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是最美好的时光》 2第一章 相约巴黎(修) 前景: 但言爱,付之一生。 那日,她随他去营地,意外地在军营篝火晚会上听到他用树叶吹出一曲弦音,泪湿双眼、情难自禁。 幼时的记忆铺天盖地般袭来,只因那支曲,只因那一照面,便平淡她每思及那抹猩红时内心的恐惧。 自此,纪博殊三字便是她心中唯一,如命胜己。 那夜,歹徒之人忽然来袭,她不幸受伤双眼失明。 他去而复返将她救起,却不想她紧拽着他的衣领,喃喃自语:博殊,博殊…… 蒋弈琛说:cynthie,我看着你三年,虽说不上视你为命,却也始终如一,从不想我们的三年竟如此不堪一击。 她无奈一笑,却没有回答:你不知我等他,已六个三年有余。 第一章相约巴黎 法国巴黎,戴高乐机场。 凌宣熙一出关就看到三两扎堆的记者拿着话筒站在门外,她将墨镜从脑门上移至鼻梁,拢了拢风衣,低下头贴着人流往外走去。 “哎哟。”忽然响起的一声惨叫在大家翘首等候归人的静谧中显得特别突兀。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发声的地方,凌宣熙也顿了顿脚步。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带着英腔的老人捂着脚坐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憨厚的小伙子,他一边抓着后脑勺,一边不停地用英法双语交替着向老人道歉。再看过去一些,是一只大大的硬壳行李箱。 别过脑袋,凌宣熙继续往机场外走去,人多的时候,发生碰撞是正常的事情。却不想这一瞬的停顿,竟让记者们发现了她的身影。 “cynthie?” “cynthie在这边,你们快过来。”一个穿着正装的女记者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边小跑向前边朝不远处的同伴招手。 随着叫喊声,越来越多的记者发现了凌宣熙,他们的脸上隐去了等待时的不耐,一个个举着话筒争相上前,把她围堵起来。 “cynthie,听说你这次到巴黎是来找米兰时装秀最大的那个神秘赞助商的,请问他是业界人士吗?” “听说这位神秘的赞助商已经赞助过你多场走秀,这是真的吗?” “听说你和他是恋人关系……” 迫不及待的问题接踵而至,凌宣熙听得头疼,天知道她有多久没能好好休息过,又有多讨厌应付记者。这些人还真是……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 冷静。凌宣熙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抬起头看向记者,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各位,你们的问题我无可奉告,不过我现在赶时间,能不能麻烦诸位让一让?” 与此同时,刚才撞到老人的憨厚小伙子正好背着老人向这边走来。他一手拖着箱子,一手稳住老人,嘴里不停地喊着,“让一让,麻烦大家让一让。”他低着头,似乎只在留意脚下的路,大有一副要是不让就直接突破重围的架势。 记者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人作出反应。 “想必大家刚才也看到老人家摔倒了吧,你们确定要堵在门口耽误他就医的时间?” 大家顺着凌宣熙的目光看向小伙子背上的老人。 “疼,疼……”不知是真是假,老人突然在这时喊了两声,似乎难忍疼痛。 记者们这才反应过来,往旁边退开几步。凌宣熙趁周围的记者还有点不在状态的时候,大步往外走去。 忽然,一辆黄色的法拉利跑车冲到机场的出口处,在凌宣熙面前堪堪停了下来。 急速的刹车声吓了凌宣熙一跳,她看了看开车的人,嘴角微微勾起。 阳光照得车子闪闪发亮,冬日之尾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春息越发盎然。 车内的人探过身子,从里面替凌宣熙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凌宣熙顺势坐进车内,动作之快,让紧随而出的狗仔队们来不及捕捉到这位神秘人士的长相。 闪光灯伴随着狗仔队不肯罢休的一声声询问,在法拉利跑车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开会么?”摘下墨镜,凌宣熙笑着看向一脸得意的来人。 “王子知道公主遇到麻烦,当然会及时出现。” “贫,快说!” 轰了脚油门进入高速,对方笑说:“开会前收到消息说有记者在机场堵名利双收的cynthie l.,某些善良的人怕她遇到麻烦,就过来了。” 翻了下白眼,凌宣熙懒得理他,不管什么时候遇到这个男人他都一样自恋。不过虽然这么想,她的心情还是在这个春日的中午暖出了一朵花儿。 静静地看着高速边的风景,一排一排的法国梧桐呼啸而过,凌宣熙浅浅地扯起嘴角,她一直都很喜欢欧美的大自然景色。天空还是小时候记忆里的蓝,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花草香,白云一朵朵的,干净、清爽。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的突然加速把她从晃神中来回了现实,身子因为惯性而被拉扯得很不舒服。有几秒钟的恍惚,凌宣熙还以为是在做梦。眨了眨眼睛,她意识到自己跟bruis正在通往他位于市区的办事处的必经的一个弯卡前,而bruis正以前所未有的极快车速驾驶着,和梦里才出现的电影特效不一样。 稳住身子,凌宣熙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她知道bruis不是一个会胡来的人。 没有听到回答,却见bruis车速越加越快,她惊慌地大喊,“喂,你疯了么,怎么还不减速?前面是发夹弯,车子会被甩出栏杆的!” “坐稳,相信我。” 就在凌宣熙准备一改形象破口大骂的时候,bruis忽然开口回道。 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信bruis,但也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车子在发夹弯处冲出栏杆,会在大约200米高的石坡上有一个摩擦缓冲,而落地后是一片草地,再加上安全气囊保护,他们应该不至于丧命。 深吸一口气,凌宣熙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口,背后开始冒出冷汗,她让自己高度集中注意力倾听周围的一切变化。换挡声,提速后的“轰鸣”声,再换、然后刹车。 因为急速转弯,凌宣熙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撞向副驾驶座的门上,右手臂处传来一阵疼痛,她皱了下眉,倒吸一口冷气,没有再管。凌宣熙隐隐地感到bruis的手碰到过她的身子,不过触感马上又离开了去。 随着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声,以及后方传来的车子剧烈碰撞栏杆的声响和谩骂声,bruis终于将车速慢慢减至正常。 “shit!”bruis忍不住脱口而出。他看了眼旁边脸色苍白的凌宣熙,将右手覆到她的左手上,“sorry cynthie,你还好吗?” 沉默了十几秒,凌宣熙缓缓地睁开眼睛,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她将头转向右边,敞蓬车顶已被bruis打了开来,凌宣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周围充斥的新鲜空气。 听不见、看不到,她的手心满是汗水,整只手掌一片冰凉,除了感到恶心还是恶心。 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凌宣熙才平静下来,她发现他们已经驶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她没走过,很陌生。 “cynthie,cynthie……” 凌宣熙转向bruis,只见他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歉意。 心头的恶心感已经压了下去,凌宣熙吸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破口说道:“我知道你的开车技术很好,有职业赛车手的资格证书,也知道你的法拉利跑车是改装过的,但是玩命也不是这么来的,你想死我还不想陪你死呢,搞没搞错?!”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紧张感消去大半。不过看到bruis笑着看向自己,不但没有丝毫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伸手来揉她的头发,凌宣熙的火气腾地又升了上来。她毫不留情地拍掉自己脑袋上的手,瞪了一眼面前这个看上去很是轻松的男人,“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足够合理并且有说服力的解释,今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沙发上站起来,凌宣熙已经在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因为刚刚的经历,她还有些恍惚,也因为没有事先预知高层的离开,bruis这次的会议忽然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延续。 细细地环视周围,办公室还是她两年前设计的样子——紫檀木书柜,紫檀木办公桌,紫檀木茶几,紫檀木沙发……不远处的北窗口下,龟背竹仿佛沉睡了一样。这样古色古香的装饰在法国不常见,却跟她曾经提及过的“家”相差无几,那个十九年前还被自己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往前走了几步,凌宣熙拿起bruis放在办公桌左上角的照片,那是他们两人的唯一一张合影,是一年前在巴黎,一位摄影爱好者意外捕捉到的画面——他要抢她手上的热可可,她鼓着腮帮抗议。仅那瞬间,仿若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思及当日的场景,凌宣熙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 “你猜这个镜框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有磁性的男声忽然从背后插了进来。 凌宣熙吓了一跳,相框差点从手中脱落,她没好气地转过身子,微微仰起头瞪向突然出现的男人,“你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吗?怎么走路都没个声音。”随后语气一转,“开完会了?” 一米八五的身高,伴着高挺的鼻梁和碧色的眼眸,就像是卷轴中走出来的一样。眼前的男人今天着了一身亮紫色的衬衣,胸膛前解开三颗扣子,此刻正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温柔地嗯了一声,“无聊了?” “你还知道啊。”凌宣熙佯装不满地别过脑袋,却是重新细细地审视起刚才拿在手上的相框——长方形木制结构,不光滑,有着木材该有的明显的纹理,还有一些特殊的字符,“哪个大师的作品?” “依你看呢?” 凌宣熙摊了摊手,“我可不像大名鼎鼎的bruis你认识这么多人,自从上次把沙发正上方的、名画家洛兰的山水画真迹当成是淘宝店淘来的被你笑话后,我哪儿还敢瞎说。” “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诚不欺我,这么记仇。”bruis无奈地耸了下肩,“我自己雕刻的,怎么样,入得了大设计师的眼么?” “你?”凌宣熙脱口而出道。 “cynthie,你那是什么眼神?这么不相信我?” 凌宣熙晃了晃食指,“不不不,别误会。”而后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bruis,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已经完美得不像一个正常人了?” 是的,眼前这个人堪称完美。除去精致的五官和紧实的身材,作为一个刚满30岁的年轻商人,已经跻身于欧洲资产排行榜前20,是个不折不扣的商界奇才。 听到凌宣熙的话,bruis失笑,“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这是我之前去东南亚出差,碰巧遇到一个木匠,向他手把手请教学习的。”bruis边说边走到座位坐下,然后抬起头对凌宣熙摆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学了整整三天才做出来的,师傅差点都不要教我了。” 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凌宣熙笑道,“原来你也有被别人鄙视的一天。”说完不等bruis揭自己的短,指着相框上的字符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瞥了眼相框,bruis低头打开早前助理放在桌上的文件,“我还有几份报表要分析,你自己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吧,晚一点带你去吃大餐。” 轻轻应了一声,凌宣熙把照片放回原位。 愿你幸福安康,我的至爱——相框上的字符,是一句藏语。碰巧好几年前,凌宣熙的高中室友去西藏时,寄给她的明信片祝福语中也有这么一句话。 暗暗叹了口气,凌宣熙不愿去深思这个男人在自己身上所花的精力。她走到书架前,试图找一本书消磨时间。嗯……法律学、人类心理学、犯罪学…… 凌宣熙哭丧着一张脸,重新走回座位,“bruis,你没有一些正常人可以看的书么?” “我的书哪里不正常了?” 这次对视,凌宣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比以前要清瘦许多,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才四个月不见而已,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不会是被你的庞大追求团队骚扰的吧?” “咳咳。”bruis有点尴尬地看向凌宣熙,“你从哪儿听来的?” “随口说的。”凌宣熙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cynthie,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在等着你答应做我女朋友。” “bruis,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完美,要是跟你在一起,我压力大得都没法儿活了。”凌宣熙对bruis的沮丧不以为然,半真半假,是避免尴尬的最好方式。 因为家庭成员的国籍多样,bruis精通德、法、中、英四国语言,同时又熟悉葡萄牙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自身条件太过优越,凌宣熙从来对他都只是朋友间的感情。比起他,另一个人反倒是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正带着营队的兄弟在做任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穿着军装的男人特别好看呢?她不记得却似乎很喜欢和那个正直的男人在一起。 伸手拖住下巴,凌宣熙渐渐进入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拉着某个人的手,对他说: “你能不能不要去部队?” “打仗会死人的是不是?” “你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 …… 那时候她才刚能走能跑能流利说话,现在想来,仿佛就像是上辈子的经历一样。而那个让小小的她在曾经感到过温暖的大人,现在也已经退伍好多年了。过几天又要回去那座城,去见本该最最亲密的人,会遇到他吗?不会吧,快三年没见了呢。 想见又不想见的心情,矛盾而又讨厌。自己是不是把曾对他有过的短暂依赖移到了另一个跟他有着相似经历的人身上?她问过自己好几次,却觉得不是。她对那个人的感觉,跟小时候对他的感觉不一样。 想着想着,凌宣熙觉得困了,她似乎呢喃过一句睡一会儿,就什么都没印象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坑啦~明天开始依旧每日上午10点更新哈~ and鉴于前10个章节写得比较早,文法略略生涩 大家原谅原谅啦,等全部写完了应该会修,嘿 最后最后,某小汐保证后面的会越来越精彩的 撒花撒花^^ 3第二章 过往今昔 车轮飞速转动与地面传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而来的剧烈碰撞和不断的唾骂。这时,场景忽然转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凌宣熙只感到阴森森的寒冷,她双手环抱胸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试图看清自己是在哪里。 忽然,传来了几个孩子的对话声: “听说她就是那个被爸妈抛弃的野孩子。” “听说好像是她爸爸在外面有了情人。” “我怎么听说是她妈妈先偷人的……” “才不是!” 随着心里的一声闷喊,凌宣熙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花了几十秒时间才意识到刚才只是做梦,她呼出一口大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数字闹钟——06:02。 揉了揉太阳穴,凌宣熙准备起床收拾收拾前往机场。 四月一日,愚人节——凌母的生辰,似乎从母亲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上天就在暗示着她悲剧的一生。这个生性懦弱、单纯胆小、却受到家族庇护的女人,直到现在都不知晓正是她情窦初开时向长辈们诉说的小女儿心思,才造成婚后所有的不幸。 不在父母期盼中出生的凌宣熙,没有感受过所谓的母爱,父亲的存在对她而言更像是笑话一般讽刺。凌家的长辈虽然待凌宣熙很好,但她却不喜欢这些所谓的家人,不喜欢强行让父亲跟母亲结婚、让自己目睹了一切不幸的他们。所以这三年里,凌宣熙只有在每年的四月一日才会赶一早的飞机去s市,然后再搭最晚的航班回北京。 十九年了呢,看着床边自己幼时与母亲的合影,凌宣熙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镜面,没想到母亲患忧郁症已经这么久了,那个曾经害怕被人问及父母的小孩也已经长大。 s市一家位于外郊的三级甲等医院门口,凌宣熙捧着一束海棠花迟迟没有进入。母亲在的地方有一点儿偏,她花了四十多分钟才走到。很少有外人知道这里,一路过来,随着距离的缩近,见到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除了匆匆来往的护士外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并不是谁都能够走进这幢看似不起眼的、有藤曼环绕在周围的白色楼房——精神院区。 五分钟前,n军区派来看守在此处的人对凌宣熙做了例行检查,以及身份的核对登记。 结束一系列手续后,凌宣熙重新退到了楼房外面,此刻天空中正下着毛毛细雨,她想让海棠花浸润一些天然的雨水。母亲最爱海棠,尤其是雨水沐浴后、挂满着晶珠时的样子。母亲曾说这是上天给予海棠花生命的衍生,象征着希望和生机。 头发上细细的雨滴沿着脸颊滑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白色风衣已经湿了大半,凌宣熙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挂满水珠的花束,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一步一步地朝0193号病房走去。 透过门上的小窗子,凌宣熙看到病房里的妇人正盘腿坐在床上,她的手抓着两只脚,双目紧闭,斜着脑袋,脸上有浅浅的微笑,身子一晃一晃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白蓝相间的条纹病服干净而又整洁,似乎是今早新换上的,柔柔的长发散在背后,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妇人,皮肤白而细腻,岁月没有给她增添太多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眼角那几道细细的鱼尾纹。 “宣熙,你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打断了凌宣熙的思绪,“刚还想着你差不多该到了,就提前到护士长那里帮你把大提琴取了过来。” “谢谢。”凌宣熙虚抱了一下对方,将海棠花递过去,顺手接过大提琴。 “小姐肯定是知道你今天会过来,起床后心情就很好。”她边说边从上衣口袋取出钥匙开门。 朝里面望了一眼,凌宣熙的神色暗下少许,“梅姨,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妈的情况我还不清楚么。” 眼前这个被称为梅姨的女人曾经是个军医,她的丈夫比她年长十三岁,是凌宣熙外公手下特别行动排的排长,多年前带队执行任务时牺牲。梅姨与凌母有过一面之缘,在得知凌母出事后,主动提出过来帮忙。她对凌父有很大的成见,因此从未喊过凌母宣太太,而是一味地叫着小姐,就像两人十几年前在她丈夫葬礼上的初次见面。 凌宣熙本名宣熙,十九年前的那件事后才被冠上凌姓。 “小姐,你看谁来了?”梅姨往窗边多余的空瓶里灌了些水,将花插了进去,然后笑着走到凌母旁边。 听到声响,凌母睁开眼睛,看了下梅姨,又缓缓地把头转向凌宣熙,一脸茫然的样子。 并不意外母亲的反应,这么多年凌宣熙早已习惯,她把大提琴靠到墙上,笑着低语:“我来看您了,您最近还好吗?”不喊母亲,是因为这个称谓曾刺激过她的情绪,剧烈的反应会给身体带来伤害,医生建议尽量不要提起。 原本一脸好奇地看着凌宣熙的凌母,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剧变,大喊大闹道:“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把脑袋别到一边,双手伸直抵挡在面前,身子慢慢向后挪动,抖得十分厉害。 梅姨立马按下墙上的紧急按钮,上前替凌母顺气舒缓情绪。 凌宣熙刚跨出一半的脚生生地停半空中好几秒,才慢慢落下。她看着如此恐慌的母亲,心底里没来由地疼痛,不知如何是好。 没一会儿,医生就带着护士急匆匆地走进屋内,护士将凌宣熙二人赶到外面,开始忙碌起来。 “梅姨,我妈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剩下的话如刺般哽在喉头,凌宣熙再说不出口,她紧皱着眉,视线没有离开过门上的小窗子,尽管里面已经拉起了挡帘,什么都看不到。 叹了一口气,梅姨一脸懊悔地说道:“是我不好,前天闹肚子,离开病房的时候忘记锁门,本来以为才没几分钟应该不要紧,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小姐已经不见了。后来我跟其他看护一起找了大半个小时,才在花园发现了她。她当时的情况比现在更加严重,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不停地哭喊‘不要过来’,小姐是在向‘那个男人’求饶。”最后半句话,几乎咬牙切齿。 “我妈怎么忽然想起那个男人了?”凌宣熙很奇怪,因为十九年前,她母亲已经把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即便是那个让她患上抑郁症的罪魁祸首也不例外。 “那个时候,我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到不远处有个男人在画素描,问了一起过来的护士,才知道是个新来的实习医生。” 是了,凌父爱画画,想必就算是已经忘记一切的凌母,在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因为旧时的记忆太过刻骨铭心,即便早已分不清今昔何时,骨髓里流动着的东西,又怎会忘却——那个让她爱得忘我又恨到不惜抛弃全世界的男人。难怪母亲今天看到自己会有异常的反应,因为她从出生开始便有着一双酷似父亲的眼睛。 说到这里,梅姨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内心的自责似乎终于可以诉说出口,“宣熙,都怪我,要不是我不小心,小姐的病情就不会恶化了。” 凌宣熙转过头,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梅姨,我妈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你不要太自责,她会好起来的。” 梅姨摇了摇头,“宣熙,你不知道,小姐本来已经能够记住前一天我给她讲的事情了,可是前天过后,她又变回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就连原来记住的那些都忘记了。她开始不再说话,而且整夜失眠,今天早上连洗手间在哪里都已经找不着了。” 紧了紧握着的手,梅姨的手很凉,皮肤似乎比去年更加干皱了一些,这个五十出头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已经非常明显,因为难受而露出的神情让凌宣熙十分过意不去。梅姨的丈夫去世没几年,她便过来照顾母亲,十年如一日:喂饭、擦背、换衣、哄她入睡……梅姨对母亲倾注的感情已经超过了所有的人。 凌宣熙的心中感慨万千,“梅姨,你也知道我妈曾经换过好几个看护,她们都受不了她反复多变的病情,只有你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地照顾多年。忧郁症这个病本来就是如此,失眠、产生大量的幻觉、认不得人、无法组织语言……我很高兴今天看到她的时候她是精神洋溢的,你也知道,她原本多次轻生。”顿了一下,“梅姨,你已经为凌家牺牲很多,要是再道歉,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您了。” 梅姨刚要开口,病房的门就被打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朝凌宣熙点了下头,看向梅姨吩咐道:“我们给病人注射了少量镇定剂,她现在已经昏睡过去,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这几天你多留意些,一发现她有异样就跟我联系,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医生,我妈怎么了?”凌宣熙有些着急。 听到问话,医生微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她的身心状态正在全面恶化,药物的副作用只会让她更加难受,食欲会天天下降,仅有的意识随时面临崩溃,身体里各个组织系统逐渐受到破坏,她的寿命会因此而缩短。” 退后了一步,凌宣熙的脸色瞬间惨白,虽然与母亲的感情并不深厚,却也不想见到她现在这样。沉默了几秒,凌宣熙勉强回复了一句,“谢谢。” 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凌宣熙,医生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带着护士离开,这样的情况他见过太多,除了感到可惜,已经没有其它情绪。 随着梅姨一起回到屋里,凌宣熙看向病床上的母亲。因为刚才的惊吓,她的脸色不是很好,不过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安静地睡着,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 凌宣熙拿过大提琴,调了调音,闭上眼睛缓缓地拉出脑中熟悉的旋律。那是她五岁的时候,母亲送给她的一个八音盒上的音乐,不知道是什么曲名,很短,凌宣熙却是反复听了好几遍才把谱子写完整的。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音乐盒,市场上很容易就能找到,她却格外珍惜。木质长方体的外观,三分之二透明的玻璃盖子,打开后是一对穿着婚礼服在舞池跳舞的小人儿,配乐轻快而又幸福。 或许是大提琴的音色太过低沉撩人,凌宣熙的心情随着旋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闭着眼睛,手上的动作不停。脑中浮现出幼时那个男人对母亲性.虐出血的画面,以及母亲撕心裂肺求饶的声音。 摇了摇头,凌宣熙逼自己转移注意力。却不想回忆起了她和bruis在巴黎被人追击的事情,他似乎遇到了大麻烦,不知道现在解决掉没有;她又想起自己刚回北京就跟好友颜嫣被绑架的画面,那个罪犯猥.琐的嘴脸,还有流着鲜血死不瞑目的狰.狞表情;然后她想起了那个救自己出来的男人……手上一顿,随着琴弦的一声余颤,音乐嘎然而止。 “宣熙?”梅姨坐在凌母的病床旁边,原本正闭目倾听着凌宣熙的演奏,这个旋律她近十年里已经听过不下几十遍,可每一次听时的心境却出奇得不同。凌宣熙曾告诉她,有着这首旋律的八音盒是凌母送过的唯一一份礼物,代表着母亲给过的唯一的爱。今天是第一次,凌宣熙在演奏的中途断了弦音。 看向梅姨,凌宣熙苦笑道:“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梅姨,我今天得先回去了。”边说边把大提琴放入箱子,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张代金卷,“梅姨,这是附近的超市跟商场的等价卷,你抽时间去买点东西给自己,别太节省。”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再说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 不等梅姨多说,凌宣熙直接把卷票塞到她的手上,“别人给的,我留下也没用,你就拿着吧。” 见凌宣熙坚持,梅姨便不再客气,“下次人来就好了,别给这些。” “我给您带的东西您什么时候收过?”凌宣熙佯装生气道。 “这年头挣个钱不容易,我怕你太破费。” “给梅姨买东西才不是破费呢。”凌宣熙上前几步,圈住梅姨的胳膊就往外走,“耽搁了这么久,都过了午饭时间了,梅姨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拍了拍凌宣熙的手背,梅姨笑道:“不了,我还不饿,再陪小姐一会儿。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吧,那我先走了。”凌宣熙也不勉强,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补充道,“明年开始我又会像以前那样,有空就多过来几趟。” 走出这幢令人倍感压抑的房子,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空中有着微弱的阳光,仔细看向远处,可以发现一道浅浅的彩虹。凌宣熙低下头,大步朝主院区走去。刚才有那么一刹那,那个男人的身影莫名与幼时见过一面的小哥哥重叠起来,她惊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想要回到小区的沙地再去看看。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凌宣熙忽然被一旁的绿色垃圾桶吸引住眼球,她转过身靠近几步。“可怜的仙人球,你是被主人抛弃了吗?”看着被随意放在垃圾桶正上方的、干瘪枯黄的仙人掌盆栽,凌宣熙露出了一副同情的表情。 伸出手轻轻地点了一下仙人球的脑袋,也不怕被刺到,凌宣熙抱歉地说:“sorry啦仙人球君,你太大颗了,我不知道怎么把你带回去。不过不要害怕,咱生命力顽强……” “宣熙?”凌宣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熟悉的男声打断,她颤了一下,站直身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了第一章的盆友,看到第二章你们大概觉得衔接会有问题 不靠谱的我表示第一章已经修过了。。。。 后面没有这样的情况了啦,第一章我全部写完后也会重新修看看的 各位看官不要鄙视我~~叩首~~拜谢~~ 4第三章 谁的故事 “宣熙?”纪博殊大老远地就看到凌宣熙半弯着腰盯着垃圾桶不知道在干什么,就连路过的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都没有发现。 “博殊?”听到声音后,凌宣熙吓了一大跳,两分钟前还想着的人忽然就出现在面前,让她有种莫名心虚的感觉。 “你在干吗?”走到凌宣熙身边,纪博殊看了她一眼,又望了下垃圾桶。 穿军装的纪博殊比着便服时要多添几分正气凛然的感觉,凌宣熙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肩上的两条横杠和两颗星星,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想问纪博殊,却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凌宣熙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刚才在问她话,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红了下脸,小声说道:“我在跟仙人掌说话。” 见纪博殊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凌宣熙摆了摆手连说,“没什么。”她抬起下巴朝着纪博殊的肩膀扬了下,问道:“你衣服上那个杠杠跟星星什么意思?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顺着凌宣熙的目光看了一眼,纪博殊笑道:“中校。” “哦。”中校,凌宣熙点了点头,不过中校是个什么职位?一想到自己在军大院住过几年,不禁有些汗颜,她转移话题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重叠在一起,他们看向对方,两个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你先说。”凌宣熙开口。 “正好带队在附近出任务,我趁这会儿空闲就过来看个老朋友。” “老朋友?” 纪博殊点了下头,“说来有些话长,你一会儿有事么?没事我边走边跟你说。”话一说完,他就率先住院部的方向走去,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着这个说走就走的男人,凌宣熙腹诽了一下,紧随两步跟到他身后。 路上,凌宣熙听纪博殊大致地讲述了一下关于这位特别能干的、他的前副官柳昆的不幸遭遇。 那是发生在纪博殊刚上任连长后不久的事情,那次,柳昆带头替连队拉储备粮,途中遇到了车祸,生命垂危。那一年柳昆25岁,与妻子结婚未满四个月,两人相聚不到20天。 而这边是距离事故地点最近并且设备最好的医院,柳昆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可惜即便如此,从死亡线上重新获得生命的他,第一胸椎以下五分之四的身体完全瘫痪,成了大半个废人。 出事的时候柳昆的妻子已经怀孕十三周,在没有确定柳昆脱离生命危险的两个月里,这个坚强的女人没有落过一滴泪水,她用自己颤抖的双手在不下十张病危通知单上落款。虽然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负担越来越重,可她却执意分分秒秒地陪伴在柳昆的身边,等待奇迹的出现。 医生确诊柳昆脱离危险的那一刻,纪博殊说他正好在场,这个女人绷紧的神经似乎终于放松下来,抵不住两个月的连日疲劳,当场昏了过去,幸好母子平安。 柳昆被追加为国家一级伤残军人,但是他不愿意用国家的补贴,最后还是在纪博殊的执意要求下,才同意留下。 纪博殊很清楚一个女人既要照顾即将出生的孩子,又要照顾瘫痪的丈夫,同时还得出门挣钱养家,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沉了很多,“宣熙,我不想自己的女人以后也走上这样的路,那会让我生不如死。” 这句话说得突然,凌宣熙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可是不待她多想,他们已经走到了目的地。刚才到病房的时候,屋里没有人,问过值班的护士,才知道柳太太带着柳昆到花园散步去了。 “柳昆。”纪博殊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淡淡地开口。 白里透着一丝嫩黄的白兰花儿边上,柳太太正低着头在柳昆耳边说着什么,柳昆的脸上有浅浅的笑容,听到声响两人一同转过头看向这边。 “连长?!”柳昆似乎很意外纪博殊的出现,语气中难掩惊讶。 这个男人的长相很普通,坐在轮椅上,厚厚的毯子盖住了大半个身子,看不出身高,头发很短,清癯的面颊上有一双智慧的眼睛,说话声音低沉而有力。凌宣熙甚至想象得到他出事前在队里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心中免不了又是一阵感慨。 与柳昆的精神面貌相比,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柳太太看上去却略微显得有些年长。听纪博殊说她比柳昆还要小一岁,这些年的忙碌竟生生地让这个女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将近十岁。 “傻了你,大哥现在已经是营长了。”柳太太笑脸盈盈地纠正自己丈夫的口误。 “看我这记性,”柳昆顿了下,忽然正了神色,一脸认真地看向纪博殊,“报告纪营长,j军区前锋连前副连长97358号柳昆认错。” 柳昆突然的认真让凌宣熙愣了愣,随后掩着嘴低低地笑出了声。 对面的两个人似乎这时才发现站在纪博殊身侧的凌宣熙,柳昆充满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打扮时尚的女人,又转向纪博殊,朝他甩了个有情况的眼神过去。 不待他询问,凌宣熙一下站直身子,因为右手挎着包,她举起左手毕恭毕正地敬了个军礼,开口道:“报告j军区前锋连前副连长97358号柳昆,我是凌宣熙。”说完顿了下,“没记错吧?” 这下,不止柳昆夫妇,就连纪博殊都笑了起来。 “没记错没记错,只是不知道记忆力很好的凌小姐你跟咱们纪营是什么关系?”柳昆两眼放精光的样子,与之前说话时的正经判若两人。不等凌宣熙回答,他又说道:“我跟纪营认识这么多年,可是第一次看到他身边出现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 凌宣熙笑了笑,“朋友,刚在医院碰巧遇到。”然后摊了摊手,“不然我怎么好意思空着手就过来。” “凌小姐客气,你能陪纪营过来我已经很开心了。”一脸似信非信的样子,柳昆话中的意思模棱两可。 纪博殊却听出了他话中带话,脱口而出道:“柳昆,你又皮痒了?” 谁知这句话一出口,场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凌宣熙没有错过柳昆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回头看了一眼纪博殊,发现他也恢复到了平时皱着眉头的样子。凌宣熙在心里面叹了口气,不难猜测这句话与柳昆出事前的事情有关。 “大家都站很久了,大哥、凌小姐,我们上楼聊吧。”柳太太适时插话打断了尴尬的氛围。 下过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不过四月初的郊区仍然有一些微凉,特别是柳昆出事之后身体大不如前,纪博殊点了一下头,上前接过柳太太手中的轮椅。 笑着退开几步,柳太太站到凌宣熙身边。 眼前的三个人无形中的默契让凌宣熙有一点儿羡慕,这种感觉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看着纪博殊推着轮椅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凌宣熙跟着他们一起走回病房。 在房内又待了片刻,纪博殊起身说部队里还有别的事情,约定下次再来。 柳昆夫妇虽然不舍,倒也没有强留。“大哥,你出任务时千万注意安全,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上嫂子一起。”柳昆说话的时候余光时不时地瞥向凌宣熙,弄得她很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有反驳什么。 走出病房后,一时之间凌宣熙跟纪博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凌宣熙不知道纪博殊在考虑什么,她却是想起了刚才跟柳太太短短的几句对话。 “柳太太,恕我冒昧地问一句,这几年里你有没有一刻怨过老天的不公平?”父母的事曾让凌宣熙在幼时几度怨恨老天,现在看到柳昆这样,她心底里没来由地觉得同情。 柳太太苦笑,“肯定是怨过的。当时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想要告诉柳昆自己怀孕的事,想给他一个惊喜,却不想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他战友说他出事的消息,那刻,我怨过。后来我连夜搭飞机匆匆赶到医院,一口气签下五张病危通知单的时候,甚至想过在他断气的那一刹那我就跟肚子里的孩子下去陪他,那刻,我也怨。” 说到这里,柳太太顿了几秒,“可是当我听到医生说他度过危险期后,我却是前所未有地庆幸。凌小姐,你可能无法体会那种心情,那种打心底里感谢老天,感谢老天没有收了柳昆的命,让我还有爱他的机会,让我们的孩子不至于一出生就没有父亲的心情。” 本来还想再问些什么,凌宣熙抬起头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没说。 柳太太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凌小姐,纪营比我家老柳有本事多了,你不用担心。”说完便先进了屋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柳昆夫妇都误会她跟纪博殊的关系,凌宣熙也没想要解释。她这会儿脑子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柳太太的那句“感谢老天没有收了柳昆的命,让我还有爱他的机会。” 爱他的机会么?凌宣熙摇了摇头,她根本连爱是什么都不懂。 想得太过认真,凌宣熙一头撞上了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她的纪博殊,“啊,疼……”凌宣熙轻呼一声,捂着鼻子看向眼前的人墙,“你干嘛?” 纪博殊无奈一笑,他刚才叫了凌宣熙两声都没听见回复,回头发现她正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都没发现已经走到医院门口了,怕她再这么一股脑儿走下去会撞到路人,好心停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说话,不要打哑谜。” “我喊你几声都没听见回复,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纪博殊难得心情不错地调侃她,“大设计师,你现在要去哪儿?需不需要护送?” 听到纪博殊的话,凌宣熙脸色一红,“你刚才在柳昆那儿不是说有事么,不用管我,我去排队等出租车就好。”凌宣熙边说边指了指不远处写着“taxi等候处”的地方。 “不差这点时间,走吧,你去哪儿?”纪博殊说着就虚带了一把凌宣熙,往停车场走去。 黑色的军用路虎给人严肃的感觉,里面没有一点配饰,很干净。就像是纪博殊带给凌宣熙的感觉一样,严肃、果断、办事利索。倒也不是说这个男人开不得玩笑,只不过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状态,所以很少能够在他脸上见到笑容。 “你家有从军的人?”纪博殊开口问道。 凌宣熙一愣,“我外公退伍前是副司令,”系上安全带,她转过头看向纪博殊,“怎么忽然这么问?” “刚才看你敬的军礼很标准,不是军人家庭出生的孩子做不到那样。” 凌宣熙点了点头,“我家离外公家不远,小时候经常过去串门。其实凌家连着好几代都是军人,只不过我外婆身体比较虚弱,只生了我妈一个,外公就不让她再生了。后来外公就提前退休一边照顾外婆,一边经营慈善事业。” “你跟你妈姓?”纪博殊似乎有点儿讶异。 比起纪博殊,凌宣熙显得更加吃惊,“你不知道?” 纪博殊摇了摇头。 “我以为我们相亲的那天,你来之前就已经把我家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了。” 纪博殊失笑,“我了解你家祖宗十八代做什么,又不是跟他们去相亲。” 似信非信地看了一眼纪博殊,凌宣熙回道:“你不是穆黎好兄弟么,他不就是那样的人。”穆黎是纪博殊结拜的二弟,也是凌宣熙好友颜嫣的男朋友。穆黎刚认识颜嫣的时候,就把颜嫣的家底调查得很清清楚楚,凌宣熙虽然在后来知道了原因,但是心里面仍然对穆黎存有一些不满。 没有解释什么,纪博殊开口道:“跟我说些你的事吧。” “为什么不是说你的事儿?我也不知道你家祖宗十八代。”话一说完,凌宣熙自己先笑了出来。 “我已经说过柳昆的事了。”纪博殊目不斜视地继续开着车,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副柳昆的事就是他的事的样子。 瘪了瘪嘴,凌宣熙有些不满,不过她却没发现跟纪博殊相处的这几个小时,她没有再想起之前心里面烦恼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作者大人觉得把开篇有点写坏了肿么办? 呜呜~~~后面真的不错啦(好吧,作者承认她是在卖萌装可怜) 5第四章 流光剪影 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停好车。看了一眼在副驾驶座上熟睡的女人,纪博殊心里五味杂陈。似乎每次见面,她带给自己的感觉都不一样。又瘦了,尽管化着淡妆,却还是遮不住她眼底的浮青,眉头紧锁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纪博殊伸手拉了拉刚才替凌宣熙盖上的、他的外套,轻轻地打开门走下车子。 靠在门背上,半低下头,纪博殊点上一支烟。淡淡的烟草味让他的心绪平静了一些,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一个女人左右情绪的一天。 透过窗子看向纪博殊的背影,凌宣熙暗暗叹了口气。 她向来浅眠,刚才车子停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醒了,原本以为纪博殊会叫醒自己,等了半饷却没有听到他的动静,直到他的呼吸洒到脸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拂开自己额前的碎发,她才惊觉,这个原本冷静、果决,不苟言笑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对自己这般温柔细心。 这么多年以来,凌宣熙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小时候的经历让她对感情有了潜意识的抗拒。可是面对这个男人,她心里面总会冒出一些莫名的念头。 刚上车时,纪博殊问她以前的事,自己撒谎说记性不好已经忘了,他居然真的没有再问。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想的,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读懂过什么。 坐直身子,凌宣熙拿出化妆包补了下妆,她今天的脸色不怎么好。 玫瑰色的腮红,轻轻地抹在两颊上,凌宣熙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收起东西,打开门走下车。 “醒了?”见凌宣熙过来,纪博殊打开车门拿出装烟蒂的盒子,虽然抽烟不多,但是车上备有一个烟蒂盒是他的习惯。 一支烟的时间,他和她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一个面容严肃,一个微笑内敛。 “硬邦邦的座位怎么可能睡得久。”凌宣熙笑着埋怨。 瞥了眼车内,纪博殊没有说什么,把烟蒂盒放回里面,关上车门,然后转向凌宣熙,“走吧。” “这是哪儿?”刚才睁开眼时候,凌宣熙就觉得有些奇怪,这里跟她印象中的地下车库似乎不太一样。 “你不是要去景轩名苑么?从这边过去稍微有点儿距离,不过也不是很远。”纪博殊顿了下,“景轩名苑隔两条街那里住了很多部队里退休的老干部,怕麻烦。”他边说边按了下锁车键,熟门熟路地朝出口处走去。 凌宣熙点了点头,跟上纪博殊的步伐,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打量。 临近阶梯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说话,“凯哥,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靠近。 听到这句话,凌宣熙脸色一白,没有留意到小跑下楼的人,脚步一顿,正好被他撞个正着。 “哎哟,怎么走路的你,没看到爷下来么?”对方后退了几步,不太爽快地指责道。 纪博殊扶了一把凌宣熙,刚要开口,就听到她淡淡地回了句,“抱歉。” “爷今个儿有事,看在你是美女的份上就不计较了。”话音一落便转身小跑离开,不远处传来了他同伙的笑声。 皱了皱眉,不明白凌宣熙为什么会道歉,纪博殊看向她问道:“你没事吧?” 几不可见的摇了下头,凌宣熙的步子却是再也迈不开了。 “哟,我道菜头见到哪个大美女了,这不是咱们的cynthie大设计师么。”说话的人站在最前面,语气很是嘲讽。 “凯哥,你认识?”跟在领头人身后的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人问道。 “何止认识,我们交、情、匪、浅呢,是吧,凌小姐?”一字一顿的话让凌宣熙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 上前一步挡在凌宣熙的面前,纪博殊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这个男人的态度实在嚣张地让人忍不住想要动手。凌宣熙遇到突发情况时的样子纪博殊自问见过几次,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隐忍、难过,甚至还有一些自责。 “你想干什么?”纪博殊看着领头的人沉声问道。 眼前的人身高1米78左右,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从上往下开了四颗纽扣,袖子卷起大半,看上去有些能耐的样子。身后两人,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一个颈部扎着小小的辫子,像是道上的小混混,年纪应该都不大。 不顾纪博殊的打量,为首之人颇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看回凌宣熙说道:“凌小姐果然好本事,怎么,不等谭司回来就找到新的护花使者了?” “宋希凯,你说话放尊重一点儿。”到底忍无可忍,凌宣熙抢在纪博殊动怒之前,跨出一步开口。她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的气场已经冷了下来。 “尊重?我宋希凯活这么大就没学过这两个字怎么写。”说完往凌宣熙处走近一步,探上前的脑袋几近贴到她的面颊,“不如大设计师教教我?” 啪……纪博殊动作的力道有些大,尽管凌宣熙紧紧地拉住了他,自己的身子仍然止不住踉跄地上前一步,正好顺势加重了甩到宋希凯脸上的手劲。 卒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宋希凯有些意外。 “凯哥!”刚才还在一边看好戏的两个人急急上前,卷起袖子就要动手。 摸了下脸,宋希凯也不介意在手下跟前失掉面子,他抬起手拦住要上前的两个人,不怒反笑,“我没事。” “凯哥,出什么事儿了?”这个时候,刚才先去开车的、叫做菜头的男人把车停到几人身边,作势就要下来。 “没事,我们走吧。”不似刚才的剑拔弩张,宋希凯忽然对着凌宣熙笑了笑,语气温柔,“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希望你好好珍惜这条命,再见。”说完便招了一下手,带着身后的两人搭车离开,全然不顾几个手下的一脸好奇。 直到再也听不见车声以后,凌宣熙才松开紧紧抓着的纪博殊的手,她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像总是被你碰上我狼狈的样子,我们不会命中相克吧?” 纪博殊却是不理凌宣熙的玩笑话,皱着眉头,明显已经生气。 扯了扯纪博殊的手,凌宣熙叹气,“博殊,不是我不介意宋希凯的嘲讽,只是我欠宋家太多……”顿了一下,“你不要生气,走吧,我路上跟你说。” 听到凌宣熙的话,纪博殊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刚才她一直忍气吞声,他还以为是她担心自己一个人不是对方四人的对手。一想到不被信任,纪博殊心里就没来由得不爽快。 “和很多人一样,我也有一段叛逆张狂的时期,事情得从初二末开始说起。”凌宣熙的声音淡淡地在纪博殊的耳边传来。 “那时候,因为被最好的姐妹误会,我答应外公转到军区的学校,一放暑假便搬到了军大院,就是你说的景轩名苑隔两条街那儿。在那里我认识了三个很要好的朋友,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宋希凯口中提到的谭司。 “大家玩熟后,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但一下课就聚到一起。我们四个都很张扬,当时学校里很多人管我们叫‘四人帮’,可是你也知道,树大招风。 “有一次,我们学校跟邻校有篮球赛,谭司代表校篮球队到邻校参赛,我们三个去给他加油。 “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在体育馆待久了觉得闷,就一个人走到旁边教学楼的天台上吹风,没想到在那里遇上曾经被谭司教训过的人。他们十多个人原本在天台抽烟,看到我只有一个人,就把我围堵起来。” 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了很不开心的往事,凌宣熙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睛。待重新睁开时,已没有刚才的情绪。“我问他们想干什么,他们大多一味地笑,有几个出言嘲讽。这些都不算什么,后来其中一个人上前对我动手动脚,被我甩了一巴掌。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真傻,明明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又在别人的地方,却还是不愿意忍下来。然后有两个人上来把我的双手扭到背后,被我打的那个男人上前重重地还了我两耳刮子。 “那是高二的五月下旬,天气已经开始变热,当时我只穿了一件衬衫,他打完后就动手来解我衬衫的扣子。” 说到这里,凌宣熙看了一眼身边神色凝重的男人,“虽然心里面很清楚自己越害怕对方就越张狂,可我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发抖。其余的人见到我的反应,笑得更加狂妄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宋希翎出现了。 “宋希翎是宋希凯的亲弟弟,小他两岁。跟宋希凯的性格不一样,宋希翎是一个很安静很温柔的男生,喜欢看书。