻寻觅觅(七) 常尔失魂落魄地没有说话,倒是阿秀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招呼着大汉收工。 一回到当铺,阿秀便是:“聘礼我们出了,亲也求了,快把剩下的云芝拿来吧。” 常尔依然呆愣着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安慰道:“你不要伤心,说不准这是非非小姐要赶你走演的戏呢?” “是这样吗?”常尔的眼里瞬间放出光芒。 阿秀却说:“怎么可能,我看这定是你在菩提树下睡了一觉,做得南柯梦吧!” 常尔再次萎靡。 我无奈地看了阿秀一眼,这时候安慰他振作起来才是关键吧,毕竟剩下的报酬还没付…… 阿秀被我这一眼受了启发,也立刻改口说:“唔,说是梦也不太可能,毕竟你还真找到了严府和严非非,说不定真是她演的戏!” 常尔忽然一击掌,振作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吾便要去抢亲!” 我和阿秀:“什么?!” 常尔说完便化作一只猫头鹰飞出了当铺。 我问阿秀:“那这生意,是完了还是没完呢?” 阿秀咬牙切齿道:“肯定没完,他一天不给云芝,我们就跟着他一天!” “那我们还能跟着他一起抢亲不成?”我为事态的发展担忧不已。 阿秀倒是一脸无所谓:“抢就抢吧,只要给报酬就成。”末了又说,“既然歇业就歇业一天吧,中午你多做一份烧肉下午带着,同我去个地方。” 下午,我依言带着一份烧肉同阿秀一道出了门。 “我们要去哪?”我问。 “去见我孙侄女。”阿秀说。 我奇道:“阿秀你看上去不大呀,为什么连孙侄女都有了?” 阿秀扫了我一眼:“你不要看我这样子,我过了年便有四百一十二岁了!” 我叹道:“原来阿秀这么老了!” “你知道什么,在妖类之中,我这年纪还算是小的了,你记得冉羽她娘妙妙吧?还可真是上千年的狐妖了。”阿秀这样说。 我点了点头,又问:“莫非你们妖怪都是不死的吗?” “会死,当然会死。”阿秀的声音有些低沉,“妖也不是那么好修行的,每百年度一劫,过了便修行大增,若是不过……轻则打回原形,重则丧命。” 原来妖怪也有诸多无奈,怪不得有些妖怪不惜走入邪道也要增加修为,我不敢再多问。 走到一处岔路口,阿秀使劲用鼻子嗅了嗅,道:“右边。” 未顷,我们到了一处破庙中,大秀走近庙里大声喊道:“小十八,出来!” 不一会,一直鬃毛犬从佛像后面的狗洞里钻出来,对着阿秀嗷嗷叫了两声,一下子变成六岁小童模样,眉眼精致,头上扎个长马尾,穿着普通的棕色布衣,袖子挽到手腕,裤脚卷到膝盖,十分水灵可爱,然而她的脸上却带着不似一般孩童的成熟以及……不耐烦:“你来做什么?” 阿秀接过我手里食盒,将里面的烧肉拿出来,笑着说:“自然是给你送吃的来了,最近有没有想叔公啊?” 第五十三章:寻寻觅觅(八) 小十八猛地冲过来夺走了食盒,背对着我们大口吃了起来,一面又嘟囔着回答:“谁想你了,你走吧!” “唉?你也太无情了吧?我可是把你从那恶人手里解救了出来!”阿秀的语气哀怨无比。 小十八哼了一声:“谁让你救了?那家人地位高又有钱,我在那里住的好好的,你干嘛非给那人施法,非要让她当了我?” 阿秀非常不满,拿出一副长辈的样子说:“我的孙侄女怎么能给人当做玩物?这种有失尊严的事情……” “都怪你!害我现在成了野狗,无家可归,只能靠偷吃酒楼的剩饭剩菜度日!”小十八反手朝阿秀扔了一块骨头。 阿秀气得瞪大眼:“那我让你来我这你为什么不肯?叔公这里有吃有喝又有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肯?” 小十八回过头来,吃得满嘴是油,却依然不输气势,双手叉腰道:“我才不要去你的狗窝!那是你的地盘!我要自己的地盘!而我的地盘里,一公里范围之内都不许再有另外一只狗!”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我是大致怎么一回事了,说白了也就是不听话的小孩和长辈之间观念的差别,小十八喜欢做大户人家的宠物吃香的喝辣的,而阿秀觉得这样有失尊严,便施法让小十八原先的主人将她当来了秦记当铺,希望与她同住,然而小十八坚信一山不能容二狗,即便这狗是自己的叔公也不行,于是甘愿来到这破庙靠偷吃酒楼的剩饭剩菜度日…… 做长辈的阿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而小辈的十八又一副桀骜不驯的形容,这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干示弱,我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急忙用袖子遮住嘴。 “嗯?这个女人是谁?”小十八终于发现了我。 阿秀道:“哦,她是当铺新来的丫鬟。”说完又加上一句,“你若是肯来跟我同住,我便让她服侍你,让你享受在那人府上同等的待遇!” 小十八明显动摇了,然后还是倔强地说:“不去!我岂是会为这么一点小利就动摇决心的狗!” 阿秀受不了了,一把抱住小十八,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呜……小十八你什么时候才能听叔公的话?叔公担心得你夜不能寐啊……” 小十八嫌弃地推搡他,顺带着将爪子上的油揩了他一身:“你走开!别碰我!”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十八狠狠剜了我一眼,末了却放柔了声音道:“女人,你要待我叔公好一点,我叔公这人就是太老实了,要不然怎么会沦为一个当铺的小厮……” “嗯!”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阿秀双眼包着泪,可怜巴巴又惊讶地看着她:“小十八……” 小十八顺势脱离阿秀的魔爪,又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我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欺负我叔公,我要你好看!”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立刻摆手。 “你们走吧!”小十八说着又变成一只鬃毛犬踩着小碎步进了狗洞,临进去之前还嚷着道:“下次带两盘烧肉,一份不够!” 第五十四章:寻寻觅觅(九) 等常尔风尘仆仆地回到当铺,已然是两日之后的傍晚。 他说:“明日非非便要上京,婚礼定在了三日后!”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怎么晓得的?”想必严员外和严非非都不肯见他,更不会告诉他这些事了。 “吾拜托一直麻雀帮我守在严府中探听消息,方才他刚听到消息便来告诉吾……”常尔仰起脖子将茶水一口饮下,却不想忽然被呛住,大咳不止,茶水还撒了一身。 阿秀坐在柜台上摇着尾巴:“帮你去抢亲也可以,但是云芝要加倍,事后无论成不成你都得给四个云芝,不还价!” 常尔苦着脸道:“可是云芝只还剩两个了……” 阿秀烦躁地在柜台上走来走去,我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可是云芝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吗,还是上万年的,而更关键的原因恐怕是阿秀之前私吞了一颗云芝,怕老板晓得会惩罚他罢了,如果常尔最终能给四个云芝,我猜阿秀还得再私吞一个。 “好罢,那我们打个折扣,我们送你去抢亲,但是我们不会出手。”阿秀说道。 常尔却问:“吾是要去抢亲,可你们为什么要出手?” 阿秀愣住了,仔细想想,似乎常尔之前也没说要我们帮忙去抢亲? “你打算怎么抢?”阿秀犹豫地问。 常尔如实回答:“哦,就是趁着结婚前一个晚上找到非非,让她同吾一起私奔!” 阿秀额角有青筋微微跳动:“喂,那根本不叫抢亲……” 常尔傻傻问:“那什么叫抢亲?” 阿秀道:“当然是趁着花轿游街的时候抢了新娘子亲一口,抢,亲,抢亲嘛!” 常尔大叹:“原来如此!” 我默默地看着两人,总觉得这两人都不靠谱,但是抢亲什么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问题是:“若是非非小姐不肯跟你走怎么办?” 阿秀愣住,常尔也愣住。 “她之前就已经说了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你再去找她,她就认你了呢?如果认识非非小姐当真是你做的一场梦,你这样贸然去抢亲,就是坏了人家的姻缘。”我义正言辞道。 常尔转身,背对着我们,小声道:“不可能的……” 阿秀用后腿挠了挠痒痒:“好好好,总之你先把云芝拿来。” 常尔忽然大声吼道:“不可能的!”说完便又变成猫头鹰飞走了。 “喂!先把云芝拿来!”阿秀匆匆跑到门口,但是哪里还能找到常尔的影子,他垂着耳朵缓缓走回来。 莫非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尴尬地看着阿秀,问:“现在怎么办?” 阿秀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跟着他!” 说着容易,可是到底去哪找常尔?他之前又没说那小姐嫁去京城的何处,然而后来我便发现,这对于犬类来说,着实就是件容易的事——狗的鼻子很灵,阿秀这只活了四百一十二年的金毛犬鼻子更灵。 第五十五章:寻寻觅觅(十) 两日后,因着不知常尔什么时候动手抢亲,用了晚膳后,阿秀便驮着我去往京城,这样无论是他今晚抢亲还是明日抢亲,我们都能很快找到他。 此前我从未去过京城,也不知路途有多遥远,可是坐在阿秀毛茸茸的背上,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越过山河,不过只要了一个时辰不到,天色已然全黑。 我们躲在城门口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借着火把的光,我看清了高大的城门前龙飞凤舞的京城二字,门口的士兵们一个个威武挺拔,让人看着忍不住心生敬畏。 “结界?”阿秀嘟囔了一声,“这可不好办了。” “进不去吗?”我问。 阿秀只说:“你坐好,我们从别的地方进去。” “哦……”我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片刻后,阿秀带我绕到了另一处城墙,这城墙足足有三丈高。 “这上得去吗?”我抬头望天。 “抓紧我!”阿秀说完便猛地冲上城墙,他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攀在城墙上上奔跑。 我吓得闭上眼紧紧抓住阿秀的毛,虽然害怕,还是忍不住睁开眼——前方便是明月星辰,我们好似追逐着月亮,要跃上星空…… 阿秀攀上城墙,站在垛口上犹豫着,他伸出爪子碰了碰前方,好像触到一个柔软的墙壁,试了几次都不能进入。 “不行吗?”我小声问道。 阿秀说:“怎么可能,这种程度的结界我还是开得了的。”说着,一层金色的光芒从阿秀脚底展开,包围住我们后渐渐变大,朝城墙里的结界蔓延,两个不同的结界相互挤压碰撞,最后竟然融合在了一起。 “好厉害!”我赞叹道。 阿秀得意地甩了甩脑袋:“那当然,我其他的法术不行,但就是破解结界最在行!” 我们跃下城墙,顺利抵达京城。 红墙绿瓦,盛世繁华,买卖吆喝,人山人海。 这便是我梦想中京城的模样,然而或许是因为夜晚的缘故,访市全歇,摊铺紧闭,大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听见几声犬吠和乌鸦的啼叫,确然有红墙绿瓦,雄伟的琼楼玉宇,却嗅不到一丝人烟气息,似乎这是一座空城。 阿秀拉着我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巷口,警觉得看了看周围,忽然对我说:“这里有问题……” “怎么了?”我问。 阿秀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这还是我头一次瞧见,他指着天空道:“你看。” 我抬头看过去,夜空一片漆黑,无半天星光:“大概是被结界盖住了?” 阿秀点头:“若只是普通的护城结界,不该连月光星光都遮住,最上等防御结界应该让身处结界内外的人都察觉不到,而这个结界,从外面看上去是没有什么特别,可是从里面看,便很奇怪了,京城不缺法力高强之人,想必这是有意而为。” 我不明白:“可为什么要遮住月光星光?晚上行人走夜路多不方便?” 阿秀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而最可疑的是,这座城里阴气太重,按常理说,京城天子脚下,人气兴旺,应该是阳气最盛的地方才对……” 第五十六章:寻寻觅觅(十一) 忽然,穿过的阿秀的肩膀,我的余光瞄见了点什么,再想细看时却被阿秀侧身挡住。 “别看!”阿秀低声说道,等那不知道什么东西走过,阿秀这才带我跑出巷子,东躲西藏地跑进另一个巷口。 “喂你们两个!”巷口深处忽然传来谁的说话声,“这个时候了还在外面是想找死吗?快进来!” 阿秀大喜,拉着我朝巷子深处跑去。 巷子太深,太黑,我看不清前方的路,阿秀带我跑到尽头,面前是一处两人高的墙壁,我有些害怕:“没有路啊!” “喂,这边这边!”那声音又出现了。 阿秀猛地回头:“糟糕,他们跟上来了!” 我低头看去,只见一只黑毛土狗正站在我们脚下,见我们看见他,便钻进了墙角的洞里,原来这里竟有个狗洞! 阿秀弯腰看了看大小,然后推了推我:“快钻进去!” 原先便寒冷的天气忽然变得更加寒冷,这时候哪里还管这么多,好在我身形小,低头一弯腰便钻了进去,阿秀也变成金毛犬的样子钻了进来,之后又变成人形,我们贴着墙壁,一言不发,静静地感受着身后,仅一墙之外的动静。 渐渐地,周围的空气缓和下来,再没有那刺骨的寒冷,我身旁有人长叹一口气,低声道:“终于走了……” 我扭头一看,没瞧见土狗,倒是瞧见了一个满脸胡茬头发蓬乱的大叔…… 阿秀也松了一口气:“方才真是多谢你了。” 大叔哼了一声:“要不是看我们同族,大爷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我犹豫地问:“大叔,你便是方才那只狗吗?” “不然你以为呢?”大叔白了我一眼,“你们这时候来京城做什么,送上门来给那些‘黑将军’塞牙缝的吗?” “‘黑将军’是什么?”我问。 “想必就是刚才那些东西,光线太暗你看不见,他们该是恶灵,只不过穿着士兵一样的铠甲。”阿秀说。 大叔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狗尾巴草塞进嘴里,道:“不错,那些‘黑将军’和人可不一样,他们无声无息,日落后,一旦发现有在外游荡的人,便会抓进大牢里……哼,不过是愚弄百姓的说法罢了,其实若是真让他们在街上发现了活人,他们都是直接吃掉,只不过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百姓们只当是抓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些恶灵是朝廷放出来的?”阿秀问到了关键之处。 “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这都不知道?”那大叔又白了我们一眼,“先帝有四子,定长子为太子,而先帝死后,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先后暴毙,只留下幺儿四子登基为帝,谁想到却是个昏庸无道之人,若只是整日歌舞升平不问政事到也罢了,可他还信神鬼巫术,那些‘黑将军’就是他命人放出来的。” 我奇道:“竟有这种事?”我们那处当真闭塞成这样?我又转念一想,兴许只是我们这些小百姓不知道罢了,毕竟天高皇帝远,我们只关心自己的饥饱,谁管头上皇帝怎么样,于是我又问阿秀,“你知道吗?” 第五十七章:寻寻觅觅(十二) 阿秀皱眉:“当今圣上昏庸无道我是听说过的,只是神鬼巫术这些倒从未听说过……不对,就算消息封锁得再怎么厉害也会泄露出去,为何却没有半点风声?” “谁会说?”大叔吐掉得狗尾巴草:“白天这些东西是不会出来的,连结界也没有,一派和谐,而到了晚上,因为朝廷的门禁,除了你们这群乡巴佬,谁会不要命了到处乱逛?而见过那些恶灵的活人都被吃了,所以根本没人真正见过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到处说什么,外人也只道是普通士兵罢了,因为他们只在晚上出现,所以人称‘黑将军’。” “恐怕不只如此罢,看这通天结界,还有这满城阴气,要做到一点消息不漏……恐怕整个朝廷都被肃清了,或者……说不定皇帝也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阿秀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我身边的大叔默了半晌才说:“这些事都跟大爷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想好好活着,过完下半辈子……” 阿秀忽然站起身,拉住我的手将我扯到他身后,然后竟冷冷地问:“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嗤笑一声:“别这么紧张,小兄弟,大爷我要是想动手,还会跟你们废话到现在?” 阿秀沉声道:“怪不得这么久也没有半点消息透露出去,这京城满是鬼怪,即便有什么高人来了,你们一传十十传百相互通报,上面也会想办法将他们封口。” 大叔扯着嘴角笑起来:“确实如此,不过本大爷是不屑跟他们结伙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妨碍到他们,我便能过得逍遥自在。” 莫非这大叔不是好人?我躲在阿秀身后,原本已经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阿秀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大叔打了个哈欠:“宰相的后花园。这宅子太大了,平常是不会有人过来的,本大爷都在这儿躲了好几年了。” 我能感受到阿秀的身体渐渐放松,他说:“修行不走正路,终究是要堕入魔道。” 大叔却说:“大爷我跟你可不一样,像我们这种没什么资质,命又不太好的犬妖,若是按照平常规规矩矩的修行,千年也只能修行出个人身,说不定那天就被捏死了,可若是稍微走些捷径,如现在这般……”大叔诡异地笑了笑,“你猜我现在多少岁?” 阿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至少三百年以上。” 大叔低声笑起来:“小兄弟真抬举我,大爷我前年刚满百岁。” 阿秀整个人都戒备起来,像是炸了毛一般,随时都准备冲上去咬他一口,但看阿秀这反应我大概也晓得,这人说得没错。 “要找一处灵气充沛的地方清修实在太难,但是你瞧这里,阴气四溢,对于我们妖魔来说,真真是个极乐世界!”大叔的头发胡须无风自动,他的表情狰狞起来,“不过你放心,大爷我不吃人,我只吃那些‘黑将军’,他们吃落单的人类,我就吃落单的他们,一群‘黑将军’我是打不过,可是若只有一个,我对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五十八章:寻寻觅觅(十三) 此时大概卯时末,街上访市渐渐开始出摊,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在某处大户人家的府邸围墙外,阿秀动了动鼻子,说:“不对,这里面并没有严小姐的气息。” 我奇怪道:“那常尔为什么要飞进这里?” 阿秀说:“他恐怕是弄错了,猫头鹰的眼睛和耳朵虽然不错,但是鼻子又不灵……” 果然,不一会儿常尔便自己飞出来了,阿秀朝天小声喊了一句:“常尔!” 常尔一眼便发现了我们,他朝我们飞过来,看四下无人,便化作了人形。 “你的非非小姐呢?”阿秀幸灾乐祸地问道。 “并未找到,”常尔苦着脸,“吾是一路跟着花轿过来的,昨夜亲眼看着花轿进了这座府邸,吾想着非非小姐一路颠簸很是辛苦,应该让她休息一夜再带她走,谁知方才找了好半晌都没能找到她……” “严非非要嫁给谁?这是什么人的府邸?”我问。之前我们并未路过正门,没看见门匾。 常尔答:“之前听麻雀说,好像是什么光禄大夫……” 我一惊,扯了扯阿秀的衣角:“不会是……大叔说的那个光禄大夫吧?” 阿秀皱眉想了想,说道:“你们跟我来。” 于是我们跟着阿秀走到某处。 “这是……”常尔愣住。 “大牢?”我也愣住。 阿秀道:“嗯,他们的气息就在此处。” 常尔问:“他们?” 阿秀点头:“不止是严非非的气息,还有严员外的气息,这样看来,别说婚礼了,命都要没了。” “这……这……”常尔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阿秀道,“之前没有任何消息不说,如此匆忙便要杀了严家人,想必正如那土狗所说,给人做了替罪羊。” 常尔此前之所以没能找到她,恐怕也是因为花轿一到,官差便将她抓了起来。 常尔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吾宁愿她是嫁给了旁人!” 此刻没有他法,只能等。 午时,果然一行人押着严家三人去了刑场。路上听到有人问:“不是诛九族?为什么只有三人?”另一人说摇头说:“不晓得,大概府上只有三人?” 我这才想起严府为何没有下人,恐怕严员外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便早早打发了下人。一瞬间,我明白了一切,严非非的兄长得罪了光禄大夫,他便想献上自己的妹妹抵罪,光禄大夫恐怕是答应了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养小鬼的事情暴露,便改变了注意,要拿严非非的兄长做替罪羊…… 跪在刑场上的三人皆是目光无神,满身狼狈,监斩官坐在不远处,等着午时三刻一到便要宣斩。 我们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常尔眼里含泪,不知在想些什么,阿秀拉住他:“你不要冲动,我们打不过那么多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扯了扯阿秀:“我们还是离开吧……”说老实话,要目睹断头的场景我怕得很,但是常尔不肯走。 第五十九章:寻寻觅觅(十四) 此时大概卯时末,街上访市渐渐开始出摊,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阿秀在某处大户人家的府邸围墙外,说常尔在里面,但是他又动了动鼻子,道:“这里面并没有严小姐的气息。” 我奇道:“那常尔为什么要飞进这里?” 阿秀说:“他恐怕是弄错了,猫头鹰的眼睛和耳朵虽然不错,但是鼻子又不灵……” 果然,不一会儿常尔便自己飞出来了,阿秀朝天小声喊了一句:“常尔!” 常尔一眼便发现了我们,他朝我们飞过来,看四下无人,便化作了人形。 “你的非非小姐呢?”阿秀幸灾乐祸地问道。 “并未找到,”常尔苦着脸,“吾是一路跟着花轿过来的,昨夜亲眼看着花轿进了这座府邸,吾想着非非小姐一路颠簸很是辛苦,应该让她休息一夜再带她走,谁知方才找了好半晌都没能找到她……” “严非非要嫁给谁?这是什么人的府邸?”我问。之前我们并未路过正门,没看见门匾。 常尔答:“之前听麻雀说,好像是什么光禄大夫……” 我一惊,扯了扯阿秀的衣角:“不会是……大叔说的那个光禄大夫吧?” 阿秀皱眉想了想,说道:“你们跟我来。” 于是我们跟着阿秀走到某处。 “这是……”常尔愣住。 “大牢?”我也愣住。 阿秀道:“嗯,他们的气息就在此处。” 常尔问:“他们?” 阿秀点头:“不止是严非非的气息,还有严员外的气息,这样看来,别说婚礼了,命都要没了。” “这……这……”常尔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阿秀道,“之前没有任何消息不说,如此匆忙便要杀了严家人,想必正如那土狗所说,给人做了替罪羊。” 常尔此前之所以没能找到她,恐怕也是因为花轿一到,官差便将她抓了起来。 常尔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吾宁愿她是嫁给了旁人!” 此刻没有他法,只能等。 午时,果然一行人押着严家三人去了刑场。路上听到有人问:“不是诛九族?为什么只有三人?”另一人说摇头说:“不晓得,大概府上只有三人?” 我这才想起严府为何没有下人,恐怕严员外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恐怕是严非非的兄长得罪了光禄大夫,他便想献上自己的妹妹抵罪,光禄大夫大概是答应了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养小鬼的事情暴露,便改变了注意,要拿严非非的兄长做替罪羊…… 跪在刑场上的三人皆是目光无神,满身狼狈,监斩官坐在不远处,等着午时三刻一到便要宣斩。 我们混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常尔眼里含泪,不知在想些什么,阿秀拉住他:“你不要冲动,我们打不过那么多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紧紧拉住阿秀的衣角,说老实话,要目睹断头的场景我怕得很,但是常尔不肯走。 第六十章:寻寻觅觅(十五) “吾不能看着她死……”常尔嘟囔了这么一句,忽然变成猫头鹰飞上邢台,阿秀根本拦不住他。 众目睽睽之下,常尔变作猫头鹰又变作人身站在邢台上,围观百姓无比惊恐大呼:“妖怪!” “严家果然勾结妖怪!快把他抓起来!”监斩官也让士兵将邢台围起来,并命人去叫援兵。 “遭了!”阿秀懊恼地一锤手,“这下谁都看见严家与妖怪接触,更坐实了之前的罪名!”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常尔通通看不见也听不见,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严非非,一旁的刽子手拿着刀要砍他他也不管,好在阿秀在底下偷偷施法定住了刽子手。 “跟我走!”常尔想要将严非非扶起来,谁知严非非侧身躲开他,空洞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她并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轻声地无力地说:“你是谁?” “非非你别这样!”常尔悲痛欲绝:“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 严非非的兄长一脸惊恐:“非非!你真的和妖怪……” 严员外则一脸复杂欲言又止,末了只能闭上双目。 “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要救我?”严非非跪在地上,低着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熟视无睹,此时,整个天地只有她和常尔两个人,即便她依然坚称不认识常尔。 常尔啜泣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 严非非却说:“我宁愿此刻跟父兄死在一处,也不愿家中族谱染上污名……” 污名?常尔愣住,严非非竟这样说他? “妖怪……” “严家果然跟妖怪有染……” “竟敢谋害陛下,杀了他们……” “把妖怪也杀了……” “不能让他们害人……” 常尔似乎终于听见了台下百姓的窃窃私语和咒骂声,他茫茫然看着四周,他想解释,他曾在佛祖脚下清修,他不过与一个凡人女子相爱,他从未伤害任何人,可是谁会相信,他是个妖怪,妖怪必然是会害人的,以前没害过人将来要害人,不如在害人之前就先将他杀死…… 我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对阿秀道:“能不能想想办法?” 阿秀眉头紧皱:“带走常尔可以,但是严非非一家……我无能为力……” 是啊,若是带走了严非非一家,便等于找了一个大麻烦,京城高人能手众多,若是给老板和秦记当铺带来什么麻烦便不太好。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严非非忽然呢喃出这段禅语。 我问阿秀:“何意?” 阿秀解释道:“人生在世间,时时刻刻像处于荆棘丛林之中一样,处处暗藏危险或者诱惑。只有不动妄心,不存妄想,心如止水,才能使自己的行动无偏颇,从而规避风险,抵制诱惑,否则就会痛苦绕身。” 常尔愣住了,他似是要笑,却又泪流满面:“非非,你终是……” 第六十一章:寻寻觅觅(十六) “糟糕,他们要过来了。”阿秀全身一紧,忽然化身金毛犬,不顾百姓的尖叫,将我背在背上,又冲上邢台叼住常尔飞奔而去。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但看阿秀如此紧张,必然是厉害的人物,我记得他说过,他只是破解结界在行,其他的法术却不大行。 就在这短短的瞬间,我瞧见了严非非的眼神,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因着惊讶而瞪大,又带着某种神采,像是欣慰满足,又像是不舍缠绵,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是说了什么,可我未能听清。 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相信,这两人的确曾经相爱,严非非正是预感到这一切,便只能背弃誓言,只为让常尔继续清修,她的无情却恰恰是她的温柔所在。 阿秀在前头狂奔,我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有什么黑色的阴影渐渐逼近,阿秀也似乎有所感觉,但他的速度却已接近极限,而前方不远处也有大批士兵守在城门口。阿秀没有减慢速度,似乎打算就这么冲过去,可是看着前方那些士兵纷纷举起长戟相对,阿秀毕竟是肉身,肯定会受伤。 那些长戟愈来愈近,我几乎看见了尖刃上反射出来的寒光,而身后的黑影似乎也近在咫尺。 “阿秀!”我忍不住出声叫道。 谁知道就在这时,阿秀的嘴里忽然光芒四射,先是蓝色,后是黄色、红色、白色,最后便是橙色,如同佛祖背后的金光一般,后来那东西从阿秀的嘴里飞出来我才晓得,那是化身为猫头鹰的常尔。 身后的黑影忽然消失不见,前方的士兵也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阿秀瞬间反应过来,跟着常尔一起越过那群士兵,冲向城门外。 好半晌,我才回过神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飞在前头的常尔没有做声,还是阿秀告诉我:“这大概是传说中的佛迹吧,通常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飞升成佛,一种是大彻大悟,常尔修为还够不上成佛,所以大概是了悟了吧。” 了悟?我有些疑惑,他悟到了什么? 回到了镇子,常尔与我们别过,答应明日将灵芝带到当铺,阿秀于是便带着我回到当铺。 此时已经是己时出头,之前我们并未将去京城的事情告诉老板,因为老板肯定是不同意的,阿秀想着若是我们回来的早老板便不会发现,而此时,老板正坐在当铺的柜台后,冷冷地看着我们,红鲤就浮在他身后。 这大概是我来当铺之后,老板第一次来前面柜台抛头露面,后来阿秀告诉我,这也是他开店以来的头一次。 阿秀知道是红鲤告了密,便瞪了红鲤一眼,红鲤则会给他一个“谁让你们不带我去”的表情,阿秀黑着脸低下头,他起先就是觉得红鲤跑得太慢才不肯带他。 我偷瞄了一眼老板的表情,也低下头去,本来阿秀也不肯带我去的,我硬央求着他带我,毕竟是去京城,我做梦都想去看一看。 第六十二章:寻寻觅觅(十七) “有什么要说的吗?”老板冷冷道,即便现在他的表情如此吓人,我依然觉得他很漂亮…… 阿秀立刻道:“我们是去讨债的,明天人就能把剩下的报酬带过来!” “你呢?”老板又问我。 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红鲤,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嗯,终于有个认错的了。”老板幽幽道,“那么,错在哪了?” “不该瞒着老板偷偷上京。”我低头盯着自己鞋子,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不该这么晚才回来,误了早上的饭点……” “你知道了还要跟去?”老板的声音更冷了,与这冬日寒冷的清晨有得一比,我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老板默了半晌,终于说:“下不为例,无论去哪都要先告诉我,你回去休息吧,记得做午膳。” 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我心中有些许庆幸,朝老板咧嘴笑了笑:“多谢老板。” 老板只看了我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阿秀见此也伸了伸懒腰道:“困死我了,我也要回去补觉……” “你站住!”老板又开口了,“做下这冲动事,不晓得认错,竟然还想着回去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京城遇见了什么。” 阿秀听了一惊,立刻冲老板讨好笑道:“是我错了主子,您别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老板才说:“没有下次了。” 阿秀:“是。” 老板没有为难阿秀,我正松了一口气,却又听他说:“接下来的三天,都没有你的饭吃了!”说完他便走出里间,大步离开,只留阿秀在原地哀嚎。 第二日,常尔果然带着云芝过来,他说:“此次吾不仅是来向诸位道谢,也是来辞行的。” “你要去哪?”我有些担忧,怕他想不开。 常尔温和笑道:“吾没事,只是要闭关上一段日子,恐怕很长一段时日都不能再见二位了。” 我知道他这话是对我说的,阿秀是妖,无论多少年都是等得下去的,可我只有百年时日,若是有再见之期,我也未必能等到。 忽然又想起那日情景,我问常尔:“不知能不能告诉我,那天临走时,非非小姐说了些什么?” 猫头鹰的耳朵很灵,我一个凡人听不见,他肯定是能听见的。 “一切皆虚妄,长伴青灯旁。”常尔留下这句话后,便飞出了当铺。 我似懂非懂,严非非说这话,大概是要让他好好修行吧。 看着常尔离去的背影,阿秀忽然道:“他大概也明白了,严非非不过是他的情劫。通往西方极乐世界有九九八十一难,若要成佛,必得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七大苦,可若是看透了,自然就成佛了。”末了却又说,“可若是看透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阿秀说得我并不能全然明白,只觉得昨日乃至之前发生的一切,对于如今的常尔,大概只是一场南柯梦罢了,不知在他成佛的那一日,是否还能记起他曾与某个女子在佛祖脚下立过誓言。 第六十三章:冬日凌寒(一) 一转眼便到了新年,除夕的前一天,我让阿秀帮忙在门口贴了对联,又在窗子上贴上窗花,新年的气氛太浓,连向来安静的红鲤也跟着我满院子跑。起先我还担心老板会不高兴,不过我在他面前晃了几次他都没说话,甚至在我够不着贴窗花的时候,伸手帮了我的一把,我便彻底放心了。 除夕之夜,我们三人围在一桌吃饺子,屋子里的炭盆冒着汪汪的热气,红鲤闲着无事便学着用意念剪窗花。我特意做了许多肉馅饺子,菜馅的饺子也有少许,这是我包给自己的,老板和阿秀是不会吃的。无疑我是想着哄老板高兴,老板一高兴说不准就能批假了,谁晓得我还没开口,阿秀就先开口了,他说:“老板,我要离开当铺几天。” 老板优雅地吃着饺子,问:“去哪?” 阿秀忸怩了半晌:“回……回家看我老爹老娘……”说完又立刻接道,“总归春节这几日是没有客人,当铺也可以关门歇歇的。” 老板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三五日就回来。”阿秀期待地看着老板。 “嗯。”老板点头了。 趁着这势头,我也说:“老板,我也想请假几天回去看望爹娘!” 老板手一抖,筷子上的饺子重新掉回了碗里:“不行。” “唉?为什么不行?”我有些失落。 老板皱眉:“你走了谁来做饭?” 我急忙说:“就去一天,第二天回来!” 老板面无表情道:“随你。”也不管碗里还剩大半碗饺子,站起身一甩衣袖,头也不会得便进了里间。 “老板生气了吗?”我很有些担忧。 阿秀欢天喜地地将老板晚里的饺子全部扒进自己碗里,小声对我讲:“老板大概是中午吃多了晚上不饿,你不要想太多。” “成功了!”红鲤兴冲冲地把自己剪的窗花浮在我面前,“你看!这像不像你?” 我很想摇头,但是又不忍心扫了他的兴了,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秀扫了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是认真的?” 除夕之夜要守岁,在午夜之时还要放鞭炮,我本想着自己来点火,但是阿秀和红鲤都觉得太危险了,大家都决定还是让红鲤用意念来点火,这样比较安全,于是大家便干坐在屋子里边打瞌睡边守岁。 子时过半,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接连在门外响起,我们三人这才迷迷糊糊地惊醒,忙忙碌碌地点火放鞭炮。阿秀和红鲤听见鞭炮声都忍不住躲得远远的,只有我一人,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我回头,老板的屋子黑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准备好了早饭,阿秀匆匆用了早饭便离开了,还带上了我昨晚便准备好了一盘烧肉,说是要引诱小十八同他一起回去。红鲤也说要回去看娘亲,也走了。我本想回去给爹娘拜个早年,然而老板迟迟不出来吃饭,我却要等着收拾碗筷。一个时辰后,老板依然房门紧闭,我敲了敲门,没人答应,许是还在睡,我便将饺子用盘子扣起来放在炭盆旁边,想着他醒来就能吃上热饺子,后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也离开了当铺。 我起先想着穿上新衣裳回去看爹娘,思索半晌后还是又换上原来的旧衣裳。 第六十四章:冬日凌寒(二) “娘亲!”我走到离家不远处,正瞧见娘亲在跟一群婆婆姨娘们拜年。 娘亲瞧见我,满脸笑容:“晨晨!” 妇人们也纷纷笑起来:“我们刚才还说道你呢,过年了当铺也不给你放假回来看看爹娘!” “婆婆姨娘新年好。”我笑着给她们拜年。 “真乖!”婆婆摸了摸我的脑袋。 娘亲把我揽在怀里:“这孩子笨手笨脚的,又不会说话,那当铺老板愿意收留,我可真是感激不尽。” “唉,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姨娘道,“你看我们晨晨长得天仙似的,谁忍心不要啊。” “就是!”另一个姨娘也跟着附和,“你看晨晨这眉眼,再过个两三年张开了,定是个大美人……唉姐姐你可给晨晨说亲了?不如考虑考虑我家大牛吧?” 婆婆不高兴了:“你家大牛那长相陪得上晨晨不?还是给我家小孙子吧。” 姨娘反驳道:“你家孙子还在吃奶,要过多少年才能娶得上晨晨?” 我听着羞红了脸,只往娘亲身后躲,娘亲看大家笑得差不多了,便替我解围道:“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一个说了都不算数,我家晨晨看上了才算数呢!我家那个昨晚喝多了还在睡,现在大概要醒了,我就不跟你们侃了,先回去了。” 妇人们纷纷挥手目送我们离开,可即便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们的嬉笑声。 “瞧她那小身段……” “嗯……往后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我羞赧地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娘亲,我以后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陪着娘亲……” “傻姑娘……”娘亲笑道:“哎呀,不过说起来,娘亲向你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也跟你姥姥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母女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回家,爹爹依旧鼾声如雷地躺在床上睡着,娘亲蹑手蹑脚地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裹,然后便悄悄带我去了后院。 “这里头是什么?”我好奇地问娘亲。 娘亲将小包裹打开给我看,里面竟然是三串铜钱:“这是娘前些日子给人洗衣服赚来的一些零钱,这两串你拿着,是给爹娘给你的压岁钱,这另一串,等你爹醒了你交给他,告诉他这是当铺给你的赏钱,听明白了吗?” “娘!不是说好让你在家好好休养?还有三个月你就要生产了,怎么能干这些体力活?”一想到如今娘亲依然在劳累,我便不能心安。 娘亲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好,娘以后再也不干这些活儿了,你把这铜钱收好,待会按我说的做。” “是……”我点头,“娘也要听我的,乖乖在家休养!” 娘亲摸了摸我的脑袋,满脸欣慰:“好,娘听你的。” “秋娘?” 屋内传来爹爹的声音,想来是睡醒了。 “来了。”娘亲应了一声,拉着我的手走回屋里。 我站在墙角,小声喊了一句:“爹。” 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回来了。” 娘亲服侍爹爹穿上衣服,说:“我去给你热碗饺子吃。” 我急忙道:“我去,我去。” 娘亲拉住我:“你不是还有东西还给你爹爹?还是我去吧。” “什么东西?”爹爹整了整衣襟。 我将怀里的包裹掏出来:“是……是当铺过年给的赏钱。” 爹爹的手顿了一顿:“多少钱?” 我说:“两贯铜钱。” “这么少?”爹爹皱眉。 “不对,是三贯,三贯铜钱。”我急忙改口。 “嗯……放桌上吧。”爹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是。”我转身,将包裹放在桌上,趁爹爹不注意又掏出一贯铜钱塞进包裹里。 半晌,爹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咳,那个……你如今也十三岁了,不小了,爹爹就不给你压岁钱了。” 我低下头:“是。” 第六十五章:冬日凌寒(三)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娘亲带着我挨家挨户拜访邻居,从叔叔婶婶伯伯伯母哪里顺走些吃的,唯一有些不同的地方,恐怕拿就是我未来的亲事当做谈资,我起先还无比害羞,后来便习得了厚脸皮的功夫,任谁说笑,我都可以装出一副乖巧贤惠的模样,答上一句:“这是自然是爹娘说了算。”只要说了这么一句,大都能博得几句赞美。 晚上,我和娘亲同床睡着,爹爹睡去了后屋。因着第二日我便要回去了,这一晚便格外地不舍,我和娘亲都不肯先闭眼,等我们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恐怕也到了亥时末。 “啪啪啪……” 我被一阵什么声响惊醒,似是敲门声,然而再仔细听的时候,便只有远处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大概是我的错觉,刚翻个声想继续睡过去的时候,忽然身旁的娘亲梦魇了似的忽然发起抖来,还双手在半空中划拉,我吓了一大跳,立刻下了床点了灯冲回床边轻轻推搡她:“娘?娘你怎么了?” 半晌娘亲才呻吟着半睁开眼,指着自己的腿到:“快,快给我捏一捏,抽筋了……” 爹爹听见动静也醒了,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一边给娘亲揉腿,一边道:“娘亲方才梦魇了,这会腿又抽筋了。” “让你好好照顾你娘亲,你到好!睡死过去了吗?”爹爹冲我吼道,走过来摸了摸娘亲的额头:“都烧成这样了你竟也不晓得?” 我大惊,赶紧抚上娘亲的额头:“呀,怎么烫得这样厉害!” 娘亲似乎又睡过去了,只是看神色很痛苦的样子。 “这大过年的真是……”爹爹啐了一口,去后院穿好衣裳,回来后说:“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去医馆!” “是!”我即刻收拾好,又和爹爹一同将娘亲的衣服穿好,这便出了家门。 离我家最近的便是张大夫家的医馆,我白日里看瞧见他来着,现下差不多丑时末,想必他也是在的。爹爹抱着娘亲在前面大步走着,我在后面小跑跟着,跑着跑着便瞧见边上有户人家门口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举着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敲门,我这想着这事谁家的孩子,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那小童便一溜烟跑走不见了,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看他方才瞧那家人的门,莫非是做错了是被爹娘关在了外头?可如今这时候,谁家爹娘这般狠心?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然到了医馆,爹爹心急如焚,叫了几声张大夫没人应,便咚咚地开始踢门,我也帮着爹爹喊,半晌,张大夫终于开了门。 “张大夫你快看看我婆娘!”爹爹急切道。 张大夫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孟大哥你别急,先让我瞧瞧。” 不久,张大夫把脉结束,说只是受凉了,并无什么大碍,爹爹又回过头来骂我,说我照顾不好娘亲,张大夫笑着劝他:“晨晨还小,你莫要怪她。”末了开了张药方,又给我们抓了药,忙这忙那直到寅时才得以回去。 第六十六章:冬日凌寒(四) 路上爹爹跟我说:“你娘这样子你也看到了,明天就莫要回当铺了,留下好好照顾你娘。” 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之前已经同老板说好了只在家中住一日第二日就回去,于是我说:“明日我还是回当铺同老板说一声吧,毕竟我只要了一天的假。” 爹爹吼我:“回什么回?路上来差不多得一个时辰,我这几日在赵官人家里做事脱不开手,这一个时辰里你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若是老板一怒之下赶我走可怎么办? 这话我自然不敢问出的,毕竟白纸黑字当给了人家,若是人家自愿不要,爹爹高兴还来不及,之后再把我卖给别家,又能得些许银两…… 若不是春节还能请邻居帮忙照看下,可如今大过年的,谁肯染这个晦气来照看别家的病人?就算让旁人去当铺帮我打个招呼,人也未必找找得到当铺。别无他法,我只能应下,只盼着老板宅心仁厚能不赶我走。 第二天一大早爹爹便离开了,留我在家中照看娘亲,昨晚给娘亲喂了药,她出了一身汗,如今也退烧了,只是还在睡。今天是正月初二,依然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阵阵鞭炮声。 “暮生——暮生——快回来——” 也不知门外是谁拖了老长的声音喊着谁,起先只意外是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直叫到我家门口,娘亲被吵醒,让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推开门,正恼着是谁一大清早就在旁人门口喧哗不停,便被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一个美貌的妇人拿着帕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嘴里叫着暮生快回来,看她的穿着打扮便知道是个富贵人,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五个人,一人做道士打扮,嘴里念念有词,另外四人作小厮打扮,手里都拿着个树枝晃来晃去,树枝上还挂着个幡布。 有几个邻居都围在门口或窗口偷看,谁也不敢上前,隔壁的姨娘见我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把将我拉进了她屋里,他们一家子都在。 “小孩子别看这种东西,晦气!你娘呢?”姨娘同我说。 “我娘昨晚上受了点凉,如今正躺在床上歇息,方才听见动静便让我出来瞧瞧。”我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问:“这是怎么回事?” 姨娘的婆婆道:“我们也是听说,这女人是镇上某位大人的夫人,她有个七八岁大的儿子,前几日不晓得怎么忽然昏迷不醒,听说是魂掉了,便特意请了道士来作法……” 婆婆话还没说完,姨娘便插了一句:“这都是业障啊!她原来只是个妾,因着那位大人的正妻生不出孩子,而她却在头一年便生了个大胖小子,一直得意洋洋,去年终于害死了人妻子,自己便成了正妻。” 婆婆摇头叹气:“话不可乱说,你怎么晓得是人家害死的?” 姨娘冷哼了一声:“这种事情猜也猜到了。” 她婆婆又叹气,好在姨娘的丈夫适时出来解围。 招魂的一行人终于走远,我从姨娘家走出来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只见不知何时那队伍后头跟了个小孩儿,恐怕是哪家孩子顽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跟在那些人后头耍罢了。 第六十七章:冬日凌寒(五) 回到家,娘亲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说是哪家孩子丢了,现下正四处找孩子,娘亲听了唏嘘一阵,很快便又睡过去了。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爹爹回到家,我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娘亲的身子也已经好了大半,正靠在榻上缝爹爹的衣裳。 爹爹一进门便说:“晨晨你就跟我走一趟。” “怎么了?”娘亲问。 爹爹道:“赵官人府上出了些事,要找个有鬼眼的去瞧瞧。” “鬼眼?”娘亲犹豫地看着我,“晨晨有鬼眼吗?” 这事我一直没有同她说,一来是不想让她担心,二来也是不想她害怕。 “不管有没有都跟我去瞧瞧,若是帮了大忙有重赏的!”爹爹这样说,伸手就要来拉我。 我正将饺子摆上桌,手上的水都没擦净,便被爹爹拉得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娘亲她……她身子还没好透……” 爹爹不耐烦道:“左右片刻就回来了。” 路上,爹爹同我说了赵官人府上的情况,便就是早上那姨娘说的那位大人,他的独子六日前留了魂,昏睡了好几日,请道士招也招不回来,而生魂若是离体七日不回来那么便再也回不来了,人也会一直沉睡下去,或者变成傻子,而如今已是第六日。那道士说,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请某位有阴阳眼的高人找到赵大人儿子的魂魄,引他回到体内。我小时候的异样旁人大都晓得,虽然现在收敛了许多,但是之前我的表现足以让爹爹怀疑我有鬼眼,之后他同赵官人这么一说,赵官人立刻便要求见我。 爹爹走在前头,忽然说:“待会到了赵官人府上你仔细点,不要说些不该说的。” 我:“是。” 许是做了法事的缘故,赵官人府上一片乌烟瘴气,符纸幡布到处都是,宽敞的院子里摆了一个桌台,上头放了些奇奇怪怪的不知是些什么法器,早上我瞧见的那个法师正绕着桌台走着,嘴里喃喃嘀咕些什么。赵官人坐在一边,他年近五十,身宽体胖,留着两撇八字胡,一脸黑气,赵夫人站在他身旁哭哭啼啼,整个府里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就连府上的下人也都是一副惶惶然的惊恐状。 赵官人见我便问:“你有阴阳眼?” 爹爹大概是怕办不成事反被责备,道:“小时候有,现在不晓得还有没有。” “不管有没有都先去看看。”赵夫人一把将我拉过朝屋里走去,推开里间的门,掀开珠帘,指着床上躺着的小童说,“这便是我儿子暮生,小姑娘,你一定要帮帮我呀!若是救活了我儿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自然是点头应下,末了转头去看那小童,只见他昏睡着,一脸苍白,毫无生气的样子:“他是在何处丢的魂?” 赵夫人道:“不晓得,只知道丫鬟是在城郊的小树林找到他的,我早吩咐过让他别去那处玩耍,他偏不听……”她说着又要落下泪来。 城郊这个地方的传闻不太好,其他的不说,就说红鲤,便是在城郊的枯井里丢了小命的,可是不知为何,孩子们又常常喜欢去那处玩耍,说不定暮生便是在那处瞧见了什么吓掉了魂。 我想了想,道:“既然是在那处丢得魂,还是去原地找一找的好。” “你肯帮我们真是谢天谢地啊!”赵夫人又开始大呼小叫泪流满面,丫鬟们劝也劝不住。 之后我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去往城郊,只是那道士看我的眼神十分不屑,似乎不相信我一个小孩子竟然有鬼眼。 第六十八章:冬日凌寒(六) 此时已然夕阳西下,等我们到了城郊,太阳已经全然落下,冬日里的寒气刺骨,加上城郊的寂静无声,更让人心生寒意,若不是这么一大群人同来,还打着灯笼,我是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来这种地方的。 赵夫人的一个丫鬟指着一处地面道:“就是这里,那日奴婢发现少爷不见了,晓得他定是又来这里玩耍,便和几个小厮出来找他,后来竟瞧见他倒在这里……” “看见暮生了吗?”赵夫人问我。 “没有……”我提着灯笼四下照了照,许是人多的缘故,我并没有瞧见什么鬼怪,更别说暮生的魂魄了。 那道士噗嗤一声冷笑出来:“贫道之前便提醒了各位,鬼眼,又称阴阳眼,乃是道行深厚的高人才能修炼出来的,一个小孩子哪里会有鬼眼?某些人恐怕是来骗人钱财的吧?” 赵官人脸色不太好。 六天也招不来魂,这道士不仅没什么本事,连阅历也如此短浅,骗人钱财的恐怕是他。 “我孟河对天发誓,绝对不是冲钱财来的,若是我女儿没能帮上大人的忙,我一分钱也不会收。”爹爹义正言辞道,末了又嘱咐我“你再好好看看!” 恍惚间,我忽然觉得有些忧伤,往日里他忌讳这些东西如蛇蝎,如今却又迫切的希望我能瞧见什么。 我说:“不过这处没有罢了,说不定在其他地方,回去的路上以及府里每一处都要好好找一找。”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力帮助他们找一找了,可是事与愿违,这一路上,乃至诺达赵府的各个角落,皆没有半点鬼影。 那道士见此,又冷嘲热讽:“不要在这里糊弄人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你还是赶紧带着你闺女回家去罢,也好让赵官人另请高明。再者说,贫道已经在这府上各处做了法术,若是有暮生少爷的魂魄回来,贫道一早便会有所察觉。” 赵官人沉着脸,赵夫人抹着泪,丫鬟小厮窃窃私语,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相信我有鬼眼,都以为爹爹是来骗钱的。 “赵大人,我之前也说了,小女只是小时候能瞧见鬼,现在长大了,恐没有了……”爹爹向赵官人道歉,因着之前他已经打过了招呼,赵官人到没怎么为难我们便放我们回去了。 走出赵府,爹爹问我:“你当真看不见?” 我摇摇头,末了又点点头:“我能瞧见鬼,但是也确实没找到暮生少爷的魂魄。” 爹爹似是觉得我再找借口,也没再问我了。 适时我一扭头,瞧见一个小童趴在墙角偷偷看我们,我扫了他一眼,发现这小童既然没有脸!这小童不是人,是鬼魂!思及此,我不敢再看,谁晓得那小鬼似乎也发现了我能看见他,竟然向我跑过来,我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拉住爹爹的衣角。 爹爹甩开我的手,道:“好好走路。” 我再回头看那小童,只见他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正指着赵府的大门,见我又看他,他猛地冲向赵府,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弹了回来。 “爹爹!”我站住了,又扯了扯爹爹的衣角。 爹爹不耐烦道:“做什么?都几时了,快些回家去。” 我拉住他:“爹爹你等等,我看见暮生少爷的魂了!” 第六十九章:冬日凌寒(七)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昨晚和今早我瞧见的小童恐怕都是他,他知道自己从身体里掉了出来,便想回去,却不知为何进不了府,想来应该那道士的问题了。 “你在这里等着。”我对那小童说,然后便自顾自跑回赵府。爹爹看我对着某处说了这句话,虽半信半疑,也还是跟我一同返回赵府。 “什么?你看见我儿子的魂魄了?在哪里?”赵夫人欣喜若狂。 我说:“就在门外,可是他现在进不来。” “进不来?怎么回事?”赵夫人急切地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个道士。 道士急忙道:“你看什么?贫道的结界可是贫道的祖师爷传下来的,那是出了名的……唉你们要做什么?” 还没等他说完,赵夫人便命人撕了府里的符纸幡布扔在地上,她则同我一起出门,想看一看暮生的魂,可她定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迫切的心情我可以理解。那小童正等在门外,见我出来,便再次冲向赵府大门,这次他进去了。 赵夫人对着四周小心翼翼地喊道:“暮生?暮生你在吗?” 暮生站在赵夫人身边,但是他没有脸,说不了话,便只能默默地对着我,我便告诉赵夫人:“您先别急,等他回了身体再说吧。” “好好好,快回去快回去。”赵夫人立刻又匆忙朝暮生的卧室跑去。 我亲眼看着暮生的魂魄躺回自己的身体里,很快,他终于醒了过来,看见赵夫人便喊道:“娘……” 赵夫人喜极而泣,赵官人也松了一口气,对我爹道:“老孟啊,多谢你了。” 爹爹颇有几分讨好地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之后赵夫人又请大夫来给暮生把脉,确定没什么大概后才肯放我们走,但是让我惊讶的是,掉魂乃至刚才的事情,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临走前,赵夫人偷偷把我拉进一间屋子,朝门口瞧了瞧,确定无人后又命丫鬟去门口守着,仔细将门关上。 我不解,问道:“夫人您这是?” 谁知赵夫人竟一把将我拉住,充满血丝的双眼瞪大,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你跟我说实话,你方才在院子里转悠,可看见了什么?”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赵夫人似是不信,又问我:“当真什么也没看见?” 我还是摇头。 “那几怪了……”赵夫人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说,“是这样的,前几日下人们半夜听见敲门声,开了门又什么也没瞧见,我就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想起昨晚,便说:“大概是暮生的魂魄在敲门吧。” 这样说来,生魂似乎与死魂不太相同,他们是能触碰到东西的。 赵夫人似乎仍然在担心些什么,但终是放我走了,我猜,她大约是在担心赵官人之前那位死去的妻子,是不是赵官人的原配吓掉暮生的魂我不清楚,只是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赵夫人当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报应终究有一天会落在她的头上。 第七十章:冬日凌寒(八) 赵官人给了爹爹十两银子作为报酬,爹爹大喜,拉了我一起跪倒在地,道:“多谢赵官人,若是往后有什么用得着我赵河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官人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唉你们干什么!贫道可是南山道士!你们这群无知的下人……不许碰贫道的符咒!” 身后一阵哄乱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个道士。赵官人显然也看出来这人的不靠谱,便将他的一众法器行李连同他本人一齐丢了出去。不久后我才听说,那道士原本就是赵府某个下人在半路上找的,这周围本无道观,且将近年关,云游的道士更不好找,而恰巧有这么一个道士就在镇上的酒楼里喝酒,被赵府的小厮遇上了,急忙迎回赵府,众人都盼着他的法术能召回暮生的魂,可谁想到他在赵府周围立下的结界反而阻止了暮生的魂魄回归。后来阿秀告诉我,其实吓掉的生魂往往可以自己回到身体里,再不济,拿着桃木枝在家门口喊一喊也能喊回来的,这时候若是请了个不像样的道士,反而会坏了大事。 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雪,爹爹揣着银两在前头大步走着,我在他身后小跑跟着,很快便到了家,娘亲正在靠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爹爹把装着银两的包裹用力放在桌上,银子磕在木桌上发出特有的响声,娘亲一下子便听出来了,问:“这是?” “帮赵官人救了他儿子,这是谢礼。”爹爹心情不错,换下落了薄雪的外套对娘亲说,“快别愣在这儿了,感觉把饺子热一热,再温一壶酒,今晚我要好好喝一杯。” “好。”娘亲虽对这些银子的来由有些莫名,但依然顺着爹爹的话去厨房热吃的,可我晓得娘亲的身子还没好,便抢着去了厨房,对娘亲说:“娘你坐着歇歇,我去热饺子。” 娘亲并没有离开,她拍掉我肩头的雪花:“晨晨啊,你跟娘亲说实话,你爹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我冲娘亲笑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利索地将饺子下了锅:“今早不是还跟你说有人儿子丢了吗,就是赵官人家的,我恰好看过他儿子,便帮他们找到了。” 娘亲显然不信:“那鬼眼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是爹爹瞎说了,你不要当真。” 娘亲没有说话,我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壶酒放在炉灶旁温着。 “晨晨你不要骗我,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有鬼眼?”娘亲又开口了。 这次恐怕是躲不过了,我叹了一口气,看着娘亲道:“是。” 娘亲苦笑一声:“是了,我早该想到。” “娘亲,你怕我吗?”这是我一直想问的。 娘亲摇头,将我揽在怀里:“娘怎么会怕你……是娘不好,娘不能好好保护你,让你一直担惊受怕……” 我急忙道:“这怎么能怪娘亲?这是……” 我忽然语塞,这到底是谁的错? 第七十一章:情非得已(一) 第二天,娘的身子大好,我便要离开了。门外下着鹅毛大雪,娘本想让爹爹送我一程,但是爹爹昨晚喝了个大醉,现下依然在酣睡,叫也叫不醒,便就此作罢。 我披着斗篷迎风而行,寒风吹得几乎另我窒息,然而此刻我只想着回去见到老板后该怎样解释,心中很是忐忑。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巷口,当铺就在不远处,出乎意料,我刚把一只脚踏进巷子,风雪骤然停歇,我四下一看,并不是风雪真的忽然停止,而是有什么东西替我遮挡住了,我伸手朝前方摸了摸,触到了一层温软的东西,像是结界,我悟到了什么,朝远处看去,只见在风雪帘幕遮盖下,有一个人迎风而立,他一身紫衣,一只手放在身前,另一只背在身后,衣袂和长发在狂风肆虐中也依然岿然不动。 他这是来接我?也不晓得他在外头等了多久。 “老板!”我就这么直直朝他跑去,半路上差点滑倒也被他用法术护住。终于到了他跟前,我忍不住对他笑笑,但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脸,我又忽然笑不出来了,低下头跟他道歉:“对不起老板,我失信了……” 老板没说话,抬脚朝当铺里走去,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或者说,能不能进去。 “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是。”我这才跟着他走进当铺。 走到里间,他转过身来打量了我一番,道:“去换衣裳,把那天在庙会买的那些衣裳穿上。”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按着他的话去做,换好了衣裳,我猜他大概还没有吃早饭,便又去厨房热了一碗饺子。 当铺里空荡荡的,格外冷清,老板竟然就在这里独自过了新年,我隐隐有些自责,又隐隐有些心疼。 我推开里间的门,见老板坐在桌边看书,炭盆正冒着热气。 “老板,吃点饺子吧。”我把饺子放在桌上。 鉴于他除夕夜那天的反应,我很担心他会不会不吃,幸好,片刻后他便放下书本,拿起筷子起吃了起来。 看他吃得慢条斯理,我便站在一旁候着,偷偷搓着冻得有些没知觉的手。 “把这个带上。”老板忽然说。 我侧目一看,只见不知何时,桌子上放了一个梅花形状的吊坠:“这是?” 老板咽下嘴里的饺子,道:“给你的新年礼物,算是,压岁钱吧。” 我没有动,我失约在前,他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还给我送礼物? “不喜欢?”他问。 我急忙摇手:“不是不是,只是……”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吊坠走到我面前,在我的目瞪口呆中,替我戴上了这枚吊坠,就在脖子触到这吊坠的一瞬间,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好似全身都浸泡在温水中,无比舒适。 老板就站在离我一寸的地方,他低醇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这是用扶桑木做的吊坠,有冬暖夏凉的功效,你带着,甚好。” 第七十二章:情非得已(二) “多谢老板。”我愣愣地道了谢,却又总觉得不够,忽然想起来我随身带着一个辟邪的桃核,是我出生那会我娘亲去寺庙求的,我从小到大一直用红绳戴在手腕上,从未离身过,今次虽不能与老板送我的吊坠相比,但我随身的只有这个东西有些价值了。想到此处,我立刻将手腕上的红绳解开,递到老板面前,“这个送给你。” 老板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送他东西。 “不需要。”他说。 可我没等他说完,便直直拉过他的手,将红绳系在他手腕上,但是奈何他的手腕太宽,系在我手上尚有空余的红绳,系在他手上却太短。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给他系上,最终他被我的恒心打败,收下了我这微不足道的礼物,放进了怀里:“多谢。” 而此刻,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我抓着他的手很久了,于是立刻松了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等着老板吃完了饺子,我将碗筷收拾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发现,老板依然坐在前厅的桌子旁看书,这可真难得,要知道以往老板连吃饭也要在里间吃的,能不出门绝不出门,能不下榻绝不下榻,即便出来晃一晃,时间也绝不超过一盏茶,可现在他已经在前厅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屋子打扫打扫准备当铺开张的事情,老板忽然招手让我过去。 “老板,什么事?”我问。 “你想不想学画?”他忽然这么问。 我虽有些奇怪,还是乖乖点头:“想。”晏珩送给我的那套文房四宝好是好,可我不会画画,一直没有用过。 他随即说:“那好,我来教你。” 我愣住:“现在?” “不愿意?”他抬眸看我,“嗯?” “不不不,愿意愿意。”我慌乱了一阵,然后说,“我去拿笔墨纸砚。” 老板说:“不用,这里有。”他说着,从房里拿出宣纸,又从一边柜台上拿过笔墨,我记得阿秀说过,那好像是几百年前的古董,但是老板用的面不改色,我稍一犹豫,还是上前去帮他磨墨。 “既然是冬日,我们不如就来画梅,我先画一朵,你仔细看着我的笔法……”老板坐在桌边,一只手捏着袖子,一只手执笔在纸上勾勒,他的长发有一丝垂到眼角,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薄唇一开一合……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些看呆了,他笔下的梅花美,他更美。 “你听懂了吗?”老板忽然抬头看我。 我这才回过神,慌忙道:“没……没懂……” “那我再说一次。”老板果然又仔细讲解了起来,这一次我不敢在看他的脸,认认真真听他教授,渐渐也听出了些门道。 “这次懂了吗?”他问。 我思索半晌:“我来试试吧。” 他将笔递给我,我接过,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手指。我举着笔,在宣纸上抖了半晌都不敢下笔,最终手背上一暖,老板竟环住我,握住我的手,一勾一挑地带着我画,可这时候我哪里还能集中精神?我嗅到他身上一股特殊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香,起先觉得有些怪异,后来竟越闻越香…… 第七十三章:情非得已(三) “你自己来试试。”他终于放开了我。 “好……”我茫然在下笔在纸画上了个什么,然而连我自己也看不出是个什么。 我慢慢抬眼瞧着老板,讨好地笑了笑。 老板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画,竟然笑了起来,从开始的微笑到最后捧腹大笑,他说,“我从未见过能将梅花化成月饼的……”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老板笑得这样开心。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用平仄押韵的诗句赞美他,只他这一笑,似是驱走了冬日的凌寒,暖进了我的心里。 忽然,老板的笑容止住,目光朝门外看去,道:“有客人来了。” 年初三便来当铺的客人可真少见。 我跟着老板走到前面柜台,果然看见一个灰衣女子正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 “请问客人想要当什么?”我率先迎过去。 “秦珂大人”那女子这样说,好像同老板认识,但是依然停留在门外没有进来,后来老板朝门口挥了一下手她这才走进,我猜老板大概是在门口设了结界,毕竟外头没有人守着。 “多谢大人。”那女子朝老板款款行了一礼,末了又朝我微微一笑,模样长得很是秀气。 老板道:“那狻猊香鼎出了问题吗?” “不是香鼎的问题,这次是想请大人帮个忙。”女子说,“请大人用小女子的修行救一个人,代价是小女子的灵珠。” 老板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答道:“你考虑好了吗?” 那女子低头:“是,请大人成全。” 老板点了点头:“三天后你再过来。” “是。”女子朝老板行了一礼,又对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云里雾里,那女子走后我便问老板:“她是老板的熟人吗?”要晓得老板从来不在柜台招呼客人的,那么同老板熟识的,只能是熟人了吧。 老板却说:“不是,逸卿只是个客人罢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绕过花园走进小楼,我原以为他要接着教我画画,谁知他却转身上了二楼,我一直跟在老板身后,见他没有阻止,也跟着上了二楼。 小楼的二层是个神秘的地方,总共有两个房间,却都上着锁,锁上的青苔显示了年代的久远,也从未见谁上去过。我曾经问过阿秀那是个什么地方,阿秀只说是摆放古董的。 老板走到门口,伸出手指对着铜锁轻轻一划,那锁竟然便开了,老板摘下锁,推开木门,顿时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老板,要不要我打扫一下?” 老板回头,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立刻噤声,跟在老板身后走进了房间。这房间里光线很暗,但也勉强能看清这的确是一间储物室,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半人高的花瓶,满墙壁的字画,四五个壁橱上满是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 第七十四章:情非得已(四) 老板绕过几个壁橱和花瓶朝里面走去,我也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屋子最里面的墙壁上竟然摆放着一副巨大的画,纸面泛黄,很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代了,画上画得似乎是一个热闹的小镇,人们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画上的人物竟然都在动,有的人在店铺里买东西,有的人河边洗衣裳,甚至有孩童在大街上奔跑玩耍,只是没有声音罢了,若不是看见了这幅画的裱纸和作画人的章印,我几乎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只见老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印章,正盖在画上的章印处,顷刻间,整个纸面发出银色的光芒,画里的人也都不动了。 老板回头问我:“想进去吗?” 我点了点头。 老板于是一只手拉住我的,一只手朝画里伸去,画面瞬间显出水面一样的波澜,然后我便感觉到前方一股吸引力,眼前的视线忽然快速旋转,我头晕得不行,赶紧闭上了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是另一个世界了。 明媚的天空,高低起伏的楼阁,路与路之间是一条小河,几道弯弯的拱桥横跨其上,几条小船顺水而流,来往人群摩肩接踵,偶尔一群孩童跑过,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我愣住了:“这里是……” “嗯,这里便是画里的世界。”身边的人说道,我回头一看,老板正稳稳当当地站在我身边,还拉着我的手,我顿时觉得害羞难当,想把手抽回来,但是老板似乎有所察觉,紧紧拉住我的手朝前走去,道:“别闹,走丢了就回不去了。” 我只好作罢,只是脸上烧得很,忍不住转移话题:“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老板答:“逸卿说要用自己的修为救人,擅自更改人的生死轮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凡人的肉体也无法直接拥有灵的修为,所以我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同逸卿的修为放在一起炼成丹药给人服下,如此便可救那人一命,虽说是救那人的命,也不过只是将死期延长几十年,凡人终有一死。” “灵又是什么?”我问。 “灵同妖怪差不了多少,但却是半仙一样的存在,他们是因的信仰而生,以天地精气为食。”老板接着说道,“逸卿是姚姓家族的家神,听说几百年前,凡是姚家的家主都在鼠年出生,是以笃信十二生肖里的鼠便是家族的守护神,保佑姚家的子嗣一直延续至今,而逸卿正是这些信仰的实体化,她的本体就是一只老鼠。” 我还是头一次听老板说这么多话。 “糖葫芦,卖糖葫芦!” 这儿竟然也有卖糖葫芦的,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眼尖,见我瞅了几眼,立刻心领神会地凑过来问:“小姑娘,买个糖葫芦尝一尝吧,我的糖葫芦可是镇上最甜的!” “不需要。”老板微微用力将我拉到身边,那小贩见此,无奈掉头走掉,等他走后,老板便解释说:“这里的东西是不能吃的,吃了便回不去了。” 我点头,毕竟是画里,一边心里又暗想老板竟这般在乎我的感受。 第七十五章:情非得已(五) 行了片刻,老板带我走进一间店铺,门口的牌匾写着“韵令”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完全看不出是个什么店,可老板却告诉我是药店。 我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里与外头的药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这里没有旁的小厮,只一个大夫,还是个长得十分阴柔妩媚男子,他的五官单个分开来看并不美艳,可整整齐齐摆在脸上却别有一番独特的气质。他单手撑着下巴趴在柜台上,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个女子用的团扇,若不是瞧见他的喉结,我几乎要以为他是个女子了。 看见老板,大夫妩媚地笑起来,用团扇遮住嘴角:“这位客官看上去很有几分欲求不满,不如来点黄柏、知母如何?”说着又瞄了一眼我,很有几分不怀好意,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朝老板身后躲了躲。 老板安抚地握了握我的手,颇有几分嫌弃地说:“你韵令什么时候能正经半分恐怕这天都能塌了。” 原来这大夫的名字便是韵令。 韵令挑眉:“我这个人不正经是不假,可你欲求不满也是真啊。” “欲求不满”这词他竟又说了一遍,我心里琢磨着这个词的意思,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老板。 老板没理睬他:“我要解春风、夏云峰、秋兰月、冬辰雪。” 老板说了这四个名字,听着全然不像是药材。 韵令依然悠闲地扇着折扇,他身后的药柜却自己打开,飞出四种药材来,落在韵令身边的包纸上,他点着药材道:“解春风、夏云峰、秋兰月、冬辰雪,嗯,一样不少。”我却分明看见了是一根柳条,一块石头,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以及一些干枯的花瓣。 韵令将抓好的药包起来,末了又问:“喂,你到底要不要黄柏知母?” 老板拿起包裹二话没说便拉着我离开了。 我提醒老板:“还没付钱!” 老板却说:“不用,这是我们的交易,他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他一个栖身之所。” “栖身之所?”我有些不明白:“栖身在这画中?” “嗯,因为某些原因,他无处可去,无处能去,便来求我让他躲进了这画中。”老板道,具体的原因他似乎不愿多说,我也便知趣地不再多问。 我回头,看见韵令依旧趴在柜台上,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可不知为何,我却瞧出了些落寞。 走出药铺,老板带我绕进一个小巷,掏出随身带的印章盖在了墙上。 “这好像不是我们刚才来的那个巷子?”我问。 老板道:“没关系,哪里都可以出去。” 就在他将印章盖在墙上的那一刻,远处街道上的行人定住了,连小河都止住了,头顶的天空也变成了老旧的黄色,周围的景色再次像水面一样荡漾开来,一阵晕眩后,我们又回到了当铺小楼的二层,身边是灰尘满满的古董,眼前的画卷人物行动自如,寂静无声。 第七十六章:情非得已(六) 老板再次示意我不要说话,拉着我走出屋子,上了锁,这才说:“画中虽是另一个世界,但是画外的声音他们却一样听得到,那些画中的人物并不知道自己身在画中,这些从天而降的声音对他们来说便是可怕的异象。” 真是奇妙,我颇有些感叹地点了点头,而正是这片刻的分神让我忘了脚下的楼梯,竟一下子踩空,眼看就要直直摔下梯子,却忽然地身子一轻,被什么人抱起,轻盈落地,我愕然抬头,正瞧见老板好看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你们在做什么?” 听这声音,我扭头,果然是多日不见的红鲤回来了,但是看他的表情显然不太开心,虽然他以往都白着一张死人脸,这次的表情更加狰狞些,他大概误会了什么。 老板好像没瞧见他一般,缓缓将我放下,还嘱咐道:“走路认真些。” 我鞠躬行了一礼:“多谢了老板。”这到也解释了方才我们为什么会抱在一起,但是红鲤却仍然一副很不能理解的样子,他飘到我和老板中间:“不要以为她爹把她当给你你就能随意对她做什么!” 老板皱眉,一言不发地转身朝里间走去,红鲤还想再跟他理论,被老板一个法术过去粘在了墙上连带把嘴也封住了,好半天才放他下来。 午饭后,我和红鲤一并坐在窗边看雪景,他忽然问我:“我不在这几天,那个妖孽没有对你怎么吧?” 我摇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回来的。”末了又解释,“老板没有你像的那么坏,他挺好的。” 红鲤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妖孽的妖法当真厉害,竟然让你觉得他好?” 我反驳他:“他怎么不好了,还不是指点你使用意念?” 红鲤嘟囔了半晌,道:“反正我就是看不惯他!”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你娘亲怎样?” “挺好的,”红鲤说,“幸好外公外婆也肯留她,不然她便无处可去了。” “那……你去瞧你爹了吗?”我这话问出口便晓得是错了, “提那个男人做什么!”红鲤果然生气,“我就当没有那个爹。” 我小心翼翼地劝道:“可他毕竟是你爹啊。” 红鲤瞪我:“孟晨,不是谁的心都像你那么大,若我爹那样对我,我早就不认他了!” 我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低下头去。 红鲤看我这样又立刻道歉:“孟晨你……你别生气,我最近脾气有些不好……” 我摇头:“我晓得。” 他又说:“你也不要难过,就算你爹不要你,还有你娘亲,再不济也还有我,无论你到何处我都会陪着你。” 他这话正戳中我的心窝,我不能不感动,眼眶有些湿热,嘴上却又倔强地说:“你对我这样好,你让我拿什么来还你?” 他却说:“我对你好又不指望你能还给我什么,孟晨,我已经这样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第七十七章:情非得已(七) 下午,老板在前厅里炼药。 “这柳条是吹过三月春风,称作解春风;高峰耸立,直插云霄,就连云也只浮于半山腰,乃是夏季日出之时,在峰顶上采集的石块,称作夏云峰;这珍珠位于大海浅滩,吸取了秋月精华,现下散发出来的光芒,具是月光,称秋兰月;这些梅花的花瓣,被冬雪砸落,收集而成自然风干方得冬辰雪。”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将这四种药材放进一口巨大的金鼎之中,里头燃着熊熊烈火。 红鲤浮在半空中看着鼎内的情形:“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煮,然后吃下去就能救人?” 老板道:“光这些还不够,还需要逸卿的灵修。” 我忽然记起半年前来的那对母子,狸猫精吃了那妇人的孩子又心软后悔,于是自己变作孩子的样貌陪在妇人身边,见妇人命不久矣,又用自己的修为为她续命,但阿秀说,那狸猫精的修为已然所剩无几,这两人都活不了多久。那如今逸卿用自己的灵修替人续命,救了那人之后她自己又当如何? “灵若是没了灵修便会重新化作本体,只要灵珠尚在,她沉睡个几百年,便能继续修行。”老板说。 “可是她不是说……要把灵珠作为报酬给我们?”我问。 老板点头:“嗯,换句话说,她已决定放弃生路。” 我大惊:“她为什么求死?”想起那日那笑容温润的女子,我不能相信她会随随便便放弃自己的性命。 老板扫了我一眼,复又看向金鼎:“为了救她丈夫,姚家的那个独子姚之远。” 红鲤奇道:“灵也可以嫁人的吗?她不是家神?” 老板点头:“婚娶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形式。家神的确不可以离开灵位,否则将不能庇佑家族,所以她几年前来我这里换走了一个狻猊香鼎,置于灵位上镇着,能暂时代替她。” 红鲤:“只是暂时?” 老板:“嗯,那香鼎毕竟是个死物,只要有人将它移开灵位,它便只是个普通的香鼎了。” 一时之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金鼎里飘出了一股白烟,这味道起先闻着有些苦涩,可后来闻着闻着,便再闻不着了。 两日后,阿秀回来了,带着小十八,身后还跟了一群小狗,不吵也不闹,就这么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我笑着迎他们,小十八却扭头冷哼了一声,道:“我只是来吃顿饭的,吃完了马上就走!” 阿秀却从进门开始便一直扬着笑脸,见到谁都一副傻笑的形容,老板起先在前厅一边看书,一边守着金鼎,见阿秀回来后,立刻转身进了里间。 “红鲤,你回来啦~”阿秀瞧见红鲤,乐呵呵地迎上去。 红鲤对他的热情很是莫名其妙,对他一躲再躲:“你不要过来!” 我问小十八:“你叔公这是怎么了?” 小十八神情怪异地看着阿秀:“自然是被族长夸奖了,他上头的几个兄弟都不在了,如今他便是老大……” 第七十八章:情非得已(八) “那这群小狗是?”我问。 小十八道:“哦,他既然是那一辈的老大,便被族长委以了重任,让他带小辈下山历练。” 我数了数,总共有九只小狗,品种大小都不一样,其中有一只白色的小狗,眼睛湿漉漉地瞧着我,两只耳朵竖起来微微颤抖,十分可爱,我忍不住将它抱起,给它顺毛:“既然来着了这么多人,晚饭我也得好好准备了,小十八你想吃什么?” 小十八想也不想便说:“只要是肉我都吃。” “那他们呢?”我看向身后这些小狗,只见他们也都直直地看着我,我正奇怪着他们为什么要看我,便听见我一个秀气的男声从我怀里传来:“我……我们兄弟吃什么都可以的……” 我低头一看,说话得正是这只小白狗,原来这些小狗不是看我,而是看我怀里的这只小狗。只见他仰起头,用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我,尖尖的耳朵耷拉下来微微颤抖,这一副怯生生的羞赧样触动了我心底的某处……我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耳朵道:“你说想吃什么?姐姐都做给你!” “噗……”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接着另外几只狗都纷纷大笑起来,并不是狗叫,而是真真正正人的笑声,而小十八则以一种怜悯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我:“女人,你真是笨蛋,白三已经快六十岁了,只是尚不能修出人形罢了。” 我有些吃惊,但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哈哈哈……”其他的小狗依然在笑,白三忽然回头朝他们龇牙吼了一声,模样很是凶狠,剩下的小狗们立刻噤声,乖乖地坐在地上摇尾巴,见此,白三又转过头来羞怯地看了我一眼,十分礼貌地说:“我弟弟妹妹们不懂事,姐姐不要生气。” 他竟也认了我这个姐姐。瞧他方才那模样和现在这口气,大概是这种小狗之中的大哥,想必应该是十分威严的,但是此时却被我抱在怀里,恐是没有什么形象了,于是我立刻将他放在地上:“原是我失礼了,你不用在意。” 谁晓得白三眨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问:“是不是白太重了,你抱不动我?” 我一听这话,又立刻将他抱起:“没有没有,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抱的。” “姐姐身上很温暖,白很喜欢。”白三温顺地趴在我怀里,一副享受的样子,我顺着他柔软的毛,也很享受,只是那些小狗的表情有些扭曲。 前厅总共就只有一张圆桌,所有人都坐上来吃是不可能的,于是便有了现在的情景——阿秀、小十八,我还有白三四人坐在桌边吃饭,老板依旧不肯出来,红鲤吃不得只能在屋子里到处飘,其他的八只小狗都趴在桌角下,我给他们每人都做了一盘烧肉。 晚饭吃得快差不多的时候,小十八忽然开口:“咳咳,等会吃完了饭,白三他们跟我走。” 第七十九章:情非得已(九) 阿秀大惊:“那怎么行?老爹亲口交代我要带他们好好历练的!” 小十八很不屑道:“跟着你除了整日吃香喝辣又能有什么历练?” 阿秀一时语塞,愣了好半晌才回:“可……可你自己吃饭都靠酒楼的剩菜,又怎么能照顾得来他们?” “这才是生存的本质,整日在屋子里吃饭睡觉才是在浪费光阴。再说了,他们需要照顾吗?”小十八看向小狗们,除了白三,剩下的小狗们都很配合地一致摇头。 “你看!”小十八得意地看向阿秀。 阿秀有些生气:“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教训你叔公吗?” “怎么可能?”小十八冷哼一声,道,“我明明是在直截了当地教训你!” 阿秀大怒:“你!” “曾叔公不要生气,姑姑说得有些道理,白也觉得还是跟弟弟妹妹在江湖上闯荡一番方能有所历练,曾叔公的爱护白代替弟弟妹妹们心领了。”坐在我旁边白三说道。 白三这番说辞让我有些惊讶,瞧他这般温柔我倒是忘记了他刚才的凶猛,也许那样才是他的正面目吧。 阿秀默了半晌,扔下一句:“随你们。”便离席了,就连碗里的烧肉也不管了。 他这一走,倒让我想起些别的,除夕夜那天,老板也是如此,莫不是那时他也生气了?觉得我再次旷工所以生气了?可我初三那日回来他又是好好的…… 白三他们终是跟着小十八走了,后来我问阿秀,小十八不是不喜欢和同类一起生活吗?为何这次倒是大方地主动要求带白三他们一起走?阿秀委屈地哼了一声:“她哪是不喜欢和同类一起生活,她是不喜欢有人管着她,白三他们都是她的小辈,她成了老大,哪里会不开心?” 阿秀一连伤心了几天,没办法,我只好换了个思路劝他:“你看,即便是白三他们愿意跟你住一起,老板又愿不愿意呢?” 只这一句话,便治好了阿秀几天的抑郁。 第三日,逸卿如约而至,金鼎里的解春风、夏云峰、秋兰月、冬辰雪已经在烈火中燃烧了三天三夜,逸卿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金鼎之中,鼎内瞬时精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等光芒散去,老板从鼎中掏出那枚珍贵的药丸递给逸卿:“好了,你拿去给他服下,片刻后便能醒来。” 逸卿已经非常虚弱,若不是我在一旁支撑着她,她定要就这么倒下,她努力朝老板一笑,道:“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大人。” 半个时辰后,我们走进姚府的大门,我和老板分别扮作药童和神医,跟随逸卿一同来到姚府。从大门便能看出来,姚家是个书香门第,然而令我吃惊的是,这府上的下人们十分无礼,瞧见了我们不仅没有行礼,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和老板倒也罢了,逸卿可是姚夫人,他们见了她也如同没瞧见一般,实在是奇怪得很,而逸卿也似乎习以为常,可见她在这府里并没有什么地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八十章:情非得已(十) 逸卿带我们走到一间院落门口停下:“我夫君便在里头昏睡,你们同我进去瞧瞧吧。” 此刻她是靠着老板的妖力支撑着,若非如此,她肯定早已显出原形。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回头,瞧见远处一个衣着优雅的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近,我猜她便是逸卿的婆婆。 逸卿果然弯腰行礼,道:“婆婆,这是我请来的神医,想让他看一看之远的病症。” “你这个野丫头认识什么神医,被人家骗了也不知道。”这老夫人看着修养得体,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刺耳。 “可大夫都说之远活不过几天了,无论如何,都让这位神医瞧一瞧吧!”逸卿说道。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我和老板,老板穿着一身长袍,还特意变出一缕胡子,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而我则收拾妥帖得站在一旁。许是终究没有更好的办法,死马也不得不当活马医,老夫人只能同意,但是要求从旁看着。 老板并不会医术,他装模作样地给姚之远把脉,其实是在施法,他要消除掉姚之远所有关于逸卿的记忆,这便是逸卿方才的请求,她想让姚之远忘记她,我很不能理解,她并非人类,能与姚之远结合,想必也是经过了极大的努力且两人情谊深厚才修得这场姻缘,而如今她却希望自己的夫君忘记她,逸卿却说:“我们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了,与其两个人痛苦,不如我一人默默承受,他只要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就好了,记着我又能如何呢?” 老板把脉结束,招手唤我上前,从药盒里拿出那枚药丸给姚之远服下,姚老夫人大惊,扶着丫鬟扑了过来:“你喂我儿吃了什么?” 老板淡淡扫了她一眼:“片刻之后他便能醒来。” 姚老夫人不相信,扯着老板的袖子不给他走,直到不久后姚之远咳嗽着醒来,她这才松开老板朝床边扑去,这时候一屋子的下人都围过去,一个个哭天铺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姚之远这就这么过去了。 而此时,逸卿却带着我们走出了房间,她虚弱地对我们一笑,道:“二位不要见怪,之远是姚家几代单传的独子,自从他爹爹去世后,他娘亲便格外小心……咳咳……”说完这些,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化作一只小小的灰老鼠趴在我们脚下,我急忙将她捧在手里,好在周围没什么人,并没有人瞧见方才那一幕。 老板说:“我们走吧。” 看着老板高大的背影,我想求他放过逸卿,不要拿走她的灵珠,即便她不能再同姚之远再一次,她至少可以活下去……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想法不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毕竟这是逸卿自愿交出灵珠,而秦记当铺,也终归不是善堂。 回到当铺,我将逸卿放到床上,老板即将要取走她的灵珠,在此之前,他再次给她输入妖力,让她幻化出人形,问她:“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第八十一章:情非得已(十一) 逸卿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我,末了盯着头顶的花账,忽然笑了起来,她说:“我活得够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岁数……”她的眼神放空,似乎回忆起了遥远的事情,“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还只是一只老鼠。我偷吃灯油被他发现,他不仅没有赶我走,反而小心翼翼地将我捧起,放到地上……是他创造了姚家最辉煌的时候……我偷偷从墙角里窥视他,被他发现了,他对我笑,我的心都化了……可是人终有一死啊,他最终还是死了,不过好在几百年后,我终于等到了他,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还没有妻子儿女,我在他去学堂的路上偷偷跟着他,装作孤女的身份求他收留,尽心尽力服侍他母亲,终于在去年得以嫁给他,可是他却得了重病,又要离而我而去了……” 我听得心酸难忍,终是上前拉住她的手哽咽道:“你不要死,不要把灵珠给任何人,好好活下去,你终究会再次等到他的!” 逸卿嘴角带笑,朝我摇了摇头:“不行啊,即便我还有灵珠,我也活不过几百年了……家神本就是因为人的信仰而存在的东西,可如今,早就没人记得我了……我的法力在日渐衰退,姚家子嗣的凋零便是最好的证据……” 说着,她转向老板:“我这一生过得很好,我没有什么想说了,请大人给小女子解脱吧。” 老板默了半晌,将手放在逸卿胸口上方,很快,一颗晶莹剔透的灵珠从她的身体里脱离出来,而逸卿的身体却渐渐透明,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听说不久之后,姚之远弃文从商,开辟了一条新的商路,获得了大笔财富,之后迎娶了一位德艺双馨的妻子,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几年后又育有几个子女,一家人和和美美,衣食无忧。姚家再次崛起,成为遍布天下的大家族,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多年后,姚之远将被家族渐渐遗忘的家神再次供奉起来,祈求家神庇佑姚家长盛不衰…… 一切的一切不禁让我幻想,这大概就是命运,也许那两人终究会再次遇到。 (这个故事的结尾我写得有些犹豫,一开始我打算让姚之远清醒后依然记得逸卿,这里的记得并不是全然的记得,毕竟老板施了法术的,因着爱的深切,姚之远脑海深处始终记得有那么一个女子是自己的妻子,后来姚老夫人让他再跟旁的姑娘结婚他也是不肯的。即便逸卿的姓名样貌家世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姚之远都不记得,但他依然不停地寻找,周游各地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姚家最终落没,姚之远也变成了疯子——这是原来的结局,可是写到最后自己都不能忍心,舍不得还是在结尾给他们留个了念想,说不定轮回转世,两人终会再次相遇,我还是逸卿,你还是姚之远。) 第八十二章:重山夜话(一) 取走了灵珠,逸卿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安葬也省了,姚家没人会记得她,似乎她从来不存在,至于那颗灵珠,老板给了红鲤。 “这个给你。”老板摊开手上的东西。 “这是逸卿的灵珠?”红鲤不解地看着老板,“给我做什么?” “吃了它,你便是半灵一样的存在了。”老板说,“简单来说,便是有助你变强。” 听见能变强,红鲤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他用意念将灵珠送进嘴里,咽了下去,刹那间一道银光围绕在红鲤周围,愈变愈大,最终消散开来的时候我愣住了,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红鲤?依旧是一身白色丧服,只是头发变长,个子长高,五官长开了,漂浮在半空中的,确确实实是红鲤。 “我……我长大了?我竟然长大了!”红鲤开心得在前厅里上上下下到处飞舞,要知道鬼魂不似凡人,什么年纪死的便永远是那个模样,一般不会改变,除非借助外物,像现在的红鲤一般,他如今变成了半灵,想必修为也增加了不少,连样貌也改变了。红鲤太过高兴,一不小心碰到橱柜上的花瓶,那花瓶竟然摇摇晃晃要倒下来,幸好红鲤用意念稳住,他大吃一惊:“我还能碰到东西了?”谁知道当他再伸手去摸的时候,依然穿过了花瓶。 “方才便说了你已经是半灵,若非刻意,你已经可以触碰到阳间的东西,旁人也看得到你。我警告你,你要是打碎了这屋里的任何一件宝贝,我要你的命!”老板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甩袖回了里间。 红鲤得了甜头,这时候自然不会跟老板顶嘴,他颇为得意地飘到我面前,道:“你瞧,现在我比你高了。” 因着他是一年多前死的,去年年底便没有我高了,还为此有些膈应来着,现在终于又趾高气扬了,我抿嘴笑道:“是,你最高了……哎哎哎你干什么?”红鲤竟然伸手将我抱了起来,飞出了门外,我还半点准备。 我终于再次触碰到了红鲤,我拦着他的脖子,他的身体依旧冰冷,但是他此刻的笑容却无比温暖。虽然外表已经十七八岁,但其实这个秀气的大男孩并未长大,他竟抱着我做到了花园中间的槐树枝桠上。 我紧紧抱着槐树的树干不肯撒手:“红鲤你干什么?太高了……” 红鲤拦着我的肩膀道:“别怕,你抬头看看。” 我顺着他的指得方向看过去——雪在昨晚已经停止,此刻的薄橙色的夕阳映照在这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别有一番韵味。 “这里的景色真美!”我赞叹道,“怪不得你喜欢坐在这里眺望,原来这里的视野这么好。” 红鲤得意地笑起来:“那是自然。” 我们并肩坐着看了半晌,我算着差不多是该做晚饭的时辰了,便让红鲤放我下去,谁晓得他依旧玩心不改。 “你跳下来,我接着你!”红鲤自己飞到树下,伸手朝向我。 因着我坐在槐树最高的这根树杈上,离地两丈远,我还是有些怕的。 “别怕,你摔了还有我垫底呢。”红鲤安抚我,耐心地等着我跳下来。 第八十三章:重山夜话(二) 我虽有些害怕,但其实心底也有种隐隐的期待,我一咬牙,闭着眼睛跳了下去,红鲤果然接到了我,我睁开眼睛,与他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忽然,小楼的一扇窗户被人关上,我这个角度刚好瞧得见,阿秀现下正在外头看店,小楼里只老板一人,许是我们刚才的声音太大,吵着老板看书了,我立刻噤声,也让红鲤小声些。 “我去厨房做饭,你自己玩吧。” “我看着你做。”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冉羽竟然来了,但是不复往日的骄傲与蛮横,这次的她倒有些颓丧。 我站起身说:“你先吃着,我再去做点菜。” 冉羽摇摇头:“我不饿。” 我还是劝她:“还是多少吃一点吧。” “说了不饿!你怎么那么啰嗦!”冉羽这一吼,道是恢复了往日些许生气。 老板问她:“怎么就你一人,你娘呢?” 冉羽低着头道:“狐王近日大限将至,现在狐族里乱成一团,我虽被认定为下一任狐王,但是并不受长辈们信服,长辈说,要我去重山修炼一段时间再回来。娘亲要留下主持大局,便让我一个人来了……” 阿秀嗤笑一声:“什么修炼一段时间,这根本就是想要支开你,趁着你不在的时候笼络人心,等你回来便都是他们的江山了。” “可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冉羽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家都说我生来便有千年修行,是下一任狐王,可是我除了能任意使用三味真火,其他的什么也不会!”她说着眼泪便流出来,“往日里大家都对我很好,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身份,可是我没有想到如今到了这时候,竟然所有人都开始排挤我!除了娘亲,再没有一人肯支持我……” 老板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温柔道:“没关系,无心之交,不要也罢,这样的人既不能托付性命,也不能托付情谊,没有了你该觉得庆幸才是。” “表哥……”冉羽双眼泪汪汪地看着老板。 老板继续说:“能力是可以后天培养的,你的天赋又不差,去重山好好修行,出来后,狐王之位必定是你的,即便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你娘亲。” 冉羽扑进老板怀里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许是前厅里的炭火烧得太旺,我竟觉得有些胸闷,正好要给冉羽多做一些饭菜,我便偷偷溜出去了。然而等我又做好了一盘烧肉回来的时候,老板和冉羽都已经不在了,只阿秀一人在大快朵颐。 我愣愣地看着满桌的饭菜:“他们不吃了吗?” 阿秀吃得满嘴都是油:“唔……不要管他们,他们不吃更好,都给我都给我!”说着抢了我手里的烧肉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冉羽就要上路,但是老板不放心,一定要阿秀跟着她一起去,冉羽跟阿秀不合,她怎么都不肯答应,老板无奈,只好亲自去送她,阿秀不满冉羽的态度,强烈要求跟着一起去,这样一来便只有我跟红鲤留在当铺,老板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上我,我本想说我和红鲤守在当铺没有问题的,但是看见老板的眼神,我又把这话咽下去了。至于红鲤,他说:“一来你才吃了灵珠,灵力还不稳定,二来当铺也不能没人守着,你还是留在这里,我们顶多两日后便能回来。” 毕竟吃人的嘴短,红鲤虽不情愿,也还是答应了。 第八十四章:重山夜话(三) 重山是个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听阿秀讲,那是狐族历任狐王上任之前都必须去历练一番的地方,从半山腰开始,非狐族人便上不去了,而即便是狐族人,若非道行高深法术高强,也绝对承受不了这重山之重,然而这也仅仅是传说,要说具体会遇着什么考验,历代狐王对此都讳莫如深,不肯吐露只言片语,是以狐族长辈让半吊子的冉羽前去历练,不能不说另有些什么企图,可即便如此,此行冉羽也是非去不可的。 前往重山的路途非常遥远,等我们到了山脚下,便已然日落,我们商量一番,决定先在山脚下休息一晚再走,这时候阿秀发现不远处有个破庙,我们正好可以过去歇脚。阿秀找来柴火,冉羽吐了一口火将柴火点燃。 这重山附近人烟罕至,加上接连几天的大雪,连个活物都没有瞧见,幸好我带了些干粮,想分给老板阿秀和冉羽,他们都拒绝了,我晓得妖怪一顿不吃也没什么,便安心得啃起我的干粮来,可能三昧真火果然不同于一般的火,这火焰温暖无比,完全感觉不到冬日夜晚的严寒。 冉羽这一路上都腻在老板身边表哥长表哥短,时不时还得意地看我一眼,我怕引火烧身,不敢靠得太近,便一直跟阿秀走在一起,此刻也是如此,冉羽和老板坐在一起,我和阿秀隔着火堆坐在他们对面。 半夜,我靠在阿秀身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喂,这黑灯瞎火的,最适合讲鬼故事了,赵兄,孙兄,你们看如何?” 破庙的角落里传来这样一句话,我下了一大跳,立刻扭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火光照不到阴暗角落里,来了三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靠着墙壁蹲坐着。我回头看了看阿秀三人,他们早就醒了过来,都是一副警觉的样子。 我扯了扯阿秀的衣角,阿秀示意我不要说话,小声道:“先听听再说。” “既然如此,钱兄,不如你先来说一个?”放才被称作孙兄的那位道。 “让我想想……”这位钱兄便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年轻的时候是个纨绔,因着家里有点小钱,便十分喜欢被下人拥护着游街,看上了漂亮的姑娘就要言语调戏一番,有一天,正逢着庙会,到了夜里不是要放花灯?我便去了,自然不是去看花灯的,是去瞧瞧有没有漂亮姑娘的,你别说,还真让我瞧见一个。” “那时正是四月天,河边桃花始盛开,我在桃树下瞧见了这么一个姑娘,当真是‘花解怜人弄清柔’,人比桃花秀啊,我当时便想上去跟她搭话,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惜那姑娘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便走了,我正要追上去,奈何这河边放花灯的人太多,片刻我便跟丢了她。此后几日我都在此处等她,但是却都不见她来,我不死心,依旧日日等在河边,后来下个月庙会之时,还是在夜晚,我又遇见她了,想跟她搭话,她依然不肯理睬我。” 第八十五章:重山夜话(四) “不久之后我便要上京赶考,要大半年瞧不见她,我心里痒痒,推迟了一个月上京,就为了在下个月庙会之时再与她见一面,这次我还带上了礼物,那是我特特让工匠们打造的一只簪子,金镶玉的桃花簪,这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根簪子。那晚,我拿着簪子去找她,告诉她等我金榜题名回来娶她,我虽纨绔,这还是我第一次动了真心。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她不是不肯跟我说话,而是根本就不会说话,我将这簪子戴在她头上,她有些惊讶,但也欣然接受了,朝我行了一礼便离开了。我心想这下她该记着我了,谁晓得第二天上京路过桃林之时,我在一棵桃树上瞧见了那枚簪子,她竟然把我送她的簪子随手挂在了桃树上!若是不喜欢,拒绝了便是,为何要这般糟蹋我的心意?从此我发誓再不见她。” “不久之后,我果然一举中的,宰相看中了我,要把他的幺女嫁给我,我想着我与那女子恐没什么缘分了,便应下了这门婚事。待到我衣锦还乡之时,又是一年春日。还是庙会,晚上,我带着妻子去河边放花灯,正瞧见不远处一个姑娘眼熟得很,我心头一热,这正是我头一次想娶的那位姑娘,你们不晓得我心里是什么感觉,有激动兴奋,也有胆怯害怕,不过我最终拉着妻子走过去,带着点报复的快意,想让她看一看如今的我,可是……当我叫住她,她回头看我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瞧见了陌生,是的,她不认得我了,仍旧如第一次那般,她一句话没说便跑开了,妻子问我她是谁,我只道是认错了。” “最后一次见着她的时候,我已经年近六旬,妻子在前年去世,我向朝廷告老还乡回到老宅,待到第二年春意盎然桃花盛开之时,我独自一人逛庙会,到了夜晚去放花灯。那时候我都差不多忘记了那位姑娘的容貌,但是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来,她依旧二八年华,容貌完全没有改变,她看见我,朝我行了一礼,便又远去了,我这时方醒悟过来,这姑娘并非人类,而是桃树精,桃花一年一开,一年一落,第二年盛开的桃花已然不是去年的桃花了,她当然记不得我,而那年我进京赶考路过桃林之时,瞧见那簪子挂在树梢也并非她随意丢弃,她确确实实戴在了头上,因为她就是那颗桃树啊……” 那位钱兄说到这里已经哽咽,然而赵兄却说:“这故事确实有些感人,可是跟鬼怪着实没什么干系,孙兄不如你来讲一个!” 孙兄清了清嗓子,道:“咳咳……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农夫走夜路回家,此时差不多午夜,他想早些回到家,便打算抄近道,可是这近道得路过一片老坟地,这农夫胆子大,也不怕什么鬼怪,就从那条近道走了,走着走着他便觉得天气渐渐变冷,可此时明明就是盛夏之夜,耳边的风声也犹如夜婴哭泣,远处的墓地里闪烁着点点银光……农夫有些害怕了,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快步走过去,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前面似有似无地哭泣声,他偷偷抬眼一看,前面的坟地便果然蹲着一个小孩儿在哭,农夫心善,想着大概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便上前去询问,结果你们猜,怎么招?” 第八十六章:重山夜话(五) 钱兄和赵兄听得津津有味,纷纷摇头表示不晓得,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啊,那小孩缓缓抬起头来——啊!”孙兄忽然大叫一声,吓得赵钱两人都拍胸口顺气。 赵兄不高兴道:“你这是什么鬼故事?分明是编来吓人的!” 孙兄笑道:“我从未遇见过什么鬼怪,你们又非要听,我只能瞎编了,赵兄你倒是来说一个呀。” 赵兄嘀咕了半晌,终于说:“好,那就说个俺爷爷的爷爷的故事,哦,也有可能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可能是……” 另两人催到:“好好好,你快说。” “你急啥,反正就是俺祖宗,叫他赵大吧。” “‘青竹山上竹叶青,清溪岁晚向西行,行中闻声莫回头,头无鬼来把魂勾。’俺家祖上是猎户,同其他的猎户一同住在青竹山山脚下,平日里就捕些走兽到不远处的镇上换些口粮,长辈们怕小孩子胡乱闯进山中,便常常用上头那首民谣吓唬他们。”赵兄开始了他的故事。 虽说猎户们皆住在青竹山山脚下,却很少上青竹山打猎,往往都是去对面的孪峰山。要是问老人为什么,他们会告诉你:“青竹山上竹叶青,清溪岁晚向西行,行中闻声莫回头,头无鬼来把魂勾。”意思就是青竹山上长满青竹,竹子属阴,招鬼,就连山上的溪流都会在岁末逆流而行,有许多猎户上了青竹山都再没回来。 赵大那年正值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赵大一直想上青竹山闯一闯。 那年适逢大旱,孪峰山上的走兽数量骤减,加之镇上的粮食价格越来越高,很多人为生计发愁。 赵大家中也是如此,前些日子,赵父在孪峰山上打猎之时摔断了腿,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全家生计都落在了赵大身上,赵大遂想,既然孪峰山上已经猎不到野兽,为何不上青竹山试上一试? 第二日,赵大五更天就起身准备打猎了,临走时赵母往赵大怀里塞了一块饼,特特叮嘱他,莫要冒险去青竹山,赵大嘴上应着,一出门就上了青竹山。 明明是三伏天气,可青竹山上却清凉无比,竹林随风而动,沙沙鸣响悦耳动听,悠悠竹香沁人心脾,这分明是一乘凉的好去处,缘何被传的如此可怖? 赵大走了约摸一个时辰,飞禽走兽没遇着一只,倒是瞧见那传闻中岁末逆流的清溪了。 只见那清溪清澈见底,偶有寸长小鱼顺水游过,赵大正走出了点薄汗,正好在溪水里洗了把脸。 天上日头渐大,赵大已猎得了一头母鹿,三只山貂,两只野兔,比隔壁李二家一个月猎到的还多! 赵大喜不自胜,想着往后定还要来这青竹山打猎。 (ps:这个青竹山的小故事我在其他的网站上发过,若是看见了一样的大家不要惊讶,那也是我。) 第八十七章:重山夜话(六) 夏季天气多变,方才还烈日炎炎,此刻却已乌云密布,不多时便大雨滂沱。竹叶遮不住雨,赵大立刻加快脚步,想寻处避雨,可眼前具是绿油油的青竹,前头是青竹,后头是青竹,左右还是青竹,每一根青竹似乎皆无不同。雨水早就打湿赵大衣衫,竹林本就阴凉,此刻更是寒意袭人。 青竹山上竹叶青,清溪岁晚向西行,行中闻声莫回头,头无鬼来把魂勾。 此刻想起这民谣真让人脊背发冷,现下快到正午,正午阳气最盛,然物极必反,到容易招鬼。 赵大闭着眼往前冲,不知道走了多久,终是瞧见前头有座破庙,赵大立刻急步走去。 待赵大一脚踏进破庙,已经有两人在里头了,本来就不大的土地庙,多了一个赵大更显拥挤。 赵大抹了把脸,朝那两人望了望,只见一人跟他一般,是个猎户,另一个则是个书生,瞧着身形具有些狼狈,想来也是因着这场突来的大雨。 两人皆不做声,默默瞧着庙外的大雨。 赵大留不住话,当即就问那书生:“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书生怎么跑这儿来了?” 书生显然没料到赵大会跟他搭话,愣了半晌,这才说:“小生正打算去元镇。” “元镇?”赵大思索半晌,“俺在山下住了十六年有余,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个叫元镇的地方啊,莫不是离这还有些脚程?” 那书生面色苍白,没搭腔。 赵大又上下打量那书生一番,见他衣衫褶皱狼狈不堪,遂问:“你莫不是遇上野兽了?” 那书生默了一会儿,摇头道:“小生是遇上了强盗。” 赵大一惊:“俺从小生在山下,青竹山向来鲜有人至,又怎会有强盗?” 书生抬头盯了赵大半晌,似是在考虑他是否可信,后垂下头来,低声说:“说是强盗,也不妥……小生与那人,是同窗……” 赵大从小没念过书,那书生又满口的文言文,赵大只隐约听出这是段惨事。 这书生在书斋念书时,同书斋先生的女儿有了私情,书生虽家境贫寒却满腹经纶,前一年乡试得了头筹,书斋先生对书生也颇为欢喜,便默认了他闺女同书生的关系,这本该是个好事,双方父母也已给二人订婚,只等书生考中进士便回来完婚,可不想当地一个员外的儿子也瞧中了书斋先生的闺女,并几次威胁先生将女儿嫁与他,书斋先生宁死不屈,遂罢。 如今书生已然中第,正要回乡,不想途中被那纨绔子弟拦在此处,将他的包袱细软甚至官文都抢走了,想来是要顶他的名头去上任,说不准要将他的未婚妻也抢去…… 赵大听得也忍不住叹气:“如今这世道怎这般乱?” 书生不再言语,赵大心生怜悯,奈何身上无任何钱财可赠与他,这些野味对一书生来说也没甚用处,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猎人,见他两手空空,赵大心头一热,便对他说:“兄弟,你没猎着什么,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我送你几只山貂,回家好填饱肚子,今年年成不好,大家都不容易!” 第八十八章:重山夜话(七) 那猎人只摇头,神色冷淡,也不说什么,赵大便不好再说。 正当三人一时无话之际,庙外又走来几人,是一位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身上又是泥土又是雨水的。可此时庙里再容不下这么多人,赵大一咬牙,自己走出庙外,将那女人和三个孩子让进来,自己便在屋檐下躲着。 那女人受了恩也不支声,只揽了孩子默默站在庙里。 赵大半身都淋着雨,却毫不在意,低头瞧见其中一个孩子巴巴地望着他,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一块面饼,就掏出来递给他,说:“跟你的娘亲兄姊分一分吧。” 那小孩儿拿着饼,低头端详起来。 赵大便问那妇人:“大姐怎一人带着孩子来爬这青竹山?这山中野兽颇多,没个男人可不安全。” 妇人答道:“我男人已经死了,现在正要回娘家去。” 赵大一愣:“大姐对不住,俺多嘴了。” 妇人摇头,神色萧索:“朝廷征兵,一个男丁都不放过,我丈夫腿脚不好,也被抓了去,前几天乡里有人告诉我,说他在去往边塞的路上就得了热病去了……” 赵大想找着话来安慰她,可终究只能叹一声没奈何。 谈话中大雨渐消,赵大估摸着快到辛时,便同庙中众人告了别,打算下山回来。 临走时,那妇人对赵大说:“小兄弟,你莫要往西走,我方才正从那儿上来,那儿路不好走。” 赵大应了一声,想着总归时辰还早,绕点路也没甚关系,便朝南走去。 赵大并未细想,向来人迹罕至的青竹山为何变得这般热闹。 他大步下山,才到家便听老母亲念叨:“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你不晓得,晌午青竹山塌方,压死了一个女人和三个小孩,她们早上路过的时候我还告诫她们莫要走青竹山,那女人就不听,我便怕你……” 赵大脸色骤变,立刻问到:“那三个孩子可是两男一女?” 赵母一愣:“你见过她们?你……你上了青竹山?怪不得你猎到这多野味,为娘的早上才嘱咐过你,你……你这孩子!” 赵大此刻哪顾得了这么多,只一心想着那妇人和三个孩子,她们既是已经上山,断不会再有回头的道理,即便回头,那妇人拖儿带女的脚程也快不过自己,更何况她还提醒自己莫要西行…… 一个念头已然在心中形成,莫非……莫非他遇见得那女人和孩子,是鬼? 赵大再细想一想,那书生和猎人说不准都是鬼魂! 那纨绔子弟抢走了书生的官位,若不杀掉书生,岂不是留下后患?那猎人虽一身猎户打扮,何以两手空空弓箭刀斧都不带? 赵大猛然想起书生的话,打断赵母的念叨:“娘,咱们这附近可有个镇子叫元镇?” 赵母想也不想便道:“就是你爹往日用猎物换粮食的那个镇子啊,现在叫远镇,二十年前叫元镇,听说是跟皇帝老子的名讳犯冲……” 第八十九章:重山夜话(八) 赵大蒙了,扶着墙就往下坐,赵母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儿你怎么了?” 赵大不敢说自己撞了鬼,只说是淋了雨,受了风寒。 其他的猎户听说赵大去了青竹山,不仅没事,还猎了许多走兽,便纷纷上青竹山打猎去了,也无人遇上怪事。 赵大后来又上过几次青竹山,却再没能寻得那间土地庙,凝望四周,唯有山中青竹,碧绿依旧。 这个故事说完,一时之间竟无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忽然,一直坐在我身边静静听故事的阿秀大笑起来,走到那三人面前道:“你这个故事也不可怕,照你的说法,青竹山野兽众多,那些失踪的猎户多半是被野兽吃了,至于溪水逆流更是好解释,春夏之季,天气渐暖,山颠雪融,汇成清溪,自东向西而行;秋冬岁末,天气转寒,原是靠着冰雪消融汇成的清溪没了源头,水量逐渐变少,下游的水便反补上游水,遂自西向东行。无头鬼什么的也该是没有的,你也说了之后并没有什么怪事。” 那三人脸色很不好,都一眨不眨地瞪着阿秀,那位赵兄冷冷道:“既然你说我的故事不可怕,那你是否有更可怕的故事?” 阿秀说:“有啊,在说故事之前,我只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可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破庙的?”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后,都摇了摇头,他们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来到破庙的。 “下面我要说我的故事了,你们记不得也正常,因为,你们早就死了!”阿秀终于说出了真相。 “死了?” “不可能!” “怎么回事?” “啊……” 那三人听到此话,都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颤颤巍巍站起来后,竟然化作了恶鬼,满脸是血恶狠狠地朝阿秀扑过来。 是了,这三人皆是死人,他们看似蹲坐在墙角,其实脚底并未落地,三人衣衫皆是破烂不堪且蓬头垢面,大概都死于非命,可不知为何,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依然围在这破庙里一起说鬼故事吓唬彼此。 老板见此立刻拉着冉羽站起身,冉羽吐出三味真火助阿秀逃跑。我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老板拉起来往外面走。 那三个恶鬼竟厉害非常,即便有冉羽的三昧真火也一步步朝我们逼近,最终还是老板一个结界把破庙团团围住,将他们全部困在结界之中,这才作罢。 冉羽气恼道:“臭狗你真是的,谁让你多事!” 阿秀轻哼一声:“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反应竟这般大……三只鬼围在一起说鬼故事,这么好笑的事情谁能忍得住?” 冉羽大怒:“你是不是傻?” 此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老板打断他们两人:“好了,我们山上吧,送你到半山腰我们便回去了。” 冉羽这才消停,不知怎地,她瞧见了老板拉着我手,这是从方才那些恶鬼变身他拉着我出去开始便一直握着的,我都没有注意,冉羽却像看见什么十分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把推开我,吼道:“你做什么握着表哥的手?” 第九十章:重山夜话(九) “哎呀!”我并无防备,被她大力一推,脱开老板的手踉跄退后几步便跌倒在地,半途踩着一块石头又不小心崴了脚…… 此时此刻,我真有些后悔,若是同红鲤留在当铺中,定没有这许多事,我就知道跟在她身边没什么好事。 老板厉声道:“冉羽!” 冉羽也没有料到,只能一跺脚,使出自己的撒娇绝技:“表哥!” 阿秀趁机奚落:“看你干的好事。” 老板并没有理睬她,他脱下我的鞋子左右查看。我扯着他的衣袖,疼得几乎说不出来。 半晌,老板起身,对冉羽道:“你上山去吧,阿秀跟着你,我便不上去了。” 冉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表哥!你说好了要送我到半山腰……” 他说:“孟晨伤了脚,不能走了,要人陪着。” 冉羽道:“可以让阿秀守着她,你陪我上去啊!” 老板:“我不放心。” 冉羽含泪瞪着我:“她不过是一个下人,根本不值得表哥你费这么大的心!无论你对她怎么好,她也终归是要死的!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而不是她这个人类!” 老板却说:“那怎么对她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现在需要做得就是在山上历练,待时机成熟了接任狐王的职位。” “狐王狐王狐王!你们都认为我应该继承狐王,可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冉羽哭着大吼出来,“比起当什么狐王,我更想呆在表哥你身边啊!” “人生就是有许多无奈,很多事情不能如意。”老板依旧不为所动,“你要是能丢下你娘亲不顾,你现在就可以跟我走。” “我……”冉羽犹豫了。 老板说:“上山去吧。” 冉羽央求地看着老板:“表哥……” 老板转身背对着她:“阿秀,送她上山。” 阿秀道:“是。” “谁要你送啊!我自己上去!”冉羽哭着跑开了,“表哥我恨你!” 阿秀叹一口气,跟了上去。 我抬头看着老板:“这样不太好吧?” “一直让人陪着,什么时候能长大?”老板低头看我,朝阳照在他的侧面,挺拔的剑眉,艳气逼人的双眼,挺直的鼻梁,好看的薄唇,他太过耀眼,我直视不能,只有低下头。 忽然身子一轻,老板竟然将我打横抱起,放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大石上坐着,然后便握住我的脚腕轻轻揉着:“这样痛不痛?” 我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只还有一点痛。” 老板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认真揉搓我的脚踝,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竟让我觉得有些痒痒,但是我稍微一动,他便立刻察觉道:“别乱动。”我只好僵硬着身体保持不动。 不久,阿秀回来了,他已然化作高大的金毛犬跑到我们身边。 老板头也不抬地问:“送她上去了吗?” 阿秀说:“唔……大概吧,走半路上我便瞧见前方一团雾气,我走了半晌也进不去,但是冉羽已经没了踪影……” “好,那我们走吧。”老板说着又将我打横抱起,就这么往回走去。 我本想让他放我去阿秀背上坐着,但是想到他这么做大概也是有歉意,毕竟我变成这样是他表妹造成的……就在这些胡思乱想中,我渐渐陷入了沉睡。 第九十一章:滴水之恩(一)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愣了好一会才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红鲤?” 此时,红鲤就坐在我床边守着我,想来是担心我。 “哼!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红鲤见我醒来,只用余光扫了我一眼,立刻又别过头去。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我想红鲤也是担心我,立刻解释:“我没事的,之前是太困了才睡过去的,我真的没事。” “哼!”红鲤又哼了一声,“没事你还让他抱着你回来?” “那是因为扭伤了我脚。”我怕他不信,便把脚伸出来给他看,肯定已经肿成得不成样子了,“你看!” 红鲤快速扫了一眼:“哪里扭伤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没有半点肿起来的痕迹,我动了动脚踝,竟然完全不痛了! 红鲤看我的样子便晓得我没事,他以为我在骗他,气冲冲地穿墙而出。 大概是老板治好了我的脚吧,得去谢谢他。 收拾妥帖走出房间,此时已近午时,动作快些刚好可以赶上饭点。 “老板,老板?”我走进小楼,想先跟老板道个谢,可是敲了几下门,老板都没应,恰巧门没有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老板背对着门侧躺在软榻上,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想来昨天他大概也累的够呛。我蹑手蹑脚地进去,从床铺上抱了一床被子下来,走过去轻轻给他盖上。无意之中,我瞧见了他的睡颜,紧闭的眼睑遮住那双艳丽的眸子,道让他这张绝世的脸显得温和了许多…… 遭了!都什么时辰了,得赶紧去做饭了。 