我曾经和他在景轩名苑的花园里见过几面。 “我不知道他是碰巧也到天台来,还是发现了这里的动静。那天,是我第一次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愤怒,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大声说话,他冲着那群人大喊:‘放开她!’ “你应该没有听过宋家,他们当时虽在市政府里有几人,但也只是如此,还没有到别人不敢招惹的地步。那群人.渣当着我的面对他又踢又打,不知过了多久以后,他们把他甩出栏杆。我当时一下就傻了,原本脑子里的对策通通消失不见,只是看到他们抓着他的一只手,随时都会松开的样子。 “我求他们放开他,抓着宋希翎的人很快应了下来,可是接下去却说,‘想要我把宋希翎拉上来也可以,除非你自己脱了衣服裤子,让在场的兄弟轮个儿操一遍,等把兄弟们伺候爽了,我就拉宋希翎上来。’话一说完,在场的人都跟着嘲笑起哄。” 看着凌宣熙紧握的拳头,纪博殊的心中的无名火腾腾升了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凌宣熙继续说道:“羞辱,让人窒息的羞辱感充满全身,那时,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杀人的冲动。可是还不等我说什么,宋希凯就已经开口说不要,同时,他用力挣开了对方的手。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吓到了,我趁机使劲推开抓着我的人冲到栏杆边上,看到他紧紧地抓着六楼墙角突出的地方,稍微松了一口气。我让他抓紧,等我去喊人,他却摇了摇头,无力地对我说了一句,‘好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完便因为脱力而从六楼直直摔了下去。” 转向纪博殊,凌宣熙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博殊,宋希翎是被活生生摔死的,那个只有17岁的男孩儿因为我而早早地失去了生命。你无法想象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到地上、脑浆崩裂的样子是什么心情。他在笑,博殊,直到死的前一刻,他都在朝着我笑,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死,我必定不会出事了。博殊……” 一把将凌宣熙拉到怀里,纪博殊开口阻止,“别说了,宣熙,别说了,是我不好,刚才不该误会你。” 凌宣熙却是轻轻地推开他,“不,你让我说完。 “那些人本来也只是想要吓唬吓唬我们,却没想到宋希翎会松手,他们一个两个都吓得落荒而逃。因为那会儿接近比赛末点,大家都还在体育馆,宋希翎掉下去的地方又是教学楼的背面,所以没有人经过。我也不记得当时一路跌倒了多少次,只知道等我好不容易跑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在那里尖叫。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宋希翎这么不堪的样子,提起腿就要跑过去,却被刚打完比赛出来的谭司他们撞见了。 “见到我衣衫不整,红肿着脸,身上有几处伤口,手上还在不停地流血,他们三个差点没有掀翻了学校。 “我推开谭司上来扶我的身子,让他们别管我,去救宋希翎、带他离开。谭司拗不过我,便朝人群走去,回来的时候却说宋希翎已经断气,有人报了警。” 话到这里停了下来,凌宣熙只感到一阵又一阵地冰凉。 忽然,手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凌宣熙看了一眼被牵住的手,继续说道:“后来我昏了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挂点滴。他们了解我的性格,没有通知凌家的人,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宋希凯在隔天后到病房找过我一次,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宋希翎的死因,对我一阵劈头大骂。 “谭家的人虽然跟纪家不在一个军区,但你应该也听说过谭家的手段。谭司没花两天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来那些天台上出现过的人在半个月内全部退学了,至于他们结果如何,我不知道。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直到宋希翎入土后的第三天,宋希凯发了疯似地冲到我们学校,拉着我就往外走。有几个男同学怕我出事,过来阻拦,后来谭司他们就赶了过来,谭司二话不说就揍宋希凯。宋希凯没有反抗,只是推了他一把,偏过头吐掉了口中的血沫腥子,瞪向我说:‘凌宣熙,你有本事把我也弄死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开口询问,结果他什么话都没有留下,怒气冲冲地调头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宋母因为接受不了宋希翎的死自杀了,而当时宋父经营的公司正好面临破产,一下三重打击,他在宋希凯找我的前一天晚上因为突发的心肌梗塞去世。”说到这里,凌宣熙的泪水终是决堤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到地上,与尘埃跳起了没有旋律的舞。 “知道我身世的人不多,而谭司他们从小就张扬。当时要不是谭司放出话去说我是谭家准媳妇儿,估计早就有人对我动手了。博殊,宋希凯恨我,是应该的,本来好好的一家子,因为我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景轩名苑的花园里,凌宣熙指了指一边的凉亭,“那里就是我第一次遇到宋希翎的地方……” 凌宣熙的话再说不下去,因为纪博殊已经把她紧紧地拥到怀里,“宣熙,都过去了,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纪博殊心疼地说道:“快十年了,不要再怪自己。”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后悔这么晚才认识她,如果说之前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向凌宣熙表明心意,那么这一刻,他的心情无比坚定。 “宣熙,跟我在一起,让我来保护你。” 6第五章 心烦意乱 “宣熙,跟我在一起,让我来保护你。” 这是纪博殊两天前说的话,他的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或许是心疼自己的经历,他手上的力道无意识地越加越重,抱得她差点透不过气来。 但是直到他送她到机场入关处,凌宣熙都没有回答。 然而这两天里,只要一空下来,这句话就会反复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就像是中了毒一样。其实凌宣熙骨子里怕任何与“爱”有关的情感,对于这样的感觉,她小心而胆怯。 在渴望爱和温暖的年纪,母亲爱过她,可是因为父亲的关系而不敢跟她亲近。母亲将那份爱藏得很深,等凌宣熙明白的时候,母亲已经得了抑郁症,再也不会爱了;宋希翎也爱过她,却在淡淡地表露心意后没多久,便因为救她而坠楼身亡。 凌宣熙怕了,她不敢爱上一个人,也不想被别人所爱。 闭上眼睛,她用力地按住太阳穴。 早上,跟设计组开会的时候,组长问自己今年秋冬季的主题,凌宣熙从申报提议中选取了与自己意见最符合的一项——发现爱,要求全部材料都选用暖色调。现在想来,难免觉得有些讽刺。 睁眼看向摆在桌上的草图,凌宣熙不满意地将画纸揉成一团,随意地往废纸篓一丢。她忍不住叹气,心情沉沉地,这都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张废稿了。 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捧起杯子走到不远处的落地窗前。 今天的天气倒是跟她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月份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春的气息,街道两旁树上抽出的嫩绿叶子,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阳光浅浅的,晒进屋里,像是要帮她驱逐心中的阴霾一样。 凌宣熙想起昨天早上doris忽然接到一通从香港打来的电话,希望自己可以帮忙设计几套婚礼的服装。平日里,工作室的合作案都是先经过客服部的同事接手,然后转给设计组审核,最后才是上报给她,可是昨天的电话却直接拨给了doris。 她是一个按程序做事的人,也很少接单笔的生意,因为这样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到目前为止,她接过最小的合作案是替一家慈善机构给贫困山区的学生制50套冬衣,而且最后并没有收钱。 可是凌宣熙昨天却应了下来。 其实对方并没有给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很诚恳地希望她能够帮忙。那个男人说他的未婚妻很喜欢她,半个月前打给工作室的电话遭到了拒绝,特别难受。幸好机缘巧合下让他知道了助理办的电话,他说希望给自己的未婚妻一个没有遗憾的婚礼。 听到应允后,男人在电话里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他们所希望的婚纱的模样,并欣喜地约定第二天当面详谈细节。 现在距离跟那位客户的见面只剩下半个小时,凌宣熙除了知道对方姓陈、出手大方以外,别的一无所知。 昨天下班以前,管财务的同事告诉她收到了三十万港币的转账。凌宣熙没什么反应,只是关照会计暂时不要把钱计到月收入里面。当时会计的神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是想问自己这么优厚的条件为什么还要犹豫。 凌宣熙笑着摇了摇头,她们听从自己的安排,却猜不透她的顾虑。 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心情忽然烦躁起来。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画出一套相对满意的婚纱拟案,不知道会不会令对方感到失望。 咖啡啊咖啡,我的心情怎么跟你一样黑呼呼的,凌宣熙沮丧地想着。 嗬……手上的杯子忽然被人抽了出去,凌宣熙吓一大跳。她迅速地转过身后退两步,却见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面对着她。被这微笑刺地恍了下神,凌宣熙很快恢复正常。 “cyn,cynthie,我拦不住陈先生……”doris看着丝毫没有掩饰惊讶的上司,结结巴巴地开口。要进凌宣熙的办公室必须通过她的事先通知,这是不能违反的规矩,可是……doris缩了缩脖子,手心已有细汗。 看了一眼紧张的doris,凌宣熙不以为意,她把双手交叉到胸前,微微仰起脑袋,“陈先生?” 不待眼前的男人开口,doris已经抢话解释道:“cynthie,接待处的人已经核对过陈先生的电话号码和预约时间,我本来让陈先生先到会议室等候,谁知……” 看着局促不安的助理,凌宣熙挥了挥手打断,“你去确认一下会议室是否准备妥当,等一会儿陈先生来了直接带他过去就好。” 一脸疑惑地看着凌宣熙,doris不太明白凌宣熙话中的意思。 “去吧,这位不是陈先生。”凌宣熙笑了笑。 听到上司的话,doris的脸一下红一下绿的,尴尬到不行。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凌宣熙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地重复,“陈、先、生?我怎么不知道你改姓了?” 对方耸了耸肩,状似无辜道:“这可不能怪我,我只不过是没有否认一楼接待员的问话而已,哪知道那位小姐以为我不回话就是代表默认。不过你的管制是不是需要加强点儿了?” 甩过去一记不满的眼神,凌宣熙走到沙发旁坐下,“还不是你那张脸到处犯罪。你看到的那个实习生今天第一次坐到接待处,doris一早就跟我说她看上去特别紧张。你不提点人家也就算了,还要笑话。” 对方不以为然地摘掉墨镜,在凌宣熙的对面坐下,“说起来,你那个小助理挺有意思,她平时也这么有趣?” 这话不问还好,一说凌宣熙就觉得自己的人不长志气。doris平时做事挺仔细的,很好相处,只是改不了一紧张就说话结巴的毛病。凌宣熙指出过多次,都没见到效果。 不过心里面虽然这么想,她嘴上可不愿承认,“还不是被你的举动吓到了,doris跟着我三年,这是第一次让别人闯进我的办公室。”凌宣熙刻意加重了“闯”字。 “cynthie,这你就真的冤枉我了,刚才进门之前我也是敲了门的,只不过你没听见而已。”话一说完便低头喝了口从凌宣熙手中抢来的咖啡,“苦。”然后一脸嫌弃地把杯子放到客桌上。 看着眼前五官几乎皱到一起的男人,凌宣熙忍不住笑出声,“bruis,这件事情告诉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不然容易自作自受,你活该。” “cynthie……”bruis哭笑不得,随即语气一转,“你怎么又开始喝黑咖啡了?” 凌宣熙一直都偏好黑咖啡,不过这个习惯自从被bruis知道后就改善了不少,因为bruis用他非人类可以理解的智商给凌宣熙举出一大堆喝黑咖啡的坏处,最主要的是凌宣熙有严重的胃病。 “昨天无意间在家里翻出来的,不想浪费。”大概是怕bruis再一次对自己进行“人生教育”,凌宣熙连忙扯开话题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国内?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 “前两天到香港开会,就顺路过来看看你。” 刚要回话,凌宣熙就听到了敲门声,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cynthie,陈先生已经到了。”doris半拉着门对凌宣熙说道。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凌宣熙边说边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些资料,头也不回地对bruis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见个客户。” 一个小时后,因为前方路段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凌宣熙的车子被堵在了路中央。她双手架在方向盘上,余光瞥了眼副驾驶座上假寐的男人,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给我下套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想要听到回答,凌宣熙自顾自地说道:“我本来还奇怪为什么陈先生第一次见到我就好像知道我的性格一样,废话一句没有,直接说了他们两人的想法,而后又讲了一些他们恋爱时的故事,让我先在心底里动容,最后他再给出一个十分吸引人的价格。”她顿了一下,“不过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最乐意替别人完成心愿了?” 这时,车流渐渐开始走动,凌宣熙专心地注意起眼前的交通。就在她怀疑bruis是不是真的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的人开口:“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儿事毁掉我忽然出现带给你的惊喜。” “你得了吧,少给自己贴金。”凌宣熙不以为然地回道,“不过你什么时候连别人的私事也管上了?刚才见你们两个打招呼,也不像是很熟的样子。” 调整了一下坐姿,bruis开了点儿窗子,室外的温度不怎么高,可是阳光照到车里面还是觉得有一些热。“香港会议后的晚宴上认识的,当时我听到他向朋友打听你,就留意了一下。”转向凌宣熙,bruis似笑非笑地说:“还真看不出来,没想到小丫头这就已经变成别人眼里的偶像了。”说完伸手就要去揉凌宣熙的头发。 啪……凌宣熙毫不留情地拍掉伸过来的手,“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不舒服。” bruis刚要开口,却被凌宣熙的一脚油门噎了回去。 “终于通路了。”凌宣熙呼了口气,顺道无意识地看了一眼bruis。 “你那是什么眼神?” “不明白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要看傍晚的故宫,还非让我旷班。” bruis佯装伤心道:“我难得有时间到北京来度个假,你就没有想过尽尽地主之谊、带我去玩玩儿?” 度个鬼!凌宣熙甩去一记白眼,懒得理他,专心地开起车来。 在一个红灯口停下,凌宣熙觉得今天的运气有点背,比如她倒车的时候方向打快了一点,不小心擦到旁边的柱子;比如她工作室附近至少一年没出过车祸,偏偏她难得提前下班一次就出了事;再比如她今天一路开车过来碰到的都是红灯…… 转过头,看向周围,似乎大家都在按照自己的步调忙碌着,凌宣熙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绿灯了。”bruis淡淡地开口。 下意识地松开刹车,踮了脚油门,却又急急刹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一样,凌宣熙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来。可是待她再看过去,路边除了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以外,再没有其它。 后面的车子因为凌宣熙的急刹而撞上了她的车尾,不重,但是仍然可以感觉到车子因碰撞而产生的轻微震动。 卒不及防的刹车让bruis愣了一下,眼前并没有突发状况,交通很好,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凌宣熙,正想询问,却见她一脸苍白,紧接着后面的车子就撞了上来。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凌宣熙快速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她将手柄调到p挡,按了双闪,打开门走了下去。 没想到刚才的一个疏忽,居然让三辆车撞在一起,凌宣熙皱了皱眉。 第三辆车子的主人见她下车,二话不说就指着她责问道:“小姑娘,刚考完驾照吧?北京的交通不差,但也不适合新手练车,多去空地开开,急刹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这么急着上路,会出人命的。” 扯了扯嘴角,凌宣熙看向面前这个有点上了年纪的女人,露出职业性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的错。”她从外套里取出一支笔和两张卡片,然后写下一些数字,“今天出门匆忙,没有带名片,我姓凌,这是我助理的联系方式,背面有我的身份证以及车牌号码,你们车子的修理费用我全部负责。” 或许是因为随后从车里下来的bruis气场有些强大,又或许是凌宣熙态度和善,对方看了两人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没好气地接过卡片、一边念叨“真晦气,”一边走回车内。 “凌小姐?” 一个男声插了进来,凌宣熙这才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第二辆车子的车主,黑黑瘦瘦的一个男人,很年轻,有点眼熟。 “凌小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纪营队里的采购员小赵,你刚到营队来的那天我们见过一次。” 凌宣熙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只不过上次见到的时候他穿的是部队里的衣服,今天换了便装,她一时还真没认出来。笑了笑,凌宣熙说:“不好意思,一下没认出来,我没有耽误你的时间吧。” 摇了摇头,小赵笑道:“不耽误。”他看了一眼刚才跟凌宣熙一起从车上下来却没有说过话的人,又问道:“凌小姐你没事吧,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疲劳驾驶。”凌宣熙不想解释,无奈地露出了歉意的表情,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等一下。”她打开后车厢,拿出一个袋子,“衣服是你们纪营的,麻烦你帮我还给他。” 接过袋子,小赵看凌宣熙的眼神里面多了一些暧.昧。 “别乱想,走吧,再停在这里估计就要被交警带走了。”凌宣熙边说边转过身子,拍了拍还在一旁看戏的bruis,“别跟傻子一样杵在这儿。” 复杂地打量了一下往回走的两个人,小赵擅自做主道:“凌小姐,下周小喻姐过生日,正好纪营他们回队里。我们打算举办一个篝火晚会,你能来么?”末了还不忘说:“大家都很想你,尤其是纪营。” 刚打开车门的凌宣熙听到小赵的话,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知道了,我有空就过去,你快去忙吧,再见。” 7第六章 怎么是你 这几天凌宣熙很忙,因为既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设计出秋冬时装秀的样稿,又要替陈先生的未婚妻设计四套礼服,除了睡觉以外,她几乎一直留在办公室里埋头苦干。 昨天一早,凌宣熙飞了一趟香港,亲自替那位很喜欢自己的待嫁新娘量了尺寸,包括她的六个伴娘。 陈先生出手很大方,所以凌宣熙会免费替伴娘们设计一套相应的礼服。 除去路上花费的时间,她只在香港逗留了四个小时,与陈先生二人仔细讨论补充了一些礼服上的细节,然后匆匆赶回北京。 明天中午,凌宣熙会去纪博殊的营队,她准备下班后给他打一通电话。谁知想法冒出没多久,纪博殊却先联系了她。 “喂?宣熙,是我。” 一如既往的低沉嗓音,电话那头很安静。凌宣熙忽然想逗逗他,还没仔细考虑,话已脱口而出,“纪大营长最近学了什么新的本事,都能未卜先知了。” 一两秒的安静,那头传来了他不确定的声音,“你找我有事?”话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是想问问你们营队具体在什么位置。前几天遇到你们的采购员小赵,他说有个篝火晚会,我挺感兴趣的。还有,我怎么通过外面的查检?” “我派人过来接你。” 就怕纪博殊这么说,他还偏不如她的意,凌宣熙连连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你们那些个军用路虎太张扬了,再说总不好老是麻烦你部下。” 又是几秒的安静,“我一会儿发地址给你。” 挂掉电话,凌宣熙便将手机搁到一旁。她忽然想起当时跟自己一起见到小赵的bruis,这个男人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最奇怪的是,他对自己那天莫名的反应以及篝火晚会的事都没有过问,只说会在北京多留几天,看看有没有适合投资的项目。 除了自己把车送去4s店维修的第二天,bruis笑脸盈盈地开了一辆崭新的车子过来以外,这两天不但没来工作室找她,就连电话都没有一个。想起当日的对话,凌宣熙的困惑不减: “cynthie,到停车场来一趟。” “干嘛?” “下来就知道了,快点儿。” 凌宣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赶到地下车库,却见bruis斜靠在一辆大红色的suv上,笑看着她。 瞥了一眼车子,又看回bruis,“干嘛,准备转行做车模啊?” “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喏,”bruis随手抛过去一把车钥匙,“代步。” 空中飞来的钥匙划出一道好看的抛物线,不近不远地落到凌宣熙摊开的手掌上。她愣了一下,“我的车子三天以后就可以取了。”话一说完,就走准备上前把钥匙还给他。 “这不是还有三天时间。”bruis边说边转过身子,打开旁边一辆蓝色suv的车门,“反正车子已经给你了,想要怎么处理随你高兴,我还有约,改天联系。” 不等凌宣熙反应过来,bruis已经驾驶他的座骑离开。 搞什么?还有约?怎么忽然就摆脸色了?刚才那辆车子似乎跟自己这辆是同一款吧?这人是怎么一个人开两辆车过来的?一头雾水的凌宣熙当时站在原地看着bruis离开的方向半天没有反应,直到最后,doris的一通电话把她叫回办公室。 闭上眼睛,凌宣熙轻轻按住跳了大半天的右眼皮,不再去想其它事情。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事实证明老一辈传下来的话都不是唬人的,因为半个小时后凌宣熙忽然感到小腹一阵疼痛,大姨妈居然提前来报到了。 从柜子里取出一片卫生棉,凌宣熙走向办公室里的洗手间。她的办公室和bruis的一样,也设计了一个内间,方便加班时休息。 落地窗旁的六人会议桌正前方,墙上挂有两幅苍劲有力的题字,框表题字的下方有一条嵌入的空管状凹槽,右边字下的凹槽里面有个小小的下凹玄关,手指搭在那里可以把门推开。 等凌宣熙摸上那个凹口的时候,额头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大姨妈这种东西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不是痛经的体质,这次却疼得厉害。 捂着肚子,凌宣熙深吸一口气,手上用了用力。 一进一出的时间,并没能缓减疼痛,凌宣熙有点儿费力地把门合上。 “宣熙?” 嗬……突然传来的男声吓了凌宣熙一跳,要不是她的手正搭在暗卡上,指不定已经软到在地了。凌宣熙觉得疼痛到了一定程度原来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她现在脑子特别清醒,她听出了来人是谁,同时也意识到一个礼拜之内自己的办公室竟然连着两次不经通报就被人闯了进来,看来自己在管理上确实出现了问题。 “cynthie,你没事吧?”doris见凌宣熙半弯着腰,扶着墙壁,担心地大步走去。 比她更快的,是纪博殊急急上前的身影,他揽住凌宣熙,“你怎么了?” 没有直接回答,凌宣熙将大半个身子靠到纪博殊的怀里,她皱着眉头看向doris,“通知人事部除了实习生以外的所有人明天早晨9点开会,如果迟到就直接收拾东西走人,会议期间接待处让实习的人顶上。现在就去通知。” doris知道凌宣熙是个有原则的上司,但也很少像现在这般严厉,她在原地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清楚自己老板已经生气,doris看了眼面前陌生的男人,张了张口,还是放弃了解释,“知道了cynthie。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挥了下手,凌宣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已经觉得有点疲惫,“没事,你下去吧。” 等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纪博殊再次问道:“你怎么了?”语气已比刚才沉了几分。 “生理痛。”凌宣熙干笑两声,“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纪博殊把凌宣熙扶到白色的皮质沙发上,淡淡地开口道:“刚完成s市那边的任务,顺路过来接你。” 顺路。凌宣熙在心里面翻了个白眼,纪博殊还真以为她不知道他们走的路都外围到不能再外围了,怎么会跟她这个在市中心的人顺上。不过心里面虽然这么想,她可没想过如实说出来,“你也听到了,我明天早上要开会,而且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不能顺路跟你回去。” “所以我们明天再走。” “啊?”凌宣熙愣了一下,“这样不好吧,让出去办事的兄弟一起等着。” 瞥了一眼凌宣熙,纪博殊不以为然地说道:“就我们俩。” 凌宣熙刚想说什么,嘴一张开肚子又是一阵抽搐,她紧紧地咬住了唇,不再说话。 “很疼么?”纪博殊平日里接触的多是男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让他有点手足无措。犹豫了两秒,他调整了下坐姿,将凌宣熙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伸出右手覆到她的小腹上。 纪博殊的动作让凌宣熙的身体有些僵硬,他们现在算是什么情况?搞暧.昧?这个想法让她心里面很不是滋味。 明明bruis偶尔也会对自己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凌宣熙总觉得自己对纪博殊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差,但是似乎又没有好到可以谈情说爱的地步。 纪博殊的手掌很大很暖,捂在自己的小腹上,热量通过衬衫传递进来,缓解了不少疼痛;他的胸膛很宽厚,靠在上面能够让她产生踏实的感觉,可是…… 想着想着,凌宣熙的眼皮越来越重,她渐渐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时,凌宣熙发现自己竟然还以同一个姿势靠在纪博殊的怀里,她尴尬地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那,那个……”离开纪博殊的怀抱,凌宣熙有点话不成句。 “醒了?”纪博殊边活动被压麻的手臂边问:“好一些没有?” 点了点头,凌宣熙的脸颊微微泛红,“其实你可以叫醒我的。” “没事,”纪博殊顿了下,“现在回家?” “还不行,我今天得把秋冬服装秀的图稿全部画完,明天上午10点的时候要跟设计组的成员一起讨论。”凌宣熙边说边到办公桌前坐下,“我让doris给你加杯水,还是你先回去?” 纪博殊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见凌宣熙已经一脸认真地拿起了笔,他便改口道:“我在这里等你。” 听到回答,凌宣熙给doris拨了一通内线就专心画起图来。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将身子往后一仰,凌宣熙看了眼车水马龙的街道,抬起头呼了口气,yes,搞定! 忽地,她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用手托着脑袋休息的男人,嘴角抽了下,凌宣熙有种恨不得一耳刮子抽死自己的感觉。 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她打算去里屋拿一条毛毯。谁知刚跨出一步,纪博殊便开口道:“画完了?”他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脚步一顿,纪大营长的警觉性果然够高。凌宣熙傻笑两声,“嗯,画完了。”走上前,正笑着想说什么,却不小心瞥到一只见底的空杯,凌宣熙有些不好意思,她愧疚地说道:“抱歉,我忘记你在等我,还需要泡杯茶吗?” “不用,”纪博殊站起身,“肚子还疼不疼?” “一点点。对了,你饿了没有?要不我们出去吃饭吧。” 近几年,凌宣熙出席的几乎都是合作商举办的宴会,篝火晚会?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是什么时候了。 因为早上的会议出了点小问题,凌宣熙没能按时离开工作室,所以当纪博殊开车载她到营队的时候,篝火晚会已经开始。远远望去,看到众人在远处围成一圈有说有笑的模样,凌宣熙心底里竟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感动。 回忆像潮水般呼啸而来,一瞬间的意识恍惚。 小情绪来得突然,她及时关住记忆的闸门,将手上的小礼盒递给纪博殊,“你帮我给喻宸吧,前两天赶制的一条丝巾,我觉得挺适合她的。” 看了眼包装精致的嫩绿色盒子,纪博殊了然地接过手。 喻宸不喜欢凌宣熙,这几乎是营队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当初凌宣熙以纪博殊家属的名义在这里住过一小段时间,喻宸没有少给她脸色看。凌宣熙却不讨厌她,反倒有些喜欢这个女孩子的性格——单纯、直接、喜怒皆形于色。 但是因着纪博殊的关系,凌宣熙很清楚她们两人很难成为朋友。 喻宸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文艺兵,入伍比纪博殊要早,她其实有更好的去处,却始终选择跟在纪博殊的队里,她对他的喜爱众人皆知。 想到这里,凌宣熙微微叹了口气,她看向纪博殊笑道:“你说一会儿你那青梅竹马看到我们一起过去,会是什么表情?” “尽胡思乱想。”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热闹处不远,两人很有默契地停下脚步,然后相视一笑。 放眼看去,一个文艺兵刚有模有样地表演完杂技。穿着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小花的主持人往前走了几步,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妆,清脆的声音随着话筒传了开来:“接下去大家一起来玩击鼓传花的游戏,音乐停止时,拿到沙包的人可以选择上来表演节目或者讲一件自己出过糗的事情。” 几个看似老实的老兵听到主持人后半句话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不过主持人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别以为随便讲一件事就可以了,只要有一票没通过就得重讲。” “看不出来你们平时一个个很严肃的样子,玩起游戏来都跟孩子似的。”凌宣熙边说边笑。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不经意间拂过纪博殊的脸颊,让他心下一动。条件反射地将凌宣熙一边的头发拂到她的耳朵后面,纪博殊温柔地开口,“他们比很多人都要简单。” 凌宣熙不置可否,转过头看回玩得像孩子般的一群男人们。喻宸坐在他们中间,背对着这里。她似乎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跟着主持人一起不肯放过刚拿到沙包的老兵,看上去特别开心。 忽然,有个人眼尖地发现了凌宣熙跟纪博殊,指着他们大声说道:“原来纪营跟凌小姐已经到了,快看那边,大家说迟到的人是不是该受到惩罚?” 随着他指的方向,大家一起转过头来,凌宣熙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脸颊有些冒热。她看了眼纪博殊,却见他仍旧一副面不改色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底里感叹:果然脸皮很厚。 喻宸是第一个跑过来的,看到纪博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开心地问道:“博殊哥哥,这是你特、意给我准备的礼物吗?” “这是宣熙准备的。” “哦。” 看着喻宸一脸泄气的表情,凌宣熙笑了笑,“喻小姐,生日快乐,没有太多时间准备礼物,希望你不要嫌弃。” 喻宸刚想说不稀罕,余光瞥见纪博殊的神色,瘪了瘪嘴,有点勉强地了声谢谢。她看回纪博殊:“博殊哥哥,你不会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吧?” 从口袋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雕人偶,纪博殊笑道:“要是不准备,我的耳朵不得被念出好几个泡。” 一把接过礼物,喻宸有些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她转过头指了指大家在的地方,“博殊哥哥,大家都等着你呢,别站在这儿了。” 喻宸挤兑凌宣熙的意思很明显,不过这里另外的两个人似乎都不介意。纪博殊虚揽了一下凌宣熙,“我们也过去热闹热闹。” 大家见他们终于走了过来,齐声嚷嚷道:“来一个,来一个……” 纪博殊不是扭捏的人,他在过去的路上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我不会什么高雅的表演,就简单地吹个小曲儿陪兄弟们乐乐吧。”话音一落,他便将树叶放到唇间,一曲不知名的旋律缓缓地响起在这片空旷的场地里。大家都安静地聆听着,只有一起一伏的火焰在这撩人的夜色中缓缓诉说音乐的迷人。 凌宣熙却听傻了,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热泪盈眶。脑海中的记忆一下浮现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仿佛被眼前的火焰加热过一般,从手背烫入心田,她无声地念道: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第六更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哈 8第七章 我喜欢你 曲子很短,对凌宣熙而言却仿佛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那些被她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在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日子里,从她的心底逐个破口而出,扯得她生疼。 幸好她坐得离火坑不近,大家又沉浸在纪博殊的吹奏中,还没有人发现什么异样。 凌宣熙别过脑袋擦了擦泪水,却不想回头时与纪博殊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扯了扯嘴角,竖起一个大拇指,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心情,不过似乎并没有用。因为纪博殊没有理会主持人跟大家对他再吹一曲的要求,直接大步向她走来,同时背对着众人说了句:“我们还有点事,你们继续。” 还是没有人发现异样。 等纪博殊带凌宣熙离开座位后,在场的人纷纷吹起了口哨。唯独凌宣熙知道这个男人生气了,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仅仅是站在身边就能够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假,至少从纪博殊用力拽着自己的手劲中感受到,肯定特别糟糕。 不知走了多远,纪博殊松开了凌宣熙的手,把她转向自己,紧锁着眉头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哭是因为眼睛里面进了沙子。” 纪博殊正儿八经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凌宣熙有点想笑,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写满担心的男人,她没来由地内心一阵柔软。 伸出手拂了拂纪博殊的眉头,凌宣熙微微仰起脑袋看着他,“博殊,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你皱起眉头的样子很像是一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头。” 纪博殊不喜欢凌宣熙总是把事情往心里面藏的样子,好不容易想要对她心狠一次,却在听到她说的话后,变得哭笑不得,不知道再怎么说下去。他轻轻地握住了她停在自己眉间的双手,所有不满最终化成一句,“一切有我。” “纪大营长,你前几天说的话还算数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凌宣熙的声音被一阵轻风带过,只余下她脸上浅浅的微笑诉说着此刻不错的心情。 然而,遇到任何事情都能随机应变的纪营长在这一刻却愣在了原地,他仿佛在思考刚才听到的内容所指为何。可是当看到眼前的女人笑得越来越灿烂的脸庞时,纪博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曾经说过:宣熙,跟我在一起,让我来保护你。 “博殊,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凌宣熙指了指天边的月亮,“比那月亮还要好看。” “嘁,矫情。”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阵不屑的女声,纪博殊跟凌宣熙俱是一愣。 喻宸一下插到他们两人中间,斜眼看向凌宣熙,“你这个女人讲话怎么这么恶心。” “喻宸。”纪博殊上前一步,出声阻止。 喻宸转向纪博殊,“博殊哥哥,你不会是被这个女人的话打动了吧?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棉花糖了?” 是的,在喻宸眼里凌宣熙就像是柔软无能的棉花糖一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脸色惨白,像是一个严重的贫血患者。这次见到她的时候,脸色倒是还好,只不过她居然在博殊哥哥吹曲子中途大哭,要不是怕打扰大家的雅兴,喻宸觉得自己当时肯定会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 凌宣熙被突然出现的喻宸吓了一跳,她退后了几步,感到一点儿羞窘。她很少像刚才那样说话,没想到却被人听了去,对方好巧不巧还是自己的情敌。想到这里,凌宣熙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凌宣熙,你摇什么头?我哪里说错了?”喻宸一脸不满地看着凌宣熙。 “喻宸,大家都还在那里给你庆生,你中途离开像什么样子。” 或许是纪博殊的态度让喻宸觉得委屈,她不但没有像以往般听他的话,反而一边指着凌宣熙,一边看向纪博殊问道:“这个女人除了长得稍微好看一点以外,到底有什么好?!”她的眼里泛起一些泪光,但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博殊哥哥,你从来都没有偏袒过任何人,上回是你第一次因为私事派遣季副营。这也就算了,听说是因为她当时出了些事情,可是你为什么处处维护她?柔柔弱弱的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纪博殊知道喻宸对凌宣熙有点误会,只是他一直觉得女儿家有些小偏见是正常的事情,没想到她的成见有这么深。看了一眼凌宣熙,不知道她听到后会有什么想法,纪博殊刚准备开口,却意外地发现凌宣熙嘴角上挂着微笑。 轻轻地拉了一□边的男人,阻止他说话。他们的反应凌宣熙都看在眼里,不过现在可不是纪博殊说太多话的时候。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他们侧边,不疾不徐地问道:“喻小姐,你很喜欢博殊?” 喻宸抬了抬下巴,“是又怎么样?” “有多喜欢?”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看来也不怎么喜欢。”凌宣熙有意无意地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喻宸被凌宣熙的神情激到,脸色一下涨得通红,她看了一眼纪博殊,又看回凌宣熙,“才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博殊哥哥不开心的时候我会难过,他完成任务回来我会开心,他升职我会高兴,他说的话我都记得,还有……” 不打算让喻宸继续说下去,凌宣熙抬了下手打断,“喻小姐,你父亲说的话你会忘吗?如果是他升职,你会不会高兴?” “当然……”话刚说出口,喻宸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立马怒视着凌宣熙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对博殊哥哥的感情怎么可能跟对我爸的一样。” 凌宣熙却不理喻宸的话,依旧面带微笑地说道:“我听季副营说过,喻小姐第一次跟随博殊所在的班应该是11年前。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喻小姐23岁生日吧?” 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喻宸觉得自己的思路开始有点乱了,她从小就在部队生活,除了文艺培训的时候,其它时间里接触的大多都是男人,很少遇到说话这么绕来绕去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想趁机绕晕我。” 喻宸的心性到底单纯了一些,凌宣熙暗想。 “博殊十一年前已经22岁了。”她看向喻宸,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凌宣熙第一次来营队的时候,就觉得喻宸对待纪博殊的态度有点怪怪的,要说喻宸不喜欢纪博殊吧,不,喻宸很喜欢他,可是要说喜欢,似乎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直到刚才,她见到喻宸向纪博殊讨要礼物时候的反应,才意识到那种怪怪的感觉是什么。 随着路灯的延伸,凌宣熙看了一眼远方,然后颇为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曾几何时,她也像喻宸一样问另一个人讨要过生日礼物。只可惜她现在已经失去了这个权利,仔细想想,竟然已经过去八年了。 “喂,凌宣熙我问的话你听见没有?”见凌宣熙目光转向别处,并不理会自己,喻宸心里生出一种被无视的感觉。 愣了一下,凌宣熙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喻小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凌宣熙扯了扯嘴角,“我的意思是,在博殊眼里你始终都是十一年前的那个小妹妹,不管再过去几年,也不管你对他是什么感觉,他对你的照顾与喜爱永远都会像是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明白了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喻宸明显急了,她的眼眶微微湿润,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宣熙问道:“你凭什么说博殊哥哥只是把我当成妹妹一样看待,你又是什么身份?居然用一副很了解博殊哥哥的口吻说话。” “博殊从小就喜欢冷色调的衣服,有很多衬衫,却不喜欢套装;最喜欢吃牛肉,其次是猪肉白菜馅儿的水饺,不能吃酸;话很少,不苟言笑,其实是一个很细心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偏向右边一点儿。喻小姐,你还想听别的吗?” “你……”这些话落到喻宸的耳朵里变成了严重的挑衅,她的微笑看上去也颇为讽刺,喻宸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都想不到凌宣熙居然对纪博殊这么了解,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两人认识的时间不过四个月左右而已,可是凌宣熙说的有些事情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果然心机很重,但博殊哥哥似乎很喜欢这个女人。一想到这点,喻宸心里面就堵得慌,想要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凌宣熙,转身就跑。 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凌宣熙微微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无奈,“纪营长,话少确实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可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有些事情不说清楚,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看看现在,你那青梅竹马不知道得有多伤心。” 就好像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凌宣熙把责任全部推到了纪博殊的身上,她看着远处消失不见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却发现纪博殊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凌宣熙只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下一动,“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怎么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冷色调的衣服?”纪博殊把双手叠加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凌宣熙。 他的眼神深邃,一眼望进去就像是个无底深渊一样,凌宣熙暗叫糟糕,果然话多容易出错,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我大学的时候辅修过心理学。” “怪不得,我以为你们学服装设计的,还能连别人小时候的穿着喜好都看出来。” 认真地观察了一下纪博殊的表情,她发现从他的脸上根本就分辨不出话里内容的真假,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出了什么端倪。凌宣熙说道:“我骗你的。” 纪博殊挑了挑眉,示意继续。 凌宣熙傻笑两声,“其实不难推断,一个人的性格不会改变太多,像你这么死板的穿着品味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养成的。”说完举起手掩嘴轻咳了一下。 “说说。”也不在意话里的形容,纪博殊牵起她往营地深处走去。 微微一愣,凌宣熙没有把手抽离出来,她笑着说道:“我见你穿便装的几次不是以衬衫打底,就是只穿的衬衫,不是黑色白色,就是藏青色。还有我前几天帮你补纽扣的那件西装外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两年前流行的款式。” 似信非信转过头看了一眼,纪博殊问道:“西装也分流行的款式?” 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军装的纪博殊,凌宣熙笑,“没法儿跟你这个粗人解释。”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这个粗人其实很细心了?” “嘿,秘——密。”她故意拖起长音卖关子。 一把将凌宣熙带入怀中,她的语气让他心里犯痒,纪博殊把脑袋往前探了探,扯出一抹坏坏的笑容,“你确定不告诉我?” 凌宣熙颤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咳咳,博,博殊,在,在外面呢。” “有什么关系,这边是露天训练场,晚上一般没有人过来。” 转过头看向旁边,她这才发现他们走到了一个类似学校操场的地方,不过这里更大更宽敞。 将凌宣熙的脑袋扳回来,纪博殊有点不满她的分心,“操练场有什么可以看的。”说话间,脑袋又凑上前了几分。 纪博殊的呼吸喷到凌宣熙的脸上,她觉得痒痒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的怀抱中脱离。 “不要乱动,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自己接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纪博殊的声音变得有些粗哑。 凌宣熙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果真乖乖地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开始小心翼翼。 “你这个折磨人的家伙。”纪博殊叹了口气,将她拉入怀里,下巴抵上她的脑袋,没有理会远处越来越近的一个人影,“很久前我就想在你身上贴上‘纪博殊专有’这几个字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变得紧绷起来,纪博殊轻轻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到什么了?” 低下头,凌宣熙窘迫地重新躲进纪博殊的怀里,闷闷地说道:“我什么都没有想。”她怎么会告诉他自己刚才想歪了。 这个反应惹得纪博殊心情大好,他难得开心地连连大笑,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不准笑。”凌宣熙越想越窘,伸手捶了一拳纪博殊的胸口。这个男人刚才居然说放心吧,他不喜欢“野战”。她简直就有一种羞愤到死的冲动。 包住胸前的拳头,纪博殊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力气比路边的野猫还小。” “你……” “咳咳……”忽然,一个男声打断了凌宣熙的话,纪博殊不以为然地看向来人,“季铭,出什么事了?” 听到纪博殊的话,凌宣熙羞得更加不敢探出脑袋了,居然来了一个认识的人,她都不知道他看到听见了多少。 因为凌宣熙的害羞,所以她没有发现此刻季铭与纪博殊两人的眼神交流,只是听到季铭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喻宸,那丫头什么话都不肯说,就是哭得厉害。” 9第八章 逐步前进 不幸的人有着各自的不幸,幸福的人却多大同小异,一如爱情。如果世上有一百对情侣,那么一定不会产生一百种不同的爱情。不管是善解人意的,还是打打闹闹、分分合合的……凌宣熙觉得像她跟纪博殊这么平淡的估计找不出第二对了,至少是在刚开始恋爱的时候。 喻宸生日的那一晚,纪博殊把她送到房间后,就立刻跟着季铭离开了。凌宣熙猜得到纪博殊会对喻宸说些什么,虽然她感到有些残忍,却并不会同情。纪博殊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回的房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接坐到了茶几旁,老神在在的。倒是她先开了口: “这么快?” “嗯。” “喻宸安静下来了?” “嗯。”纪博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声音平淡得让凌宣熙觉得比他手中的水还要索然无味。 有些不满地睨了一眼纪博殊,凌宣熙问:“你这是在敷衍我?” 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纪博殊转过头,却不急着回答。 这样的表情她没有见过,纪博殊的眼神总像是一潭深渊一样,让人怎么努力都望不见底。缩了下脖子,凌宣熙的气势降掉大半,开口已经变得小心翼翼,“你干嘛?” 一系列的小动作让纪博殊心情很好,他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然后忽然半弯下腰。 她被纪博殊没有预兆的举动吓到,本来坐在床沿的身子一下倒了下去,双手条件反射地护在胸前,紧紧地闭上眼睛。 看着一脸紧张的凌宣熙,纪博殊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蛋,“你怕我?”语气中是难掩的笑意。 凌宣熙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挺了挺胸脯,瞪向纪博殊,“谁,谁怕你了。” “你怕我对你做什么。” 她因为被猜中心思而变得有些脸红,嘴上却嘀咕道,“你能对我做什么。” “比如……”纪博殊的脸一下贴近凌宣熙的脑袋,双手撑到她的两侧,将她环在胸前。 湿热的呼吸洒到自己脸上,凌宣熙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纪博殊却笑了一声,不再逗她,自顾自地走到窗边,“原来你这么喜欢我。” 周围的体温忽然消失,随即而来的明显的取笑声,凌宣熙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她有点小小的不舒服的感觉,可是又不知道在不舒服什么。瘪了下嘴,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她边想边理衣服,又把凌乱的头发重新顺到各边,然后扬起下巴看向纪博殊,反问道:“纪大营长哪里来的自信?” “哦?”纪博殊微微停顿,“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你……”凌宣熙一时语塞,她从没想过这个男人也有如此能说的一面,“博殊,你最近是不是跟穆黎还有祁帅那两个坏小子待太久了?”他的这两个结拜兄弟,嘴皮子功夫都是一流的,因为她的工作室跟穆家有合作,所以凌宣熙有幸见识过几次老二,偶尔连带着老三一起。 没有回话,纪博殊看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说:“宣熙,跟我回去见见我妈吧。” “什么?”凌宣熙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她定了定神,“什么时候?” “大概五一过后,她很早就想见你了。” “这么快?”这次,凌宣熙是真的有点吃惊了,她还以为自己跟纪博殊的事长辈们并不知晓,“你妈怎么会知道我?” “你怎么忽然傻了。”纪博殊笑着走回凌宣熙身边,捏了捏她愣愣地脸,“你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是因为什么见面的?” 相亲,她刹那间恍然。确实不难推测是为人母亲的替自己33岁还单身的儿子担心婚姻大事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做出相亲这种事情。 可是她的记忆却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时,一个略微偏胖的憨厚小男孩儿,穿着宽松的t恤衫,背靠着单杠专心用树叶吹着曲子的模样。那样的场景其实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但却温暖了当时的她,是直达心底的那一种温暖。 凌宣熙突然盯向纪博殊,像是要透过他现在棱骨分明的脸颊看到过去似的,莫名问道: “博殊,你是不是有段时间一直在减肥啊?” “嗯?你说什么。”凌宣熙的表情有一些奇怪,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自己。 笑,她看着他咧开了嘴,可笑着笑着,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颊。 “你怎么了?”纪博殊没想到凌宣熙的情绪会变得这么快,她今晚和平时很不一样,可是自己又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这种感觉很不好。 凌宣熙边擦眼睛边回道:“睫毛掉进眼睛里了,扎眼。” 叹了口气,纪博殊终究没有再问。他将她的脑袋压到自己胸口,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再没说话。 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风声,伴着柳枝沙沙地摇摆。 日子就跟往常一样,没有多大的区别。凌宣熙每天不是面对着一堆稿纸文件,就是在道具模特身上捣腾。除了跟纪博殊固定的一日一联系以外,两人的相处模式似乎较以往没有任何改变。不过凌宣熙倒是挺喜欢这种日子的,知道有一个人在惦记自己,自己心里面正好也有那一个人,甜言蜜语什么的本来就不适合她的纪大营长。 看了眼桌上的行程安排表,去纪家的日子越来越接近,凌宣熙心里面的紧张感只增不减。她多次在电话中问过纪博殊纪母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喜欢女孩子怎么打扮,又或者是第一次带什么礼物比较合适……结果那个男人都以“自然就好,不用带礼物”来搪塞回答。两三次下来,她便不再多问。 可是总不至于真的空手去见他的母亲吧,这个从纪博殊五岁开始便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女人,听说对自己儿子的管教一直都很严格。不知道纪博殊寡言的性格是不是长期跟纪母相处下来形成的结果,想到这里,凌宣熙难免有点坐立难安,她其实并不怎么懂得跟长辈相处,特别是那种该熟悉又不熟悉的。 延续几日的紧张,终于在这一天变成了现实。凌宣熙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旗袍,配上一条嫩黄的丝绸披肩,因为纪博殊在很早前提过一次他母亲在年轻的时候喜欢穿旗袍,是一个相对保守怀旧的女人。 凌宣熙的右肘支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左边忽然传来一阵温热,她转过头。 “不要担心,我妈很好相处,她只是对我一个人严厉而已。”纪博殊的声音淡淡地传了过来,他并没有看凌宣熙。不过话音未落,他又语气一转,“手怎么这么凉?!”说完紧了紧手上的力道。 “我体质偏寒。”她小小地吐了下舌头,把纪博殊的手放回方向盘,“你好好开车。” 看了一眼身侧的人,纪博殊倒是真的认真开起车来,只是同时关上了原本开着的车窗。 到目的地的时候,是中午11点,比预计早了约莫半个小时。家里的阿姨还在做饭,纪母就和他们待在客厅聊天。 “妈,这是宣熙。”纪博殊淡淡地开口。 纪母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凌宣熙说道:“早就想让博殊带你过来坐坐,但是这孩子总说下一次。” “博殊大概是怕我吵着您,”她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递上前,“阿姨,这里是一个羊脂白玉镯,前段时间碰巧遇到法明寺的一个高僧主持开光仪式,顺道借了借光,希望您能喜欢。” “这孩子,你能过来阿姨已经很开心了,还带什么礼物。”纪母的话虽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比刚才要明显了些,她瞥了眼纪博殊,“女儿就是要比儿子贴心。” 看着纪母眼中佯装的不满,凌宣熙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不管曾经对纪博殊有多严厉,她现在已经到了依靠他的年纪,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笑起来时更加明显,看上去却比自己原本想象得要慈祥得多。 “博殊成天在部队,大概只懂得怎么保家卫国,对您的关心估计放在心里不好意思开口呢。” “宣熙,你就别替他说话了,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心里在想些什么。”纪母边说边不满地看了一眼纪博殊。 “咳咳……”纪博殊轻咳了两声。 这时,纪家的阿姨正好把菜端上了桌子,她喊了一声吃饭。 饭后三人又聊了一会儿,纪博殊见天色不早就提出下次再来,然后开车送凌宣熙回家。 “你下周五晚上有事?”车子一驶出小区,纪博殊就开口问道。 “你看出来了。”刚才纪母邀请凌宣熙陪她去参加一个朋友孙女的满月酒的时候,凌宣熙顿了一下,很快,她没想到纪博殊还是看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朋友快回法国了,穆黎想在那之前跟他见上一面,或许祁帅也会一起。” “老二老三?”纪博殊有点意外。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前两天穆黎才给我打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消息。” 见纪博殊似乎还有些不理解,凌宣熙补充道:“好像最近穆祁两家都遇到了一点儿问题,具体的情况不清楚。我那个朋友算得上是金融界的奇才,这是他第一次来内地,所以穆黎找我搭个线。” 纪博殊点了点头,转回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妈信佛?”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像你母亲这样的女人多少都会有些信仰,一个女人要把孩子带大并不容易,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丈夫,总得找些别的来支撑自己走下去。中国人很多信佛。”余光瞥见纪博殊的神色有一瞬的黯然,凌宣熙改口问道:“你妈怎么一个人住在那里?” “爷爷他们本来想接她回去一起住,不过我妈说要是她走了,家里就剩下我爸一个人,太孤独。”他顿了一下,“爷爷他们住的不远,都是在那一片军宅,所以也还好。” “嗯。”凌宣熙浅浅地回了一声便转过头不再说话。她看着窗外望不到底的道路,脑子里思绪万千,他们未来的路会怎样,她连想都没有去想。 周五晚上,凌宣熙到达纪母事先跟她说好的酒店已晚,因为下午的时候工作室临时遇到点麻烦,她出门晚了一些被堵在路上,导致最后迟到了半个多小时。 凌宣熙直接从停车场搭电梯到三楼,问了服务员325的方向,大步赶去。确认过门牌号后,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自己打开了门。谁知门一打开看到的并不是热热闹闹的十桌酒席,而是简单的六人聚餐。 一瞬间的愣神,凌宣熙对着屋内看向她的六个人说道:“抱歉,我走错房间了。”话一说完便重新把门合上。 可是确实是325啊。她站在门口有些不解,转过头,凌宣熙看到右边有一个服务员正端着菜朝这边走来,忙上前问道:“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今天是不是有一户人家在325包厢办满月酒?” 服务员看了一眼凌宣熙,眼神里有莫名的笑意,“是的,在325大厅,我现在正要过去。” 325大厅。好吧,原来是一个号码牌分了两间包厢,而且还不连在一起,她有点无语。 纪母看到凌宣熙进门,对她招了下手。 凌宣熙不好意思地连连表示歉意,纪母倒是没怎么介意。一餐饭吃的还算平静,小孩子很可爱,被她母亲抱到凌宣熙身边的时候,甚至还挥了挥小小的拳头。凌宣熙从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握了握她的小手。 软软的触感让凌宣熙心底里一片柔软,她忍不住多逗了逗眼前的可爱小孩子。 “你很喜欢小孩子?”饭后,纪母在跟凌宣熙一起去停车场的路上问道。 “嗯。”她点头承认,“对了,阿姨,真的不用我送您回去吗?” “阿姨不是跟你客气,你看,司机已经到了。”纪母指了指前面一辆开着车灯的黑色奥迪笑道。 凌宣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就不送您了,阿姨走好。” “宣熙……”纪母走出几步后,忽然又回头喊了她一声。 “嗯?”凌宣熙不解地问道:“阿姨,怎么了?” 纪母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想提醒你回去开车小心。” 这根本就不像是没事的反应,纪母的眼神里明显透露出有事要说的样子,不过凌宣熙没有多想,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目送纪母的车子离开后,凌宣熙才转过身去找自己的停车位,却不想一回头看到了刚才坐在325包厢的一个男人。很肯定,是因为她当时打开门后,从这个男人的眼神里看到了明显的意外,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凌宣熙礼貌一笑,从包里掏出车钥匙,继续找她的停车位。 “请等一下。” 一道男声忽然从背后响起,凌宣熙转回身子,不解地看着对方。 “请问你是cynthie吧?” 凌宣熙愣了一下,“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你好,我叫姜盛,之前在米兰看过你的时装秀,很欣赏你的作品。”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28号晚上到29号我基本上都在飞机上,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会稍微变动一下 怕万一*不给我更上去,大家按原来的时间看就好了^^ 10第九章 他她她他 “你好,我叫姜盛,之前在米兰看过你的时装秀,很欣赏你的作品。”姜盛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凌宣熙。 凌宣熙礼貌性地接过看了一眼,“心理医生?” “是的,刚到北京两年,原本在s市工作。” “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现在还有事,得先走一步。”凌宣熙无意说再见,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直接掠过姜盛。 意料之外的冷漠,姜盛愣了一下,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急急说道:“不好意思凌小姐,今天是我唐突了,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够和你见面。”语速之快仿佛凌宣熙马上就会消失一样。 凌小姐?哦,原来这个男人并不只是单纯地欣赏她的走秀而已。不过凌宣熙并不喜欢这样的相识方式,更何况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实在的,这是凌宣熙不愿意见到的人群之一。 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多少都有过一些不堪回忆的往事,那些星星点点的经历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深处,不愿意想起,也不愿意被谁提及。如果有一个碰巧知道那些事情的人忽然出现,心底里就会产生出莫名的排斥感,凌宣熙没缘由地觉得姜盛的出现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脑袋歪在左手上,右手随意地控制着方向盘,眼前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忽然晕眩了她的眼睛。 车子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凌宣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跟自己同个款式的蓝色suv,她在经过车子的时候比了一个向下的手势,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后,才返身上来。 轻轻地敲了敲车窗,随着一下明显的开锁声,凌宣熙打开门坐上副驾驶座,她转向bruis,“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我要是不主动过来还能见到咱们的cynthie大设计师?”bruis无意地瞥了一眼凌宣熙,“难得见你穿这么传统。” 看了看身上酷似旗袍的青浅色衣裙,凌宣熙抬起头,摆出一个调皮的笑脸,“sorry,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长辈临时找。”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bruis忽然正色道:“你跟今天晚上我见的两个人关系很好?” “嗯?”凌宣熙愣了一下,“你说穆黎和祁帅?” “是的。” “关系有点复杂,倒说不上很好,”凌宣熙收起笑脸,变得有些严肃,“怎么了?事情很棘手么?” “还行。” 伸了个懒腰,她靠到椅背上,举起手点开了头顶的天窗,“你也不用为难,要是觉得麻烦就不理他们。” 学着凌宣熙的样子,bruis靠在椅背上看向夜空。安静少晌,他忽然感叹道:“没有星星。” “啊?”凌宣熙一顿,而后失笑,这个男人还真是间歇性地不按常理出牌,“是啊,今晚没有星星。” “我明天中午的飞机。”不轻不重地开口,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中。 凌宣熙点头,问:“度假结束了?” 摊开双手,bruis怂拉下脸,对着凌宣熙说:“没有导游的带领,寂寞的旅程非常无趣。” “你不要装可怜,我可是不会相信的。”她头也不回地轻拍了一下bruis的后脑勺,“有看中的项目了?” “不要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袭我,你再怎么敲我都超越不了我的智商。”bruis伸手揉了揉脑袋,假装很痛的样子。 “切,你少自恋。” 笑了两声,bruis望向远方,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淡淡地开口,“合同已经到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浪费这么多天在一个地方,”她佯装同情合作方似的叹了口气,“不知道哪个可怜的人又要被你坑了。” “你那是什么话?” “笑话。” “……”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住宅楼上的灯光陆陆续续地暗下好几盏,晚风凉了一些,夜色又深上几分。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bruis低声问道:“cynthie,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 “嗯”凌宣熙将遮着眼睛的手移至额头,她的意识有一点儿模糊,“嗯。” “你很喜欢他?” “嗯。” 到底是惯着她太久了一些。bruis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快上去吧,在这里睡着会感冒的。” 搓了搓混沌的脸庞,困意减去少许,凌宣熙看向bruis,“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今天就不去了,离开北京前还有点事要处理。”话一说完,他便重新打开车灯。 凌宣熙伸了伸懒腰,掩嘴打了个哈欠,“那我上去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关上车门,她对里面的bruis挥了挥手,谁知刚转过身子,又听到了车窗摇下的声音,“cynthie……” “嗯?”凌宣熙半侧过身,回头。 “他要是对你不好,就来巴黎找我。” “他要是对我很好,我也会去巴黎找你的,你可是我的大财主呀。”眨巴了下眼睛,她立马挥手赶人,“还不快走,这黑灯瞎火的开车多危险。” bruis一愣,随即苦笑,“那我走了,再见。” 凌宣熙摆出一副不耐的表情,甩手赶他,然后转回身子。却在背过去的刹那,听到后面传来淡淡的一句,“你朋友的事我会尽量帮忙。”随后是合上车窗的声音。 脚步略一停顿,凌宣熙继续朝楼道口走去,她脸上露出的浅浅微笑,和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无奈尽数淹没在了这无边无尽的夜色之中。 次日中午,凌宣熙提前到机场送bruis,然后重新返回工作室。这几天是服装的调整修改期,她专心致志地在道具模特身上整理刚赶制出来的成衣。 约莫四十五分钟后,doris脸色难堪地敲门进来,看着凌宣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凌宣熙瞥了一眼doris,随意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cynthie,楼下有个女人说是你亲戚,一直嚷嚷着要见你。” “亲戚?”凌宣熙的动作微顿,“怎么称呼?” doris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只说姓叶,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但是执意要求和你见面。值班的人劝了好几次都劝不走,就打电话上来通知我。” “姓叶?”凌宣熙想了两三秒,没想到什么叶姓亲戚,“你也劝不走她?” 脸上露出一丝愧色,doris微低下头,“抱歉,是我的失职。不过cynthie,她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不像是来闹事的。” 凌宣熙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指着身边的道具模特说:“通知设计组把这件衣服的领口扩剪三点五公分,群尾的褶皱再上提七公分。”说完又自顾自地嘀咕,“总觉得看上去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愣了一下,doris应道:“好的,那……” 挥了下手,凌宣熙一边研究衣服一边回道:“你去忙吧,楼下的事情我一会儿就过去处理。” 话虽这么说,可是等凌宣熙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时间又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她没有再听到doris的告知,不清楚楼下的人还在不在。拿起不远处的茶杯喝了口水,凌宣熙把身上的针针线线放到一边,放下袖子,往大堂走去。 一到底楼,不等凌宣熙问接待处的人,那位叶姓妇女就忽的走到她的面前,激动地说道:“你是宣熙吧?你肯定是宣熙。瞧这……” 凌宣熙打断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明显地愣了愣神,随后喃喃自语,“也对,你应该不认识我。” 眼前的女人右手胯着一只大大的袋子,从凌宣熙的角度能看见一些纸质的材料。“这位女士,要是您不介意的话,不如到我的办公室坐坐?”话音一落,凌宣熙余光瞥见接待处的员工已有紧张的神色,她抬了抬右手示意对方安心。 一路上楼,走近doris办公桌的时候,凌宣熙吩咐她倒两杯水,然后率先走进了小会议室。凌宣熙并不急着说话,坐下后拖着脑袋考虑刚才那件成衣的处理方式,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对方也出奇地很安静。直到doris进门,分别给两人放了杯水,又重新离开关上门后,凌宣熙才慢慢开口道:“我这个人不喜欢饶弯子,您也不必跟我攀亲戚,有话直接说吧。” “宣熙……” 她微微抬起右手打断,“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被别人这么称呼,您要是不介意就喊我cynthie吧。”她看过去,“请问您怎么称呼?” 对方叹了口气,“我是叶茹——宣铭的妻子。” 凌宣熙大惊,面上却神色不改。她努力不让心中的情绪反应出来,只是颇为讽刺地笑了笑,“真巧,您丈夫跟我父亲同名。” “宣熙你明知道……” “叶女士,请注意您的称呼,并且我对您的丈夫没有兴趣,您要是想跟我话家常,那很抱歉,我的时间有限。”她一口气说完后便站了起来。 见凌宣熙二话不说就翻脸,叶茹也着急地站了起来,急急抓住她的手臂,“cynthie,你救救宣叶吧。” 叶茹很激动,语气中已经带有一些哭腔,凌宣熙不太舒服地松了松被抓着的手,其实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口中的宣铭是她的父亲。而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个女人应该就是父亲在跟母亲结婚前爱着的那个有缘无份的青梅竹马。想到这里,凌宣熙收起了所有情绪,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叶女士,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搞慈善事业的,没有那个本事救人。” “宣叶是大你九个月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她一个月前被诊断出得了急性白血病,我跟宣铭的骨髓都和她的不匹配,宣熙,我并不想打扰你的生活,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求求你救救她……”叶茹作势就要跪下去,被凌宣熙及时扶住。 “您别这样,搞得来好像我跟一丧尽天良的人似的,不过尚且不论您说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至于一下就答应帮助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姐姐吧。”凌宣熙见叶茹又有话要说的样子,立马先出声道:“这样吧,您今天先回去,留个联系方式给我,不管答不答应,我在三天之内会给你回复。”话一说完,凌宣熙不给叶茹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朝着门口喊了一声,“doris。” 听到叫唤,doris开门进来,“cynthie,你叫我?” “替我登记一下叶女士的联系方式,送客。” 回到办公室,凌宣熙想要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她却已静不下心。她满脑子都是叶茹刚才的反应,她的神情,她的语气,她的动作……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生了病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怎么就多了个姐姐呢?凌宣熙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或许凌家的长辈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应该是这样,不然那边肯定不会让叶茹的孩子出生,也怪不得宣铭这么讨厌自己跟母亲。她苦笑了一下,所有事情看上去都是顺利成章的,可是事情理所当然到让人不太能够接受。 双手按着太阳穴,衣服的事情她现在没有心思再管,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纪博殊的号码。 嘟声两下后,那头接起了电话,“宣熙?” “嗯,是我。”凌宣熙闷闷地应了一声,“博殊,你现在方便接电话么?” “方便,出了什么事?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同仁医院。”这是凌宣熙刚才无意间从叶茹的包里看到的医院名字,她知道叶茹原本是打算给她看那些材料的,可是她并不想从叶茹手中知道结果。 “同仁医院?”几秒的安静,纪博殊说:“有,怎么了?”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宣叶,女,和我同年,一个月前因为查出急性白血病住的院,我想要她的信息。”说完后,凌宣熙又补了一句,“越详细越好。” 又是几秒的沉默,纪博殊回:“好,最迟后天给你答复。” 没有多余的话,她不说,他便不问。凌宣熙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心下微微动容,她柔柔地说道:“博殊,这两天是不是特别累?听说练兵挺折腾人的,你是不是又瘦了?” 听到她忽然转变的态度,纪博殊低低地笑了几声,“哪儿这么容易瘦,倒是你,真该再胖一些。” 凌宣熙暗暗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却看到不知何时被自己写满一纸的“宣叶”,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憋闷的感觉,“博殊,我想你了。” 因为叶茹的关系,凌宣熙加班到晚上11点才回的家。洗完澡后,她直接关了手机把自己丢进被子里,莫名奇妙的事情打乱了她原本的生活节奏,凌宣熙总觉得叶茹的出现不会这么简单,可是她又不认为一个女人会诅咒自己的孩子得病。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得她一阵头晕。 不知不觉地,凌宣熙睡了过去,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她被不断响起的门铃声吵醒。 揉了揉眼睛,她看向床头柜上的数字闹钟——7:00。不知道哪个不识趣的人在周日的早上来扰人清梦,凌宣熙不情不愿地披了件外套出门。 从猫眼往外探去,她眨了眨眼睛,又凑得更近了些,重新探了探。 “宣熙,我知道你在门后面,快开门。” 后知后觉地打开门,她看到门口神清气爽的纪博殊,一下没了反应。他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凌宣熙才意外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11第十章 同父异母 “你怎么来了?”凌宣熙莫名其妙地看着纪博殊,然后做了一个这二十六年以来都没有做过的举动,她用力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脸。 看着睡眼朦胧、嘴里喊疼的凌宣熙,纪博殊无奈地笑了笑,他揉了揉她有些泛红的脸颊,“你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倦意渐渐褪去,凌宣熙睁大眼睛看向他,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傻乎乎的诱人样……纪博殊心下动容,忍不住在凌宣熙的鼻尖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然后笑着看向她,“我的傻丫头什么时候变成复读机了?” 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一拳挥向纪博殊的胸口,“你才是复读机!”她的力道很小,心底里早已一片暖洋。 佯装疼痛地举起双手投降,纪博殊后退了一步。 看向他大拇指上勾着的袋子,凌宣熙眨巴了下眼睛,“我的早饭?” “知道还不快去洗漱。”说话的同时,纪博殊的目光在凌宣熙身上游走了好几遍。 忽然意识到什么,凌宣熙低头看见自己在外搭里面只穿了一件超短的吊带睡裙,随着身体的晃动胸前的肌肤若隐若现,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没有穿内衣。 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刚才的幸福温暖瞬间变成了窘迫,她伸出双手护住胸口,然后狠狠的瞪向纪博殊,“你这个披着正人君子外皮的死流氓!”说完一闪身跑进房间,只留下纪博殊的低笑在身后萦绕。 待凌宣熙重新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餐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她想起了很早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大概是这么说的,只要我说一句想你,你便会翻山越岭地来到我身边。这是形容很早以前,在没有发达的交通以及科技设备时,男女之间的真挚爱恋。凌宣熙很羡慕,却从未想过她的一句我想你,也能够换来清晨睁眼后的彼此相见。 她看向在厨房收拾东西的纪博殊,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纪博殊背对着凌宣熙没有感到什么异样,他听到的脚步声后,说道:“快趁热吃。” “你呢?” “一起吃。”说话的同时,纪博殊转过身子,脸上浮着的淡淡笑容。 这个男人没有令人惊艳的姿色,可是细细看去,却有着引人遐想的点滴。凌宣熙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微风拂过的水波一般柔和,即使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已经能够轻易地挑拨她的心弦。 片刻的晃神,纪博殊已经走到凌宣熙的面前,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地问道:“在想什么?” 他好像很喜欢揉她的头发,微微凌乱发丝,她却偏偏喜欢他这个温柔又亲昵的举动,丝毫不在意形象的变化。 收回思绪,凌宣熙将双手交叉到胸前,笑着揶揄,“看不出来纪大营长也有成为家庭妇男的潜力。” 甩过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纪博殊走到桌边坐下。早餐已经从塑料包装中取出来放在干净的盘子里,他拿起一双筷子递给凌宣熙,“吃早饭。” 伸手接过,凌宣熙移开纪博殊对面的椅子。她低下头看到眼前的一甜一咸两杯豆浆,奇怪地问道:“你到底是想让我喝甜的,还是想让我喝咸的?” “没问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都买了。” 看了眼一副理所当然的纪博殊,又看了眼他面前的咸豆浆,凌宣熙有些无奈,“下次只带咸的就好。”然后把自己的咸豆浆推过去,“我今天喝甜的,你喝两份。” 纪博殊没有回话,只是顺手接了一下杯子。 不消片刻,餐桌上的食物就被他们消灭了七七八八。凌宣熙一直都很佩服纪博殊控制食物的能力,除了他们第一次吃饭以外,只要是他的安排,一定不会有多余的浪费。 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幸福微笑。在这样一个阳光充沛的早晨,面对着自己喜爱的男人和温馨的早餐,凌宣熙觉得再美的生活也不过是当下。 拿起纸巾,她擦了擦嘴,“今天队里休息?” “我休息。” “我没听错吧?” “我也是有休假的。” 凌宣熙刚张开嘴想再说什么,就被纪博殊抢先道:“你家有没有传真机?” 她摇头,“没有,不过工作室里有。” “收拾下,去你工作室坐坐。” “你有文件要收?”凌宣熙边问边站起身收拾餐具。 “10点左右有份资料会过来,”他顿了一下补充,“宣叶的。” 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凌宣熙笑道:“纪大营长的办事效率果然不容小觑。” 从凌宣熙的身后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纪博殊低下头,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的弦外之音。” 像被电流击了一下似的,凌宣熙浑身一个战栗,手上的盘子差点脱落。耳朵上传来的湿润温热让她的脸颊渐渐泛红,嘴上却是反驳,“哪有什么弦外之音,纪大营长的疑心病可真重。”说完迅速一抽离,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回过头吐了吐舌头,“别来打扰我洗碗。” 两人到工作室的时候,离十点还差半个小时左右。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频频失眠,凌宣熙在车子驶出小区没多久后就睡了过去。 纪博殊找到车位停好,微微摇下车窗,并没有叫醒凌宣熙。他细细地观察着她,眼底的浮青像是甩不去的印记似的,经常出现在她的眼皮底下,好不容易长胖了一点儿,又会因为不同的事而消瘦下来。心里面不太是滋味。他能够感受到她在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可是她总是那样小心翼翼,他等得着急而忧心。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年轻的时候,跟穆黎和祁帅两人一样有过几次只为生理需求的冲动。早上看到凌宣熙开门的时候,自己其实已经心痒难耐,可是他不想吓着她。凌宣熙虽然看上去总给人一种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感觉,可实际上却像是一个包了橡胶外套的瓷娃娃,一旦触及深处,便很容易毁得粉碎。 轻轻地拨开凌宣熙额前的碎发,纪博殊在她的唇上落下浅浅一吻。他忽然有种回到十几岁的错觉,面对自己喜欢的女生却不知该怎么对待,这种感觉特别容易让人在心底里产生悸动。 没有离开凌宣熙的唇瓣,纪博殊弯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很贪恋这份触感。却在看回她的时候,发现她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那表情就好像看见了外星人一样吃惊。 面对这样的凌宣熙,纪博殊没忍住加深了浅尝辄止的吻。轻咬一下她的薄唇,他霸道地将舌头探入凌宣熙的口中,舌尖轻轻地在她的上颚挑逗两圈,他引领着她木讷的舌头。 忽的,凌宣熙一把推开纪博殊,难以自控地颤抖以及惊恐的神情让纪博殊意外。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凌宣熙低着头努力挣脱脑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十九年前的场景没有预兆地徘徊在她的脑海里,让她条件反射地抵抗眼前的男人。她从不曾与异性亲密到这般地步,也没想过那些深刻的记忆会如此激烈。 低喘了几口气,凌宣熙小声开口:“博殊,我们上去吧。”没有看他,她怕从他的眼中看到失望。 纪博殊在被推开的刹那就皱起了眉头,一开始他还以为凌宣熙是排斥自己的亲近,可是当看到她痛苦的表情时,他便知道不是。从没有调查别人过去习惯的纪博殊,这一刻却生出了要将凌宣熙的过往调查清楚的念头。 他没有说话,直接熄火下车,然后替凌宣熙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牵起她的手。 一路沉默,彼此各怀心事。 他们在办公室又坐了十来分钟,门外的传真机终于发出吱吱咔咔的声响,凌宣熙走出去拿了材料,又重新回来坐下,这个沉寂的氛围才有了一丝丝的改善。 传真有好几页,但是凌宣熙想要证实的信息几乎在第一页上已经写全,后面的几张都是宣叶的病历说明。她无法形容自己看到宣叶跟宣铭的dna核对结果是99%可能性的父女关系后的心情,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倒是纪博殊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先开了口:“宣熙?” 听到喊声,凌宣熙缓缓地抬起脑袋,她的眼里有着太多的不确定。 凌宣熙想起了bruis来北京的那天,她开车去故宫的路上看到的那个男人,怪不得他当时那么行色匆匆,八成是急着去医院化验吧。 事后凌宣熙一直对自己说是那时眼花,世界上容貌相似的人不少,毕竟她从未在那个人眼里看到过如此慌张的神情,更何况听说他后来去了国外。 七年,除去没有记忆的幼婴时期,凌宣熙在他眼里看到过的除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之外,就只剩下满满的不耐烦。唯一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喜悦,还是因为完成了一幅画了将近三个月的油画。 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人也会着急担忧,只不过他担心的对象从来都不会是自己和母亲。勉强扯起嘴角,凌宣熙放下材料苦笑道:“博殊,我居然真的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没有太多的惊讶,纪博殊在电话那头听到凌宣熙说起宣叶的时候就隐约有过一些想法。轻轻地覆上她的手背,冰冰凉凉的温度让纪博殊心疼,他问:“宣叶来找过你?” 摇了摇头,凌宣熙将材料推上前了一些,“就宣叶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估计没法儿来找我,不过她的母亲倒是来过工作室,希望我能够去做骨髓的配对化验。” 简单地浏览了一下手上的内容,纪博殊问道:“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凌宣熙老实回答,她看向窗外的骄阳,心情纠结复杂,“我还没有答应下来,但是从良心道义上讲,我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个测试比对,毕竟那是一条生命。”她转回头,看着纪博殊的眼睛加重了说话语气,“可是博殊,一想到我妈就是因为她们母女两人而从来都没有被她心爱的男人在意过,我就开始犹豫。你还记不记的那次我们在s市的医院碰面,我就是去看得了重度抑郁症的母亲,她在那个地方已经待了十九年,或许哪一天就永远睡了过去。” “我再去证实一下资料里面的内容,要是她们在医院有人的话,报告也可能作假,”纪博殊想了想,说:“这件事来得有点巧。” 坦白说凌宣熙也希望这件事情是假的,可是她相信纪博殊找的人做事足够谨慎,更何况假如撇开所有的主观因素,叶茹本身给她的印象并不差。那是一个第一眼看上去就能让人想要呵护珍惜的女人,娇小的身材,偏白的肤色下有一张清秀的脸庞,虽然已过中年,可是她眼中的温柔依旧清晰可见。只不过那天凌宣熙看到更多的是她着急的神情罢了。 微微叹了口气,她说:“我答应三天之内给她回复。” “今天是第一天?” “今天是第一天。” “好,我明天晚上之前给你回复。” 凌宣熙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晚饭过后。” “不回纪家了?” “嗯,没事不常回去。” 简单地吃了晚饭,纪博殊把凌宣熙送到家简单地叮嘱了些事情后就直接回了部队。 这会儿,凌宣熙缩在没有开灯的客厅沙发上,脑中思绪万千。 她想到了叶茹,想到了那个从未见过却等待她帮助的姐姐,想到了在医院郁郁寡欢的母亲,也想到了上午被她一把推开却没有丝毫失望埋怨的纪博殊…… 夜风透过窗子吹得她心烦意乱。紧接着脑袋上的一阵阵抽搐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偏头痛复发,可是偏偏就在她起身去卧室找药的时候手机不安份地震动起来。以为是纪博殊的来电,凌宣熙直接接起电话,“喂?” “喂?是宣熙吗?我是叶茹,小宣的情况忽然恶化,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同仁医院。” 电话那头的叶茹说话语气非常急促,背后有匆匆忙忙来回赶的脚步声,似乎还有宣铭跟医生的对话,凌宣熙听不真切。左手紧紧地按住太阳穴,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到叶茹就带着哭腔说:“宣熙,我求求你了。” “我现在过去。”凌宣熙一说完便挂了电话,她讨厌这样的对话模式。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她对自己说至少那是一条生命,现在的情况也已容不得犹豫。 以近乎违反交规的速度赶到医院,凌宣熙直奔宣叶的病房。在门口看到宣铭的刹那,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下来,虽然凌宣熙出发之前已经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十九年后以这样的姿态再次见到他,心里难免有些接受不了。 而这个男人,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她一下。 不带任何表情也没想打招呼,凌宣熙越过他的身子直接走入房内。宣叶的情况似乎得到了暂时的稳定,叶茹脸上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水。 听到响动,叶茹转过头,挤出了一抹疲惫的微笑,“你来了。” 凌宣熙点了点头,没有回话。她看着病床上不知是睡着还是被镇定剂麻醉的宣叶,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个人与自己的血缘关系。这样看去,她们长得不算太像,却还是有一些细节上的接近。只不过一次化疗后的不良反应让眼前的女人毫无血色,比自己更加瘦上几分。 收起心思,凌宣熙看向叶茹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12第十一章 意外连连 在见过宣叶的第二天早上,凌宣熙到医院做了骨髓配对。 她整晚没睡,看着窗外寥寥无几的路灯想了很多。凌宣熙自问对别人没有太多的怜悯和同情,却也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愿意接受检查,她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任何人。直到抽完血、按着棉球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凌宣熙似乎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情。 会后悔吗?万一骨髓匹配,要捐献吗?心里面其实仍然是矛盾的,可不容她多想,便接到了纪博殊打来的电话。 “喂?宣熙,你在工作室吗?颜嫣意外流产,穆黎现在很不理智,我走不开,怕他把事情闹大,你去医院看看吧。”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似乎怕凌宣熙被自己刚才的态度吓到,稍微放缓了一些语气,“你也别太担心,总的来说还不算太糟。哦,对了,宣叶的事是实情。” “你把小嫣的医院和病房发给我,我现在就过去。” 随手把止血棉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凌宣熙皱着眉头,心里大惊。自从两个月前的绑架事件后,她和颜嫣就没有再联系,凌宣熙虽然知道穆母一直都反对颜嫣跟穆黎的交往,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怎么就流产了呢? 一路猜测,待她赶至病房后,看到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的穆母和站在病床旁边一脸阴沉的穆黎时,微微失神,随后想起纪博殊电话里提到穆黎对穆母的怀疑。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笑着向穆母点头,然后走到穆黎的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还没听到回答,颜嫣的助理紧接着敲门进来,而颜嫣也在这时转醒。 随着门外之人的惊呼,穆黎上前一步,紧张地询问颜嫣的情况,谁知话刚说到一半就被穆母口气凌厉地打断。他不悦地看向他的继母,两人发生了短暂的口角,后者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拽起手提包离开病房。 还真是复杂的一家子,凌宣熙没理会他们。她倒了杯温水,跟颜嫣的助理一起走到床边,微微摇起床头。 一时之间,屋内变得异常安静,穆母高跟鞋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远,余音不见。大概又过了一两分钟,颜嫣才对着她的助理一点一点地嘱咐接下去的行程安排,然后将人赶回了舞蹈室。 沉默地站在旁边,凌宣熙看着一脸憔悴却故作镇定的颜嫣,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原本经常哭哭啼啼的女人,刚刚仔细吩咐安排着工作上的事情;她在努力掩饰自己心中的疑惑,可当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立刻就跟丢了魂似的;她耐心地听着自己遇到的事,脸色越来越苍白,神情却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样入微的观察让凌宣熙难受,她像是能够体会到颜嫣心中的痛苦似的,冲着穆黎上了情绪。 “穆总,能拜托您先把工作处理完,好好调解长辈间的关系,然后再来找小嫣吗?”她的语气不好,也没有给出好看的脸色。 “不行,我现在怎么能离开小嫣。” “阿黎……”颜嫣觉得乏力,她轻轻地拽了拽穆黎的衣角,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要我更难堪吗?” 穆黎一愣,随即明白颜嫣话中的意思。他虽不愿,却也想要早点把事情解决,这种意外,绝不能再经历一次。 那天过后,凌宣熙肩负起了照顾颜嫣的工作。医院和工作室,她每天来回奔波几次。终是,倦意渐升。 然而,颜嫣出院的前一天,凌宣熙却因为突遇意外而赶一早的飞机去了法国。 原本谈妥的一家模特公司,忽然通知说不能安排秋冬季服装秀的模特。双方合作快满一年,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分歧,原本打算在秋冬季的走秀后就续签,合同早已拟好,只差一字签名。凌宣熙实在想不到什么原因可以让他们在这种时候宁愿偿付一大笔违约金也不肯提供模特。 她致电那边的负责人询问情况,对方却是吱吱唔唔地只说抱歉。无奈之下,她只好要求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谈话,态度坚决。 工作室里,知道消息的只有几个部门的组长,而为数不多的这些人都露出了明显的愁容。秋冬季走秀的服装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原本再过几天就会有部分设计人员到法国给模特们试穿,包括进行走秀前的彩排。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意味着所有衣服的尺寸都可能变得不再合适,即便再重新找模特公司,也将花上更多的时间、精力,以及金钱。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不等其他人的签证下来,凌宣熙便独自去了对方的总公司。 可惜事与愿违,无论她和律师再怎么争取,长达三个小时的商谈仍然以失败告终。 结局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不过对方倒是不小心说漏嘴,由于他们公司不久前刚被收购,是董事会的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无奈一笑,她不再勉强。 极度压抑的负面情绪可以带来极度精确的正向思考,努力无果的凌宣熙现在已经能够冷静地分析问题。她谢别了律师后就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工作状态,前一场春夏季的米兰走秀非常成功,说实话,名声已经打响,也有很多厂商都想要跟她合作,只不过凌宣熙一直认为择新不如稳固已有的。 既然种下了因,就要接受它带来的果。 早前没有犹豫的拒绝让凌宣熙明白即将面对的商谈不会太顺利,可是她还不肯放弃,所以凌宣熙此刻正在候机室等待飞往德国的航班,带着她最好的诚意。 她忽然想起三天未用的国内手机,打开看了一眼,除去doris每天对工作室情况的汇报外,还有两条季铭发来的消息。 短信里说纪博殊在督查练器材的新兵时,替其中一人挡住因故障掉下的器材而肌肉损伤。随后又补充了一条说情况并不严重,只是暂时不能做任何体力活罢了。 不严重到底是有多严重?凌宣熙不清楚却知道季铭亲自来联系的事情不可能微不足道。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沉到井底的那颗心上灌进来越来越多的冰水,巨大的压强和寒冷使心脏到达爆裂前的至高点。 毫不犹豫地打电话给doris,让她帮忙订一张最近的从德国飞回北京的机票。模特可以没有,走秀可以取消,纪博殊的情况却是凌宣熙唯一想要亲自去确定的事情。 外面的阳光透过候机室的玻璃照到她的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温热。五月明明该是一个充满阳光、花香和温暖的季节,可是为什么除了*以外,就只剩下了无穷的压抑、黑暗,还有彷徨? 飞机在柏林的机场降落,凌宣熙取出行李又重新打印登机牌托运入关,她找到新的闸道口,要在候机室安静地等待五个小时才能飞回北京。 片刻的心里斗争,凌宣熙最终还是拨通了bruis的电话。 bruis似乎很意外会接到她的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cynthie?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有些人,不等你开口,他就仿佛能够触及到你心底的抑郁深渊般,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抹春风,能够抚平所有的委屈。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差点落下泪来,不过也只是停顿了两三秒,然后颇为自嘲地说:“神通广大的bruis,我遇到了一点儿麻烦,现在的位置离你不远,但是马上就要回国,所以此刻急需向您寻求帮助。” “哦?出什么事了?” bruis的口吻很轻松,似乎天塌下来都不要紧的样子。凌宣熙简单地讲了一下工作室遇到的问题,希望他帮忙联络别的模特公司。bruis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回复:“你放心回国,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理。”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要想太多,女人容易老。” 多日紧绷的心弦因为bruis轻松地调笑而舒坦了一些,凌宣熙呼出一口大气。 到北京后,凌宣熙在停车场取了事先让doris停在那里的车子,然后直接去到纪博殊的营队。为了避免看岗的人不认识自己而进行阻拦,她出发前给季铭打过一声招呼,并让他暂且不要告诉纪博殊。 所以此刻,她看到了纪博殊最平常化的一面。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子卷过半肘,左手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现在正背对着自己在操场指挥兵练,声音洪亮而有气势。 很多士兵看到了凌宣熙的出现,见过的或是没见过的,大家依旧规矩地接受训练,严谨的纪律甚至让所有人的神情都没有一秒的变化。而她也只是安静地站在这个男人的背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时间分分秒秒地走着,虽然不比炎夏的炙热骄阳,她背后的汗水仍然越冒越多,脑子开始晕眩。 似有心电感应一般,纪博殊在这时让新兵们进行自由练习,他在转身的刹那正好看到打软腿的凌宣熙。疾步上前,一把扶住她不稳的身子,纪博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是更多的担心,“你怎么了?” 轻微的扶持让凌宣熙感到好受一些,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纪营长,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随着凌宣熙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纪博殊笑了笑,“小伤。” 他说得轻松,她却湿了眼眶,忍不住开口埋怨,“真不小心。” “你怎么过来了?”他扶着她在台阶上坐下。 “我不过来的话,纪大营长是不是打算等痊愈后再跟我见面?”她佯怒地瞪着他。 他明白她的情绪,现在却更关心别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去房间休息?” “能不能别让我离开你,就一会儿。”她半低着头,声音很轻,就连凌宣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害怕失去的情绪。 不太能懂的反应,纪博殊蹙起眉头,“工作室的事情不顺利?” 凌宣熙摇头,“来这里之前我去了一趟医院。” “嗯?” “前几天骨髓配对的化验已有结果,低分配的三个点完全符合,医生叫我去补做高分配的测试。” “是不是在医院还发生过什么?” 这个男人的洞察力还真是……凌宣熙闭上眼睛,脑中的画面渐渐浮现出来,她低低地开口,“我看到了宣叶一家人。