吃午饭的时候,我将饭菜一一端上桌,阿秀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桌边,老板也已经拿着一本书边看便候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板便常常坐在前厅同我们一起吃饭了。 红鲤对于老板一直在看什么书很是好奇,便偷偷飞到老板身后想偷窥,奈何老板背后长了眼睛,在两人还有一丈远的时候便换了个角度让他窥不着,最后实在恼了便一个法术过去将他黏在了墙上。 当铺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就这么过了几日,下午,阿秀趴在花园里打瞌睡,我在前面看店,实在无聊了便练习画画。 “叮当……” 门前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有非人来了,我立刻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打扮得极其妖艳地女子走进当铺,她穿着桃红色的披风,发髻高高盘起,脸上抹了厚厚的白色脂粉,嘴唇却涂成了艳红色,也许她原本长得还不错,但是这妆容却让她看起来并不那么让人愉快。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看上去乖巧可爱,唯一奇特的地方便是它有两只尾巴。一时之间,我也分辨不出到底这女子是妖怪,还是猫是妖怪,又或两者皆是妖怪? “客人要当什么?”总归还是先做生意。 这女子道:“我要当这只猫。”她的声音甜得腻人,不过对秦记当铺似乎了解得很清楚,旁的客人若是慕名而来都少不得要先问一问传闻的真假,她却直接得很。 第九十二章:滴水之恩(二) “怎么?当不得?”她皱眉,伸手撩开披风去扶自己的发髻,我瞧见了她里头的服装,当真是清凉透气,如今还是深冬,她到也不怕冷,而我也顿时明白了她的身份——她大概是艳香楼的小姐。 “当得,自然当得。”我笑起来,自己打量她怀里的那只双尾猫,那猫十分温顺,见我看它,它用一双碧绿的眼睛看着我,时不时“喵——”得叫一声,到也十分讨喜,鉴于活物同死物不一样,没个衡量的标准,不太好估价,我想起来之前阿秀施法让某位大人将小十八当进这里,就按照那个价格好了。我快速翻查着账本,不久,便找到了那个记录,上写着——一吊钱,只一吊钱?这么便宜?后来我便明白了,按照阿秀的性格,应该是能少给钱就少给钱,把自己的侄孙女送进当铺为什么要给旁人钱?但是这只双尾猫…… “啧,好没好啊?估个价都这么慢。”这女子一脸不耐烦。 我没办法,这种事情还是请教阿秀的好,我说:“客人您请稍等片刻,我去问一下老板的意思……” “哎呀这么麻烦。”她打断我,“就当我好心,送给你们便是了。”说完便将怀里的猫放在柜台上,俯首弄姿地走掉了,只留下我和那只白猫大眼瞪小眼。 “喵……” 瞧它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瞬间想起了白三,忍不住将它抱进怀里顺毛:“算了,你主人不要你了,你就跟着我吧,保证天天给你肉吃。” “瞄……” “既然如此,得先给你起个名字,唔……既然你有两条尾巴,就叫你双双怎么样?” 于是吃晚饭的时候。 “它是谁?”阿秀变成金毛犬的模样坐在白猫面前,神情十分严肃。 “哦,下午来了一个客人说要当了这只猫,我本想来问问你,但是她嫌麻烦,说是直接把这猫送给我了。”我解释道。 “送?”阿秀在白猫身边打转,“谁会这么好心?” “瞄……”双双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步,吐着粉色的舌头就添上了阿秀的爪子。 “走开!不要碰我!”阿秀如临大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趴伏在地上戒备地看着双双。 “瞄……”双双无辜地看着阿秀。 我犹豫了一番,还是说了实话:“看她的打扮,似乎艳香楼的小姐。” 老板正坐在桌边看书,听见我这话,便插了一句:“你知道艳香楼的小姐长什么样?” 我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道:“其实……爹爹之前打算将我卖进艳香楼的,我偷偷去看过……” 老板垂下眼睑,没有再说话。 我将饭菜一一端上桌,阿秀一个健步跃上凳子,双双也学着他蹦跶上来,但是阿秀又一爪子将它推下去了:“下去!这凳子是你能坐的吗?” 我无奈道:“阿秀你就不能友好一些吗?双双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至少现在看起来很普通。 “双双是你给它起的名字?”阿秀一脸嫌弃,看见双双又跳上了凳子,他再次一爪子把它推了下去,“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猫了,讨厌的程度相当于三个冉羽!” 我失笑,那确实是顶讨厌了。 第九十三章:滴水之恩(三) 鉴于阿秀的态度,我只能给双双另外弄了一个盘子放在桌角下让它吃。 红鲤依然在生气,他在槐树上坐了一天。 吃了晚饭,我抱着双双去找他:“红鲤你下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之前张屠夫家里也养过一只猫,不过是棕白相间的。红鲤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果然便飘了下来。 “你从哪弄来的猫?”他问。 我说:“下午一个客人当进来的。” “哦。”他应了一声,去逗弄双双。 “瞄……”双双很配合得冲他撒娇。 红鲤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于是我俩坐在槐树下,一边看着渐渐降临的夜幕,一边说着小时候的趣事。 忽然,红鲤说:“你……你以后不要让他碰你了……” 他?我马上反应过来是老板:“之前我真是崴了脚他才抱我回来的,若是平常又怎么可能?” 红鲤扭捏道:“总之你记着就行了……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能随便让男的碰你,当然除了我。” “好!”我低头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红鲤不满道。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越发像我娘亲了。” 红鲤恼羞成怒:“我这是代替伯母好心提醒你!” “是是是,天色不早了,我回房了。”我转身去找双双,想抱它回房,谁晓得我一回头便看见一双幽幽的绿眼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双双过来,我们回去了。”我伸手去抱他。 “退下!尔等愚蠢的人类!” “唉?”我愣住了,这低声的声音,既不是红鲤也不是阿秀更不是老板,这是……双双在说话? 红鲤听见声音也转过身:“谁在说话?” 双双从树下的黑暗中走出来,借着围绕的月光,我看清了它的样子,之前还明明是一只白猫,此刻它却通体全黑,便成了一只黑猫,若不是那标志性的双尾,我几乎要以为是另一只猫了。 “双双?”我不确定地问。 “愚蠢的人类,吾之名乃梁渠!”双双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一脸趾高气昂,同白日里那个撒娇可爱的双双完全不一样。 红鲤问我:“这只猫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 现在想一想,那妖艳女子这么轻易地便把它送给了我,想来也是有什么缘故的,难道便是因为这? “哼,尔等又如何能理解吾之尊贵,人类,吾有些饿了,去做些海味来。”梁渠如是说。 我有些为难:“可是……厨房里并没有备置海味。” “没有海味,鱼也是可以的。”梁渠又说。 “鱼也是没有的。”我继续为难,因着老板和阿秀一个是狐一个是狗,都对鱼肉不太感兴趣的样子,所以厨房的储备的肉里并没有鱼,“猪肉可以吗?不然的话还有牛肉和鸡肉。” 梁渠鄙视地哼了一声:“人类,你竟让吾吃这些低级的食物吗?” 红鲤冷笑道:“现在这么矜持,晚饭的时候还不是吃那么香。” 确实,晚饭的时候我给它弄了一小盘烧肉,它吃得非常开心。 第九十四章:滴水之恩(四) 谁知梁渠却说:“吾怎么可能会吃那种低级的食物!”说着便几步越上了槐树,顺着槐树的树枝又跳上小楼的房顶,再窜过围墙,没了踪影。 它竟不记得晚饭的事了吗? 红鲤在一旁乐道:“果然不要钱的就是有问题,你瞧,自己就跑了。” 我点头,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完毕,照常去厨房准备做早饭,谁知道一开门便看见梁渠趴在走廊上,见我出来,立刻颠颠地跑过来,蹭着我的裤脚:“喵……” 睡了这么一觉,我把昨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看到它才想起来,它昨晚不是越过围墙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身上的毛又恢复了白色。 “喵……”它继续撒娇。 我试探地问:“梁渠?” “喵……” “给你猪肉你吃吗?” “喵……” “你为什么不说话?” “孟晨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阿秀从自己的房里走出来,伸了一个懒腰,看见梁渠后立刻警觉起来。 梁渠看见阿秀,欢乐地冲过去,它不过是在示好,阿秀却如临大敌,瞬间化生金毛犬冲它一阵龇牙咧嘴。 “阿秀我跟你说,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它会说话,而且自称是梁渠,它的毛是黑色的,红鲤也看见了……”我向阿秀解释昨晚的事情。 “你是说……昨晚双双的亲戚来找它了?”阿秀完全没听明白。 我说:“不是,太阳下山后,它就变成黑色的了,还能说话了,但因为有两条尾巴,我肯定绝对就是它!” 这时候红鲤也飘过来,打量了梁渠半晌后道:“嗯……昨晚我们看见的那只黑猫应该是另外一只。” 我大惊:“真的吗?”我仔细回忆昨晚,似乎我跟红鲤坐在槐树下聊天的时候,并没有在意双双去了哪里,等我转身回去找的时候,才看见了梁渠,这样一来,似乎说得通了。 阿秀化作人形:“好了问题解决了,你快去做饭。”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即便阿秀如此厌恶双双,双双却依然很粘他,阿秀在前厅吃饭,它蹲在他脚下吃饭,阿秀在前面看店,它也要坐在柜台上,若不是我在一旁守着,怕是它时时刻刻都要扑到阿秀怀里。 今天当铺的生意很不错,来了三个客人,第一个客人是个农夫,扛着锄头来当衣服,临行前,阿秀问他:“客人需要猫吗?乖巧听话会撒娇的那种。” 农夫说:“这年头我自己都吃不饱了,还养它呢?算了吧。” 第二个客人是个老婆婆,来当首饰,阿秀问她:“客人您要猫吗?免费送的。” 老婆婆瞧了一眼坐在柜台上的双双,道:“老身一直很喜欢猫,只是不巧对猫过敏……” 第三个客人是个盗墓的,来当古董,阿秀问他:“客人您要猫吗?上能撒娇下能捉耗子。我看你包里还有不少宝贝,再给一个玉镯就把这猫免费送你。” 第九十五章:滴水之恩(五) 盗墓的摇摇头:“我家里三只狼狗,怕咬死了。” “唉客人你别走啊,咬死就咬死吧,好歹给你那三只狼狗找点乐子,你快带走它!”然而客人还是走了,阿秀无力趴在柜台上,双双依旧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喵……” “你说梁渠?”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昨晚的时候说给了老板听,老板却对这个名字起了兴趣。 “山海经中有记载,历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貍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老板低头看着桌脚下的双双,“无论如何,等到天黑了再说。” 因着老板这样说,我们几人都守在前厅。 太阳逐渐沉入地底,就在天色完全暗下之时,双双的毛色也发生了变化,从脑袋开始,白色的毛渐渐变成黑色,碧绿色的瞳孔也在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人类,为何这样看着吾?” 老板笑道:“果然如此。” 我指着黑猫对红鲤和阿秀道:“你看我说得实话。” 红鲤挑眉:“所以说,又是一个妖怪?” 阿秀愈发警觉起来,化身成金毛犬冲它龇牙咧嘴,嘴里发出低吼。 “哼,愚蠢的小妖。”梁渠不屑地背过身去不看他,阿秀大怒,一个跃身扑过去作势要咬它,我赶紧将他抱住。 梁渠高傲地瞪了阿秀一眼,阿秀又开始挣扎,我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顺毛,这一猫一狗打起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便是上古神兽梁渠?”老板开口了。 “正是。”梁渠道。 “你既是梁渠,又为何落得如此地步?”老板像是故意拿话激它,“你现在与一只家猫有何分别?” “哼,你以为吾甘心如此吗?”梁渠默了半晌才道:“看见吾的尾巴了吗?这其中有一条是假的。过去,吾吃了很多人类,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某人将吾的能力封印起来,让吾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吾都是温顺的家猫,任由人类蹂躏,这几年封印稍稍松动,吾才得以在夜晚恢复意识。后来吾听说了破解封印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便是斩掉那条假尾,可另一条真尾关系到吾之性命,若是不幸砍掉了真尾,吾便会一命呜呼。” “既然你这么厉害就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们当铺不欢迎你!”阿秀已然变回了人形。 “若不是有难言之隐,吾又岂会一直待在这里?”梁渠竟然低下了头。 阿秀吼道:“你的难言之隐同我们有什么干系?快点离开这里!” 梁渠猛地冲出了前厅,消失在黑夜中,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我问阿秀,“他毕竟也没做什么错事,就这样赶走他……” 阿秀扭头哼了一声:“谁让他是猫。” 我扭头去看老板,只见他正盯着梁渠的方向皱眉思索着什么。 第九十六章:滴水之恩(六) 我原先还猜想,阿秀那样的态度,梁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可第二日天刚亮,我便被猫叫声吵醒了,我推开门一看,只见一只白色的毛球趴在走廊上哀鸣,还满身的血迹:“喵……” “双双?”我吓了一跳,立刻抱起它查看它的伤势,似乎是腿扭伤了,背上也被咬出几个血洞,我想起冉羽送给的那瓶琼津,便赶紧找出来,混了点水让它舔着喝下,很快它便睡着了。 阿秀老板都被吵醒了,红鲤也过来围观。 “哼,明明都知道自己被封印了力量还这么乱来,真是活该。”阿秀在一旁幸灾乐祸。 老板说:“先抱他去休息吧,等晚上它变回了梁渠再说。” “是。”我抱着它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去哪?”老板在我身后说道。 “啊?”我回头。 “这边!”老板扫了我一眼,朝小楼走去。 “哦……”我愣愣地跟上他。 傍晚,日落,梁渠咳嗽了几声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又疼得跌回了床榻。 “别动!你的伤还没好。”我立刻上前去检查他的伤口,幸好没有裂开。 阿秀斜眼瞄着他:“不是让你别回来了,你怎么又回来了?别以为故意弄伤自己就能博得我们的同情!” 我皱眉:“阿秀!” 阿秀哼了一身扭过头去。 “你以为吾想回来?如今吾能栖息之处只有此地……”不过说了这几句话,梁渠便虚弱地喘了好几口气。 这时候,老板开口了:“你这些伤从何而来?我猜你并非不自量力之人。” “你既然闻出来了,又何必再问吾这些废话。”梁渠即便重伤至此,说话也依然呛得不行。 老板却道:“我确实闻出了些东西,但这世上恶灵伤人之事虽不是日日都有,但也绝不少见,你并非仁慈滥情,知道自己打不过,为何还硬要与之一搏?” “是恶灵?”阿秀惊讶地回头,“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有闻到?” 老板解释:“艳香楼乃是烟花之地,鱼龙混杂,非人之物本来就多,混进来一只恶灵,味道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你说得没错。”梁渠接话,“就在几日前,艳香楼混进了一只吃人的恶灵,接连几天早上都有被吃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倒在后花园处。开始吃的都是下人,消息被艳香楼的老板压了下去,后来死了一个歌姬,消息终于传了出去。第一晚吾不知道,第二晚吾听见声响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迟了,第三晚吾终于赶在它下手前找到了它,却不巧被一个丫鬟发现,那一晚并没有人死去,那些愚蠢的人类便以为是吾吃的人,不过吾白日和夜晚的模样不大一样,他们并未怀疑白日的吾。第四晚,吾再次找到了那恶灵,彼时它已然杀死一人,正在嗜她的血肉,吾试图用叫声逼退它,只没想到从此以后,人们便传艳香楼里有猫妖吃人这一说法,后来吾便被送到了你们这里……” 第九十七章:滴水之恩(七) 梁渠这些话听着有些可疑,他似乎隐瞒了什么。 “是艳香楼的人怀疑你,所以将你送到了这里吗?”我问。 “并未。”梁渠半晌才摇了摇头。 “那么那日是谁将你送来的?”我又问,“对了,你又是怎么进的艳香楼?照你的说法,艳香楼里的各位似乎对你很是熟悉,否则那晚丫鬟见到你不会不起疑心。”毕竟他是一只双尾猫,与普通的家猫比起来,还是有些令人生疑的。 梁渠再次挣扎着站起身,对老板说:“吾可以告诉你全部的实情,只是吾有一个不情之请。” “想要请我们帮忙自然可以,只是我这里开得是当铺,你得拿出更加有价值的东西交换。”老板一语说出梁渠心中所想。 “如你所见,现在的吾与家猫没有什么区别,吾所能给你的,便是吾之性命,若是你稀罕,你便拿去好了。”梁渠如是说。 老板目光微微闪烁:“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你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梁渠苦笑一声:“那是吾曾经弃之如敝履的东西……” 梁渠说,他遇见平乐是在艳香楼后门旁边的巷口。那歌舞升平不夜天的东街,其实藏着很多乞丐,因为东街来的富人多,他们乞讨得来银子便也多,但也不乏召来一顿打的下场。梁渠白天不似晚上,还有些意识,白日里的他就是一只普通的猫,那天他实在饿极了,就没头没脑地闯进一家酒楼里叼走了客人桌上的烧鸡,因着脑袋不太灵光,很快便被店小二抓到了,打得个半死,只是嘴里依旧死死叼着那只烧鸡。 平乐是艳香楼里小有名气的清倌,她既貌美如花又饱读诗书,擅琴棋懂书画,有客人说,即便是同她坐在桌边聊一夜的闲话也比与某些女子一夜共度春宵的好,这评价极高,为平乐博得了极高的名声,但梁渠说,清倌虽然只卖艺,不卖身,但她们毕竟是妓院里的清倌,她们的才华只是覆盖于欲望之上的一层薄纱,一旦真正勾起了买主的兴趣,它便不再具有存在的价值。平乐现在已然身价不菲,若不是艳香楼的老板还想再揽些银子,怕是早就卖掉她了。 本来梁渠是没有白天的记忆的,但也许那天真是饿到极限快要不行了,他竟然清楚得记得发生了什么。 “吾一直认为,这世上绝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她既然收留了吾,必然是有所企图,或许她早已看透吾之身份,想从吾身上得到什么……可是后来吾便发现,她这个人,虽然面对恩客之时能说会道,其实非常天真,那些头牌们明争暗斗,背地里使坏玷污她的名声,她也通通不在意。”梁渠的语气里有着他已经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送走吾的是她的阿姊锦团儿,趁着她午睡之时,暗通了丫鬟将我偷了出来。”梁渠的声音又恢复了冷傲,“大概是不想让吾坏了她妹妹的名声。” 第九十八章:滴水之恩(八) “即便被送走,你也依然担心平乐的安危,所以想要我们帮忙除掉那只恶灵,我说得没错吧?”老板问道。 梁渠回:“正是如此,报了此恩,往后吾便与她无半点瓜葛,此后,你便是吾的主人。” “如此甚好。”老板点头,“你休息一晚,明晚……” “绝不能等到明晚!”梁渠打断他,“那恶灵越发肆无忌惮,说不定今晚便是她!” 老板皱眉:“可你的伤势?” 梁渠:“无妨!” “你连站都站不稳,又何谈战斗?阿秀,今晚你先去瞧瞧,打不过不要硬碰硬,让他不要伤人即可。”老板吩咐道。 梁渠没有说话。阿秀虽不满,也依然点头应下,变身成金毛犬跑出当铺。 第二日我醒来之时,阿秀已经回来了。 “昨晚情况如何?”我将做好的早饭端上桌。 阿秀打了个哈欠:“有问题,很有问题,你还记得我们在京城遇见的黑将军吗?我昨晚瞧见那恶灵,同那些黑将军一模一样,全身都是骷髅,黑色瘴气萦绕全身,凡是他接触到的草木,必定枯萎!” 这时候的梁渠已然变成了双双,只顾着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食物。冉羽的琼津果然有效,只不过一夜,双双身上的伤口便愈合了大半。 “那他可有伤到人?”我问。 “唔……至少我去了之后并没有。也许是因为前几日的事情让大家有了警觉,到了天黑便没有人再出来了,只是那家伙能够任意穿透墙壁,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各个走廊里徘徊,并不进去,等到了月中天,也就是差不多子时的时候,他便飘进离他最近的那间屋子,我赶紧跟那屋子加了一个结界,他试了几次没能进去,又走进下一间屋子……我就这样跟他耗了一宿,快天亮的时候,他便消失不见了。”阿秀说完便开始吃早饭。 这时候,老板从二楼的梯子上走下来,对阿秀说:“你随我进来。” “是。”阿秀三下五除二的扒完了早饭。 老板竟然早就起来了,我以为他还在睡。 “老板,吃点早饭吧?”我赶在他走进屋子之前说到。 他背对着我,半晌才道:“你给我留一点。” “是。”我点头。 红鲤不知怎么的,一大清早就一直绕着前厅满屋子的飞,往日里他都很安静。 我问他:“你怎么了红鲤?” 红鲤绕着我打转:“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些烦躁。” 又是夜晚,今夜阿秀要同梁渠一起除掉那只恶灵,不知道老板同阿秀说了些什么,阿秀对此行信心满满,虽然他依然很不待见梁渠。 半夜,我睡得不深,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野兽的嚎叫,我猛地从梦中惊醒,随意披了一件衣服便推门而出,这声音从东边传来,莫不是阿秀他们有危险?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瞧见了对面的小楼外也站着一人,瞧那身形轮廓,不是老板是谁? “老板。”我绕过花园朝他走去。 第九十九章:滴水之恩(九) 老板:“吵醒你了?” “嗯……”他身边有一抹白色,我低头一看,只见红鲤竟躺在他脚边! “他没事,只是今夜煞气太大,我怕他控制不住心神,提前弄晕了他。”老板解释道。 我送了一口气,但依然提心吊胆:“也不知道阿秀他们怎么样了。” 老板思索了一阵,问道:“想不想去看一看?” “可以吗?”我期待地看着他。 “可以,你先去把衣服换上。”他说。 于是我立刻回卧室穿上棉衣,又披上披风,片刻便出来了:“老板,我好了。” 他点了点头,走到我身边,出其不意地将我打横抱起,一跃身便飞上了天空,我怕跳下去,紧紧搂着老板的脖子。 “别怕,我不会松手的。”老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一瞬间,我竟羞红了脸,稍稍松开他。 “你看,他们就在前面。”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前方的某处张着一层透明的金色结界,这是阿秀特有的结界,而此刻,阿秀正趴在角落里,一只巨大的老虎模样的野兽同一团黑影纠缠在一起,因着本来天色就暗,那团黑影便愈发变得不明显。 “那恶灵吃了这么多人,怨气已经变得如此之大了。”老板抱着我停落在不远处的房顶上,又给我解释战况。 “那老虎便是梁渠吗?他的力量不是被封印住了?”我问。 老板说:“嗯,确实被封印住了,不过我让阿秀解开了。” 我微微惊讶:“老板分得出他哪条尾巴是真哪条是假吗?” “那两条尾巴都是假的。”老板勾唇一笑,我看得分明,那般倾城绝色,我又看呆了。 老板继续说道:“大概是有人不愿让他解开封印,才告诉了他一个错误的方法,那两条尾巴都是封印,只斩一条便能使封印减弱,斩掉两条便能完全破开封印。” 我想起他今早去了二楼,便猜道:“莫非你去找了韵令,他告诉你的?” 他点头。 我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他?” 老板却道:“若是告诉了他真相,他岂不是早早离开了秦记当铺,独自一人逍遥去了?我让阿秀故意装作敌不过那恶灵,在危急时刻,梁渠必然要他帮自己斩断一尾,解开封印一半的他,足以应付那恶灵了。我就是要他以为自己欠了阿秀一个人情,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愣愣地看着老板此刻高傲中带着点邪恶的神情,忍不住又红了脸,他实在……太坏了,怪不得常听猎人们说狐狸狡猾,这话实在太有道理。 果然,没过多久梁渠便将那奄奄一息的恶灵一口吞下,很快,他庞大的身躯不断缩小,再次变成一只黑猫,昏倒在地,原本在一旁装死的阿秀立刻颠颠地跑过去,叼起梁渠跃上了房顶,瞧见我们后,高兴地喊道:“孟晨!老板!”谁知道他这一说话,嘴里的梁渠便咚得一声摔下了房檐,阿秀朝我们歉意一笑,又跳下去救梁渠…… 第一百章:滴水之恩(十) 恐怕这是梁渠今晚受得最重的伤了,我都不忍心看,老板大概也同我做一般想,还未等阿秀爬上来便抱着我掉头走了。 半路上,我忽然想起曾经答应过红鲤,以后不让老板再抱我的,但是……算了,反正他昏迷了不知道。 我以为梁渠解开一道封印后双双会消失,其实并没有,白日里他依然是双双,看见了阿秀仍旧会热情地冲上去,即便在他跳上餐桌的时候,阿秀依然会将一爪子他推下去。幸好梁渠没有白天的记忆,不然两人肯定要打起来,以前梁渠没有力量就算了,如今解开一道封印的他,到了晚上便可以任意变回原来的模样,他们要是打起来,肯定得把当铺拆了。 听说艳香楼请了个道士前来做法,之后再没有人死去,恶灵的事情便也告一段落。 两日后,平乐哭哭啼啼地找到了这家当铺,一看见双双便大哭了起来,双双对平乐也有些印象,一直在她怀里撒娇。 锦团儿也跟着一起来了,一边翻白眼,一边劝她道:“过几天你就要嫁人了,那人怕猫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放在这里养着挺好的。” 因着老板说了要留下梁渠,阿秀也不再提送人的事了,只是一个劲地撺掇平乐带双双回去养几天,等真嫁了过去再送回来。 平乐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的:“还是算了,我怕多看它几眼,便不想再将它送回来了,你们……好好待它,我走了……” 阿秀无力望天。 之后的某日,梁渠同阿秀拼酒喝了个大醉,开始念叨起平乐的事情,道她和她阿姊锦团儿是罪臣之女,家中男丁全部斩首,女眷被卖进了妓院,彼时她和她阿姊都还是半大的孩子,锦团儿虽是长女,却是庶出,从小便不得父亲的喜爱,反观嫡出的平乐,她从小便受尽爹娘宠爱,所以锦团儿起先是很怨恨平乐的,两人被卖进妓院后,锦团儿也处处刁难平乐,只是平乐比锦团儿长得俏,被艳香楼的老鸨一眼相中,从小培养,而锦团儿依旧是烧火丫头,她心中很不平,即便平乐多次示好,她只当平乐是在奚落她。直到锦团儿十五岁那年,老鸨让她去接客,她不肯,还大闹了一场,老鸨一怒之下要将她丢给龟公做乐子,死活不论,平乐知道后立刻出面,求老鸨放过锦团儿,并要求自己代替她阿姊去接客,那时候她才十三岁,老鸨又喜欢她这乖巧样,心中自是不肯让她代替的,可是已然有客人定下了锦团儿的初夜,她若是不肯去,必定得再送一个雏过去。老鸨正犹豫着,谁知第二天锦团儿便又同意了,道也让老鸨省了心。自此,平乐和锦团儿的关系总算好了些,但表面上依然是平乐热脸贴锦团儿的冷屁股。 那日锦团儿偷偷将梁渠送出,也是怕他会给平乐带来什么不好的名声。她自己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但是平乐却依然是,她私心里是希望平乐能找个好人家嫁出去的,毕竟青楼是个看脸的地方,而美人总有一天会老去,到时候平乐再不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她只能成为又一个锦团儿。 听梁渠说,如今平乐已经嫁给了一个朴实的商人,她们正准备着筹钱把锦团儿也赎出来。 阿秀长叹一声,念出一句诗:“姐妹情深自有缘,相依相伴赋诗篇。轻香四溢谁堪赏,梦在心中尽秀娟。” 第一百零一章:荆榛满目(一) 转眼已到三月初春,娘亲生产的日子差不多就这几日了,我向老板告了假,便同红鲤一起回去了。 因着前些日子爹爹得了赵官人那十两银子,便从以前的小茅屋搬出去,换了一间三室一厅的大屋子,还带着后院,又买了几亩肥田,家中伙食也好了起来,爹爹还特意雇了一个稳婆来伺候娘亲,邻居们纷纷羡慕不已。 “娘,我回来了。”还没进门我便在外头喊了起来。 “小姐好。”稳婆同我打招呼。 我笑道:“婆婆叫我晨晨便是。” 稳婆也笑:“是。” 娘亲躺在床榻上对我道:“晨晨,娘亲最近身子重,便不下来了。” 我急忙走过去坐到她身旁:“这是自然的,娘亲的身子最重要。” 娘亲抚摸着肚子道:“这几日娘老想着,这一胎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晨晨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晨晨都喜欢。”我将手掌放在娘亲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弟弟还是妹妹踢了我一脚,我吓了一跳,立刻问娘亲,“痛不痛?” 娘亲失笑:“不痛,一点也不痛,这孩子顽皮得很,不像晨晨,那时候在娘亲的肚子里乖得很,几天也不动一下。” 稳婆适时插了一句:“这么顽皮,想来是个男孩儿呢。” 娘亲笑着没有说话,爹爹想要一个男孩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如今娘亲岁数渐大,想再要一个孩子便非常困难,是以这一胎便格外重要,可即便不是个男孩,娘亲也会好好对她,不过爹爹恐怕会不太高兴。 红鲤一直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便问娘亲:“不晓得张屠夫家怎么样了?” 娘亲叹了一口气:“恐怕他当真命里无子,那杏花被鬼打了之后,吓得不轻,休息几日便要跟张屠夫要休书,张屠夫说你既怀了我的孩子又跟我要什么休书?没想到杏花却说,这孩子压根儿不是他的,她瞧着张屠夫人老实,便从了他,其实是谁的孽种,谁晓得呢。” 我吃了一惊,随即便听见身后红鲤的冷笑声。 娘亲接着说:“唉,自此张屠夫是一蹶不振啊,日日买醉,家里的肉臭了也不拿出去买。后来还是张大姐听说了此事,又回去帮他打理家务,张屠夫这才悔悟,求张大姐留下来。” “那张姨娘同意了?”我问。 娘亲道:“这个我们就不方便问了,只晓得她现在还没走……” 听到此话,红鲤再也等不了,穿墙而出。 也是我来得巧,就在今夜,娘亲的肚子开始阵痛。我本是与娘亲一起睡的,正好方便照顾她,娘亲一动我便醒了。 “我去找稳婆!”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娘亲却笑道:“不用这么急,这只是开始,要生啊,还早着呢。” “啊?”我不太明白,肚子痛难道不就是要生了吗? “娘又不是头一胎了,有些事情早就知道了。”娘亲说,“你先睡着,真要是快到了再叫稳婆。” 第一百零二章:荆榛满目(二) 可是这时候我又怎么睡得着?我便坐在床上陪娘亲说话,让她分分心,不多久她便又昏睡了过去,我看了看天色,便起了床,唤醒稳婆,跟她说了娘亲的情况,按照她的吩咐做了些吃食,末了她又偷偷跟我说:“晨晨小姐也学着点,女人家总会有这么一日的。” “婆婆你说什么呢!”我羞红了脸,转身去了厨房。 这是我头一次见女人生孩子,稳婆不让我进去陪娘亲,只让我帮忙端水,端进去的是清水,端出来的确是血水,我看得触目惊心。爹爹也心急地等着门外,坐立不安,满屋子徘徊。到了傍晚的时候,屋子里终于传来婴儿地啼哭声,接着稳婆便出来贺喜,说是生了一个小少爷,爹爹大喜,抱着弟弟爱不释手,我急忙进去看娘亲,娘亲朝我虚弱地笑笑,就昏睡了过去。 稳婆道:“夫人只是太累了,没什么大碍的。” 我朝她行了一礼,又将娘亲一早便准备好的礼金塞进她手里:“多谢婆婆,婆婆累了一天了,先去歇着吧,接下来有什么要忙的就交给我吧。” 稳婆得了礼金笑得更欢了:“多谢小姐,那你记得过些时辰叫醒夫人,给她做些红枣粥吃了再睡……” 我一一记下稳婆交代的话,等我忙完了所有的事情,这才有空看一眼弟弟,他长得可真丑,五官小小的皱在一起,后来娘亲说才生下来的婴儿皆是如此,过些日子便好了。 因着小弟在傍晚出生,他的大名便叫孟夕,小名就雀儿,这像个女孩儿的名字,但听说男孩儿起这样的名字好养活。 第二日,邻居们晓得我们家新添了一个男孩儿,都纷纷来道喜,爹爹将少许礼金和喜蛋送与客人,他这样散财,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红鲤是今天一大早和张屠夫、张大姐一同来的,他见我爹爹如此,对我道:“本来你爹爹就嫌弃你是个闺女,如今得了一个儿子,更不会要你了。” 我趁其他人不注意,回了他一句:“这大喜日子,你能不能说些好听的。”即便我嘴上这样说,我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有没有弟弟,爹爹都不待见我。 我本想照顾娘亲坐月子,但是一来老板恐怕不会乐意,二来娘亲也不同意,更何况还有稳婆照顾娘亲,爹爹一心都扑在小弟身上更不会管我,我便放下心,打算明日一早便回去,再带上几个喜蛋。 红鲤听了我的打算,也表示再回家一晚,明日同我一起回去。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挺奇怪的一个梦,我梦见弟弟已经会走了,他正在屋子的后院里扑蝴蝶,快要到吃饭的时候,我去叫他回屋吃饭,但是他却忽然追着蝴蝶朝屋外跑去,我只好跟上去,然而一转眼却跟丢了他,我走啊走,走进一片白雾里,迷茫中,似乎有股力量拉着我,不停推着我向前走,我无力反抗…… 第一百零三章:荆榛满目(三) “哈哈哈,你终于来了!” 瞬间,我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我竟身处在一片山洞里,前方黑暗的洞穴深处有一双赤色的瞳孔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我吓得拔腿就跑,然而我才刚一转身,背后便有一股力量将我吊起,猛地甩向墙壁,背后一阵剧痛传来,我滑落在地,痛苦不堪。 痛疼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之前我还躺在家中的床榻上,和娘亲弟弟睡在一起,到底是谁将我送到这里? 那双眼睛的主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竟然是一身红衣的冉羽!她的表情狰狞可怖,身后摇晃着一只硕大的白色尾巴,可就在我瞧见她尾巴的那一刻,冉羽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虽是九尾狐族的后代,可是却只有一条尾巴,只因为我父亲是一条普通的鬃毛狐狸!”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但是冉羽说的这些我通通没想到,我只是出于好奇看了一眼她的尾巴而已…… “是,我只有一条命,所以大家都想让我死,只要死一次,我便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样他们便能抢走狐王之位。而你,就能和表哥永远在一起了是不是?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冉羽歇斯底里起来,此刻的我已然没有任何力气,我已经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下一刻我便要死去…… “可我又怎么会让你死的这般容易?”冉羽冷笑一声放开了我。 “咳咳咳……”我终于得以呼吸空气,这死而复生的感觉让我瘫软在地。 “等着吧,天黑之后,恶灵便会徘徊在这座上山,而你,是这山上唯一的活物,他们一定饿坏了,请你务必好好款待他们,哈哈哈……”冉羽说完,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冉羽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几个月前老板并未送她山上,而是选择留下守着崴脚的我吗? 等眩晕感过去,我便立刻爬起来,顺着洞口的光芒想要走出去,然而就在我要跨出洞口的那一刻,一阵刺痛从指间传来,我立刻缩回了手,看了看前方,我再不死心地伸手,却又被疼得缩回手,眼前一层红色的结界一闪过后便再次消失,我颓然地坐在地上,难道就要在这里白白送死吗? 冉羽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有原因的,她方才说的那番话里我能听出些端倪,但依旧找不出原因。 我朝洞外四处打量着,这周围都是树林怪石,还有淡淡的白雾,同老板一起送冉羽之时,并没有见过这山洞,那么这山洞一定是在重山之上了,而且阿秀送冉羽上山回来后也说遇见了一片白雾,他进不去,但是冉羽却似乎是进去了,这莫非便是传说中那片非狐族人不可进入的区域?可如果是这样,我又为何可以进来? 第一百零四章:荆榛满目(四) 洞穴的尽头漆黑一片,如同一只怪兽的喉咙,然而空坐在此处也无济于事,我决定四下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出去的方法。 我扶着石壁向洞穴深处走去,这洞穴散发着丝丝冷气,幸好冉羽将我拐来之时让我穿好了衣裳,不然非得冻死不可。视线渐渐适应了洞里的黑暗,掌心凹凸不平地触感让我有所察觉,我仔细一看,原来墙壁上画着图案,不对,与其说是图案,更像是咒语,我再抬头看向四周,竟然满墙壁都刻着咒语,越往洞穴深处走,越能嗅到一股血腥之气,沿途有些腐烂的尸骸,幸而并非人类而都是动物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终于,我走到了洞穴最深处,前面被石头封死了,我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跌坐在地上,而就在此时,我发现了角落里的一个小洞,这个洞非常小,大概只有婴儿才能钻得进去,而且隐藏在一片藤蔓之下,若不是藤蔓间透出微弱的亮光,根本不会让人察觉。猛然间我想到,若是变成了狐狸的冉羽也是进得去的,恐怕这个洞就是为了狐族人准备的,我伏在地上拨开藤蔓,顺着那小洞朝里面望去,只见里面别有一番天地,因着角度的原因我不能看见太多,只是瞧见正中放着一个石床,然后便是满满的鲜红咒语,不只是墙壁,还有地上,那些鲜红的咒语闪烁着血一般的光芒,让人毛骨悚然…… “汪!汪汪!”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我吓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这地方怎么会有狗?我立刻朝洞穴外跑去,这洞穴着实太深,我跑了好一会才气喘吁吁地到了洞口。 “孟晨?孟晨是你吗?” 我抬头朝门外看去,只见一只鬃毛犬正站在洞穴口:“小十八!小十八!”我简直高兴地要哭出来。 “我果然没有看错。今天凌晨,我带着白三他们出门觅食,正碰见你,你失魂落魄地走在偏僻的小路上,任我们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想靠近你也不能,我便猜到有什么人对你施了召唤术。”小十八尝试着触了触结界,结果被刺得嚎叫一声退后几步,“这是什么结界?这么狠毒!” 我急忙道:“不行的话就不要硬试了!” “可恶!”小十八低吼一声,末了又安慰我,“不要担心,我已经让白三他们去通知叔公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救你的!” “是你说的……他们吗?”小十八话音刚落,一个妖异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很快,几只小狗从天而降,狠狠地摔在洞口,一个人从白雾里走近。 “白三!你们……”小十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这些小狗正是去通风报信地白三等人。 “哈哈哈,你以为你们那点小本事我会不知道?”那人走近洞口,我猛地瞪大了双眼——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两个总角,柳叶眉,大大的杏眼,小巧的鼻子和殷红的嘴唇,一身朴素的布衣,就连声音也是一模一样,我便如同照镜子一般看着眼前的人,她到底是谁? 第一百零五章:荆榛满目(五) “我易容术果然成功,连你也看不出我是谁了吗?”她笑道。 我愣愣地吐出两个字:“冉羽?” “没错,就是我。”冉羽一挥袖子,一阵狂风刮来,我忍不住用袖子护住双眼,等我再睁开眼睛之时,小十八和白三等人已然进入了洞穴。 “你们不会等太久的,到了夜晚,你们便能解脱了,哈哈哈……”冉羽大笑着消失了踪影。 我上前将小十八扶起:“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小十八咬牙坐起身:“你到底招惹什么人了?” 我将昏迷的白三抱起,对她说了冉羽的事情。 “什么?这妖女竟然是叔公主人的表妹?那她跟你又有什么仇?”小十八问。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一直就不太喜欢我。” 小十八哼了一声,总结道:“你们两个,一定有一个不正常,要么是她脑子有问题无缘无故要害你,要么是你脑子有问题,惹了人家又完全不知道。” 我简直欲哭无泪,天晓得我到底对冉羽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她竟然要这样对我?瞧她方才的模样,大概是要冒充我回当铺了,这样一来便没有人知道我失踪的事,小十八他们的失踪也不可能立刻被阿秀发现,而我们却熬不过今晚。 忽然,我想起来一件事,狗的鼻子向来都是灵敏的,阿秀说不定能闻出来,我这样对小十八说,可是他却告诉我:“那妖女厉害得很,我都没闻出来你俩有什么区别,叔公能不能闻出来,我便不晓得了,不过恐怕也困难,她既然敢冒充你,定然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认出来。” 我又问小十八:“那你能打得过恶灵吗?” 小十八的身子僵了僵,扭过头去,好半天才道:“人家才一百多岁,天赋又没有叔公的高,我……我只会跑……” 我:“其实……会跑也是很不错的,至少不会受伤……”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又累又饿,坐在地上半点也不想动弹,所幸白三他们都已经醒了过来。 白三拉耸着脑袋对我说:“姐姐对不起,都是白没用,若是白再跑快些……” 我打断他:“这本来便于你们没什么干系,你们为了我才落到如此地步,该赔罪的人是我。”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有这空闲不如想想怎么出去!”小十八说道,“这结界厉害的很,让人进出不得不说,连接触都会产生痛感,难道我们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所谓结界,是对任何东西都有效的吗?” 小十八说:“一般来说都是如此,除非遇到更强大的攻击。” 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有一种逃生之法了,虽然逃生的可能性不是很高,但值得一试。” “什么方法?”众人都看着我。 第一百零六章:荆榛满目(六) “冉羽说,今晚会有恶灵来吃我们,而这时候结界势必会打开,否则恶灵便也进不来,我们就趁着结界消失的那一刻逃离山洞,之后若是能顺利躲过恶灵,那么我们便能成功逃走了。”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了,如果老板他们能早些发觉……罢了,他们能发觉那是最好,但是在此之前,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因着森林和白雾的遮蔽,根本瞧不见太阳,唯有渐渐暗下的天色和愈来愈冷的空气告诉我,黑夜即将降临。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出去,小十八不停地朝结界扔碎石块,但是都无一不被弹回来。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结界依然没有打开,小十八开始按捺不住,在洞穴里来回徘徊,扔石头的工作便交给了我。 忽然,小十八猛地回头,全身都警觉了起来:“不好,他们来了!” 白三等人也纷纷龇牙咧嘴炸起了毛,他们将我团团围住,在黑暗里,人类的视野比不过动物,然而没过多久,我也瞧见了他们,黑色烟雾萦绕着枯骨,若不是有蓝色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很难察觉到他们。 一个,两个,三个,总共三只恶灵正在朝我们逼近,可此时结界依然没有打开,近了,更近了,还有三丈远了,还有两丈远,一丈……我绝望地再次扔出一颗石子,它竟然飞出了洞口! 小十八喊道:“就是现在,快跑!” 顷刻间,我们一个人加十只狗猛地冲出洞穴,从恶灵之间的间隙里逃了出去。小十八嫌我跑地慢,一瞬间将身体变大,让我坐在她的背上,继续朝前奔跑。 正当我送了一口气的时候,我发现越来越多的恶灵正朝我们靠近,他们的行动速度丝毫不亚于我们,忽然,小十八猛地停下脚步,白三等人纷纷将我们围住。 我立刻问:“怎么了?” 小十八低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我抬头朝前方看过,果然,一群群的恶灵从四面八方靠近,我甚至能听见他们走过之时,草木枯萎的声音。 “白三你们听好。”小十八开口了,“这场试炼可是我们前辈后辈多少年都遇不到一次的,如果这次我们能死里逃生,以后便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不要害怕,没什么好怕的,即便失败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死亡是谁都要经历的事情,不过是早晚罢了,明白了吗?” “汪!”白三等人用响亮地犬吠来回答她。 一时之间,我被小十八的气魄震住了,因着她的外表,我一直将她看做孩子,其实她已然经历了百年的时光,有着比我多上近十倍的阅历,有些事情,或许她比我更清楚。 恶灵依然将我们团团围住,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其中一只小狗猛地朝恶灵扑过去,可是没过半天便被瘴气熏得昏倒在地。 第一百零七章:荆榛满目(七) 也许今夜即将死在这里,但我并不孤单,爹娘也有弟弟陪伴在身旁,我也放心了,唯一的遗憾恐怕便是没能对老板他们说声再见,不过若是冉羽能代替我照顾好他们,有没有我,也无所谓了。 “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虎啸,在电光火石之间,小十八猛地冲出了恶灵的包围:“快跑!” 我紧紧地靠在小十八的后背上,无意之中手背触碰到了恶灵的瘴气,顿时像是被火灼烧了一半痛疼,而此刻踏在恶灵身上奔跑的小十八和白三他们定然更疼,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奔跑着。 然而恶灵并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他们嗜血且饥饿无比,就在小十八奔跑的时候,几只恶灵同时咬住她,她嚎叫一声跌倒在地,我顺势滚出了恶灵的包围圈。 小十八冲我大喊:“快跑啊!” 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恶灵便已经飘到了我的身边,长着漆黑的大嘴向我咬过来,我吓得闭上了双眼。 “孟晨!” 这个声音…… 一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揽进怀里:“孟晨,我来晚了。” 我挣扎着看向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老板的真身,白色的长发及腰长发,头顶上竖着两只兽耳,金色如针尖般的瞳孔,像是有光芒在闪动,九只硕大的白色狐尾在他身后摇摆,一圈白色的透明结界将我们与恶灵完全隔绝开来。 他的面容,他的气味,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泪水在不经意间泛滥成灾,我猛地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温柔地搂着我,包容我的逾越,安抚我的恐惧。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却已然觉得如释重负。 他放开我道:“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救小十八他们。” “嗯。”我擦掉眼眼泪。 在老板面前,那些恶灵着实不堪一击,一团狐火过去便让他们消失地无影无踪,虽暂时击退了恶灵,但是小十八和白三等人全部昏迷不醒。 忽然一阵狂风卷过,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带着我后退几步,我心中一跳,知道这定是冉羽。 “别过来!”冉羽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恶灵在她身后蠢蠢欲动。 “冉羽,放开她。”老板一步一步走近我们。 “你就这么喜欢她吗?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做得比她更好!”冉羽歇斯底里地吼道。 原来冉羽在意的是这个,可是她到底从哪里看出来老板喜欢我了?老板确实对我照拂有加,但这也只是因为我是当铺里的丫鬟罢了!这着实太荒唐! “冉羽,你的志向只有这么一点吗?嫁给一个半妖,然后直到老死的那一日?”老板依旧不紧不慢地劝她,“狐族的一切你都不要了吗?狐王之位,还有你娘亲。” 冉羽目里满是凶光:“嫁给你,我一样可以当狐王!” 老板:“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狐族容不下我。” “这么说,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愿意娶我是不是?”冉羽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第一百零八章:荆榛满目(八) 老板却说:“我只当你是妹妹。” 冉羽再次发怒:“说来说去,你还是喜欢这个人类!” 我终于忍不下去,扯着嗓子吼道:“你误会了!老板怎么可能喜欢我?他不喜欢你难道便一定是喜欢我吗?” 就在这时,脖子上的压迫没有了,我觉得身子一轻,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在老板怀里,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不要随意揣测主子的心思。” 唉?他方才说什么? 不知道老板做了什么,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冉羽身上发散出去,一刹那所有的恶灵都灰飞烟灭,前一刻还是人间地狱,下一刻便被全部净化。 “为什么?为什么我比不过她?为什么不肯看我一眼?” 冉羽跪倒在此,目光呆滞,神情颓然,不久便倒地昏迷。 “老板!孟晨!你们没事吧?”阿秀的声音由远及近,看见不远处倒下的小十八,立刻奔过去,“小十八!白三!你们醒醒啊!” “不过是吸入了过多瘴气昏倒了而已,愚蠢的小妖。”梁渠竟然也来了,方才那声虎啸原来是他。 老板将我放下道:“你们先走,我把冉羽送回山上。” “是!”阿秀应下,将几只小狗丢在背上,嘴里又叼了几只,口齿不清地对梁渠说,“你驮着孟晨回去,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我们得快些回去。” “什么?你竟让吾驮着一个人类!”梁渠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音。 “你矫情什么!你现在也是老板的下人,河我们一个级别了!”阿秀吼回去,“快点,别废话啰嗦,要不然你驮着白三他们也行。” 梁渠不情愿地化作巨虎,蹲下身子让我坐上去。 我看着老板抱起冉羽朝迷雾中走去,传说中只有法力高强之人才进得去的狐族禁地,他也上的去,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方才对我说的话:“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不要随意揣测主子的心思。”他大概也是像喜欢冉羽那样喜欢我吧,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涩,我努力转移注意,想赶走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忧郁。 忽然,我想起来一个问题,竟然如此,为何我也上得去? 阿秀答:“你瞧这满山的荒芜,那些恶灵都上了去了,谁还上不去?一定是有人在山上做了手脚,冉羽只怕也是给那人控制住了。” 会是谁做了手脚?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回到当铺,红鲤一把将我抱住:“孟晨你吓死了我了!没有受伤吧?” 我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有,好得很。” 红鲤自责道:“都怪我,一点都没有看出她跟你的区别……” 我问:“那是谁发现她不是我的?” 红鲤别扭了好一会才说:“是那个妖孽……他先是说饭菜的味道不太对,冉羽说那是她从家里新学来的,后来……总之……” 我看他磕巴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决定先回去休息了,阿秀方才早已带着小十八他们回房疗伤。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后院里,黑色的梁渠渐渐变成白色的双双,喵地叫起来。 而就在此刻,老板从天而降,带着一身昭华,如仙人一般。 他说:“我回来了。” (ps:有些部分正文没有说清楚的会放在老板的番外里,这文毕竟是以孟晨的视角来写的,有些事情她并不知道,或者以她性格大概觉得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 第一百零九章:无厌饕餮(一)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光,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当铺的生活。家中虽然新添了个弟弟,但有那赵官人给的银两,家境依然殷实,爹娘身体安康,唯有弟弟先天体弱让人担心。 是日上午,我和阿秀在柜台后头玩六博棋,这是最近家家户户都开始流行的博弈游戏,这种棋由两人玩,双方各有六枚棋子,其中各有一枚相当于王的棋子叫“枭”,另有五枚相当于卒的棋子叫“散”,行棋在刻有曲道的盘局上进行,用投箸的方法决定行棋的步数。因着用不着动什么脑子,全凭运气,阿秀从小十八那里学来之后便爱不释手,还拉上我一同玩,双双正趴在边上打瞌睡。 门前的风铃忽响,阿秀头也不抬便问:“客人要当什么?” “不知在你们这儿,一根龙须值多少钱?” 此话一出,我和阿秀纷纷抬头,只见眼前一位四五十岁的半老徐娘,微胖,妆容衣裙都像是许久之前的样式,可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韵味。 她方才说……龙须? 她朝阿秀抛了个媚眼:“既然大家都是妖,我便也不废话了,我的真身是饕餮,大家都叫我无厌娘,你们估个价吧。” 我晓得他是非人,却不晓得她是这么大的来头,传说饕餮乃是龙之子,嗜吃如命。 阿秀上下打量她:“这年头欺诈小人不少,我怎么知道你是真龙还是假龙?” “你若是想瞧我的真身便直接说,我又不会不给你看。”她这话说得一字一顿,颇带诱惑风情,说完,她周身飘起一阵烟雾,雾散后,一只兽类正站在柜台前。 之所以叫她兽类,实在是因为她有些四不像,龙头、鹿角、牛身、虎爪、马尾…… 阿秀看了半晌也不知她到底是真饕餮还是假饕餮,让她拔了一根胡须,拿着进了里间询问老板去了。 阿秀走后,无厌娘变回了人身,我同她大眼瞪小眼看了一阵,末了她说:“你这小女娃的眼睛有些意思。” 我一愣:“怎么说?” 她问:“你是不是能瞧见什么凡人瞧不见的?” 我点头。 她又问:“你是不是经常遇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想了想,又点头。 她了然地笑道:“不错,果然是阴阳眼。” “阴阳眼”这样的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难道不就是普通的鬼眼?” “鬼眼是民间的说法,又称阴阳眼,传说这样的站在阴阳两界,面朝阳间,背对阴间。”她这般娓娓道来,我听得入了神,她继续道,“也有人说,凡持暗瞳者,皆是鬼差投胎,能治鬼,却也容易被鬼所伤……不过都是传说,谁晓得真假呢?” “喵……”双双伸了懒腰从柜台后跳出来,顺带用后脚挠了挠脖子。 无厌娘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梁渠?” 我微微吃惊:“你认识梁渠?” 无厌娘道:“可不是,过去我们可经常在一起喝酒吃肉呢,如今他怎地变成了这个模样?” —— 题外话—— 这后面几个都是过度章节,之后又是老板和孟晨的感情戏 第一百一十章:无厌饕餮(二)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道:“也是说来话长了……” 很快,阿秀回来了,说:“老板说这根龙须值十两。” 无厌娘挑眉瞪他:“你们老板真真不识货,一根龙须少说也要值百两!” 阿秀悠然道:“如此,客人你大可以换一家当铺,瞧瞧这里除了我们秦记,还有哪家当铺肯收这什劳子龙须。” 无厌娘美眸一眯:“罢了,十两就十两。” 我瞧着她拿了银子一刻也不停歇地奔出了当铺很是不解,问阿秀:“她这是有什么急事要办?” 阿秀笑道:“唔……对她来说,确实是件大事。” 我奇道:“什么大事?” “自然是吃啊,她的嘴是一刻也不能停的,几乎每个时辰都得吃一顿大餐,否则便活不下去。”阿秀笑得狡诈,“其实那龙须确实值百两,只是方圆百里内,只有我们秦记能当这种东西,她又急着填饱肚子,只能闷声吃个大亏,我估摸着待会儿她还要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对阿秀道:“我去做饭。” 因着时日久了,我对做菜也有了些心得,花样也多了不少,阿秀赞不绝口,老板嘴上虽没说什么,那眼底的笑意是不会假的。 今日又到了日子,红鲤按照老板的吩咐,去给冉羽送些吃食去了,这一年多皆是如此。老板说重山上的那次变故是冉羽被心魔控制,走火入魔所致,听说这也是重山的试炼之一。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冉羽,老板通冉羽约好,每个半月便送些吃食给她,重山上荒凉无比,并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饱腹的,凡是在重山历练的下任狐王俱要忍受心志之苦,筋骨之劳,体肤之饿,若是能忍受得了这一切苦难,放能圆满下山,而冉羽还有老板每隔半月送的点心吃食聊以慰藉,实在是好了太多。老板说,那日我在山洞里看见的咒语便是狐王所必须要掌握的,能学会了洞里所有的咒语,打破这山洞洞顶破山而出,便能下山了,而这破开的山洞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也是神奇。 跑腿这样的事红鲤起先是不愿意做的,可我进当铺那一日便跟老板定下契约,他可以任意使唤红鲤,加上他着实受了许多老板的恩惠,即便不情愿也还是去了。重山路途遥远,他飘个来回至少得一天一夜,不过近日不晓得他习得了什么法术,只要一天便能回来了。 我在厨房里做菜,琢磨着做个四菜一汤,先将做好的菜放在身后的桌子上,只剩最后一个肉圆汤便大功告成,然而就我将肉圆下了锅回头拿青菜的时候,无厌娘就站在我身后,我吓了一大跳,而更让我惊讶地是,不过片刻时日,她……她竟然将我做得那四样菜吃得个精光! “莫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这当铺的结界还拦不住我。”无厌娘咂了咂嘴,“你这几个菜做得不怎么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无厌饕餮(三) 我怒了:“你擅自闯进当铺不说,吃光了我做的菜还说不好吃!你好歹也是一条龙,怎么会做这种事?”她一口吃了倒好,我们可怎么办?难道要我重做? “我不就吃了你几个菜?”无厌娘也颇为不高兴,一把将我拉到旁边,道,“我再做几道还你便是了!” 事情着实发展太快,我还来不及反应,她便已经潇洒地重做了几盘菜,色香味不晓得比我做得好了几倍,我愣在原地想了半晌也没能猜出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当我跟在无厌娘后头将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阿秀也愣住了,老板到像是已经晓得了似的,拿起筷子就开吃了。 无厌娘靠在门边,吃着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桃子:“这顿就当是我请你们的,不要太感谢我。” “你不是去觅食了吗?怎地会又回来了?”阿秀问她,顺手将爬到桌子上的双双赶下去,他如今也就只敢欺负白日里的双双了。 “十两银子才能买到几盘菜?根本不够我撒牙缝的,本想再找你们兑些银两,刚好嗅到食物的香气,我便进来瞅瞅。”无厌娘说着,眼神朝老板瞟去,“你便是这当铺的老板?” 老板似是懒得理她,没有做声。 “我们是不是见过?”无厌娘又问。 这次老板开口了:“也许吧,你吃遍了大江南北,说不定我们曾经有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说的也是。”无厌娘将桃胡也咽进肚里,道,“不行,我还是饿得很,你们快给我再兑五十两银子。”又拔了五根头发下来。 阿秀接过,从里间拿了银子给她,她看了一眼双双道:“晚上再来找你喝酒。”说完便腾云驾雾而去。 我吃着饭菜,心里忍不住想,莫非老板也曾经游遍天下? 晚上,无厌娘果然又来了,此时我正和红鲤坐在槐树上看星星,梁渠正趴在花园里乘凉,感觉到某个不速之客靠近,他立刻警觉起来:“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吃到此处了,我们还真是好久不见。”无厌娘将两瓶酒壶放在他面前,“这里买不到好酒,凑合着喝吧。” 梁渠盯着那酒壶看了半晌,忽然扭头道:“不喝!” 无厌娘皱眉:“啧,往日也没见你这么挑剔。” 梁渠又看了一眼那与他一般高的酒瓶:“今日就是不想喝。” 无厌娘忽然笑了起来,道:“莫不是如今变不成人形所以喝不到瓶里的酒了?” 梁渠似是被戳到痛处,立刻炸毛:“谁说吾便不了人形!吾只是不屑与人类同形!” “老娘不管你变不变得了人形,快快与我痛饮一番,明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下次见到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无厌娘端起酒瓶饮了一口。 “这么快就要离开?”梁渠问。 无厌娘道:“实在是这里的酒楼里没什么美食,满足不了我的口腹之欲……” 梁渠默了一阵,忽然一圈黑色的结界的围住了他俩,我再也偷听不到两人说得什么话,也不晓得梁渠是否变成了人形。 红鲤提醒我:“再往外头坐你便要掉下去了。” 自此以后,无厌娘果然没有再出现过,只是从那日起,梁渠常常深夜饮酒,第二日双双便一身酒味,阿秀闻见了嫌弃不已又要对他一番欺凌。 —— 题外话—— 存稿箱最近都不工作了qaq本来预定的早上七八点后来发现根本没上传! 第一百一十二章:余音袅袅(一) 清晨。 “哟,晨晨,小狗!”晏珩双手抄在袖子里,翩翩然出现在当铺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式神小童以及他的百宝箱。 阿秀懒洋洋得趴在柜台上,抬起眼皮瞅了瞅他:“哦,回来啦。” “晏珩公子!”我笑着将他迎接进去。 晏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赞道:“嗯,个子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更漂亮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铺的伙食实在太好,去年的衣服今年已经穿不上了,可惜了前年在庙会上买的那些裙子。 时隔两年晏珩再次回来,我以为他又带来不少新奇的东西,但是这次他却说:“今年没什么收获,听说有人花大手笔购买奇门遁甲,什么好宝贝都给那人淘去了……我最近肩膀酸痛得很,孟晨你给我捏捏。” “是。”我给他倒了茶,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是这里吗?” “再往右边一点,对就是那。”晏珩舒服地闭上眼睛,“手法不错呀。” 我笑:“以前给娘亲捏过。” “喂!谁允许你这样指使孟晨的?”红鲤白着脸飘进来,“自己变个式神出来给你捏!” “哟,小鬼也长这么大了?吃了什么?”晏珩笑眯眯地问。 这时候老板也从里间出来了,对我说:“孟晨,前些日子教你画的画,如何了?” “哦,我这就去拿。”前些日子老板又教我作画,还布置了功课给我。 晏珩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老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还是老样子啊。” 老板坐在他对面:“彼此彼此。” 我将画拿到老板面前,老板仔细看了半晌道:“下笔的时候手有些抖了。” “喵……”双双跟在我身后走了进来。 晏珩也凑过来看:“这猫画得不错。” 我抱起双双给他看:“就是这只,那日他正好趴在地上睡觉,老板就拿他教我作画。” 晏珩摸了摸双双的耳朵:“秦珂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猫?” 我把梁渠的事情向他解释了一番,掠过了老板的阴谋,末了又加上一句:“就是他最近特别喜欢喝酒……” 晏珩问:“当铺里还有酒?” “大概是晚上他自己偷偷跑出去喝的。”我知道晏珩为什么觉得奇怪,因为老板阿秀滴酒不沾,所以当铺里是没有酒的。 晏珩这么一问,我道也有些奇怪,梁渠都是去哪喝到酒的?虽说如今没了一只尾巴,但一只猫跑去酒楼喝酒依然奇怪得很,莫不是偷的? “再拿回去多练几天。”老板将那副画还给我。 我点头:“是。” 下午吃了饭,晏珩便出了当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知道傍晚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对我们说:“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儿个下午让我发现了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我问他,这小镇里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宝贝。 第一百一十三章:余音袅袅(二) 适时我正在厨房做饭,晏珩偷偷对我说:“今日我去东街转了一圈,路过岚音阁的时候,听见有个姑娘在唱歌,后来一问才知道,是岚音阁的头牌歌姬袅袅!今晚正有她的表演,我找岚音阁的妈妈买了两张票,晨晨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原来这宝贝是个歌姬,那么岚音阁便是…… “岚音阁是个歌舞舫。”晏珩笑眯眯道,“如今东街除了艳香楼,还要数岚音阁名声最大,不过艳香楼是个青楼,岚音阁是个歌舞舫,咳咳……只是这两者的异曲同工之妙自是不必言说。听说在一年多前,因着艳香楼闹鬼,吓跑了不少客人,恰巧此时岚音阁便建起了,抢走不少艳香楼的生意。” 原来如此,我艰难地看着他:“公子自己去看不就好了,为何要拉上我?” 晏珩头头是道地说:“妈妈说了第二张票半价,我自是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而当铺里最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只有晨晨你了,秦珂那厮向来对女子无什么兴趣,其他人更不必说,晨晨你便行行好,陪我去一次,我箱子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不行!”不知何时老板竟出现在厨房门口,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次的大事,我猜他之前从不知道厨房是个什么模样。 “君子远庖厨秦珂快出去!”晏珩作势要赶他走。 “我可以走,但是孟晨绝对不能去岚音阁。”老板态度很坚决。 晏珩怒:“可我已经买了两张票,孟晨不去谁陪我去,你陪我去吗?” 老板:“外面那三个随便你挑。” 老板口中的“三个”大概就是红鲤阿秀和梁渠了…… 晏珩果然不同意:“我就是想要带孟晨出去,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偷也要把她偷出去!” 我着实有些困惑,我一个女孩子家,去那种地方着实不太合适,晏珩为何非得如此执著? 晏珩心意已决,老板似乎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说:“你若是一定要孟晨去,那么我也要跟着。” “唉?”我微微吃惊,随后又有些释然,我对晏珩说,“既然老板要陪你去,那么我便……” 晏珩打断我:“他是陪你去,可不是陪我去的。啊对了,晨晨你的锅糊了。” 糟了! 于是晚饭之时,大家都吃着烧焦的菜,一脸无言。 晚饭后,晏珩从箱子里拿出那件变装纱衣给我穿上,让我扮作小厮模样跟在他们身后,这样便可以省去一个人的票。 东街我并非第一次来,但这附近的姑娘的大胆放开依旧让我心惊肉跳。虽说现下正是夏季,衣服轻便些也是正常,可她们的衣服依旧超出了轻便的范围,朝着此时无衣胜有衣的境界上去了,再加上老板和晏珩的样貌皆是上上等的,便不断有姑娘上前搭讪招揽生意。老板一脸冰霜,倒还好,可晏珩那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像是一副招牌似的对周围的姑娘们说:“好妹妹快来跟我搭讪。”姑娘们便也大胆地往他身上靠了,好哥哥俏公子地叫着往自家的店里拉。 —— 题外话—— 果然存稿箱又不工作了,手动上传qaq 第一百一十四章:余音袅袅(三) 老板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推开晏珩道:“我们分开走。” 晏珩只应了一声,便被莺莺燕燕们埋住了。 离了那满身香气的姑娘们,我稍稍松了口气,老板耳尖听到了,问我:“如果觉得不愉快,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想了想:“左右来都来了,便去瞧瞧吧,能让晏珩这般在意的女子,想来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老板冷哼一声:“他就喜欢胡来。” 岚音阁就在眼前,在外头招揽生意的妈妈一眼瞧出老板的气势不凡,堆着满脸笑容走过来说:“这位公子别光站在外头看呀,里面请里面请。” 老板面无表情道:“我们在等一位朋友。” 妈妈却说:“进里面坐着等便是了,你说是哪位朋友,回头他来了我再招呼他进去,在外头站着多累啊。” 老板依旧不为所动,幸好此时晏珩已经到了,带着满身的香风走过我们身边:“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又对妈妈道,“妈妈可给我们留了好位置?” “原来是晏珩公子呀……” 这两人有说有笑便进去了,旁边同是在招揽客人的姑娘见此,立刻贴了上来,挽住老板的胳膊娇声道:“公子好面生啊,可是第一次来?” 不仅如此,连我都有个姑娘陪着,揽着我肩膀道:“小哥你长得可真俏,看你的年纪,大概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 她这话就在我耳边说的,顿时羞得我满脸通红,走路都跌跌撞撞起来,幸好走在前面的老板推开了身边的姑娘,拉着我手臂将我带到他身前,我隐隐听见身后姑娘们的调笑声。 也不知晏珩给了那位妈妈多少银子,此处是二楼正对着舞台的位置,视野极佳。 老板和晏珩坐定,我默默地站在了他们身后,毕竟此刻我的身份是小厮,谁想老板毫不在意地拉开身边的凳子道:“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是。”我听话地坐过去了。 晏珩笑着瞥了我们一眼,打发了前来献殷勤的姑娘们。现下便是听着楼下某位姑娘弹着琵琶,等袅袅上场。 老板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别告诉我是看上了那位姑娘。” 晏珩悠哉悠哉饮一口茶:“自然是想带晨晨出来耍的。” 我扯着嘴角朝他笑一笑,他冲我眨了眨眼。 老板皱眉瞪着他,晏珩终于松口,笑道:“晨晨可听说过‘绕梁三日’这个成语?” 我点点头:“是不是指歌声委婉动听,虽过去很多日,回声依旧不绝于耳。” 晏珩又问:“那你可知这成语的出处?” 我摇头。 晏珩便解释说:“从前有个韩国女子要往齐国去,在路上断了粮,经过雍门之时在那里靠卖唱求食,然而即便她已经离开了很多日,但她歌声的余音依旧在房梁间缭绕,多日未断绝,周围的人认为她的人还没离开。” 我点头表示受教,可他却又加了一句:“可你不觉得这形容太过夸张了吗?” “夸张?”我不解,“这只是为了形容歌声的动听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余音袅袅(四) 晏珩却道:“非也,因着这本来就是事实。”他饮下一口茶,“有一种叫做‘喙’的东西,形状像鸟嘴,将它含在口中便能唱出非常动听的歌曲,但是这世间的东西皆是利弊相伴,即便有了喙就能唱出动听的歌声,它也有不可能小觑的代价。” 就在此时,台下传来一阵轰动,原来是袅袅登台了。 我低头看过去,是个带着面纱的姑娘,虽看不出是多出众的样貌,但是就这面纱却平添几分神秘。 悠扬琴瑟起,袅袅深吸一口气,空灵的声音从天边传来,又好似就在耳边回想,就如我这般不懂乐理的人都觉得好听,每个音调都恰到好处,越听越觉得好听,当真有绕梁三日之感,然而就在此时,老板挥手张开了一道结界,袅袅的歌声瞬间消失了,但是琴瑟声却依旧在响。 我回过神来:“这是怎么回事?” 晏珩笑眯眯道:“其实这也是幻术的一种,你瞧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正在唱歌,其实发出声音的不是她的嗓子,而是喙让人产生的幻觉罢了,方圆十丈内都能听见她的歌声,只要出了这个范围,半点声响也听不见了。你道她为什么带着面纱?能进这岚音阁的女子哪个不是容貌上佳?这便是为了掩饰嘴里的喙,那东西正好可以放进嘴里,若是给旁人瞧见了,自然要被拆穿的。” 袅袅一曲结束便不再唱了,然而就是这一曲,不少人千家荡产也要来听一次,晏珩说这也是喙的作用——引诱人心。 看着袅袅下台,晏珩找来小厮,让他把妈妈叫来。 “什么事呀晏珩公子。”妈妈扭着带起一阵香风。 晏珩笑道:“妈妈,我和朋友对袅袅小姐倾慕已久,不知可否让我们见她一面,同她说说话?” 妈妈一脸为难:“哎呀这可不好办了,袅袅最近嗓子不大好,歌都唱不了几首的,公子你还是换一位姑娘吧。” “如此更该让我们见见她了!”晏珩指着老板说,“不瞒你说,我这位朋友擅长医术,能让人起死回生,若是让他瞧一瞧,指不定就能治好小姐的嗓子。” 我扫了一眼老板,只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晏珩虽是在瞎说,到老板也的确治好过将死的姚之远。 “这哪里是我说了算的?”妈妈故作叹息,“袅袅那姑娘如今脾气可大了,我的话呀,她已经听不进去了,想见谁不想见谁,我都做不了主了。” 晏珩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送进她手里:“妈妈这说的什么话,这岚音阁里,谁敢不听妈妈你的话?” 察觉到银票的厚度,妈妈立刻改了口:“那三位先在这儿候着,我去让人知会袅袅一声。”末了又嘱咐道,“若是她不愿说话各位也别生气,想听歌儿,下次再来便是了。” 晏珩:“这是自然,麻烦妈妈了。” 不久,一个丫鬟带着我们绕到后院的小楼,如今袅袅正住在小楼的最高层,这代表了她现在的身价。 第一百一十六章:余音袅袅(五) 楼阁内轻纱萦绕,我们席地而坐,而袅袅就坐在轻纱后面,还有一人站在她身边,待我们坐定后,那人说话:“小姐为了保护嗓子不便说话,各位若是倾慕小姐,便等下次小姐献唱之时再来吧。” 原来是袅袅的丫鬟。 晏珩道:“听妈妈说,小姐的嗓子似乎略有不适,在下心疼小姐,便请了一位略懂岐黄之术的朋友来瞧一瞧。” 那丫鬟侧耳到袅袅身旁,不一会道:“小姐说她的嗓子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说话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嗓子,公子多虑了。” 晏珩弯眼一笑:“袅袅小姐,在下奉劝你一句,那可不是凡人应该据为己有的东西,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袅袅似是沉默了半晌,将丫鬟打发了出去,随后便掀开纱幔走了出来,我终于得以看见她的容貌,然而在这美女如云的歌舞舫里,这样的容貌着实不出众。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袅袅开口了,她的声音与她的歌声完全不同,沙哑又刺耳,实在让人很不愉快,这便是之前晏珩所说的代价——既然要借用喙的力量,那么便要付出自己的声音,很快,用喙唱出的歌声会越来越动听,同时,本人的声音也会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失声。 晏珩笑道:“我们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救你。” “救我?”袅袅冷笑一声,“你知道些什么就敢在此大放厥词!” 晏珩继续说:“你是靠声音吃饭的,可如今你的嗓音已经成了这样,你便该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若是从现在开始停止使用喙,那么还可以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若是继续这么使用,总有一天会完全失声,这时候连喙也无法使用,而到了那一天,一切便都晚了。” “原来它叫喙……”袅袅喃喃道,“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若是不能再唱歌,我便注定只能从这间阁楼里离开,除了唱歌,我根本一无所长……” “你是怎么得到喙的?”老板此时插了一句,“若是没人教你,恐怕你连如何使用也不知道吧?” “你说得没错。”袅袅点头,“这是之前来岚音阁的某位客人给我的,他偶然听见了我的歌声,说我虽然唱得不错,可惜声音没有特色,算不上出彩。后来他问我想不想唱出更加动听的歌声,我自然说是想的,然后他便给了我这个,可是之后,他便再没有出现过……” 老板和晏珩对视了一眼,晏珩对她说:“那么现在你做个选择,是保护自己的声音,还是暂时要喙的声音?” 袅袅低下头,半长的刘海遮住了双眼:“我要……喙的声音。” 她做出这个选择我并不意外,暂时拥有喙还能让她再获得一段时日的风光,失声后也不过是回到以前的生活,如果现在便放弃喙,她以后也不能再唱出这样动听的歌曲,无论怎样选择结果都并没有太大差别,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暂时的风光? 第一百一十七章:情不自禁(一)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告辞了。”晏珩竟然如此干脆地便离开了,我原以为他既然来了,便对这宝贝势在必得。 等我们走出岚音阁,晏珩才解释说:“我自然是对这宝贝势在必得的,可既然这主人不愿意,我又如何能够夺他人之物?听她的声音,大概要不了一个月便会完全失声,等到那时我再来要,她不会不给。” 正在此时,隔壁艳香楼走出一个男子,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样貌清秀,但是看见我们却像是瞧见了鬼似的,拔腿便跑,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我很是不解:“这人是怎么了?” 老板在我身后道:“你以为梁渠每晚都是去哪里喝酒?” 为何这时候扯上梁渠?刹那间灵光一现,我恍然大悟,方才那人竟是变成人形的梁渠吗?他竟每晚都到艳香楼喝酒吗? 晏珩颇为感兴趣地挑了挑眉:“那边是你们那只小猫么?有意思。” 也不知是不是梁渠躲着我们,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回来,而这是他已经变成了一无所知的双双。 因着要拿到喙,晏珩势必在当铺住上一个月,老板对此很是不满,原本还日日同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如今也躲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再不肯出来。 今日,我和阿秀在门口看店,忽然间一只小狐狸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在门口怯生生道:“请问,晏珩大人在此处吗?” 我点头:“正是,请问你是?” “我是来送信的。”小狐狸道。 阿秀正在算账,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说:“你放在这儿吧,等会我给他送过去。” 小狐狸却坚持道:“不行,我一定要将信亲手交到晏珩大人手上!” 阿秀只好让我带它进去。 此时晏珩正花园里变了个摇椅出来躺在上头晒太阳,他接过小狐狸的信,便打发了它回去,我本想留它喝杯茶再走,它却固执得很,说接下来还有许多信要送,一刻也不能耽误。 晚间吃饭的时候,我问晏珩送的是什么信,晏珩说是一年一度的妖怪盛宴,适时将邀请各个族群的代表前来参加,目的是为了增进各族友谊。 “这宴会我参加了几百次,次次都相同,没什么新花样。”晏珩这样说,末了却说,“不过今年去一去也无妨,不如晨晨陪我一起去罢。” 我吃了一惊:“又让我陪你去?那可是妖怪的盛宴,我一个人类怎么能去?” 晏珩笑道:“这有什么,小小一个障眼法即可,你只说你想不想去?” “你为何总是引诱孟晨陪你出门?”红鲤不满道,“这次我无论如何也要跟着!” 晏珩没有拒绝,反而说:“既然如此,不如大家一起去好了,好歹可以蹭些酒食。” 阿秀自然是雀跃不已,梁渠听说有酒喝,勉勉强强也答应了,最终连老板也一同去了。 蟒山是个什么山我从未听说过,这是从这名字来瞧,便觉得有些可怖,加上又是妖怪聚会的地方,我心中很有几分紧张。 —— 题外话—— 大家看小标题就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吧嘿嘿 第一百一十八章:情不自禁(二) 此时将近傍晚,宴会在日落后开始。我正穿着一件颇为华丽的大红色衣裙,这也是晏珩百宝箱里的东西,叫“画皮”,便是用妖精画皮的皮做成的。晏珩说穿上这画皮再念个诀,便能连容貌也一并改变的,但是此刻我只需穿在身上便好,因着这妖物可以遮盖我身上凡人的气味。 晏珩看见我换了衣服从房里出来,立刻赞不绝口:“晨晨本就长得好看,穿上这裙子更衬得你如花似玉,真不知未来是谁有幸将你娶回家!” 我羞红了脸,用袖子遮住嘴巴,小声道:“公子过奖了……” 阿秀也赞同地啧嘴:“果然马靠鞍装人靠衣装。”双双在他脚下喵喵直叫。 红鲤白着一张脸扭过头去不看我。 而老板则目光灼灼地瞧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之前猜想去往蟒山要走许久,谁知晏珩只拿着那请帖念了个诀,那请帖便金光闪闪化作一道四方的门,里面是灰色的漩涡,应该就是通往蟒山的路。 晏珩让我们一个个走进,先是老板,然后是我,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片森林,而我正靠在老板怀里,他说:“这传送门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有些难受。” 待头不晕了,我便推开了老板,自己站住了脚,刚想回头看看其他人是否来了,便听老板说:“看样子出了些问题,传送门已经消失了。” 我吃了一惊:“消失了?那他们怎么过来呢?” 老板却道:“莫要担心,晏珩自会处理,我们走吧。”说完,他便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带我朝前走去。 我全身颤了颤,猛地将手缩回来,说:“我自己能走的。” 老板回头看我:“这山路崎岖不堪,由我牵着你走比较好。” 老板似乎很是坚决,我只好说出实话:“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还是……不要牵手了……”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子。”老板说着,将手伸给我,我看着他掌心那道长长的生命线,依旧摇了摇头,“过了明年,我就要及笄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老板默了半晌,问我:“为什么红鲤牵得,我便牵不得。” 我猜他定是看到我和红鲤手牵手坐在槐树上看星星,可那也只是我害怕掉下去,最重要的是:“红鲤与我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关系便好……而且他已经不算是人了,所以……” 老板终是放下手:“好吧。”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只低着头朝前面走去,走了几步他便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我立刻跟上他。 气氛有些尴尬,必须得说些什么。 “老板以前去过宴会吗?”我开始没话找话。 老板答:“去过几次。” “好玩吗?” “其实不过是一群妖怪学着人类的模样觥筹交错,说些场面话罢了,不过酒食倒是不错,可以尝一尝。”老板如是说。 “哦……” 第一百一十九章:情不自禁(三) 接下来又是窘迫的沉默。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正纠结于现下的气氛,便忽略了脚下,一个不注意便被石子拌得一个踉跄。 “小心点。”老板从身后拉了我一把,待我站稳,便又松了手,好在前方已经传来了点点篝火的光芒以及热闹的人声。 老板说:“到了,就在前面。” 我们走近,一排半人高的灌木围成一个圈,树丛之中摆放着美味的吃食,各种妖怪聚集期间,兽头人身的猪妖正搂着一位美艳的女妖喝酒,几只山貂趴在地上玩筛子,还有几只树妖半裸着身子从枝叶里探出来,举着灯笼给客人照亮…… 我着迷地看着这一切,此情此景竟让我有些熟悉感,我隐隐记得这样的画面,大约是在四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梦境,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是个深夜,我大概是想起床如厕,从茅厕里出来后,看见墙角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起初我以为是萤火虫,便想用手去抓,谁想到抓了个空,反而被这东西吸了进去,再回过神来已经在一处森林里。当时半睡半醒脑子正迷糊着,这么一下便清醒了,而清醒了却更害怕,这偌大的森林里漆黑一片,我很害怕会遇上什么鬼怪,就在慌张间,忽然瞧见不远处有微弱的灯光,我立刻踉跄着跑过去,前方是一片灌木丛,我从枝杈的缝隙间瞧着里面的动静,只见一些长相奇怪的人围在一起喝酒吃肉,很是欢乐的样子…… “人类?” 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许是因为个头太高了,我并未看清他的脸,只是缩在他脚下颤抖。 那个时候我已经晓得那些人便是妖了,所以才这般害怕,只是那人并未伤害我,只是问:“看不见吗?我抱你吧。” 当时我害怕得脚都软了,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于是我便趴在他怀里将灌木丛后的情景都看了一遍,毕竟年纪小,虽然害怕,也觉得颇为有趣。 过了半晌,他问我看够了没有,我点了头,他便抱着我朝来时的路走去,他问我:“你家住在何处?” 我说:“前柳镇。” 他问:“可是南渡河的前柳镇?” 我说是。 走了没多久,他便将我放下,此时还能瞧见远处的灯火,他侧身当在我身前:“别再留恋了,这不是人类应该向往的地方,回去吧。”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术,变出一道光圈,推了推我让我进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走了进去,再回过神来,已然是我家城郊,此时天边冒起了鱼肚白,我急急忙忙进了城,从后院翻回了家,蹑手蹑脚地倒在床上又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只当是个梦。 “怎么了?” 我扭头一看,见老板正疑惑地看着我,我摇头:“没什么,只是头一次来,觉得有些新鲜。” 第一百二十章:情不自禁(四) 老板遂带我走进灌木丛,有些妖看了我们一眼,又扭过头去,并没有在意,而有些便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我疑心是不是暴露了。 老板却说:“不要怕,有我在。” “是。”我安心了许多。 “哟,今年晏珩又把这差事推给你了?”从远处走过来一个白胡子大叔,很是熟稔地朝老板打招呼。 老板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二舅。” 原来是亲戚,我朝老板身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他发现:“这位是?” 我原以为他要说是丫鬟,谁知他却说:“一个朋友。” 我惊讶地抬头望他,耳边是他二舅的调侃:“长得这般俊俏,外甥的眼光不错……” 老板为什么不说实话? “外甥,我们借一步说话。”这边他二舅又发话了。 老板没有动:“有什么直说便是。” 他二舅扫了我一眼:“这是跟狐王有关的,我们的家事……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的好吧。” 老板默了半晌,转身吩咐我道:“就站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跑。” “是。”我点头应下,看着他二人走到一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远处,一只树妖正垂下身来给客人倒酒,我想着老板和晏珩都说这宴会的酒食不错,我也忍不住有些心痒难耐。我朝老板那处看了看,距离不是很远,便走过去,问那树妖要了一杯酒,我低头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着实不错,不知不觉便喝了个精光,我正打算再要一杯留给老板尝一尝,却不想转身之时同一人撞了个满怀。 “唔,原来是只画皮。”那人抱着我道。 那酒的味道虽然不错,可是后劲却这般大,我正有些头晕,稳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抱着我人,原来是个有些痞气的英俊公子,一双丹凤眼,金色瞳孔颇为惑人,只是他忽然从口中吐出的蛇芯子昭示了他的身份。 “多谢公子。”我稳住心神,推开他稳住心神站好,谁想他还是靠近一步,挑起我的下巴道:“多年未见你这般青涩的小妖了,谁带你来的?” 我退后一步:“秦……秦珂。”末了又叫上一句,“狐族的。” “秦珂?没听说过。画皮什么时候同狐族有联系了?”他这话也不知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我并没有作答。 “无妨,总归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你我来做些快活事?”他这般说着,一把将我推倒在树后,树妖笑着躲回了枝叶里,这处没有灯笼,正好是个谁也瞧不见的暗处。 我脑袋昏昏沉沉,理智虽还在,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脚无半点力气,怎么也推不开他。 “我叫玉锦,你叫什么?”他说着便全身贴住我,双手环住我的腰,脑袋扭来扭去地在我脖子上嗅着,偶尔突出舌头舔一舔。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要……你放开我……” 对于一个妖精,还是一个男妖,我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我就喜欢你这种欲拒还迎的小样子,说,你主子没有对你做过这样的事?嗯……你好香啊。”玉锦已然将我的衣襟微微扯开,露出了肩膀,夏季本就炎热,除了外头这件裙子,里面便只有一件肚兜了。 —— 题外话—— 咳咳,老板很生气,后果很…… 第一百二十一章:情不自禁(五) “放开她!” 我只觉有人推开了玉锦,将我揽进怀里,拉好了我的衣裳,但是发生了什么此刻我的脑袋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只晓得这叫做玉锦的蛇妖恶狠狠瞪了我们半晌,悻悻离开,旁边围观的人也很快散开,老板将我带出了灌木丛,学着方才那蛇妖的样子将我一把推倒在树上,低声问我:“方才我怎么说的?为什么不听话!” 我抬眼茫然地看着他,遂又低下头去:“对不起。” 老板用力捏住我的下巴,冷声道:“错在哪了?” 我此刻已经全然没有了力气,就这么靠进他怀里,伸手揽住他的腰,问他:“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在我的印象里,老板总是板着一张脸,似乎什么也无法让他高兴起来,即便是笑,也从来没有在他的眼底找到过愉悦的痕迹。 他抱着我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想让我高兴吗?” 我点了点头,随后他微微推开我,捧住我的脑袋,慢慢靠近……我看着他迷人的双眼,挺直的鼻子和好看的嘴唇渐渐靠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忽然,他扭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将我打横抱起:“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眼前是印花帐顶,是我的房间没错,很快,我渐渐想起那个梦,不对,那并不是梦,虽然昨晚我喝醉了,但是我却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昨天晚上,我们本该和晏珩阿秀他们一起去妖怪的宴会,可是不知怎么得传送门在把我们两个送走之后便消失了,于是我和老板先去了宴会,之后他被亲戚拉去说事,我去找树妖讨酒喝,然后被蛇妖轻薄,之后又同老板…… 我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说什么让他高兴的事情,原来是……那种事吗?不可能,老板不可能对我……可是我喝醉了,老板又没有喝醉,莫非老板本身就是个登徒子?也不可能,老板那么正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要直接去问他,你昨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更不可能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晏珩他们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我又要如何面对他们? “孟晨,你醒了吗?” 门外传来阿秀了声音,糟了遭了! “醒了,我马上起来!”我急忙穿好了衣衫起来,给阿秀开了门。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莫非昨晚的酒还没醒吗?”阿秀径直走进来,将一碗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道,“这是晏珩吩咐我做的醒酒汤,你现在是不是有些头疼,喝了这个就好了。” 我立刻将碗端起来喝了个精光,又装作不经意地问:“我昨晚喝醉不记得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阿秀道:“自然是老板送你回来的。晏珩那家伙一点也不靠谱,那请柬只能送两个人过去,他去了那么多次竟然毫不知情,后来无奈之下,他便带着我们坐马车飞了过去,幸好他晓得路,可是当我们过去的时候,正遇见你们要往回走……” —— 题外话—— 这应该是女主少有的几次慌张了,我对女主的设定就是那种早熟类型的,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可能会少了一些情趣,但是该有的情侣间的暧昧什么的还是会有,毕竟人家也还是头一次-(——w——)- 第一百二十二章:情不自禁(六) 我瞧着阿秀的表情,与往日里没有什么不同,便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收拾妥当出了门,花园里坐在槐树上的红鲤看了我一眼便扭过身去,大概又生气了,我觉得应该同他解释一下,但是现在我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昨晚的事,如此一来,我该怎么面对老板? 从那天起,除非必要,我便很少再去老板的小楼,就连打扫也减低了频率,平日里若是没什么事便在前面看店,阿秀见我如此勤快深感欣慰,便同双双一起去后院晒太阳——如今他也不太讨厌这个小跟班了。 某日,老板主动同我说话:“孟晨,你的画练得如何了?” 我装作惊讶的样子:“这几日忙着看店,忘记了……” 这是我们一个月内唯一一次说话。 很快便入了盛夏,天气愈发炎热,晏珩本想再过几日,撑足一个月拿了喙再走,但是连日的上火以及心烦意乱让他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天气,想早些拿了喙去北方凉爽的地方避暑。今年的天气也不晓得怎么了,比往日都要炎热上许多,两个月来滴雨不下,恐怕今年的收成不会太好。 晏珩悠哉悠哉出了门,却气势汹汹地回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真真是小看了她,原以为她不能再唱歌后会将喙收起来,谁晓得她为了继续博得名声和钱财,又将这东西给了自己的丫鬟!” 原来如此,就在十天前,袅袅对外称自己的嗓子有痼疾,已经唱不了歌了,但是自己已然将唱歌的秘诀悉数教给了丫鬟,让丫鬟代替自己献唱,如此一来,在外人眼里她虽然不能再唱歌,但是她依然能力卓越,能教出很好的学生,她还是岚音阁里出名的歌姬。 然而这事并没有结束,那丫鬟虽说服侍了袅袅不少年,却不是个省油的灯,袅袅将喙教给她时曾骗她,若是不将此物交还给她,那么使用者必定渐渐失声,以此来威胁丫鬟,不能让她将喙占为己有,可是那丫鬟也在风月场上旁观了这么多年,心机不比袅袅差,她知道袅袅渐渐失声定然与这喙有关,但是因着袅袅的话心中也有些担忧,后来她名声大起来之后收敛了不少钱财,干脆收拾包袱逃走了。因着她只是个丫鬟,虽然学会了袅袅的歌声却依旧名气不大,加上每次唱歌都带着面纱,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她这一逃,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忽然想到晏珩之前说过,那喙有引诱人心的力量,这恐怕也是一种引诱——使用者即便知道会失声也要一直使用它,而即便失声以后也不想失去它,但此时喙又诱惑其他正常的人来夺走它。 晏珩气得满头大汗,变出两个式神给他扇扇子:“气死我了,我要走了,这地方真不能夏天来!” 眼看着就快要到晌午了,我想留他吃顿饭他都等不及,让式神小童收拾了行礼即刻便启程离开了。 —— 题外话—— 从后面开始男女主的感情戏会慢慢多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恩断义绝(一)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唉……”金毛犬阿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过几天就要立秋了,这日子过的,忒快了。” 我点点头,前几日下了一场雨,天气立刻凉了下来,我已经穿上了薄秋衫。店里的生意依旧清冷,几天来不了一个客人,我正这样想着,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大汉,我定睛一看,竟是我爹爹。 “孟晨!”爹爹大步走进来,看见我便说,“你弟弟快不行了,你赶紧同我回家看看!” 我大吃一惊:“不行了?怎么回事?”想我两月前去看他还是活泼得不行。 “你先跟我走,路上再说!”爹爹很是焦急的样子,我也赶紧出了柜台,回头对阿秀道,“你同老板说一下,我过几日就回来!” 阿秀正僵直着身体坐在柜台上瞪我,此时他是一只狗,又怎么能听得懂人话?好在爹爹急急忙忙地拉着我往外走,也没注意。 其实,我本可以亲自去向老板辞行的,但是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 很快我们到了家,弟弟果然躺在床上昏睡,娘亲皱着眉头守着他。 弟弟先天体弱,起先是常常生病,后来娘亲某次在后院带他玩耍的时候,他忽然晕厥了过去,请大夫诊治后听说是心脏不好,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的,大夫说若是运气好能撑到四五十岁,若是运气不好,便连五岁也活不到,为了给弟弟治病,爹娘甚至又搬回了原来的小茅屋,剩下的钱都拿来给弟弟买药。 我走过去安慰娘亲:“娘亲你别难过,弟弟会好起来的。”谁知我刚触碰到娘亲的肩膀,她整个人便消失了! “爹爹!这是怎么回事?”我惊讶地回头看向爹爹。 只见爹爹神色阴郁,低声对我道:“刚才那是障眼法,你娘亲还在那间大宅里,我们并没有搬回来。” 我不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弟弟。 “你弟弟是真的。”他接着道,“我骗你娘亲说要带你弟弟去城里治病,其实偷偷回来了这里,但是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他,那便是给你弟弟治病。” 我问他:“既然要治病为什么要回来这里?” “嘿嘿嘿,小姑娘,老朽等你许久啦。”一个穿着黑袍子的干瘦老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爹爹,他是谁?”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老朽没名没姓,道上人都尊称一声鬼老,哦对了。”老人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尖锐的指甲指着床上的弟弟道,“老朽是个巫师,能救你的弟弟,但是需要你的帮助。” 就在此时,爹爹忽然冲上来,握住我的肩膀望着我:“晨晨,你会救弟弟的对不对?对不对?” 我有些害怕,但还是说:“我自然也想治好弟弟的!” 身后的鬼老阴阳怪气地笑起来:“那么,便用你的心,换你弟弟的心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恩断义绝(二) 我吓得跌坐在了地上:“爹爹你……同意了?” 爹爹黑着脸俯视我:“爹爹也是没有办法,毕竟我们孟家不能断了香火……你不要怕,鬼老会把你弟弟的心换给你,你已经长大了,身体又好些,一定可以撑着好些年,但是你弟弟却等不了了!” 此时除了害怕,我更多的是心寒。一直以为即便爹爹不喜我是个女孩,也毕竟是他的骨肉,即便有了弟弟,我也依然是他的孩子,可他却要用我的命换弟弟的命!说什么将弟弟的心换给我,他那样的心脏,即便换给我我又能活多久? “我不愿意。”我抬头来看着他,“我虽感谢你生下我养育我,却也不能答应这样的事!” 鬼老却说:“小姑娘,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老朽这法子两全其美,既能救活你弟弟,又不危害你的性命,你竟这般无情?” 我冷笑一声:“你这样欺骗我爹爹害人性命也敢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你这恶人给我爹爹施了什么法?” “不许胡说!这是爹爹花大价钱请来的大师!”爹爹厉声道,“你方才还答应了爹爹要救你弟弟!” 我说:“是,可是我不能答应用这样的法子救他,要请大夫,要买药,让我从当铺借多少银子都可以,但是你要我的命,我答应,娘亲都不会答应!” “孟晨!你怎么这般无情?只有骨肉至亲的心才可以救你弟弟,我和你娘亲还要照顾家里,只有你,只有你能救你弟弟!”爹爹歇斯底里起来,“我往日里是怎么对你好的,你都忘记了吗?” 我咬牙:“这是两码事!” “唉,你们父女都是一家人,吵起来可真让人心寒,还是让老朽我来帮你们一把吧。”鬼老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小姑娘你不要担心,不过睡一觉就好了,不会痛的。” 身体渐渐瘫软下去,我瞪大眼睛看向爹爹,奢望他能救我,可他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死物。 “孟晨?孟晨你醒醒!” 谁在叫我? 朦胧睁开眼,头顶是熟悉的草棚,原来我在家里,可是耳边回什么会有红鲤的声音?我侧头一看,只见红鲤正被困在墙壁上,一个穿着黑袍子的人正拿着一个瓶子对着他,他们在做什么?猛然间红鲤挣脱了束缚,窗前而过,临行前他说:“孟晨你坚持住,我去找妖孽救你!” 救我?我怎么了?为什么一点也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事? 再侧过头去,另一边的床上躺着弟弟,爹爹正守着他。 话说弟弟长得很像爹爹,浓眉大眼,娘亲说长大了一定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睡吧,等你醒来,一切便都会好起来。” 好困,好想睡…… “孟晨,孟晨!” 又是谁在叫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孟晨你没事吧?” “孟晨?” “孟晨!” 许多人都在叫我,我终于不耐地睁开眼睛,发现老板救在我眼前,还有阿秀和红鲤。 第一百二十五章:恩断义绝(三)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好多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昏迷在床上的弟弟,干瘦的巫师,冷酷的爹爹…… 我猛地清醒过来,爹爹要用我的心换弟弟的心! “哼,就凭你们一群小妖也想坏我的好事?” 我记起来了,就是这个自称是鬼老的巫师,要将我的心还给弟弟。 “大师,不要伤到我的女儿!”爹爹这样说,我心中燃起一丝高兴,谁知他下一句话便是,“还要她的心脏来救雀儿!” 老板将我放下,挡在身后:“你们都退后。” “嘿嘿嘿,你一个人可以吗?”鬼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瓶子,我瞧着有些眼熟,这便是之前他对着红鲤的那个瓶子,这瓶子能做什么?只见他打开瓶盖,从里面飘出了两只小鬼,看着他们的年纪,估摸着与死时的红鲤一般大小。他们都穿着丧服,眼神空洞,听着鬼老的命令便朝我们龇牙咧嘴的扑过来。 “你们别想带走孟晨!”红鲤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与他们扭打在一处,但是很快便被他们撕扯着摔在墙壁上,这两个小鬼竟这般厉害! 红鲤呈半透明状伏在墙角,那鬼老趁机施法将他收进了瓶子里,原来这瓶子是这样用的。 “老板!”我扯了扯他的衣角。 老板点点头,对阿秀道:“你注意护着孟晨的爹和弟弟。” 阿秀:“是。” 老板一边与两个小鬼纠缠着,一边拉着我悄悄朝院子外面走去,鬼老也跟了出来,就在他踏出房间的那一瞬,阿秀张开了结界,让鬼老不能再回屋子。 “不错,有两下子,嘿嘿嘿”鬼老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法杖,在空中一挥,嘴里喃喃地念着咒语,不一会,魔法阵里便接连不断地冒出恶灵,他们全身骷髅,瘴气环身,前仆后继地朝我们扑来。 老板冷哼一声:“不自量力。”他一挥手,在身前划出一道狐火,凡是靠近的恶灵皆被烈火焚身,很快便消失不见。 鬼老见此招不敌,再次念起咒语,所有的恶灵竟然渐渐汇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恶灵,他正抬起手要从头顶按住我们,老板单手直指天空,后猛地挥下,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恶灵瞬间消失不见。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招来天雷?”鬼老再没有招数也用,他吓得连连后退,撞在阿秀的结界上。 老板勾唇一笑:“这是在我的结界里,我便是这个域里神,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原来老板早已在我家周围张开了结界。 老板走上前,掀开鬼老的披风,将他挂在脖子处的一块紫色宝石夺在手里。 “还给我!你不能这样!”鬼老发了疯地去抢那宝石,老板一个法术就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已经活得够久了,也该去地府算一算你这一生的旧账了。”老板说着将那宝石捏碎,鬼老立刻像是被人抽干了精血,立刻变成一具干尸倒在地上,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想来那宝石是给这巫师续命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恩断义绝(四) “大师?大师!”爹爹猛地扑过来,捡起地上干尸的袍子看着,阿秀此时已经扯了结界,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给雀儿换心?”说完,他猛地看向我,朝我扑过来,阿秀本来要制止他,被老板拦下。 爹爹说:“晨晨,你救救你弟弟好不好?你把心换给他好不好?” 眼底有些酸涩,我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是巫师给爹爹施了什么法才让他变成这样,如今不能不面对现实,比之我,爹爹更希望弟弟活下去。说起来,从小到大,我都很少获得爹爹的关心,平日里不用说,即便是生病了也很少请大夫来看,都是用些偏方裹着被子睡一觉便好了。他将我送进当铺,我也体谅家中境况,心甘情愿当做物品当进当铺,他却不满意我拿不到工钱!用不到我的时候弃之如敝履,若要用得到我的时候便理所当然地将我召来,现在甚至连我的性命也不放过。 我缓缓后退,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孟晨谢爹爹养育之恩,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依然是娘的女儿,却与你孟河,再没有半点干系。” 爹爹痴愣地看着我,忽然疯了一样掐住我的脖子:“你这个小崽子说什么?枉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我掐死你!” 泪水从眼角滑下,我有十分失落,却没有半点后悔。 其实弟弟在一天前便已经没了气息,而经过这么一闹,爹爹受了太大刺激变成了疯子。 我没敢同娘亲讲实话,只说是爹爹带着弟弟去城里治病,弟弟却不幸在途中夭折,爹爹受不住所以成了疯子,在大街上瞧见男孩儿便叫儿子,瞧见女孩儿便要掐人家脖子,娘亲拦都拦不住,只能将爹爹拴在家中,以泪洗面。 第二日我请来大夫给爹爹看病,大夫用针刺了爹爹几个穴道,待爹爹吐出一口黑血,这才收针。很快,爹爹恢复了神智,但是已然记不得往事,他的记忆停留在娶得娘亲之前的事情,娘亲不敢说弟弟的事,只告诉他有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女儿,爹爹似乎不是很高兴,但也笑着夸我长得像娘亲。 因着不能让爹爹晓得,连弟弟的葬礼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办,娘亲只将他埋在自己后院的草丛里,愿此后也能日日夜夜陪着他。 我身心俱疲,不愿在家中多做停留,待了结了弟弟的事,我便回到了当铺。 那日老板等人便已经回到了当铺,红鲤也被解救了出来,但似乎情绪很低落,家中遭此大变,当时我根本无力想太多,更遑论估计他的心情。 阿秀看到我,说了些安慰的话,我强笑着说没事。 之后我去向老板道了谢,他却问我:“之前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再想起上个月的风花雪月,似乎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我扯着嘴角笑道:“老板多虑了,我并没有躲着你。”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我的样子,最终没能说出口。 “回去休息吧。” “是。” 曾经我以为我有鬼眼,见多了鬼怪,便能看开生死,可其实并不能够,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的东西,而老天弄人,又在这脆弱的一生里摆进诸多苦难,有些人苦尽甘来尝到了甜头,有些人就这样苦了一生。 躺在床上,我盯着头顶的纹印帐顶,心中只有一个念想:愿我爱之人皆能平安。 第一百二十七章:波谲云诡(一) 立秋那日,东北方忽显异象,一道红光冲破苍穹直指天际,如此异象,百姓们联系到今夏的大旱,纷纷觉得这是暗指今上的无能,然则这并不是什么天降异象,而是历练了近两年的冉羽出山了。 老板同我说这话的我并没有什么好心情,因着就在前一晚,红鲤飘到我房中叫醒了我,对我说他要离开这里。 我自是大惊:“你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开?” 自从我家中发生那件事以来,红鲤便一直坐在槐树上闷闷不乐,我猜他大约是觉得没帮上什么忙还被人收进了瓶子中有失颜面,并没有太过在意,如今他在树上冥想了几日,便得出了这样的结果? “孟晨,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不好的事情,我必须要解决它,否则我这鬼做得也不能安心。”红鲤在黑暗中白着一张鬼脸,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可是眼睛里却闪烁着某些让我陌生又害怕的光芒。 我问他:“是什么事情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红鲤摇头:“这件事谁也帮不上忙,只有我自己才能解决。” 红鲤如此严肃,又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我第一次觉得我不太了解他:“那……那你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顺利的话,我几天就能回来,倘若我一个月都没能回来……你便当我去投胎了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穿墙飘走,我抓了空,从床榻上摔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孟晨!小心汤洒了!”阿秀喊道,我这才回神,小心翼翼地将汤碗摆在桌上。 阿秀也已经知道红鲤离开的事情,他安慰我:“说不定他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不要太担心了,毕竟他已经是只鬼了。” “你没有看见他昨晚的表情,感觉好像要吃人似的……”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就在此时,大地微微振动,东北方一道红光闪现,老板道:“冉羽出山了。” 阿秀啧嘴:“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同狐王扯上关系,还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遇见。” 我没有做声,这时老板又说:“你知道那日,巫师为何要将他收进瓶中?” 我好半天才意识到老板在同我说话,我想了想,道:“是要拿他去炼小鬼吧,就像那天他从瓶中放出的小鬼一样。” 老板摇头:“像红鲤这般已经有了法术的半灵已经做不得小鬼,但是因为他的致阴之气,若是想法子调教,会变成相当厉害的恶灵。” “致阴之气是什么?”我问。 “你是否知道红鲤的生辰?”老板反问我。 我点头:“当然知道,他出生在鬼节,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说完我便愣住了,“是因为在鬼节出生吗?” 老板说:“不止如此,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大概是在过了十三岁生日后的第十三天死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波谲云诡(二) 我忽然有些胆寒,红鲤是在过了生日后第十一天失踪的,五天后,有人在城郊的枯井里找到他,如果他是失足跌下枯井而死,那么必定是在第十一天死的,可若是他并非因着跌下枯井而死…… “老板,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老板定然知道些什么,想起见面第一日,老板就因着红鲤才肯收下我。 “一般来说,若是人死了,无论怎么死的,魂魄必定会被黑白无常勾到阴间,但若是勾不走,不是怨气太重,便是执念太深。倘若红鲤只是失足落井而死,加上他又是个小孩子,无论是怨气还是执念他都不该有,可他依然能在阳间行动,并且连日光也不畏惧,这便不大能说通了。”老板斯条慢理地吃着饭,口中说着得却是让人不太有食欲的话,“所以我猜,他十有八九是被巫师害死的。” “什么?!”我的心跳得极快,虽然之前种种迹象皆有表明红鲤的鬼魂不太一般,但是我从未朝这方面去想。我只记得那天他的尸体被人捞上来,张屠夫和张大姐抱着他的尸体大哭,爹娘带着我去吊念,红鲤的魂魄就站在一边,瞧见我后十分开心地飘过来。后来我问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去城郊,他说记不大清了,大概是偷偷溜去玩耍被哪个冤死鬼拖下去了。 阿秀也说:“你道老板为什么要将逸卿的灵珠给红鲤?家神的灵气可以压制红鲤自身的煞气。” 我不明白:“可是巫师害死红鲤,定然是要他的魂魄的,但是为什么他的魂魄却回来了?” “不,只是大部分的灵魂回来了,他少了一魂,所以缺少了一部分记忆。也许是他自己逃出来了,却丢了一魂,也可能是那巫师只要他的那一魂。”老板如是说,此时他已经吃完了饭菜,而我碗里的饭菜却丝毫未动。他接着说,“无论哪种情况,必然是要将他的魂魄生生抽出的,这过程定然生不如死,红鲤那一身怨气也许便是这么来的。” “如果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脑海中灵光一闪,“他说想起了一些事情,莫非他要去找那巫师报仇?” 老板:“这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还有另一种可能,便是当时他摔下枯井后并非完全死去,而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毙命,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精神和肉体必定处于极大的折磨和痛苦之中。” 我不忍再听下去,无论是哪种死法,必定都让他痛苦不堪。 阿秀长叹一口气:“凭红鲤如今的灵力,他若要去报仇,肯定是打不过人家的,到头来还是要被人家拿去炼化,到时候便是魂飞魄散,连投胎也不能了。” 我不死心地问:“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可能?也许……也许他能报得了仇呢?” 阿秀看着盘子里的烧肉也没了胃口:“除非他拿回自己的煞气,可到那时候他便与恶灵没什么分别了,而且因着他是阴时出生,搞不好也是阴时死的,他的怨气会非常厉害,已不是普通的恶鬼所能比拟的,恐怕到那时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智,到处吃人了,这样的后果更加不妙。” 第一百二十九章:波谲云诡(三) 我又急忙问:“那能不能找到他呢?” 阿秀皱眉:“鬼魂同人不一样,身上没什么味道……” 我又看向老板,老板站起身:“我想想办法。”说完他便起身回了里间。 傍晚日落之时,冉羽果然回来了,依旧是一身红衣,脸上的执拗却不在了,多了几分隐忍和沉静。 彼时我正在厨房做饭,她已经同老板阿秀坐在前厅的周边等候,她瞧见我,瞬间便紧张起来,猛地从桌边站起身:“我不饿,你们吃吧!”说着便冲进了里间死活不肯出来。 我不知她又怎么了,也懒得多想,自顾自地坐下吃饭,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她真的是在躲我,我若是在前厅,她必然躲在里间,我若是在前头看店,她必然不敢出门,即便半夜出去如厕碰见了我,也一定要躲在树后等我离开。 就这般过了几日,我实在受不了,便刻意候着她从小楼出来,想同她把话说开。我知道她自从瞧见双双后,便爱不释手,天天同他玩耍,于是这日我装作去外面看店,过了片刻便又回来。 果然,她瞧见我后立刻变了脸色想往小楼跑去,我叫住她:“冉羽!” 她立刻转身朝我鞠躬:“我再住几日就走,保证不打扰你!” 我被她气笑了:“在这里我又不是老板,你想住几日便住几日,我怎么会赶你走?” 于是我和冉羽并肩坐在走廊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谈话。 “对不起……”往日小魔王似的冉羽竟然同我道歉了。 我摇头:“老板说你是被心魔迷住了,我知道若是你理智尚在,必然不会做出那种事。” 冉羽低下头去:“既是心魔,那就是心中的执念……我确实很嫉妒你。” 我失笑:“嫉妒我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类,你却是下一任狐王,我活不过百年,而百年对于你们来说不过是成年而已。” 冉羽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我:“你只瞧见了我风光的那一面,可你知道我也是有苦衷的,那日我所说并非假话,我情愿跟表哥做普通的夫妻也不想要拿狐王之位。” 我愣了一愣,随即便释然,人各有各的苦衷。我说:“我看老板也并非不喜欢你,只是你性子太急躁,几百年活你若依旧如此爱他,他定然回心转意。” 冉羽苦笑着摇头:“那日他对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跳:“什么话?”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不要随意揣测主子的心意。” 我立刻解释:“那是……” “表哥那样的性子,即便是玩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冉羽打断我,“他是真对你有情!” “为什么红鲤牵得,我便牵不得?” “想让我高兴吗?” “之前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心中乱成一团:“不可能的,他是妖,我是人……” 第一百三十章:波谲云诡(四) “人妖的界限只存在于人心之中,你可能不知道,表哥他本就是半妖,他的娘亲是九尾狐,可他的爹爹却是人类,他是不会在意你是妖还是人的。”冉羽说着红了眼眶,“我陪在他身边的日子难道还不久吗?我们出生只差了一日,生下来便几乎日日在一起,只是他一出生便是人形,而我却是狐狸……如果他当真对我有意,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他也会慢慢靠近我,但是你看,他不仅没有走近我,反而离我越来越远……” “可我是不会同他在一起的。”我这样告诉她,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冉羽愣愣地看着我:“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笑起来:“先不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即便真他喜欢我,我也没有必要一定要顺着他的意思跟在他一起。” “表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拒绝?”冉羽猛地站起身,一脸不解地看着我。 我反问她:“如果阿秀对你好,你愿意同他在一起吗?” “他们不一样!表哥那么优秀,阿秀算什么?”冉羽满脸愤懑,“你这个人真是……” 我看着她跑开,没有拦她。在我这短短十四年的人生里,在我瞧见过的这么多的人与妖的情爱中,似乎没有哪一个是圆满的,先不说人与妖,便是人与人的相处都并非所见那么容易。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也不知冉羽去了哪里,还是将她追回来的好。我一抬头,见梁渠正趴在槐树上看着我,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我问他:“能帮我把冉羽追回来吧。” 起先我以为凭梁渠的性子以为他是不会答应的,也就是礼貌性的问问,这事最终大概还得阿秀来做,但是梁渠只看了我一眼,便顺着房顶跳出了围墙,他这是……去找了吧。 在我心中一直隐隐觉得,人与妖的结合是对彼此的不负责任,我的人生只有短短百年,但是老板的寿命却是上千年不止,我明知道会比他先走,还要同他结合,让他伤心,他明知道我一天天衰老而他却青春永驻,却依旧和我在一起,我心中定然悲戚。若说爱情可以将这一切变得不是问题,我不能认同,也无话可说,也许老板的娘亲最清楚,不过,我已经爹爹被当进了这里,还是死当,除非老板同意,否则我是不可能离开秦记当铺了。 冉羽一直没回来我有些担心,一直睁着眼躺倒将近亥时末才听见门口的动静,我立刻翻身下床,披上衣服出了门,正看见一个玄衣男子正抱着冉羽朝小楼走去。因着我之前见过梁渠这样子便也没有惊讶,帮着他点了灯将冉羽扶上床。 “她去喝酒了?”我闻到一股很大的酒味。 “嗯。”梁渠惜字如金。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问他:“你不会带她去艳香楼喝得酒吧?” 就在我问出这话的下一刻,梁渠那张白净的脸上竟然露出两朵明显的红晕:“怎……怎么可能!愚蠢的人类不要胡乱揣测!”一阵烟雾后,梁渠变回了黑猫,坐在地上高傲地抬着头:“自然是去酒楼喝得酒。” 第一百三十一章:波谲云诡(五) 门被轻轻推开,只见老板走了进来,原来他也没睡,梁渠顺势退了出去。 “对不起。”