宣叶的精神状况看上去比之前好了很多,叶茹坐在她的身边削苹果,宣铭在另一旁画画。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很开心。叶茹将苹果削成了大小不一的片状,分别插上牙签放在不同的两只碗里,大的拿过去递给宣铭,然后回过身端着另一只碗喂宣叶。” 凌宣熙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叶茹转身的时候,宣铭拉住了她的手,然后站起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吻。叶茹双颊微微泛红,嘴唇轻启,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然后就走了。” 抬头望向天空,刺眼的光芒让双眼酸涩,她伸手挡了挡,“我从未奢求过那样的事情能够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可是看到宣铭当时满意而幸福的笑容,我就忍不住想起他曾经狠心对母亲做过的一切。” 情绪不按大脑支配地激动起来,她的语气里渐渐透出不满,“凭什么我妈在医院里过着记得今天忘记昨天的日子,而他们却能够毫无愧疚地这么开心?”似是想到什么,她一顿,再开口时,语气已缓下一些,“我承认凌家长辈当初动用自己的权利拆散宣铭和叶茹的婚姻确实不对,可是他们也给了不小的补偿金额,更何况当初宣家的人也不赞成那两人在一起。”她转向纪博殊,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博殊,他既然这么爱叶茹母女,为什么当初不誓死反抗? “我从来没有听过母亲对外人大方地说自己是宣铭的妻子,他们的一纸婚约还没解除,叶茹居然就堂而皇之地告诉我她是宣铭的妻。” 纪博殊将凌宣熙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地顺着她的后背,他不动神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季铭,然后低下头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走吧,陪我去散散步。” 这天夜里,纪博殊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季铭的房间休息,他一直陪着凌宣熙,缓缓地说着自己的过去。 “小时候,我的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纪家男丁世代从军的情况会在我身上终止,不管是医生还是父亲队里的朋友都说我的身体素质承受不了大量的体力训练,那时候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成为一名军人或许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是我不甘心,所以每天半夜趁大人们睡熟后,一个人偷偷在房间进行训练,从最开始的50个俯卧撑,到后来100个,1000个……”他想了想,“我也不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直到某一天的体格测试,意外地通过了入队的要求……” 身边渐渐传来平缓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他转过身替凌宣熙掖了掖被子,微微靠近一些,纪博殊伸手拂了拂她消瘦的脸庞,低低地说道:“那些奢望,都会变成现实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只能说,过度和埋伏笔章 咳咳…… 13第十二章 阴转多云 虽然没有问过部队里的医生,不过纪博殊的情况看上去确实还好。凌宣熙只是在第二天的清晨,替他擦拭半赤.裸的身子时感到有些尴尬。最后,她稍稍嘱咐了季铭几句,就回了工作室。 大多数工作人员都不清楚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她们依旧笑着跟凌宣熙打招呼,看着她如往常般一一回应。 然而等待的过程却让凌宣熙煎熬,不论是bruis那边的消息,还是医院的化验结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昨晚自己在纪博殊身边睡得异常踏实,不然精神状况肯定会变得非常糟糕,只不过她完全不记得他说过一些什么,这让凌宣熙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窗外的天气依旧很好,凌宣熙的心情仍然很糟。 办法之多如何抉择的困扰,以及积蓄经年的家庭冷情之感渐渐腐蚀她筑建多年的坚强堡垒,凌宣熙甚至无法给颜嫣拨出一通关心慰问的电话。 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下接一下地狠狠撞击她筑建多年的心墙,凌宣熙甚至清晰地听见了砖瓦碎裂的声响。 忽然想起大半个月前,自己陪纪母参加满月酒时遇到的那个人,凌宣熙从包里掏出忘记处理的名片,她有话想要问他。 同doris打了声招呼,凌宣熙去到医院。 姜盛的知名度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当凌宣熙走到挂号处预约的时候,竟然发现病人的排号已经满到了一个月以后。要不是准备回去时在停车场遇到了刚来上班的姜盛,凌宣熙觉得自己不一定还会再来。 “凌小姐?”询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凌宣熙顿了下动作,回头。 “这么巧,你来医院看朋友么?”姜盛抬了抬眼镜,笑着走近凌宣熙。 “我是来找你的,姜医生。” “哦?”姜盛似乎有点意外,“凌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情?” 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下手表,凌宣熙说:“快到10点半了,不能耽误你的坐诊,我的事不急,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见凌宣熙转身就要离开,姜盛上前一步,“凌小姐,请等一下。不知这周六下午你有没有空?我在诊室等你。” 略微想了想,凌宣熙回:“周六见。” 三天的时间很快,一晃眼之间。 凌宣熙周六到姜盛的诊疗室的时候,他已经如约等在那里。 不若第一次来时的门庭若市,大多数专家门牌的空缺让此刻的这片区域安静得有些诡异。刚才走廊里除了一个打扫的大妈以外,凌宣熙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影。 坐了小会儿,凌宣熙莫名地感到背后一阵寒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巧被刚从里间沏茶出来的姜盛看了个正着,他问:“凌小姐是不是觉得我的办公室比外面温度要低一些?”边说边把杯子递上前去。 拿在手里捂了一下,凌宣熙说:“是有一点儿。” 姜盛笑,“这间办公室南北朝向,常年照不到阳光,所以比较阴冷一些。不过夏天倒是可以避暑。” 撇去初次的不屑一顾之外,这算是凌宣熙第二次认真打量姜盛。不同的视觉感受,与他戴着眼镜下的老实斯文不符——这种对谁都能侃侃而谈、想要拉近关系的样子,凌宣熙猜想大概是因为职业需求。 没什么心情聊闲话,她喝了口水,直接进入主题,“姜医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盛抬了下眼镜,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凌小姐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你过去的事情?” 唇角微微扬起,凌宣熙话中带了些许讽刺,“姜医生似乎很喜欢分析别人的心思。”话音一落,她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浮动的水波映照出凌宣熙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这个男人自以为是的态度让她不大爽快。 “抱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想深论这个话题,凌宣熙说:“姜医生,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认为凌小姐应该没有见过我。” 没有马上接话,她放下杯子,开始不经意地留意这间咨询室。 “姜医生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虽然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但是你见过以前的我。”话说得很随意,好像并不介意姜盛是不是了解她的过去一样。不过凌宣熙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有些局促,否则她也不会无法将目光锁定到固定一点。 跟这类人打交道其实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你无法从他们的言谈举止里发现破绽,却又不知道如何完美地隐藏自己想法。像这样随意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让对方看穿自己的小把戏,不会有人愿意。凌宣熙虽不畏怕,却也不想被别人看得通透。 “算是吧。”姜盛笑着起身,“凌小姐要不要参观一下我的诊疗室?” 虽是问句,姜盛却已经开始介绍,“跟这间咨询室相连的是音乐治疗室,”他边走边打开里面的灯,“左边的那扇门后面是催眠室,右边的是箱庭治疗室。” 凌宣熙一边观察着不同房间的布局,一边安静地听姜盛介绍。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去,幸好前面的人没有发现。 “最后这一间是发泄室。”姜盛说完,笑着转回身子,“我来这家医院不久,暂时只配备了这些。” “听姜医生上次说,以前是在s市工作?” 姜盛点头,“是的,我在s市工作过一年半。” “一年半?”她有些不解,“我还以为姜医生之前一直都在s市。” “大部分的年岁确实是在那里,”他抬了下眼镜,顺手关掉刚才一路打开的灯,跟在凌宣熙身后走回最外间的咨询室,“不过后来去美国进修了七年。” “七年?”从包里取出不停震动的电话,凌宣熙看向姜盛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来电显示的是不久前才存的号码,另一家医院的。凌宣熙忽然意识到这半个月里她居然跑了三家不同的医院,心中不免感慨。 通话很短,事实上她只是在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走向诊室,刚才出来的时候,凌宣熙没有把门关实。不过她仍然敲了三下,在听到里面的应答后才走进去。 不足一分钟的对话,等她重新坐下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加满的热茶水,凌宣熙道了声谢,问:“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一下姜医生的年龄?” “83年生。” 凌宣熙点头,“姜医生真是年轻有为。” “如果我没记错,凌小姐比我还要小上三岁,三年前知道我的人没有几个。” 姜盛有意无意地表示出对她颇为了解的态度让凌宣熙从和他对话开始就很不舒服,不过她脸上的笑意不减,“不知道姜医生在s市高就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很出名的心理医生,碰巧他也姓姜。” “凌小姐说的人,大概是我的二伯。” “二伯?”凌宣熙随即了然,“怪不得。” 想知道的事已经获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无心再问,她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你这么久,我就先回去了。” 没有挽留,姜盛只是看着凌宣熙转过身的背影说,“凌小姐看上去有很多心事的样子,我觉得你应该适当地给自己缓解压力,比如去近郊走走。” 转回身子,凌宣熙看向姜盛,“是不是心理医生都很容易看穿别人的烦恼?” 姜盛笑,“也没有这么厉害,只不过投机取巧罢了,”他顿了下,“正常人不会来找我们。” 凌宣熙也笑,“也对,是我想多了。” 既然聊到这里,她倒也不介意再多说一些,索性摆了一个随意的站姿,说:“不知道姜医生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自我矛盾的病人,就是某些事情她想做又不是很愿意去做,明明心里面不愿意的念头比想做要更多一些,可是等到结果出来后发现她其实并不需要去做的时候,又觉得很憋闷和失落。”她笑了笑,“我好像把自己都说晕了。” “每一个想法都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想,或许是潜意识里的反应,而不愿意,大多是思考过后想到了什么不值得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姜盛抬了下眼镜,将视线转向别处,“这个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因果联系,或许冥冥之中已有天意。”他顿了下,说:“这些只是我个人的看法而已。” 有人说,当没有退路在你身后的时候,你就只会前进;当没有糟糕能够发生的时候,你便会迎来美好。 见过姜盛的次日,凌宣熙接到了bruis的电话,结果是意料之中的顺利,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居然有办法让那家原本毁约的模特公司改变主意,对方甚至还派出了一位高级经理亲自致电解释道歉。 一瞬间,凌宣熙脑中闪过bruis为了她入股该公司的念头,随后又摇头否定。 这时,二十分钟前挂断的电话再次想起,是纪博殊打过来的。或许是因为他的受伤,这两天省了夜间的巡逻,回房比平常稍微要早一些,他们也因此多了些通话的时间。 想起刚才纪博殊说去擦洗身子,凌宣熙便揶揄道:“纪大营长,我好像没有问过你这两天是怎么擦身子的,不会是请了什么特级美女看护之类的吧?” 她低低地笑了几声。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是淡淡的一声嗯。 “啊?”没想到纪博殊会这么回答,本来躺在客厅沙发看顶灯的凌宣熙一下坐了起来,“纪博殊,你刚才说什么了?” 隐隐的笑声通过那头的移动端口传到这边,富有磁性的男声在凌宣熙耳旁响起,“凌小姐愿不愿意做个特级看护的兼职?” 听着纪博殊的话,凌宣熙就想到那天早上自己满脸通红地帮他擦身子的画面,她脱口而出道:“你这个流氓!” 笑了两声,纪博殊倒是不再调侃她,“是季铭。” 重新躺到沙发上,凌宣熙看向窗外还算不错的夜色,语气平静下来,“我知道。除了你那亲兄弟般的副营,别人可受不了整天面对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说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对不对,我怎么给忘了,咱们的纪大营长还有个青梅竹马在身边呢……” “宣熙……”纪博殊无奈。 偷偷吐了吐舌头,凌宣熙转移话题,“博殊,你信不信因果?” “因果?” “嗯。”她想了想,“就比如说,你替队里的兄弟挡住掉下来的器材而受伤,其实可能是因为你上辈子欠了他的。” 片刻的沉默。 纪博殊说:“你这两天去寺庙了?” “啊?”微愣了一下,凌宣熙笑,“没有,不过一开始听到因果关系的时候,我也有种遇到江湖术士的感觉。” 她说:“博殊,医院的化验报告出来了。高分配的点只达标一半,医生不建议做移植手术。” “嗯。”纪博殊低低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本来就不是很想捐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医生这么说后心里面却有一点儿不舒服。” “嗯。” 凌宣熙扯了扯嘴角,“我准备过两天约小嫣出来坐坐,穆黎那边怎么样了?” “事情正按着老二的计划在进行,这次颜嫣的事已经触及他的底线。”纪博殊一顿,“听说你的朋友也给出了一些帮助。” 凌宣熙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朋友。” “哦?”纪博殊说,“老二说,对方一出现就挑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过去的。关系很好?” “嗯,是很好。”凌宣熙心里偷乐,“我怎么闻到了酸溜溜的味道?” 几秒的安静,纪博殊说:“睡觉。” 夜色会更好,如若你且在。 一晚好眠的凌宣熙,第二天精神满满地到工作室安排一星期后去法国的事情。问题得以顺利解决让所有组长们的脸上都重新换上了笑脸,这次的意外虽然来得突然,却像是一场声势浩大而短暂的雷阵雨一样,让人心神不宁却停留短暂。 不过无论对方经理前几天在电话那头说得多么客气又合理,凌宣熙却无心再续签合约。她始终认为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一次可以称为意外,而明知可能有第二次的潜在发生还让它继续,那就是愚蠢了。 翻了翻手中的材料,凌宣熙看向窗外。 事情逐个步入正轨给初夏增添了许多花香的气息,就连太阳都常常露出笑脸。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唯一让凌宣熙没有意料到的,是傍晚下班后她居然又在吃饭的地方与姜盛意外遇见。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又到第六天啦,休息一天继续哈 14第十三章 貌似安好 凌宣熙很少独自一个人去餐馆吃饭,今天却忽然想喝粥坊的海鲜粥。 绕了不少路,到粥坊已经八点多,正是晚饭的高峰阶段,餐馆内没有空位剩余。 点了要打包的食物,她付完钱往一层的洗手间走去。纪博殊生日的时候自己在法国,他也不在队里,该怎么样才能给他一个惊喜? 看着地上的咖啡色石材瓷砖,凌宣熙微微皱起眉头,她似乎没有什么满意的想法。 这时,一阵熟悉的女声忽然从旁边的包厢传了出来,“姜医生,真的很希望你能够帮我这个忙。” 声音里充满着担忧。 “我是一个把生活跟工作分得很清楚的人,来就医的患者都清楚我不会在工作日以外的时间坐诊。叶女士,很抱歉,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为了你推掉原本的病人,他们也是预约了很久才排上队的。” 男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松随意,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在里面,而女人的说话语气却有着明显的急促和焦虑。凌宣熙甚至能够想象得出他们两人现在脸上分别是什么表情。 站在走廊里,她已经忘记自己走向这边是为了什么,只是知道短短的两句话里面蕴含着太多信息,而其中最让人意外的,是里面的两个明明应该毫不相干的人居然认识。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再次开口,“姜医生,看在……”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耳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屋内传入凌宣熙耳朵的对话,一个服务员推着放满收拾下来的餐具的车子站在后面看着她。 她侧了侧身,“抱歉。” 为了避免被里面的人发现,她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折回来时的路,然后从服务台拿上刚才点的东西,开车回家。只是她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七天后,法国巴黎。 “音乐停一下。”举起手上拿着的走秀流程图,凌宣熙看着迎面过来的模特,忽然喊了暂停。 随着音乐的消失,模特们纷纷站在原地停止移动,她们看向场内这个唯一的指挥官。 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走秀台,蹲□子,从腰间别着的包中取出针线,极其迅速地将为首的模特右膝盖上方原本不长的群尾又提高了几公分,然后缝合。 完美的斜度挂垂,濒临走光又不会走光的若隐若现。凌宣熙满意地笑着点了下头,站起身拍了拍模特的肩膀,再次抬起手,示意音乐继续。 一轮走秀结束后,凌宣熙对出场的模特顺序做了细微调整,让彩排重新过了一遍流程。她一边留意走秀台,一边向设计组成员叮嘱要改进的服装细节。除了中间被模特公司的负责人打断过一次,整场彩排进行得还算顺利。 婉拒对方经理邀请她共进晚餐的提议,凌宣熙向模特和工作人员们道过辛苦后,就带着她的人离开了场地。 通常除去飞机上的时间,她至多安排三天给彩排和服装的完善修改,当然包括衣服改进后模特的重新试穿。不过这一次凌宣熙却会多留下一天,她要去听一场特殊的音乐会。 想到这里,凌宣熙就没来由地笑了起来。一般来说,那个女人举办音乐会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的钱花完了。 看着窗外姹紫嫣红的街边花草,凌宣熙对车内的其他工作人员笑道:“难得事情不那么多,你们后天都出去逛逛吧。” “cynthie,你呢?”一个初次来巴黎的设计组的小姑娘问道。 “我?”凌宣熙的眼底透着笑意,“要去见一个把全世界的人都骗了的艺术家。” “啊?”对方似乎不太明白。 回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凌宣熙说:“就是去见一个骗子。” 蓝天,捷克亚裔,世界上最具有天赋的年轻钢琴家之一,对乐器有着天才般的学习能力。五年前,作为大学生的她在布拉格举办了一场私人钢琴演奏会,自此一举成名。不过她的演奏会一票难求的原因除了本人的钢琴水准出神入化以外,还有部分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做固定的演出安排。没有固定的年演次数,没有固定的场地,甚至连每次表演的曲目数量都是随性而起的。可是偏偏这样一个看似散漫的钢琴家,却受极了音乐爱好者的追捧欢迎。 凌宣熙看着舞台灯下坐在钢琴面前、穿着黑色单肩长裙晚礼服、自信地弹奏的蓝天,忍不住在心里面再次暗骂她在粉丝们面前装淑女。 想起第一次遇见蓝天,是凌宣熙刚来法国不久的时候。因为语言和环境的不适应,她心情压抑,于是趁着短假期一个人到附近的卢森堡散心。 那个时候,正值月季花盛开的旺季。凌宣熙在一条充满了月季花香的街道边,忽然听到一曲熟悉的旋律。 风景很美,音乐也很动听。凌宣熙循着声音望去,却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上衣,破洞牛仔裤的短发女孩儿,耳朵上是夸张的银质圆环。 很奇怪的画面,一个看似问题学生的女孩子正十分投入地在拉奏小提琴。 旁边围着不少人,看得出来她已经拉了一段时间。凌宣熙也停下了脚步,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奇怪的女孩儿演奏得非常动听,让她脑中浮现出了许多美好的画面。以至于直到红彤彤的夕阳打到自己身上,眼前的女孩儿弯腰道了声谢谢,她才回过神来,身边的人不知在何时早散去大半。 凌宣熙从包里取出一些钱放进女孩儿旁边的盒子里。 本来打算直接离开,谁知她回过身时听到女孩儿说了声“谢谢”,与刚才的不同,这一次说的是普通话。 有些讶异地转回身子,凌宣熙问道:“你是中国人?” “我母亲是中国人。”女孩儿笑得单纯灿烂,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皮肤很白,边说边数盒子里的钱,然后连连叹气,“还不够我一周的饭钱呢,看来明天还得继续。” 凌宣熙对有酒窝的人都有莫名的好感,所以她直觉自己会喜欢这个女孩子。 看着她一脸沮丧的表情,凌宣熙很想笑,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忍了下来。眼前的女孩儿明明有着很厉害的演奏水平,行为却像是一个街头卖艺的流浪人一样。不过她似乎是在街头卖艺。 凌宣熙笑着问道:“方便问一下怎么称呼吗?” “蓝天。” “蓝天你好,我叫凌宣熙。”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凌宣熙原本以为也会是她们的唯一一次见面。却不想三个月后,朋友拉着她到里昂最知名的音乐厅去听演奏会的时候,再次见到了这个叫做蓝天的女孩儿。 与上回不同,这次的她披着长长的直发,穿着漂亮的晚礼服,举手投足之间都像是一个在良好环境下成长的大家闺秀,弹得一手好钢琴。 后来凌宣熙听一起去的人谈到蓝天的事情,才知道她原来是一个钢琴家。 轻轻地摇了下头,收回思绪。凌宣熙见表演即将步入尾声,便起身走向后台。 不管能不能到场蓝天的音乐会,第一张入场卷上的名字一定是她的,这是她们熟悉以后形成的默契。 蓝天没有经纪人,但是她每次都会事先跟会场的负责人打招呼,所以凌宣熙一般从入场开始都是一路无阻。 十五分钟。从她坐下到蓝天谢幕后出现,一分不差。凌宣熙的估时能力向来很好。 “终于见到咱们的cynthie大设计师了,真不容易。”笑着提起裙摆,蓝天以极其不淑女的姿势坐到凌宣熙的对面。 “我就知道你一离开舞台本性就会暴露无遗,”凌宣熙上下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人,摇头叹息道:“就是可惜了这身精致大方的衣服。” “想要赞美自己就直接说,真搞不懂你们中国人怎么这么喜欢拐弯抹角。”蓝天一脸嫌弃地看着凌宣熙。 “拜托,你身上流着一半中国人的血好吗。”凌宣熙顿了下,问:“你是不是只有在演奏会的时候才会穿我设计给你的衣服?” “聪明。” 凌宣熙摆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叹息道:“真是浪费我的一片心意,白白设计了那么多件衣服送你。下次可要收费了啊。” “我亲爱的、尊贵的cynthie大设计师,你好意思向一个穷苦的姑娘索要费用吗?”蓝天马上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别过脑袋,凌宣熙甩了下手,“是你太不务正业。” “cynthie,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人的一辈子是很短的,要懂得及时享乐,赚那么多钱又带不进去棺材……” 见蓝天准备开始她的长篇大论,凌宣熙连忙伸出手打断,“别别别,我怕了你那堆自由论了,是我不懂享受人生,行了吧?”说完朝后一仰,她将双手放在脑后,“不过你这次怎么想到来巴黎举办音乐会了?” 慢悠悠地晃了晃食指,蓝天笑得神神秘秘,“不告诉你。” 耸了下肩,凌宣熙说:“得,我还不想知道呢。” 没有理会蓝天似信非信的眼神,凌宣熙接着问道: “接下去怎么安排?一场音乐会赚到的钱,足够你潇洒半年了吧?” “嗯,如果省着点儿用。我打算去看看中国传说中的烟雨江南。” “哦?什么时候?” “后天的飞机。” 凌宣熙笑,“要不要我抽空陪你?” “千万别。”蓝天像是拒绝瘟神一样地离凌宣熙远了一点,“你明知道我是个随性主义者,不喜欢你这种事事都按计划走的性格。”说到这里,蓝天顿了下,“如果我去北京的话,就请你做向导。” 刚想回话,凌宣熙就见蓝天忽然坐直了身子,把刚翘着的腿放平,双手叠加在大腿上。 这样的蓝天很反常,不过凌宣熙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不出三十秒,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她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无声地问道:谁啊? 这里是蓝天的私人休息室,一般除了工作人员以外不会有人过来,而工作人员的习惯是边敲门边说话,或者是边说话边开门进来,总之绝对不会安静地等在门口。 蓝天示意她去开门,同时不怀好意地说了两个字:惊喜。 无奈地摇了摇头,凌宣熙站起身。 “傻了?”门外的男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三颗,看上去很随意的样子,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凌宣熙的脑袋,眼角弯弯。 挑了下眉,凌宣熙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抬起头看向来人,“行啊你,现在都学会骗人了,我来的那会儿某些人怎么说来着?”她顿了下,佯装思考的样子,“啊,不是说去美国半个月么,敢情您的半个月就是指一天半是吧?” 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凌宣熙,bruis笑道:“不要生气,计划临时变了,所以想给你个惊喜。” 推开前面这个笑得一脸花枝招展的男人,凌宣熙没好气地回说:“错,是惊吓,不是惊喜。” “cynthie,要淑女。”蓝天的声音笑着在背后响起。 刚想反驳,凌宣熙就见bruis抬了抬手,露出一脸迷死人的笑容说道:“hello蓝天,恭喜你的音乐会顺利结束。” “是我该谢谢你的大方赞助。” 看了看bruis,又看了看蓝天,凌宣熙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还瞒着我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事儿?”bruis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凌宣熙坏笑。 “cynthie、bruis,你们先聊,我去卸个妆。” 回到北京第三天,也是凌宣熙失去纪博殊消息的第四天。 她只知道纪博殊伤刚好一点,就去出任务了,比自己离开前往法国还早两天。这次的任务似乎跟以往的不一样,很隐秘,他没有提去哪里,说是不能透露太多。凌宣熙也没多问,只是提醒纪博殊注意安全。却不想这四个字居然成了她跟他最后的联系。 人的心真的很小,当有一个人住进去以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了。 看着doris刚拿进来的黑咖啡,凌宣熙想到bruis对自己的好。 这是他派人特意从古巴带来的咖啡豆,这个聪明的男人因为知道自己最近心情不好,而邀请蓝天到巴黎举办音乐会,想要带给她惊喜。他不但替她解决了之前模特公司的问题,还在百忙之中抽空带她们去新开的米其林三星吃饭。那晚送蓝天离开后,又带着她奔驰在巴黎看夜景。 可是,面对着越来越温柔的bruis,凌宣熙心里面牵挂的确是另一个男人。 她为了掩饰心虚,说累想要回宾馆休息,他便送她回去。她为了减少内心的愧疚感,不让他送到机场,bruis便真的只发了一条信息。凌宣熙对他虽有愧意,却仍然想要急着回到北京,但是等她回来后,却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没了消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揪住自己的心一样,凌宣熙只感到闷得慌。 她又想起昨天,下班后在停车场见到特意等在那里的姜盛,凌宣熙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窗外的阳光怎么就这么刺眼呢,她低下头叹了口气,感到眼睛生疼,疼得她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嗯,要是有读者对蓝天的头发表示疑问 我想说一下,她本身是短发,但是举办演奏会会戴假发啦 15第十四章 你我的事 看着站在车前的姜盛,凌宣熙略微一诧异,随即笑道:“姜医生不会是在等我吧?” “是在等你,凌小姐真敬业。”他边说边指了指手表,“介不介意赏个脸共进晚餐?” 没有拒绝,凌宣熙知道就算她今天不答应,这个男人也会再找别的时间。只不过她没想到他提议去的地方会是粥坊。 “凌小姐想喝什么粥?”姜盛看着菜单问道。 “酥蜜粥吧。” “酥蜜粥?”他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枣仁龙眼粥更合适一些。”也不管凌宣熙想不想知道原因,姜盛自顾自解释道:“枣仁龙眼相配为粥,可以缓解思虑过度、劳伤心脾、暗耗阴血带来的症状。”他抬了下头,“比如凌小姐现在的脸色萎黄。” 微愣了愣,凌宣熙笑,“姜医生懂得真多,那就听你的。” 姜盛点头,向等在旁边的服务员道了一些配粥小菜,另外又替自己点了一份三米粥。 服务员一一将名目记下,收起菜单,转身离开房间。 “酥蜜粥确实有益于缓解虚劳,不过它的功效更偏向于润肤丰肌、缓解阴虚发热,凌小姐现在并不怎么需要。”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姜盛的语气出奇地平淡,“凌小姐似乎是这里的熟客?” “是的,粥坊的粥比起外面在卖的,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口感优势。更鲜滑?好像不止。” “粥坊的厨师掌握火候的能力确实很有一手。” 抬了下眼镜,姜盛继续道:“偶尔喝粥有很多益处,但我建议凌小姐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 “为什么?”她有些不解。 “喝粥养胃,这个观点一直以来被流传得很不全面。因为喝粥不用慢慢咀嚼,所以会阻碍促进帮助消化的口腔唾液腺的分泌。再者,水含量偏高的粥进入胃里后会稀释胃酸的作用、加速胃的膨胀、减缓胃的运动,不利于消化。”姜盛顿了下,“所以像凌小姐这样胃不好的人,不适合多喝粥。” “哦?”凌宣熙微笑不变,语气里却多了一丝讽刺,“原来姜医生还能一眼看出别人的病症,实在是佩服。” 摇了摇头,姜盛说:“cynthie l.工作室的下班时间是6点,刚才凌小姐到停车场的时间是7点05分。我想应该不是我运气不好,正巧碰到你难得一次的加班吧?”话一说完,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进门时服务员就端上来的酸梅汤。 “姜医生的观察能力这么好,不做警察,真是国家的损失。”似真似假的玩笑,凌宣熙也拿起酸梅汤喝了小口,酸酸的、凉凉的。 咚咚咚…… 随着三下敲门声,两个服务员走了进来。男服务员用大圆盘托着所有食物,女服务员则依次将小菜放到桌子中间,然后替姜盛跟凌宣熙收走两人面前的骨碟,分别放上盛了他们的粥的小碗,最后将盛有余下的粥的大碗放到一旁,说了声请慢用后,轻轻带上门离开。 “凌小姐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粥坊?”服务员离开后,姜盛忽然问道。 “不知道。”虽然凌宣熙已经想到姜盛会讲跟叶茹有关的事情,但她猜不准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安了什么别的心思。 言多必失。 “凌小姐有没有留意过粥坊的装潢?” 随意打量了下四周,凌宣熙说:“如果我没记错,粥坊包间的墙壁瓷砖应该都和我们这里的一样,是奶咖色的,”她又想了想,“包间的灯光大多都是黄色调,而且多为局部照明。” “凌小姐的观察能力也不错,”姜盛指了一下角落处的灯,说:“局部照明是为了避免眩光,加上奶咖色的瓷砖墙配上黄色的灯照,能够给顾客带来放松舒适的视觉效果。” 夹起一颗花生米,凌宣熙附和,“好像是这样,”她笑,“如果再配点轻音乐,大概能让顾客直接睡死在这里了。” 姜盛浅浅地勾起嘴角,不置可否。 凌宣熙却突然语气一转,“姜医生,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又是跟我分析养生之道,又是说明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放松心情。那么,会影响我心情的事情你还不打算开口?” “凌小姐果然聪明。”姜盛夹了一片咸鱼片到凌宣熙的碗里,并不急着回答,“粥坊的咸鱼片外面卖不到,是这里的师傅用特别的手法腌制的,只有在每周三的晚饭期间提供。你尝一尝。” 这个男人似乎是有意在吊自己的胃口,凌宣熙在心里发笑,不过她这会儿还真的不急。道了声谢,凌宣熙将拇指大小的咸鱼片配着粥一起放到嘴里。她的粥是甜的,跟咸的一起食用难免会有让人产生想呕的感觉。可是这两样东西一起吃,口感却变得十分特别。 拿过热毛巾擦了下嘴,凌宣熙抬起头看着姜盛笑道:“味道很不错,我来粥坊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吃到这里的咸鱼片,谢谢。” “你喜欢就好。”说完,姜盛也替自己夹了一小片,他不急不缓地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了吹,“我很怕烫。”他似乎在解释自己的举动,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然后慢慢地把粥跟咸鱼片放进嘴里。 这一系列的动作原本该给人带来儒雅的感觉,凌宣熙心里面却莫名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做作。突如其来的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很少会对人产生偏见,而一般看人的直觉都很准。 坦白说,仔细去想的话,姜盛这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个绅士的完美体现,除去他喜欢分析别人心思这个不怎么好的习惯以外,没有什么别的可以挑剔的地方,可是凌宣熙却不喜欢他,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就不喜欢。 “十天前,我在这里见过一个特殊的患者。”姜盛顿了一下,“与其说是患者,不如说是患者的家属更合适。” 放下手中的筷子,凌宣熙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她的女儿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而医生在短时间内寻不到合适的治疗方式。患者在得知实情后,因为过度担忧自己的病情而患上了忧郁症。出于病情的特殊,患者无法离开病房,所以她的家属希望我能够过去对她进行心理辅导。” 姜盛的表情古井无波,凌宣熙的心里面却已经跌宕起伏。这个男人口中的患者分明指的就是宣叶,宣叶得了忧郁症?这个念头的出现让凌宣熙哭笑不得,她从不知道原来现实可以讽刺到这般地步。 为了掩饰心情,凌宣熙舀了一勺粥放到嘴里,又擦了擦嘴,然后才慢慢说道:“我不明白姜医生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情。” 将凌宣熙的举动看在眼里,姜盛没说什么,他拿着勺子在碗里晃了晃,“这个患者凌小姐也认识,而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患者主动提出想要见你。” “哦?” “凌小姐,我已经接下这笔生意。不管是出于自己的良心道德,还是因为可以获得不错的酬金,我都希望你能够配合一下我对患者的心理治疗。当然,我们会选择在凌小姐方便的时候安排治疗。”姜盛看着凌宣熙的眼睛说:“我的病人叫宣叶。” 云南磨憨边境。 纪博殊平躺在一片贫瘠的草地上,双手叠在脑后,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四天了,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整整五天。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是不是该急坏了,会不会哭鼻子? 晃了下脑袋,纪博殊扯出一抹苦笑,想让那个女人哭鼻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想什么?一个人躺着傻笑。” 看着头上忽然出现的季铭,纪博殊坐起身,接过他手上的其中一听啤酒,回道:“想女人。” 看着难得呈现出温柔姿态的纪博殊,季铭叹了口气,在他的旁边坐下,埋怨说:“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兄弟们明明是为了保家卫国、随时打仗而做的训练准备,他们却叫我们到这里来支援缉拿走私军火。” “军令如山。”纪博殊打开啤酒罐子,跟季铭的碰了一下,“我们按照上头的意思执行任务就好。”他说,“交易应该就在这两天了,让兄弟们多留意一些。” “已经吩咐下去了。”季铭犹豫了一下,问:“不过纪营,你怎么知道他们的人会有信号探测器?” “只是猜测而已。”纪博殊喝了一口酒,“他们能够活动到今天还没被逮捕,并不只是因为胆子大、运气好,最主要的是懂得筹谋。” “可是你忽然下令让大家把所有能够接收信号的设备关闭,会不会引起家属们的恐慌?” “那也是不得已。”说到这里,纪博殊难免替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感到过意不去,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担惊受怕的滋味很不好受。 “打开一分钟也不行?”季铭有点儿不信,“他们难道二十四小时都派人在留意信号检测不成?” 纪博殊摇了摇头,“凡事都有万一。” 叹了口气,季铭不再说话。 纪博殊却似乎因为想到了什么,难得解释起来,“虽然现在看上去国泰民安,双边经济积极向前发展的样子,其实很多老挝百姓仍然不喜欢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的商人。他们才不管中国跟老挝是不是山水相连的友好邻邦,那些人骨子里自己被不平等交易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你大概不知道,在老挝有一些专门针对华人的组织,他们会时不时地制造各种各样的意外让中国人死亡,比如交通事故,然后再赔钱给死者家属。” “那些组织的人都这么有钱?”季铭奇怪地问道。 “是中国人的命在老挝不值钱,一条命只有不到三万人民币的赔偿。”纪博殊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力,“而大陆一些黑道的分支,会私下跟那些组织的人进行交易。最近的活动似乎频繁过度,已经到了上头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现在的黑道也真是猖狂,完全不把政府放在眼里。” “他们大多祖业根基已经有超过百年的历史,而且明面上都是做的正经生意,所以不方便、也没办法动他们。”转眼间,啤酒已经见底,纪博殊将罐子捏窄后压扁,“其实上头不是不恼火,只不过一直苦于抓不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罢了。轻易出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上头想要的是一举歼灭。” 玩弄着刚拔下的几根杂草,季铭回道:“也是,如果换做是我,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衅尊严,早就拿抢扫掉他们老巢了,还管什么证据不证据的。” 拍了拍季铭的肩膀,纪博殊说:“你啊,有时候就是性子太急,容易出事。” 季铭憨笑两声掩饰尴尬,“这性格跟着我快30年了,早就改不掉了。” 站起身掸了下灰尘,纪博殊说:“走吧,早点休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突发状况。” 然而,就在季铭刚站起身的刹那,他们露营处的收音器传出了刺耳的响动——只有专门设计的接收器才能够捕获的振幅。 夜风依旧凉爽无波,树叶们在风中轻轻地摇摆着身子,贫瘠的草坪有着不大不小的起伏,偶尔还会跳出一两只在夜间躁动不安的蛐蛐。 可是,营队里的兄弟们却是个个提高了警惕,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一个士兵从不远处小跑过来,动作轻微而又小心翼翼。他向纪博殊跟季铭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低声说道:“报告纪营,敌方有动静。” 纪博殊的神色早已不似刚才轻松,他边走边吩咐,“我已经知道了,先让三个人去探测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叫剩下的兄弟立刻到议事处集合。” “得令。” 士兵听令后迅速跑开,季铭皱着眉头低低问道:“难道他们提前进行交易了?” “还不知道。”纪博殊越走越快,“要问过技术部的人才能确定我们捕获的频率到底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从未有过迟疑的技术部人员,这一次脸色难看地对着纪博殊,结结巴巴地说:“纪营,这,这有点奇怪。通常移动设备的频率在800mhz到1800mhz之间,显然我们接收到的信号不在这个范围之内。这很正常,可是让人奇怪的是,它既不属于低频信号,又不属于射频信号,也不属于微波信号。”技术人员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感受频率的波幅,“我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纪博殊问。 “大概三分钟。” “好。”纪博殊转过身,看向旁边的人,“刚才离开的三个兄弟回来没有?” “报告纪营,还没有。”其中一人回道。 用手拄了拄脑袋,纪博殊问:“离开多久了?” “报告纪营,五分四十秒。” 略微思考了一下,纪博殊说:“再等四分二十秒,如果他们还不回来,我就带两个人过去看看。余下的人听季副营的指挥。” 16第十五章 男女朋友 姜盛分明就是在暗示她,如果不帮忙的话就是自我道德低下的表现。一想到他说话时那副冠冕堂皇的样子,凌宣熙心里直发笑。她今天之所以会来医院,并不是因为被他的话激到,而是她确实想知道宣叶到底是怎么想的。 未知的感觉并不好,至少凌宣熙不喜欢。 锁上车门,她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挂号看病的、拿着补品来探病的。医院似乎总比集市还要热闹,至少后者有休业的时间,而前者却时时刻刻充满着病人或他们的家属。 走进电梯,凌宣熙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这几天,为了避免错过纪博殊的电话,她一直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是季铭打来的。 凌宣熙立马按下应答,她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联系上纪博殊跟季铭了,这一刻让她显得迫不及待而又急切,“喂?是季副营吗?” “是我。”季铭应得低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是不是博殊出了什么事情?”话一问出口,凌宣熙的心就高高吊了起来。 大概是在考虑怎么讲比较合适,季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凌宣熙听他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这几天的经历,不是很细,她却已有心慌的感觉。 他的嗓音特别低沉,季铭说:“我们派出去的三个人最后是纪营带回来的,来的时候都是昏死状态,我们把人连夜送到最近的医院救治后……” “死,死了?”凌宣熙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没有死。”季铭的口吻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咬牙切齿地说道:“三人都被查出得了器质性精神病。” “器质性精神病?”凌宣熙略微想了一下,她似乎从没有听到过相关的病例,“这是一种什么病?”她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医生说是由于脑部有明确的病理改变而引起的精神障碍。”几秒的安静,季铭说,“跟智力障碍有一点儿相似。” 倒吸一口冷气,凌宣熙担心地问道:“那博殊呢?” 电梯在这个时候不适宜地打了开来,门口是排着队等待进入的医生和患者家属,凌宣熙侧了侧身子,随着电梯里的人从另一边挤出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她开口喊了一声,“季副营?” 季铭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纪营的状况也不太好,凌小姐……” 由于进出电梯的人引起了不小的响动,凌宣熙听不真切,她又喂了两声,发现那头已经没了反应。放下手机一看,原来是因为没电黑屏。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纪营的状况也不太好,”心下一紧,凌宣熙想都没想调头就往要快要合上的电梯里走,嘴上急喊:“稍等一下。” “宣熙?” 背后忽然冒出一个男声,凌宣熙回头看去——是宣铭。虽然这是十九年里他第一次开口叫她,可惜她现在没空、也不想理会。 “你到底要不要进来?”电梯里面有人发出了不耐烦的问声。 “不好意思。”凌宣熙向里面的人道歉,才跨出一步,宣铭又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叹了口气,凌宣熙颇为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不进去了。” 随着几声不满的嘟囔,电梯闭合,然后传出明显的下降声。凌宣熙收拾好心情,露出职业性的笑容,慢慢地转过身子,问道:“不知道宣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既然都到小叶的病房门口了,怎么又要回去?” 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极度勉强自己耐心跟她说话的样子,语气中又有着明显的担心。凌宣熙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宣先生未免管得太宽,我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没必要跟你解释吧?” 见凌宣熙语带讽刺,宣铭也不想强忍心里对她的厌恶,语气不善道:“果然是凌家的种,自私又不近人情。” “宣铭,麻烦你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情。”凌宣熙笑得越来越嘲讽,“你难道不知道全世界唯一没有资格这么说我的人就是你么?”说完语气一变,“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没空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想看到宣铭厌恶自己的表情,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凌宣熙没有耐心等下一轮的电梯上来,直接走向旁边的安全出口。六楼,对她而言并不算高。 一路小跑赶到停车场,凌宣熙连忙把手机接到车载充电器上。待屏幕重新亮起后,她给季铭拨了一通电话,无人接听。凌宣熙又拨了一通给纪博殊,关机。 心里面越来越慌,她满脑子都是他现在的状况不好,凌宣熙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有更不好的发生。她已经没心情去管纪博殊现在到底是不是在营地了,总之先过去再说。 这种感觉让凌宣熙想起了小时候唯一一次跟外公两人拿着天文望远镜等待月食的全过程,有一点儿漫长。从半影食始、初亏、食既、食甚、生光、复原,到半影食终。而现在这个难熬的过程似乎只进行到了食既与食甚之间,也就是月球刚好进入地球本影之内,被全部遮去了光芒的那个刹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容易胡思乱想,害怕纪博殊遇到危险,或者缺个胳膊断个腿。明明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是一个脑中只有理性的孩子了,可现在……感性使焦虑占据整个脑子的感觉并不好受,容易让人的心情陷入低谷。 带着各种猜测,凌宣熙一路狂赶至纪博殊的营地。运气还算不错,今天守门的卫兵见过她,说了两句,简单登记后便放行通过。 纪营长已经回来两天。路上,凌宣熙的脑子里只有卫兵说的这一句话。 他回来两天,却没开过机,也没有跟自己联系,看来这次任务中遇到的事情对纪博殊的打击不小,她确实也能从季铭刚才电话里的说话语气中感受出来。估计这个男人是第一次被人家摆上一道,而且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眉头越锁越深,凌宣熙的胸口闷得慌,她加快脚步往他们的训练操场走去。 “凌小姐?凌小姐……” 脚步一顿,凌宣熙左右看了看,见季铭从右前方大步走来,并没有因为看到她而感到意外。 “我刚从守卫兵处接到汇报,就过来了,”他走到凌宣熙身边,然后跟她一起大步往前走去,不过方向变了变,“纪营现在不在操场,他在房间里面输液。” “输液?”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凌宣熙看向季铭。 季铭点头,“纪营已经两天半没有怎么进食了,他说没胃口,却又比平时早起晚睡,几近零休息地把心思放在操练上面。” “我去看看他。”凌宣熙边说边加快走路的步伐。 “凌小姐……”季铭忽然喊住她。 凌宣熙不解地回过头。 “我还有些事,就不陪你过去了,另外……”他顿了一下,“小喻在纪营的房间。” 凌宣熙一愣,随即了然。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去忙吧。”说完便不再停顿地往纪博殊房间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两个军医刚从里面拿着换下的盐水袋出来,他们看到凌宣熙,对她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浅浅地回礼,凌宣熙看着两人走远一些后,打开门进房间。 屋里这会儿只有两个人,纪博殊刚睡着,喻宸听到声响往门口看去,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手里替纪博殊换额头上的毛巾的动作却没有停。 看着喻宸的举动,凌宣熙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大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纪博殊,转向喻宸说道:“辛苦喻小姐照顾博殊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她边说边从喻宸手中拿过毛巾,态度强硬得让喻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感到手中一下落空,喻宸看着摆出一副女主人姿态的凌宣熙,气得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你凭什么抢走我的毛巾?”然后又指了指纪博殊,“又凭什么对博殊哥哥动手动脚的?!” “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凌宣熙笑了笑,转向喻宸,“我觉得喻小姐现在还是暂时离开房间比较好?” “凭什么你让我离开我就离开?”喻宸边说边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是为你着想,你要是不介意我也没关系。”话音一落,凌宣熙便不再理喻宸,直接将纪博殊的被子移到腰部,动手解他衬衣上的扣子。 喻宸看傻了,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指着凌宣熙说道:“你,你,你不要脸。”说完就跑出了房间。 听着门被重重合上的声响,凌宣熙摇了摇头,喻宸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她看回纪博殊,停下手中的动作,说道:“你明明早就醒来了,怎么也不说话。” 没再继续装睡,纪博殊睁开眼睛看向凌宣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怕喻宸那丫头追着我问太多。” 把刚放在一边的毛巾拿到桌上的脸盆里搓了搓,拧干后挂在边上,凌宣熙看向纪博殊慢慢开口道:“纪大营长怎么就不怕我追问太多?”