我觉得还是主动道歉地比较好,“因为我之前说了一些话让她不太愉快,所以……” “无事,我并没有怪你。”老板打开门:“我们出去说。” “是。”我随着他走到花园。 老板说:“冉羽很快便会走了,她只是在等候时机。” 老板也以为我想让冉羽离开吗?我立刻说:“她住多久我都无所谓,我并没有要赶她走,我说的让她不太愉快的话,并不是指这个。” “即便如此,我也要解释给你听。”老板道,月光之下,他显得愈发挺拔,“若是往日狐王出山,狐族各长老必得在山脚下恭候,但是冉羽你也知道,孤身一人上山,孤身一人下山,这说明狐族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你该记得上次在蟒山,我二舅拉我去说话,说得便是这一事。” 他竟然说蟒山的事,我悄悄低下头去。 “他同我说,他那一派支持晏珩当狐王,你应该还不知晓,晏珩是狐王的直系嫡孙,他的天赋不低,自他一出生内定他为下一任狐王的呼声就很高涨,但他本人很是排斥,成年开始便一直在外流浪,不再干预族内之事。二舅的意思便是借着我同晏珩的关系让他回来当族长,除了晏珩之外,族内还有几个内定之人在争夺狐王之位,因着冉羽被打发去了重山,几乎没人觉得她能回来,所以姨娘等人在族内韬光养晦,一方面尽量控制局面,另一方面就是等着冉羽归来。在去重山之前,姨娘便对冉羽说过,除非她亲自来接,否则不要回来,冉羽现在便在是等她娘亲来接她。”老板说完,低下头来看我,“红鲤的事情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竟然一直记挂着这事,我躬身行礼:“多谢老板。”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你我之间无需多礼,只要是你所希望的,我都会尽量办到。”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老板,我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他却说:“如果是阿秀,我也会这样帮他。” 我有些无措:“那……那若是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尽管使唤我便是。” 他忽然笑起来:“好,那么可以继续练习画画吗?我已经教了你一半,不想半途而废。” “是!” 就这样,他又开始教我画画。冉羽因为我那天说的话,依旧对我不理不睬,倒是又多了一个习惯,那便是到了晚上同梁渠去喝酒,梁渠那样的性格竟然也答应了。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四五日,就在处暑的前一日,妙妙夫人带着一群侍从来到了这里,要接冉羽回家,或者该说,要接狐王回归,老狐王早在一年前便去世了。 此时浩浩荡荡一群人候在当铺外门,场面十分壮观,昔日倔强蛮横的少女蜕变成得沉稳隐忍又不失高傲。 妙妙夫人满意地看着冉羽,倾城一笑后单膝跪下:“恭候我王回归。” 随着妙妙夫人的这一跪,其他的侍从也纷纷跪下,齐声喊道:“恭候我王回归!” 第一百三十二章:跋山涉水(一) 韵令说:“卦象上说:日落之西,草木任南,聚诡之地,朔月可归。也就是指,在西南方的位置,聚诡之地,这‘诡’字应该只是得是巫师,但是巫师大都不会居住在繁华的大城市,所以十有八九是巫师的聚集地。一月之始谓之朔,月初就可以回归,说明路程不会太远,这样一来,我便大致晓得是什么地方了。” 今早,老板带我来二楼找韵令卜卦,说他通晓周易,算出来的东西非常准,也许能算出红鲤的大致方位,得出的结果便是去西南方一个叫魍魉的村落,韵令说这村落是出了名的巫师村,这村里的人世代皆是巫师,学习巫诡之术,也因此很不受人待见,才躲去了西南一个偏僻的村落。 我问他:“既然你能卜卦,那你是否能卜出我们此行能否顺利找到红鲤,将他带回?” 韵令魅惑笑道:“卜这样的卦是要夭寿的,我可不做。” 我奇道:“你也怕夭寿?” 韵令瞪我一眼:“我也是人,自然希望长寿得好。行了,你们问也问了,赶紧走吧,我要关店休息了。” 韵令就这样把我们轰了出去。 此时距离红鲤离开已经有了半月,老板说:“我知道你要去找他,我不会阻止你,但是我一定要跟着。” 是,红鲤不仅是我的青梅竹马,更在我绝望的时候陪伴我,帮我赶走了牙婆子,即便我被爹爹当进了当铺他也依然在我身边,要我就这么放下他不管是绝不可能的,而是我也不希望同样有恩与我的老板和我一起为我的选择负责:“老板你不用亲自去的,你可以让阿秀跟我一起……” 老板摇头:“阿秀会留在当铺看家,我同你一起去。” 我低下头去。我不太想让老板与我同去,不止是因为我觉得这又欠了他一个大恩情,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有些无法面对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与他单独共处一室,我便觉得很不自在,想赶快逃离,但是又不敢深思这是为什么。 老板说:“红鲤好歹也是我秦记当铺的人,我不会坐视不管,你无需想太多,收拾一下东西,我们明日便出发。” 因着不知道那个叫魍魉的村子在西南方的什么位置,老板便不能用法术,我们只得步行前进。 出了城门便要穿过城郊的一片树林,我之前从未来过这里,想起这里的诸多传闻,不由得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老板走在前,我紧跟在后,走了并没有多久他便拉住我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看他:“怎么了?”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的手朝一棵树下走去:“那里有东西。” 我和老板走近一看,只见一个破旧的布娃娃躺在树底的草丛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老板将布娃娃拿起,我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气味,忽然,老板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我问他。 第一百三十三章:跋山涉水(二) 老板没有说话,拉着我朝一个方向走去,拨开树林繁密的枝杈,一口枯井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城郊从未听说过还有另一口枯井,这定然是红鲤跌落的那口井,我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要跌坐在地,幸好老板及时将我拉住。 “果然如此,这个娃娃上被人下了巫术,能散发出一种气息,吸引附近的小孩子靠近。”老板说着便用狐火将那布娃娃烧成灰烬丢在了枯井里。 “也就是说……之所以我们镇子里的孩子不顾爹娘反对,都喜欢来城郊玩耍,便是因为巫术的缘故吗?”再想一想赵官人的儿子暮生,这一切果然没那么简单,我心中又怕又恨,“那些巫术到底要孩子的魂魄做什么?” 老板拉着我远离那口枯井:“可能是养小鬼,也可能是为自己续命,那日要给你弟弟换心的老巫师便是如此。我也是头一次晓得这里还有这种东西,不过现在我毁了那布娃娃,应该以后不会有孩子被引诱到此处了。” 我有些失魂落魄,连老板一直牵着我的手都没有察觉,等察觉到以后却又不好意思甩开。 因着要迁就我,所以我们走得格外得慢,快要天黑时终于走出了森林,找到了一家客栈,这客栈开在这深山之中着实没什么客人,只一个掌柜和一个店小二,门面设施也十分老旧,但是出门在外不能讲究太多,我起先怕老板住不惯,但是看他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来。老板要了两间房,随意吃了些饭菜后我们便回了各自的房间。 许是白日里走路太过劳累,我很快便入睡了,但是深夜之时,我被一阵什么声音吵醒了。 “咯咯咯……咔……” 想起白日里的事情,我毛骨悚然起来,莫非又是什么鬼怪?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是什么进来了?又要做什么?我紧张起来,这时候到底是应该立刻翻身下床冲出去,还是就这么闭着眼睛装着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我听到脚步声先是在桌边停留了片刻,我的行李便放在桌上,他大概是在翻找什么,于是我便猜测大致猜这也许是个盗贼,也间接说明了进来的不会是鬼。然而就在我稍稍放下心的时候,那脚步声又朝我靠近,我吓得背后都是汗,很快,他在我床边停下,半晌又缓缓掀开我的被子,我隐隐猜到他要做什么,再不逃便没有机会了,于是我猛地坐起身推开的人,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老板的房间就在隔壁,只要大喊一声他一定能听见! “救……唔……” 那人的身手极快,我才刚一开口他便捂住了我的嘴,接着我便感觉到脖颈上刺疼,那人在我耳边低声道:“想活命便不要动!” 冰凉的匕首紧贴在咽喉处,我动也不敢动,这声音分明是这家的掌柜,原来这家客栈是个黑店! “不会有人来救你了,想必此时与你同来的那个男人应该已经死了,嘿嘿,你真该谢谢我,若不是瞧你这么如花似玉,我早就下手杀了你……” 第一百三十四章:跋山涉水(三) 他的鼻子在我脸颊上嗅了嗅,我恶心得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忍不住又开始挣扎。 “别动!臭丫头!”他说着便撕开我的衣服,用匕首在肩头用力一划,一阵刺痛袭来,应该是划破了皮,这人竟然开始用舌头舔舐我的伤口,还猥琐地笑道,“嘿嘿嘿,你的血果然甜美……” 就在这时,我房间的大门猛地被推开,老板手持狐火如神祗一般出现在门口:“放开她!” “老板!” 身后的人笑道:“原来也是妖,你随身带着个甜点留着不吃实在太可惜,不如今天我们就将她分了吧,如何?” 老板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朝我们扑过来,在击退掌柜的同时也将我揽进怀中:“不过一只小小的豺狼,不想死就滚开!” “不要小瞧你爷爷!” 我侧头一看,只见那掌柜的已然变成一张豺狼的面容狞笑着:“我在这客栈待了上百年,吃过的人妖不计其数,还从未输过。” 原来这掌柜竟不是人!我想拉上肩头的衣服,但是却被伤口疼得微微一缩。 老板有所察觉,低头对我说:“等我。”随后便将我放在地上,同那豺狼扭打在一处,听方才他那口气我以为他多厉害,不过几个回合就被老板打回原形,摔在地上不省人事,被老板从窗外丢了出去。 “那小厮也不是人,貂变作的,拿着一把菜刀就想要杀我。”老板又将我抱起,放在床上,“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我捂着肩膀,低头不敢看他:“不用了……”谁料他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检查我脖子上的伤口,这样的姿势让我不得不抬头看他。 “嗯,确实是皮外伤。”忽然他低下头去,趁我不备舔上了我的伤口,我惊得一把推开他:“你……你做什么?” 老板怎得也跟那豺狼似的舔我的伤口?! “九尾狐的唾液有治伤的功效。”老板这样说道,“他那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刀了,上头锈迹斑驳,这若是进了伤口里会生病的,我就舔几下,明天便好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我依旧缩在墙角不敢让他靠近。 老板见我如此便说:“过来,接下来几日我们还要赶路,如果你这时候病了我们还怎么去找红鲤?” 我羞得满脸通红,这时候哪里还敢看他,就在他方才舔上我伤口之时,并没有如同豺狼舔舐一般让人恶心,我只觉得浑身如同触电一般,心底有些莫名的悸动,更多的还是羞赧。 我俩就这样僵持了半晌,他长叹一口气,我以为他要放弃了,心底一松,然而就在这时他趁我不备一把将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灵活地穿过我的手臂环住我的腰,从后面抱住我,却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然后他又用指尖挑开我肩头的衣襟。我肩头的衣衫原本就被那豺狼扯得有些松了,此刻老板更是轻而易举就将我的衣裳扯开,露出大半后背,他撩开我的长发,就这么舔了下去。 —— 题外话—— 呐,说好的福利-(——w——)-后面更多哦 第一百三十五章:跋山涉水(四) “别……”不知为何,此时我全身都没有了力气,只能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无力的喘息,只要一个侧头便能瞧见那令人无地自容的一幕——老板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幽深的瞳孔,高挺的鼻梁下是好看的薄唇,而此时那薄唇正吐着粉色的舌头舔舐我的伤口…… 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对我来说刺激实在是太大,又羞又恼,我忍不住流下泪来。 “别哭。”老板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珠,“我会负责的。” 我躲开他的手,低头生着闷气。 耳边又是一声长叹,老板道:“原先想着等你大一些再跟你说,但是……”他顿了顿,“罢了,我晓得你同其他的孩子不同,你懂事得早,这些事情你大概是明白的。孟晨,我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你答应吗?” 我也从来都知道老板直接,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我丝毫没有准备,他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为……为什么?”我揉了揉眼角,“若是因为今晚的事情,那你大可不必,我知道你是为我治伤所以才……” “孟晨,我不止是为你治伤,我有私心的。”老板说着又舔了舔我的伤口,这次是缓慢地,无比色情地舔舐,“你知道我看到他这样对你有多么生气吗?或者说是嫉妒更为确切,我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碰你,晏珩也好,红鲤也好,阿秀也好,除了我,别的男人都不能碰你!” 肩头痒痒的,我想挣扎,却发现完全没有力气。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因为你被当进了我店里,便只能是我的东西,后来冉羽那件事让我意识到,你在我心中不太一样,与其他人都不一样。”老板竟然开始吮吻我肩上其他的部位,“你呢?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我狠心推开他,拉上衣服躲到一边:“我不愿意!” 老板愣住了,脸上满是受伤:“为什么?” 我红着脸吼道:“成亲是这样随随便便的事情吗?先不说其他,单说你是妖我是人便没有可能!” 他默了片刻又开口:“那倘若我是人类,你便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我从未料到他会这样反问,我结结巴巴敷衍道:“那……那我也要考虑一下!” “好。”他说,“等我们找到红鲤你便要给我答复。” 我点头,总归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等我再次睡下之时东方已经微亮,老板怕我再有什么危险,便靠在椅子上小憩。 方才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即便我觉得很困,却依然不能入睡,满脑子都是老板那些话,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有时候情爱便如同是昙花一现,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像那曾经为了荷花池中的女鬼而建造了一个大宅地的富家少爷一般,一旦目睹了女鬼真容而幻灭后,便再也不曾来看过她。老板对我,说不定也是一时新奇,尝多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吃些清淡的,等遇见了更好的人,他是不是便会弃我而去? —— 题外话—— 本文进程快到一半男主终于对女主表白了,我为什么还觉得有点急躁? 第一百三十六章:跋山涉水(五) 就在这般胡思乱想中,我陷入了沉睡,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老板正站在窗边,他看见我醒来,立刻将桌子上的碗端过来:“吃点东西吧。” 老板变得如此体贴倒让我很不好意思:“谢谢……这是你做的?” 老板摇头:“昨天抓住的貂让我困在结界里,今早打发他起来让他给你做了这碗粥。” 想想也是,平常老板也厨房也不去的,怎么可能会做饭。我接过粥喝了一口:“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老板说道。 虽说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此时我们的相处方式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似乎昨晚老板的失控只是我的一场春梦,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红了脸,好在肩上和脖颈的伤口已经全好了。 “怎么了?”老板用手背附在我的额头上,“没有发烧,你怎么脸这么红?” “没什么……” 吃了早饭收拾一番我们便又继续上路了,依旧是一路无话。走了大半天,到了江边的一个小镇名叫灏镇,江边的百姓说,若是要再往前走就得坐船不可,过两天会有一艘大船集中送客人过河,本来渡船一月开一次,明日便会有,只是明日是一年一次的祭祀,渡船便推迟了。渡口的渔夫问我们去哪,于是我们便向他打听“魍魉”这个村子,谁知那渔夫瞬间就变了色,问:“你们怎么要去那种地方?” 我反问他:“怎么?去不得吗?” 渔夫叹气:“那个鬼地方谁会想去?大部分去那儿的人都没再回来了,我在这儿打了二十几年的鱼,很少见着回程的渡船上有什么人的。” 老板插了一句:“那渡船直通魍魉村?” 渔夫说:“当然不是,你们要先坐船绕过前面那几座山,顺水而下大概要两三日的样子,到了那边渡口的一个镇子叫迟门,具体怎么走你们还得问人,我没去过,只是常有人打听,便熟悉了,听说里面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我不解,悄悄问老板:“既然那村子有古怪,为什么又常有人打听?”又不可能人人都跟我们似的。 老板道:“巫师的用处有很多,下至害人上至利己,就拿养小鬼来说,除了防身以外还有诸多用处,能给人续命,商人能暴富,政客能步步高升,赌徒能转运……这些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也便是所谓的损阴德,这样的人死后要受很大苦。而且养小鬼也并没有这么容易,所以人们才需要专门的巫师来完成这件事” 于是我便跟老板暂时在这里住下了,那渔夫说得这般玄乎,我担忧起来,红鲤去了那样的地方,如今还平安吗? 果然是江边的小镇,所有的饮食都是由鱼做成的。我原以为老板是不喜欢吃鱼的,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之前在那家黑店里,那些饭菜老板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但是在如今这家客栈老板却吃得津津有味,即便相当有节制,凭借我这几年对老板的观察,已经到了很喜欢的地步了。 通常店家上来一条鱼,他会等我先动筷子,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吃掉一部分鱼背和鱼尾,然后把没有刺的鱼肚留给我,如果我要让他再多吃一些,他便不肯了,于是我说:“等回了当铺我做给你吃。”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好。”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吃碗里的饭。 第一百三十七章:跋山涉水(六) 难得来一次江边,这祭祀一定是要好好看一看的,听说是为了请求河神保佑,毕竟靠水吃水,河神一有个不高兴便会没了许多人命。 第二日一大早,我们便跟着人群来到了江边,江流奔腾向前涌去,波澜壮阔好不气派,过去我从未见过江,也没坐过船,今日出去一番也颇长见识。 祭祀开始时,镇长在江边念一长段的颂词,大意是赞颂并感谢河神的恩赐,希望往后能继续施于恩赐,然后百姓们便将一些金银珠宝放在早已做好的竹筏上顺水飘走,虽说每家每户只拿出少许珠宝,但是这么多人加起来便是个不小的数目。 老板问一旁的当地人:“这些财物最终会漂去哪?” 当地人道:“漂不多久就会被河神卷走了。” “你们亲眼见过?” “这哪能亲眼见?要是惹怒了河神可是要命的事!” 在回客栈的路上老板对我说:“你还记得昨日那个渔夫说得吗?去往迟门的渡船也是顺水,如果那竹筏撑得住,这些金银珠宝想必就要顺水流淌到那个镇子去。” 我也这样想:“如果真能飘去迟门,那么这祭祀恐怕就不简单了,说不定便是巫师们为了获得钱财蛊惑人心的做法。” 老板点头:“所以迟门到底是个什么的镇子便很让人疑心了。” “唉!你们在这做什么?”有个人迎面走来朝我们打招呼,我仔细一看,正是昨日我们问路的那个渔夫。 我道:“祭祀结束了,我们自然就回来了。” 那渔夫笑道:“你们外来的客人不知道,祈福河神那只是祭祀的开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们各家各户三天前就将打捞上来的海鲜上交一部分,今日由镇长统一在江边摆宴一日,所有的食物都是免费的,酒水由镇长亲自提供。中午吃了饭,下午还有钓鱼比赛可以看,看一下午谁钓得鱼最多便能得到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他用手比划了一番,似乎有一人脑袋大小了,“你们外乡人也可以去凑个热闹,耍一耍嘛,到了晚上还有篝火大会,总之是再有趣不过了!快快回去!” 于是我们就被那渔夫带着又回到了渡口,果然大部分百姓都聚集在那里,有说有笑,女人们都帮忙做菜,男人们摆好桌椅,端来好酒,大家纷纷在为中午的盛宴做准备。 一个妇人端着两碗酒朝我们走过来:“两位是外地人吧?快来坐吧,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开饭了,我们这儿的水煮鱼最好吃了!”末了又对我说,“这酒是我们自家酿的米酒,小姑娘也能喝一点,这位是你郎君吧?你们想喝多少都有的。” 我立刻说:“他不是我郎君,他是……我是他丫鬟……” “刚才我都瞧见了。”那妇人冲我眨了眨眼:“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出来的?我懂!你们慢喝,我先走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跋山涉水(七) 这江边的百姓如此热情倒让我无从适应。她方才瞧见什么了?不过是老板看我被人群挤来挤去就顺手将我拉到他身前,护着我不让周围的人拥挤……想及此,我羞赧地低下头去,平常的主仆关系确实不会如此吧,哪有主子护着下人的?老板对我是挺不错,只是……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端起碗就要喝,被一只手拦下。 “你酒量太小,不要喝。”老板将酒碗推得远远的。想起那日醉酒的场景,我也不敢再碰。 这时走过来两位老人在我们一桌坐下,老爷爷端起桌上的酒就一口喝下,他身旁的老奶奶埋怨他:“你这个老酒鬼,也不问问价就开始喝。” “哼,你平常总拘着我不让我喝,今天我说什么也要醉一场!”老爷爷又端过老板面前的那碗酒喝了起来。 老奶奶故作生气:“喝醉了又要我伺候你!”说完又对我们道,“二外不要见怪,我家老头子就这个脾气,等会我再给你们端两碗酒来。” 老板道:“没事,我们不喝酒。” 老奶奶却说:“唉,今天哪能不喝酒?就是要就着鱼肉喝米酒,味道才最好,你们小两口是外地人吧?” “正是,我们听说此处有祭祀,正好来凑个热闹。”老板说道,我刚想解释他便在桌子上一把拉住我的手,不给我多说,我羞红了脸,却又挣不开他的手。 老奶奶笑起来,露出稀少的几颗门牙:“那你们可真是来对了,秋天吃鱼啊,对身子最好,鱼肉的味道也最佳,我们镇上的老人大都能活上百岁呢!” “原来如此,受教了。对了,我方才听人说这附近有个迟门镇是不是?是否也有这么大的祭祀?”老板趁机打听,这些老人在这渡口住了这么久,肯定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事情。 旁边的老爷爷冷哼一声:“魑魅镇怎么能同我们灏镇相比?” “魑魅镇?”我问,“不是迟门镇吗?” 老奶奶解释说:“过去叫魑魅镇,后来不知怎么得传来传去就变成了迟门镇。” 魑魅镇,魍魉村,这两个名字加起来就是魑魅魍魉! 我暗暗心惊,扫老板瞥了一眼,他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多说什么。 “那镇子怎么不好了?”老板接着问。 “那个镇子里头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你们莫要多问。”老爷爷不肯再多说什么。 宴会正式开始,众人齐聚一堂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这里的百姓当真民风淳朴,热情好客。 到了下午便是钓鱼比赛,这渡口的渔民皆是钓鱼的能手,谁也不想输给谁,一个个都坐在江边垂钓。我在一旁看着眼馋,老板瞧见了,恰巧有人拿着鱼竿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试试,他便要了两个鱼竿,我们一并坐在江边钓鱼。 我并不会钓鱼,瞧着旁边的老渔夫将饵料挂在钩子上扔下水,我便也跟着这样做,然后便是静坐等着鱼儿上钩,等了半天我便有些不耐,但是偏头看了看老板,只见他正一本正经地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心中敬佩不已。 —— 题外话—— 魑魅魍魉[chimèiwǎngliǎng]:比喻形形色色的坏人,是古代汉族传说中害人的鬼怪的统称。 第一百三十九章:跋山涉水(八) 我原先想着老板这样厉害的人物,即便得不到头筹也该得个前三甲,结果他连我都不如,一下午我钓得了三条鱼,他只钓得一条,最终得到夜明珠正是之前坐在我身边的那个老渔夫,旁人最多钓上来十斤鱼,他却钓上来四十斤。 所有人钓得的鱼都要上交,一并做成晚上的菜肴,这晚上比之中午要随意许多,几个人围在篝火边烤鱼,边烤便吃,别有一番风味,这时候出来好些个年轻的姑娘在一旁载歌载舞,跳到一半,所有的姑娘都纷纷拉上坐在一旁的食客,老板也被一个姑娘选中了,拉着他的衣襟要让他上去同她一起跳,老板不出所料地挥手拒绝了,可是那姑娘很执着,一边撒娇一边扯着老板的衣襟非要让他起来,我看老板这么不给面子怕人家姑娘下不了台,便主动站起来说:“他不去我同你去吧!”谁晓得人家姑娘白了我一眼,又去拉别人了。 我万分不解地坐回来,有个大妈在我旁边笑:“二位是外地的吧?人家姑娘拉小伙儿上去是表示自己的爱慕,两人上去跳一曲,若是小伙儿也同意,就要成一段好事,你个小姑娘上去凑什么热闹?” 我尴尬地笑了笑,偷瞄了一眼身边的老板,确实,他这样极盛的容貌,大概没有姑娘瞧不上他的。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镇长带人到各处敬酒,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被一位大妈强行灌了一碗酒,老板也颇为狼狈地被灌了酒,他与我对视了一眼,长叹一口气。 我歪头看他:“你叹什么气?” 老板说:“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客栈吧。” 我不解道:“为什么?我还没有玩够呢!” 老板:“你想玩什么?” 我站起身,指着不远处围着篝火跳舞的姑娘们大声说:“我要同她们去跳舞!”即便我晓得旁人都瞧着我,我依然觉得豪气万丈,特别想站在渡口大吼几声以抒胸臆。 老板也站起身,一把将我打横抱在怀里,大步往回走去:“回去随便你怎么跳。” 我闹起来:“回去跳有什么意思?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跳,然后随便拉一个哥哥上去跟我一起跳!” 老板默了半晌:“回去我跟你跳……” 我怀疑地打量他:“可是你不会跳。” 老板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说:“刚才那个姐姐拉你上去你都不去,你要是会跳你为什么不去?” 老板又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只想跟你跳……” 我缓慢地思考了片刻:“可是我不会跳舞啊……” 老板:“……” 秋夜的晚风微凉,我忍不住朝老板怀里靠了靠,真的很温暖,让人舍不得离开。我迷迷糊糊闭着眼睛靠在老板胸前,听见店小二朝我们打招呼,感觉到老板一步一步走上二楼,踢开房门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然后他又用湿帕子给我擦了脸,过了还一会又用什么温热的东西拂了拂我的嘴……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想起昨晚的事情顿时溢出一身冷汗,我竟然又喝醉了!随后再一想,貌似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便又放下心,出门见了老板,他一脸坦然,于是乎我便也坦然了。 —— 题外话—— 呐,这就是初吻,没错,就是初吻,短短几个字的初吻(莫要打我)~~~~~ 第一百四十章:魑魅魍魉(一) 我们在灏镇又住了两日,便上了渡船朝迟门镇去,因着这船要开上两三日,是以这里如同客栈一般,每人都有一间房,搭船的客人不多,但他们各个看着都有些古怪,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和老板是最后上船的,在我们前面有两行人,第一行人是五个男子,他们虽穿着朴素,但是眼神眼神格外犀利,总是时不时打量周围的情况,我无意中同一人对视,他立刻双眼如炬眨也不眨地瞪着我,吓得我立刻低头,好一会他才移开目光;第二行人是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还带着几个大箱子,听说里头装得都是上等的药材,他们身边还有个女子,一身玄色衣衫同她的明媚笑容并不是很般配,这个女子古怪得很,看似跟另两人熟稔,却从三人寒暄的语气中听出,他们并不是一伙人,那么这个女子就是单独前往迟门镇的,而最让我不舒服地是这个女子的眼神,不是对我,是对老板,确然老板这般模样但凡是个姑娘都要多看两眼,但是她的眼神太为露骨,直到我们上了船也一直盯着。 头一次坐船我很是不习惯,船刚开片刻我便被晃得头晕恶心全身不舒服,便先回了房间,迷迷糊糊中,老板似乎喊过我一次让我起来吃饭,又被我打发走了,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夜晚,本想继续睡,奈何腹中空空实在不舒服,便想出去找些吃的,可就在这时,门外掠过一阵孩童的笑声,我有些奇怪,白日里登船的时候并未看见有孩童。 我推开门,正瞧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裳脸色煞白的小童站在我门外,我吓得连忙退后两步,这小童发现吓到了我,很开心似的笑着转身就跑,我立刻出门看过去,只见她漂浮在半空中,双脚并未着地,果然是个鬼魂。 这小童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有几分诡异,我心里有些发毛,想把老板喊起来,但是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人应我,老板竟然不在?就在此时,那小童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尖叫的哭号声,我吓得动也不敢动,不久后便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女声:“顺利收工!” 我想了想,还是顺着声音走过去,绕过拐角一看,只见一个女子正欢快地靠在另一个男子身上,那个女子便是今早那位玄衣女子,而那个男子是……老板? “你醒了?”老板推开那女子朝我走来。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有些语无伦次道:“刚才有个小鬼……我去敲你的门,但是你不在,我听见声音过来,然后……” “这小姑娘是谁?”老板身后的女子走上来,一身玄色劲装,各自高挑双腿修长,长发扎成一只马尾长长地垂在腰际,露出圆润的额头,细细的柳叶眉,明亮的杏眼里满是笑意,她双手交叉盘在胸前,那丰满地胸部让我脸红。 “她叫孟晨,我们是一起的。”老板说完又对我道,“这位是巫师月行湘,方才我们在船头相遇。” 第一百四十一章:魑魅魍魉(二)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妖怪了。”月行湘走过来,将手臂搭在老板肩膀上,“不过同时我也知道,我肯定打不过他,幸好我此次的任务只是抓鬼而不是捉妖。” 老板闪身躲开她,对我说:“你应该饿了吧,我去拿吃的给你。”说完便走了。 这女子的各自十分高挑,方才她同老板站在一起便不比他矮多少,我不得不仰头看着她:“你是专门来捉方才那只小鬼的?” 月行湘背靠在墙壁上:“对啊,我爹说让我出来历练历练,我还以为是多大的妖怪,切,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小鬼。” 我想到了些什么:“莫非你是……迟门镇的?” 她低眉看了我一眼:“什么迟门镇,我是魍魉村的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向来不近女色的老板会同她在一起,我心中稍稍送了一口气。 “听说你们也要去魍魉村?”月行湘问。 “是,去找人。”我如实说。 “找什么人,说来听听,我肯定知道。” “其实并不是去找人,而是……去找一个鬼魂。” 月行湘有些吃惊:“莫不是被村里哪个巫师收走了吗?” 我摇头:“是他主动去找巫师的。” 此时老板已经端来了一碗面,对我说:“厨房里的食物都冷了,我又把厨子叫出来给你煮了一碗面,你趁热吃。” 我接过那碗面:“多谢老板!” “老板?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月行湘又贴上老板。 我道:“我是他的丫鬟。” “骗谁呢?”月行湘咯咯笑起来,“瞧他看你这眼神。” 我简直像把脸埋进面里:“真……真的,没有骗你!” 月行湘压低了声音道:“那……我追求他也没有关系吗?” 我猛地抬头朝她望去,只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好似只要我点头,她便能够将老板拿下,气氛有些微妙。 “好了别闹了,时辰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老板开口解围,“孟晨你吃完了面将碗放在房间里即可,明日再带出来。” “好。”我转身离开进了屋子,耳尖地听见身后月行湘继续追问老板:“我说真的,我可以追求你吗?” 老板似乎没理她,径直进了房间,接着便是关门声以及月行湘的抱怨:“唉我还没进去呢你关什么门?你这个男人可真没有半点情趣……” 隔壁传来抱怨声:“大晚上的嚷嚷什么?你自己不睡旁人还要睡觉的!” 听到此处我便安安心心地坐下来吃我的面了,猛然间我发现,我已经不晕船了。 第二日,我们在船头相遇,月行湘说了她的身世:“我生在魍魉村,还没懂事便已经学会如何使用巫术。我们那儿的孩子大抵如此,一出生便要开阴阳眼,你们知道,如果一个巫师瞧不见鬼,那么他一定成不了顶尖的巫师。” 第一百四十二章:魑魅魍魉(三) 我想起昨日的事,忍不住插了一句:“莫非你昨日收的那只小鬼,是要拿去炼化吗?” 月行湘白了我一眼:“你道所有的巫师都喜欢干那缺德事吗?诚然有不少巫师炼小鬼害人利己,我们当地人私下里叫他们‘恶巫’,但是也有如我们这般……虽谈不上善良正直,但也绝不会做那等下九流的事!”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 “无事,这也怪不得你,我晓得我们村风评很差,但是干我们这行的也确实有好人,就比如我爹娘,他们从小便教导我走正路,不要堕入魔道,因着附近的邻居鲜有不干坏事的,所以他们一直以来都把我关在家中,若要出去也得同他们一起,今次还是我头一次一个人出来。”说到此,月行湘也有些感慨,“魍魉村同其他的村落不一样,没有一个顶头的村长,因着大家都是巫师,各有各的道,谁也不服谁,便都没什么来往,但是镇子里毕竟恶巫多些,如我们这般坚持己心的便常常被孤立,有些恶巫走火入魔心生邪恶,将邻居害死这类事也是常有的,所以即便是我们也不得不炼化鬼魂以求自保,不过你们不要误会,我们炼化的都是降服来的恶鬼,绝不会去打小孩子的念头。” 她接着道:“这渡船已被那小鬼骚扰多时,我此次的目的便是来收服这小鬼,给她超度。昨日下午我在船舱底某个角落里发现了那孩子的尸骨,想来这是某位巫师将她偷渡来却不想弄死了她,便将她的尸骨随意丢在了此处,她的魂魄便也停留在了这里。” 月行湘的话让我想起了红鲤,心情又沉重起来,恰好月行湘又将此事提起:“对了,昨晚你说要去找谁的鬼魂,又说是他自己跑去魍魉村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便将红鲤的说给了她听。 “什么?这不是去送死?”月行湘瞪大了眼睛,“你可不晓得,我们魍魉村的村前有个百鬼阵,凡是要入村者都必须通过那个阵法,这乃是那些个巫师做多了坏事怕人来寻仇才立下的阵,外来的无论是人是鬼,若是想进去都是九死一生,照你们的说法,红鲤连个低等的小鬼都打不过,又怎么入得了魍魉镇?怕是他还没寻上仇,自己便已经成为百鬼阵中的一鬼了!” 我本就忧心此行没什么收获,月行湘这么一说,我更加心里没底,一时之间,竟觉得头晕恶心又有些晕船了。 月行湘说完了正事,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她像蛇似的手臂攀上老板的肩膀,道:“要是没有我,你们也过不了百鬼阵,所以你们……是不是要贿赂贿赂我?” 老板面无表情道:“你想要什么?” 月行湘勾起嘴角,笑得邪魅:“做我的男人。” 老板推开她的手:“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直接毁了那百鬼阵容易些。” 第一百四十三章:魑魅魍魉(四) 月行湘一愣:“话可不要说得这么满,那可是我们魍魉镇十个顶尖的巫师立下的阵法,岂是你一个半妖说破就能破的?” 老板挑眉:“那我们大可一试。” “你就这么不愿意做我的男人?也罢,要么你就陪我快活上几晚。”月行湘又贴上老板,她丰满的胸部紧紧压在老板的手臂上,“我可不信你活了这么久还没有过女人……” 真不要脸! 我脑海里晃过这四个大字,正在此时江边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剧烈摇晃,我实在受不住,匆匆同老板和月行湘道了别便要回房休息,我就这么横冲直撞向前跑去,却不想一头撞上了什么人,被他一把推搡在地,我睁眼一看,是那五个男子,其中一人凶道:“怎么走路的?你长没长眼睛?” 我感觉身后有人将我扶起,冷凝地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歉!” 是老板,我正难受着,想也不想就钻进他怀里。 “让我们道歉?你胆子挺大的嘛!” 似乎有另一人拦住他:“好了,人家小姑娘也不是故意的,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找麻烦的。” “你们……”老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这时候我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一把推开老板,冲到船边低头朝着水里呕吐了起来,老板立刻过来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丢人的时候了!而这并不只是因为我作为一个丫鬟,却还要主子照顾我,更重要的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就是不想被老板看到我的现在这副模样,太丢人了! 虽然吐过之后感觉好了很多,但是泪水却混着羞愧夺眶而出,老板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试卷给我擦拭嘴角,看见我的眼泪他的手顿住了,大声朝方才那五人吼道:“喂你们五个,过来!给我道歉!” 那五人原本在船头打量着着周围的景色,听着这话立刻回头:“啊?你说什么?” 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月行湘终于上前,打哈哈道:“各位老爷不要生气,他不是说你们的,各位继续看景色,继续继续……” 月行湘走过来,眼神戏谑地瞧着我:“秦珂你也给我适可而止,不就是推了她一把么,犯得着这么生气?” 老板冷冷看着她,半晌,她耸了耸肩:“好好好,我不说了,但是你们要小心,那群人的身份可不一般。” 老板道:“是朝廷的人吧。” 月行湘压低声音:“咦,你怎么知道,从前年开始就不停有朝廷暗中派来的人在各处搜寻巫师,但是他们进不去魍魉镇,所以只能在迟门镇附近转悠。听说朝廷给的报酬很多,我本也想去试一试,但是爹娘不让,说我一个小女子进了那样的地方,必定落得骨头也不剩。” 老板点头:“你爹娘说得没错,那不是女子应该去的地方,或者说,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月行湘来了兴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你好像挺了解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魑魅魍魉(五) “不过是听说了些许传闻,京城如今也不是往日的京城,从皇帝到处搜寻巫师你便应该能猜得出来,如果治理国家还需要巫蛊的帮助,那么他一定没什么大才能。”老板如此评价。 “啧啧,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月行湘说着又挽住老板的臂膀,全身贴上他。 我此时已经止住了眼泪,看也不看她二人一眼,说了一句:“我回房休息了。”便扭头走了,身后传来月行湘的调笑:“哎呀,小姑娘吃醋了呢,哈哈……” 我脚步一顿,瞬间脸红到了耳根落荒而逃。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吃醋?我只是看不惯她那样轻浮的举动,比之青楼的女子还要不堪入目!老板不过是因为她是魍魉村的人所以才让她近身罢了,我自然是知道这样的道理,怎么会吃醋? 第二天傍晚,船靠了岸,我和老板下了船,月行湘也跟在我们身后伸了个懒腰:“我才出来不过三四天就又要回去了,真是让人不舍,不如我们在迟门玩儿几日再回去吧!” 我怒道:“那怎么行?多等一天红鲤的危险就多增加一分,你大可以留在这迟门镇,但我们是一定要尽早去魍魉镇的。” 月行湘轻哼了一声:“没有我,你们进得了魍魉村吗?” 我说:“有老板在,自然进得了!” 月行湘冷笑起来:“说得好,既然是你老板,凭什么要替你这小丫鬟卖命?你主子都没有发话,你又在这里说什么大话?” 我语塞,诚然如她所说,对于老板的照顾,我一直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忘记了自己原本只是他的丫鬟,如果老板不答应帮我找红鲤,我此刻连红鲤在何处都不能够知道…… “孟晨的想法既是我的想法,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主仆之分。”老板适时开口,“孟晨你也不必叫我老板,直呼我的姓名即可。” 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老板竟这样为我解围。 月行湘却说:“哼,你这般替她说话,她恐怕还不领你的情呢!”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瞧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原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自己硬要巴巴地贴上来,哪个还求着你帮我们不成?你若是心有不满你现在就可以走,至于我同老板之间的事情就不是你需要管的了!” “我不过说得玩笑话,你倒是当真了。”月行湘笑道,她打了个哈欠朝前走去,“我晓得前面有个不错的客栈,今夜我们就先住在那处吧,就算再怎么着急也得过了夜再走吧?” 老板转过身,低声对我道:“你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之所以一直让她跟着我们就是因为她是魍魉村的人,等我们进了镇子,找到了红鲤,便不会再与她有什么瓜葛。” 我点头:“我知道。”只是她说话的语气让人很不舒服。 第一百四十五章:魑魅魍魉(六) 老板接着道:“不过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必唤我老板,叫我秦珂即可。” 我在心理暗暗叫了几次,总觉得十分变扭,于是便说:“我还是习惯叫老板。” “随你。”老板扔下这两字便转身走了,我也立刻跟上。 原先听灏镇的百姓那样说,我以为迟门镇会是个十分可怕的镇子,但是恰好相反,行人摩肩接踵,买卖吆喝不绝于耳,这是个十分热闹而且繁华的镇子,但是后来我就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这镇子有妖,那种稍微厉害些的变成人形的我瞧不出,但是有些长得兽耳尾巴的却一定是非人了,当夜幕降临,连鬼怪都飘出来满街乱飞,可是周围的人却像是司空见惯一般照样做生意,与普通的镇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月行湘解释说:“原先并没有魍魉村,只有这迟门‘魑魅’镇。我的巫师先祖们一直为人所诟病,因此只能过着隐居的生活,他们偶然发现了这处隐蔽的地方,便定居了下来,自嘲地称呼自己是‘魑魅’,此地便也被称作魑魅镇。但是此地对于人类来说隐蔽,却也是妖鬼们的胜地,于是巫师们常常受到鬼怪的骚扰,很是烦心,不久后众人聚在一起想了个法子,弃了这个镇子,在林中深处另建造一个村子,并竖起结界,让除了我族以外的人或非人都不能进入,于是便有了后来的魍魉村,但是有些人不愿意放弃此处已经建好的家园,便没有跟着进去,后来有溺水者漂浮至此,或者偶然发现这里的人居住进来,有些妖兽也住了进来,于是渐渐形成了如今的迟门镇。简单来说,便是人与妖鬼和谐共存的世界。”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不仅是因为见识少,更因为瞧见人妖相害的故事太多。 “但是这镇子的名声不太好,我想你们也是听说了的,在普通人眼里,这迟门镇简直就是可怕的地狱,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有,可其实这也是他们的偏见罢了。”月行湘接着说,这恐怕是她目前以来说得最有道理的一番话了。 月行湘领着我们去了一家客栈,那客栈的掌柜是个松鼠精,两颗大门牙最为显眼,身后拖着一个硕大的尾巴,瞧见客人便咯咯地笑,若是有熟客给他带来了松子,他高兴起来甚至能免了客人的费用。 我们决定明天一早便出发,吃了晚饭后我们便在一起商议,既然有月行湘在,那么百鬼阵便已经不是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上哪能找到红鲤,据月行湘说魍魉村有三十九家接近两百人,挨家挨户搜查是不可能的,即便搜查也不一定搜查得到,唯一的办法便是利用红鲤身上的灵力来寻找他。 月行湘说:“我们镇子里是没有养灵的,所以绝不会有灵力这样的东西出现,除非红鲤魂飞魄散,否则灵力不会消失,我家中有恰好有这样的宝贝可以感知灵力,不过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哪里都找不到灵力,这说明红鲤已经魂飞魄散,或者他根本不在这里,也就是说你们当初的占卜有问题。” 第一百四十六章:魑魅魍魉(七) 我点头,如果当真如此我便也死心了,就如同红鲤自己说的那样,就当做他是去投胎了。 想着明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辗转反侧,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门外一有动静便醒了,我推开窗一看,才卯时过半,即便如此也感觉不到累,一心只想着早些到达魍魉村。 不久,老板和月行湘皆起了身,我们一同在客栈大厅用了早饭便出发了,走的路程并不是很远,只是山路崎岖费了些功夫,大概到了将近晌午的时刻,我们终于到达了百鬼阵,只见层层叠叠的树林之中满是坟墓和东倒西歪的碑文,让人看了心生寒意,这是一片巨大的坟场,然而月行湘却愣住了,她喃喃道:“不对呀,这些碑文应该好好立在坟前才对,怎么会倒了?” 老板问:“是不是有人闯进了这里?” 月行湘难得地露出了慌张:“我也不知道,总之先进去看看吧。这些坟墓里睡得便是他们的骸骨,碑文乃是用来镇住他们的鬼魂,让平时没有闯入者时便能安歇在地下,不会擅自跑出来害人的,如今碑文一倒,这些鬼魂也不知哪里去了,这阵法也算是破了,你们随我来吧!” 是谁如此厉害破了这百鬼阵? 避开坟墓和石碑,月行湘身手矫健地跑在前头,我和老板随后,然而每靠近一分我便紧张一分。 我之前有许多猜想,最坏的想法也不过是红鲤魂飞魄散,然而如今遇到的,却是比之更加可怕的事情——丛林里树木倒塌,花草枯萎,几处散落的房屋也坍塌成碎片,周围到处是鲜血肆意的尸体,这里依然成为了炼狱! 老板拉住我的手,轻声道:“不要怕。” 我点点头,畏惧地朝老板身边靠了靠。 “不会的,不可能!怎么会!”月行湘叫喊着朝前奔去,“爹!娘!” 我们也跟在月行湘身后跑去。这里不似普通的镇子,所有的房屋都是分散开来的,与下一家住户相距甚远,我们跑了半晌,月行湘终于在一间屋子门前停下,我定睛一看,门前正躺着两人。 “爹?娘?”月行湘跌跌撞撞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指颤抖着放在两人鼻子下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月行湘再次站起身,朝隔壁房屋跑去,“李叔?刘婶?小魈?” 我们就远远地看着她绝望地寻找,徒劳而归。 魍魉镇巫师一族,三十九户两百多人,除了月行湘之外,无一人生还。 到底是谁做的?这些巫师中多是定厉害的,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日中就被人全部杀死?而且这四周倒塌的树木也绝不可能是普通人类能够做到的。 “咳……救……救命!” 远处传来一阵虚弱的呻吟,原来还有人没死!我们闻讯立刻赶过去,只见一人跌倒在地,浑身是血。 月行湘一把将他扶起来靠着树干,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感觉怎么样?” 第一百四十七章:魑魅魍魉(八) “好些了……”那人捂着胸口,那处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 我正觉得这人眉眼有些熟悉,再仔细一想,这人正是在船上遇到了五人中的一个! 老板和月行湘显然也认了出来,月行湘本以为是村里有人生还,现在瞧见是他不免有些失望,却也冷静了下来,问他:“村子里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喘了一口气道:“我们昨晚……便来此处找一位叫做‘六夭’的大师……但是却发现村子的人都……后来我们听见远处有声响,便过去一探究竟,结果……便遇见了那怪物,他正在啃噬一人的尸骸,瞧见了我们……便朝我们袭来,我们一行五人,只有我活着逃了出来……” “怪物?什么样的怪物?”月行湘问道。 那人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大概有三人高,散发着黑气,全身都长满了人脸,有的在哭……咳咳,有的在笑,十分可怖……凡是他走近的地方,必定草木凋零……” “是恶灵!”月行湘一口断定,“那怪物现在在何处?” 那人伸出手指朝一个方向指去,月行湘立刻朝拿出跑去。 “等一等!”老板叫住她。 月行湘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们也看到了,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再帮你们,这事同你们没有干系,你们带他一起走吧。我知道这是去送死,但这是我作为魍魉村巫师的尊严,请你们不要拦着我。”说完她便离开了。 我愣愣地看着老板:“会不会是……红鲤?” 老板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也许是百鬼阵的鬼也说不定,我们先跟过去看看,左右这人吃了她的药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于是我们也朝着月行湘离开的方向跑去,不久,我们便看见了月行湘的身影,她正低头查看着一具残破的尸体,他已经被啃噬的四肢分离血肉模糊,只是身上黑色的披风显示了他的身份。 “这人正是六夭。”月行湘站起身,“他的名声即便在我们村也是最差的,他不晓得害死过多少人,但是因为巫术高强,谁也不敢惹他,哼,这种人死了也罢,只是我的爹娘……”她哽咽起来,背对着我们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这前面有个山洞,许多巫师害人后便将尸体丢在那处,我猜那怪物应该在那山洞。我再最后提醒你们一次,不想死的就赶快走,顺表告诉迟门镇的百姓,此处已经不能再住了……” 老板打断她:“莫要说这么些个废话,我们依然来了便是要弄明白才走的。” 我也附和:“你既好心带我们来了这里,我们也要做些回报。” 月行湘笑道:“那便走吧,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血腥气,尸体的腐臭,瘴气…… 越是靠近山洞,越是能嗅到这些恶心的气味,月行湘让我吃了一颗药丸,说是能暂时抵挡瘴气的侵蚀。 第一百四十八章:魑魅魍魉(九) 前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洞,洞口散落着几具尸体,看衣着应该便是方才那人的同伴。 “想必那恶灵已经吸收了不少怨气。”月行湘带着我们走进山洞,她在最前,我在中间,老板断后。 洞内光线渐渐变暗,月行湘从怀中掏出一根发簪大小的东西,低声念了什么口诀后,那发簪竟然变成了三尺长的法杖来,顶头镶着拳头大小的紫色宝珠,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照亮了山洞,老板也变出狐火照路,只见这深不见底的山洞白骨皑皑,不知已是死了多少人。 月行湘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们巫师一族确实罪孽深重,有些巫师作恶阳间又损阴德,连死人的魂魄也不放过……” “呜……桀桀桀……啊……”洞穴深处传来奇怪又刺耳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靠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过来了! “快走!快回头!”月行湘一边推着我们向回跑去,一边回头接连设下几个结界,然而即便如此,在我们冲出洞穴的那一刹那,恶灵还是冲破了结界奔出了洞穴。 “嗷……” 在这恶灵跃出洞穴的那一刻,我回了头,看清了他的模样——巨大的身体冒着灼灼的黑烟,他并没有真正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全身都是脸。 “那是我爹娘的脸!还有李叔、刘婶和小魈!”月行湘叫起来,“原来如此,凡是他吃下去的人都被他吸去了魂魄,与他融为了一体!” 而我则看到了他顶头上那最大的一张脸——那是红鲤,十三岁的红鲤,果然是他! 这一刻,我真正是悲喜交加。 红鲤那双赤红色的眸子在眼眶里转了转,然后猛地看向我:“孟……孟晨……”他的声音混合了男女老少各色的嗓音,但我依然分辨出了他原本的音色。 月行湘吃惊地回头看我:“你们认识?” 我点头,满心的悲戚:“他就是红鲤。” “是他?原来就是他!”月行湘忽然目露凶光,拿起法杖便开始念诀,忽然之间,天地也变了颜色,几条硕大的铁链拔地而起,死死缠住了红鲤,越缴越紧,红鲤发出痛苦的尖叫声,我心头一跳,立刻冲上前去夺走了月行湘的法杖:“你不要伤害他!” 就在此时铁链全松,红鲤挣脱束缚重新钻进了洞穴之中。 “你干什么!”月行湘夺回法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我要他偿命你为什么拦着我!” “他十三岁便被人残忍杀害,你能找他偿命,他又能找谁偿命呢?”老板扶着我站起身,手心传来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原来是被石子划伤了手掌。 “即便当真是我们这里的巫师杀了他,他也不该害死那么多人!即便巫师都是邪恶的,至少我爹娘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一直教导我,要尊重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妖,抑或是一株草木……他们难道该得到这样的下场吗?”月行湘红着眼眶冲我大吼,“他害死了镇上三十九户两百多口人,我要他一人的命这有什么不对!我如今不杀他,他以后也会害更多的人!” —— 题外话—— 后面还有几章剧情,然后又会是感情戏 第一百四十九章:魑魅魍魉(十) “如果那巫师并没有让他惨死,他又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来复仇?他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我据理力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红鲤魂飞魄散,“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恢复原本的样子……” “即使他恢复原本的样子,我也要找他报仇!”月行湘恨道,“你要是再敢拦我,我连你也一并杀了!”说着她便将法杖底部的尖锐指向我。 “住手!”老板一把抓住她的法杖,“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治退他,而不是在这里无谓的争吵!” 月行湘冷笑一声抽回法杖:“若不是方才这个小贱人拦着我,我早就灭了他!” 老板皱眉:“你们镇上这么多人都没击败他,凭你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那我也总该是试一试!我不求你们帮我,只求你们不要拦我!”月行湘说完便冲进了山洞,我们根本拉不住她。 老板回头对我说:“你在这里……”话到一半又停住,“罢了,你随我同去吧。” 我点头,跟在老板身后进了山洞。我晓得自己是个累赘,让我一人在外头,老板定然是不放心的。 “啊……” 不远处传来月行湘的叫喊,她定是敌不过红鲤的,却偏要逞强,老板先行一步朝前跑步,我在后面小跑跟着,只见月行湘捂着肩膀湘跌跌撞撞朝我们跑来,这山洞怪石凸起又尸骸遍地,她一个不小心便被绊倒在地,而此时她身后的红鲤已然追了上来,红鲤身上的无数张脸纷纷张开血盆大口要去吃她!幸好老板挡在她身前,张开结界抵住了红鲤,可让人吃惊的是,红鲤的瘴气太过厉害,连老板的结界也轻而易举地打破,下一瞬间,几张嘴便咬上了老板支撑结界的右手! 我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叫出来:“老板!” 老板冲我大喊:“别过来!” 我立刻愣在原地,谁知这时候红鲤已经发现了我。 “孟晨……孟晨……” 虽然红鲤身上的几张嘴依然不肯松开老板,但是红鲤作为这些鬼脸的首领向前移动,他们也只得放开老板,面向了我。 “孟晨……” 红鲤缓缓朝我行来,我畏惧他此时的模样也不断后退:“红鲤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孟晨……” 男女老少几百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如泣如诉,每一张脸都在诉说自己的悲怨,可是此时的红鲤早已没有了理智,他虽然还记得我,却控制不住身上的那另几百张脸,他们朝我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我却全身没有力气地瘫坐在地。 “你不要过来!” 就在他要触碰到我那一刻,我猛地伸手挡在了身前,而就在此时,我身体一轻,老板猛地窜到我身边抱着我将我带离了山洞,另一只手还拉着月行湘。而与此同时,红鲤也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尖叫着躲回了洞穴深处。 第一百五十章:魑魅魍魉(十一) 月行湘惊讶地问老板:“你方才做了什么?” 老板靠在一颗树上咳嗽了两声:“我什么也没做。” 我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因为方才被石子划破所以流了满手的血:“难道是……我的血?” 我记得无厌娘曾经说过——“凡持暗瞳者,皆是鬼差投胎,能治鬼,却也容易被鬼所伤。”难道所谓的“能治鬼”便是这个意思吗? “有意思。”月行湘低头思索起来,而老板却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老板!” “秦珂!” 我从未想到如此强大的老板竟然也会受伤至此,他的整条右手臂都被瘴气灼伤,所有的皮肤都烧成了黑色。 月行湘说她家中有专治此伤的药,我们便齐力将老板抬回她家中,顺带着将那受伤昏倒的男子也拖了回去。 月行湘先给自己的肩膀上了药:“不应该啊,他一个九尾狐,皮肉不可能这么薄啊,再说九尾狐的血自带净化的能力,怎么会一点也受不住瘴气?” 我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地老板,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虽是九尾狐之子,却只是半妖,你这么厉害却看不出来吗?” 月行湘解释道:“怪不得……可是这半妖也分两种,一种是类人,也就说虽外面像人,却有妖类的特征,比如长着兽耳兽尾,他们的气息偏向人类;另一种则类妖,就是说外表像妖,却也有人的特征,就比如体质较弱,这类半妖的通常非常强大,不是一般的妖怪所能相比的,虽然气息偏向妖类,可是他们的身体却如同人类一般脆弱,这类半妖十分少见,我也是头一次见到,所以认不出来也很正常,至于你说我厉害,这我是承认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说笑?!”我抹了一把眼角,“要不是你就这么冒冒失失的冲上去,老板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当时满脑子都想着报仇,所以……”月行湘说完便岔开话题,“还是先给秦珂上药吧,我去打盆水,你给你老板处理一下伤口。” 我看着老板那条焦黑的手臂,根本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月行湘很快回来,看我一直犹豫不决,便说:“实在不行就我来。” “不要你管!”我接过她手里的湿帕子,又扫了她一眼,“你看什么看?快出去!” 月行湘冷哼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此时老板白皙的脸庞布满了洗洗的汗珠,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似乎在昏睡中也痛苦万分,让人十分心疼。 我拿起剪刀仔细地剪开他的袖子,用毛巾擦去手臂上的血迹,又小心翼翼地给他上了药,缠住了绷带,这才稍稍放下心。 草草处理了自己手上的伤,我端着盆出去,却见月行湘一手拎着鸡,另一手拿着匕首比划着,我问她:“你在做什么?” 月行湘微红着脸对我说:“你……会做饭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魑魅魍魉(十二) 我将盆里的污水倒进门口的草丛里,故意反问她:“你不会?” 月行湘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将那只鸡放在我边上:“知道你会得多行了吧,今日就劳烦你做厨娘了。” 我将水盆放回房间,回来看了看那只鸡:“你至少能把它杀了,也不错。” 月行湘干笑一声:“并非我杀的,而是后院的大榕树倒下来,把我家的生擒都砸死了,所以……” 我瞪了她一眼:“你这么些年都在干什么?连个饭也不会做?” 月行湘掉了根草在嘴巴里,道:“练习巫术啊,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便是练习巫术,我以后就要靠着这行吃饭的。” 我想起她依旧躺在院外的爹娘,忍不住问她:“那你以为打算怎么办?” “以后?我既不会做饭也不会伺候人,自然是做不成贤妻良母的,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了。”月行湘自嘲一笑,“如今家也没了,待此事一了,我安顿了村里的人,便去浪迹天涯。” 我没再说话,专心干着手上的活。月行湘搭了个架子,我们就将这只鸡烤了烤分着吃了,又给老板和朝廷的那位小哥煮了些菜粥放在炉子上热着,等他们醒了便能送去给他们吃。 吃了饭,月行湘开始分析:“恶灵怕你的血这就好办了,你给我放一碗血,等下午我去那山洞口画个阵法,待他出来我便……” 我立刻打断她:“你还想让他灰飞烟灭?” 月行湘道:“你先听我说完。红鲤变成这样肯定是因为经过百鬼阵触发了自己的煞气,按照你们之前的说法,那红鲤的怨气定然不是一般恶灵能够相比的,虽然有灵力能抑制住,但那也只是暂时的。” 我点头,阿秀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红鲤若要破解百鬼阵,只能拿回自己的煞气让自己强大起来不可,但这样一来他的理智便会被怨气侵蚀控制,变成了完完全全的恶鬼。 “红鲤身上有多少张脸,便是他吃了多少人,并将那些人的魂魄融入自己的身体,我们只要将这些恶灵分散开来,各个击破即可。那个阵法能够束缚住恶灵,再加上你的血,定能行此计划。”月行湘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我虽不知可不可行,但只要她不伤害红鲤又能制住他不让他继续害人,我便没有异议,但红鲤的身体里也有她爹娘的魂魄,她这样做,岂不是也会让她爹娘魂飞魄散? 月行湘摇头:“我这阵法乃是要带死者去阴间的,并非要让他们彻底消失。”她默了半晌又说,“我并非不难过,只是……这是我唯一能替他们做的了。” 因着晚上阴气重,会增加恶灵的力量,我们只有速战速决。我划破了手臂放了一大碗血,月行湘帮我包扎了伤口,又喂我吃下一颗补血的药。老板仍在昏睡,我给他留了一个纸条,便随月行湘离开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魑魅魍魉(十三) 我们很快来到了洞穴口,躲在树后观察了半晌,确定红鲤没有出来的意思,月行湘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安全,我们便溜出树林到了洞口,月行湘当即拿出行头开始画阵法。起先我是不打算来的,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去了只会给她增加麻烦,但是月行湘说怕血不够用,我只能跟过来。 之前我从不晓得画符咒阵法是个多么费事的事情,如今才得以开了眼界,月行湘说这阵法上的每一笔每一话都是很有讲究的,随便破坏了哪一撇哪一捺都不会再有作用了。这阵法似乎颇为复杂,到了黄昏阵法依然有五分之一没有完成,碗里的血却已经干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又放了小半碗血,连续失血让我有些头晕,我忍不住催促她:“到底还要多久?太阳都快下山了……” “吵什么,马上就好。”月行湘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你帮我看着洞穴,一有动静就叫我。” 这一下午洞穴里都没有半点动静,他大概要晚上才会出来吧?我这样想着,回头朝洞穴里看去,而然就是这一看,险些魂也吓掉了,就在离我们一丈左右的地方,数百只鲜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抖着声音问:“喂!你好了没有?” “不是跟你说了,我……”月行湘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僵,猛地回头,喃喃道,“这怪物好生聪明,竟晓得我在一丈之外察觉不到他的气息……不,他是将所有鬼魂的记忆也吸收了……这便等于,我要同百鬼阵的百鬼,以及两百多个巫师对抗……” 趁着红鲤依然没有前行的意思,月行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太阳落上的那一刻,她终于画好了阵法,拉着我一起逃离。 “孟晨……”许是看着我们远离,红鲤也渐渐靠近。 “孟晨,我想好了,你也死吧,和我一样便成鬼魂……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融为一体,才可以永远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红鲤桀桀地怪笑起来。 我心头猛地一扯,原来红鲤竟然有些这样的心思吗?虽说他现在理智全无,但这样的想法绝对不会凭空出现,正如同冉羽曾经说过的,心魔也是人心底的执念。 红鲤说完便冲出洞口,但是却被洞口的阵法形成的结界束缚住,连后退也不能,这阵法果然有效! 月行湘拿出法杖开始念咒,不久,从地底长出了无数双手,分别揪住红鲤身上不同的脸,稍一用力便将一张脸扯了下来,拖进地底,因着红鲤的脑袋是在最上头的,所以相对安全。正当我庆幸之时,红鲤忽然尖叫起来,朝头顶冲去,那正是阵法最薄弱的地方。 “遭了!”月行湘话音刚落,红鲤便冲破了阵法的束缚逃了出来,虽然月行湘的法术带走了他体内的部分恶灵削弱了他的力量,但他依然有足够的力量杀死我们两人。 第一百五十三章:魑魅魍魉(十四) “快跑!”月行湘拉着我便往回跑去,“我果然还是小看了他的力量……你的血虽然有用,但是不致命。” 我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问道:“既然他怕我血,那他就不能对我怎么样!” 月行湘却说:“你真是傻!他若是想让你死便一定要见血吗?光是瘴气便能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脚步一刻也不行,但是红鲤的速度比我们快上许多,很快便追上了我们。 “敢阻拦我?死!” 几十张大口朝月行湘咬去,我顺势一把将她推开,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要杀的人是我,你先走!” 果然,红鲤见我同她分开,立刻放弃了她来追我:“孟晨,同我永远在一起吧!” “喂!你逞什么强!”月行湘并没有逃走,而是追在我们后面不停用法术阻挡红鲤的脚步,但是每次他都能轻松挣脱开来。 没吃晚饭加上失血过多,我根本就没有力气再跑了,若不是月行湘稍微拖住了红鲤的脚步,此时我一定被红鲤吞进了肚子里。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绝望之际,忽然听见身后红鲤的惨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蓝色的狐火爬满了他全身,一道透明的结界一闪而过——老板!这是老板来了! 我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拼命喘息。 “月行湘,念咒!”老板单手一划,在结界中召来滚滚天雷,月行湘也回过神来,开始念咒,无数双手破土而出纠缠住红鲤,将他身上的恶灵拉出拖入地下。 老板一边控制着结界,一边缓缓朝我靠近,用那只受伤的手轻轻将我揽进怀里:“谁允许你擅自离开我的身边?下次不许再贸然做这种傻事!” 只这一句话便戳中我内心最柔软之处,刹那间潸然泪下。 不知为何最近我变得爱哭了起来,往日里即便遇上再大的事我也可以咬牙忍受,但是这个人,眼前这个人,将我拥进怀里小心保护的人,他让我变得胆小,变得易怒,变得不像我自己。 天雷停歇,最终只剩下红鲤自己的魂魄孤零零地飘到半空中,动也不动。 月行湘长叹一口气,将红鲤收进瓶中递给我们:“在这里能让他更好的修养,若是想要他出来,直接叫他的名字即可。” 红鲤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我们陪着月行湘安葬了她的爹娘和村里其他人,然后便一起回了迟门镇,就此别过,至于朝廷那位小哥,在当晚便消失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月行湘临走时对老板说:“虽然我挺喜欢你,也觉得自己挺招人喜欢,但是我从不夺人所爱。这小姑娘重情重义,你要好好待她。” 老板则道:“无需你多言。” 而此时我却只想着那件事——老板说过,找到红鲤后便要给他答复。 因着老板的伤势,我们打算在迟门镇的客栈里休息几日再离开,老板的右手有伤不能动,他的衣食起居便都由我来帮他做。 先是换药,之前他昏睡的时候我并觉得多别扭,但是此时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瞧着我,让我越发无地自容,手里的动作自然也僵硬起来,直到老板手臂一颤,我才晓得我用力太大了。 —— 题外话—— 下面的剧情是甜甜甜甜甜…… 第一百五十四章:互诉衷肠(一)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老板拉住我的手。 我把手抽回:“已经包扎过了,没事的。” “以后不许你随随便便伤害自己。”老板的语气十分强硬。 我小声辩解:“那是因为我的血对红鲤有效,所以才……” 老板却打断我:“不管什么原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更何况还有我在。” 我反驳道:“可是你昏迷不醒啊!”这才是最关键的原因,老板昏迷不醒,我一无是处,只有月行湘可以依靠。 老板默了片刻:“抱歉,让你担心了。” 眼眶莫名有些热,我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我……我去端早饭!” 片刻后,我端着早饭回来,已经平复了心情。 老板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却并不动筷子:“我右手动不得,你喂我。” 我吃了一惊:“可是……你的左手是好好的呀。” 老板说:“左手使不来筷子。” 我立刻将勺子递给他:“吃粥用不着筷子!” 老板又说:“夹不到菜。” 我说:“我来给你夹!” 过了好半晌,老板依旧没有接过筷子,而是皱起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你既然自称是我的丫鬟,这样伺候主子的事情却做不得?” 他这话里并无谴责之意,反而带着点幽怨,加上他那样绝盛的容貌,谁受得了?最后自然是我妥协了,拿起勺子心惊胆战地喂他。 “对了,那件事情你应该想好了吧?”他终于问到了这件事。 “是。”而我也确实想好了对策。 他目光灼灼:“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舀了一勺子粥送进他嘴里:“我还是不大能接受人和妖在一起,所以……” 老板“咔哒”一声咬住瓷勺,我心头一跳,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他松开了勺子,道:“这么说,如果我是人,你便能够答应了是吗?” 我微微叹气:“作这样的假设又有何意义?我们谁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出生……” 老板却道:“是,我们谁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出生,但是我却有再次选择的权利。”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板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说:“你该从阿秀那处听说了,我是被娘从山上赶下来的。” 我点头:“是……”老板竟然主动揭短。 老板道:“我还差三年便要满百岁,在百岁之时,可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若是继续做妖,便是成年,若是选择做人,便以如今二十岁的容貌开始逐渐老去。娘在十几年前将我赶下山,为的就是让我体验人生百态,最终做出不会后悔的选择。” 这下我彻底愣住了,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但是又隐隐觉得不会如此简单:“你若是变成人,那要如何做?” “娘并未详细说明,只说祖辈曾经有人成功过,若是我下了决心,她再告诉我怎么做。”老板如是说,末了又问我,“是否我变成人类,你便愿意嫁给我?” 第一百五十五章:互诉衷肠(二) 我结巴道:“这……我……还并没有到那一日……我怎能给你答复?若是……若是我答应你,你又反悔……” “不会。”老板摇头,“但是我晓得即便我这么说,你依然不会相信,你只要告诉我,三年后,如若我当真成了人类,你会要我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先吃饭吧,不然就凉了……” 一只大手覆在我手上:“我要你现在就说。” 我羞得恨不得现在便扔了碗夺门而出,但是……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答案。”老板再次用指尖挑起我的下巴,迫我看着他,我羞得眼泪都要出来。 “好……” “什么?” 我咬了咬嘴唇:“好,我答应你。”说完便偷瞄他,谁知道他脸上并无半分表情,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心情瞬间低落不少,可还没等我继续伤感,他便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我没有半点防备,就这么跌进他怀里,连带着那凉透的半碗粥也撒了他满身,可是他毫不在意。 “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哪怕只有分毫?”头顶传来他没有起伏的声音,可我却分明听见他胸口心跳如雷。 我嗔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松开我,让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意:“我这人就这么一个优点了。” 说完,他便霍然靠近,将温热的唇贴上我的,我瞬间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想起来推他,可此时我却没有了半分力气,只感觉到他在我唇上辗转反侧,偶尔用舌尖微微挑逗,他抬高我的下巴迫我张开嘴,然后他的舌头便这么进去了…… 一轮下来,我险些窒息身亡,面红耳赤地看着眼前地始作俑者:“你……你怎么能轻薄我?我还没有答应你!” 老板舔了舔嘴角,幽幽道:“我不管,你爹爹把你当了死当,你这一生都只能是我的人了。” 我恼羞成怒正要跑出去,他忽然又一把拉住我:“你把半碗粥都撒在我身上,现在却想跑?” 我没敢回头看他,只说:“那你脱了,我去给你洗洗。” 他无赖道:“手疼,不好脱。” 我愤愤道:“你有力气做那事,却没有力气脱一件衣裳吗?” 他却说:“无论你是要继续做我丫鬟,还是做我的妻子,宽衣这事都该你来做。” 我忍不住回头瞪他,只见他依然一副面无表情的形容,不知怎么就忽然笑出来:“你这副正经样子,怎么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也勾唇:“我若是不这么缠着你,你必定又要跑。” 我白了他一眼,伸手去解他的扣子:“你这么有经验,想必在这百年中已是身经百战了吧?” 老板摇头:“你是第一个。” 我说:“我不信。” “你又不信?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他这样问。 我一怔,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我就是这么多疑,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以去找其他人。” —— 题外话—— 这才是真正的“初吻”~~~~ 第一百五十六章:互诉衷肠(三) 他默了半刻,问我:“你吃味了?” “怎么可能!”脸上烧起来,我手脚麻利地帮他脱了外衣,正要出去,他却又将我拉进怀里,凑过来要找我的唇,无奈之下我只要用手捂住他的嘴,怒道:“秦珂你不要欺人太甚!” 老板轻笑出声,竟伸出舌尖舔了舔我的手心:“比起往日里你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让我摸不透你的心思,不如现在这般活色生香更加动人。” 再这般让他言语调戏下去,我定要发热而死。我急中生智,微微用力按在他受伤的右臂上,他果然疼得放开了我,我立刻拿起他的衣裳端起碗筷溜之大吉。 这一闹便闹到将近晌午,一个时辰不到我又得给他送饭上去,心里虽有些羞赧,却也有些悸动,大约这便是喜欢吧,想及此我又忍不住脸红。 中午吃饭之时,我问起了老板关于他爹娘的事,虽然有些失礼,但是我十分好奇他爹娘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娘陪着我爹渡过了整整四十八个年头,他们相遇那年,我爹二十二岁,我娘却已有了几千年的道行。”老板的语气波澜不惊,我却晓得他心里定然不好受,他说,“我爹家中是个开当铺的,正是秦记当铺,那时候我祖父尚在,他和祖母经营着当铺,我爹则四处游学顺便淘些宝贝,在江南烟雨之地遇着了我娘亲,两人顺理成章地相爱,即便他后来知道了我娘的身份也没有害怕,他们很快便成了亲。只是我娘亲作为老狐王的嫡女嫁给一个人类,族里反对声很大,娘怕族人报复,两人只在当铺里住了些时日便隐居去了山上。但是正如你所担忧的那样,我爹日渐老去,我娘却依旧是豆蔻面容,我长到二十岁便也停止了生长。虽然娘并不在意爹的外貌变成如何,但是爹却不能不在意。在我爹六十八岁那年,他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大夫说他年岁已到,过不了一年半载就要归西了,我娘虽然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却依旧悲痛欲绝,她想用自己的修为替爹续命,但是我爹却不同意,一是因为这样极伤娘的修为,二便是他已经忍受不了这样的差距,我和娘亲千年不老不死,他却已垂垂老矣。” 老板接着道:“因着身子不好,我爹一直卧病在床,一日,他忽然来了精神,能出门晒太阳,又想吃些酒食,便打发了娘去集市上买酒,让我去林中打猎,我们都为他的好转而高兴,谁知当我们回来的时候,爹爹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封诀别书,求我们别去找他,让他死得有些尊严,并嘱咐我们好好活着。” 我听得入了神,问:“后来呢?你们找到他了吗?” 老板缓缓摇头:“没有,我至今不知爹的骸骨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死了。娘也不准我去找,她说这既是爹的意愿,便要遵从,在这么多年时光里,他忍受了许多,却从未要求过什么,如果这是爹想要的,那么她便会不遗余力的做到,包括活下去这件事。” 死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死者长眠地下,而生者却要忍受痛苦,这恐怕也是老板娘亲对自己的放逐。 第一百五十七章:互诉衷肠(四) “所以我明白你的心情。”老板对我说,“我并不那么执着于长生不老,我知道这世上一定有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 我心中惆怅万千:“可是这样一来你便要放弃几千年的寿命……” “我娘曾经告诉我,在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便也是同爹爹一同生活的四十八年,如若可以,她宁愿放弃这长久的生命再将这段时光延长一两年。”老板看着我,眼里似乎有水光流动,“所以,你不信我不要紧,我会一生来告诉你,我的答案。” 一连三天,小瓶中的红鲤都没有半点反应,我实在有些担忧,便叫着他的名字把他唤了出来,发现他已然恢复了意识,只是不愿意出来,现在即便出来也缩在角落,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红鲤?”我仍有些担心他没有恢复理智,不过有老板在身边,也不怕他忽然要吃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红鲤忽然低声说出这句话。 我立刻回:“怎么会,你这几日半点动静也没有,我不晓得有多担心!” 红鲤依旧躲在角落幽怨:“可是我做了那样可怕的事,你一定很恨我!” 我问:“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成那样?” “我还是从我失踪的那日开始说吧。”红鲤的语气很是忧伤,“就在前一天,我同镇上几个孩子在城郊打弹弓,回到家才发现把弹弓丢在了那里,于是第二天便独自去寻找……” 红鲤并未意识到,自己被下在布娃娃上的巫术吸引,慢慢朝森林深处走去,他也完全不知道,一个邪恶的巫术已经在这森林里驻守了好几个月,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致阴的孩童炼化他,而红鲤便在这时候被他发现了。 要抓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着实很容易,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巫术高强的巫师。当红鲤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祭坛上,他的四肢被拴住,只有脑袋可以活动,他看见四周摆放着长相可怖的石像,不知有何用处的冰冷器具挂满了血红的墙壁,红鲤高呼救命,却喊来了“死神”。 “死神”穿着乌黑的长袍,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一直延伸到下巴上的疤痕,他对着红鲤狞笑,红鲤惊恐万分,挣扎不得,只能大喊,可惜依然得不到任何怜悯。 那巫师分别用十三种酷刑折磨红鲤,却并不让他死掉,具体如何红鲤并未多做描述,只是这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最终,巫师在红鲤头顶用针戳了一个孔,要泄出他的魂,因着红鲤并未死去,所以便是硬生生德将魂魄从肉身里抽了出来,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由于新生的怨灵煞气太大,红鲤冲开了巫师的束缚离开了祭坛,那巫师最终只拿到了他的一魂。 “是那个叫做六夭的巫师。”红鲤道,“我之前并不知晓,后来吞了他的魂魄得到了他的记忆才晓得的,除了我,他也害死了不少其他的孩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互诉衷肠(五) 六夭没能拿到魂魄,便用法术将他的尸体丢了镇子附近的枯井里,而此时红鲤的魂魄在恍惚中,也追随着自己的尸身去了。之后他去复仇的经历便与我们猜测的没有多少出入了,红鲤在百鬼阵中迷失了自我,与百鬼相互吞噬,最终和他们融为一体。因着是在夜里,魍魉村的巫师们还没来得急施法布阵便也被一并吞掉了魂魄。 红鲤低着头对我说:“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孟晨你一定不会原谅我了吧?” 我还没说话,老板便已经开了口:“明知道孟晨不会怪你,你却还要说这种话,我很是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在忏悔自己的罪孽。”还没等红鲤说话,他便又接着说,“你现在应该已经报了仇,在这世间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早些去地府投胎吧。” 红鲤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老板:“我要不要重新投胎关你什么事!” “我也觉得老板说得有理,总在阳间徘徊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说,你依旧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我不解问他。 红鲤愣住,低下头:“其实我前日便醒了,一直在黑暗里思考一个问题,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说:“你要有什么心愿尽管说,我们一定会尽力帮你。” 红鲤忽然抬头看我,对我怅然一笑:“我之前以为,只要报了仇我便可以安安心心地走,可是后来我却发现,报仇并不能让我觉得安息。我同那些鬼怪打斗,奄奄一息之时所支撑我的,不是想要报仇的怨念,而是想要再见你一面的渴望!” 他竟然这样说!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老板,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与往日相同的冷漠,但我隐隐感觉不妙。 “也就是说……你的执念便是孟晨?”老板问。 “是……”红鲤提高声音,“但是我也晓得之前做的事太过分,若是孟晨不想再见到我,我会就此消失……” 老板接道:“如果孟晨原谅你,你便要继续跟在她身边?” 红鲤没有说话,老板又问:“即便孟晨往后要结婚生子你也依然打算跟在她身边吗? 红鲤一怔,还是点了头。 老板于是说:“那你就留下吧。” 红鲤翻了他一眼:“你说话有什么用?” 老板轻笑一声,道:“孟晨以后是要嫁给我的,你说我说话有没有用?” 红鲤大叫一声:“什么!” 果然!我就知道事态会演变成这样。 老板接着说:“前几日孟晨已经答应了要嫁给我,你若是真心实意祝福我们白头偕老,我管你要不要跟着我们。” 这大概才是他的真心话吧,我避开红鲤的目光不敢看他,但我不说话也就意味着默认。 红鲤瞬间飞到我眼前:“孟晨你是不是疯了?还是被他施了什么法术?我告诉你若是要嫁给他,过个二三十年你人老珠黄,他就又会勾搭上其他年轻的小姑娘了!” 我扯着衣角道:“他说会变成人陪我一生一世……” 红鲤一脸痛心疾首:“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妖怪说的话?你即便要嫁给我们镇上的王二麻子我都不会有什么怨言!” 老板的声音从我身后幽幽传来:“你不愿祝福我们?很好,现在我便送你去地府!” 我伸手拦住老板:“你先不要生气。”又对红鲤说,“我还并没有真正答应他,他若是真变成了人我才要嫁给他!” 第一百五十九章:患得患失(一) 最终红鲤气冲冲地钻回了瓶子里,老板也颇为不高兴,我们就这么回到了当铺,原以为阿秀会出来迎接我们,但是发现此时当铺大门紧闭。老板施法带我进了院子,只见院里的花草树木皆枯黄凋落,虽说现在进了秋日草木凋零也是正常,但是初初看到这景象我还是吓了一大跳。 “你们终于回来了。”梁渠从小楼里走出来。 我惊讶地打量着他:“现在是白天,你怎么……” “嗯,如今吾的修为更上了一层,即便白天也可以有自己的意识了。”梁渠颇为骄傲地抬高下巴。 老板环顾了一圈四周,问道:“阿秀去了何处?” 梁渠道:“吾正要同你们说此事,半月前小十八带着她的手下来找阿秀,说是犬族和狼族打起来了,要他回家帮忙,阿秀说他打完了就回来,让你们不要挂念。” 之前便听他说犬族和狼族积怨已久,现在打起来也是正常。 “你们把那小鬼带回来了?”梁渠问。 我笑道:“是,多谢挂念。” 梁渠应了一声,又挺胸抬头地跑回了小楼,趴在壁橱上休息去了。 既然我们回来了,这当铺也要重新开张了,阿秀不在,我便一个人在前头看店,大半时辰下去依旧没什么客人,我便开始练习作画打发时间,一个月没有提笔,手也生了不少。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我终于画完了,正暗喜自己画得不错,忽然有人从我身后拿起了那张画纸,猜也知道是谁,我立刻去抢:“不许看!” 老板将画纸拿高:“嗯……轮廓画得不错,只是这眼神不太像我。” 我够不着那画索性不够了,只红着脸道:“我只是练练手而已……” “你以后可以日日拿我练手。”老板将拿过我笔,在画中人的眼睛上修改了几笔,眼神立刻温柔了起来。 我看着有些奇怪:“你往日的眼神都是冷冷的,这样温柔反而不像你了。” 老板却说:“谁说我的眼神冷?你有好好看过我的眼睛吗?” 我语塞,他的眼睛太勾人了,我不敢看,只怕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你看,你既然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我的眼睛,怎么知道我的眼神并非画中人的温柔?”他说着便渐渐靠近我,双臂支在柜台上让我无处可逃,只能看着他。 他的双眼乌黑幽深,如同夜晚漆黑的天幕,好似能包容一切。 “看见了吗?”他低垂眼睑,用鼻尖碰了碰我的。 我双手撑在他胸口,低头小声说:“你不要靠这么近……”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靠近你吗?”他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让我们彼此靠得更近了。 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这香气似乎能让人安心,也让人沉沦,他缓缓靠近我的唇,我没有反抗…… “咳咳……那个……你们现在还做生意不?”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猛然回神,想要起身逃离,却不想更朝老板怀里靠了!他似是安抚地摸了摸我的脑袋,用冷到冻住的声音回:“当然要做,你要当什么?” 第一百六十章:患得患失(二) 我微微侧头,用余光瞄见了那人,是个小厮模样的人,他朝门外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打开放在柜台上:“就当这个簪子。” 老板只看了一眼便说:“三十两。” 那小厮立刻回:“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你再好好看看,这上头的做工,这镶嵌的宝石吊坠,绝对要值百两!” “你也懂得鉴宝?”老板愣愣问道。 “我……略懂!” “既然只是略懂,也敢在我这等行家面前大放厥词?这做工再细致,宝石再精美,也不过是个次品,这材质一看便能晓得。”老板这番话立刻把那人唬住了,他接着说,“我这里就给三十两,你若是觉得价格太低,可以去别家问问,无不是这个价的。” 那人甩了甩袖子:“罢了罢了,三十两就三十两吧,当死的。” 那人拿了银两和契约匆匆离去。我低头看了看那枚簪子,正要拿起来仔细欣赏,却被老板出声阻止:“别碰它,这簪子戾气太大,会伤手。” 我便不敢再拿,只在一旁看着:“可这样的簪子当真只值三十两吗?” 老板将簪子收起来:“当然不止,若是我没看错的,这应该是前朝的珍品,要黄金百两也不为过。” “这么贵!”我大吃一惊,“可你方才说……” 老板解释道:“自然是骗他的。只是这簪子虽然珍贵,却是个凶物,我不大想花大价钱收藏。”老板说,“而且你看他那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便晓得,这簪子必定来路不明,很可能是偷的,选择来这里,也是因着我们当铺地势偏僻,不会被人发现,我打赌他不敢去别家,这才把价格压得这么低。”说完他收起了簪子,“我把这东西送上二楼,这种东西还是藏起来得好。” 这几日过得相当悠闲,几乎没什么事做,加上秋雨连绵不断地下,整个人都慵懒了起来,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便是老板的手已经全好了,并且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今日难得的没有下雨,当铺来了一位贵客,之所以说她是“贵客”,乃是因为她尊贵的身份——狐王,不错,她正是冉羽,身后跟着九九八十一个侍卫,但是当铺太小,着实容不下他们,便都被冉羽打发在外头墙根底下坐着,八十一人齐齐靠墙盘膝而坐,连动作都整齐划一,阵容很是强大。 虽说她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却依然有些怕我,见了我便说了来意:“我这次来是同表哥谈正事的。” 我应了一声,将她迎进小楼,并且去准备茶水,回来的时候却见她和老板两人皆面色凝重,我便问:“出了什么事吗?” 冉羽看了一眼老板,对我说:“我打算恢复大姨娘在族里的身份。” “你的大姨娘是?” “就是表哥的娘亲,名叫女焕。” 原来如此,因着老板的娘亲嫁给了人类,老族长很是不满,便将她赶出了狐族,冉羽上任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希望能恢复女焕在族里的身份,只是这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却相当困难,冉羽初任狐王,她虽通过了重山的考验,但是有些族人依旧很不满意,有些人是觉得她辈分小,有些则是瞧不起她的血统,毕竟她并非正在的九尾狐,此时她提出让女焕回归族里,可想而知,反对声又是一大片。 第一百六十一章:患得患失(三) 老板思索片刻,道:“不要太过勉强,娘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 “姨娘在不在乎是她的事,可做不做却是我的事。”冉羽说,“从小姨娘便对我如同亲女一般照顾,我这么做正是为了报答她,这也是我娘亲的意思。而且只要大姨娘恢复了身份,表哥你也可以重归狐族了。” 这本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事,老板却摇头说:“不必在意我,即便娘恢复了身份,我也是不打算回去的。” 冉羽不解:“为什么?虽说你是半妖,但是你的法术却是谁也敌不过的。” 老板说:“因为我不打算再以妖的身份生活下去了。” 冉羽一惊,瞬间明白了什么,扭头看了看我:“表哥你……你们已经?” 老板点头:“是,我打算以人类的身份同孟晨过一辈子,过两天我们和你一起回去,我正好有事要问娘。” 冉羽沉默了片刻,豁然展开笑颜:“如此,表妹我先在此恭喜二位。” 老板也笑起来:“冉羽,你长大了。” “是啊,可惜长大了也没什么用,表哥还是不喜欢我。”如今的冉羽已经可以把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做玩笑话来说,可见她当真放下了。 晚上,我同冉羽坐在槐树下聊天,她说:“你果然还是答应了表哥,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哪个女子拒绝得了他。” 老板这样对冉羽说,我到有些骑虎难下,若要告诉她除非真到了老板变成人的那一日,我是不会真正答应的,她定然又要生气。 “唉?我怎么不见红鲤?他不是一直住在这槐树上?”冉羽忽然问。 我把之前在魍魉村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冉羽,然而她却只听进去了一件事:“什么!表哥受伤了?” 我立刻说:“你不要担心,他现在已经全好了。” 冉羽长叹一口气:“罢了,如今他怎么样也轮不到我管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待他,他这九十几年来都没有过其他的女人……” 我有些惊讶,冉羽那么喜欢老板,她这话应该不会假,原来那日老板果然没有其他女人。 梁渠不知从何处跳出来,对冉羽道:“女人,吾要去喝酒,你要一起吗?” 冉羽难得地拒绝了:“如今外面有一大群人看着我,我要去哪,他们必定要跟着,还是你自己去吧。” 梁渠转身要走,冉羽又叫住他:“你早些回来,明日同我们一起去狐族。” “吾不去!”梁渠头也不会朝门外走。 冉羽一个闪身挡在他身前:“我们都要去,你若不去,一个人在当铺多无趣?” 梁渠绕开她:“吾正喜欢一个人。” 冉羽继续追上他:“不行,你必须去。” 梁渠瞪她:“女人,让开!” “我偏不让。”说完,冉羽一把将梁渠抱起,梁渠愣住,我看得也是一惊,虽说这时候的梁渠是猫,可真实身份确实上古凶兽! “你这疯女人!快放吾下来!”梁渠不停挣扎,但是奈何体型太小没什么杀伤力,又因着冉羽是老板的表妹,他又不能动手,只能划拉着四只小短腿恐吓冉羽放他下来。 “只要你答应明日与我们同去,我就放你下来。”冉羽乐呵呵地给梁渠顺毛,我真佩服她的胆量。 一阵烟雾闪过,梁渠挣脱了冉羽的魔爪化身成人形,他愤愤地瞪了冉羽一眼,脸颊微红,吼道:“你发什么疯!”说完便气冲冲地飞离了当铺,冉羽也紧跟了过去,接着门外的八十一护卫也都纷纷飞上了天,这景象着实壮观。 第一百六十二章:患得患失(四) 狐族所在的山头叫做徵昭山,恰巧犬族和狼族所在的山头就在徵昭山的东边,叫柳亭山,当初老板的娘亲被族人赶出徵昭山后,就在这两座山的隔壁,一座丘陵上安了家,这样一来,我们去找女焕夫人的时候可以看望一下红鲤。梁渠最终还是被红鲤的八十一护卫捆着带了过来,我还真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冉羽这么执着地要让梁渠跟来。 从当铺出发,腾云驾雾,不出一个时辰便到了徵昭山,冉羽本想与我们同去,却被一个下人唤了回去,说是族里有要事商议,她便让我们先去找女焕夫人,她随后就到,顺便把梁渠也带走了。 老实说,我很有几分紧张,毕竟女焕夫人是老板的娘亲,说不好也是我未来的婆婆,而这婆媳关系恰恰是最难以处理的,不说别的,单说的娘亲年轻的时候就被刁难过,再加上生下的头胎是我这个女孩儿,接下来的好几年又未有所出,更是受了婆家不少白眼,不过唯一庆幸的是我奶奶在我五岁时便归西了。 老板看出了我的紧张,便安慰我道:“我娘性子温和,不会刁难你的。” 我点了点头,为了给女焕夫人留下好印象,我还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 在丘陵之上,青竹重叠之中,有一个竹屋,这周围一片寂静,让人忍不住脚步声也轻起来。 “娘,我回来了。”老板在门口喊道。 不久,一位青衣女子推门而出,刹那间与天地添一抹艳色。 老板看着她道:“娘。” 我愣住,原来这便是老板的娘亲女焕夫人,这下晓得老板为何长得这般妖孽了,实在是血统太过强大,说这位是绝代美人也毫不夸张。 “百年之期未到,你现在就未来作甚?”女焕夫人面无表情地撂下这话便转身进了屋。 原来老板的性格也是承得他娘亲的。 老板揽着我进了屋,我微微打量了下,这屋子格局简单,却清爽干净,屋内一股淡淡的竹香,沁人心脾。 “坐吧。”女焕夫人端来两杯茶,给我和老板一人一杯,“这位小姑娘是?” 老板道:“我此次来正要同你说这件事,她便是我心仪的姑娘,孟晨。” 我站起身朝女焕夫人行了一礼:“夫人好。” “就这么个小丫头?”女焕夫人目光立刻锐利起来,“你今年多大?” 我说:“过了年就十五了。” “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又问。 “祖辈世代都是农夫。”我如实道。 “你又是怎么认识我儿的?” “我……”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真话,“我是便爹爹卖进当铺的……” 女焕夫人看向老板:“你接下来不会要同我说,你要为了这小姑娘变成人吧?” “正是如此。”老板端起茶来饮了一口。 女焕夫人冷冷一笑:“我不同意。” 老板端茶地手一顿:“为什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患得患失(五) “若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也就罢了,她如今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黄毛丫头,连成年也没有,她懂得什么是爱情吗?她值得你托付性命吗?”女焕夫人脸色很不好,还不等老板解释便又接着道,“我告诉你,半妖变成人岂是这般容易的?你得一天一天割掉你的九条尾巴,也就相当于死了九次,我们九尾狐只有九条尾巴,所以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不成功你便只能死!” 这下不仅是老板,连我也怔住了,我虽料到半妖变人定然不会容易,却也不晓得会这般困难。 女焕夫人说:“这小丫头何德何能?竟然让你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比她貌美比她有才华的姑娘天下皆是,为何你偏偏选了她?” 我低下头去,她说半点也没错,像我这样的女子遍地都是,我凭什么让老板这样优秀的男子为我冒性命之险?我早就知道不该有这样的奢念。 “现在离百年之期还有三年,这三年秦珂你再好好想想,小姑娘你也再好好想想。”女焕夫人说道,“若是没什么其他的事,你们便走吧。” 我和老板就这么被她赶了出去,我抢在老板前头笑着说:“你之前还说你娘亲性子温和,不会刁难我。” 这本是玩笑话,想缓解一下尴尬,老板却对我道:“你不要在意我娘那些话,她只是担心我。” “我晓得,没有哪个作父母的不担心自己的子女。”我停下脚步,认真对他说,“你娘亲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黄毛丫头,情爱什么的一窍也不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担当不起你那九条命的托付……” 老板皱眉:“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听我讲完。”我打断他,“现在还在三年时间,你我都在好好考虑清楚,断九尾可不是一件小事,即便你心意已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你的信任……” 老板抚上我的脸颊:“孟晨你冷静一点,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我现在非常冷静!”我拉下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三年后,若是你不能变成人,或是你我有一人改变心意,我们就……散了吧!” 不敢看他的表情,说完这话后我转身便走,却不想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冉羽,她复杂地看着我,说:“若是两年前,我定要说你不知好歹,但是现在,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忍住眼眶里的泪水,没有说话。 我知道方才的话有多伤人,可若是现在不说出口,往后必定也是心口的伤。是,我确实不知好歹,这样优秀的人这般小心翼翼地守护我,我却不相信他的心意,或者说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似乎即便老板为我断尾而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他另寻新欢……不过没关系,无论是谁怎么想我都没关系,只要我自己心里清楚便好——如果三年后,我和老板两情相悦用情至深,到了那个时候,我还会希望老板冒着性命之危变成人吗?答案自然是不会。 若我爱他,我定要他活着。 第一百六十四章:患得患失(六) 冉羽匆匆见过女焕夫人后,便带着我们去了狐族,她说这也是一次试探,从狐族人对老板的态度便能看出他们对女焕夫人的态度。 我们三人一路无言,我知道老板时不时看我一眼,但是我装作不知道,看周围的风景。 徵昭山同其他的山并没有什么区别,树木茂密,各类走兽穿梭期间,只是他们看见了冉羽,都纷纷弯下前膝向她行礼,而她则如同所有的王者一般,目不斜视地朝前方走去,渐渐地狐狸便多了起来,很快,我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周围聚集着许多狐狸,有些有九条尾巴却没有白色皮毛,有些拥有白色皮毛却没有九条尾巴,而既拥有九尾又拥有白色皮毛的狐狸都端坐在巨石之上,这象征了他们的血统和地位。 看见冉羽走来,所有的狐狸都跪下行礼,冉羽也变成原形跳上了巨石:“诸位免礼。” 待她说了这话,狐狸们才敢直起腰来,但是众狐在看见老板的那一刻,瞬间便开始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我原先以为女焕夫人带着老板在丘陵隐居,狐族人应该大都不认得他,但现在看来他们不仅认识他,还对他意见很大,后来冉羽才告诉我,这都是源于老板小时候的一件事。 彼时老板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连法术也不会用,狐族的小辈们得了长辈的默许,常常趁着女焕夫人不在的时候用法术欺负他,开始老板根本无从还手,只能咬牙默默忍受,也从未告诉过女焕夫人。后来有一日,老板的父亲带着老板出门砍柴,那些小狐狸又在暗处使坏,戏弄老板不说,还戏弄老板的爹爹,他们故意用法术抬高柴火,让他够不着,瞧着他跳来跳去够柴火的样子十分滑稽,都纷纷大笑起来,他们后来觉得不过瘾,又隔空抛石子砸他们父子两。老板怒火中烧忍无可忍,这激发了他法术的觉醒,他当场便化身为九尾白狐用狐火烧死了这些作恶的小狐狸。 事后,狐族派人来问罪,老板二话不说,当即把人给赶了出去,女焕夫人这才晓得他体内九尾狐的力量觉醒了,还杀了几只小狐狸。狐族之人本就厌恶他们一家,如今抓了这不小的把柄,自然是不会松手的,女焕夫人无奈之下带着老板回了狐族,当着众人的面用天雷劈得老板没了半条命,这才作罢,只是经此一来,便没有人不晓得老板的名声了。 “族长,你带这一人半妖来我族,是有何贵干?”端坐在巨石上的一位九尾白狐开口道。 “我正要说此事。”冉羽朗盛道,“诸位应该都知道老狐王的嫡女,也就是我的大姨娘女焕夫人,因为同人类相爱而被逐出狐族,现在,我打算将她迎回狐族,恢复她的身份。” 冉羽此话一出,族里立刻爆发出更加喧闹的议论声。 “安静!”冉羽长啸一声,“有什么话就当着我的面大声说出来,私下里偷偷摸摸饶舌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六十五章:患得患失(七) 她话音刚落,立刻便有狐狸站出来道:“把女焕赶出狐族乃是老狐王的指令,我们谁也不得违抗。” 冉羽冷笑一声:“有些人还不是违抗老狐王的命令,要篡我的权,夺我的位?” 那狐狸立刻说:“我等绝无此意。” 冉羽顺势道:“既然如此,为何老狐王的命令你们听得,我的命令却听不得?” 另一只狐狸冲出人群,恶狠狠道:“她的儿子杀死了我和我弟兄的儿子,我们岂能容她!” 我抬头看了看老板,只见他脸色如常,并无什么特别的反应。 冉羽怒道:“若不是他们当初仗着自己有法术便肆意欺凌他们父子,秦珂又怎么会对他们动手?” “你是我们的狐王!为何要替外人说话?”又一只狐狸跳出来。 冉羽说:“是你们的狐王便要纵容你们的过错?再说当初女焕夫人已经带着秦珂前来认过错,你们又为何揪着这陈年往事不放?” “我不管!除非我儿子死而复生,否则我是不会让女焕和她的贱子踏进我狐族一步……” 不过眨眼之间,老板全身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兽耳和九尾生长而出,他一脚将方才出言不逊的狐狸踩在脚下:“你方才说什么?” 众人大惊。 那狐狸依旧嘴硬:“下贱的生物!你和你的娘都是……” 老板眼中寒光一闪,脚下正要用力,忽然冉羽大喊:“表哥手下留情!” “且留你一条命。”老板敛去杀意,一挥袖子将那只奄奄一息的狐狸丢在巨石前,对着端坐在巨石上倨傲无比的九尾白狐们道:“无论你们如何说我秦珂我都无所谓,我本也不屑与你们为伍,但只要你们对我娘有一句不敬,我见一个杀一个!” 狐狸们见此纷纷俯下身冲老板龇牙咧嘴,如此明显的敌意任谁也看得出,然而老板的力量又在他们之上,他们也只能在一旁示威了。 冉羽道:“表哥息怒,我自会给大姨娘一个说法。” 老板那样孤傲的背影,让人看了心疼不已,在他尚未拥有法术的那些年月里,他到底受过怎样的苦? 巨石上,冉羽身后的九尾白狐们低声交换了意见,为首的老白狐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听从狐王的命令,只是也希望狐王能听一听我们的意见,尽快同子络成婚,为我族绵延血统纯正的子嗣。” 他说完,一只年轻的九尾白狐从他们身后走出,站在冉羽身后,高傲地挺直脊梁。 冉羽微微侧头扫了这叫做子络的白狐一眼,冷笑道:“即便是老狐王的众妻子中,也有非纯正的九尾白狐,我又为何要嫁给他?” 老白狐一板一眼说:“可正妻却都要从九尾白狐里选择,我等无权决定王有几个丈夫,只是这正夫,必定得从九尾白狐中选择,而在与你同辈之中,子络最为优秀,也是最佳人选。” 第一百六十六章:患得患失(八) “我们狐族本是专情的兽类,所有狐狸无不只有一个伴侣,可却偏偏纵容狐王三妻四妾?”冉羽冷笑道,“过去的狐王如何我不管,也管不着,只是从我这代起,所有狐王与其他狐狸一样,只能拥有一个伴侣,且这伴侣的身份地位种族不限制。” “这怎么行!狐王最大的职责便是延续纯正的血统!” “我等绝不容忍王与其他种族结亲!” “并非纵容狐王三妻四妾,而是希望纯正的血统延续,以壮大我狐族!” …… 此话一出,众狐狸立刻嚷嚷起来,都表示对此意见的不满。 冉羽身后一只白狐道:“我儿,你是否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这声音是妙妙夫人的。 “是!”冉羽毫不犹豫道,朝身后一挥手,八十一护卫中的其中一人将捆成团子的东西带了上来,我一眼认出那挣扎地小东西,可不就是梁渠! “疯女人你快让人放开我!” 有狐狸嗤笑道:“就这只小黑猫?给爷爷我撒牙缝都不够,王怎么会喜欢上他?” 这话当即激怒了梁渠,他瞬间挣开绳子化身巨虎,仰天一声长啸:“你们说谁是小黑猫?愚蠢的小妖!” 很快,有些老狐狸便认出来他:“这莫非是……上古的凶兽梁渠?” 冉羽这是唱得哪一出?如今的她已不可同日而语——她借着女焕夫人的事情引着老板来了狐族,借着老板的力量向族人示了威,即便她当真想恢复女焕夫人的地位,这背后隐藏的目的也绝不单纯。现在她千方百计将梁渠带来狐族,却打着心仪与他的旗号,她是当真对梁渠动了心,还是想借用梁渠的力量向族人示威,抑或两者都有,这都是不得而知的。 “不如让子络同梁渠打一架如何,看看谁更能胜任这王夫之位?”冉羽又火上浇油,可任谁都知道,才出生几百年的小狐狸怎么可能打得过与天地同岁的梁渠? 那些老狐狸们的脸色很不好看,妙妙夫人倾城一笑,适时出来打个圆场:“事关狐王的终生大事,还是再三考虑的比较好,总归狐王年纪不大,尚不急着成婚,这找王夫一事,便先搁一搁吧。” 如此,两派各退一步,今日便就这么散了,徒留梁渠一人站在树林中央摸不着头脑:“王夫?” 冉羽看着众狐离开,便从巨石上跳了下来,对我们道:“看了我族这些笑话,你们也辛苦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吃些酒食。” 冉羽和梁渠走在前,我同老板落在后面,梁渠变回小猫在冉羽身边小跑着:“喂女人,你为何把吾捆来这里?” 冉羽敷衍道:“哦,就是为了让我族人也瞻仰一下上古凶兽的绰约风姿。” 梁渠一听,果然得意地摇起了尾巴:“你竟有如此心思,对了,你方才说得‘王夫’是什么意思?该不会要吾娶你吧?” “……”冉羽没有说话。 梁渠立刻惊得跳起来,说:“那日吾并非故意亲你,实在是你强迫我……” 冉羽一个法术封住了梁渠的嘴,招呼八十一护卫过来又将梁渠捆成了一个球带走了。 我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七章:犬狼之争(一) 狐族的大部分人都不太欢迎我们,所以冉羽和妙妙夫人招待我们吃了午饭后,我们便决定离开了,冉羽不提梁渠,我们也不好开口,便装作忘记了这事。因着柳亭山就在旁边,于是我们打算去看望一下阿秀。 这一路上我和老板之间的气氛都很尴尬,但是渐渐我就习惯了这种尴尬变得有些麻木。 “我会等你。”老板忽然开口。 “什么?”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会等你答应我,不止是三年,我会等你一辈子。”老板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苦笑一声扭过头去:“我实在不值得你对我这样好,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罢了,读书不多,字也识得不多,不会说话,性格也不讨人喜欢……”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老板伸出食指堵住我的嘴,“不要因为我娘的话而让你失了自信,你要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只有一个孟晨,而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我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道:“好,那我们以三年为期,如果三年后,我们依旧心意不变,那么即便你死,我也会跟着你一起……呜!” 老板再次堵住了我的嘴,这次是用的自己的嘴。 半晌后他放开了我,在我耳边轻声呢喃:“这三年还未开始你便要咒我死吗?小傻瓜,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要一起白头偕老。”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笼罩了我的全部,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了什么是爱情,那是不掺任何杂质,可以抛弃生死,绝对的,纯粹的爱慕,与其说是一种心情,更像是一种信仰,生活固然不能靠信仰吃饭,信仰却可以在人最艰难的时候给人以力量,能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 我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小声道:“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懂,待我回去请教了我娘亲……” 老板亲了亲我的发顶:“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无需千里迢迢麻烦伯母。” 我仰头看他:“你不也是第一次?为什么这些情爱相关的事你都知道?” 老板理所当然道:“我好歹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自然见多识广,比如……”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个字,我立刻红了脸颊,虽然我还并不太理解他那话的意思,但就是下意识觉得羞赧。 此时日头间隙,天边远远传来一声狼嚎,惊起一片飞鸟,老板警觉地看向四周,拉着我的手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找阿秀。” 这一路走来,四周布满了零星的动物尸体,有些是狗的,有些是狼的,偶尔也有其他动物的,看来这几日狼犬之战果然激烈。 因着阿秀说过,他们犬族住在山上,所以只要一直朝山上走便错不了,很快,远远一只白色毛球朝我们跑来,来的小狗正是白三,他看见我们便羞涩的低下头:“姐姐,方才姑姑嗅到了你们的气味,让我来带你们过去。” “多谢。”我朝他点了点头,问,“你姑姑他们可都好?” “姑姑和我的兄弟到还好,只是……”白三耷拉着耳朵,“只是曾叔公受了伤。” 第一百六十八章:犬狼之争(二) 我立刻问他:“伤得重不重?” 白三道:“全身被咬伤三处,抓伤十几处,他自己却说没事……” 阿秀快要五百年的道行都伤成这个样子,可见这战时有多激烈。 “你们今日来得不是时候。”白三接着说,“今日正值十五月圆,正是狼族力量最盛的时候,祖宗们都说狼族要在今日对我们发起总攻了。” 我道:“这怎么叫来得不是时候?应该说来得正是时候,老板正好帮你们一帮。” 白三却说:“这是我们犬族和狼族之间的宿怨,最终也只能由我们自己来解决,我们是不会让外人插手的,多谢姐姐的美意。” 我正愁着该怎么劝他,老板便开了口:“我们自然不会刻意协助你们,可若是狼族主动攻击我们,我们也不会不还手。” 白三笑道:“这是自然!”末了又低声对我们道,“如今我们犬族里没有几个法术厉害的,族长们也都到了迟暮之年,稍有能力的便都闯出去了,只有曾叔公一个回来,他少不得要拼命……” “那如今战况如何?”我问。 “之前几次都是不分胜负,但是今夜乃是月圆之夜,狼族的力量恐怕要更上一层。”白三说,“这恐怕将会是最惨烈的一次战斗了……” 我同老板对视了一眼,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不久后,白三带我们来到了犬族栖息的山洞里,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小十八变作的鬃毛犬立刻迎上来:“好久不见啊二位。”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是啊,我们本想来看一看你叔公,但是听白三说他受了很重的伤?” “是,现在都还在休息……”小十八也难得地露出忧伤的表情,“我先带你们去见一见族长吧。” 在洞穴的最深处,或趴或坐着一群狗,他们的气势同其他的犬类不太一样,那是王者散发出的坚毅和不屈。 其中一只金毛犬朝我们点了点头:“我们之前都听阿秀说了,多谢二位这几年对阿秀的照顾,犬子想必给二位添了不少麻烦。” 老板说:“族长言重了,这是应该的。” 我毕竟是刚来了两年的小丫鬟,不好插话,便低头悄悄打量起这几位族长。犬族果然同狐族不太一样,他们并不存在所谓的血统一说,所有的族长同其他的狗都没有什么不同。 “阿秀来了!”有狗在我们身后通报。 我和老板回头,只见满身是血的阿秀一步一步朝我们行来,在看见我们二人的时候,明显愣住了。 小十八促狭道:“叔公莫不是太高兴了?想不到自己的主子会来看你吧?” 阿秀笑着挠了挠耳朵:“是啊……” 听到这话,老板忽然开口:“还不过来见过你的主子?”说着便朝旁边后退一步,让一人站在中央。 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奇怪,明明老板才是他的主子,而更人让人奇怪的是,阿秀当真走过来趴在我面前毕恭毕敬道:“主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犬狼之争(三) 山洞里刹那间一片寂静。 老板冷声道:“你是谁?” 我怔住,眼前的“阿秀”并不是真正的阿秀吗? “阿秀”无辜地站起身,对着我们道:“我是阿秀啊!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小十八绕着“阿秀”转了一圈,不停嗅着,半晌后露出了雪白的獠牙:“是狼的味道!” “狼?” “怎么是狼?” “他到底是谁?” 山洞里一下子沸腾起来,犬吠低吼不绝于耳,老板也将我拉到了身后。 族长们纷纷俯下身,警觉地看着阿秀:“你到底是谁?” “阿秀”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啊……失败了,要不是你们两个莫名其妙地出现,明年的今日,就是这群臭狗的忌日。” “阿秀在何处?”族长问道。 “自然是在我们狼族了。”“阿秀”咧嘴笑起来,“你们放心吧,今晚我们会好好招待他的,你们也不要着急,他之后,便是你们!哈哈哈哈……” “阿秀”显出狼身原型,趁着众人不备大笑着飞奔出了洞穴。 族长大喊道:“快拦住他!” 然而狼的速度实在太快,谁都没能拦住他。 老板当机立断,对众人道:“我去追他,族长放心,我必定把阿秀带回来。” 小十八道:“我也要一起去!” 老板低头看了她一眼:“别给我添乱。” 小十八:“……” 末了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拉住他的手:“你要小心!” “我会的。”说完他便离开了。 族长长叹一口气:“真是对不住,明明是我族与狼族的恩怨,却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我摇头:“这种时候就请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们很愿意出一份力,不过……那只狼是怎么混进来的?狗的嗅觉应该很厉害才对。” 小十八道:“并非我们嗅不出狼的气味,他的身上确实也有叔公的味道,再加上被血腥味覆盖,我们便没有注意。” 我不解:“为什么会有阿秀的味道?” “是血。”另一位族长开口道,“他在身上涂了阿秀的血!” “确实也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他自身的气息了……” 小十八自责道:“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族长说:“这不怪你,这几天他都一个人远远地趴在洞外,说是要替我们站岗放哨,谁要去换他他都不肯。” “如今说什么也是没用,大家还是先养精蓄锐,马上还有一场大战。” 我也说:“大家请放心,有老板在,他肯定能救出阿秀的!” 夜幕降临,一轮圆月升上天空,狼嚎之声接连传来不绝于耳。此时离老板离去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所有的狗都倾巢而出,守在洞口不远处,没过多久,一只只眼冒绿光的狼出现在视野之中。 族长吩咐小十八在洞里守着我,但是小十八一心想看看外头的情况,便带着我趴在洞口悄悄地看着。 一只威风凛凛地狼站在最中央,似乎是头狼的样子,他说:“这座山本就是我们狼族的地盘,可这几百年来你们同我们争夺食物,还杀害我族子孙,今天我们要重新夺回我们的领地!” 第一百七十章:犬狼之争(四) 犬族的族长回道:“那是你们不知节制,吃得山下的走兽几乎灭绝,这又怎能怪我们?说我族杀害你族子孙?那也是你们先残害我下山的子孙在先!” 头狼冷笑道:“我懒得同你费口舌,来人!将族长心爱的儿子带上来!” 很快有只狼叼着奄奄一息地阿秀走过来,将他随意丢在地上。 “我儿!” “阿秀!” “曾叔公!” 一时之间犬族骚动起来,一个个忍不住要往前冲。 “都给我别动!”头狼一爪子踩在阿秀身上,“识破我手下的变身你们也算厉害,可惜这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都给我去死吧!”说完,他猛地用尖锐的指甲划开阿秀的脖颈,刹那间鲜血四溅。 犬族所有人都震惊了,也正是这一刻,狼族开始发起了进攻。狼族当着犬族的面杀死阿秀,不过是想挑衅,顺便杀一杀他们的气势,可他们也忘记了,阿秀的死同样可以激起了犬族的怒火,仇恨让他们更加凶猛。 然而犬族不知道的是,就在头狼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老板就已经将真正的阿秀带了回来,而被头狼杀死的,其实是老板施了障眼法的一只狼。 彼时老板用结界掩盖住身形和气息,跟着那假阿秀一路回到狼族,随后又悄悄找到了关押阿秀的山洞,偷袭了一只落单的狼,施法让他变作阿秀的模样,将真阿秀掉了个包。 “我要去告诉族长!”小十八知道真相后兴奋不已,却被老板拦下,他说:“‘阿秀’的死能激起他们的斗志,不信你看,胜负很快便能见分晓。” 老板的话半分也不假,虽然月圆之夜狼族力量大增,却依然不能在这场战争中占领优势,不久之后,狼族竟渐渐显出劣势。 “咳咳咳……”阿秀从昏睡中醒来,“老板?孟晨?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小十八猛地扑进阿秀怀里,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叔公你真是吓死我了!” “自然是来看你的,恰好发现你被狼族抓走,老板便将你救了回来。”