语气中甚至还带了些淡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宣熙,我……” 凌宣熙打断,“纪博殊,我知道你去做很重要的任务不能跟外界联系,所以不怪你。可是你回来以后也不告诉我一声,难道不知道我那么多天联系不上你会担心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女朋友?”由于语速太快,凌宣熙急得满脸通红,她的双眼已经有些湿润,“我体谅你因为遇到事情而心情不好,但是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向我诉说你的不爽和伤心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朋友!” 一连两问,说得凌宣熙只感更加委屈,她转过身不再看纪博殊。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激动过,虽然她知道其实现在更应该让纪博殊好好休息,至少是安慰一下他,可是……凌宣熙觉得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是不懂如何控制情绪。 掀开被子,纪博殊走下床,从凌宣熙的背后环住她,将头靠到她的肩上,低低地道歉,“对不起宣熙,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这个男人……凌宣熙没忍住落下两行泪水。 他紧紧地靠在她的背后,身上留着没有退下的温度,还有一点儿烫。明明自己的心情糟糕透顶,却在她的质问声下没有一句解释,只是道歉。这个男人,她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爱。 附上纪博殊圈在自己腹部的双手,凌宣熙轻轻地吸了下鼻子,“博殊,我不清楚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你是很多人的支柱,是让他们坚持走下去的信念。部队里的兄弟需要你带领,阿姨还等着你回去孝敬,你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会让大家担心。” 转过凌宣熙的身子,纪博殊看向她的眼睛问道:“那你呢?” 只一句话,便让凌宣熙潸然泪下。她和他对视,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滴在手上的泪水,直直烫进纪博殊的心里,强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低下头吻住凌宣熙的眼睛,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吻掉她脸上的泪水,最后是她的唇。他吻得深情而又激烈,似乎是要通过这个吻将积蓄心头几日的不痛快发泄出来一样。 凌宣熙感受到了纪博殊与往日不同的情绪,她并没有反抗他,而是紧紧地反手环住他的腰,回应着他的吻。 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此刻的表情,绵长的一吻结束后,她的脑袋就被纪博殊按到了怀里,凌宣熙小小地喘了两口气。 纪博殊缓缓地说道:“今天早上给伤员补做了脑血管造影,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医生说情况并不乐观。” 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凌宣熙偎在纪博殊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他讲。 “他们的血液样本已经拿去让专家进行研究分析,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三个人在出事前都被注射过同一种带有特殊病毒的试剂,从而引起脑部病理突变。”纪博殊忍不住叹了口气,“当我被告知他们已醒过来,却通通眼神涣散、说话结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发生过什么事,那种刚松一口气又被噎住的心情让我很不甘心。” 很少从纪博殊嘴里听到这么多话,凌宣熙轻轻地将他推开一些,踮起脚尖,吻了下他的唇。 因为穿着高跟鞋,她站得有点儿不稳。凌宣熙扶着纪博殊的双臂,开口说道:“谁都没有办法阻止意外的发生,我们却能努力做到尽量不让同样的事再出现,博殊,快点好起来吧,这才是大家所希望的。我想,那三个出事的弟兄,也不愿意见到你现在这个模样 17第十六章 催眠疗法 凌宣熙只在营队里留了一个晚上。因为这次的突发状况,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每个人在成长的路上都有一个信仰。 二十六岁以前,支撑凌宣熙走下去的,是那个七岁时有过一面之缘、能够用树叶吹出好听旋律的小哥哥;而从二十六岁开始,让凌宣熙坚强勇敢的,只需三个字——纪博殊。 宣铭对母亲实施性.虐的画面总会在纪博殊对自己做出稍加过分的亲昵举动时忽然充盈整个脑海,她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释怀过。 可是现在,在失去多日联系又重新见到安然无恙的纪博殊后,凌宣熙突然觉得自己不介意那些过去了,因为没有什么比能够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更加重要。 坦白地讲,当时在电话里听到季铭说只有那三个人患上器质性精神病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只要他平安,别的问题都可以解决,只要他平安就好。 慢悠悠地开着车,凌宣熙不知道姜盛会对她不打招呼的爽约有什么想法,他出奇地没有跟自己联系,估计宣铭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更讨厌她,不过也无所谓了。 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只有鲜少的几辆车子正在行驶,远郊的路况总能让人羡慕,却也难免萧条寂寞。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离开的时候,忘记对纪博殊补上一句迟到的生日祝福,轻轻地摇了下头,那个男人自己八成忘得更加干净。 星期六一早,凌宣熙吃完早饭便前往医院探望宣叶。 三天前,她主动给姜盛打了一通电话,她对他虽无好感,却也不想给人留下不守信用的坏印象。姜盛在电话里的态度很平淡,似乎料定她会主动致电过去,像平日般简短地聊了两句便重新定下今天,一点都没有提起她没有应约的事情。 看着天空中带着的浅浅阴霾,凌宣熙觉得自己越来越想要了解这个男人的过去,直觉告诉她,姜盛不只是一个心理医生这么简单。 叹了口气,可惜万能通paul在参加了她二月底米兰的走秀之后,就跟着心爱的人甜蜜潇洒各国去了。至于纪博殊,凌宣熙实在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他增添什么麻烦。 8:40,比预计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凌宣熙从房门上的小窗口探进去,看到宣叶此刻正半卧在床上,似乎在听叶茹讲着什么。宣铭不在里面,这让她多少松了口气。 咚咚咚……敲了三下,凌宣熙开门进去。 “宣熙,你来了。”叶茹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跟她打招呼。 “你好。”点了下头,凌宣熙对于叶茹坚持这么称呼自己已经不想再去纠正,她把右手上的两个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前两天买的补品,有问过医生的意见,医生说以现在宣叶的情况每天睡前喝一罐会比较有效。” “你能过来我们已经很开心了,还带什么礼物。”叶茹边说边接过东西,表现得像是一个十分熟悉的长辈。 “宣叶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凌宣熙。”尽管屋内的几个人都知道彼此是谁,凌宣熙还是觉得应该做一下自我介绍,不过没有得到回应。她也不介意,接着说:“我觉得鲜花枯萎得快,就擅自做主带了一盆金枝吊兰过来,你们不介意吧?”她边说话边把东西放到窗台边,背对着另外两个人,没有表明是在问谁。 “当然不会介意。” 回话的是叶茹。凌宣熙转过身子,笑着看向她,“吊兰能够吸收有毒气体,虽然在这个到处都是病毒的医院里可能没有什么效果,但我想总比没有要好。” 她话说到一半便开始打量宣叶,从刚才开始,宣叶一直都没有说话,可是视线却没有从自己身上离开过。 凌宣熙不得不承认,这个半卧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真的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眼睛。她第一次看到熟睡中的宣叶的时候,只觉得她们鼻子下半部分很像,而现在却认为只要她们两人戴上面具,应该很少有人能够认出来。只不过大概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宣叶的眼神里多少缺了些精神气,但还是看得出来,她应该比自己要少了分倔强凌厉,多了些温柔和细腻。 见凌宣熙看着宣叶,叶茹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她看向宣叶说:“小叶最近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现在也很少说话,希望你不要介意。”说后半句的时候,她又看回了凌宣熙。 “没有关系。”凌宣熙比谁都清楚抑郁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宣叶现在这样,不过是初期罢了,并不严重。她不再看宣叶,转向叶茹问道:“姜医生什么时候过来?” 看了眼手表,叶茹说:“应该快到了,他刚才出门的时候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大概是路上堵车。” 点了下头,凌宣熙自顾自地走到窗边,没有再说话。 大概五分钟后,姜盛提着一个小箱子敲门进来,对她们说了声抱歉,然后便一刻不误地开始进行治疗。 为了使治疗达到最好的效果,叶茹没有留在房内。 姜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型的录音机,是九十年代初流行的款式,用的蓄电池,现在已经很难在市面上找到。他把它放到桌子上,然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盘磁带,塞了进去。 凌宣熙听不出来是哪里的音乐,但却能让她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背靠在窗边,她看着姜盛的一举一动,没有说话。姜盛也没有出声,仿佛很认真地专注在工作之中。 音乐响起后,他从口袋取出了一只录音笔,点下按钮,随后放在了另一边。挪动了几步,凌宣熙发现从宣叶的角度看去,录音笔正好被录音机挡在了后面。她有些诧异,不过并没有问。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姜盛将他带来的小箱子盖上,然后坐到了床边。 这个样子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姜盛开始说话,语调匀速而声音轻微。凌宣熙知道这是姜盛在引导宣叶进入浅睡眠的状态,非常普遍的一种缓解轻微忧郁症的方式——催眠疗法。 这个过程差不多持续了十分钟,姜盛又在安静了一两分钟后,看着宣叶缓缓地问道:“小叶今天有没有吃早饭?” 毫不相关的一个问题,却是很合适的开场白,凌宣熙的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 “吃过了。” 应答声很小,有着叶茹说话时的柔和。凌宣熙看向宣叶,发现她脸上已经有了很浅很浅的笑容,眼睛是闭着的。 “小叶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姜盛接着问道。 宣叶点头,“姜医生。” “姜医生听说小叶最近心情不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有马上回答,宣叶似乎正在思考。凌宣熙见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 忽然,宣叶猛烈晃着脑袋,直嚷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突然的情绪激烈吓了凌宣熙一跳,她看了眼姜盛,对方却平静得很。也是,这人可不是个心理医生么,凌宣熙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她没想到姜盛会说: “小叶明明已经想到了是不是?”他看着宣叶边摇头边缩起脖子的动作说道:“小叶已经想起自己生了非常严重的病,很可能不久后就会死掉。” 凌宣熙看着面部表情痛苦狰.狞的宣叶,有点想要制止姜盛,可是她知道这样的打断很可能会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心情再也不能像刚刚一般随着音乐平静下来。 姜盛明显没有退让的意思,他步步紧逼道:“我今天去见过小叶的主治医生,他说小叶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 宣叶的下巴已经贴到胸口,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停地晃着脑袋,下巴在胸前擦出了红红的痕迹。她用手紧紧地捂着耳朵,似乎强烈拒绝听到姜盛说话。 凌宣熙大惊,她试图从姜盛的表情中判断话里内容的真假,却发现这个男人的神情就像是在说三天以后会有场大暴雨一样,语气平淡而又温柔地像是在对一个考了低分却不肯面对的小孩子说话。 她看到他站起来,双手搭在宣叶的肩膀上,轻轻地稳了稳宣叶的身子,然后说:“小叶,冷静下来。” 就像是在给宣叶平静下来的时间似的,屋内除去她的骚动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以外,又陷入片刻的安静。 待宣叶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微微抬起头后,姜盛才继续说道:“小叶,我们不能改变既定的结果,却可以左右那之前的整个过程。”他顿了一下,“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并没有那么短,为什么小叶不趁这段时间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直到现在,凌宣熙才明白过来姜盛如此咄咄逼人的用意——他是想让宣叶陷入绝望的境地。既然已经沉到谷底,那么何不好好享受待在谷底下的日子,反正挣扎也是徒劳。而至于三个月之说到底是真是假,她不得而知。 站了这么久,凌宣熙的腿有些发麻,她微微弯下腰揉了揉,不过目光却没有离开眼前的两个人。姜盛从进行治疗开始就没有再看过这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其实,凌宣熙觉得姜盛这么做是冒险的。如果不是足够了解宣叶的性格特点,很可能反而会让对方陷入更加绝对的死寂和抑郁。就好比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她母亲身上,这样做大概只会让她立刻选择自杀。 不过看着宣叶越来越平静的样子,凌宣熙知道姜盛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宣叶的反应让她觉得这个女人患病以前心性应该也很坚强。不过想来也是,否则也不会在这么多年里,一次都没来凌家闹过地陪着她的母亲等宣铭。 这时,姜盛忽然淡淡地问道:“小叶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宣叶点头。 “能告诉我是谁吗?” 略微犹豫了一下,宣叶说:“小熙。” 小熙。凌宣熙毫不怀疑宣叶口中的人就是自己。而且他们如果再不提到她,她甚至会误以为今天是来听一堂临床的心理治疗课程。 不过姜盛仍然没有看她这边,他抬了下眼镜,问:“那我们现在让小熙过来好不好?” 宣叶点了下头,然后又马上摇头。 凌宣熙不解,却听姜盛问道:“小叶怕她不想见你?” 宣叶点头,“小熙不喜欢我。”声音很轻。 姜盛似乎并不意外宣叶会这样回答,凌宣熙听他继续说道:“那小叶有什么话想对小熙说的呢?” 两天后,凌宣熙一开完会就收到蓝天发来的信息,说是她正准备登机,差不多两个小时半以后到北京。 回到办公室看了一下行程安排,她今天正好没有什么事情,跟doris打了声招呼后,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凌宣熙起身去机场。 不晓得那丫头看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凌宣熙笑着停在红灯前,给蓝天发了条信息:等我。然后打了左转向。 刺眼的阳光照入车内,让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忽然想起什么,凌宣熙感到心里憋得慌,她把冷气开大了一个档。 到机场的时候,蓝天已经等在出口处,凌宣熙将车靠边,摇下窗子喊了她一声,作势要走下车。 “你不用下来,开个后车厢的门就好。”蓝天边说边把随身行李箱往后面一放,然后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她看向凌宣熙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慢,我都快要煮熟了。” 噗嗤笑了一声,凌宣熙指了指手表,“大钢琴家,我可是在你说的两个半小时之内赶到的,更何况你在里面等就好了啊。” 瘪了下嘴,蓝天回过头,“好吧,是我记错时间了。可是我也没叫你来接我啊。” 打了左闪,凌宣熙往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要前行的车子后,她将手柄推到d档,踩下油门。 待车在路上正常行驶后,凌宣熙才嘀咕道:“这年纪越长还真是越能体会到什么叫做好心没好报是怎么回事儿了。哎……” “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在说什么,”蓝天哼了一声,转移话题,“怎么,咱们的大设计师今天没工作?” 放下挡光板,凌宣熙抬了下墨镜,说:“今天不忙。” 蓝天耸了下肩,“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再忙也会来机场的,要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凌宣熙笑了笑,“不过你居然不是搭动车过来的。” “动车?”蓝天甩了下手,“坐太多啦,偶尔奢侈下就当是节约时间。” “得了吧你。”凌宣熙看了一眼蓝天,“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兴趣明晚陪我去见个朋友?” “男朋友?”蓝天瞬间摆出一副要听八卦的样子。 晃了晃食指,凌宣熙笑,“不是,是个关系还不错的女性朋友,我觉得你们应该会谈得来。” “切,不是男朋友啊。”看向窗外,蓝天略显丧气,北京比她想象中要热,离七月还差三天已经让人不愿意长久地待在室外。过了一小会儿,她才回:“我无所谓。” 18第十七章 忽然沮丧 凌宣熙带蓝天去见了颜嫣,她在六月中到柏林找过感情受伤的颜嫣并充当了一次说客之后,两人就没有再联系过。 不管现在身上有多少事情,至少还有一些她关心的人过得很好,想到这一点,凌宣熙多少还是会感到满足。 前段时间,她答应颜嫣替祁帅的未婚妻设计订婚宴上的礼服,他们现在已经成功地举行了订婚仪式。而颜嫣跟穆黎之间的阻碍也消除得干干净净,两个人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相处在一起。纪博殊的两个结拜兄弟都有了不错的感情归宿,其中一个还是跟自己的好姐妹一起。大概这也是最近唯一能让纪博殊感到欣慰的事情了吧,她想。 微微蹙起眉头,她总觉得那三个营队兄弟患上器质性精神病的原因不会这么简单。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纪博殊他们努力寻找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而那三个人也始终表现得反应迟钝、智力低下。听说他们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可是还来不及问什么,他们又重新变回了病态中的样子。 凌宣熙很担心还有更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一想到这里,她就有种恨不得让纪博殊换个其它工作的冲动,可她不会也不能这么做,她很清楚这个男人的尊严跟底线是绝对不允许被这样挑衅的。 低头喝了口茶,凌宣熙看向对面侃侃而谈的两个女人,她们果然如自己意料般聊得十分投机,全然没有发现她已经走神了一段时间。 “小嫣,你好厉害,我小时候特别羡慕那些跳舞跳得很好的人,自己以前也很想学,可是当我去报名时看到隔壁舞蹈教室的老师踩在学生的腿上帮她们压腿的情景,就吓得直接转身跑回家了。”蓝天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每个人的底子不一样,我是属于那种天生筋骨就比较柔软的人,所以学习的过程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和辛苦。”颜嫣看向蓝天,“应该说我羡慕你才对,学钢琴的过程并不容易,听宣熙说你五岁时就已经能熟练地弹奏很多世界名曲了。” “那是因为……” 没有再继续听这两个彼此羡慕并且互夸的女人说话,凌宣熙低下头看着杯中浮起来的瓣瓣茶叶,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颜嫣的气色看上去比半个多月前在柏林时要好了很多,那时的失意和介怀如今已经全数不见,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柔情和女人味。解开误会、消除阻碍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误会么?凌宣熙扯了扯嘴角,要不是她曾经也接受过催眠治疗,知道宣叶那个时候确实进入了浅睡眠的状态,不然她还真以为那天在病房里听到的一切是被他们刻意安排出来的一场戏。 三天前,姜盛问宣叶有什么话想告诉自己,宣叶说:“我知道小熙跟爸爸的关系一直都很不好,其实爸爸是有苦衷的,他只是没有说出来。小时候,爸爸每年都会有几个月的时间跟我和妈妈住在一起,那段时间,他会陪妈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后帮忙做饭,然后讲故事给我听。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从我身上就能够看得出来,所以我……我希望小熙不要再生爸爸的气了。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见见这个妹妹,想要替爸爸弥补以前对她的亏欠。” 当时凌宣熙听得很认真,也一直看着宣叶,不管是她的说话语气还是表情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凌宣熙却觉得特别讽刺。宣铭会有苦衷?宣叶相信她可不信,至于现在表现出来的单纯以及对亲情的深信,只能说明宣叶比自己幸福太多,虽然小时候跟生父的见面次数不多,却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所以才会把人性想得这么简单善良。 那么自己呢?回忆起曾经历过的一切,凌宣熙无意识地加重了握杯子的力道,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受。 哐当……杯子侧倒在桌子上,茶叶随着茶水缓缓漂了出来。 屋里的另外两人刹那间终止谈话,纷纷看向凌宣熙,只见她迅速地站起来抽出一旁的纸巾擦拭。杯中的茶已经被喝掉大半,所以只是湿了桌子而已。 “宣熙”、“cynthie……”她们担心地开口。 被颜嫣和蓝天异口同声的叫喊吓了一跳,凌宣熙抬起头,发现她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奇怪地问道:“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 “我们还没问你那是什么表情。”蓝天摆出了一副赶紧老实交代的表情。 “我?”凌宣熙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故作感受,“好像是面无表情。” 她试图把大家带离出刚才的气氛,不过似乎没什么用,因为颜嫣仍然沉默地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小嫣,有话就直接说,你这样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凌宣熙作势搓了搓双臂。 “宣熙,你有心事。”颜嫣顿了一下,“不要不承认,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露出刚才那样的表情,也是第一次看到你不小心打翻杯子。” 凌宣熙苦笑,“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所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颜嫣,转移话题道:“刚才听你们两个互相吹捧了大半天,你们怎么不在其中一个表演的时候,邀请另一个做嘉宾?我认为以你们现在的知名度,票价可以翻一翻。” “顺便穿着你设计的衣服替你做宣传?”蓝天接话。 重新坐回椅子上,凌宣熙挑眉道:“你以为除了我还有人愿意免费给你提供演出服?像你这样一年指不定只表演一次的,赞助商不是亏大了。”她上下打量着蓝天,“看看,脱去我的服装的你,牛仔裤配上毫无设计感的短袖t恤,简直就跟舞台上的判若两人啊。” “切,”甩了一下手,蓝天转像颜嫣,“小嫣,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全然一副无视凌宣熙的样子。 颜嫣还是看着凌宣熙,眼里有着明显的担心。凌宣熙对她点了下头,示意她自己没事,颜嫣这才重新跟蓝天说话。 分开前,三人约定过几天一起到外环一家新开的温泉中心泡澡。因为颜嫣住的小区跟蓝天的宾馆顺路,凌宣熙便没客气让颜嫣载蓝天一程,自己则是去了洗手间。 用冷水泼了泼脸,从刚才开始心里就涌起的不安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她望着流水螺旋着进入槽口的画面有些出神。 “宣熙……” 被忽然出现的颜嫣惊了一下,凌宣熙拧住水龙头,转过身看向她,“你有事要告诉我?” 虽然两人好几年没有联系,可是小时候的默契仍然还在,就像凌宣熙知道颜嫣若不是有事找自己,不可能会留下蓝天一个人在外面。又好像刚才,她只是看了一眼打算追问的颜嫣,颜嫣便不再开口。 “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看着脸上还在滴水、勉强笑着的凌宣熙,颜嫣很担心。穆黎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特意叮嘱过不要跟凌宣熙讲,可是看到凌宣熙一脸心事的样子,颜嫣实在是忍不住,“纪博殊好像被停职了。” “什么?”凌宣熙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嫣,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 从包里拿出纸巾,颜嫣走上前几步,边替凌宣熙擦干水滴边说:“我也是听阿黎说的,好像是因为上头下令让他停止追查什么事情,但是他不答应,上头就让他停职一段时间好好冷静。”她转过身子,将纸巾丢入垃圾桶,“具体的事情阿黎也不清楚。” 短短几秒的时间,凌宣熙已经恢复冷静,她对颜嫣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小嫣。” “说的什么傻话,那我先走了。” 回去路上,凌宣熙的不安在心中逐渐扩大,恐慌害怕的感觉怎么都平复不下来,她虽知自己帮不上忙,却还是想听听纪博殊的声音,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那头比较安静,除了能够隐隐地听到一点儿风声。凌宣熙笑着问道:“博殊,你吃过晚饭没?” “还没有。” 纪博殊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让凌宣熙加剧了心中的担心。不过她并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而是调侃道:“人是铁饭是钢,怎么,纪大营长的身体构造和我们不一样?” “出门时不饿。” “你又出任务了?”凌宣熙问得惊讶又不掩焦急,她差点就脱口而出说你不是被停职了怎么还出任务,幸好话到嘴边时拐了个弯。 似乎没料到自己会是这个反应,低低的笑声从那头传了过来,纪博殊说:“怎么一惊一乍地跟个孩子似的?我快到你家了。” “我家?” “你家。” 看了一眼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凌宣熙说:“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给你带过去。” 纪博殊沉默几秒,“你家有做饭的食材么?” “有是有,但……” “我在家等你。” 还来不及回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凌宣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这个讨厌的男人。 到家的时候,凌宣熙看到纪博殊正坐在沙发上一脸严肃地翻阅文件,眉头紧锁着,心情很沉重的样子。她把鞋子放上架子,穿上拖鞋往客厅走去。 “你回来了。”听到声音,纪博殊淡淡打了个招呼,没有回头。 “是不是饿坏了?”将手提包放到一边,凌宣熙走到纪博殊背后,轻轻地替他捏了捏肩膀。 放下文件,纪博殊把凌宣熙拉到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尝到cynthie大设计师的厨艺?” “你怎么知道我会烹饪?”她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独自在法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还真是言简意赅。松开纪博殊的手,凌宣熙边站起身边说,“纪大营长的分析能力不错,不过有一点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她回头眨了下眼睛,“我是会烹饪,却并不擅长,要是入不了纪大营长的口可别怪我。” 话虽这么说,她仍然很仔细地准备每一道菜。 蒜蓉小白菜、麻辣豆腐、鸡肉丁茄子煲,外加一碗西红柿蛋花肉丝汤。 凌宣熙喊了一声纪博殊吃饭。 将文件翻过面放上茶几,纪博殊走到餐桌边。 待他看清桌子上的三菜一汤时,有点哭笑不得,“宣熙,我是肉食主义者。” 指了指桌上带有荤的鸡肉丁茄子煲和西红柿蛋花肉丝汤,凌宣熙面不改色地说:“喏,肉。” “宣熙……” 看着难得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的纪博殊,凌宣熙失笑,拿起筷子递过去,“我不知道你会过来,也没想过自己会做饭给你吃,纪大营长今晚就勉强着吃一点吧。你要知道,在一个几乎全素食的人家里能够找到肉已经不错了。” 其实纪博殊也不是真的非要吃肉不可,他曾经历过更艰苦的时光,只是他知道凌宣熙一直隐忍着对自己的担忧,他想让她分一下心。现在听她这么讲,纪博殊也不再多说,接过筷子便吃起来。 凌宣熙刚才已经吃得很饱,于是便用双手托着下巴看纪博殊吃饭。这个男人倒是泰然自若地该吃什么吃什么,完全不介意被自己这么盯着。 可是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就好像纪博殊明明看上去和不久前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多余的胡渣,没有消瘦脸颊,也没有暗淡的神色……可她却觉得他憔悴了,她仿佛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内心的煎熬,那里似乎有千万座大山,挡着前路,遮着阳光,不见飞鸟,更不见人烟……而纪博殊正独自处在那里,一步一步地翻越重山,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没有发出声音,凌宣熙安静地看着纪博殊,只是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她发现长时间的部队生活让这个男人做什么事都很有效率,就连吃饭也是,片刻工夫,菜已被消灭大半。 本想叫凌宣熙再添一碗饭,谁知纪博殊一抬起头就看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的嘴角噙有微笑,眼中却落着泪。 一瞬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纪博殊微微晃神,随后放下碗筷,走到凌宣熙面前,弯下腰,轻轻地擦掉她落下的泪水,“宣熙,发生什么事了?”语气低而温柔。 心爱之人的温柔关怀,是这世上摧毁坚强的最直接手段。凌宣熙虽然不想,却还是忍不住将头埋进纪博殊的怀里越哭越凶。只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心底里忽然涌起的强烈伤感,究竟是因为纪博殊,还是因为她长期的压抑积累。 一下一下地拍着凌宣熙的后背,纪博殊没有说话,他知道若是现在开口,这个女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调节好心情,重新摆出一个让他不要担心的表情。纪博殊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儿闷闷的。 不知过了多久,凌宣熙哭累了,她从纪博殊的怀里探出脑袋,又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看着纪博殊怀中的一滩泪渍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道:“博殊,衣服脏了。” 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他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语气温柔地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说话,“没关系,衣服洗一洗就好。” 又擦了下眼睛,凌宣熙满口鼻音地问道:“博殊,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看着双眼通红,脸上挂有明显泪痕的凌宣熙,纪博殊忍不住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她现在这个样子,分明就是让他不得不实话实说。“我从今天开始有一段时间的假期。” “因为队里的那三个兄弟?” 这个女人……似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纪博殊的神色没有怎么变化,淡淡地说:“你已经知道了。” “博殊……”被停职真的没有关系么?没讲出后半句话,凌宣熙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纪博殊却笑了笑,“没什么不好,这样我查起事情来反而方便。” “真的?”她似是不信,用那双水汪汪地眼睛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纪博殊笑着在凌宣熙的眼睛上落下浅浅一吻。 谁知凌宣熙却忽然态度一变,指着纪博殊的鼻子问道:“那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你摆出一副天快塌下来的表情干嘛,故意让我担心是不是?” 19第十八章 她不见了 把凌宣熙拥入怀里,纪博殊低低地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暗暗叹了口气,凌宣熙再也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语。这个男人从不解释更不矫情,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大家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而男人就是那装着水的瓶子,水呈现出怎么样的姿态,全都是根据瓶子的外形而来。可凌宣熙却觉得水的力量有时候也会变得强大,强大到给瓶子造成细微的影响,不熟悉的人,或许发现不了。就好像她正在试图让纪博殊向自己吐露心事。凌宣熙认为,有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独自承受要来得好。 离开纪博殊的怀抱,她想说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餐盘。微微愣了下,凌宣熙似乎才想起来这个男人原本正在吃饭,她看了一眼空空的饭碗和剩下不多的配菜,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博殊,你要不要添碗饭?” “不用了。”轻笑出声,纪博殊看着刚才还一副要兴师问罪的凌宣熙,现在却半低着头脸颊微红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个傻丫头,被她一折腾,他哪儿还会感到饿。 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凌宣熙把纪博殊推到客厅,自己走回餐桌旁开始收拾。等她整理完所有的时候,纪博殊已经在认真地研究刚才的材料了。她走过去,轻声问道:“在看什么呢?” 伸手把凌宣熙拉到自己身边,纪博殊说:“队里那三个人最初的病历报告,还有随后调查出来的一些资料。” “最初的病历报告?”凌宣熙有些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从血液样本里提取出来的最新资料被上级扣下了,”纪博殊停顿了几秒,似是在考虑利害关系,“不过也不要紧,并不妨碍调查的进度。” 将头靠在纪博殊的肩膀上,凌宣熙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他手上的文件,“有头绪了么?” “还不确定。” “不方便动手?” 纪博殊点头,“如果真的跟我的猜测一样,情况确实又复杂了很多。” “可是你也不会不管队里的弟兄。” “是,所以现在两手安排,虽然麻烦了一些,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闭上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会出事么?” 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女人,纪博殊放下手中的资料,将她揽到怀里,“不会。” 听到纪博殊这么说,凌宣熙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撒谎,倒也不能说是不会,只不过他不屑这么做罢了。伸手环住纪博殊的腰,凌宣熙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跟我说说对手吧。” “应该是d市安、简两股势力里的其中一个分支。” 周六,去温泉山庄的路上,阳光明媚,温度略高。凌宣熙的心情没有被气温影响,她只感到满满的开心和正能量。 虽被暂停职务,不过纪博殊也因此而有了一个难得的假期,她让他叫上穆黎他们一起去温泉山庄。凌宣熙后来听纪博殊说祁帅是他们要去的温泉中心的三大股东之一,想起这个说有事不能来的男人,她转向纪博殊问道:“博殊,你三弟真不来了?” “嗯,陪产。” “陪产?”凌宣熙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不是吧,他未婚妻要生了?两个月前我替她做礼服的时候还看不出来肚子……” 没有转过头,纪博殊伸手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笑说:“才四个多月。” 凌宣熙大窘,这陪产是不是忒早了点儿?不过她没过一会儿就把祁帅的事甩到脑后了,她只要能像这样静静地跟纪博殊待在一起就好。 将右手搁到窗边,凌宣熙半侧着头看向正在认真开车的男人。这就是那个小时候用树叶吹出好听旋律的小哥哥,是多次替自己解围的男人啊。更主要的是,这是她的男人啊。真好。 想着想着,凌宣熙的脸上浮起了甜甜的笑容。 瞥了一眼莫名其妙傻笑起来的女人,纪博殊揶揄道:“宣熙,你这是在引诱我犯罪吗?” “想什么呢你。”凌宣熙脸上一红,眼神四处飘荡,可是嘴角的弧度却越扯越大,“博殊,我是不是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似乎没想听到回答,话一说完她就伸了个懒腰,转向窗外,“又到了一年一度跟酷暑抗战的季节。” 凌宣熙和纪博殊到达温泉山庄的时候,穆黎已经带着颜嫣跟蓝天在屋内喝茶。祁帅虽然没来,但已提前给他们安排好一栋单独的小别墅——内含三卧三卫,一个人工温泉池、一个健身房和一个棋牌娱乐中心,还有随叫随到的服务人员。仅有的八栋小别墅附近,是为他们特别安置的电影放映厅与按摩室。总的来说,这里是一个难得兼顾乘环境及高端设备的避暑山庄。 “楼上的房间蓝小姐要了,一楼北边那间是我和小嫣的。”穆黎头也不抬地说道。 指了指楼上,凌宣熙对纪博殊眨了下眼睛,“我跟蓝天睡。” “我不和你睡。”蓝天立马果断拒绝。 上前两步圈住蓝天的脖子,凌宣熙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佯装无辜地问道:“蓝天,你刚说了什么,我怎么没听清楚?” 余光瞥了一眼另外三人,蓝天暗暗鄙视凌宣熙以不再提供服装为由来威胁自己,她叹了口气,“我说,cynthie大设计师想要跟小女子一个屋睡真让我倍感荣幸。” 噗嗤……凌宣熙掩了掩嘴低笑,她看了眼一脸狐疑的众人,转移话题道:“我去收拾下东西,然后咱们去吃饭吧。” 先帮纪博殊把衣物放好,再到楼上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等凌宣熙下楼的时候,大家已经站在门口。 因为不清楚蓝天的口味,他们去了主区的苏菜馆。 蜜汁火方、肉酿生麸、白汁圆菜……当服务员端上响油鳝糊的时候,蓝天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副惧怕又嫌弃的表情直问那是什么虫子,怎么跟蚯蚓似的。 众人大笑,凌宣熙一边开吃一边替蓝天解释着她好奇的每一道菜。 饭后,女士们到温泉池泡澡,男士们选择了去打桌球,第一晚他们没有特别安排活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的熬夜而改变了生物钟,凌宣熙在床上躺了半天仍然没有睡意,而身旁的蓝天已经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地掀开被子,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外环的夜空似乎比市区里要清晰一些,不过还是没有星星。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星了,凌宣熙看着天空暗想,她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见过一瞬而逝的流星,很美。 七月的夜晚风中已显燥热,树上传来增添浮躁的蝉鸣声。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凌宣熙莫名打了个寒战。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她在心里默念不要害怕,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却不想还来不及看清什么,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凌宣熙的脑袋还有点儿头晕,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自己是在哪里,只是觉得这个地方黑而阴冷。她没有动,在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之前,她不敢动也不敢放声喘气。 寒冷让她的思路恢复很快,记忆渐渐拼凑起来。凌宣熙想起自己刚才站在小别墅前的草坪上看天空,她听到声响回头时似乎看到了一个黑呼呼的人影,然后口鼻就迅速被人用布块蒙上了。她努力推开对方并试图发出声响,却不料手臂上被狠狠地扎了一针,再后来,便是醒来后的现在。 凌宣熙回想起自己跟颜嫣被绑架的经历,直觉告诉她自己又被绑架了,可是她想不出有谁会想要绑架自己。她的事业虽然不错,却也没有让人眼红到要靠绑架来出气的地步;至于感情,纪博殊的情感历史很简单,不存在前任或者前任的前任找她麻烦这种情况。 那么,会是谁呢? 无尽的黑暗以及冰冷让凌宣熙又打了一个寒战,她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屋里的黑色。这里的温度在七月份显得太不正常,如果不是她被带离到更郊处的密室,就是这个屋内有许多降温的材料。 动了动手脚,凌宣熙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身上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不知道是对方太过自信还是觉得她根本就离不开这里。不过依她现在的状态,想要靠自己的力量离开,确实困难。 站起身走了两步,脚底忽然传来的刺痛让凌宣熙意识到她的拖鞋应该在刚才挣扎的时候掉落在了草地上,如果没有被处理掉,天一亮纪博殊应该就会发现自己的不见。他的作息很好,基本上六点不到就起床了。 凌宣熙清楚地记得自己走到外面的时间是十二点一刻,因为她反复看了好几次手机,最后还是没能睡着才起的身。她忽然后悔自己的不安分,可是一想到或许是身边的人策划了这次事情,浓烈的惧意瞬间就盖过了刚刚后悔的心情。 双手紧紧地环抱自己已经冰冷的身体,凌宣熙一边想着可能绑架自己的人,一边找着能够逃离的出口。脚下传来粘稠的感觉让她不适,她停下了脚步。这一安静,她发现空气中似乎还带有一丝腥味,是像血一样的味道。 怎么会有血?心中的惧意不断扩大,凌宣熙慢慢蹲□子,用手蹭了一下地面,然后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确实是血,只不过是动物的血。凌宣熙对人的血液很敏感,所以即便她现在已经十分害怕,也仍然分辨地出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等她确定地上的粘稠液体是血后,觉得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让人想吐。而她到现在为止,连屋子四周的墙壁在哪儿都没看到。实在是太黑了,她的能见范围还不到三厘米。 大概是泡完澡后吃了太多的西瓜,蓝天在梦里拼命地寻找洗手间,她似乎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一直默念着快快醒来。没一会儿,她果真就在找不到厕所的煎熬中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走到厕所,又迷迷糊糊地回来睡下。就在蓝天舒服地做着美梦时,被讨厌的敲门声给吵醒了。她正要看清楚在演奏会上出现的王子的脸,就差几步距离了啊,哪个不识相的人一大早来扰人清梦,蓝天暗骂。 “宣熙,宣熙……” 是纪博殊的声音,蓝天想去叫醒旁边还睡死着的人,伸手后却落了个空。她揉了揉眼睛,发现阳光已经透过挡光窗帘的细缝照近屋内。居然天亮了。 “宣熙,你在里面吗?”纪博殊再一次问道。 “纪营长,宣熙不在屋里。”蓝天客气地回复。 “抱歉蓝小姐,吵醒你了。”纪博殊顿了一下,“请问你知道宣熙到哪里去了吗?” 想了想,蓝天忽然意识到自己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身边就是没有人的。这个念头让她顿时睡意全无,看了一眼留在床头的手机,也不管自己现在穿着睡衣,蓝天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打开门,紧张地看着纪博殊说:“cynthie半夜的时候就不在房里了。” 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蓝天,纪博殊背过身去。她果然出事了,他紧握拳头,不带情绪地向蓝天道了声谢,然后大步离开。 “等一下,”蓝天忽然开口阻止,“纪营长,cynthie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因为除了面对凌宣熙的时候,蓝天还没在纪博殊的脸上看到过任何表情,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几个小时,她还是有些莫名地怕他。 “不知道。”纪博殊老实回道,“蓝小姐再睡一会儿吧,现在还早。”似乎跟凌宣熙在一起后,他就多了一份爱屋及乌的心情。她对蓝天的喜欢很明显,所以他对身后的女人也下意识地客气了些。 看着凌宣熙从家里带来的拖鞋,上面已经脏了一片。他的女人有洁癖,纪博殊也是通过这次外出才知道她对细节上的注意,虽然在他眼里有点多此一举。牙具、拖鞋、浴巾,这些都是她一一消毒过才放进行李袋的。 纪博殊记得当时还嘲笑她尽给自己添麻烦,却不想她一脸严肃地说:“现在的人太没道德心,谁知道我们用的东西到底干不干净。” 他不是很在意这些,所以没有再说什么。 想到昨天还在跟自己闹,问自己是不是没有说过喜欢他的人,现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纪博殊心里一沉,他拿出手机拨出了一通十年前记下的号码。 对方似乎没有料到纪博殊会打电话给自己,接起电话后难掩心中的惊讶,不过在听清纪博殊打电话过来的原因后,马上认真地说道:“你放心,今天之内一定给你把人找到。” “我等不了这么久,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些勉强地说:“我尽量,但是不能保证。” “好。” 结束通话后,纪博殊又给祁帅打了一通电话,他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得到一份这里所有股东以及工作人员的详细资料。这个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很大,其中跟他们有利益关系的人就更少了。 到底是哪个地方被他忽略了?纪博殊暗想。 20第十九章 移花接木 不知道究竟是昏了过去还是睡着了,凌宣熙只知道她现在应该是在自己的梦里,可她醒不过来。这种感觉很难受,身后巨大的血海朝她涌来,而她却怎么都跑不出这条无边无际的长廊。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空气中,令人作呕而窒息的味道。走廊呈现出又红又黑的颜色,就连微弱的灯光都泛着暗红。凌宣熙讨厌这个颜色,她拼命跑着拼命跑着,她要逃离这里。 这时,她似乎听到远处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忽隐忽现地。是谁? “宣熙,宣熙……”看着不停晃着脑袋的凌宣熙,纪博殊很担心。 四个小时前,他在三十公里以外的一个废弃房子里找到了她。听说那里原来是一个化工实验室,后来因为排放出大量有毒气体而被环境保护局勒令关闭。屋里有很多打破的玻璃仪器的碎片,其中有一面墙壁不知被什么化学试剂染成了暗红色,像从静脉流出的血液一样。地上也分散着很多暗红,不过是真真切切的血,其中还掺杂着大片鲜红,似乎刚干涸不久,空气中还充满着血腥味。 纪博殊没有心情去追究谁会到这样一个连桌子都没有的破旧房屋里面做实验,或是谁刻意弄了这么多血过来,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倒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人。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冻得有些发紫,整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 他走得很慢,脚上就跟压着千斤重担似的,每抬起一步,都让他感到吃力。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怀里,他看到她冰冷的身体上有着猩猩红点。拨开她的碎发,他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吻,低声说道:“别怕。” 纪博殊站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在经过一起来的几人身边时,忽然开口道:“烧了。”把这里,烧得寸瓦不留。 身边再没有跟猩红相关的任何东西。而她,躺在病床上,真实地触碰到了床沿处寒冷的不锈钢。冰凉入骨。 一侧的人倚靠在床边,单手托着脑袋。夕阳从窗外照进屋内,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灰红分明。他的眸中担忧尽显,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里,印着她微弱而苍白的笑脸。 “博殊……”凌宣熙想去触摸他的脸,却不小心扯到了手上的吊针,血液一下回流。 瞬间袭来的刺痛让她蹙起眉头,纪博殊从外面喊了一个护士进来,替她轻轻地拔掉了针头。点滴还剩大半。 一进一出的时间,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伸手擦去凌宣熙额头的细汗,纪博殊一边帮她按着止血棉球一边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摇了摇头,凌宣熙笑着说:“我很好,只是有点累。” “再睡会儿?” “不睡了,否则晚上会失眠。”她看了眼窗外,回头问道:“这是哪里,温泉山庄附近吗?他们几个呢?” 将止血棉球丢进床边的垃圾筒,纪博殊说:“不在温泉山庄附近,但是是离那里最近的一家三级甲等医院。我给老二打过电话,让他们自行安排。” “他们知道我出事了吗?” “老二知道。” 凌宣熙点头,“让他不要告诉小嫣跟蓝天,不然她们肯定会很担心。” “好。”纪博殊看着凌宣熙说:“还有问题吗?” 凌宣熙一愣,随即笑道:“没有了。” “那就跟我说说你遇到了些什么吧。”纪博殊的声音低了下来,刚才脸上的轻松已经不见,他似乎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什么都没有遇到。” “宣熙……” 看着纪博殊脸上的不悦,她知道他误会了,轻轻触碰他的手臂,凌宣熙说:“博殊,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纪博殊一直看着凌宣熙,似乎想要从她的反应里辨别出真假。 她目不转睛地回视他,眼中没有闪烁。 良久后,纪博殊慢慢地开口道:“抱歉,是我的疏忽。明知道自己在查的事情存在很大的风险,却还是让你出了意外。” 轻轻握住纪博殊的手,凌宣熙摇了摇头,“或许是以前跟我有过过节的人搞的恶作剧。博殊,你应该也清楚,虽然我从未掩饰过自己怕血这件事情,但实际上知道的人并没几个。” 到底是还没恢复的身子,说了这些话已经让她感到疲惫,“我想睡一会儿。” “安心睡吧,我陪着你。”他替她掖了掖被角。 凌宣熙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屋内没有开灯,纪博殊也不在。