我几句话简要说了情况。 洞外狼嚎犬吠此起彼伏,阿秀用力站起身,朝洞外走去。 “叔公你要去哪?”小十八舔舐着阿秀身上的伤口,阿秀原先金色的皮毛都被血水染成了棕黑色,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自然是去战斗了,我作为族长的儿子,怎么能够龟缩在山洞里?”阿秀艰难地朝洞外走去。 小十八跟在他身后劝道:“即便你不去,大家也会胜利的,叔公你还是不要勉强了!” 阿秀低声道:“当初我怂恿哥哥们一并下山,正是那头狼带人撕碎了他们,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仇恨,所以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哥哥们,也更是为了我自己!” “让他去。”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板忽然开了口。 小十八:“可是……” 老板道:“他没你想得那么弱,好歹也是吃过了万年云芝的。” 阿秀一个踉跄,回头朝老板心虚地笑了笑:“原来你知道啊……” 我捂嘴偷笑,对阿秀道:“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第一百七十一章:犬狼之争(五) 阿秀一个跃身冲进了战场,趁着头狼不备,狠狠在他背上划开一道伤口,犬族们发现阿秀依然活着,立刻欢呼雀跃气势大增。头狼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秀,就这空当又被身后几只狗扑到在地狠狠咬上来。 头狼奄奄一息,狼族自知大势已去,纷纷逃窜离开。 月上中天之时,在一片浓浓的血腥味中,阿秀带着族人回归,可还没走两步便昏倒不省人事。 因着当铺里有更好的伤药,族长便让我们带着昏迷的阿秀一同回去,小十八说要在族里多住些时日,我们便带着阿秀连夜赶回了当铺。 也不知道红鲤怎么样了,前几日都躲在小瓶里生闷气不肯出来见我。待一个时辰后我们回到当铺,一个白色的身影猛地朝我扑过来,一时之间我并未意识到这是红鲤,便吓得躲去了老板身后。 红鲤的身体一僵,定在半空中,可怜巴巴地问我:“孟晨,你去哪了?” 我听见这是红鲤的声音,这才从老板身后走出来,将怀里的昏睡的阿秀给他看:“我们去狐族办些事,顺便去看一看阿秀。” “那你也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啊!你知道我刚出来,看见当铺里空无一人有多害怕吗?空等到深夜你都不会来,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不管了……”红鲤说着又要扑上来,被老板一个法术推开。 “你自己耍小脾气几天不出现,现在到反怪我们出门不告诉你。”老板幽幽道,“想留下你便留下,只是不许在打孟晨的主意,否则我便收回你的灵珠,让你重新变回小毛孩的模样。” 红鲤嘴硬说:“你……你拿走我的灵珠,小心我又怨气缠身,把你吃了!” 听了红鲤这话,老板周身的气氛骤冷,他笑道:“好啊,看看究竟是我道高一尺,还是你魔高一丈!” 红鲤这下可说了不得了的话,老板自认法术高强,无人能敌,颇有几分心高气傲,我猜他自从会了法术后便没再吃过亏,谁想却栽在红鲤这小鬼的手上,被他狠狠啃了几口,还昏迷了大半天,肯定心有不甘,若非有我在,他少不得要好好教训红鲤的。 思及此,我上前对红鲤说:“红鲤,老板怎么说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若非有他在,你早就变成了毫无理智的恶灵,你应该好好谢谢他!” 却不想红鲤突然神色大变,满脸怨念地对我道:“这才几日,你便就替他说话了!我们昔日的感情你全都忘了吗?”说完,他扭头钻进墙里,我猜他又躲去小瓶里生闷气了。 我叹了一口气,低头对老板说:“我代红鲤向你道歉,他确实太不懂事了。” 过了大半天老板才接话:“你虽很懂事,我却并不高兴。”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只见他的俊脸骤然靠近:“想让我高兴吗?” 月光似水,倾倒了一地芳华,四周一片寂静。 老板轻轻吻上我的唇,先是蜻蜓点水,后是狂风暴雨,我难以承受地呜咽出声…… 忽然,一个诡异的声音从我怀里传来,打破了这美好的画面。 “咳咳……二位,可以先放我下去吗?” 第一百七十二章:衣冠枭獍(一) “孟晨,早上好!” 昨晚阿秀瞧见了我和老板亲热的场景,简直太令人无地自容,我本打算接下来的几日能躲便一定要躲着他,谁想到第二日早晨他便生气勃勃地冲我打招呼,无奈之下,我也只能扯着嘴角冲他笑一笑。再加上吃早饭时,他和老板皆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我便也只能强装淡定。 如今的秋意更浓了,萧瑟的秋风让人只想窝在被子里,但是生意还是要做。 一上午阿秀的心情都很好,我给他用了冉羽的琼津,他的伤也好了大半,他一边哼着我没听过的小曲儿一边核对账目,偶尔抱怨两句我给客人的价格太高。 “那个……阿秀,我和老板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很怪?”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但是一直碍于脸面说不出口,直到这会儿才狠下心。 阿秀莫名扫了我一眼:“怪?哪里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哦,你是指你年纪太小?这个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老板的娘可是比他爹大了几千年呢!” 虽然我并非在意年龄,但是阿秀这么一说我到有了兴趣:“你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你都活了快五百年,怎么还没成亲呢?” 阿秀继续核对着手上的账本,道:“这算什么,老板的娘亲可是等了三千年才找到挚爱,我这算什么。” 我无言以对。 不久,门口探头探脑走进来一个秀才模样的人。 “客人想要当什么?”阿秀问他。 那秀才走进当铺,四处打量了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对玉镯:“小生要当这对玉镯。” 阿秀正接过想要估价,那秀才却一把将玉镯抽回来,警觉道:“你想做什么?” 阿秀不解地望着他:“你得让我仔细看看才好估价呀。” “你若是直接拿了这玉镯又不给小生钱,那小生岂不是亏了?”那秀才这样说道。 这秀才的疑问原先我也是有的,因着当铺的柜台通常都很高,加上又装有坚固的木栅栏,若是朝奉接过客人的东西估价又不给钱,客人们除了在柜台后嚷嚷便很难讨回自己的东西,但是后来我转念一想,当铺这类的营生如果这般不守信用,那么它定是开不下去的,想必这秀才也是头一次来典当东西。 阿秀说:“无论你到哪家当铺,人家都是要拿进柜台里仔细估价的。” 那秀才盯着手里的耳环又看了半晌,道:“那小生就不当了。” 我和阿秀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好吧,那么客人请出门右拐,不送。”阿秀道。 那秀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阿秀问他:“又打算当了?” “不是。”那秀才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们道,“小生听说这当铺里什么都能当,活物也能当,是真是假?” 我点头:“正是如此,不知客人想当什么?” 那秀才吞吐了好半晌,才道:“人……不晓得能不能当?” 阿秀说:“那要看是什么人了,若是手脚勤快我们会考虑考虑,若是游手好闲……那我们免谈。” 第一百七十三章:衣冠枭獍(二) 我又加了一句:“贩卖人口这样的事情我们当铺可不做!” “有贩卖七旬老人的?”那秀才白了我一眼。 “七旬老人?”我和阿秀皆吃了一惊。 秀才接着道,“是我奶奶……是这么回事,原先小生家境还不错,但是几年前爹娘出意外死了,便留下了小生和奶奶,生活也渐渐拮据了下来,恰逢最近我看中一个姑娘,想娶她为妻,那姑娘本来是愿意的,只是听说小生家中还有个七旬的奶奶,便死活也不肯了。我正巧听说了你们这处的当铺,便想来试试。” 竟然有人为了娶姑娘而要卖掉自己亲人的,这人心得多冷才能做到这一步?这样的姑娘即便娶进门来也是家门不幸,而有这样的子孙更是家门不幸。 阿秀思索了半晌,道:“你先将她带来让我们瞧瞧。” 那秀才听了这话,瞬间雀跃起来:“好,小生这就带她过来!” 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对他道:“不用这么着急,现在就快晌午了,你让老人家吃点东西再过来。” 秀才又白了我一眼:“怎么?还怕我们来蹭顿饭吗?” 我无言地看着他,这人的性格还真是有些扭曲。 待那秀才走出当铺,阿秀立刻长叹一声:“唉,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想必他之前说什么要当玉镯也只是个幌子。” 我问阿秀:“我们当真要收了他奶奶吗?”听阿秀之前的口气,貌似还有商量的余地。 “唔……先看一看吧。”阿秀的视线朝虚无的远处望去,“即便我们不答应,这老人在家中一定也过得不好,我们当铺虽也不是开善堂,只是……我想起了自己的长辈,我这么久以来都没能孝敬他们,这也算是积点善德吧。” 中午,我们三人坐在前厅吃饭,我同老板说了那没心没肺的秀才,阿秀说:“我让他把他奶奶带过来瞧瞧,老板你不反对吧?” 老板默了半晌,道:“你若是同意让他奶奶进来也无妨,只是你要好好照顾她。” 阿秀点头:“是。” 就在我们吃了饭后,片刻也没有的样子,便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奶奶您走快些……就是前面那个当铺,对……奶奶,您往后住在这儿吧,还专门有人伺候您,孙子往后再来看你……” 当铺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我们抬头一看,只见秀才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走了进来,老奶奶应该分明看见了“秦记当铺”这四个字,即便不识字,瞧见这柜台也该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了,可是她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拉着秀才,面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阿秀目光闪烁,对秀才道:“这位老人家我们收了。” 那秀才说:“这可是我亲奶奶,你们怎么也得……给小生百两吧?” 这人也晓得亲人的珍贵,却不想是用在这里,真真让人心寒。 阿秀嗤笑一声:“你既然知道是你的亲奶奶,还要将她当进此处?” 秀才脸色很不好看:“废话什么,你只管讲价!” 阿秀舔了舔嘴角:“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第一百七十四章:衣冠枭獍(三) “什么!”秀才跳起脚来,“你这里是不是当铺?做不做生意?” 阿秀冷笑一声:“她毕竟是你的亲奶奶,原本就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你可以将老人放在我们此处暂居,却并非将老人卖给我们。” 在那秀才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注视着老人的表情,只见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孙子说的话,只是一直保持着微笑看着我们,也不知她心中到底作何感受。 那秀才无法,在柜台外徘徊了几圈,最终妥协:“好好好,小生走了。” 最终,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对奶奶说,便离开了当铺,只留奶奶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嘴角挂着宽容的笑。 阿秀长叹一声:“老人家,如今您也可以死心了吧?” 老人轻笑了几声:“是啊,老身虽有心再护他几年,他却已嫌弃老身多余,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倘若是祸也躲不过。” 我试探地问:“奶奶,您孙子这样对您,您不生气吗?” 老人摇了摇头:“有什么可生气的,是老身一直赖在他身边不肯走……其实他是个很孝顺的孙子,他小时候啊,老身眼睛不好,只要出门,他定是亲自扶着老身……” 我也同样是被爹爹当进了这里,初时的感受同这奶奶并没有什么不同,都一心想着这不过也是无奈之举,否则谁会将自己的亲人当做物什一样当掉,可是在发生了弟弟那事后,我愈发疑惑,若一个人要无情,到底可以有多无情? “想来,往后他也不会来看老身,那老身也只好走了。”老人的脸上挂着一丝落寞,“不过要是……他哪日要来看老身,你们便告诉他,老身去云游四海了。” 我和阿秀皆是吃惊:“这样的借口谁也不信吧?” “他会信的。”老太太笑起来,“你们要同他说实话,他才不会信,说不定还要在你们店里闹上三天三夜。” 她说完,整个人透明了起来,渐渐化作一道烟雾消失不见。 不错,这老人并非人类,或者说如今已非人,她凭着一股执念留到今日,就为了陪伴他的孙子。瞧那秀才的性格,大约也是从小就被宠坏了的,老奶奶不放心,即便已经不在人世,也依旧想要护着他,可谁想孙子不仅不领情,却反而要送走她。 我问阿秀:“老奶奶的魂魄同秀才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为何没被发现?像红鲤这种,旁人一瞧就知道不对劲了。” 阿秀说:“这类鬼魂是因着执念,而不似红鲤那种因着怨气留在阳间的,你该记得那荷花池里的女鬼,她也是有心愿未了,这才迟迟不得超生,诸如这类鬼魂大约可以保持死前的容颜不变……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秀才压根没有留心注意过老太太,不管她吃没吃过饭,为何始终穿着同一件衣服,这恐怕也是为什么老太太说自己去云游四海,孙子会相信的原因吧。”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总疑心秀才某日回来看他奶奶,瞧不见便要大闹一场,可许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来过。 第一百七十五章:情有独钟(一)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这一晃眼竟又到了下一年,过几天便是我及笄的日子。娘亲曾告诉我,“及笄”乃是说女子满十五岁结发,用笄贯之,也就是说已经长大成人,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龄。说是长大成人,我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是老板自从过了年初就开始“雀跃”起来,具体是这样的。 “往后你就不要去前头看店了。” 一日,我在小楼老板的卧室打扫卫生,忽听他这样说了一句,我有些吃惊,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便问:“为什么?” 老板拿着一本书斜靠在软榻上看着,道:“今年你不是要及笄?及了笄便是大姑娘了。”老板放下手里书看着我,“原先我念着你年纪小,觉得不合适,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你直接搬进小楼同我一起住吧,往后就负责服侍我,对了,你及笄那日不如我也去吧?” 我当即拒绝了他:“首先,即便我及笄了也不会搬过来同你住,其次,及笄那日……你不许去!” 老板黑着脸看了我半晌,猛地转身,背对着我继续看起书来,怒气大得我在一丈之外都感觉得到,我又仔细想了想,搬过去同他一起住这我是不会答应的,至于及笄那日,肯定会来不少熟人宾客,老板能以什么身份去?若当真以主子的身份去也太牵强,这天底下有那个主子会如此在意一个丫鬟?若是以其他的身份……还是罢了! “咳咳……虽不能同住,但是偶尔服侍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做出了小小的让步,毕竟之前他手受伤的时候我也服侍过,也不需要这么矫情了。 “……”老板没理睬我。 怎么才能让他高兴?我想了想,想出了一个笑话:“话说有一位武将,上阵打仗,眼看就要被人击败,突然间天降神兵,打跨了敌人,此人十分感激,便向天磕头,问神仙的来历和姓名。神仙答曰:‘我是草垛子。’武将再磕头,问:‘我何德何能,竟然让你来救我?’草垛子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来报恩的。’武将大惊:‘我何曾有恩于尊神?’草垛子说:‘当然有恩,平日我在训练场,你从来都没有射中过我一箭。’” “……”老板依旧没有理睬我,继续低头看书。 笑话说完了,可不知为什么,房间里的气氛反而更冷了。 我叹了一口气,拎着抹布水盆就要往外走。 “回来!谁让你走的?”身后传来老板低沉的声音。 我回头:“你不生气了?” “过来!”老板放下手里的书,悠悠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和水盆,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怎么了?” “站这么远做什么?”老板皱眉。 于是我又走了两步靠过去,然后我便发现上当了。 老板趁我不备揽住我的腰猛地将我拉进怀里,我的脸就这么直直撞在他的胸膛上,然后就听见他略带沙哑地声音对我说:“怎么教了你这么多次你总是记不住?你该知道做什么事能让我高兴……” —— 题外话—— 暑假快要结束了,以后更文的进度会慢一点,不过我还是要死乞白赖地求亲爱的们继续支持~~~~~~~ 第一百七十六章:情有独钟(二) 我回忆起过去的某些场景,腾得脸就红起来,可是这时候我鼻子撞得生疼,眼泪就要带下来,谁还有心思想着风月事,我一巴掌推开他,大吼了一句:“登徒子你走开!” 我说完便溜之大吉,却忘记了那抹布和水盆,过了好半天我鼓起勇气回来拿,从门外窥见老板依然保持方才那个动作坐在床上,似乎很受伤的样子,我躲在门外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狠下心冲进房间,快速奔到老板面前,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拿起抹布和盆就跑…… 红鲤前段时间已经恢复了正常,又开始日日坐在槐树上思考人生。 自从那日冉羽将梁渠带走,他就再也没回来过,也不晓得是不是真当了王夫,因着没了双双可以欺负,阿秀也只叹无聊,但我若提到再买一只猫回来,他又死活不肯。 我及笄的前一日便要赶回家准备,下午给老板和阿秀做了晚饭便准备回家,红鲤照例跟着我,顺路去看一看自己的爹娘。 因着之前弟弟那件事,我已经无法心平气地同爹爹一起生活了,即便爹爹已经失忆,并不记得过往,可我晓得若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所以我渐渐减少了回家的次数,只同爹娘说当铺生意紧,我不便经常回家,上一次回家还是过年的时候,如已经过了近三四个月。 爹爹之前抱怨过一次我没有月钱,好在娘亲解围说我不是没有月钱,而是人家一次性付了好几年的工钱,这大宅子便是用我的工钱买的,爹爹这才稍稍面露喜色。 “爹,娘,我回来了。”我用力敲着大门,如今这宅子好是好,就是不似以往进出方便。 过了好一会儿,娘亲才给我开了门,只见她面色潮红,衣服也有些凌乱,我吓了一跳:“娘!你病啦?” “胡说!”娘亲嗔道,“娘好好的,你快进来。” 我进了家门,问道:“那你为何脸这么红?方才又为何一直不开门?我还道你们是不是被哪位邻居请去吃酒了。” 娘亲半路上把我拉住,伸头看了看里屋,确定了什么方才对我道:“你爹爹想再给你个弟弟……” “弟弟?”我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起了雀儿,爹爹果然一心想要个儿子,但之后我慢慢便会意过来,娘亲这意思是,他们方才在……做那事? 娘亲瞧我也脸红起来,便笑着道:“如今你也要及笄了,是时候晓得些事了,今晚娘就同你好好说说。” “娘!”我扯住娘亲的衣角,央求道,“还是不要说了,多不好意思啊……” 娘亲却说:“那怎么行,这事一定要好好教导你,一来能好好服侍你的未来的夫君,二来也是保护自己。” 我们娘俩就这么说着私密的话走到了前厅,只见爹娘卧室的房门紧闭,大约爹爹正在里面,我便也不再问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情有独钟(三) 娘亲让我先回房收拾一下床榻,她过会再回来,我点头应下,晓得她要去找爹爹,我又脸红起来,只是回想起弟弟孟夕,又觉得颇为心酸,那孩子真真是命数不好,又摊上了这样一个爹,倘若爹爹不听信巫师的话,就让弟弟好生在大宅子中修养,想必还能再活上好些日子,不过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不久,娘亲走进房里,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开包裹一看,原来是明日及笄要穿的衣裳:“怎么有这么多衣裳?” 娘亲道:“这可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嘉礼之一,切不可怠慢,这些衣裳都是娘亲找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你先试试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可就遭了,你之前一直迟迟不回来……” 娘亲又唠叨起来,我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些都是什么衣裳?可有什么说法?” 娘亲的注意力转移到衣服上去,解释道:“自然是有说法的,这个是采衣,采衣即未行礼之前穿的童子服;而这发笄和罗帕、素色的襦裙,似中衣,这是初次加笄;再加便是发簪和曲裾深衣,三加便是这钗冠和大袖长裙礼服。这三次象征着女子的成长过程——采衣色泽纯丽,好比女童的天真烂漫;色浅而素雅的襦裙,好比豆蔻少女的纯真;端庄的深衣,尤其是曲裾的,好比花季少女的明丽;最后隆重的大袖礼衣则体现了女子最终成人的雍容大气,典雅端丽……” 我听得渐渐入了神,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冒出来,往后我也是有了女儿,也必定会这样仔细地说给她听。 “先穿上试试,你这孩子几个月没见,我瞧着个子又高了些?”娘亲一边打量着我,一边帮我穿上这些繁复的衣裙。 “能穿是能穿,只是……这里有些紧。”我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胸口。 娘亲用袖子捂嘴笑道:“娘倒是忘记了这个,也罢,总归这衣服以后也很少穿到了,明日能穿便凑合着穿吧。” 第二日,娘亲早早便喊我起来,让我收拾妥当出了门。我原以为观看的宾客不过是往常邻里的些许熟人,谁不想观礼的宾客站满了整个庭院,有好些个都是我不熟悉的人,认识的却并没有几个,我悄悄扯了扯娘亲的衣袖,轻声问道:“娘,这是……” 娘亲也有些吃惊,却说:“等这礼结了娘再说与你。” 红鲤正站在人群最前头朝我挤眉弄眼,我也没心思搭理他。 我听见周围人的低声赞叹,虽说旁人夸我我也并非不识趣,却并不想这样抛头露面,可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早些了事的好。 这笄礼颇为复杂,期间我拜了三次,也换了三身衣裳,衣裳便是昨晚上试得那三套,这三拜分别拜的是父母、师长和天地,我并没有师长,爹爹便不晓得找了谁坐在高位让我拜了一拜,后来我才晓得,他竟是请来了镇长。 我模模糊糊记得小时候看过一个姊姊的笄礼,不过就是她娘给她做了身新衣裳,头上插了根据说是祖传的簪子,哪来这些个繁琐的步骤? 第一百七十八章:情有独钟(四) 等到了笄礼结束,我也不管旁人异样的眼神,直直回了房间,娘亲在我身后关上门。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甩开头上重重的钗冠,抱怨道:“真是累死人!” 娘亲在我身边坐下,将钗冠放在梳妆台上,语气颇为正式地问我:“晨晨,娘亲问你一句,你可有意中人?” 莫非娘亲知道了什么?!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满脸通红语无伦次:“什……什么意中人,没有的事,我没有意中人……” 娘亲笑着叹了一口气:“瞧你这模样我便晓得是有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娘亲靠近我,问:“跟娘亲说说,是什么样的人?” 我捧着双颊,不好意思道:“都说了没有。” 娘亲拉下我的手,一字一句道:“现在就快别害臊了,你如今再不说,你爹便要将你许给旁人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指我的天灵盖:“这话什么意思?爹爹给我许了亲事了?” 娘说:“要不你以为外头那些陌生人是什么人?你爹爹失忆后将往日的兄弟邻里忘得一干二净,他们不请,反而请来这些无关的陌生人。其他人是不是我不晓得,只是赵官人我是认识的,毕竟之前好几年我也在他家里做过短工,他是替他那八岁的儿子暮生来求得亲,说你救过他儿一命,是他家福星,若是嫁过去,必定保佑他家再没灾病。” 我听得心里直觉得好笑,我不过是有鬼眼罢了,又不是大罗神仙,什么保佑人没灾没病,我若有这本事,我那夭折的弟弟便该长命百岁。更让我不解的是,赵暮生不过八岁,赵官人现在便急着定下婚事做什么?又为何偏偏选上我?该不是觉得我之前窥探到了他们的家事吧? “爹爹不会答应了吧?”我问。 “你爹爹在犹豫,毕竟之前赵官人对我和你爹多有照拂,他不好拒绝,只是……你爹爹如今眼界高了,又不屑这些小户人家,朝更高的地方看了。”娘亲也直摇头叹气,“今日那些人多半是你爹爹请来的,将你当做物什一般,给那些人竞价,看哪家出得高便能得到你……若是个好人家娘到也不说什么,可是那些个官场商场上的大户人家,哪一个没有勾心斗角?你出生不高,即便嫁过去,夫君疼爱,也得受下人的眼色,这种事啊娘亲见得多了!” 心头渐冷,如今爹爹再一次将我当做物什打算卖出去,可他已经卖过一次!他自己虽不记得,却不能当做没有这回事了,当时白纸黑字签得契约也不晓得他扔在了何处,只是当都当出去了,而且是死当,我已经是秦记当铺的人。可这事一直瞒着娘亲,现在爹爹没了记忆,如今只有我晓得这个秘密了,我是绝无可能告诉娘亲,爹爹三年前将我当了,这样冷血伤人的事我一人晓得便好,不需再让旁人跟着一起伤心,而我又不好将此事告诉爹爹,其他的不说,单是没契约他便不会相信,而话说回来,这样的荒唐事,谁又会信? 第一百七十九章:情有独钟(五) 娘亲大约是看我神色很是担忧,便安慰我道:“你先莫要多想,我去同你爹爹说说。” 也只好如此,爹爹恐怕是不会听我的话的。 刚踏出房门一步,娘亲又转过身来问我:“对了,你那心上人,可是当铺里的?”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虽说我和老板八字还没有一撇,可如今要是说没有,那便是连个推脱的借口也无了。 娘亲走后,我在床上坐了片刻,始终心头不宁,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究竟。 “令爱果然长得貌若天仙,还难得的文静贤惠,我看正配我那外甥。” “镇长过誉了,小女能高攀上三少爷,那可实在是天大的恩惠呀!” “哪里哪里……” 我绕到了前厅的后窗来听墙角,便听见了上面的话,这推来推去的场面话真叫人恶心!爹爹果然又找到了个“大买主”,竟然还是我们镇的镇长,这样的人物平常人一般可见不到,也不晓得爹爹是如何将人请过来的。 镇长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明日便把聘礼送来,婚事再择时说吧。” 爹爹说:“好好好,亲家说什么时候便是什么时候吧。” 娘亲问:“这终身大事……还是问一问晨晨的意思吧?” 爹爹一挥手:“她个小姑娘家知道些什么?这婚姻大事自然该我们当爹娘的做主。”末了又谄媚笑道,“亲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竟然已经称呼人为亲家?!这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一个声音插进来道:“今日正好来了,不知能否见一见妹妹?” 这声音有些耳熟,正巧窗户并没有关严,我便探头想看看是谁,这一看吓了一大跳,那还是我初到当铺的时候,同老板晏珩一起去邻镇庙会,不想被一纨绔公子纠缠,当时他说他舅舅便是隔壁镇上的大官…… 我正暗自震惊,那边就听爹爹道:“自然是可以的,秋娘你快快去把晨晨喊出来,见一见她未来的相公,镇长和三少请稍等片刻……” 娘亲稍一犹豫,还是出了门,我也立刻跑回房间,在门口遇上了娘亲,娘亲一瞧我并非从房间里出来,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没等她开口便说:“娘亲,我是不会嫁给那个人的!” 娘亲将我拉到房里,亦是叹气:“哎!这可怎么好,你爹爹一人独断就这么将婚事定下了,人家又是镇长,这想推都难呀!” 我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娘说:“这样吧,你爹现在让娘喊你过去,娘就回你身子不适,你爹爹必然要亲自来抓你去,到时候就有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你把你的事好好同你爹爹说说,我们再一齐想办法。” 我虽晓得即便告诉了爹爹他也不会改了主意,但这事也必须同他说一说。 未顷,爹爹果然气冲冲地推开我房门,吼道:“什么身子不适?又不是什么大家小姐细皮嫩肉,快出去见见你未来的夫婿!” 我冷眼看着他:“那是你的夫婿,同我没什么干系。” 第一百八十章:情有独钟(六) “混账!”爹爹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怎么同爹爹说话的?” 娘亲拦住他:“你发什么火?先让晨晨把话说完。” 爹爹怒道:“有什么话不能之后再说?现在贵客正等着你呢,你好大的面子!” “到底是谁面子大?我确实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大家小姐,高攀不来镇长的外甥,你去同镇长说,这亲我们不结了。” “你这个不孝女!”爹爹伸手就要朝我脸上掴过来,被娘亲一把拦下,她急道,“晨晨你是怎么了?现在不是说这些气话的时候,你倒是说说要紧的事!”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爹爹说:“我已经有意中人了,除了他,我谁也不会嫁。” 爹爹冷着脸问:“当铺里头的?” 我说:“是。” “哼,当铺里的打杂小子能同镇长的外甥比吗?”爹爹找了个凳子坐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你以为这门亲事爹求的容易?爹好几个月前就拿着你的画像和生辰八字给了媒婆,让她去大户人家那问问,好几个都不同意。我本来是求得是镇长的小儿子,可是人媒婆回来说镇长没瞧上咱,那么多姑娘都想嫁给镇长的儿子,确实也轮不到你,可没想到几天后媒婆来给我道喜,说是镇长的外甥看上了你……” 我不想在听这些话,当即打断他:“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诉苦吗?你有什么苦要诉?你做了那么多还不是为了钱?你有真正考虑过我的幸福吗?” 爹爹一听这话,立刻站起身,大喊道:“你这不孝女!爹爹自然是为了你的幸福考虑!跟着一个当铺小厮能有什么幸福可言?自然是跟着大户人家的公子才能享福一辈子!顺带着我和你娘也能受些恩惠,这有什么不好?” 我回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意中人是个小厮?” 爹爹耻笑一声:“不是小厮难不成还是主子吗?你有这本事吗?” “那你又怎么晓得我嫁给镇长的外甥便能一辈子享福?倘若那人喜新厌旧,很快将我忘在后院里我又该如何?” “总归是明媒正娶,是主子,有吃有穿就不错了,你还能管着夫家怎么着吗?” 我从未对一个人这样绝望过,而这人还是我的亲生父亲,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话可以说了。 娘亲打圆场说:“今日就先算了,你去跟客人说一声,让客人先走吧。” 爹爹又低声骂了几句,扭头走了。 娘坐到我身边安慰我:“你莫怪你爹爹,他也是想对我你好。” 我扯着嘴笑了笑。 娘亲看我半天不说话,便道:“要不这样,下午你带我去瞧瞧那小伙儿,怎么样?” 我道:“看了又能如何?爹爹不推了这门亲事,有几个意中人都不管用。” 娘亲问:“那你还能就这么乖乖地嫁过去?” 我答:“自然不会!” 娘亲笑道:“那不就是了,待会儿吃完饭后你带我去当铺瞧瞧那小子,若当真可以托付终身,娘再给你们想办法……” —— 题外话—— 魅影写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很感谢大家的陪伴,之所以一直没有上架是因为数据不太好,说起来也大概是因为我能力不够,不能让更多的人喜欢我的作品,加上也没有多少灵感了,所以我会把这本书尽快完结,之后也一直不会入v,大家放心看,然后就是我又开了一本新书,叫做《女帝独尊,江山代有美人出》,可以直接戳旁边的其他作品,还是要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情有独钟(七) “你们哪儿也别想去!”爹爹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我就知道你要惯着她!这婚事都定下了,你们想要镇长找我麻烦?还是去找你那当铺的麻烦?孟晨你自己掂量掂量!” 原来爹爹在门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你威胁我也没用,我还是要回去的,我总归还要在当铺工作。” 爹爹不耐道:“你都要成亲了,还要什么工作,往后就不要干了,让你娘在家中教教你什么是三从四德!你这脾气要进了夫家,也只能是讨打的分!” 我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糊口乱编道:“那怎么行?那当铺的工作还是你给我找的,签得十年的契约,人家钱都已经给过来了,又怎么能违约?” “说到底还不是银子的事?”爹爹完全不当回事,“如今你有这么个厉害的夫家,还怕没有银子?镇长一句话过去,到时还有谁敢顶撞?” “你好大的面子!”我原封不动地将这话还给他。 “你这不孝女怎么说话的!”爹爹又火气高涨起来,“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在家里待着,哪里也别想去,我就在你房门口守着,一直守到你进了花轿为止!” 我愣愣地看着爹爹摔门而出,心中哀大于怒。 娘亲叹气:“你也别难过,我再去劝劝你爹。” 娘亲走后,我一人坐在房里思考了许多,倘若那年爹爹没将我当了,我尚未见过许多肮脏的人心,是否就会如同小时候那般乖巧下去,顺从地听爹娘的命令,嫁给一个之前连名字也未听过的陌生人?可既然如今我已知世事,能辨人心,就一定要明明白白地活下去,决不能委屈了自己。 那镇长的外甥之前便调戏过我,说明此人为人并不可靠,之所以看上我这个穷丫头,到不该是认出了我,应只是被画中人的美色所惑,想着那日没觊觎到的美人今日找个相似的弥补一下当日的损失罢了。 然而现在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让老板来提亲?我很快将这年头打消了去,这事决计不能让老板晓得。这时候果然还是得让红鲤帮我一帮,只是从笄礼结束后我便再没瞧见他了,也不晓得去了何处,现下爹爹不许我出门,那我便只能等他来找我了,看样子回当铺的日子又得往后拖一拖 时间过得很慢,用了午饭,我又是绣花又是画画这才打发了大半个下午,依然不见红鲤的影子,吃了晚饭,我又等到深夜,还是未见着他,我心里有些堵,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同爹娘吃着饭,忽然听见门外的敲门声,爹爹喜出望外,立刻站起身去迎接:“这么早便来了?” “我吃饱了。”我将碗筷摆在桌上,也起身准备回房。 娘亲拉住我:“这才吃了多少就不吃了?” 我摇头:“没胃口。”说完出了房门,本不想看见那些聘礼,却无意中用余光瞄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我定睛一看,一十个大汉将五口朱红色大箱子并排放在地上,上挂着大红绸缎,应是聘礼无疑,可这送聘礼的人……竟是老板和阿秀? 第一百八十二章:情有独钟(八) “老板?”我不可置信地跑过去。 阿秀朝我挥了挥手。 爹爹也吓得不轻,问我:“他……他真是你老板?” 我点头。老板一身紫色华贵长袍,玉树临风,品貌非凡,即便没有这些聘礼,光他一人也够撑得住气势。 “你真是来……求亲的?”爹爹又不确定地问老板。 “正是如此,我与晨晨两情相悦爱慕已久,若不是她脸皮薄阻着不让,我昨日便要来观礼的。”老板对阿秀使了个眼色,让他打开箱子,“这些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请伯父收下。” 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我便被惊得不行,当阿秀打开那五个箱子之后,我简直要昏过去,那五口箱子,除了第一口箱子是求亲的物什,其他四口箱子全都是黄澄澄的金子! 还没等我和爹爹回过神,老板便又道:“我本不该这么早便来打扰,只是我怕被人抢了先,便早早赶来。” 老板这副温文尔雅谦逊礼让的模样真让我大开眼界,若非阿秀跟在他身边,我真想质问他一句:你是谁? 这时候娘亲听见动静出来看,也被满箱的金子吓了一跳:“这……这镇长这么大方?” “镇长?”老板问。 娘亲一听口气不对,便去看我和爹爹,这时候老板再次自报家门:“我便是秦记当铺的老板,晨晨在我店里帮了不少忙。” 娘亲顿时会意过来,笑着将他拉进屋子:“都站在外头,快进屋里坐着。” 阿秀一挥手,身后的十个大汉立刻利索地将箱子抬进了客厅,见我和爹爹还傻站着,便打了个手势,邀我们一同进屋。 爹爹终于缓过来,扯着嘴角客客气气地将他迎了进去。 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娘亲那边已经问开了。 “你这么年轻便是当铺的老板,那可真是年轻有为!”娘亲夸赞道。 老板说:“并非如此,这原本便是祖上的店,我正巧接手罢了。” 娘亲:“晨晨在你店里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老板笑:“并未,晨晨很是能干,她做得饭菜我百吃不厌。” …… 如今这气氛,当真像是女婿见丈母娘。老板这来得时机太过凑巧,他这是认真的,还只是来替我解围?若是来替我解围又是谁给他通风报信的?他的心思我半点也摸不准,再瞧一眼爹爹,只见他愣愣地盯着那几口箱子,不晓得在想着什么。 娘亲同老板聊得很是投机,她嘴角的笑容也越咧越大,老板容貌出众,出手不凡,谈吐得体,关键还对我有意,娘亲对他实在太满意。 他们二人大约聊了一个时辰,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开门!有没有人在啊?快开门!” 爹爹一惊,急忙跑出去,我晓得是那镇长的聘礼送来了,我扫了一眼老板,只见他依然同娘亲谈笑风生,半点不受影响,似是毫不知情。 “哎呀,你们家真够远的,坐个马车过来还要小半时辰,快给小爷上茶,渴死小爷我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情有独钟(九) 来人正是镇长的外甥马三少,爹爹正勾着腰跟在他后头,一脸谄媚,我看着便不舒服。 那马三少大摇大摆地进屋,一眼便瞧见了我,猥琐笑道:“哟,妹妹,你身子好些了?” 我起身走到娘亲身后站着,娘亲也起了身:“三少。” 马三少道:“嗯,坐吧。”末了瞧见老板背对着他坐着,立刻发起少爷脾气来,“唉你瞧见小爷我也不知道起来行个礼?你谁呀?岳父这是你客人?” 爹爹瞬间被推上风尖浪口,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板缓缓站起身,回头道:“这一声岳父也是你能叫的?” “是你!你……你们……”马三少看清了老板的脸,大概是想起了那日的情景,说话也结巴了。 “我是来提亲的,如果你也是来提亲的,我劝你还是赶快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孟家大门,如果你只是带礼来看望二老的,那么现在东西留下,你也可以滚了。”老板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爹娘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马三少带着聘礼灰溜溜地跑了出去,离开前还放了狠话,要让他舅舅带人收拾我们。 爹爹立刻就萎靡下去:“得罪了镇长,这下该如何是好?” 老板道:“不会有事,我来之前已经同镇长打过商量。” 爹爹又是一惊:“你……你同镇长还有来往。” 老板笑而不语,我猜多半是让红鲤半夜教训了他一顿,怪不得一直不见他。 “伯父伯母,我这礼也出了,不知二位的意思是?”老板虽问得是我爹娘,眼神却始终瞄着我。 娘亲很是喜欢他,自然是同意的,如今老板带来这么多金银,又赶走了马三少,爹爹也无话可说,于是这亲,便就这么定了下来,不仅如此,娘亲还将老板留下来吃了午饭,饭间老板又是给我夹菜又是帮我倒茶,照顾得我无微不至,连爹爹都训斥我,说我一点也不懂得服侍夫家,还要他来服侍我。 我现在方察觉到,只要是他想做的事,他便必都会做好,他本来是那样倨傲的性子,可若是他想讨好我爹娘,他便真做得很好。先不说其他,单是这份心意,都让人难以抗拒。 下午,在娘亲的万分不舍中,老板终于要回去了,我也立刻说要同他一起回去,如今都到了这份上,爹娘自然也不会阻拦我了,便同意让我们一起回当铺。 红鲤正等在门外,看见我们出来,便傲娇地飘走了。 路上,我问老板:“那几箱金子能撑多久?”若是我们走后立刻现形了可怎么好。 阿秀笑道:“你以为金子是假的?可真是糟蹋了老板的心意,那些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子,我看着都肉疼。” 我大吃一惊,又问:“那你们怎么时机把握得这么好?是不是红鲤给你们通风报信了?” “那是……”阿秀刚想说什么,被老板一个眼神扫过去堵在了嗓子眼。 “到底是什么?”我追问。 阿秀摇头,不肯再说了,我只好去问老板,老板却不怀好意地说:“你让我高兴我便告诉你。” 听见身后阿秀的笑声,我更加不好意思再问,这事一过,莫非我真要成为秦记当铺的女主人了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情有独钟(十) 晚上,趁着老板和阿秀都回了房,我一人偷偷摸出来,将坐在树顶的红鲤唤了下来,问他昨日的事。 “哼,遇上这事我该自己出马,才不会去找他!”红鲤闷声闷气地说,“他们两昨日一起来观你的笄礼来着,只是张开了结界,你瞧不见罢了。” 我心跳得飞快:“你说他们昨日来我家观礼了?” 我立刻在心中回想昨日的情景,我的头饰有没有梳好?衣裙是否齐整?举止是否得体?然而这些统统没有映像,有得只是当时行礼时的无奈,以及被当陌生人观赏的烦闷……不会给老板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吧? 红鲤道:“是啊,我起先站在最前头瞧得起劲,结束后看你回房打算去找你,谁晓得妖孽一把将我拉进结界里……” 我明白了:“所以你昨日半点鬼影也没有,是同老板和阿秀在一起?” “是啊。”红鲤白了我一眼,“你怎么光想着他们,不关心关心我?昨日我还是去‘好好’地跟镇长打了个招呼,你是没瞧见他那个样子哈哈!” 红鲤偷笑了起来,我有些担忧,毕竟他是镇长,若是像那牙婆子一样吓得发了疯也不大好吧。 “那怎么可能?就是要他清醒着才教训他外甥呀!”红鲤冲我挤眉弄眼,“昨晚我披头散发地装成女鬼的模样站在他床边对他吹冷气,可是他睡得忒死了,半天没反应,我只好去掐他脖子,后来他终于醒了过来,瞧见我吓得尿了裤子,缩在墙角求我绕过他……” 红鲤眉飞色舞地对我讲了昨晚的事,他告诉镇长自己是他外甥以前的女人,被他抛弃后上吊而死,死后魂魄不能超生,便来报复他,让他一辈子都不许再有别的女人,如今镇长却同意了他与我的这门亲事,他便也要来报复他。 我听得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马三少?” 红鲤道:“我本也这么想的,只是妖孽说镇长的地位更高一些,只要他说毁了这门亲那马三少说什么便都没用。”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很可能是老板想亲自吓一吓马三少…… 我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心满意足地上了床,只是脑海里忽然想起了昨晚睡觉之前,娘亲对我说的话。 “娘要告诉你的头一件事便是初夜。” 我羞得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可是心里又好奇地很,终是仔细听了下去。 娘亲道:“这第一次定然是很疼的,以后便会好很多。” 我有些不解:“好很多是怎么个好法?”我实在不理解做这事有什么“好法”,还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但是男人们却很乐忠于此事?否则为何东街有这么多寻欢作乐的场所? 娘亲似是也被我问住了,黑暗之中,我也瞧不见娘亲的表情,但也猜到她定然也是一脸羞赧。 “总归……你以后便知道了,这事也没你想得那么可怕,只是你若是疼了或是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同夫君说,有时候并非男人不晓得疼人,而是他们不知道我们不舒服……” 第一百八十五章:稀奇古怪(一)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显灵!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无处遁形……” 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老道士正在当铺门口做法,我和阿秀都趴在柜台上,赌他什么停下,事情还要从今天中午吃了午饭开始说起。 如今又是一个冬日,天气干燥又寒冷,我和阿秀纷纷不想看店,本打算熬到申时就关店,而恰巧就在此时,来了一个客人,其实也并不是客人,因着他并没有当什么东西,反而想做我们的生意。 来人是个道士,因着他穿着一身道袍,又背着一堆做法的行头,很好辨认,他一踏进当铺,便警觉地四处打量,最终用一种神秘地语气对我和阿秀道:“以老道多年的经验来看,你们这当铺里啊,有不太干净地东西。” 阿秀也是无聊,于是配合地问:“那敢问道长,这所谓的‘不干净的东西’是何物?是妖还是鬼?” 那道士掐了掐手指:“嗯……既有妖,又有鬼!” 我微微吃惊,莫非这道士有些来头? 阿秀又问:“那道长看看,她是不是妖怪?”说着竟指向了我。 那道长犀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一番,然后盖棺定论道:“瞧她这般美貌,难保不是个妖怪!” “……”我是这当铺里唯一的人类,他竟然还说我难保不是个妖怪。 阿秀开心地大笑起来,半晌才缓过来:“走吧老道士,您老从哪来回哪儿去,别打扰我们做生意,快走快走。” 那道士一听,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质疑,不高兴了,一定要进我们屋里做法捉妖收鬼,我和阿秀不让他进,他便就在门口做起了法,这摆明了若是不请他进去就不让我们好好做生意。 我这下便晓得了,这道士原也没什么本事,就指望着讹些小钱过活,可惜这一招到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用处,因着我们原本就没什么生意。 我们起先还看得饶有兴趣,可他翻来覆去就两句话,手里拿着一个法铃晃来晃去晃了近半个时辰,着实没什么意思,后来那道士终于支撑不住,气喘吁吁地在门槛上坐下来,对我们道:“老道在这做了半晌的法,你们连一个客人也没有,你们生意也够呛。” “现在你晓得了吧。”阿秀舔了舔嘴角,“外头那么多家当铺你不去,你非到我们这僻静处来?” 老道士叹一口气道:“不是老道不想去,实在是不敢去啊,实不相瞒,外头有官兵要抓我,只好躲来这人少的地方。” 我好奇道:“你莫不是干这个讹人钱财,被人举报了?” 老道士一瞪眼:“小姑娘胡说八道!老道是那样的人吗?” 我问:“那为什么会有官兵要抓你?” 老道士说:“哎呀,既然你们这么想听,老道就同你们说说。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朝廷近来广招奇人异士,且待遇优厚,如老道这般道行高深的术士都想去施展抱负,于是老道便去了,由祭司大人亲自接见……” 第一百八十六章:稀奇古怪(二) “你还见着了祭司?”阿秀问。 老道士咳了两嗓子:“那个……因着人太多,并没有看清长相。” 阿秀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笑!这是个很严肃的话题。”那老道士瞪了阿秀一眼,“我虽没瞧见那祭司到底长什么样,却听说了不少他的事情,这祭司啊……”那老道士神神秘秘地脱长了声音,道,“他不是人!” 阿秀颇为怀疑地看着他:“我可是听说祭司是个得到高人,已经修成了散仙,是皇上从蓬莱仙岛请下来的。” 老道士嗤笑一声:“你个小子知道什么?皇上喜欢的是巫蛊之术,对修仙修真一类的全然不感兴趣。” 我问:“那他们还招道士做什么?” 老道士说:“这正是奇怪之处啊,他招我们这些道士,是要考我们收妖捉鬼的法术,可这天子脚下拿来这么多鬼怪?” 我也觉得奇怪,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道便走了。”那老道士抹了一把脸,“不是老道怕了,实在是老道不擅长收妖捉鬼啊。” 阿秀问他:“那官兵为什么抓你?” 老道士干笑了两声:“老道走之前,顺便带走了几样祭司府上一些小东西……” 阿秀笑道:“怪不得!” 那老道士在自己的行囊里翻出来几个瓷杯,一块玉佩和一枚玉簪:“正好你们看看这些东西值多少,都给我兑成银子吧。” 我算了算价格:“这些东西也不超过五两,祭司会为了这些小钱派人追你到这里?” “其实,还有别的。”老道士又干笑了几声,又从行李里掏出个东西。 阿秀叫道:“乾坤鼎?” 老道士得意地点了点头:“还有其他的东西,就不便给你们看了。” 我问阿秀:“什么事乾坤鼎?” 阿秀解释说:“普通的鼎你该晓得,有半人高,百斤重,但是他方才拿出来的鼎只有巴掌大小,那便是传说中的乾坤鼎,炼丹士们谁都想要的极品,你别看这鼎只有方寸大小,其实里头能放很多东西。” “哎呀,这小哥竟然是个懂行的。”老道士夸赞道。 阿秀低声对我说:“之前宴珩搞到过一个。” 我点头表示理解,宴珩那百宝箱里奇珍异宝什么都有。 “老道这次去一趟京城,可不止带回来这些,还听说了不少轶闻,你们想不想听?”老道士又开始装神秘。 左右无聊没事干打发时间,我和阿秀自然乐得听。 老道士说:“那你们把这些瓶瓶罐罐多算我些银子。” 阿秀皱眉:“最多给你二两,你这可是偷来的。” “好好好,二两就二两。”老道士拍了拍身上灰尘,道,“老道去京城那会,白天没事就到处走走晃晃,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就比如说那祭司大人,有人说他不是人,是妖,这可是有理有据的。” 阿秀问:“有什么证据?” 第一百八十七章:稀奇古怪(三) “你别急,听老道慢慢跟你说。”老道士从行囊里翻出一个酒袋,朝嘴里灌了一口,“自从当今圣上登基那日起,没过多久吧,他就找来了这祭司大人,不问星宿天相,却寻巫蛊之术。起先朝廷里文武百官不少人反对,后来那些反对的官员一个一个死得死病得病,总之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后来便没有人敢出声反对了,这是其一。其二,便是他吃人,传闻人们半夜总能从他府中传来惨叫声,他的侍女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为什么,因为都被他吃了!还有,老道我还听说,那祭司拥有鬼军百万,法力无边,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 我虽晓得这老道士的话里十分有八分是吹牛,但是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和阿秀在京城露宿一宿的场景,也并不是不可能。 “对了,还有另一个秘闻。”老道士已经喝得微醺,“听说啊,那祭司还同皇上身边的娘娘有染,嘿嘿……” 我看了一眼天色,对阿秀说:“天色不早了,我去做晚饭。” 阿秀点头:“天色确实不早了,我也要打烊收店了。” 那老道士一脸意犹未尽:“这么早就收店?你们一定还没听够吧?再请我进去吃一顿饭我再跟你们说说?哎哎你关什么门你还没给我银子呢……” 晚饭后,老板依旧窝在软榻上看书,我便坐在桌边练习画画。这是如今老板新给我立的规矩,每天晚上非要画一张他的画像才给回屋歇息,也正是因为如此,如今我画旁的东西不行,独独画他是手到擒来。 闲来无事,我便把下午遇上的那个道士同老板说了一说,末了问他:“老板去过京城吗?” 老板嗯了一声:“住过几年。” 我起了好奇心:“那时候的京城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老板放下了手里的书:“大概比现在要繁华。那时候先帝还没有死,如今的皇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朝廷也没有现在这么乱。” 我叹道:“老板似乎很了解。” “谈不上很了解。”老板起身朝我走来,“比起这个,明日便是临镇的庙会了,想不想去看一看?” 我拿着笔在画上做最后的修改:“你怎么知道明日临镇有庙会?这几天你都没出过小楼。” “因为前年的这时候正是庙会。”老板将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坐着,我又羞又恼,一没注意,手上的笔便在画上划出一道痕迹。 我怒道:“都怪你!你看我的画!” 老板接过我的笔丢在一旁,颇为不高兴地说:“这画得不就是我?画中人还能有我好看不成,你不来看我,反倒更在乎他?” “明明是你叫我画的,现在又无缘无故吃什么醋?”我心跳得奇快,扭过头去不看他。 老板在我耳边轻声道:“那你明日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我故意拒绝,想推开他,谁知道他用力将我全身箍得更紧,唇舌也霸道地贴上来,我靠在他怀里,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半晌,他放开我:“去不去?” 我:“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蜂迷蝶恋(一) 两年前的那次庙会我记忆犹新,那是我活了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次庙会,不过那时候顾忌着自己丫鬟的身份,十分克制,而如今我以另一种身份同老板出来游玩,心中依然有些羞涩。 没有宴珩的马车,老板便带着我腾云驾雾,小时候常觉得能飞上天是一件顶神奇的事情,如今跟在老板身边,便能常常享受到这样的福利,我站在云端朝下望去,山林田野兼收眼底,虽说是腾云驾雾,但是站在上头的却觉得如履平地,只要不恐高,便半点不适也没有。 到达临镇,头一件事便是去了成衣店,我起先还不明白,我和老板都不缺衣裳,如今我这些衣服就是上个月新作的,怎么还要去成衣店? 老板没有回答我,只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进了成衣店,对衣店老板说:“我和妻子想买各买一件衣裳,有没有男女款式一样的?” 我吃了一惊,他原来在打这个注意。 成衣店老板笑道:“有有有,自然是有的,这里有几件款式,大人你挑挑看,夫人的身材有些娇小,不过没关系,我们这里的裁缝可以现调的。” 旁人一口一个夫人,我有些害羞,明明我们就还没有成亲。 老板指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对我道:“你看这件如何?” 成衣店老板立刻附和:“白色很趁夫人的肤色。” 我瞧了瞧,着裙子的旁边还有一件同样款式的男人衣衫:“可这颜色不适合你,我还是觉得你穿紫色最好看。” 衣店老板又附和道:“这款式紫色也是有的!” “可紫色你穿着又显得太老气。”老板皱眉。 不过最终老板还是依了我,选了紫色,只不过我的裙子是淡紫色,他的是深紫色,我们这一身情侣衣手拉手上了街,旁人皆用艳羡的眼神瞧着我们,即便是我也觉得幸福无比,街上那些小姑娘朝我偷来嫉妒的目光我也毫不在意。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老板忽然发话了。 我奇道:“难道不是庙会?” 老板笑道:“确实是庙会,只是还有另一个节日,叫鸳鸯节。” 鸳鸯节?起先我还没能意识到这是个什么节日,但瞧着这大街上还有不少手牵手的情人,我便瞬间悟了过来,问他:“你前年便知道了?” 老板点头:“本来我也只是有所怀疑,后来瞧见了花灯之中还有鸳鸯花灯,便询问了老板,果然如此。” 前年那会儿我的重点都在吃和玩上,其他的我才不管,并未注意这一日除了庙会还有其他的节日。 “糖葫芦,卖糖葫芦……” 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老板与我对视一眼,便拉着我上前去买了一串,我拿着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老板咬了一口,笑道:“很甜。” 想起两年的自己,也真是够大胆。我正欢天喜地吃着糖葫芦,老板忽然握紧我的手,带我快步绕过人群,躲进了一个巷子里。 “怎么……” 我刚开口,便被老板用手指挡住:“嘘!” 第一百八十九章:蜂迷蝶恋(二) 我顺着他的目光朝外面望去,只见两个快步走过来,朝左右瞧了瞧,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等他们二人走远,我轻声问老板:“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跟着我们?” 老板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今天恐怕没办法闲逛了,我们先找个酒楼坐下来吧。” 就这样,老板带着我寻了个酒楼,上了二楼雅间,开始说起了他的故事:“你应该知道我十几年前被娘赶下山吧。” 我点头,他确实曾经这么说过。 “我从没提过这段过去,因为我觉得既然是过去,便没有必要再提,但是现在看来并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了。”老板端起茶抿了一口,“你大概也晓得京城现在混乱不堪,但你一定不知道,那始作俑者与我有点关系。” 我奇道:“哎?莫非老板曾经在京城……” 老板说:“不错,我曾经就在京城当差,替先帝斩妖除魔。” 彼时女焕夫人将老板赶下山,老板也怀着一腔热情,觉得既然要感受人类的生活百态,必得站在高处,于是他便想着去京城当差,他学识不多,当文官是不成的,只能去当个武官,又因着他会些法术,在朝廷的考核中大放光彩,无人能敌,被先帝一眼看中,招揽为身边的贴身侍卫,不久,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识出了先帝的某位妃子是个妖怪,从此更得先帝赏识,先帝也晓得了老板能识破妖魔,便交给了老板一个任务,那便是让他去东南方的某个岛屿上除妖。 从几百年前来,那个岛屿上一直居住着一群很厉害的妖怪,传说首领是一只九头蛇,常常过海来侵扰对面的百姓,导致东南海岸民不聊生,都快要变成了妖怪的天下,又因着妖怪会法术,普通的士兵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如今老板的出现对于先帝来说便如同久旱的甘霖,于是他便认命老板为大将军,让他去讨伐九头蛇。 具体的战况老板没有多说,只是说最后九头蛇的妖军几乎全灭,九头蛇也不知逃去了何方,先帝大喜,封老板为常胜将军,并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可惜老板对这些根本没有丝毫留恋,他觉得在朝廷里待的时间够久了,也见识了不少宫廷里的争斗戏码,便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谁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其实老板不过是褪尽铅华,重新回到了父亲留下的当铺里,想就此安逸地过完剩下的几年。 而如今,九头蛇控制了皇帝和朝廷,将京城弄得乌烟瘴气,很可能的原因便是要报复老板,并且看方才的情景,想必九头蛇已经找到了老板。 老板说:“在遇到你之前,我打算一直以妖的身份活下去,甚至一度认为,想要变成人这样的想法是愚蠢的。” 我想了想,试探地道:“我也觉得……其实你不变成人类也挺好的。” 老板抬眸:“你反悔了?” 第一百九十章:蜂迷蝶恋(三) 我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若不变成人类,我们也可以在一起,我想好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老板那样的聪明,他定是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思,他说:“想与你白头偕老不仅是想同你过完一生,而是真的想与你同生共死。” 我劝他:“你若变成了人类,那九头蛇找来报仇可怎么办?” 老板却道:“那便在这三年里将此事解决。” “可是……” 我还想说些什么,被老板打断:“好了,我们此次是出来玩的,不要被这些事情扰了兴致。” 我问:“可是现下还能出去玩吗?”毕竟有人跟踪。 “用结界让他人瞧不见我们即可。”老板说道,眼神无比温柔:“有个地方,我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去。” “什么地方?” 中午在酒楼吃了饭,老板便带着我去了寺庙,这寺庙之前我们也来过,并无什么新鲜。 老板说:“上次你们在前院里烧香,我便去后院转了一转,那后院里栽了一颗银杏树,看树干大概也有上千个年头了,树枝上挂着不少人许下的心愿。” 老板带着我来到后院,果然瞧见一个银杏树,无数地红色许愿囊挂在枝头随风飘扬,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心愿,我仔细看了下,来此处最多的,果然还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传说只要买了许愿囊,将自己的心愿写在其上,那么不久之后,心愿便能成真。”老板抬头看着那颗银杏树,眼中有莫名的感情闪烁,他看着我道,“我们也许一个吧。”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爱情只改变了我一个人,但是在此刻,我忽然意识到,爱情不仅改变了我,也改变了冷峻坚毅的老板。我瞧着人们纷纷向树旁一个和尚买许愿囊便晓得,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寺庙的一种宣传手段,吸引人们好奇心,继而获得银子罢了,神鬼不信的老板竟然也想同我一起来此许愿,他恐怕也是极没有安全感的,爱情也将他变得胆小了吗?这样的他不禁让我心疼,我从未给过他安全感,我终究舍不得他冒着性命危险变成人类,这也意味着,我必得先一步离他而去。 我笑着说:“好。” 微风拂过,枝杈舞动,树叶沙沙作响,似是在诉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板暂时撤开了结界,去和尚那买了两个许愿囊,然后我和老板分别拿了笔在纸上写下愿望,然后塞进了囊中,挂在了树上。 