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够清晰地听见每一次点滴掉落的声音,大概是傍晚被突然拔掉的那种试剂吧,她想。 这时,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从外面被打了开来。转过头,凌宣熙看到纪博殊手里拿着吃的,外面有两个人守门。 事实上,这之后的两天里,她都发现自己的门外守着两个人,纪博殊也不知为何,暂时不答应让她离开医院。 这天夜里,凌宣熙睡得有些奇怪。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从床上走了下来,身边有人扶住她的身体,不是纪博殊,但她又出奇地没有排斥。她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可是却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再后来,她越睡越沉。 不对,哪里出了问题。凌宣熙拼命地让自己醒过来,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可一下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不愧是凌小姐,这么快就醒了。”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男声,凌宣熙慢慢地睁开眼睛。头顶的白炽灯晃得她很不舒服,她伸出手挡了挡光线。蓝白相间的布料,让她知道身上是睡下前刚换的病服。 可这是哪儿?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虽然从刚才的声音中已经听出是谁,可是看到他的脸时仍然免不了有些惊讶,“怎么是你?”脱口而出的疑惑。 “没有想到是我?”他身上是平日里穿的白大褂,右手拿着一只针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姜盛,我跟你似乎没有过节。”凌宣熙沉声说道。除了不能自由活动以外,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异样,如果四肢无力不算异样的话。 “怎么说呢?”姜盛侧了侧脑袋,似乎在思考的样子,“说起来有些话长。”他看向凌宣熙,“凌小姐现在应该有些乏力吧?”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凌宣熙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十分难看,她似乎真的在以前跟他接触过,只不过这会儿想不起来。 伸手摸了摸凌宣熙的脸,姜盛温柔地说道:“不要露出这副害怕的表情,你八岁时不是在一群成年人的心理测试中获得过第一名么,那时候的心态哪里去了?” 凌宣熙一惊,恶狠狠地推开姜盛,不过因为使不上什么劲,他基本没有动。 姜盛倒是不介意凌宣熙的举动,他兀自靠到椅背上,重新拿起刚才的针管抚摸起来,“你应该听说过alprazzm的成分而已。” 甲基三唑安定,催眠的辅佐用药。是了,怪不得刚才的感觉会那么熟悉,她曾被多次引导进入过浅睡眠。虽然从未用过药片辅佐,不过她知道alprazm是常用的辅佐药物,而乏力是常见的不良反应之一。很明显,自己身上的用药已经过量。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需要引导就能从我的催眠中走出来的人,”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丝赞许,“你确实很不一样。” “你想把我怎么样?” 看了眼凌宣熙试图脱离枷锁的身体,姜盛说:“想和你叙叙旧。为了不让你逃跑,才把你的四肢固定起来,如果你因此而感到不适,我很抱歉。” 这个男人怎么能够像是在聊家常一般跟自己说话?凌宣熙忽然觉得他的精神不太正常。 他们现在正处在一个破旧的、像是仓库的地方,屋里到处都是灰尘,头顶上方的墙壁沾有密密麻麻的黑斑,墙角处布着大大的蜘蛛网,脏而空旷。 可他身下的椅子跟自己躺着的这张手术床似乎还算干净,至少凌宣熙刚才晃动手脚的时候没有碰到灰尘。只不过她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钢圈固定住身子,而从那个人的笑容里看不出丝毫的处心积虑与过节仇恨。 这,太奇怪了。 他似乎不急着说话,只是不停地玩弄着他的针管。这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凌宣熙走在北京的街头随处可见。他今天没有戴眼镜,看上去跟平时有一点不同,却还是斯斯文文的样子。斯文似乎是唯一可以形容他的词语,如果还有,大概就只剩下礼貌温和。 那个被称为“过去”的记忆里,没有他。 “凌小姐想起我了么?”姜盛忽然开口问道,他头也不抬地瞥了一眼凌宣熙,然后弯了弯腰,将手上的针管轻轻地推进她的手臂,“似乎还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 凌宣熙想要挣扎,却被姜盛死死地按住胳膊动弹不得,她咬牙问道:“alprazm?” “聪明!”姜盛笑了笑,把针管抽出来放到一边。 随着他的动作看去,凌宣熙大惊,桌上至少并排放了十支跟刚才一样的针管,而且清一色地灌满着试剂。 他疯了。 alprazm和血浆蛋白的结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一到两个小时之间血药浓度便能到达峰值,并且拥有两到三天的血药浓度达稳态。可能大多数人不知道,alprazm具有成瘾性,如果姜盛在短时间内把这些试剂全部注射到她的身体内,凌宣熙不敢想象自己会有怎么样的后果。 超量易至毒,甚至是身体内脏功能的病变。她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一点是,他在试图折磨她。 “你不会是在等纪营长过来吧?”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小的手术刀,“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想,纪营长现在恐怕正焦急地徘徊在你的病房外面等待医生抢救成功。” “你说什么?”凌宣熙瞪大眼睛看向他。 姜盛却不急着回答,他用刀面拂了拂凌宣熙的脸,“其实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张脸真漂亮。你说,要是在它上面划几道血线,会怎么样?”他自顾自地说道:“应该会更美吧。” 冰凉的触感让凌宣熙打了个寒战,她丝毫不怀疑这个男人真的会在自己脸上划下几道口子。她从不会试图改变自己无法选择的事情,更何况现在凌宣熙更在意的是纪博殊遇到了什么,“你把博殊怎么了?” “嗯?”姜盛似乎有些惊讶,以至于不小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啊,流血了,真是抱歉。” 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抱歉的表情,凌宣熙感觉到血液正在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下来。姜盛伸手替她擦了擦,然后把食指放到唇下舔了一口,“很甜,不过尝多了估计会影响健康。”话一说完,他大笑了几声,然后看向凌宣熙说:“你放心,纪营长这么厉害,我就算想放倒他也没这个本事。” 听到姜盛这么说,凌宣熙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他似乎刻意拖起长音,“不过就是移花接木了一下。” “你把另一个患者转移到了我的房内?”凌宣熙不可置信地问道。 拍了拍她的脸,姜盛赞美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似乎心情不错,多解释了一句,“这个人你也认识,名叫宣叶。” 宣叶?凌宣熙几乎用尽全力才把这声疑问给压下来。他不像在说谎,事实上他也没有必要骗她。可是宣叶的病不适合转移,更何况宣叶的医院跟自己的应该不近才对。 不知道他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见凌宣熙只是皱了皱眉,姜盛反手就狠狠地甩去一巴掌,力道大得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响起了清晰的回音。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些自私的人,眼中永远都只有你们想要关心的人。”他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明明是更早跟你有羁绊的人,你却能够狠心地远离他。” 姜盛说话的同时已经站了起来,他背对着凌宣熙,看不到是什么表情。他的话让她有些不解,不过她可以肯定后半句话说的不是自己,只能说她运气不好踩中了地雷。 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姜盛开始喃喃自语,“明明说好要永远跟我在一起的,却在听到那件事后瞬间就变了脸。你怎么能够这么对我?”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我苦苦地求你不要离开,甚至已经跪了下来,你却毫不留情地将我推倒在地,”他猛地转过身子,走到凌宣熙旁边不停地晃动她的身体,“为什么?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突然的剧烈晃动让凌宣熙产生想吐的感觉,她觉得身上的药物已经开始有了反应,这几天不断被注射着alprazm和别的药物,不知是不是药性不能兼容,她甚至开始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这个男人不知道把自己当成了谁,他再这样下去估计不需要多注射什么,就能让她去阎王店报到了。 忽地,姜盛松开了凌宣熙的身体,他连连退后几步,口中念着,“不,不,你不是她。” 她是谁? 就在凌宣熙以为姜盛会继续意识混乱的时候,他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她说:“都怪你,都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他几近声嘶力竭,“你们凭什么左右别人的人生?!” 21第二十章 他的愤怒 会死么?凌宣熙问自己。 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觉得死亡应该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可是此刻面对着流露出一脸仇恨情绪的姜盛,她忽然就不确定了。 大步上前,姜盛一把抓起凌宣熙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她,“你说啊,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之前的潇洒决绝哪里去了?!” 身体被抬离开床,领口紧勒住脖子,手脚上的禁锢也变得疼痛,凌宣熙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她很难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凌宣熙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姜盛松了松手劲,他像是回到了平日里的状态,一边缓缓地抚平她的衣服,一边道歉,“是不是弄疼你了?真抱歉,我不小心用力过度了。” 伸手拂了拂印有自己手指印的半边脸,姜盛自言自语道:“下手还真是重了一点儿。”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就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回放一样,凌宣熙心里的反感却随着时间的走动越来越浓,但她必须强迫自己忍下来,她很清楚现在任何一个不同的回应都可能刺激到眼前这个男人。 她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不反抗也不说话。可即便是如此,仍然刺激了姜盛的心情。 像是抚摸什么珍宝一般,他仍然慢慢地移动着手,只是嘴上开始说话,“你是不是很反感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一直在想,像你这样的女人在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放下原来高高的姿态。嗯……”他的左手托起下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而右手停在了凌宣熙的胸口。 “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一把扯掉凌宣熙胸前的扣子,姜盛大笑起来。他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凌宣熙,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边笑边说:“放心,我没这么低俗。” “可是……”他的笑容变得阴测测地,低下头舔了一口凌宣熙的胸前的肌肤,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偶尔也想低俗一下。” “你这个变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凌宣熙脱口而出道。 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姜盛站直身子开始捣腾他带来的一些仪器,叮叮咚咚地,好不热闹。 最后,他选了一把稍长一点的手术刀,轻轻地在凌宣熙的手臂上划了一下,血几乎在瞬间就流了下来。他这次没有再去触碰她的血液,而是看着手术刀说:“没想到大半年没用还有这么锋利。” 疼么?凌宣熙好像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皮肤被划开的声音在屋内轻微地响了一下,不到一秒的时间。姜盛始终在笑,可是他的笑容都是不达眼底的。 刀很冰,就像他的笑容一样,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可现在明明,明明才七月而已…… 刀面在她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考验她的承受力似的,凌宣熙不知道姜盛什么时候会再在自己身上划下几道口子,她只是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开始脱离出脑子了。有点儿累还有点儿想哭。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头顶的白炽灯怎么还在晃着? 轰…… 巨大的响动声吓了凌宣熙一跳,就跟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姜盛似乎因为惊吓又在她的身上划了道口子。她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合上。她真的累了,想要睡一会儿,可是她好像听见姜盛提到纪博殊的名字了,是她的博殊来了啊,她的…… 原本正在进行电话会议的纪博殊忽然被手下的人通知说凌宣熙发生意外在进行抢救,他慌得一下结束通话,直奔向她的房间。 等赶到的时候,屋内的帘布已经被医生拉了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手下问护士都说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是因为白细胞值忽然下降。 可是白细胞指标怎么会突然不正常?纪博殊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 这时,两个陌生男人忽然带着几个跟班出现在他面前,其中一人看到他后直接问道:“小熙儿在哪里?” “你是谁?”纪博殊本来就心情不佳,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么多人,让他没什么好语气说话。 摘掉墨镜,对方笑着说:“纪大营长,你跟小熙儿相处时难道没有听说过paul这个名字?”他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一些,“她在哪儿?” 纪博殊知道paul这个人,不过并不是凌宣熙告诉他的。 自从宣叶忽然出现以后,他就派人调查过凌宣熙的经历,从出生到现在的点点滴滴,只要是能够查到的,他都知道。 他们的关系有点特别,paul对于凌宣熙而言算是半个恩人,是他给了当初执意不要凌家资助的凌宣熙最初的希望,也是他提供凌宣熙去法国学习的机会,虽然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瞥了一眼病房,纪博殊回道:“在里面。” paul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姜盛下重药了?” “什么?”纪博殊不解。 这时候从房里走出来一个护士,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看着外面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群人,有些不悦地问道:“你们当中哪个是患者的家属?” 纪博殊上前一步,“我是。” 她不满地看向他,说:“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医生让我转告你们,急性白血病不是什么小病,是会出人命的,希望你们下次在患者的饮食方面多加注意。”话一说完便没好气地转身走回屋内。 急性白血病? “糟了!”纪博殊脸色剧变,大步朝电梯口走去。 “到底怎么回事儿?”跟上纪博殊的步伐,paul问得有些不耐,“前几天小熙儿突然托我调查姜盛背景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怎么又多了个急性白血病?” 来不及详细解释,纪博殊边走边说,“里面的人应该是宣叶——宣熙同父异母的姐姐,我想宣熙已经被人带走了。”他回头对着自己的人吩咐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派人联系宣叶父母。” “纪营长。”刚才站在paul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见纪博殊拿出手机,忽然开口阻止,“找人的事就交给我吧。” 停下脚步,纪博殊似信非信地看着他。 “我想我的人动作应该比老冯的人要快。”话音未落,他便看向身边的人,低声吩咐起来。 拍了拍纪博殊的肩膀,paul说:“放心,唐从不说大话。” 唐?纪博殊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人来——唐老大,道上的一个传奇人物。几年前,只要报上他的名号,黑白两道的人都会礼让三分。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这个传奇人物退居到幕后,不再参与任何活动,手中权力似乎也放开了一些。而十年前,纪博殊刚当上副排长的时候,无意间在一家夜总会抓到过一个毒品交易组织的头目,那个人碰巧是唐老大当时的手下——老冯。 以前,关于唐老大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如果手底下的人因为自己出事而连累到大家,就会被夺命追杀三个月。不分昼夜,天涯海角。只要逃得出这三个月,唐家的人便不再管他生死。若不幸犯事的人被捕,那就追杀他的家人。老冯蹲进去之后,纪博殊保护他的妻子和刚出世的女儿度过了那可怕的三个月,因此老冯承诺今后但凡有事要求,他必赴汤蹈火。 上一次,就是老冯的人找到的凌宣熙,在三个小时之内。 油门踩到最大,两辆路虎一齐撞向锈迹斑斑的铁门。 轰…… 在门倒地的瞬间,车子堪堪停下。紧随而来的是无数的汽车刹停声。 外面的阳光忽然照进屋内,刺得姜盛眯起了眼睛。不过他的身体却半曲起来,手中的刀已经停在凌宣熙的颈动脉旁,随时都会使劲。 连着的几个扣动扳机的声音,在这个燥人的午后清晰地占满了这片空旷的地方。 陆陆续续的人从不同的车内走了下来,大概有五十个。 虽然看不清凌宣熙现在的状态,纪博殊却能肯定她在里面。 身边一个唐老大的手下走近几步,在他的耳边低语道:“对方手中拿着一把18厘米上弯的手术刀,现在停留在凌小姐的颈右侧大动脉处,从对姜盛的分析结果中推测出他大概能在一秒以内割断凌小姐的大动脉。” 轻微地点了下头,纪博殊忽然开口道:“姜盛,我劝你最好马上放下手里的刀。” “哦?”姜盛似乎不以为意。 “你信不信我能在0.1秒以内让你死在这里?” 抬起头大笑了几声,姜盛毫无惧意地看向门口的人,“纪营长,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吗?”他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敢跟我赌这0.1秒的,你赢了,我死;你输了,你的女人死。想要试试看么?” 砰……准确无误地一枪打中姜盛右手,刀子应声落地,凌宣熙的表皮被轻微擦出血口。姜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纪博殊举着枪一步一步得朝自己靠近。 枪口丝毫不变地对准姜盛的印堂,纪博殊没有心情跟他废话,直接越过他的身子走向凌宣熙。待看到她浑身是伤又衣冠不整的时候,纪博殊朝着姜盛又是一枪。 连着两枪,废了姜盛的一双手。 若不是有着强大的自制力,纪博殊现在一定会把这个跌坐在地上的男人射得千疮百孔。他的手忍不住地颤抖着,不敢去碰凌宣熙流血的伤口。 啪啪啪……随着三声连贯的鼓掌,门外又走进来几个人,“纪营长好枪法。” 血,很多很多的血从自己的身上流下来。凌宣熙紧紧的捂住伤口,血却从另一个边继续不停地往外流。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痛,浑身都痛。她几乎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后,凌宣熙看到了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孔,她一瞬恍惚,“我……”一段时间不说话,张开嘴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人一边扶起她的身子,一边用棉签先沾了沾她的唇瓣,然后才拿起杯子给她喂水。 她有多久没喝过水了?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凌宣熙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下许多,嗓子终于舒服一些。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面带笑容的男人,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说我现在是在做梦?” 放下杯子,paul笑着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我回来了。” 听到这四个字,凌宣熙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想要碰一碰他,因为她忽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是假。 “别动。”paul按住凌宣熙想要抬起的左手,“你被注射了太多含有alprazm的试剂,这个东西有点难处理,现在正在给你打点滴。里面含有少量利福平,但也只能稍微降低一些血药浓度,其余的还得靠你身体的新陈代谢自动分解排泄。”他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小熙儿,才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 这是一个坚强而又感性的男人,他眼中流露出的星点闪烁,是出自心底最真实的感情。 凌宣熙想要笑着告诉他没事,可她现在一点儿都笑不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感觉与灵魂脱离了开来。她看着paul,心中的害怕悲伤开始涌向外面,她哭丧着脸说:“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傻丫头。”paul想要捏一下她的脸,却在看到贴着的纱布时,停下了动作。他轻轻地拂了一下她伤口旁的皮肤,眼里流露出一丝凶狠,“居然敢在我的小熙儿脸上动刀子,姜盛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却让凌宣熙想起之前的所有画面。她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已经平静大半。她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是纪营长先发现的。” “他人呢?”凌宣熙疑惑。难怪睁开眼时觉得少了什么,她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不是纪博殊,这不太正常。 “不用担心,你男人跟我男人在一起。” “唐?” paul点头,“我跟唐原本在普吉岛度假,谁知他的手下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脸色难看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要知道唐已经离开很久了,不可能有什么事情会让他的手下面露难色,所以我就猜到是你托我让他们调查的事情。” 将床头摇起一些,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凌宣熙问道:“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还是想吃点什么?” 凌宣熙摇了摇头,“什么都不需要,你们调查到了什么?” “你大概不知道姜盛四岁的时候被人口拐卖贩子绑走卖到一个破落村庄,直到十二岁时才被他的二伯找回。收养他的那户人家有个女儿,跟姜盛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姜盛被他二伯带回城里的时候,还对着那姑娘说让她等他。”paul忽然笑得有些讽刺,“他心理一直就有问题,特别是在回到城里后发现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就放弃对他的寻找,并在半年后死于一场交通意外后变得更加厉害。姜盛接受了好几年的心理治疗,大概到高中的时候才转好,只可惜他那时候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不该做的事情?”凌宣熙听得不太明白。 “你还记得宋希翎么?” 22第二十一章 各回正轨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凌宣熙记得刚才自己正在跟paul聊天,只是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环视了一遍四周,房里没有挂钟,她不知现在几点,不过没大所谓。她觉得有些口渴,仰起身去拿水杯。 纪博殊正好在这个时候走进屋来,看到凌宣熙的动作,他加快了几步,倒了些凉水,又从保温杯里加了些热的。他将杯子递到她的手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微仰起头,凌宣熙含着水不清不楚地回答。 她擦了擦因为牛饮而从嘴角滑落的水滴,笑着递回杯子,“我还要喝。” 连着两杯水下肚,凌宣熙终于有了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放下杯子,她看着纪博殊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这么久?”凌宣熙有些意外,她以为现在最多也就凌晨两三点。 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纪博殊在床边坐下,“我叮嘱医生在你的点滴里面加了一些安眠的试剂,让你睡个好觉。”他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庞,心里很不是滋味,伸手覆上那道红红的疤痕,纪博殊问道:“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才刚醒,还不想吃东西。”凌宣熙的眼神有轻微的闪烁,她低低地开口,“很难看吗?” 温柔地拂过伤口,纪博殊探过脑袋在那里浅浅地落下一吻,随后送上一个安心的笑容,“还是很美。” 这几乎是凌宣熙记忆中第一次听到纪博殊的赞美,虽然多半是出于安慰的心情,可她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才怪。” 有着明显的开心,又在无意间摆出一副娇羞姿态的凌宣熙让纪博殊心下一动,他是真的觉得她很好看,虽然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么混乱的时局下仍然抑制不住心底里对她的欲.望,他的目光居然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 突然的安静让凌宣熙感到奇怪,她抬起头看向纪博殊。 屋内只开了两三盏位于墙角的顶灯,微弱的黄色光线很暗,可是她仍然清楚地看到了布满他眼睛的血丝。他此刻望着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自责而坚定。这个男人一定将她出事的原因全部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不知会因此在心底自责多少遍。 “博殊……”张了张嘴,可在这声称呼之后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从外面被适时地打了开来,很轻,不过屋内的两个人都听见了,他们同时转向外边。 没有想到凌宣熙已经醒来,穆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靠在门沿上,笑着朝她点了下头,“cynthie,身体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她笑了笑,“穆总来找博殊?” “来打个招呼而已,我先回去了。”他说话的时候朝纪博殊使了个眼色,然后重新看回凌宣熙说道:“cynthie,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不等凌宣熙回话,穆黎已经将门关上。她不解地看着纪博殊,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看着凌宣熙一脸疑惑的样子,纪博殊淡淡地回道。他换了个姿势,坐到床头让她靠在他身上,“这层常年都是被穆家包下的,有他们的私人医生。现在不方便把你转到军区,就让他做了安排。” 凌宣熙点了点头,“怪不得刚才醒来的时候觉得跟之前的房间有些不同。”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靠在她的肩头说:“我后天一早回队里。” “事情有结果了?” 没有听到回答,纪博殊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凌宣熙感到他的呼吸比刚才压抑了些。她覆上他的手,语气柔软下来,“是遇到了什么吗?” “明天应该就能拿到解药。” 这该是很好的答案,可是凌宣熙的心却忽然揪了起来,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悲伤,嘴角微微下弯,眉头紧紧地皱起。莫名地,纪博殊的压抑传递到了她的心中,在还不清楚实情的前提下,她仿佛已经能够感同身受。 半饷,凌宣熙小声问道:“已经来不及了吗?” “小柳死了。” “什么?你刚说谁死了?”这个消息实在意外。 “小柳——柳昆的堂弟,你见过的、我的前副连长的弟弟。” 怪不得她会觉得纪博殊的心情十分悲痛。凌宣熙想起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柳家不是大家族,亲戚堆里一共只出了两个男丁,都在他的队里。这个男人曾暗暗发誓不让柳昆的弟弟走上柳昆的道路,他说要尽力不让这种悲痛再次出现在队中。而现在,柳家的两个男丁,一死一残。 想了一会儿,凌宣熙仍然觉得这个结果有点不可思议,她开口道:“我第一次听季副营提到器质性精神病的时候,做过一些了解。如果我没有记错,这种病应该是有脑部的修复治疗的,病情的发展也不该这么快才对。” “他们三个人是因为脑部受到感染才导致器官的病变,本来确实还没这么严重,只不过拖得时间太久,颅内感染比想象中要严重,对方提出先替其中一人做手术的要求来分析研制解药。” 说白了也就是需要一只小白鼠,如果运气好,小白鼠和病患都得救,反之,小白鼠为救他人牺牲。可她还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他?” “他最严重。” 将脑袋埋入凌宣熙的后颈,纪博殊紧紧地握着拳头,“宣熙,我……”我没有选择…… 或多或少能够体会到纪博殊此刻的心情,凌宣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等他恢复。她知道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现在的样子,恐怕这也是唯一一次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呈现出懊悔的心情。 三天后的早上,凌宣熙出院。paul到医院接他,身后跟着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最近局势比较动荡,某人不放心他的安全。 把行李递给随行的人,凌宣熙坐进paul的跑车,转向他调笑道:“既然那么不放心,干嘛不跟你一起过来?” “怕麻烦。” paul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凌宣熙对唐的生活圈子不了解,只是听纪博殊浅浅地说过一些。不过曾经在黑道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在离开许久后忽然回来,会风平浪静才不正常吧。 “博殊说患者已经进行过第一次的脑部修复治疗,效果还不错。”她换了一个话题,“对方会主动派人过来,也是因为唐吧?” “嗯。”paul倒是没有犹豫,“稍微放出了一些风声而已。” “会给唐带来麻烦吗?”凌宣熙蹙起眉头。她对黑道的印象可不怎么好,总觉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 见凌宣熙一脸紧张的样子,paul没忍住笑出声,“想什么呢?”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不会有事。倒是你……”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开你的车!”凌宣熙一声低吼,paul的神情就好像能够透过衣服看到她的伤口一样,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回到家里换了身衣服,凌宣熙便开车去了工作室。一路上她都在留意有没有被谁跟着,结果直到走进办公室都没发现什么奇奇怪怪的可疑人物。原来paul的那句“唐跟纪博殊都派了人保护你,不过你应该不会发现”是大大的实话。 “cynthie,你终于回来了。”看到凌宣熙,doris开心地站起身,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拍了拍doris的肩膀,凌宣熙笑,“怎么跟一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她从温泉山庄出事被找回后,第一时间里让纪博殊用自己的手机给doris发过信息,只说因为合作公司临时有事要飞一趟法国。 污浊的水她踏进去过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将更多的人带入里面。 “cynthie,你的脸怎么了?” 凌宣熙被doris的惊讶声拉回了神,她抬起手拂了拂脸上还很明显的伤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无奈地扯起嘴角,“运气不好遇到一疯子,拿着刀挥来挥去的,不小心就受伤了。” “这么危险?!”doris既担心又不满地皱起眉头,“国外确实自由,就是有时候神经病多了一些,”她哭丧着脸看向凌宣熙,“我的大美女,你怎么这么倒霉,不过还好只是一点皮肉之伤。那个人呢?被警察抓住没有?” 被警察抓住没有么。瞥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凌宣熙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看来还会有跟你一样倒霉的人出现。不过现在你已经平安地回来了,帝都很安全。”随着这句感叹,doris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脸。 解放军理工大学。纪博殊复职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这里指导那些明年代表国家赴美参加“桑赫斯特竞赛”的学生。 今年是理工大学的第一次参与,学员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只不过原本的训练员忽然出了些事,需要找人临时暂替几天。或许是因为他参加过桑赫斯特竞赛的训练,又或许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纪博殊没有拒绝。 步枪射击、手枪射击、定向越野、核生化防护与武器组装、隐蔽侦查、情报搜索……纪博殊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曾经学过的东西回忆了一遍,他没有时间做足够的准备,但是长期的训练让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 强国必先强军,强军必先强校。一切按实战的模式走,纪博殊对大国之事从来严肃认真。 到校的第二天,他就安排了突发演练,按扣分制评判哪些学员有加强培训的资格。看着排列整齐的三十五个学生,纪博殊开口道:“比赛时扣分就是意味着流血牺牲,虽然我只代课几天,但不会对各位客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一分钟后进行第一个项目——射击。” 刚参加过比赛的学员不再这次的训练队伍里面,他们最后会与选□的学员进行比赛。而此刻站在演练基地的多数学生对桑赫斯特竞赛都了解得不多,大部分人在听到纪博殊这么讲之后,明显有松一口气的反应。 “九公里武装突袭,匍匐过低桩网,占领阵地后射击。”似是看出了他们的松懈,纪博殊又补充了一句,表情更加严肃几分。 没有多余的时间惶恐和犹豫,学员们立刻提高警惕地进入到备战状态,或匍匐、或掩护、或低身俯冲,靶子被隐藏在大石块或者土堆的后侧。他们被要求在300米的射程范围内击中目标,如果误击不定时出现的民事人质,便会扣分。 通过关卡后,直接进行手雷投掷。纪博殊在这里加了新的要求,“所有学员一律以跪姿投射。” 扣保险、拔插销、投掷……将近九成的学员都没能将手雷投掷进这个有30米远却只30厘米宽的“窗户”内。 嗖……一个快速而精准的投射进入目标区域。有个眼尖的女学员忍不住大叫:“天呐,几乎是直线投入。是谁?” 随着这个疑问,大家纷纷寻找投掷的来源,待回过头时,他们发现纪博殊以同样的姿势处在二十米远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说学员们一开始抱着怀疑的态度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导师,现在都增加了一份敬佩的心情。 “继续。”没有过多的言语,纪博殊站起身离开他们的训练范围。 不甘落后的学生们一个个地充满了斗志,之后的测试越来越认真,爬低桩网、过平衡木、越高板、攀高强,几乎都是一气呵成。其中参与的女学员也丝毫没有拖组员的后腿,在爬绳障碍时,双手攀绳、两脚卷绳,顺势而上;跳2.3米地高板更是箭步助理,双手攀板,一下腾跃而过。 在不远处看着学生们的纪博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打心底里赞扬他们的高素质。他认为这些孩子虽然看上去很嬉皮笑脸,实际上每一个人的能力都不差。 今天安排的最后项目是核生化防护,三十分钟的防护训练结束后,学生们以为终于到了休息时间,结果还没喘上几口大气,毒气警报再次被拉响。这次的转场要求学生涉水通过道路旁的涵洞,通过障碍时还要携带水桶、搬运担架等物件。 虽然在心中连连叫苦,不过大家还是小心并且认真地完成了所有任务。 看着一个个满身是汗又脏乎乎的学生,纪博殊露出了到校后的第一个笑容,“大家辛苦了,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 欢呼声在背后响起,到底还是一群孩子,纪博殊摇了摇头,大步离开。 不知道他的宣熙现在在做什么。 23第二十二章 孰悲孰喜 处理了整整一天的文件,外加审完十多张设计图,凌宣熙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灯火通明。 她伸了个懒腰,眼角瞥到安静地待在电脑旁边小面包,忽然想起这是doris下班前拿给自己填肚子的。 往回坐了一点,凌宣熙将脑袋搁到左手臂上,伸出食指戳了戳面包,“不好意思呀,我把你们忘了。”她看了一眼待在面包旁边同样安静很久的手机,哭丧下脸,“你们说博殊是不是还在训练学生呢?都已经这么晚了,怎么没有一丁点儿消息。”话一说完,她又马上恢复了精神,轻轻地拍了拍面包,“不和你们说话了,我好饿,明天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连续出事的缘故,凌宣熙现在不像以前一样还敢在大晚上地一个人到处瞎晃。想了想,家里有paul送去的食材,她便直接开车回家。 谁知刚停完车准备上楼,凌宣熙在出口处见到了一个她怎么都想不到的人——宣铭。 几乎是以为自己眼花,凌宣熙晃了晃神,愣在原地没有什么反应。最后还是宣铭先开的口,她听到他说:“我们聊聊。” “我不知道宣先生喜欢喝什么,随便泡了杯茶,希望您不要介意。”从厨房里走出来,凌宣熙将茶杯放到桌上,然后在离自己最近的位子上坐下。 她看着靠在墙上的宣铭,这个男人的样貌确实好看,特别是他的眼睛,像是能够勾人魂魄一般。他似乎从来都不穿正装,身上有着艺术家该有的所有放纵和不羁。小小的一束辫子扎在脑后,竟然让人看着也不生厌。在灯光的照耀下,能够隐隐地看出他这么多年里仍然保持不错的身材。都说男人到了中年时期最有魅力,这句话凌宣熙信,也不难怪安静内向的母亲会像个小粉丝一样对年少风流的他相思着迷。 可这个本该让自己拉着手臂撒娇的男人,从进门开始就站到了那里,不看她,也不说话。暗暗嘲讽了一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凌宣熙倒也不怎么介意,她笑着先开口道:“宣先生,我想您这么晚来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靠靠我家墙壁吧?”她伸出左手拖住下巴,眼神里面多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清冷,“我们都清楚彼此眼里容不下对方,所以您有什么话还请直接说。” 沉默了几秒,宣铭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放到凌宣熙面前,然后重新靠回墙上,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不以为意地打开纸,凌宣熙在看到标题时有一瞬的惊讶,不过很快就被脸上的笑容掩盖过去。这是一纸诉讼函,姜盛发出的诉讼函。 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内容,然后随意地将纸放到旁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不会……” “你去跟小叶母女认个错吧。”宣铭忽然开口打断凌宣熙的话。 “什么?”她的视线从诉讼函上移开,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他,语气冷了下来,“是我听错了,还是您说错了?” “这是今天早上姜医生的律师拿来的最后通告,我们联系不到姜医生,但律师的态度很坚定。” “请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凌宣熙不再看宣铭,她从盒子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开始折起了老鼠。 “你……”似乎没有想到凌宣熙会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宣铭刚到嘴边的话愣是给噎了回去。他闭了闭眼睛调节心情,终是放低姿态道:“宣熙,如果下周一之前这件事还没能解决,姜盛的律师就会把我们告上法庭,医院也会在同时停止对小叶的治疗。看在她是你唯一的姐姐的份上,你帮帮我们,行不行?” 将成型的小老鼠放到纸巾盒上,凌宣熙仿若没听见宣铭的话一般兀自欣赏着刚完成的杰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斜了一眼初次露出恳求语态的男人,语中已有明显的不善,“宣铭,这个时候你不去筹钱还债,反而跑到这里要求我做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难道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么?” “她是你姐姐。” “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凌宣熙问得有点讽刺。这个男人从来都没好好跟自己说过话,这次百般谦让竟是为了作践她的尊严。心中的火伴着委屈腾腾直升起来,可她嘴角的弧度却越发上弯,“我看这样吧,要不宣先生跟我先回一趟s市,你在我母亲面前做了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就答应你。” “好。” 丝毫没有迟疑的回答,将凌宣熙的愤怒生气一下化成了悲痛。真真是悲从心中来。这就是她母亲爱了大半辈子的人啊,这就是她母亲小心翼翼讨好跟随过并且为之忘却世界的人啊。这个男人从不正眼看她们母女,也吝啬任何的巧言细语,而现在,现在…… “什么要求不要求的?”一个男声忽然插入到两人的对话里。 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过来,宣铭吓了一跳,背朝屋内退了一步,视线转向外面。 “你怎么进来的?”凌宣熙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给paul拿了双拖鞋,表现得并没有像问话中那般意外。 “门没锁。”耸了耸肩,paul兀自换上鞋子,像是没有看到屋内另一个人似的,伸手弹了一下凌宣熙的额头,“听唐的人说你今天9点才下班,是不是又想回去医院了?” “疼。”凌宣熙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不小心就工作到那个点了。”她双手叠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派人在我办公室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嘁,又没艳照可以看。”回得很是不屑,paul自顾自地走向厨房,“有柠檬水没?” “大少爷,你进去就能看到了。”泡柠檬水喝是她的习惯,而这个男人也出奇地有同样的习惯,记得自己当初还曾笑话他像个女人一样。 刻意放满了动作,让外面的两个人有说话的时间,结果paul在里面捣腾了半天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他本来正和唐在顶台的酒吧聊天,结果上来一手下汇报说有个可疑男人跟着凌宣熙回家,他这才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进门后看到的人居然是宣铭。 那天宣叶为什么会出现在凌宣熙房间的原因谁都没有派人调查,只知道她后来又转回了原来的医院,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了点儿。不过反正是跟他们无关的事情,当时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现在看到宣铭一脸凝重的样子出现在这里,他忽然觉得事有蹊跷。 拿着杯子走到外面,paul开口打破客厅里的沉默,“小熙儿,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是不是被我打断了?” “确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凌宣熙跟着paul一起笑,笑得冷而讽刺,“大概就是这位先生当初向别人借了一大笔钱给女儿治病,结果一直没还,现在人家催债来了。” “哦?”paul挑了挑眉,“难道是来向你借钱的?” 伸出食指晃了晃,凌宣熙回:“不不不,你的想法太肤浅。据说已经过了偿还首期的日子,这位先生只剩下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不然就得吃官司了。” “第二条路?”paul似乎来了兴趣。 回忆起刚才纸上看到的内容,凌宣熙点了点头,扯起嘴角说道:“好像就是让我代替母亲去向这位先生的妻女道歉,说些类似于‘对不起,是我们不好,拆散你们家庭’这样的话。”她想起了什么,忽然变了变语调,“哦,听说还要下跪视频留证什么的。” “这么精彩?”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宣铭,paul眼中闪过一瞬的凶狠,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波澜。他笑着问道:“那你怎么打算?” “我?关我什么事……”凌宣熙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看回宣铭,他的不满和隐忍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都会爆炸,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不过并没有打算退让。 心中的情绪被很好地隐藏出来,凌宣熙佯装惊讶道:“咦?宣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听到答案已经回去了呢。”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又转向paul,“你这么大老晚来我家干什么,闲得慌?” “你……” “我难得回趟北京,想来见见你还不行了?”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paul似乎有意提高了分贝,不过屋内的三个人仍然听得各自分明。 凌宣熙没好气地甩了一记白眼过去,“你少来,我看你八成是想破坏我在公众面前的形象。” “知名造型师深夜前往某当红服装设计师私宅?”paul摸了摸下巴,浅笑,“这个新闻倒也不错。” 一巴掌挥过去,凌宣熙立马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你就得了吧,去去去,离我远点儿,我还不想被唐的人追杀。”话一说完,她似乎才意识到宣铭刚才也说了话,有点不好意思地重新转过脑袋,“哎呀,宣先生真不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宣铭终于在脾气爆发之前,忍无可忍地离开了屋内。 随着这声闷响,凌宣熙刚才的轻松在同时全数不见。她紧锁着眉头,重新拿过宣铭忘在这里的诉讼函看了起来,“姜盛在哪里,怎么还会发律师函给宣铭?” 抬头看了一眼,见paul还是很慵懒的状态,凌宣熙补充了句,“paul,你很清楚我有哪些底线。” 摊开双手,paul一脸无辜地说:“你醒来之前我一直都陪着你,姜盛的事是唐跟纪营长处理的。”他的表情更加可怜了几分,“小熙儿,你现在的样子还真可怕。” “少跟我贫。”凌宣熙斟酌了一下,“你派人联系一下姜盛的律师,我要在明天下班之前见到他。” 还真是吓人的语气呢,paul的眉角微微上抬,颇为关心地开口,“你要插手?” “宣铭是宣铭,宣叶是无辜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事。” 见凌宣熙一脸严肃,paul很快应了下来,不过,“可以是可以,但宣叶的事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你?” “不相信我?” 凌宣熙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她本以为面对宣铭不过如同看待大街上的陌生人一般,不痛不痒。结果被他闹了闹,她还真避免不了失眠的下场。 外面似乎越来越安静了,刚才还能偶尔听见的车声也消失得彻底。她看着黑漆漆地房间,总觉得paul有事瞒着自己。姜盛到底去了哪里,死了还是活着?她记得自己提过三次这个问题,好像都被paul和纪博殊回避了过去。 姜盛。对于这个男人,凌宣熙回想起来,其实还是心有余悸的,她不得不承认那天在仓库里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他的遭遇她很同情,可是自甘堕落的人并不值得谁去心疼可惜。 说实话,凌宣熙并不是很关心姜盛现在到底是在饱受牢狱之灾还是安然逃往他处,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替宣叶缴治疗费用?她忽然想起叶茹,是了,他们两家似乎有些关系。 可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了?怎么好像身边的人都能被莫名其妙地联系在一起。凌宣熙转了个身闷闷地想着,脑中一片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一个激灵,凌宣熙吓得睡意全无,她立马警惕起来,整颗心都吊到了嗓子口。 脚步声离房间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这会儿只恨自己没有在床头备什么防身工具,手机又躺在三米外的地上充电触手不及。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凌宣熙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装睡还是起来对峙?小偷还是新的绑匪?绑匪?这个想法让她紧张地冒出了冷汗,可是脚步声却在近了之后又越离越远。 远了?眨了眨眼睛,她竖起耳朵,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听见客房的门被轻轻地打开又轻轻地合上,声音低得就像是一根针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响动一般,只是这个时辰实在太过安静,所以才听得清楚。 不过凌宣熙还是不敢动,也不敢大声呼吸,她安静地又听了一小会儿。 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空气中传来淡淡的夜风的气息,窗帘轻轻地动了一下。 做贼似的,她弓起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下床,拿出手机拨通纪博殊的电话。 “宣熙?” 嗬……凌宣熙吓得松掉了手机,电话那头明明还在嘟嘟直响,纪博殊的声音却传入了她的耳朵。 纪博殊本来刚准备洗澡,谁知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他正奇怪怎么凌宣熙这么晚还会给自己打电话,想走到主卧去看看,一开门却看到她缩着身子蹲在地上。 “宣熙?”见她迟迟没有反应,纪博殊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屁股坐到地上,凌宣熙跟发了疯似的大叫一声,也不站起来,直接转过头冲纪博殊吼道:“纪博殊你想死啊,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吗?你半夜三更跑来我家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不是前天才去的南京要去半个月怎么今天就回北京了?还有我给你家里的备份钥匙不是为了让你来吓我的行不行?”话没吼完,眼泪就掉落下来,让她再也说不出别的。 24第二十三章 短暂幸福 这样的凌宣熙他还是第一次见,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纪博殊,也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刚想开口笑她胆小,却见她忽然哽咽地不再说话。一瞬间的恍然,他想起她最近确实受到了过多的惊吓,前几天自己还奇怪她怎么整一个没事儿人似的,这会儿被自己一惊,怕是终于能把积蓄许久的恐慌一起发泄出来了吧。 上前几步,纪博殊将坐在地上的凌宣熙拥到怀里。几乎是在触碰到她的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到了自己身上,他心疼地不知如何安慰,只好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静静地陪着她。 大概是哭够了,凌宣熙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看着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开口道:“博殊……”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又该怎么说,于是在喊过一声之后便安静了下来。 房间是暗的,只有从旁边的客房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但纪博殊还是看出了凌宣熙眼里的悲伤,她的眼中还会时不时地落下几滴泪水,刚才的惊慌失措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只是很无助地看着自己,就像是在荒野中迷路的小羔羊好不容易找到了失散许久的亲人一样。 伸手擦去凌宣熙脸颊的泪水,纪博殊温柔看着她,像是哄小孩儿一般地说道:“宣熙乖,不哭,我在。” 凌宣熙却忽地回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博殊,你怎么没穿衣服?”语气精神得仿佛刚刚大哭一场的人不是她似的,只不过话一说完她似乎想起自己正穿着睡衣趴在纪博殊的身上,脸一下滚烫起来,她抬起双手,不知搁到哪里才好。 “你想到哪儿去了?”纪博殊低低地笑出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我才没有。”凌宣熙边说边起身,却因为站得太急眼前一晕又倒回了纪博殊的怀抱。 夜色寂静,微风偶尔吹起窗帘,发出细细的呼哧声。虽不见美景,可在如此良辰,美人入怀,纪博殊忍不住心中悸痒,低下头吻住了怀中人的薄唇,轻轻厮磨起来。 凌宣熙生病了,病得莫名其妙、烧得一塌糊涂。 一大清早,她记得自己在意识还模模糊糊的时候就被纪博殊拉起来洗漱,换上出门的衣服,被抱着下楼,然后她似乎在他怀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凌宣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到了医院的停车场入口处。一瞬的愣神,她想起纪博殊好像有问过她怎么会发烧。她后来和他说了些什么?想要细想,却发现脑袋疼得跟要爆炸似的,简直要命。 用力按住太阳穴,她有种想要撞墙的冲动。 “再忍忍,医生已经等在诊室了。”纪博殊扯下她将太阳穴按得通红的手,包入掌心。 一阵接着一阵地疼,凌宣熙闭上眼睛,“我怎么了?”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又低又哑。 “大概是热伤风。”纪博殊蹙着眉说,“打一针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不要。” 纪博殊一愣,“不要什么?” “我不要,不要打针。”半垂下头,凌宣熙闷闷地回答,有一些不好意思。 “不打针好得慢。”纪博殊说得认真。 “博殊,你怎么不去考核学员了?”凌宣熙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找准时机把车重新开走。 “今天星期六。”随着回答,纪博殊似是明白了什么,将车子停入车位熄火后,凑过脑袋,在凌宣熙的耳边轻轻地问道:“宣熙,你不会是怕打针吧?”问时顺手探了探她的脑袋,“好像更烧了些。” 这个讨厌的男人,凌宣熙瘪起嘴,“才不是。” 微红的脸庞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可他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的双颊越发红润起来,嘴巴微微嘟起,睫毛一颤一颤地,似在掩饰心中的慌乱。若不是担心她的身体,他真想立马调头把车开回家去。 真是个磨人的丫头,纪博殊无奈地笑了笑,率先下车。他绕到另一边,替她打开门,“自己能走?” 凌宣熙尴尬地嗯了一声,去拿手提包,结果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什么。看了一眼后座,她发现同样是空空的,转回头疑惑地问道:“出门的时候我没有拿包么?” “看来烧坏脑子了。”纪博殊难得心情大好,“走吧,用不上那东西。”他伸过手扶凌宣熙下车。 话虽这么说没错,可凌宣熙却忽然较了真,半偎在他身上,低着头回忆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带包出门。想不明白,头怎么会这么疼呢。她仰起脑袋想问他,却发现他不知何时通起了电话。 声音低低地传入耳朵,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依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也不怕被路人撞到。他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就像这夏日的天气一般,不见阴云。她忽然发现能看到这双眼睛变色的似乎只有自己,即便是队里的兄弟出事,他也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浅浅地,浅浅地露出自责懊悔的神色。 再也没有比待在他的身边更美好的事情了,凌宣熙忍不住咧开嘴,笑得特别开心。 通知完医生,纪博殊转过头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副画面:他的小女人正侧着脑袋半仰起头看着自己,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深情,脸颊还是红彤彤的,嘴角挂着诱人的微笑。这样的专注让他想到了永远,她仿佛会永远看着他似的,绝不会忽然调转身去。 唇齿与怀中的人纠缠,纪博殊顾不得他们现在处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这一刻他只想吻她,狠狠地吻她,恨不得一下子把她揉到自己的骨血里面,再也不分开。 时间渐渐停止,听不到旁人的私语,也没有频繁赶路的步伐,凌宣熙忽然发现自己忘记闭上眼睛。一瞬而来的黑暗,纪博殊的身影却在她的心里越发深刻明显。墨色的短发,明亮的眼睛,偏黑的皮肤下是一张时常严肃的脸,可她喜欢极了。 “咳咳咳……” 突兀的咳嗽声将凌宣熙的意识拉回现实,她羞得不行,想要推开纪博殊,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吻得浑身无力,只能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 将凌宣熙的脑袋按到胸前,纪博殊自己不介意,却也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如此娇羞的一面。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不悦地看向发出声音的人,“不是让你在休息室等。” 眼神从凌宣熙的身上转移到纪博殊处,对方特别无辜地耸了耸肩,“等了大半天还不见你们,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才好心过来看看的。” “走吧。”打横抱起凌宣熙,纪博殊不再多说。 “博殊,别摆出一副好像我会吃了你女人似的架势,嫂子的脸我总是要见到的。”男人的话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纪博殊没有理他,凌宣熙却在听到那声“嫂子”之后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些。 “我先给嫂子检查一下吧。”他边说话边打开门。 轻轻地放下凌宣熙,纪博殊站到她的身后,却见她回过头朝他勾了勾手指,表情是难得流露出的可怜样儿。他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听见她十分小声地撒娇道:“博殊,我不要打针啦。” 亲了下她的唇,纪博殊有样学样地小声说:“这个得听医生。” 房内的窃窃私语引起了正背对着他们在拿仪器的人的注意,他狐疑地看向两人,“你们两个要不要一直秀恩爱?” “邱宸。” 没有理会调笑,纪博殊简单介绍,又指了指身前的人,“凌宣熙。” “大嫂好。”推着血压仪走过来,邱宸给凌宣熙帮上捆带,又拿出温度计看着她,张开嘴,“啊……” 以为是给小朋友看病呢,凌宣熙有些想笑,不过她还是听话地张开嘴,没有错过他看到她脸上的疤痕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听说过cynthie l.这个名号,大家都说是个从不做单笔生意的年轻美女设计师,然后我告诉他们cynthie l.是我的大嫂。”话里半真半假,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收起血压仪,又拿回温度计,“血压正常,体温38.7°。”他把脖子上的听筒架入耳朵,从凌宣熙的后背开始比划,“嫂子,深呼吸。” 配合地做完一系列事情后,凌宣熙开口道,“儿科医生?” 邱宸一愣,取下听筒笑了起来,“不是,五官科。” 五官科?不是吧……凌宣熙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纪博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拿我开玩笑是吧。 揉了揉她的头发,纪博殊笑着解释,“邱宸之前一直在美国,上个月才回来。” 重新打量这个1米85的高个子医生,凌宣熙了然地靠回纪博殊的身上,怪不得她觉得他的说话口音很像abc。 国外的大多医院都没有像国内这样清楚明确的分科,通常一个医生要懂很多才行。她曾去过美国的一家医院,和那里的医生有过简短的对话了解。 “嫂子,你再这样盯着看,我会以为你移情别恋了。”邱宸朝她眨了下眼睛。 “宣熙是觉得你看上去像流氓。” 白赞的皮肤,浓密的剑眉,神采奕奕的双眼,高挺的鼻梁,笑起来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歪向一边,是典型的偶像剧里常出现的富家公子模样。凌宣熙配合地点了好几下头,“真的不像医生。” “嫂子觉得我看上去像是从事什么职业的?”邱宸似乎很习惯纪博殊倒他台面的样子,好奇地看着凌宣熙问道。 “没有正经工作,就是一个挂了职位、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凌宣熙似乎想得很认真,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就是专门骗美女开房的那种花花公子。” 邱宸哪里被人这样形容过,立马哭丧下脸,看向纪博殊,“博殊,一定是你怕嫂子爱上我,故意在她面前诋毁我的形象。”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甩了下白大褂表示不满,邱宸倒是没再说话,开始认真地在电脑里输入药方。刷了一下磁卡,他站起身看了眼两人,“我去去就回。” “等一下……” 凌宣熙开口喊住了他。 “嗯?”邱宸回头,不忘露出他那坏坏的笑容。 “我不要打针。” “邱宸,你再随便放电试试,信不信我给你个机会研究盲人如何自救?”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邱宸看了一眼纪博殊,又看回凌宣熙,脑中灵光一现。他笑着说:“可以。不过……” “不过?” “不过你得答应亲自替我定制三套衣服。”他咬重了亲自二字,说话的时候特意朝纪博殊露出了一个才不怕你的笑容。 凌宣熙讨厌打针,至少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所以她想都没想就回了声好,并没发现两个男人眼神间的互动。 邱宸确实没有开打针的配方,因为他从一开始开的就是点滴。凌宣熙看着手上的针孔,哭丧着脸,好不郁闷。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怕打针?”纪博殊从小卖部买了东西回来,开门后发现凌宣熙竟然还是刚才那副被骗的不满表情,“你要的旺仔牛奶。”他笑着替她打开。 接过手喝了一口,嗯,甜甜的……凌宣熙的表情稍微好转一些,她看了眼纪博殊的身后问道:“邱狐狸呢?” “他被主任叫走了。” 凌宣熙点头,“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 “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纪博殊在旁边坐下,轻轻地摩挲她因为点滴而冰凉的手臂,“不过他小学毕业就去了美国,上个月以前从没回来过。” 不再多问,凌宣熙抬头看了看还剩大半的点滴,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很多人的‘嫂子’。”说完又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想看看纪博殊的反应,发现他果然笑得好不灿烂。 “那纪太太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从另一侧揽了揽她的腰身。 “谁是纪太太啦。”话虽脱口而出,凌宣熙心里却暖暖的,她垂下头,用长发遮住又烧起来的脸颊。 大概是药到病除,凌宣熙的热伤风来得突然,去得也比一般人要快。星期一上班的时候,她又恢复到了精神满满的状态。 纪博殊已经回去培训学员,结束后会直接带队去出任务。不知怎地,这次的离别总让凌宣熙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以至于她在他昨天离开前竟主动伸手解开他的衬衣,踮起脚送上了自己的吻。 午后烈日高照,屋内一室旖旎,她忽然没有了往日的拘谨和惧意。 想着想着,脸又红了起来。摸了摸双颊,凌宣熙转过头去看今天的行程安排。 星期一。她皱了皱眉头,想起那个低声下气前来要求自己的男人。礼拜六的傍晚,paul发过一条短信给她,内容只有短短四字:已经解决。她没有多问,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事情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宣叶是不是还在接受治疗,钱的问题怎么解决? 叹了口气,凌宣熙觉得自己到底不够洒脱。 不待多想,外面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doris的声音传了进来,“cynthie,邱先生已经到了。” “请进。”凌宣熙知道这个男人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却也没料到他在那天最后会特意回来找她,说是周一一早就过来工作室。 “邱医生,早。”凌宣熙笑着站起身,带他走到旁边的沙发处坐下,“如果你放心我,身材比例就不量了,直接说要求吧。”他那天虽然一直笑着,提到她时却也只说是美女设计师,他的怀疑她还不至于听不出来。 “只有一个要求,领口处绣上一只猴子,具体形态随你。”邱宸倒也不客套扭捏。 “猴子?”凌宣熙还是第一次听到客户提出这样的要求,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怎么解释?” 25第二十四章 夏日冬凉 “80年,属猴。” “就这样?” “就这样。”邱宸将双手摊开靠到沙发背上,一脸坦然。 屋内陷入了绝对的沉默,凌宣熙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邱宸,没有说话。他今天穿了一身浅宝蓝色的polo衫,配上一条深色休闲裤,宽松而休闲的搭配,不过不妨碍她定准他的身材。 观察期间,doris从门外拿了两杯咖啡进来,又安静地关门离开。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安静。 又过了将近十分钟,凌宣熙缓缓地开口道:“白色衬衫,门襟由真丝扎染成深到浅地渐变,黑灰白。领口左内侧由绣女手工绣上棕色小猴,具体形态还没想到。”她拖起下巴凝着眉梢,似乎正在脑中筛选不同的方案,“西装内里同样用手工刺绣,不过是绣你的名字。另外,所有的扣子采用泰山红玉。”她盯着桌面安静了几秒,“邱医生有没有什么觉得不合适的地方?” 等了半饷没听见回复,凌宣熙抬起头却发现邱宸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you’re so amazing.”邱宸忍不住地感叹。他曾对三个美裔设计师提出过同样的要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文化的差异,她们没有一个人的构思是让他觉得完美的,而凌宣熙一开口,他就知道那是他想要的。他毫不吝啬地赞美道:“cynthie,你真的很厉害,要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博殊,我一定会追求你。” 凌宣熙一愣,没想到他说话会这么直接。她工作的时候通常严肃认真,不会留意旁边的人事物,现在听到邱宸这么一说,才恍然发现刚才似乎过于专注。paul和bruis都曾说过她就跟男人似的,认真工作时对异性的吸引力尤其强烈。她笑了笑,“邱医生,你不要笑话我。” “叫我邱宸就好。”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一边忙着赶之前住院时落下的设计,一边替邱宸做那三套正装,这一个多礼拜的日子在凌宣熙的眼里快得就跟一两天一样。 转眼间,纪博殊已经从解放军理工大学离开,回归到部队并且带着一批人重新去出任务。而凌宣熙的心也随着他前去出任务的那天,开始越发不安起来。 天刚蒙蒙亮,在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的时候,一场实兵战术对抗演练已经在一片不知名的野地上拉开了帷幕。纪博殊正带领着他的战斗营迎战别区赶来的队伍。 “报告:我行军纵队遭敌方远程炮火袭击,右翼受敌干扰。”战斗刚打响就有侦察兵上前汇报战况,对方已先发制人。 我军欲守而敌攻之,岂有不反击的道理。 “按照3号预案拉大车距,01班正面牵制,02、03两班侧击袭扰,其余队员全速前进。”纪博殊边指挥行军纵队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敌军炮火区,边组织部分兵力对敌实施围歼,不急不躁。 就在大家都觉得行军顺利时,又有一名侦察兵上前报告说:“358高地发现多辆装甲车辆活动。” “通知全队停止前进。”话音未落,纪博殊就转向身侧的季铭,“召集骨干开会,把地形图再拿过来给我看一下。” 没有预案的演练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时间和现实的夹缝里,任何一秒的延迟、任何决策的定夺都有可能致使全军覆没,纪博殊丝毫不敢犹豫怠慢。 判断敌情、分析地势、筹谋预案…… 凌宣熙接到邱宸电话的时候,正在看doris拿给她的一家新的连锁店的外卖单子。仲夏的炙阳打到桌面,她的眼睛有一些不舒服,连带着脑子也开始嗡嗡作响。看着各种样式的菜肴配上色彩分明的图片,她刚刚还在感叹现在的店面宣传手段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可现在脑子里却瞬间空如荒野。 “cynthie,你想好点什么吃了么?”敲了敲门,doris踩着高跟鞋嚷嚷着走进屋内。 木讷地抬起头,凌宣熙一眨不眨地,似乎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怎么了?”doris有些被凌宣熙抽了魂似的反应吓到,“出了什么事吗?” 她进来的时候明明笑得很开心,怎么现在一脸担忧的样子?忽然回过神来,凌宣熙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昨晚没有睡好,所以今天老走神。”低下头,她抖了抖外卖单子,“好像都还不错,要不就试试三号套餐吧。” 应了一声,doris似信非信地看着凌宣熙,想问什么,但瞥见她正在通话,微微犹豫了下,还是离开了办公室。 等门合上之后,凌宣熙才想起要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电话似乎挂断很久了,有她身上的温度,屏幕黑呼呼的,沾着细微的汗渍,模糊了她现在没有生气的表情。 是不是在做梦啊,她放下手机,用纸巾擦了擦镜面,转向窗外。刺眼的光芒让她瞬间滑落两行清泪,真是讨人厌的天气。凌宣熙拭了拭眼泪,站起来将纱帘合上。 屋内的光线恢复到了正正好的状态,她取出一跟皮筋,随意地将头发盘上脑袋,然后拿过画板开始勾勒新的设计稿,分比例、打轮廓、划线…… 啪……凌宣熙重重地放下笔,从柜子里拿出包往外跑。 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设计图掉落一地。 “cynthie?你怎么……” 担心的声音响起在耳伴,不过她没有心思回话,也停不下来。脑子里不停盘旋着刚才邱宸说的话:“cynthie,希望你先做好心理准备。”他给了她十几秒的时间,“博殊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你过来军区的医院看看吧,地址我发到你信息。” 是有多不好啊?怎么不说清楚就挂了电话。 如火如荼地赶到医院,幸好一路都没有遇到阻拦。凌宣熙冲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邱宸正从里面出来。她喘着大气急急开口,“博殊怎么了?” 轻轻地合上门,邱宸转过身就看到脸色惨白、额头不停滑落汗水的凌宣熙,她与往日大相庭径的急躁让他愣了愣神,没有马上回话。 凌宣熙却等不了这片刻的沉默,她直接越过他的身子往里走去。 “等一下。”伸出手阻拦,邱宸叹了口气,“cynthie,你冷静一点儿,我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让博殊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的。” 冷静?冷静。她的冷静怎么不见了?真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凌宣熙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到医院的,现在回想起来,背后一阵冷汗。她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已经露出了歉意的笑容,“抱歉,邱宸,博殊他,到底怎么了?” “实兵演练的时候发生了意外,”邱宸蹙起眉头,伸手抵着下巴,“原本准备的烟雾弹里不知怎么地混入了碰炸手榴弹,一个士兵没注意,虽然博殊及时推开了他,自己却整个身子都压在了榴弹上面。” 整个身子都压在了榴弹上面。心里咯噔一下,凌宣熙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营队的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没事,季副营送博殊过来后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点了点头,凌宣熙睁开眼看向邱宸,“我进去看看他。” “你……”邱宸下意识地抓住凌宣熙的手臂。 “还有事吗?” “没有了,你进去吧。”松开手,邱宸看着凌宣熙的背影欲言又止,那句医生说家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整个世界都在她进入第一道门的刹那安静了下来,她是那样急切地想要见到他,可在迅速地进入这个空间后,却再也打不开特需病房的第二道门了。她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看着他,这个男人似乎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刻,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浑身都包着纱布,看不到任何表情。 她张了张口,站在窗外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可是她知道他听不见。搭在门把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一秒,打开一扇门,仿佛变成了世上最难的事。 真真是一个难熬的过程,她足足花了一分半左右,才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响。 室内的冷气是不是太足了一点儿,她怎么觉得自己浑身都通凉。 “博殊,我来看你了。”不知过了多久,凌宣熙启了启唇。她心疼他,心疼到想要落泪,可是眼睛却涩得厉害。 拿过旁边的棉签,沾了沾水轻轻抹上纪博殊的唇瓣,她从未觉得他的唇如此性感,他吻她的画面,就像发生在前一秒一样。 “博殊,你渴了吧,饿吗?”她笑着将用过的棉签丢入垃圾桶,又拿了根新的沾上水,来回反复换过三次后才在床边坐下。她托起脑袋看着他,似是想要看穿他的灵魂一般,心无旁骛地,不哭,也不说话。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凌宣熙回过头去,侧着脑袋朝来人打招呼,“你知道啦。” 她像平时一样嬉笑着和他说话,可此刻,她却不知这样的表情在别人眼里有多么苍白无力。 “走吧,陪我去吃个晚饭。”paul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就跟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 “晚饭?”凌宣熙看向窗外,原来天已经黑了啊。护士进进出出过几次,她居然都没有留意到时间的变化。这么想来,她似乎连午饭都没有吃呢。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纪博殊,她点了点头,“好。” 说是吃饭,凌宣熙却让paul把她载到家里,收拾了一些日用品,然后又去了趟工作室取材料。她本想直接回医院,谁知paul不发一言地把车开到了饭店,她倒也没有再反对什么。 他似乎真的是带她来吃饭的,也似乎仅仅只是来吃饭的。进门后,他带着她直接走到包厢,叫来经理点了一桌子她平时爱吃的菜,自己到最后都没有动一筷子。没有询问,没有安慰,连闲聊都没有。 这本该是很普通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如果对方不说话,凌宣熙在吃饭的时候通常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但今天的气氛却难免让她感到如坐针毡,想说什么,又不是很想说话。一餐饭下来,竟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paul把她送回医院,在离开前,他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担心的神色,对她叮嘱道不要顾此失彼,然后又马上恢复到平日里的状态,开着车回去了。 她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后,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安全通道,嗒嗒嗒地,高跟鞋在楼道里传出了清晰的回声。这个时候已经过了探病的时间,医院里空荡荡地,偶尔在转弯口见到窗户,透出去看到的也只是一盏一盏密密麻麻的白炽灯光。 “宣熙?” 刚打开安全出口的门,凌宣熙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妇人声音,她转过头去,“阿姨,您来了。” 纪母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妇人,她对着凌宣熙点了下头,然后便重新垂下眼眸,半个步子的距离,跟在纪母的身后,像是负责照顾纪母起居的人。纪母和三个月前没有多少变化,穿着老式的传统服装,只是现在,她的眼里有着明显的疲倦,似乎双鬓的白发也多了一些。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凌宣熙想。 上前拍了拍凌宣熙的肩膀,纪母柔声道:“纪家安排了一个护理照顾博殊,你不要太操心。”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又没有想到好的方式,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下楼。”凌宣熙跟上纪母的脚步,却被她摆手阻止道:“我们自己走就好,你去博殊那里吧。” “您路上注意安全。”凌宣熙一直看着纪母,直到纪母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还是站在原地。是不是这个妇人曾有过类似的经历,又或是早就预见会有这样一天的来临,所以当知道自己儿子可能会永远像现在一样,不声不响地躺在病床上度过他的余生的时候,才能不同于别的母亲,像她们那般撕心裂肺地大哭大闹。 其实凌宣熙一直都知道,不言不语,才是最最悲伤心痛的状态。她们都一样,默默地接受现在,却也坚信他会在某一天忽然就醒过来。她们会等他,等他变回以前的模样,然后再狠狠地臭骂他。 会醒来的吧?凌宣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提着自己的小行李,转身走向病房。 看护如纪母所言,已经待在屋内,是个妇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短短的头发,穿着深色的碎花上衣,有一点胖。她在纪博殊的床尾处搭了一个收放床,小小的,上面放着一条薄薄的旧毛毯,没有占据太多屋内的空间。 “你好,我是凌宣熙。” “我就猜到你是凌小姐,刚才夫人跟我提起过,”她伸了伸手,似乎又觉得不妥,立刻缩回去,憨憨地笑了两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过太多和纪博殊相差不多的病人,她的表情很轻松,甚至还给人有些愉快的感觉,仿佛只是换了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声音出奇地洪亮,把安静的病房变成了菜市场,凌宣熙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您怎么称呼?”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大家都叫我赵阿姨,凌小姐也这么叫我好了。”她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赵阿姨,今晚我陪博殊就好,你去休息吧。”凌宣熙把东西放到旁边的沙发,走到纪博殊的床边坐下。 “不不不,这怎么行,夫人花了钱请我来的。” 真是一个热情的人啊,只是用在了不对的场合。凌宣熙笑着看向她,努力收起自己对那高亢的声音的不满,“赵阿姨,我明天一早就会回工作室,中午过后才回来,我不在的时候,还要麻烦你多留意照顾博殊。”顿了一下,“所以,希望你晚上能好好休息。” “这……” “放心吧,夫人不会责怪你的。” “那,那我今晚就回去了啊。”她边说边收起床,将毯子放入旁边的一个大尼龙袋里,往外走时,不停地回头看向凌宣熙。 凌宣熙对她挥了挥手,没有表现出不耐。 终于安静下来了。凌宣熙轻轻地拂了拂纪博殊脸上露在外面的肌肤,“是不是觉得很吵?我知道你喜欢安静。所以啊,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不然的话就要天天听到赵阿姨那洪亮的声音了。” 低低地笑出声,她去握他的手。还好,是暖的。 “博殊,你说是不是因为老天爷知道你总是不好好休息,所以干脆让你一次睡个够?”她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也不要睡太久,我想听你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表示回国后各种野在外面和朋友聚会 所以这个。。。还是六更吧~~啊~~咳咳 26第二十五章 她的煎熬 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她曾羞于启齿,可现在想来,其实并不是多难说出口的话语,可惜,似乎晚了那么一点点。只希望,最后不会成为遗憾。 “博殊,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要保护我,”她轻轻地摩挲着有着厚厚的茧的他的手掌,“你看,跟你在一起后我都遇到过好几次意外了,这是不是你说话不算话的证明啊?哦,对了,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她朝着他吐了下舌头,“其实一直都有好多人追求我,你要是不及时改正错误,说不定我哪天就跟别人跑啦。” 你刚说什么?他一定会这么问的,脸上会露出坏坏的笑,嘴角的弧度偏向右边,还会把她拉到怀里,摆出要吃了她似的的神情。 “要不这样吧,咱们约定三天好不好?要是你三天后还不醒来,我就不和你在一起啦。”她牢牢地盯着他,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然后,她淡淡地笑了。 可是,凌宣熙不知道三天后的纪博殊到底有没有醒过来,因为她在前一天的中午,便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当所有的记忆慢慢回到脑海,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凌宣熙简直想大声笑出来。这是哪里?她不是又被带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吧?是不是该去买个□或者找个人算算运程什么的?真真是…… 想大笑,更多的却是无奈。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心中的沮丧淹没,她现在看不到天,望不着地,听不见鸟叫,也闻不到花香。这个地方黑漆漆的,静得吓人。可奇怪的是,她居然躺在一张很柔软的床上,四肢没有被束缚,身上甚至还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难道是谁在跟她开玩笑? 不。在凌宣熙一动不动地躺了不知多久后,她意识到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一场简单的恶作剧。现实这种东西,往往没有想象中美好,她早就应该知道。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凌宣熙挪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下床。 房内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至少通过门底下的缝隙还能看到一些光亮,只不过分辨不出究竟是日光还是灯光。她细细地打量着房间,每一步都迈得格外小心。 这个地方很小,脚跟贴着脚尖走,没出十几步就能到达对面的墙壁。脚底的触感让她猜测自己应该踩在木质地板上,墙的表面也不是单纯的水泥结构,不过她分辨不出来覆盖的是什么。屋内似乎还有很多檀木的家具或摆设,她虽然看不清楚,却能闻到浅浅的檀木香。 转向左侧,不出十步是一个更小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像是一间卫浴室,凌宣熙又往深处走了两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重新出来后,右手边不远处就是房门,她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走得离墙远了一些。到底时,再往左,面对的就是她刚才离开的床铺。 忽的,背后传来了开闸子般的声响,屋内多了一些亮光,她看到墙壁上的内嵌格子里放着几件紫檀工艺品。一瞬的似曾相识,不过凌宣熙没有细想,她惊慌地捂住嘴巴,不敢喘气。 她的下半身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上身却因为条件反射地想看个究竟而半侧了过去。那是门上的一个口子,她才发现原来门的底部有一个13寸左右的小窗口,应该只能从外面打开。 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一切都静悄悄地。只是从门外探进来了一只手,女人的手。白而纤细的五指,松松地握着一只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像是随时会握不住似的,小指上留着长长的指甲。手的主人轻微而又迅速地把东西放到门的右侧,然后重新将小窗子关上。 外头传来清晰的落锁声,前后不过五秒左右。 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地捕捉不到,凌宣熙仍然不敢动,也没有多想,快要受不了时才敢偷偷地换上一口气。就这样,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临近抽筋的时候,才缓缓地转过身,上前两步。她将杯子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像水。把东西放回原处,她意外地发现旁边居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摆放在那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场既不像绑架又不像恶作剧的戏码,到底是谁导演的戏份? 想不明白,脑袋胀胀的,凌宣熙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她坐到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将头搁在上面。 有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赵阿姨没有见到她会不会觉得奇怪?那个看上去神经大条的妇人会像她一样仔细地替纪博殊擦拭身上完好的肌肤,会轻手轻脚地替他换药么?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又离开了多久?博殊呢…… 耳边偶尔传来一些声响,这几天纪博殊处于时而有意识时而没有的状态,他陆陆续续地听到凌宣熙讲起一些她经历过的事情,她的不快、她的自责、她的伤心……想要给个回应,眼皮却似千斤重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是感觉到原本疼痛的伤口现在已经不怎么有感觉了。邱宸正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听到凌宣熙的声音了。她又飞去其它国家了么? 这个想法几乎在冒出的瞬间就被纪博殊否定了,所有人都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离开,只有她不会。这两天是不是睡得太久,所以才错过了她跟他说话的时间? 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他必须要赶快醒过来…… “纪博殊,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能睡,不过睡太久可不好,你的女人就要被别人带走了。” 不是邱宸,是谁?是谁在他的耳边说话,谁又要带走凌宣熙? “不过我想纪营长应该也不介意,不然也不会躺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小熙儿不见了。” 是那个男人,是他——paul,只有他会这么喊宣熙。 纪博殊拼命地想要挣开眼睛,他必须问清楚凌宣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博殊的手指刚才是不是动了?”邱宸不确定地看向身边的人。 “是。”paul肯定地回答,却是转过头对着唐露出了笑脸。 “知道你有本事。”唐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发。 同性相恋,在中国还是很少有人光明正大的,而眼前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却显得这么理所当然,邱宸一时沉浸在了自我感慨里。 没有理会邱宸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paul开口道:“估计他差不多快醒了,小熙儿的事你跟他说吧,我们先走了。”他不顾邱宸欲阻止的表情,拉上唐的手就往外走。 “你们……” “祝你好运。”paul背对着邱宸挥了挥手。 待两人走远一些后,唐忽然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你的小熙儿不会出事?” “怎么,我的唐吃醋了?”paul睨了一眼唐。 挑了下眉,唐没有说话。 “至少短时间内还不会,那个人我虽然见过的次数不多,却也大概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更何况……”paul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散开来,“更何况,有人看着呢。螳螂捕蝉简单,想要把蝉开膛下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也得看养蝉人给不给机会啊。”他转过头看向唐,神色已经恢复到往日的慵懒,“走吧,我们今天去哪里吃饭?” 凌宣熙快要在这个没有窗户又听不到任何声响的房间里待满五天了,如果从她醒来的那刻算起的话。 这五天,她心境上的变化有点大,从最初的害怕忐忑,到后来能够冷静下来思考分析。虽然她想不到谁会花心思策划这样一件事来对付自己,却明白这是一场漫长的心理较量,在结果到来之前,她如若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便会输得彻底。 前两天,她几乎不敢闭上眼睛,就算真的困乏,睡着后也会马上惊醒。她担心在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发生什么意外,她是真的怕了。可是后来,凌宣熙发现除了每天都会有一个人定点送三次水进来,根本就没有谁管她的死活。而就在她以为对方要对自己实行心理战术加饥饿战术的第四天,那个平日里给她送水的女人,在递进杯子后,又多送了餐点。 多出来的一个面包,或者一盘青菜、一只鸡腿加上米饭让她看到了一丝丝的希望,至少日子不是过得一成不变,说不定马上就会迎来新的未知。只不过对于那些饭食,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分毫。凌宣熙很清楚,一般人三天不进食或者七天不喝水就会面临死亡,可是如果不消耗体力光喝水的话,还是可以维持半个月左右的。她大概还有十天的时间,她在赌,赌带她来这里的人不想见到她的死亡,至少是现在。 凌宣熙忽然觉得,除了等待以及适应屋内没有灯的黑暗以外,她对送水之人的手竟也生出几分亲切和熟悉的感觉,比如今天早上,她发现对方的右手食指关节处,多了一个浅浅的黄豆大小的伤口。 虽然对方送来的餐食她没有碰,水却是一杯不落地喝完了,她知道如果对方想做什么,以自己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力。左右不过早一天埋入黄土,想明白了,心也就宽上许多。 送来面包和水,取走面包;送来饭食,再取走。凌宣熙天天看着小窗口的闭合,看着门边的杯子越来越多,三个,六个,十六个……大概是怕食物腐坏,送餐的女人来时都会收走前一次放下的东西,却未有过一次询问。尽管如此,观察这些固有的变化,几乎成了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不畏不惧,等待面对的态度,她不确定是否能够传递到对方那里。 可是她不否认如果真的在这里,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度过接下去的岁月,她是有遗憾的。除去所有的留恋不舍和煎熬,她至少还想知道纪博殊是不是痊愈了,醒过来后过得好不好,他会疯狂、会来找自己吗?有时候,凌宣熙总是忍不住会想,自己经历的一切,过去、现在,或者未来,会不会都是因为上辈子造孽太多,所以这生的困难和历练就出现得特别频繁。 她本无信仰,亦不信前世今生、神鬼佛伦。可一次又一次的事件,让她不得不猜想一些与科学无关的现象。而自从纪博殊出事后,她每天都去一次寺庙,半个小时的祈祷,也在时刻期待着凑效。 这些年的经历让凌宣熙变成了一个越来越理性的人,可这种时候,心底里总会有些细胞开始骚动不安。 虽然除去最开头的两天,她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的表情,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是苍凉的。这样安静又黑暗的时刻,她从未经历过,以至于像是电影回放一般,她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个曾以为早就忘掉的过去。 因为她的任性逃离而黯然神伤的他,不知现在身体是否安康,可否还在怪她;因为她的不告而别曾气得要跟她断交的三个人,不知现在在哪儿,又过得怎么样;因为她怕别人得知自己曾患有严重的心理障碍而不去看望带自己走出阴影的那个人,又是否知道他的侄子已经出事…… 人啊,往往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事想要去实现完成。 双手环住膝盖,将脑袋搁在上面,这几乎是五天里她唯一摆出的姿势。 曾有人告诉过她,这是一种严重缺乏安全感的表现,这类人通常会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以此来减少心中对未知的惧怕。 所以,她是害怕的吧,凌宣熙这么对自己说。想着想着,她的脑袋忽然重了起来,意识渐渐恍惚…… 再次睁开眼的刹那,凌宣熙看到了光,暖暖的黄色光亮,眼眶几乎在瞬间充满泪水,她从不知道灯光会在某一天成为一种感动自己的存在。 她看到了光,也看到了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寂静的夜色,天空繁星点点,她听不见其它的什么,没有蝉鸣,也没有人声。 看回屋内,这个房间跟原来的完全不一样,像是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房,似乎还要更大一些。屋内的家具是统一的乳白色,欧美风格,再闻不到檀木香。对方像是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一样,桌上放着满满的一桌菜肴,正冒着热气。 然而让凌宣熙在意的,是正前方连通的另一间房,那里的光线稍微要暗一些,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任何东西。会有人在里面吗?她的心提到了嗓子口。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可当那一刻真的即将来临的时候,她却史无前例般慌乱起来。 怕,非常怕,她才刚适应待在小屋里的节奏,却迎来了新的变化。可是怕,还是要去面对。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小心翼翼地迈出步伐,多日没有进食让她有些虚弱,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艰难。短短几秒,汗水已经湿了背后的衣裳。 闭了闭眼睛,凌宣熙在心底里做了一个深呼吸,一步跨到门前。 没有,什么都没有,可即便是如此,她仍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实在是……折磨,她已经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随时面临精神崩溃。她的勇气、自信、期许,在这一刻通通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忐忑、畏惧,还有恨。 门框上有一面大大的镜子,里面的女人头发凌乱,两颊消瘦无肉,眼睛无神又布满着血丝,额头有细细的汗珠,嘴唇是苍白的,她软倒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 真是太糟糕了。凌宣熙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又花了些时间才能从地上站起来。她慢慢地让自己相信,这跟她八岁时做的心理测量没有区别,她当时都能在所有成年人之中取得第一,现在为什么做不到坦然?她可以的。 于是她走到浴室,洗了个澡,穿上放在一边的浴袍,然后走到外面,开始吃桌上凉透的菜食。 27第二十六章 谁思谁狂 前五天的饥饿使胃变得敏感,她强迫自己尽量多吃一些。然而,忽然出现的油腻还是让凌宣熙吐得昏天暗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第二天,她照常吃对方准备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大概又度过七天,她见到了半个月里的第一个人。 那个时候,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月亮,忽然传来的开门声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紧接着她便听到了有人进门的声响。抬头望去,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她惊讶地说不出话,那人脸上的歉意是如此得明显,明显到她看着看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是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凌宣熙笑着笑着,悲伤就从心底蔓延开来。可是笑声却越来越大,到后来,连她的身体都情不自禁地颤抖着,咳嗽声一下连着一下。 来人没有说话,从进门开始就低着头,不敢直视凌宣熙的目光。她听到凌宣熙咳嗽时上前了一步,却也止于那步。或许是因为内疚,她的身体也跟着一起轻微地颤抖。 三年多前,凌宣熙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巴黎。 那时,她似乎遇到了就业危机,刚拿着简历从一家公司灰头丧气地走出来,天空中飘着小雪,她站在原地,抬着头,用简历阻挡星沫雪点坠入眼睛。她的表情很难过,眼神里透出的却是不会妥协的坚定。 这样的神情几乎一下就吸引住了从对面咖啡店出来的凌宣熙,当时她正与bruis道别,感谢他赞助自己的第一场走秀。两人说说笑笑地从二楼下来,凌宣熙在转弯处见到了仰起头的doris 那是凌宣熙第一次见到她——那个跟两年前的自己,有着相似眼神的女孩儿。原来,bruis也见到了她。那天他的背道而驰,自己以为他并未留意,不难猜测,其实他没有错过她们后来的交谈。 看着doris小指上那截长长的指甲,凌宣熙想起自己曾因这双修长的手没机会学习钢琴而感到惋惜。初遇时她眼里的意外、患难中她坚定的陪伴、成功后她难掩的喜悦……越来越多的记忆涌现出来,点点滴滴地,让凌宣熙在度过了这几天的经历后,体会到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滋味。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质问别人,她的嘴角留着浅浅的弧度,语气算不得冰冷,神情却讽刺而吓人,“我可曾亏待过你?” 用力绞着衣角,doris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那天中午,我离开工作室要去寺庙的时候,你告诉我说平时走的路堵得厉害,还特意指了一条不常走的路给我,其实是故意安排的吧?” 凌宣熙知道doris听得出来自己问的是哪一天,因为话音未落她便明显地后退了一步,声音虽然很小,可是她仍然回答了一声是。 “所以……”凌宣熙忽然说不下去,她紧紧地闭上眼睛。身体刚恢复两三成,强烈的情绪波动让她有种恨不得立马昏死过去的冲动。她醒来那刻便知晓自己定是忘记了什么,却不曾想过记忆这般伤人。 檀木香,檀木香。紫檀木的工艺品可不正是那个男人喜爱收藏的东西之一么。这么想来,前几日待的房间应该就是紫檀木的收藏室吧,1公尺5左右的紫檀木床,大概是在她到之前才特意加上了席梦思和被子,真真是一个随性的男人,也真真是傻得天真的自己。她天天看着这双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递水、换饭,却不留意到这双手的主人分明替自己工作已过三年。 她还是闭着眼睛,不想见到眼前之人。她觉得自己的难受甚至多过了父亲给出的伤害,胸口闷闷地透不过气来。doris就像是她的学生一样,从最初对设计的一无所知,到现在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临时顶替指挥走秀。她看着这个人的进步、成长,以及心态上的变化,却在最后,迎来了这样的结局。如果可以,她真的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不想再说一句话,可心中的疑惑还是应该解开。凌宣熙缓缓地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沙哑,“doris,你老实回答我,当初在巴黎,你站在雪地里的失意沮丧,是一场刻意的安排吗?”若不是那一刻的相似神情,她知道自己不会如此悉心栽培一个人。 “不……” “所以那天,你后来也见到了bruis,”她顿了一下,“然后就被他安排到我身边?还是说你们其实本来就认识?” “不,不是这样的。”doris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她急急上前,脸色涨得通红。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凌宣熙,可也曾在那个男人面前争取过。努力收起情绪,doris低着头,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告诉过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你离开纪营长,你一定想要亲眼见到纪营长醒来;我告诉过他一天只给三杯水实在太少,你的身体会受不了;我告诉过他你没有吃我们准备的食物,可……” “谢谢你的争取,”凌宣熙不想再听,提高分贝打断,“那么,给我一个理由。”