老板并没有问我写了什么,只是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我点头,也说:“老板的愿望也一定可以实现。” 其实我很想问一问老板写得什么愿望,但是他之前说过,若是将心愿说出便不能灵验,而我写的心愿是——愿我所爱之人皆能平安。 此时此刻,我是真的觉得我的愿望能够实现,因着这实在是在简单又平凡的愿望,说是所爱之人,最重要的不过只有三个,除了爹娘外就是老板,可事与愿违,即便是这样的愿望,最终也未能实现。 第一百九十一章:东窗事发(一) “不得了,已经有很多城镇闹起了瘟疫。” 今日宴珩匆匆忙忙赶回来,头一句话就是问我们有事没事。 我有些惊讶:“瘟疫?怎么回事?” 宴珩长叹一口气,在前厅里坐下,我和阿秀红鲤都围上来,老板也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什么瘟疫?” “唔……说是瘟疫其实也不妥。”我端上茶来,宴珩饮了一口,“京城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听说了,皇帝信任的大祭司乃是个九头妖怪,他之前一直以皇帝的名义招揽了不少妖怪术士,现在便开始四处征讨了,看样子是要把百姓都变成鬼怪的傀儡!” 一时之间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既然你们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我走了。”宴珩站起来便要走。 “你要去哪?”我问他,“现在外面这么乱,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晨晨可不要小看我。”宴珩弯眼笑起来,“虽说那九头蛇妖肆虐天下,也有不少能人异士已经在暗中准备反击了。” 老板问他:“你也打算加入他们吗?” 宴珩道:“这是自然,我收集了那么多宝贝,总得要有个拿出来用的时候吧。” 阿秀红鲤纷纷说:“我们也要去!” 宴珩嫌弃道:“得了吧,别给我添乱。” 老板又问:“要不要我同你一起去?” 宴珩瞧了我一眼:“你还是安安心心给我待在这里吧,你现在可不是为了一个人而活。” 原来宴珩已经知道了我和老板的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末了还是想嘱咐他:“那你要小心。”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古人的话说得真一点也不错,转眼之间已然过了三年,听说些地方的百姓已经被治愈,而瘟疫依旧在各处蔓延,上个月临镇已经有人被感染了,传说被感染的人会变得通体漆黑,只能以血为食,而被这些感染的人咬上一口,不出多久自己也会感染上瘟疫,而我们镇上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有瘟疫这件事。 老板很早便说过,他在镇子外面张开了一层结界,这我不用担心,只是离老板的百岁生辰还有一个月,之前我刻意避而不谈的事,现在却是不能再回避了。 今日一大早,阿秀在外面看店,我拿着抹布和水盆来到小楼,装作不经意间同老板提起此事:“还有一个月便是百年之期了吧?” “嗯。”老板正在看书,声音里带着点清晨的慵懒,“准确来说,还有二十一天。” 我稳了稳心神,还是说出心中所想:“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变成人类了。” 老板猛地将书扣在胸前,冷着脸问我:“什么意思?” 我故作淡定道:“即便你是妖,我也愿意同你在一起的,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变成人。” “你是在担心我?”老板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之前我一直以为人与妖因着寿命的关系终究不能长久,可若是老板因着要变成人类而丧命,这将更让我自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而我又不能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好拐弯抹角道:“你想,你若是变成了人就没了法术,便不能再保护我,而这三年九头蛇一直在暗中寻找你的下落,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伯母在外面。”我还没说完,老板便插了这么一句。 “什么?”我尚没有反应过来。 老板说:“你娘在结界外面,她找不到入口,进不来。” —— 题外话—— 才发现封面竟然换了,好帅好帅啊~~~咳咳容我花痴一会~~~最近拔了智齿,真的是锤子钻头都用上了,拔的时候真的吓死了……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东窗事发(二) 我急忙冲出当铺去找她,也不知道娘亲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找我,莫非家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娘亲!”我远远看见娘亲站在墙角处寻找些什么,我晓得她定然看不见入口,即便我出声叫喊她,她也没能看见我,只是听着声音到处寻找。 “我在这儿,娘亲。”我从娘亲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娘亲惊讶地回过头:“你从哪出来的?娘听你说那秦记当铺在这个方向,找了半天也没瞧见入口,这分明是个死胡同……哎?怎么这儿有个门?我记得方才是没有的!” 我不好同娘亲过多解释,便拉着她朝当铺走去,一边问:“娘亲你怎么忽然来了?” 娘亲抱怨道:“娘想来看一看闺女还不行吗?你都几个月没回来了?有了心上人就不要娘了?” “怎么会呢?娘亲是最重要的。”我笑着把娘亲请进当铺,此时老板和阿秀已经收拾妥协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了。 老板:“伯母。” 阿秀:“夫人。” 娘亲笑着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这门匾:“嗯,不错,就是这地段太偏了些,你若是把铺子挪到东街,生意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老板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我也就不想舍了这里另寻他处,再说当铺这行当,是不会没有生意的。” 娘亲大概想起了聘礼那几箱子黄金,便也没再多说。我们将娘亲迎了进去,带娘亲参观了一番内院,此时正是花开烂漫的夏季,所以后花园里的景色非常美,娘亲看得不住地点头。 “你便住在那处吗?”娘亲指着不远处的小楼问道。 我转身指着身后的一排茅屋:“不是,那处是老板住的,我住在这边。” 娘亲微微皱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老板,对我道:“你现在都已经算是这当铺半个老板娘了,怎么还住在这下人的地方?” 老板无奈地看着我,娘亲这话里有隐隐的责备之意,可是老板早便提出过让我搬进去,是我拒绝了的,这着实不能怪他。 “娘,我们还没成亲呢,住在一起像什么。”我小声说,“是我执意不搬过去的,多不好意思啊……” “又没让你们住一个房间。”娘亲指着二楼道,“那上班不是还有几间屋子?你怎么不能住过去了?” 我解释说:“那里头有不少上了老古董,搬来搬去麻烦不说,还容易把这些宝贝弄坏了,那得多少钱?” 我虽这样说了,娘亲却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 “不要管房子的事情了,你先进去坐。”我半推半搡地把娘亲推进了小楼的客厅。 娘亲坐定,阿秀端来了一壶茶给娘亲倒上,娘点头道了声谢,末了又问老板:“这店里原先就你们两人?” 老板点头:“是,铺子小,不需要那么多人手。” “也是。”娘亲点了点头,“对了,不知令尊令堂是否安好?” 老板说:“我爹早些年已经走了,我娘便回了老家颐养天年,一直不肯回来。” 娘亲道:“我本想见他们一见,毕竟都是自家人了,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强人所难了,你年纪轻轻便一人撑着店铺,也是不容易。” “哪里,伯母过讲了。” 红鲤见我娘亲来了,也凑热闹毛屋子的飞,很想打声招呼的样子,但是又怕自己的样子吓着娘,便只得在一旁默默看着。 中午娘亲竟同意留下吃饭,我有些惊讶,娘亲不在谁来给爹爹做饭?娘亲却说爹爹一早便说中午要同老朋友出去喝酒,中午不回来吃饭,我便没有多问。 第一百九十三章:东窗事发(三) 午饭我烧了几个拿手菜,有意让娘亲夸夸我,只是娘亲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致,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却一直拉着老板问东问西。 吃了饭,她与老板又客气地聊了两句,便说:“好了,我也不再打扰你们做生意了,我这便走了。 老板挽留她:“伯母不再多坐一会儿?我娘亲不在身边,看着您便像看着了娘一般亲切。” “你这孩子可真会说话。”娘亲笑起来,“你若是对晨晨也像对我这般用心,我便也放心了。” “这是自然。”老板看着我,眼里带着深意。 我微微脸红,陪着娘亲出了门。 毕竟跟娘亲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晓得娘亲今日来肯定不会只是来看一看我这么简单,果然,在走出巷口的结界后,娘亲将我拉住,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晨晨,娘问你,你爹当时是怎么找到这处当铺的?” 我不知娘亲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便含糊说:“似乎是听那个熟人介绍吧,说这里正好缺人手……” “那这是什么东西?你给娘解释解释。”娘亲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来让我看。 我心头一跳,心里的不祥之感愈发强烈,当我将结果那张纸仔细一看,果然,这是当初爹爹将我当了之后当铺给的契约。 我笑道:“这就是当初在这里工作签的合同……” 娘亲却说:“你不要骗我,娘亲不识字,却也是当过东西的,我晓得这是当铺里的契约,我也是拿着这个去问过的,人家说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孟河在秦记当铺当了个东西,还是个死当,这当得什么东西,当时当铺里的伙计也是死活弄不明白,这‘孟晨’是个什么东西,我当时一听便说,孟晨是我女儿,孟河是我丈夫,那人一听便笑了,哪有父亲当女儿还当了死当的道理?就算他想当,人家当铺还不肯收呢……” 娘亲每说一句,我身上便多一分冷汗,娘亲说得一句也不错,虽然事实如此,可我却不能说实话,若是让娘亲晓得爹爹为了给家里补贴便去当了我,娘亲一定是要同爹爹拼命的,爹爹虽然对我不太上心,对娘亲却是没话说的。而且如果我承认了这事,那么娘亲也一定会怀疑秦记当铺,今日她来看我,恐怕就是已经起了疑心,想来探探底,看看我在当铺里过得怎么样。 我扯着嘴角道:“娘亲你误会了,这就是当初我在这里工作,老板同爹爹签的合同,当铺里就这契约多,便随便拿来签了,总归我们双方知道了就行,您可真是想多了,就像那当铺伙计说的,就算爹爹想当,当铺也不可能收的。” 娘亲脸色稍缓:“那就好。昨天我在你爹的旧衣裳里翻出了这个,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有睡好,今天一大早便来问你这事,现在娘便放心了。” 我目送娘亲离开,回到当铺,依旧很不放心,便想让红鲤去看一看:“我瞧着娘亲的样子不太对劲,你帮我回去看看,确保娘亲没事就好。” 红鲤有些不满地说:“她若是发现了你爹的阴谋不是更好?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如今却半点也不记得,还想着将你嫁给那镇长的外甥……” 第一百九十四章:东窗事发(四) “他们两人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完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愿望了,事情已经发生,与其申诉我的苦楚,不如就这样让两人什么也不知道的过下去。”我叹了一口气,“你且回去看看,如果娘亲和爹爹吵起来了,一定要赶快回来告诉我。” 红鲤点头出去了,我转身,看见老板正站在小楼门口看着我。 “你怎么出来了?”我走近他。 老板摸了摸我的头顶:“你受苦了。” 我依偎进他怀里,没有说话。 我等了红鲤一个下午也没有见他回来,好几次我都想回家去看看,但是想想又不妥,我这样贸然回来,娘亲一定会很奇怪。 吃了晚饭后,又过了一个时辰,红鲤终于回来了。 我一直坐在走廊上等他,老板和阿秀一言不发地陪着我,此时他一回来我便立刻迎上去:“娘亲怎么样?” 红鲤挠了挠头,有些自责道:“孟晨,真是对不起,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伯母了……” 我不可置信道:“什么?!” 于是红鲤说今天下午的事。彼时他跟在我娘亲身后回了家,爹爹不知去了何处,娘亲一人坐在桌边默默地看着那张契约,红鲤一看没什么事,便想回来了,而就在此刻,爹爹回来了,匆匆忙忙地从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就走,也不同娘亲打声招呼。 娘亲低声问道:“你又要去?” 爹爹脚步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还是要朝外走。 “你给我回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娘亲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你给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对了晚上我就不回来吃饭了。”爹爹依旧往外冲。 “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娘亲跑上去堵在门口不让爹爹走。 原本想离开的红鲤看到此处,觉得事态不对,便停下了。 娘亲把契约扔在爹爹身上:“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这女人!”爹爹也烦躁不堪,拿起那张契约看了半晌,问,“这是什么?” “你自己签得契约你不知道?”娘亲气得肩膀都在颤抖,“你是不是把女儿卖了?” 爹爹将契约塞回娘亲手上:“我要想卖她还能朝当铺里卖?你这个女人胡思乱想什么?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东西?我不记得有签过这个!” “是,你到想把她往青楼里卖,要不是我看着,你当真要卖的!”娘亲气极反笑,“自从得了那些金子,你就一直往赌场里跑,你自己看看你都扔了多少钱进去了?孟河,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要是后悔了当初就不要嫁给我!”爹爹推开娘亲就要往外走。 娘亲冲着他的背影吼道:“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那些金子你也别再想动一分!” 爹爹回头,也吼道:“那是我女婿的钱,我怎么不能花?反正他开当铺家里就是钱多,我帮他花一点又有什么不行?” 娘亲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晓得那是你女婿的钱,几百两黄金就这么送给了别人,你不心疼吗?” 爹爹冷哼一声:“你个婆娘懂什么?我只要赢一把,就能把过去的钱几十倍几百倍的赢回来,到时候他还要来谢谢我!” 第一百九十五章:东窗事发(五) “你说得好听,你这几个月你赢过吗?”娘亲放下狠话,“今天你要还是去赌,以后就不要回来了,也休想从这里拿走一分钱!” 爹爹火气上头,竟然出手给了娘亲一巴掌,推开她就要拿柜子里剩下的钱,娘亲要拦着他便对娘亲又打又踢,红鲤实在看不下去,便用意念拿起厨房的擀面杖将爹爹打了出去,娘亲跌坐在房中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哭道:“多谢神仙相助,只是他不思悔改,拦住他也没用,就让他去吧……” 听到此处我再也没法保持冷静,怒道:“什么?爹爹竟然动手打娘亲?” 红鲤点头:“你娘那个样子,我实在于心不忍,就显了形将她扶起来,之后她又问了我的身份,我就一一都告诉她了。” 我艰难地问:“包括我弟弟的事?” 红鲤一脸歉然:“我本也不想说,但是你娘她……她已经猜到了,我便说了。” “那我娘现在怎么样?”我急得不行,“我还是现在去看看她。” “别去,伯母不让你去!”红鲤拦住我,“我走之前你娘就嘱咐我,让你不要回来,她现在没脸见你,也没脸见你弟弟……” 红鲤说,娘亲听见那些真相,并没有太过激动,反倒冷静得像是知道了一切,如我娘这般敏感,她一定猜到了什么,她坐在桌边,像是老了十几岁,她说:“我若让你不要告诉晨晨,你一定做不到,你们从小就玩在一处,死了也要护着她,我们真是欠你太多……我呀,也是个不负责任的娘,竟然放心把两个孩子交到他的手上……晨晨应该早些告诉我呀,好让我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你不要让她来找我,我没脸见她,让她好好跟秦珂过下去,那孩子人不错……” 我腿一软就要跌在地上,幸好老板将我扶住。 “那……我爹呢?”我又问。 红鲤摇头:“不知道,之前听伯父伯母的对话,他似乎是去了赌场。” 我记得整个镇子只有一个赌场:“我去找他!” 老板拉住我:“你现在去了又能如何?你娘都拦不住他,你又能如何?” 我深吸几口气冷静了下来,确实,爹爹不断从家中拿钱,想必已经陷得很深,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家中的钱全部用完,那时候爹爹又会从哪里要钱?老板付出的已经够多,他若是再来找我们要,我是绝对不会让老板给他的,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不让他继续赌?还有娘亲,如今娘亲知道了一切,爹爹又那样对她,她又该如何继续生活下去? “这样好了,我去赌场里找伯父。”红鲤道,“找到了我就把他捆回家,无论如何不让他伤害到伯母。” 阿秀说:“我也一起去吧,我的鼻子灵一些。” “这样是最好。”老板点头,“如果他输的钱太多阿秀你便回来告诉我,这钱由我来出。” 阿秀:“是。” “多谢你们……”事到如今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报他们了。 “谢什么,这是应该的。”红鲤说完便和阿秀一起转身走了。 我靠在老板怀里,现在我哪也不想去,只想靠在他怀里。 到了半夜,忽然下起了大雨,屋外电闪雷鸣,我缩在床角没有半点睡意,又是一道闪电当空批下,门外恰巧闪过一个人影,我吓得一哆嗦,大声问:“谁?” 第一百九十六章:东窗事发(六) “是我。”这是老板的声音。 我批着外套下了床,打开门:“老板?你怎么来了?” 老板低头看我,他的眼神在这阴冷的雨夜显得格外温柔,他说:“我知道你睡不着,如果你不介意,我来陪你。” 我眼眶微热,侧身让他进来:“让你费心了。” “我甘之如里。”老板低头,皱眉道,“怎么不穿鞋?” 他说着一把将我抱起,走到床边放下:“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我睁眼望着他,随后他的大手便覆上我的眼:“没事的,有我在。” 屋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悲伤、无奈、愤恨都化作泪水夺眶而出,我伸出手紧紧抱住老板的腰,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那最后一根稻草。 朦胧中,我似乎睡着了,但是门外传来的一些声音又把我惊醒了,我看见老板在暗中推开门出去了,接着是阿秀和红鲤的声音,他们压抑着声音在说些什么,我坐起身,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老板又推开门进来,见我已经醒了,便说:“孟晨,穿好衣服,跟我出来。” 此时雷电已经过去,只是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也不知几更天,天色微亮。我抖着双手连鞋子也穿不好,还是老板过来帮我收拾妥帖,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出去。 门外,湿透了的阿秀和红鲤正默默地看着,看见我都低下头去,指着我隔壁的房间,让我去看。 我缓缓推开半掩着的门,看见不远处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我回头朝他们三人看了一眼,他们皆是一言不发。 我松开老板的手,跌跌撞撞走过去,在看清床上那人面容的一刹那,猛地跪倒在地:“娘?” 我摸上娘亲的鼻息,没有一丝气息,我冷冷地回头问他们:“我娘怎么了?” 阿秀说:“我们在赌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伯父,以为他已经回家了,可是等我们到你家的时候,发现伯母……正悬挂在房梁上……” 轰隆一声,响雷在我头顶炸开,我晓得其实并没有雷电,它们只是在我心里炸开。 “不会的,不可能,我没有看见娘亲的魂魄!”我在做最后地挣扎。 红鲤却说:“我们亲眼看着伯母的魂魄被黑白无常带走,她让我们同你说,好好跟秦珂过日子……” “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一眼?明明昨天她还安然无恙地来找我……她为什么要自尽?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了吗?”我自言自语地问道,可惜谁也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老板扳过我的肩膀:“孟晨,哭出来。” 我笑道:“我已经哭得够多了,我一点也不想哭。现在好了,我跟孟河彻底没有了关系,从今往后,我孟晨在这世上便没有亲人了,所以,秦珂,我求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变成人了好不好?” 老板默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好。” 忽然眼前一片花白,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 题外话—— 到这一章之后还有十个章节就要结束了,之后还会有个小番外,敬请期待 第一百九十七章:东窗事发(七) 醒来的时候天依旧是灰暗的,老板正守在我床头,似是睡着了,但是我微微一动他便醒了。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老板将我扶着坐起来。 我摇了摇头:“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老板顿了顿:“你睡了三天三夜。” 我愣住了,昏迷之前的情景在脑海中爆裂开来,强烈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我扶着老板的手臂好一会才缓过来:“娘亲呢?” “依然在隔壁,我用冰石将尸体冻住了,暂时不会有问题。”老板道,吻了吻我的头顶,“先吃点东西再说伯母的事情吧,阿秀!” 只一声,候在门外的阿秀立刻去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红鲤也穿墙进来看我。 “多谢。”我接过阿秀端来的粥,虽然此时一点没有胃口,我依然默默地喝了个精光,“我要带着娘亲回家守七天。” 老板说:“我陪你。” 我摇头:“不用,我只想一个人。” “那让红鲤跟着你,虽然我张开了结界,但是依然难保有什么人混进来。”老板的语气很坚决。 我只能点头。 推开隔壁的房门,娘亲双手搭在胸前,上有一颗蓝色的宝石,散发着一层蓝色光芒笼罩在娘亲身上,这大概便是老板所说的冰石了。 我将宝石还给老板,然后径直抱起娘亲,朝门外走去,阿秀想帮我一把,被老板拦住,他朝红鲤看了一眼,红鲤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了我身后。 屋外并没有下雨,只是天空依旧灰暗。 “沧之水,沧之水,沧之水清濯我缨;沧之水,沧之水,沧之水浊濯我足……” 也不怎的,我忽然想起这首儿时的童谣,娘亲常常用这首歌哄我睡觉,而如今却再也听不见她的歌声了。 回到家,家中不出所料地空无一人。我将娘亲轻轻放在床上,拿起房角的锄头去了后院,在弟弟的坟旁开始挖坑,娘亲说过,我们家世代是农夫,死后不需要棺椁,只要入土便能为安。娘亲对弟弟的死一直十分自责,我要把她和弟弟葬在一起,希望他们能在地下相遇。 也不知挖了多久,手臂痛到麻木也毫不在意,我去房中抱娘亲,红鲤想要帮我,我也避开了他,绝不假借人手。 娘亲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邻居们都说外祖父家出了个俏西施,能得到这样的夸赞,并非只是因为长相,还有温顺勤劳的性格。听说当初追求娘亲的人很多,有些家境很不错,娘亲却选择了一无所长的爹爹,只是看中了他的稳重,事实上这十几年来爹爹也确实很稳重,勤勤恳恳地耕作,用那几亩瘠田养活我和娘亲,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那么稳重了? 再看娘亲最后一眼,我朝她的尸身洒下第一抔土。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困了便睡,饿了便做些东西给自己吃,醒着的时候便对着娘亲的坟自言自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天晚上,我听见门口有些动静,我起先还幻想会不会是娘亲的魂魄回来了,谁知道当我披上外套出门的时候,却瞧见爹爹的背影,家中的大门开着,看他的样子似乎从家里拿了什么东西又离开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九死一生(一) 这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涌上头顶,若不是他,若不是这个人,娘亲和弟弟都不会有事,可他不仅不忏悔,发现娘亲失踪,连问一问也没有,我冲上去想要让他回来。 “爹爹”这两个字习惯性地要破口而出,我终是忍住,大声喊道,“你站住!” 他走的很慢,一步又一步,就像是等着我靠近,周围不知何时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心里仍旧不甘。 我终于触碰到他,他缓缓回头,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脸一片漆黑,不只是脸,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黑色的,只有眼白和牙齿白得让人害怕,还未等我爬起来要跑,他就猛地扑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已经物是人非。 奢华的大床,华丽的宫殿,周围都是耀眼的东西。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愣了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我记得我刚才去追爹爹,然后…… “小丫头,你终于醒了?”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长袍的男人正朝我走来,他眼底有深深的黑色,獠牙露出下嘴唇,我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妖怪。 “你是什么人?”我问道,其实问出这话之时,我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我乃是皇上亲命的大祭司,歧神是也。”那人笑起来,露出满嘴的獠牙。 我淡然地拆穿他:“那就是九头蛇妖了?” 他用爹爹将我引出来,用不知用什么法子将我移到了京城,这里应该就是他的宫殿了。 “哈哈哈,小丫头有些意思,怪不得秦珂对你如此迷恋。”歧神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我,“我倒要看看,他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我心头一紧:“你要对秦珂做什么?” 歧神听见此话又哈哈大笑起来:“秦珂不是有九条命吗?你觉得自己值得他付出几条?” 说到这里,我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他死,却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让他因着为救我而死。” “这你可就说错了,我根本不在乎他到底因为什么而死,我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他痛苦!” 歧神背后的影子猛地变大,九颗脑袋来回摇动,如同在示威一般,我微微朝床角退去。 “祭司?朕的祭司大人?” 宫殿的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身着龙袍的男人大步走入,这人应该就是皇帝,可是我已经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人类,因为他的眼白已经全黑,如同来自地狱的魍魉,双手也变成了兽爪的模样,脖子上布满了鳞片…… “皇上,您怎么来了?”歧神并没有将自己的态度放尊敬,依旧一副不正经的语气,想来这皇帝应该也只是他的一个傀儡了。 “朕方才已经突破了魔阶第六层,本想告诉祭司这个好消息,却始终找不到你,原来……”皇帝将黑色的眼球看向我,“原来祭司私藏了一个美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九死一生(二) 歧神笑起来:“我对人类可半点兴趣也没有。” 皇帝听见此话,立刻朝我靠近:“既然如此,那送给朕如何?” 我吓得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愣愣地任由这已经魔化的傀儡皇帝在我身上四处嗅闻。 “这可不行,这丫头是个诱饵,能引诱出我们最大的敌人。”歧神在一旁道。 皇帝离开我:“哦?那若是没用了,记得留给朕,这丫头长得细皮嫩肉的,想必吃起来味道也十分不错。” “遵命。”歧神和皇帝都笑起来,一脸邪恶地看着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歧神和皇帝再没有来看过我,饮食都是派侍女送进来,而那些侍女无一例外也都没有眼白,一个个如同提线傀儡一般毫无生气,我一度怀疑她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自那天开始,日出日落已有八个轮回,我夜夜都会做恶梦,梦见老板全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我知道老板一定会来救我,我宁愿他不来!歧神定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来了便是九死一生。 终于,第二日,也就是我来到这宫殿的第十一日,歧神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一脸嗜血的杀气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来了!” 歧神说完,朝着半空一挥手,只见一巨大光幕凭空而现,老板的模样出现在光幕里,只见他紫衣依旧,面容严肃,而他的对面,便是歧神的千军万马。 “他花了八日闯到了京城,也算是厉害,不过再厉害也只能闯到此了,不要着急,游戏才刚刚开始,哈哈哈哈……” 歧神说的话我半点也没有听进去,我只是紧紧盯着光幕,看着这个我深爱的人,我宁愿他根本不爱我,宁愿他下一刻便转身离开。 老板孤身一人闯进京城,纵使他本领再大,也敌不过这么多妖魔,他召唤天雷劈向他们,可死了一群另一群妖魔鬼怪却有在源源不断地逼近。 “哈哈哈哈,这天雷之术虽然厉害,却是极其费力的,他现在便开始使用,也就是说,他已经没什么本事了!”歧神又厉声怪笑起来。 我忍不住开口:“你这算什么?有本事你便同他一对一打一次!” 歧神冷笑一声:“我自然是要同他打的,只是他有九条命,我却只有一条命,这太不公平了是不是?你放心,等他还有一条命的时候,我自然会屏退一切杂人,一对一跟他打一次,胜者坐拥天下,败者,就灰飞烟灭吧!” 就在我们说话的瞬间,老板脚下忽然生出无数藤蔓,将他固定在原地无法移动,他用狐火也无法烧断。 “小心!”我亲不自禁大喊出生,我竟忘了,除了妖魔以外,还有不少术士也在歧神麾下。 转眼之间,无数鬼怪涌了上去,朝老板身上肆意啃咬,老板脚下的藤蔓也蔓延出来,毫不留情地刺向老板的胸口,血肉模糊…… “不——”我的叫喊声回档在宫殿之中,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板倒在地上,周围的妖魔都弹冠相庆欢呼起来,接着,他们将老板的尸体从城门外扔了下去,仍由他跌落在一片灰尘之中,老板的眼睛尚未闭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天空,神情依然痛苦。 —— 题外话—— 咳咳,有点小虐,小虐,小虐 第二百章:九死一生(三) “哈哈哈哈!真是精彩,太精彩了!”歧神收起了光幕,捧腹大笑,他转身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我,道,“如今才死了一次你便受不了了?我提前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准备,接下来,你还会看着他死上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八次,第九次!哈哈哈哈!” 歧神笑着离开了,我渐渐回过神,擦了一把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心想,我一定要逃出去! 一连八日,歧神日日都来宫殿,让我亲眼目睹老板的死亡,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一条条尾巴,却根本无可奈何,虽然这几日渐渐有不少人也加入了老板,但是妖魔的目标却依旧是老板,尽管有人协助减少了不少负担,可那些如同杀不尽鬼怪以及狡猾的术士总是能找到破绽,给老板致死一击。而每当我实在看不下去扭过头去时,歧神总是逼迫我看着那令人心碎的场景。 歧神似乎是故意的,他如同猎手玩弄自己的猎物一般,在每次杀死老板之后,都将他丢在城墙外,等着老板的同伴将他带回去,然后等着第二天再次将他杀死。 在这八日里,我发现宫殿的门并未上锁,很容易便能打开,但是门外日夜都有人守着,白天是士兵,晚上是黑将军,这宫殿再没有其他出口,连个窗子也没有,唯一没有人把手的时候,便是中午侍卫换班的空隙,我试着逃出去过,但是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太监发现了踪迹,实在是因为我的服侍太好辨认,在这华丽的皇宫之中,除了我,恐怕再没有人穿得如此寒酸了。 就在我苦恼之际,时间已经到了第八日的晚上,我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不知道在什么时辰,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耳边谁在叫我。 “孟晨?孟晨?” 我猛地惊醒过来:“红鲤?” 莫非我在做梦?红鲤怎么会出现在宫殿里?可此时红鲤就贴在我脸上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阴寒不会有错。 “红鲤?你真的是红鲤?你怎么进来的?”我抑制住内心地激动,小声问他。 红鲤拉着我坐起来:“是我,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快跟我走。” 我匆匆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老板怎么样了?” 红鲤摸了一会,不情愿道:“还在昏睡,等你见到你就知道了。” 我不敢再多问,红鲤带着我悄悄推门而出,门外正站着两个黑将军,可是他们看见我们不仅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 红鲤拉着我走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两个黑将军,他们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然前方飘来一队黑将军,总共有七个人,他们看见我们便立刻围了上来,但是在看见红鲤后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刻退后几步恭敬地低下头去,我虽然满腔疑惑却也不敢出声询问。 第二百零一章:九死一生(四) 到了皇宫围墙之处,红鲤让我等候片刻,他先穿墙而过,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立刻又穿墙回来,很快,围墙之上凭空出现了一道门,红鲤迅速拉着我进了门,门的另一边,月行湘正等在外面。 “是你?”我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她。 月行湘点头:“回头再跟你解释,我们先出城。” 有红鲤在,出城变得非常顺利,而城外,大批反抗歧神的人妖术士们都驻扎在此处,狐族、犬族甚至狼族都来了。 “老板在哪?”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现在我迫切地想见到他。 月行湘叹了一口气,对我道:“跟我来。” 在一间帐篷里,老板席地而卧,他的衣服已经被人换过了,没有半点血迹,可是他苍白的面孔依然显示着他的虚弱,他的八条尾巴就放在他身边,这象征着他已经死了多少次。 我颤抖地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他……他不会不醒了吧?” 月行湘摇头:“明日午时他便会醒来,这几日来都是如此。” 我擦了擦眼泪:“你们怎么都不拦着他?” 红鲤别过脸去:“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样子,谁能拦他?谁敢拦他?” 我知道这怪不得他们,于是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悲恸,问她:“那明日你们有什么打算?他只还有一条命了。” “计划早就有了,我们就等着红鲤找到你。”月行湘道。 我问:“对了,红鲤……” “之前我没有察觉,也没有在意,六夭当初为什么非要选他,后来进了这京城我才知道,六夭早就加入了歧神的阵营,他奉命炼出一只鬼王,所要用的魂魄便是阴时生阴时死的孩童,用酷刑杀死他,激发他的怨气,再让他与其他小鬼相互厮杀,最终成为百鬼之王。但是在取出魂魄之时红鲤的大部分魂魄便已经逃跑了,而上一次魍魉村那件事,正好给了红鲤一次锻炼的机会,让他最终成了百鬼之王,如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会自然而然让其他鬼怪惧怕。”月行湘如是说。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黑将军这么听红鲤的话。 红鲤插了一句:“这几日我一直在找你。只是白日里那些术士活动频繁,我不敢妄动,只能晚上找,皇宫那么大,我一间一间找下来都没有发现你,我都怀疑你在不在皇宫之中,皇宫里鱼龙混杂什么气味都有,连阿秀都不敢肯定,秦珂这家伙却一直坚持说你就在皇宫里,还好我终于找到了你……” 红鲤这样说,我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月行湘却道:“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明日再开战,红鲤制住百鬼,妖族去牵制妖魔,我们术士则与术士对战,因为是秦珂最后一条命,九头蛇肯定不会放过他,所以我们要你连夜带着秦珂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我摇了摇头:“离开了你们他只会更加危险,如果被九头蛇追上,我们必死无疑。” 月行湘皱眉:“那你说该怎么?” 我对她微微一笑:“我有办法。” 第二百零二章:九死一生(五) 第二天一大早,我同老板离开了京城附近,听说北方山岭居多丛林茂密便于隐藏,我们便打算去北方。 晏珩将他的马车给了我们,我们一路朝北方飞去,我和老板都静静地没有说话。马车的角落里还放着老板的八条尾巴,原先这狐尾的毛色雪白,极其好看,可此时它们已经灰白。 因着没有目的地,马车便一直在空中飞翔,我掀开窗帘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正午过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凭空一阵飓风袭来,将马车打得东倒西歪,摇摇欲坠,我连忙按照晏珩之前交代的口诀让马车落地,我一边拉着老板逃出马车,一边朝天空望去,只见一条硕大的九头蛇腾云驾雾吐着信子朝我们袭来:“哈哈哈哈,秦珂,小丫头,你们这是死之前的私奔吗?” 不出我的所料,歧神果然已经追了上来,太快了,我原以为能至少拖一天。 我没有理睬歧神,只是一味地拉着老板向前跑去,即便知道这是徒劳。 “秦珂你如今弱得连法术也没有了吗?”歧神猛地加快速度挡在我们身前。 我和老板站住,又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真是可笑,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走吗?”歧神大笑,“秦珂!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歧神说完,狠狠朝老板的脑袋咬去,然而就在他的牙齿触碰到老板的同时,老板忽然变作一团黑色的厌恶消失不见了。 歧神愣了半晌,方才目露怨恨地看着我:“小丫头,你敢骗我?” 我退后了几步,背靠在树上:“是又怎么样?” 我早就知道根本逃不掉,歧神的法术能让他看到大部分他想看到的东西,除非有结界阻挡。在京城城郊外,月行湘等人早已张开了结界确保安全,可只要一出结界,便再次落入歧神的视线之中。歧神发誓要在这一日杀死老板,而老板连失八命,无论是法术还是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又如何能与他抗衡?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从一开始就找不到老板。 这时候不得不感谢往日里老板逼我作画,当初的本事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我用晏珩曾经送给我的那副笔墨纸砚,让画中的老板走了出来。 “我能作画,画出与老板一模一样的假人,那假人只要不见水便不会消失,明天一早我带着假人逃走,歧神发现后必定会跟上来,你们这时候就趁机攻下京城,将皇上治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皇上恢复,整个江山便能随之一起复原,到时候集齐你们之力,定能将九头蛇杀死。”这便是我的办法。 “不行!”红鲤第一个不同意。 “我也不赞同。”月行湘皱眉,“虽说秦珂只剩下一条命,但是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能力,只要待在这里,我们这么多人还不能保护他一个吗?” “只怕到时候你们自身难保。”我低下头去瞧着老板,“光是京城那些鬼怪术士便已经够呛,若是九头蛇离开了京城,你们的胜率便能更大。” 第二百零三章:九死一生(六) “我绝对不会同意!”红鲤挡我面前,“除非我跟你一起去!” “你若是去了,要怎么制住京城的千万鬼军?”我安慰他,“而且歧神知道我在老板心中的地位,他若是发现老板是假的,一定会用我去引诱真正的老板出来,所以我不会有事。” “可是……” “别可是,天都快亮了,我作画还需要一些时间,快点。” 看着歧神眼中的怒火渐渐烧起,我不躲不避,谁也不知道,在那些光面堂皇的理由下,我还有另一个理由,那是除了老板以外,谁也不知道的。 如老板这样的半妖,百年之时有一次变成人的机会,只是这机会九死一生,要自断九尾,可九尾狐只有九条尾巴,稍有不慎便会身亡,是以希望着实渺茫。那天是我被歧神抓走的第十日,可歧神却说老板画了八日闯到了京城,即便他要过一日才发现我失踪,那么还有两日他去做什么了?而且我了解老板的实力,他的能力绝不会这么弱,只几个小小的法术便能让他没了性命,唯一的解释便是,他那两日去请教女焕夫人变成人类的方法,然后这八日如同送命一般丢掉八条命,如果我没猜错,今日他打算与九头蛇同归于尽,如果幸运的话,他可以完成与我的约定,变成人类,可如果不幸运的话,他必定魂归西去。 “小丫头,你这样戏弄我,当真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吗?”歧神的九个蛇头纷纷看向我,示威一般吐着芯子,偶尔从他们的嘴里吐出绿色的唾液,灼伤了地下的花草。 我有意激怒他,冷笑道:“祭祀大人虽然法术高强,可是脑子却不太好使,不戏弄你又戏弄谁呢?” 这一刻我有些后悔,并不是后悔即将失去的生命,而是后悔当初频频告诫老板,若非他变成人类我便不肯与他在一起,现在想来,若是想同他在一起,管他是谁,我都要跟他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可惜之前的固执已经造成了老板的执念,若是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歧神果然大怒:“臭丫头,我会让你知道你说这话的代价!”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这那一刻,没有害怕,也没有绝望。 “孟晨!” 忽然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打在九头蛇身上,刚好斩断一根蛇头。 “嗷——”歧神怪叫着后退,我跌进熟悉的胸膛,可是下一瞬,歧神的蛇尾带着飓风扫来,狠狠打在老板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压在我身上。 “老板?你没事吧?”我紧张地抱住他的后背。 “为什么不听话?”低沉沙哑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我不是告诉过你,遇到危险,你只需要躲进我怀里。” 我低下头去,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之前的理由太过牵强,不仅是红鲤,晏珩阿秀等人都不同意,但是我用偷来的一把匕首横在自己的脖颈处,逼着众人按着我的意愿来。 第二百零四章:九死一生(七) 眼眶一阵湿润,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要你活着,你便可以遇到更好的姑娘,比我美貌的,比我善良的,比我聪明的……只要你一直活下去,总有一天可以遇到!” “你在说什么鬼话!”秦珂带着我躲开歧神的有一个攻击,他低声吼道,“你以为我在遇上你之前,没有遇到过比你美貌、比你善良、比你聪明的姑娘吗?可是她们即便入得了我的眼,也入不了我的心。过去不行,难道未来就行了吗?我用了一百年找到你,爱上你,却要用剩下千万年的岁月忘记你吗?你舍得对我这么残忍吗?” 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可是……我更舍不得让你死啊……” “孟晨,这世上还有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那便是你,以及与你共度一生的誓言。我用千万年寿命换得这一世携手,孟晨,你不能负我。”老板笑起来,“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说完,老板松开我,给我周身张开了结界,转身迎向了九头蛇。 我被老板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九头蛇打斗,此时的他再不像前面几日那般,今日的他发挥出了最大的力量,可是九头蛇也并非等闲之辈,几番下来两人分别不分伯仲,只是老板的身体毕竟虚弱,渐渐便处于了下风,满身伤痕,而此时九头蛇也还只剩下一个头,最后老板拼尽全力用天雷斩下了最后一个头,我正高兴起来,可就在此时,九头蛇的全身忽然爆炸开来,一股股黑水喷溅出来,一股恶臭随之而来,凡是被黑水喷溅到的树木全部枯萎,这黑水有毒!歧神死也不放过老板! 老板闪退不急,被黑水溅了一身,他转身朝我的方向走了几步,随后虚弱地笑笑,之后便轰然倒地。 “老板!老板?秦珂!” 此时我周身的结界打开,这说明老板实在没有太多的法力维持结界了。 我正要靠近他,他却道:“别过来!有毒!” 我根本不听他的,将他扶起来,黑水灼伤了我的皮肤我不管不顾:“老板……”还没开口,泪已千行。 “哭什么?”老板躺在我的腿上,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容依旧倾国倾城,他伸手想去抹去我脸上的泪水,却在发现满手血迹后又放弃了,“我又没死。” “骗人!”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此时就是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即便他如此坚持自己不会死,可生与死的事,岂事自己能够决定的? 老板轻声笑起来:“你又不信我。” 我抹了一把眼泪:“好,我可以相信你,但是你一定不要闭眼!” 他似乎没有听见一般,愣愣地道:“孟晨,等我,一定要……等我……”说完,他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极力忍住想要大哭的*,抚上他的脸颊,他一定只是昏迷了,毕竟刚才费了那么多体力和法力,他一定没事的,可是当我抹上他的鼻息,我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秦珂你这个骗子!你若是死了,我不会等你!你听到了没有!你要是死了我就立刻嫁给别人!你听到了没有!” 第二百零五章:九死一生(大结局) 空旷的山林里回荡着我的回声,谁也没有回答我。 之后我浑浑噩噩了好一段时间,好像红鲤晏珩等人后来纷纷赶到,想要将我和老板拉开,他们真是可笑,竟然妄图将我和老板分开,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生死也不能! “孟晨你醒醒!秦珂已经死了你看不到吗?” “胡说!他告诉我他不会死的,你骗我!” 再后来似乎谁将我打昏了,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躺在当铺的*上。 “老板呢?秦珂呢?” 我见到一个人便拉着他问,他给我指了一个方向,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推开房间,只见里面站着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而老板,就躺在她不远处的*上,她对我说:“照顾好他,四十九天后,如果他还没醒,就把他埋了吧。” 这是天上来的仙女给我神启吗?我跪倒在地感恩戴德地给她磕了三个响头,我听见她的叹气声,却不知她为什么要叹气。 从这一日开始,我r日守在老板房中,睡觉也要同他一处,他曾经想要我搬过来,我拒绝了他,但是如今我改变了注意同他一起住,他一定很高兴。但是偶尔半夜的时候我会做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恶梦,我梦见老板死了,他倒在一摊黑水里,奄奄一息,那般痛苦却还用力朝我微笑,每当我被吓醒,看一眼身边沉睡的老板,便会十分满足,欣赏一番他的眉眼,又能继续睡过去。 一天,两天,三天……四十八天,四十八天,四十八天…… 如今已经过了多久?我记不太清了,既然老板还没醒,那定然还没有到第四十九天。 一日,我正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擦拭老板的身体,不知是谁忽然冲进来对我吼道:“孟晨你到底要欺骗自己多久?早就过了四十九天了,已经过了半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秦珂已经死了?他若是还在世一定不希望看见你这个样子!” “闭嘴!”我冷冷地看着他,“秦珂说了他不会死,要我等他!我以前从未相信过他,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怀疑!”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日明中。 又是一年秋日,如今离我初来当铺已经有六个年头了。清晨起*,我收拾妥当,给阿秀和老板做了早饭,阿秀照例去看店,我将早饭端进了老板房里。 “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你睡了这么久,一定很饿吧?” “还是先洗洗脸再吃饭好不好?” 我将早饭放在桌上,又从外面端来热水,湿了毛巾,轻轻擦拭老板的脸颊,因着昏睡时间太长,他的脸已经凹陷了下午,皮肤也苍白无比。 “你若是早些醒来,我们还可以赶上邻镇的庙会。” “最近我又学会了一道菜,等你醒来我可以做给你吃。” 擦完了老板的脸颊,我又拿起他的手指仔细擦拭,我擦得太过认真,以至于一直没有发现那双深邃的眸子,直到一个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我对他笑起来:“你醒了?” 老板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题外话: 完结,撒花,这篇文文实在没有一点激情大家还能追到现在那肯定是真爱啦,过几天我会再放一个小番外上来,本来想写甜宠h,但是怕被关小黑屋(最近查得很严你们懂的),你们让我再酝酿下~在这里我还是要死乞白赖地请大家支持下我的新文,戳旁边的其他作品就能看见啦,我是龙九,下本书再见吧,谢谢大家! 番外之秦珂 “你才多大便日日躲在山里修行?还未见过人间爱恨情仇便要看破红尘?你们半妖在百年之际有一次选择的机会,现在先莫要做决定,待你百岁生辰之际再回来告诉我答案,这几十年你休要回来找我!” 娘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连给我辩解的机会也没有,便将我赶出了家门。 那时候我觉得答案显然易见,若我为妖,能活上千年不老不死,淡看人家花开花落;若我为人,百年尚且活不到便可能一命呜呼,人间美好尚未全部体会便要从头再来?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小姑娘。 “等等!老板您再考虑考虑吧!” 我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急切要把自己当掉的,加上她说自己会做饭会做家务,还附带了一个小鬼,我实在厌烦了阿秀的手艺,心想着多一个小丫鬟也不错。 我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该如同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天真愚蠢,胆小娇气,可是她并没有,她看我的眼神并不像一个孩子,她很懂事,知大体,识进退,更重要的是,她不怯懦,敢反抗,让我不自觉地想要保护她,许多年过去后,我再回忆起当时,方才意识到,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喜欢她。 孟晨来到当铺的第二天,安安静静地打扫房间,除了那叫做红鲤的小鬼太过聒噪又不识礼仪,我对她还算满意。冉羽来后,我故意放纵她的任性,想看一看孟晨的反应,结果倒让我对她刮目相看。晏珩对她的过分亲近让我颇为恼怒,彼时的我只觉得孟晨是我的所有物,没有我的允许,旁人碰也碰不得。之后孟晨再来我房中打扫时,我虽假装在看书,其实却在偷偷观察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簇,我渐渐掌握她所有的习性,这也是为什么我能识破冉羽完美无缺的易容术,孟晨自有她的特点,只有我能知道,而也因着正是此事,让我不得不正视对她的欲望。 这是我上百年来头一次对一个姑娘有欲望,还是对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莫要说孟晨不信,我自己也是不敢相信的。 在回到爹的当铺之前,我作过普通士兵,也当过将军,见识过朝堂的暗潮汹涌,也经历过战场的风云莫测,我身边萦绕着许多女子,却一个也看不上,我体会不了娘口中的“爱恨情仇”,我想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才无法体会,我从未爱上过任何姑娘,也以为我绝不会爱上任何姑娘,更不晓得要如何爱上一个姑娘,可是后来我便发现,爱上一个人当真是一件无师自通的事情,当你遇上了那个人,你自然便会爱上。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越陷越深,孟晨却没有半点回应,有时候我甚至想,若是孟晨不那么懂事该多好,这样她便能轻而易举陷入我的情网之中,可我又转念一想,倘若她并非现在的她,我又如何会爱上她?我竟陷入了两难境地,可我的心上人却全然不知。 “三年后,若是你不能变成人,或是你我有一人改变心意,我们就……散了吧!” 真是糟糕,即便她一次次地将我推开,即便她一次次说出伤人的话,我依然想保护她一生一世。 她及笄那日不许让我去观礼,虽说我多少也料到,但是听到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非常不高兴,不过好在她终于晓得怎么让我高兴了。话说回来,我才是她的老板,丫鬟的话,主子没有必要听从,不过我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张开了结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盛装的模样,精致的五官,殷红的嘴唇,白皙的皮肤,窈窕的身躯,还有那带着点执拗和羞怯的眼神,这时候我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冲动的念头,我想赶走周遭所有观礼的人,将她关进房中,让她的一切都只能被我一人欣赏! 果然不出我所料,孟晨的爹爹即便失忆,却依然本性难改,他竟然逼孟晨嫁给那样的男人?因为他有钱?他家能比我秦记当铺有钱?他有权?他能比得过我曾经位极人臣?真是可笑!果然这世间所有的人类,当然除了孟晨以外,都是愚蠢之极的。 她被九头蛇抓走的那天,我回到山中,想问娘变成人类的方法,虽然答应了孟晨不去冒险,但是我做不做是一回事,要不要知道却是另外一回事,然而出乎我意料地,娘亲并没有如同上次那般阻止我,她说:“如果你为了她连死都愿意,我如何能阻止你?” 娘说,半妖若要变成人类,须得在百年生辰之际的前几日,一日断一尾,第九尾断后,是死是活便要看天意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当红鲤告诉我孟晨失踪的消息后,我如今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 前七次的死亡都是我故意留出的破绽,就凭他们这些小喽啰想要近我的身还早了一千年,但是第八次,我并没有打算轻易丢掉一条尾巴,我本计划就这么攻进皇宫救出孟晨,可是不知是谁在暗处给我施加了幻术,让我看见了孟晨的影像,她正跪在地上,被歧神从身后抱住,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做什么,她很痛苦,她的眼角有泪,影像没有声音,我却分明看见了她的口型,她在叫我的名字:“秦珂……” 当胸口被第八次穿透,我竟然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胸口的某处,比伤口更痛。 第九日,我再次睁开眼睛,我知道今天要杀死歧神,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唯一脱离轨迹的,却是擅自离开的孟晨。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要自作主张?我不会告诉过你,遇到危险,你只需要躲进我怀里!” 这话我说了很多次,但是她从来记不住,还振振有词地对我说:“只要你活着,你便可以遇到更好的姑娘,比我美貌的,比我善良的,比我聪明的……只要你一直活下去,总有一天可以遇到!” 我的傻姑娘,这时候我只想听一句话——我爱你。 昏睡的一年之后,我预想了千百遍的婚礼终于如期而至,虽说孟晨本就住在当铺里,但是她能从阿秀隔壁搬到我的房中,还是十分令人兴奋的一件事。 因着孟晨的爹娘亲人都已不在,这婚礼便理所当然的由我来举办,不需要繁琐的过程,没有多余的宾客,只有我、孟晨、阿秀、红鲤四人,所有的程序也都在当铺的院子里完成,用时绝不超过半个时辰,而接下来最后一个步骤,才是我精心准备的,那便是——入洞房。 孟晨一如我所想,她身着红色嫁衣,满脸羞赧地坐在喜床上。 “现在……现在天还没黑呢……”她的声音又小又细,可爱无比。 “谁说天没黑就不能洞房了?”我本打算将合卺酒递给她,思索片刻后,还是自己先一口含住,再用嘴悉数喂给她。 “唔……别……”她在我怀里软绵绵地反抗着,“白日宣淫……不合礼数!” “怎么不合礼数?书上可是有‘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说法,晨晨不知道吧?” “我……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我笑着亲了亲她的唇,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本书来:“晨晨若是不信,便自己看一看好不好?” 孟晨满脸通红地接过那本书,当真仔细地看了起来,却是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书上的意思,她天真地问我:“这……这书上都是画,没些字啊,而且这些画……” 我欣赏着她的脸颊从粉红变成桃红变成绯红再变成赤红,她终于会意过来将那本书扔在我脸上,大喊道:“你……你往日都在看这种书?” 我故意问她:“什么书?” 她羞得都要哭出来了,挣扎着从我身下离开:“就是那种书啦!” 我再次她推到,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书也看了,不如……晨晨陪我把那书上的动作都做一遍好不好?” 孟晨终于哭了出来,我却觉得无比高兴,这一天终于到来,感谢上天,让我终于遇到你。 “孟晨,我爱你。” “我……我也爱你……” “我是谁?” “老板……” “不对,我是谁?” “……” “乖乖说出来,不让……你知道我会怎么罚你。” “相……相公……啊!我都说了你怎么还要……” “这是奖励!” —— 题外话—— 这番外完全把老板的高冷形象毁了,别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orz……这番外勉强算是甜宠h吧……好了,这下《魅影浮沉》又名《鬼影浮沉,我的掌柜大人》全部完结,祝大家十一快乐,最后还是要厚着脸皮请大家支持下新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