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收拾好所有情绪,从地上站起来,直视着doris的眼睛。 她的语气是平和的,甚至称得上温柔,可是这副瘦弱的身体下传递出来的凌厉目光,仍然吓得doris连连后退几步,一时回不上只言片语。 凌宣熙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着doris目光中的星点闪烁,知道这个女人曾认真地为自己着想过。只不过啊,女人大抵都逃不过爱情吧,即便那个人不能回报同样的感情。她背过身子,看着远处的月色,脸上的无奈尽显,“doris,你爱他。”她的语气很肯定,也没想要听到回答。她侧过身看回doris,“doris,这几年我从未让你为难过,现在也只问你一个问题,今天以后,你就当不曾在我手下做事,我们两人,”片刻的沉默,似是很艰难地开口,“我们两人就相见陌路、各安天涯吧。” “cynthie……”doris忍不住落下泪来,又因着心有芥蒂而无法再上前一步,她想解释更多,最终却化成一句,“cynthie,我不是故意要背叛你的。” 真真是我见犹怜的画面,凌宣熙嘴角弧度偏向右边,她想起了那个健硕温暖的男人,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习惯像那人一般微笑了,“他有没有对博殊做什么?” “没有,他,”似有难言之隐,doris犹豫再三,只是重复,“没有。” “谢谢。”她知道,要是bruis没有从中破坏的话,那个男人肯定能够醒过来,他那么坚强,一定可以。“doris,能够麻烦你一件事吗?” 八天前,纪博殊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他睁开眼后看到了穿着白大褂、一脸笑意的邱宸。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什么,就听到一个女人惊呼的声音,然后余光瞥见她忽然跑出房间的身影。这个妇人大概就是凌宣熙口中的赵阿姨,他虽然从未见过,却仍肯定。只是躺了这么多天让他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劲儿,口中还戴着氧气罩,怎么好像快要死了一样。 他不悦地皱起眉头,这个平时常有的动作竟然让他有些不适。邱宸已经收起笑容,担心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两分钟,医生很快就陆陆续续地走进了房间,没有给他开口询问的机会。 这不是纪博殊第一次受伤,也不是唯一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可他却史无前例地感到难熬。他的宣熙出事了,军人的直觉告诉他,邱宸刚才想对自己说的事情跟凌宣熙有关。 他安静地等待医生的检查,等他们离开后邱宸重新回到房间。 “你行啊,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醒过来。”邱宸揶揄着摇起床头,“渴不渴?躺了这么久,一下子也不能吃什么。”他倒了杯温水,阻止纪博殊开口,“先喝杯水润润喉,不要急着说话。” 纪博殊难得这么听话,他顺着邱宸的手喝了好几口水,嗓子确实干涩。他又喝了一口,停顿几秒,才慢慢开口问道:“宣熙是不是出事了?” 听到问话,邱宸放杯子的手一顿,随即笑着说:“哪能啊,大嫂身边护花使者多着呢。” 本是一句玩笑话,纪博殊却似想起了什么,“paul是不是来过?” “你知道?”邱宸有些意外,虽然医生说纪博殊很有可能是有意识的,能听到外界的声响。但他毕竟一动未动,也没有过任何反应,要让自己相信他能够听见他们说话,难免有些勉强。 “听到了一些。”纪博殊蹙着眉头,看向他,“你老实跟我讲。” 叹了口气,邱宸颇为无奈地说道:“明明你是刚醒过来的病人,我居然还被你的气势给震慑到了,博殊,说实在的,我现在开始有点担心带走大嫂的那个人了。”见床上的男人脸色越来越差,邱宸不再开玩笑,“大嫂不见第五天,我跟大嫂的朋友都派人找过,就是那个paul。” “找不到人?” 邱宸摇头,“几乎没有线索,只知道她是在离开工作室后出的事。没有离境记录,奇怪的是,她的助理在第二天也不见了,paul后来说大嫂被带去了法国。他的语气很肯定,应该是有什么依据,不过没有多说。”他看向纪博殊,“博殊,你准备怎么做?” “去法国。” 就知道纪博殊肯定会这么回答,邱宸用力地拍了下纪博殊包着石膏的伤口,见他皱了皱眉头,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连忙开口反问,“凭你现在这样?就算能够成功离境,估计也抢不到人。”邱宸到旁边拿了一张纸,竖在纪博殊的面前,“你还是从明天开始先做复建,石膏应该也可以拆掉了。喏,这个作息表是paul那伴侣给你制定的。”paul那伴侣……好奇怪的称呼,他一说完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不过纪博殊看上去似乎不怎么介意。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 纪博殊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简单地吃过早饭后开始做复建。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也知道如何控制调节。他的恢复速度很快,快到连主治医生都说简直就是奇迹。可是他并不在乎这些,他只想快点见到凌宣熙,不知道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一想到这里,他没忍住狠狠地砸向扶手,疼痛的感觉让他更加麻木自责。纪博殊开始痛恨自己的不争气,营队没有他,季铭一样可以撑起来,那么凌宣熙呢?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她的奢望都会成为现实,而现在,现实却变成了最讽刺的笑话,分分秒秒都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法国。他没有去过那个国家,却也知道是谁带走了凌宣熙。这也是他为什么肯答应留下来做复建的原因,那个男人不会像姜盛一样,至少短时间里不会。更何况,他相信他的女人会努力保护好自己。 这算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表现么?余光瞥见窗外的烈阳,纪博殊擦了下额头的汗水,继续做起了复建。 夕阳落下去了,空气里有了点点微风。凌宣熙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那头还有天光的院落,一颗梧桐成了暗黑色的剪影。 漫长的日子,又这样被撕去一页。她觉得现在有如风烛残年,天还未亮就睁开眼睛,然后慢慢地迎来天黑。 仰起头,天空是广阔无垠的,可她却成了笼中之鸟,只能安静地等待笼子主人的到来。 凌宣熙知道doris把她的话一句不漏地带给了对方,不然她也不会在第二天就被领到另一个地方,空荡荡的大房子,几乎只有她一个人。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她从未在屋里见过其他人,可她的一日三餐,都是定点被准备好的。 那天,她对doris说不想见到任何人,除了bruis本人决定来见她了以外,希望不要有别的人打扰。 她的要求隔天就被满足,只是忽然转移到另一座大宅的情况有点始料未及,她似乎已经不在巴黎。从房子往外看,可以看到辽阔地大海,碧蓝碧蓝的,就和天空的颜色一样。这里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座小岛,别墅内和外围的绿化都很好,绿草茵茵的,完全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别墅内有大大的游泳池、网球场、养殖温室,还有一侧的三座小别墅,她去过一次,看上去像是招呼客人用的,设备相对简单一些。别墅的围墙很高,附近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在这里的几天,已经思考过无数种能够逃离的路线,可惜都行不通。 她从未在这般大的地方居住过,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是面对这样大的房子,她还是忍不住打心底里发出感叹。从外部进入住宅,大概要经过1800英尺左右用鹅软石铺成的汽车道。真是像城堡一样的存在,就连屋内都是高挑设计,每一层间的距离也有12英尺左右。 她曾在大门口旁看到过一个大大的木质牌匾,上面刻着奇奇怪怪的字符,内嵌在牌匾上,像是宅子的名字。这里还有一个大大的农场,她从别墅二楼的客房处看出去就能看见,却是走过不去的。 农场的阻栏很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要过来才加上去的。不管怎样,这都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住进来的地方,她却日日时时分分秒秒都在想着如何逃离才好。 28第二十七章 金砖牢笼 日复一日地,她每一天都过得特别清闲。 四周是静谧的,唯有风声、水声、蝉鸣,伴着偶尔的牛羊叫声传入耳朵。她经常抬起头仰望天空,或者坐在泳池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有时微风吹起阵阵涟漪,影子便会碎裂在泳池里。自己的容颜,似乎都已经看不清了。她就这样坐着,呆呆地看着破碎的残缺,思念着远方的那个人,好像想起很多往事,却又什么都没有想。 日子冗长得仿佛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一般,直到那一天,凌宣熙在书房临摹叶浅予的人物画,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而缓慢的脚步声,她知道,是那个男人,他终于来见她了。 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画笔,她临摹的时候就跟画设计稿一样,专注而又认真。只不过她的表情有了浅浅的变化,原本严谨的容颜已浮出淡淡的笑意,唇角偏向右边。无论将要面对什么,至少,她不会再处于无人理会的境地了。 一步、两步、三步…… 忽地,笔尖一顿,墨色渲染开来,人物的裙摆乌黑一片。 房门被轻轻地打开,修长的指节扶在门沿上,轻微的弯曲,带着夏日里难有的安静气息。凌宣熙承认,当时对那双手有着难以言喻的期盼和着迷,往后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太久没有见过人烟罢了。 那双手的主人,慢慢地将门打开彻底。他的样貌依旧吸引人,衬衫是习惯性地解开三颗扣子,只是看上去比以前要多上几分老练和沧桑。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矛盾心理,明明是该痛恨的一个人,可当她见到他的时候,竟是满心感慨他身上多出来的沧桑气息。 他看着她,脸上流露着俊俏清爽的笑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左手抵至胸前,绅士地弯了弯腰,温柔道出一句,“抱歉,现在才来找你。” 而她竟也意外地露出了笑脸,不是曾想过的百般心态,没有质问、没有怒视,也没有埋怨……她缓缓地将毛笔搁上架子,拿起一边的湿巾擦了擦手,平静地回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她,临近桌子的时候,顿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画作,然后皱起眉头,不过很快又松开,“可惜了。”他边说边拿起画纸,毫不犹豫地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不远处的废纸篓里,完美的抛物线弧度。 凌宣熙一愣,随即笑得越发开怀,她又怎会不知他这时出现定是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举动的,他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如果不顺着他的安排,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像那张被丢弃的画作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应该会更糟吧。 他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顾虑,上前拂了拂她消瘦的脸庞,“放心,我不会那么对你的。”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生气,边端详她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枉我请了米其林三星的特厨过来,天天细心安排三餐,居然还没有养胖,”他从裤袋拿出手机,作势就要打电话。 她却轻轻地抵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摇了摇头,柔声道:“是我没有什么胃口。” 他没说话,像是在等她补充什么。 “我本来吃的就不多,一直闲着,不会感到饥饿。”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透过那个地方,看入她的灵魂深处一般。几秒的安静,然后他便笑了,“你想要回去工作。”本该是疑问,他却用的肯定口吻。 “我习惯工作和忙碌,”她微微往右移开一步,站得离他远上一些,“我的工作室怎么样了?” bruis看着凌宣熙忽然收敛的笑容,嘴角挂着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心里有些不悦,不过并没表现出来。这个女人如他想象中一般坚强,或许更甚一些。他这几天虽然没有出现,并不代表不知道她的情况。 第一天,她待在房里,除去吃掉极少的、准备好的餐点,没有做别的事情; 第二天,她开始细心地观察这个新的环境,里里外外的,似乎已经不再担心害怕; 第三天,她坐在泳池边,偶尔看看天,偶尔搅搅池水,满腹心事的样子, 却也没做别的事情。之后的几天,她不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就是在书房临摹画画。 这并不是装出来的镇定,他派出的人每一个都在暗中提高警惕,他们怕凌宣熙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只有他知道,她是真的冷静,她在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只不过他没料到她能够忍住不问纪博殊的情况,反倒先提起工作的事情。 笑着在椅子上坐下,bruis收回思绪。他执起毛笔蘸了点墨,从一侧抽出一张新的宣纸,不经意地回道:“正常运营,不过秋冬季的走秀取消了。” 他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不过还是能够辨出话中的真假。他没有骗她,或许说没有撒谎的必要更为合适。凌宣熙觉得,若只是取消了一季的走秀,那么这个结果要比她想象中来得好很多,只是不知道她忽然消失这么久,工作室的那些人会不会感到无措。 “我本来安排了一个经理暂替你的位置,不过好像你朋友另有安排。”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让他们去做。” 他现在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姜盛,莫名的,她想起和姜盛初时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是这般温文尔雅。只不过bruis的心思藏得要更深一些,凌宣熙完全相信他早就把办公室里那些心理学、法律学等书籍全部琢磨透彻。他确实厉害,可她讨厌被别人看穿想法的感觉,即便他是自己曾认为亦师亦友的一个存在。 “平常做的一些已经很好。”淡淡的回答,她哪里会有胃口,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偏偏她着急却不能开口。 于是微笑,也只能微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随意提笔的勾勒,短短几分钟,已将原图的整体结构描绘出*分,这个男人……他的优秀让她明白他们的持久战会在这个沉寂的世界里无限蔓延。 “你满意就好。”他不再看她,站起身,随手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翻了翻,“下周一晚上陪我去参加一个晚宴,礼服明天会派人送过来。” 他并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他们都知道,所以她并打算拒绝。 “我能出去走走吗?”她的神情中并没有透露出心底的渴望,依旧笑脸盈盈的,像春日里的微风一样。 “可以。”他抬起头,浅笑,“但是不能单独出去。” 凌宣熙有些意外,她不过随口问问,根本就没想过会被允许。可她还是一脸镇定的样子,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成为内心的一种体现,他太聪明。 她笑着问道:“不能单独出去?” “最近不太安全。我安排两个人跟你一起,明早会在你门口待命。” “哦?”她的尾音微微上翘,随后马上淡下,“哦,好的。” 翌日一早,凌宣熙打开房门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两个高高大大的外国人站在两侧,黑色墨镜、黑色西装,腰部后面凸出的地方,似乎别着一把手枪。她有点心忧,又觉得多余,不过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样子,大概问了也不会理她。 没有被多出来的两人影响心情,凌宣熙觉得此时此刻bruis就算派十个这样的彪形大汉“保护”自己,也不能掩盖掉她内心的激动。她本就从未有过逃跑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要传递信息的方法有很多,只要她能离开这座似金砖打造的牢笼。 她终于可以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凌宣熙觉得,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小心翼翼地隐藏好自己的心情,她走到旁边的小餐厅吃早饭。 “cynthie,这是我们替你配的早餐,第一天上任,不清楚你的口味,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指正。”一个厨师装扮的中年男子半弯着腰,对她说着纯正的法语。 她有些惊讶,又在意料之中,现在的bruis早就不是她原来认识的那个人了,或者说她从未看清过真实的他。昨天下午的一番话,她虽有意帮厨师求情,到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谢谢。”她微微一笑,看向餐桌——黑松露、鱼子酱,还有土豆、鹅肝。好奢侈的早餐,她觉得腻口,可一想到那几个被无故炒鱿鱼的厨师,又迫着自己多吃了一些。 待她拿起餐巾擦过嘴后,屋内又进来了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她们推着一个挂满衣服的架子,穿着同样的服装,像是这座宅子里的统一规定一样。 “cynthie,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衣服,请过目。” “我现在要出去,你们把东西放到我的房间就好,谢谢。” “这……” 凌宣熙见她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心下了然,她站起身,走到架子前翻看着衣服,“白一白三,米色三,青二,黑五。把这四件放到我的房里。”她没理会她们的讶异,笑了笑,“谢谢。” 走出餐厅后,原本等在房门外的两个人直接跟到了她的身后。屋子外面已经备好了车,司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法国人,头发灰白灰白的,颇有民国时代那些军阀贵胄的司机的味道,他戴着白色的手套,看上去不是慈祥而是严谨干练的一种感觉。话很少,见到她出门的时候,下车帮忙打开后门,只问过一句要去哪里。 去哪里?凌宣熙连自己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她能去哪里。“师傅,请问这里有美术馆吗?” “有。” “带我去最近的一个就好,谢谢。” 彼此都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她转向窗外,试图记忆出门后的道路。 这还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到处都有五颜六色的花儿,绿树成荫、青草幽幽。道路很好,却多弯延,不知道bruis当初在选房子的时候,是不是考虑到地点隐秘这个因素。 身后的车子始终保持着半辆车的距离,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们会匀速跟进。看了看手中的盒子,这是刚才上车时,司机递给她的,里面有一部电话,一把女式用的半自动手枪,和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bruis的笔迹,六个字——以备不时之需。 她不知道bruis正在经历怎么样的事情,但从他昨天的神色中也能看出来的确藏着许多心事。她忽然想起了半年多前他们遇到的追击,不晓得是不是与那件事有关系。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入随身手提包里,不论是手机还是枪支,她都没有打算使用。 半个多小时,已到目的地。 美术馆不大,陈列的作品却来自许多不同地方的画家,不过有些是赝品。至少眼前的这一幅张大千的《耄耋图》肯定不是,因为她曾在bruis的收藏室里见过真品。 一般人应该看不出来吧,她笑着调头离开。 “我想在附近随便走走,车子停在这边就好。”她并没有想要听到回答,也没想过他们会听自己的吩咐。所以在走了一段路后,当她发现他们的车子始终不紧不徐地跟在一侧,除了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没有过多的想法。 这之后的两天,她分别去了一家陶瓷管和博物馆,同样的,出来后也是在附近的地方转转,大概一到两个小时左右。礼拜天回去之前,她买了一块大大的画板以及足量的稿纸和笔。 内心深处的计划已经悄悄地、慢慢地开始发芽。 星期一,凌宣熙没有出去。昨天回来时,一个工作人员告诉她今天会有人到宅子里替她做造型。自从四天前,她见过这里的三个工作人员之后,原本在这边的人便不再像以前一样“隐形”,甚至越来越多的工作人员纷纷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统一的服装、统一的敬语、统一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凌宣熙没有询问、没有拒绝,也不介意,她看着所有人的敷衍,脸上从头到尾都挂着浅浅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便是顺从这些人共同的上司。 最后,她选了一件收腰的米白色曳地长裙,v型领口,配上一条钻石项链,长发被全数绾起,耳朵上是和项链配套的及肩耳坠,由黑到亮灰色渐变的眼影,浅粉红的唇彩……大概花了四个小时,她才被打点完毕。 打开房门的时候,bruis已经等在外面,凌宣熙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知道自己今晚有多吸引人。他一席白色西装,倒是和她匹配。她浅笑,拉了拉裙摆,“好看么?” “很好看。”bruis弓起右手臂,“走吧。” 29第二十八章 各自安排 香槟、红酒、俊男美女、还有知名音乐家的钢琴伴奏。 凌宣熙挽着bruis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进会场,觥筹交错的灯光和人们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她觉得自己在适应了许久的静谧后已经无法融入到这样浮华的名利场了,想要躲到不起眼的角落,可偏偏身边站着一个世间少有的俊美男人。几乎在他们进入会场的刹那,接二连三的目光就朝门外射过来,青年才俊们的崇拜、名媛美女们的欣喜,还有大多数人对她的好奇。 她并不在意那一些,却也讨厌成为焦点。松了松手,凌宣熙打算走到一边去。bruis却紧了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向迎面过来的一个身着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bruis,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晚宴的么,这次怎么过来了?”对方热情地拍了一下bruis的手臂,看上去两人关系很好的样子。 “一直不来怕被大家忘了。”bruis说得不以为意,他转向凌宣熙,“这位是aaron,他的团队一个月后要代表法国去迪拜参加国际性的一个科研比赛,服装还没有定下来,你有没有兴趣?” 凌宣熙好奇地看了bruis一眼,然后朝着aaron伸出右手,“你好,我是cynthie。” “cynthie?”aaron似乎有些意外,他回握了一下,同时还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凌宣熙,“哪个cynthie?” “我以为在服装设计行业里,被大家知晓的应该只有一个cynthie。” aaron摸了摸下巴,“半个月前,我的助理曾致电cynthiel.工作室,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说cynthie去深造学习了,还不确定会离开多久。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就是那个cynthie?” “你可以不相信我。”她没有摆出惊讶或者不满的表情,事实上她并不介意他的质疑,随手从走来的服务员手中接过一杯香槟,“我去天台那里吹吹风。”她对着bruis指了指右侧大门敞开的一边,然后笑着对aaron点了下头。 九月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燥热,虽然晚上的温度要比白天低下不少,可是风仍然是温热的。月亮又大又圆,说起来,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后天应该就是中秋了吧。 往年都是怎么过的呢?似乎会发一些月饼给工作室的员工们,还能收到doris亲手做的蛋黄酥,她的手艺真的很好,不过以后大概都吃不到了吧。凌宣熙低下头,有些沮丧,她讽刺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关得太久,才会变得这么容易多愁善感。 “让美女独自黯然神伤,可不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事。”aaron本没打算出来,可是当路过门口时,他看到了凌宣熙抬头看着夜空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女的特别寂寞。他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是在故意刁难她,毕竟这么多年从未见bruis带女伴出现过,却不料这个笑得温柔,看上去瘦弱的女子居然也有高傲的一面。 夜风吹动她的裙子,微微波动,两条耳坠一晃一晃的,很享受的样子。这个打扮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很相似,可是她身上的清高和尖锐却不见了。一年的时间,仿佛让她经历了许多,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你啊,你好,你们已经聊完了吗?”凌宣熙转过身,笑着看向来人。 “你第一次来大概不知道,一般参加这种晚宴的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想要趁此获取一些商机的;另一种是想要替子女寻觅好人家的。不管是哪一类人,他们都会积极地寻觅目标、锁定,然后进攻。”他指了指大厅的西北角,“看到现在正跟bruis聊天的那个男人没?他是原来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ceo,后来荷兰皇家航空公司被法航收购,他就辞去了ceo的职位,一心经营自己的酒庄,现在应该有四家了吧。” “哦?是吗?”凌宣熙重新背过身去,双肘靠在栏杆上,淡淡地回复:“是位厉害的人物呢。” “他有个女儿,比bruis小六岁,下个月会从剑桥读完研究生回来,听说已经仰慕bruis很久,那个男人应该在安排bruis和他女儿见面的时间。”话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凌宣熙的反应,见她一副神色淡然的样子,不禁怀疑刚才bruis对他说的话。 “抱歉,刚才在大厅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只是难得见到bruis带女伴过来,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他说得坦然,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容。 “无需道歉,我并没有介意。”她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凉凉的,能够让内心安静下来,也能够缓冲她对纪博殊的思念。 “其实我一年前就在巴黎见过你。” “我知道。”凌宣熙的声音低低的,就像是和这夜晚的微风融入在一起一般,所有的话都显得很不经意。 “哦?”aaron挑了挑眉,产生了一丝好奇的心理。 “去年巴黎春夏服装秀的时候,你坐在bruis的旁边,他穿着红色的衬衣,你的是青苹果绿。在我最后出来谢辞时,你身边的另一个人冲着我大喊,让我转过身去。”她看了他一眼,“我没有记错吧?” aaron没有马上回话,他看凌宣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在男女之道上颇有手段、又碰巧事业上小有成绩的女人,看来并不是这样。 “aaron,不要这样看我的未婚妻,她会不自在的。”bruis的声音从大门处传了过来,他一步一步走向两人。 “你们订婚了?”aaron似乎有些惊讶,毕竟他从未在任何报导上见过有关bruis订婚的消息。 “快了,”bruis从背后揽了揽凌宣熙,“处理完最近的一些事后就办。”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凌宣熙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她知道bruis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绝对不可能是开玩笑的。他是在告诉她,他们在不久后就要订婚了。怕被看出破绽,她背对着aaron靠向bruis,在他耳边小声地说:“回去跟我解释一下?” 法国的深夜,正是中国的黎明。天才刚蒙蒙亮,已经有四个男人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神色凝重地讨论事情。 “不能再继续等了,这样下去宣熙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纪博殊蹙着眉,再一次研究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卢森堡南部地区的地图。 “卢森堡一直都是修的军事要塞,你准备牺牲多少人?” 开口的是唐,他靠在椅背上翻着昨天的晚报,问得随意,纪博殊听着却很不是滋味。唐派出的人在卢森堡见过凌宣熙,但也不能肯定她还留在那里,毕竟那已经是两周以前的消息了,卢森堡也好,巴黎也罢,都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这么贸然行动肯定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真的等不及了,这漫长的一个月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纪营长,我看这样吧,我带两个人,先去卢森堡探探风,你就留在这里先把伤养好。”宋希凯看着纪博殊说道。 “我不赞成。”纪博殊想也没想就开口拒绝。宋希凯三天前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已经知道了凌宣熙的事情,希望可以帮上忙。他一开始还不信,当初宋希凯侮辱凌宣熙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更何况在听过他们的经历之后,他就更加不信了。 而宋希凯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的,笑着对他说:“纪营长,凌小姐的命是我弟弟用他的命换来的,就算是为了我弟弟,我也不想她这么早死。” 宋希凯的表情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是纪博殊却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坚定,他说的话是真的,纪博殊看得出来。 “我也不赞成。”一直没说话的paul忽然开口说道。他放下手中的时尚杂志,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说:“你们都没去过欧洲,这样过去只会中了bruis的圈套,我跟他有过几次接触,不认为他是一个能够让人掉以轻心的男人,更何况,”他看了一眼宋希凯,“我不认为小熙儿能够接受你因为她而受伤这件事。” “我赞成paul的意见。”唐附和,“我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去了那里,虽然确实有抱着不要打草惊蛇的想法,可是毕竟过去一个月了,也才打听到一次关于凌小姐的消息,那次还是因为bruis似乎察觉到什么而将人转移阵地。” “可是……”纪博殊还想说话,却被paul打断,“纪营长,要是你的身份被发现,就影响两国的外交关系了,这里最不能去的人就是你。再说,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去了又能做什么?”他打量着纪博殊还没痊愈的身体,颇为不屑。 纪博殊从未听别人用这样的口吻跟自己说话,心里面不太爽快,却也觉得paul的话没有错。他确实只能凭借直觉办事,而且身体最多才恢复到七成,虽然已经回到营队,可也没被允许出任务,只是简单地指挥一下兵练。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真真是白天不懂夜悲凉……窗外的太阳徐徐地升了起来,三两束光线照进屋内,隐隐的燥热感。卢森堡的夜,该深了吧?宣熙,你在做什么,有没有瘦?有没有害怕?那个男人有没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纪博殊的心紧紧地揪着,他望着窗外,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一晚的灯光璀璨,除去接收到无数质疑的目光,和个别两三大胆的女性的挑衅,整个晚宴过得还算平静。没有太多的为难,也不是太久的逗留,只不过bruis把她送到住的地方后,就直接离开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没有对提到的未婚妻这件事做出任何解释。 日子又恢复到了原本的状态,静静地坐着,或是临摹工画……工作人员因着bruis对她有最基本的敬意,却也不会说过多的话语。 宅子里一共有256个房间和89个工作人员,这是今天一早,她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的消息。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听说还有一个不小的藏书楼,她虽极爱书画,可惜并无意为任何景或物而滞留。 如果能再出去几天就好了,如果能。 可惜前几天陪她外出的两个保镖跟着bruis一起离开了宅子,凌宣熙知道她又要开始重新过上等待的日子,等待被记起,等待被施舍自由……所以现在,当她满心失望后看到那两个人再次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居然有种莫名的、亲切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是先生带给您的中秋礼物,”稍微高一点的那个保镖将两个盒子放到桌上,语气水波无痕,“先生说,您随时都可以出门,只是需要我们在您身边保护您的安全。” “哦?”凌宣熙似乎有些意外,应答声收尾时不自禁地上翘了些,“我知道了,谢谢。” 听到回答后,两人很快退出房间,站到门的两侧,俨然一副不会动的雕塑模样。 看着两人训练有素的动作,凌宣熙无奈地摇了下头,这哪里是保护,分明就是监视。不过幸好还能够出去,对现在的她而言,这就足够了,跟着就跟着吧。 月饼和一份合同,原来今天已经到了中秋,日子还真是像细砂一般,掌心一提,就马上从指缝间洒落、消失不见。 合同是与aaron的科研公司有关的,内容却模糊不清,凌宣熙有些疑惑,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联系方拨通了电话。 嘟声两下,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了富有磁性的男声,仿佛料到她会打电话过去似的,开口就问,“喂,cynthie你好,我是aaron,你是要跟我谈合同的事吧?” 凌宣熙一愣,随即笑道:“您还真是料事如神,是的,我有些地方不太理解,不知道您是否可以解释一下?” “确实没有具体的要求,你按照合同的内容发挥就好。” “这……” aaron打断道:“抱歉,我还有个讨论会,现在必须得挂电话,希望你能在我会议结束前给出答复。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团队的服装相当于一个国家的颜面,容不得半点忽视。”他顿了下,补充,“对了,这个号码是我办公室的,通常会直接转线到助理办,你决定后通知她就好。再见。” “你们……”凌宣熙想问他的会议会持续多久,结果刚一开口,那头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声。她只好重新再播一遍号码,找他的助理确认。 对不起cynthie,leader的讨论会时间波动性很大,短则10分钟,长则三四个小时,我现在也无法告诉你一个确切的时间。 这是aaron助理的答复。也就是说,她得在10分钟内给出回答,否则就等于放 30第二十九章 机会降临 大概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凌宣熙在五分钟后便重新拨通了aaron的电话,告诉他的助理自己决定接下这个任务。结束通话后,她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让宅子里的工作人员复印后传真了一份过去。 做一个决定通常比实施要来得容易,所以当她面对抽象到只剩坐标、队列和一群白的、黄的小点的设计要求时,一个头就胀成两个大。十二个组员加一个领队,共13人,成方形队列站在等候场地,为时最长20天的工期。这个任务非常不轻松,她需要一支配合默契并且不停加工的团队,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沮丧,都是因为她的不小心,害大家准备了许久的时装秀化为乌有。 手机忽然在一边震动起来,上面显示的是里面唯一存储的号码——bruis,她按下接通键,“喂,你找我?” “听说你答应替aaron的团队做衣服了?”bruis的声音有着明显的疲惫,似乎为了掩饰,他说话时带着一丝笑意,并不明显。 “嗯,想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 “cynthie……” 他喊了她一声,却没有再说别的话,凌宣熙等了片刻还是没有感觉到他要说话的意思,便开口问道:“怎么了?我不可以应下来吗?”可是合同不是你带给我的?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aaron的团队这次是代表国家出赛的,”这是他第二次讲这句话,他似乎在给她时间思考话里所隐含的意思,隔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这就意味着,如果你在服装上有任何的差池,就很有可能会涉及到政治问题。” “这么严重?”她承认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可是也没想到会牵扯到政治方面,bruis的这一提醒,无疑间又给她增添了许多的压力。她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老实回道:“我当时没有考虑这么多。” 电话那头传来了变得明显的笑声,她听到bruis说:“不要紧,就算出了事,也还有我在。”他的语气如往日一般温柔,只是忽然态度一转,“抱歉,最近手头上事情有点多,过两天就能过去陪你。” 过两天?这么快。凌宣熙心下一紧,傻笑了两声,“你安心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好,我没关系。哦,对了,我能联系我的团队吗?时间太紧迫,没办法与新的人重新熟悉磨合,我需要跟她们合作。” “可以。”他应完这声,便挂了电话,那头似乎有秘书喊他的声音,她没听清。 提出来的所有要求都像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他回答时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在她还没有说完之前便应答下来。这让凌宣熙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是不是已经被他看穿,甚至是完全按照他早就写好的剧本在走。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尝试,大不了就是再也没有自由。 她想要赌一次。 没有马上打电话给工作室,国内现在应该正好是下班时间,而且她也需要再考虑清楚一些事情。走到书房,凌宣熙拿出几天前买的画板,夹上几张宣纸,背起就往门外走。刚才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已经跟门口的两个人打过招呼,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车子等在外面。 果不其然,凌宣熙出门后就见到了两辆车子,开门的是一直以来负责接送她的司机。他似乎有无数套这样的衣帽和手套,不是学设计的人估计看不出来背带底下的细微变化,误以为他就这么一款衣服。 “你好,请带我去这里最繁华的广场。”这一次,是她先开的口。 老司机的神色在听到说话内容后有细小的变化,她通过后视镜看到了他蹙起后马上松开的眉梢,是很微妙的一种表情,她想,大概那是她不能去的地方之一吧。怕老司机为难,她解释道:“我需要在繁华的地方观察一下来来往往的行人,为了寻找设计的灵感,如果您觉得为难,可以致电给先生征求他的意见。”她在所有工作人员面前,和他们一样,称bruis为先生。 记得有一次,她习惯性地喊出bruis,结果听见的那个工作人员摆了一天的臭脸色给她看,虽然没有说什么,她也不介意他们对她的态度,但也不想天天见到这样的场面。 车子一下就驶到了当地的一个广场,虽然不至于到处是人,倒也比一般的路上多出不少。她没有管跟来的保镖,独自拿着画板在广场中间一个大大的圆形水池边上坐了下来。 不得不说,虽然她曾经到过一次卢森堡,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一个地方,似乎是很小的一个城镇,却又是一个繁华的地方。麝香月季开满在路边,黄色、粉色、白色、玫瑰红……各种颜色都有,非常漂亮。 花落花开无间断,春来春去不想关。这是苏东坡对月季的称颂,凌宣熙现在才体会到其中的意思,月季还真是一年中花期最长的蔷薇类植物。 摇了摇头,不再赏花。她将画板架到面前,微侧,然后开始仔细地观察路人,有一笔没一笔地勾勒着。 一个小时后,她的视线忽然被别人挡住,黑乎乎的,只能看到来人的影子。她抬头看了看,是一个十多岁左右的小女孩儿,绞着衣服,微低着头,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笑着先开口。 “嗯,”女孩儿似乎鼓起了勇气才看向凌宣熙的眼睛,“你能帮我画一张素描像吗?我……”她又低下了头,“爸爸和妈妈分开很久了,爸爸不肯让我去看妈妈,可是我前几天听到他们聊天说妈妈生病住院了,我想要寄一张自己的画像给她,让她不要害怕。” 小女孩天真的样子让凌宣熙有些动容,刚想回应,就听到她说:“可是我只有这些钱。”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我可以免费帮你画一张。”凌宣熙边说边将需要的铅笔按墨色的深浅依次摆到架子的边沿上,“不过我没有准备椅子,大概需要你站在我的面前,保持一个姿势。”话音未落,她就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凌宣熙以为她是怕自己会占用很多时间,于是补充道:“你放心,不需要很久。” “不,不是的……”似乎是因为凌宣熙的误会,女孩儿的脸颊浮上淡淡的红晕,“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哦?为什么?”凌宣熙有些好奇。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诉过我,不可以贪图别人的小便宜。” 原来是这样,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凌宣熙笑了笑,“那等姐姐画完后,你要是觉得满意,就把硬币留下,这样好不好?” “嗯。”小女孩儿重重的点了下头,终于换上开心的笑容,她乖乖地站远了一些,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动不动,保持着笑脸。 估算整体比例、布局、定点、勾勒框架,做完这些后,凌宣熙开始动手画她的画像。她的脸还带着婴儿肥,有些圆圆的,眼睛很大,嘴角边上有小小的两个梨涡,头发扎成了一束麻花辫,垂在脸颊左侧,穿着中袖的双色连衣裙,胸前有一朵大大的蝴蝶结。凌宣熙画的是半身像,对衣服描绘相对较少,注重更多的是脸部特征。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她的画几乎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阴影部分的补充。又过了一小会儿,凌宣熙笑着朝站在对面一动不动的女孩儿招了下手,“过来看看。” “真像我。”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崇拜的神色,“姐姐,你可以帮我在画的右下角签个名么?” “好。”凌宣熙应得很快。 她觉得大概是上天见自己一个人孤身作战,便赐予这样的一个机会,凌宣熙本想通过替路人设计衣服而留下一些关于自己的线索,她相信就算纪博殊仍然昏迷着,paul他们也不会放任自己不管。她只是怕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想着故意等到明天再实行,结果机会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虽然和初衷有些不同,不过并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她也忍不住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在宣纸的右下角签上了一个大大的cynthie,“漂亮的小妹妹,你叫什么?我想写上你的名字,你的妈妈看到后应该会更开心的。” 小女孩儿因为凌宣熙的调侃又红了红脸,她的声音细如蚊子一般,“我叫doris。” “什么?”凌宣熙一怔,对方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姐姐,我叫doris。” 握着铅笔的手颤了颤,她从未想过路上随便出现的一个人也会有重名的可能。刚才的喜悦几乎在瞬间就消失得干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笔尖有些沉重,她轻轻一拂,然后将宣纸卷起来递上前,“doris,好好收着,祝你妈妈早日康复,再见。” “谢谢,姐姐再见。”女孩儿将硬币放在凌宣熙的身边,拿着宣纸笑着越跑越远。凌宣熙的心却又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是bruis对她的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心里面有个声音告诉她要再谨慎一些,多观察几天,可长期的等待让她不想放下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下一次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出来了。 她太想念纪博殊了,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不停歇、不间断地思念着,她从不知,原来没有他的日子会过得这般漫长。 之后的三天,凌宣熙去了不同的几个繁华的街道,坐在人流走动频繁的角落,观察形形色色的路人。偶尔也会出现像doris一样的人或者正在热恋的情侣们请她画素描,她都一一应允。 这天傍晚,她正在收拾画具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男人喊住了她。 第一眼望过去,这个男人的眼里流露出非常明显的对她的崇拜,目光甚至有些痴迷,看上去像是慕名而来的样子,可再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样的崇拜是不达眼底的。她很快警惕起来,准备一有异样就大喊,她知道bruis派来的人一定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你是cynthie么?”来人讲着一口并不怎么流利的法语。 “我是。”她笑了笑,没有拆穿他的勉强。 “前几天我妹妹找过你画素描像,我们在网上搜名字时才知道你是很有名的设计师,妹妹说她只留下了几个硬币,希望我能替她把钱补齐。” 凌宣熙想了想,问:“你是指,doris?” “是的,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男人边说边从口袋取出一根七彩棒棒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这种糖很好吃,希望你能够慢慢品味。”他话一说完,便将唐和钱低到了凌宣熙的手中,也不问她愿不愿意。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情绪。她听着他道别,临走前又补充道:“妹妹说一口气吃完会长蛀牙的,要像她勤做牙齿护理、保持健康,不要急着贪吃。” 很奇怪的叮嘱,甚至有些语句不连贯的表述,可一般人看过去,会发现他的神色并没有任何的改变,似乎只是因为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而太热情的缘故。凌宣熙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笑着道了声谢,她将画板扛到后背,走向停车的地方。这几天,只要她在外面的时候,司机都会等在最近的一个停车场。 还剩16天的时间,她今天必须要联系工作室的人了。至于刚才那个男人,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可她分明感觉到他在将东西递过来时紧了一下自己的手,难道只是因为不小心?不对,那样的力道明显就是刻意的。他的话也很怪: ——她说这种糖很好吃,希望你能够慢慢品味; ——妹妹说一口气吃完会长蛀牙的,要像她勤做牙齿护理、保持健康,不要急着贪吃。 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糖很好吃、慢慢品味、会长蛀牙、牙齿护理、保持健康、不要急着贪吃;糖,很好吃。糖?脑中忽然闪现出什么,她的唇角浅浅地偏向右侧。唐。她怎么忘记他了呢。 唐,健康,不要着急。 就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一样,凌宣熙没来由地感到轻松起来,她仿佛亲眼见到过纪博殊在做复健治疗似的,深信他现在已经恢复如初,并且他们让人告诉她,耐心等待。而她现在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完成aaron的服装,剩下的,就是相信他们。 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吧?她望着窗外的夕阳,暗想。 31第三十章 蓄势待发 凌晨一点,唐将几人叫到纪博殊的房间,脸上有隐隐的笑意,他说:“刚收到的消息,派出去的人在两个小时前见到了凌小姐,她还留在卢森堡。”这几天,他们几个都住在营队里,方便商量对策。 “她怎么样?”纪博殊的神色没什么起伏,话却脱口而出。他似乎怕听到不好的回答,语气低下几分,“她还好么?” 唐还没有回话,paul抢先说道:“纪营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意气用事了?小熙儿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动作,就两种可能,一是她绝对相信你会去找她;二是她根本就出不来。依照这些日子的形势来看,应该是后者。不过不论如何,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必须要冷静,不然人还没救出来就把自己给陷进去了。”他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话,有点不太习惯,更多的是不耐,“纪营长,你就不能多信任小熙儿一些?” “抱歉。”纪博殊有些愧疚,他确实太过着急,以至于不能冷静地思考分析。前两天母亲还问过自己为什么凌宣熙的手机打不通,他以她出国工作的理由搪塞过去,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还能再应付几次。 想到这里,他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更何况他们失去联系太久,每一次机会都显得十分难得,每一秒也都异常难熬。 “大家放心,凌小姐暂时安全,我的人在给她的纸币里面装了袖珍定位追踪器,能避开红外线测试,应该不容易被发现。”唐想了想,“凌小姐似乎接了什么棘手的工作,她在卢森堡多个繁华的地段连续坐了三个下午。如果我的推测没错,她应该会在这几天联系工作室。”他看向纪博殊,“让你安排的人留意一下。” “行。” 应答声一落,屋内就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这样的氛围让人感到压抑,纪博殊很不舒服,他看了一眼连日帮忙操劳的几人,歉意道:“今天就这样吧,大家先去休息。” “纪营长……”唐看着纪博殊,欲言又止的样子,神色已不似刚才一般轻松,“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先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 “凌小姐现在已经是合法的法国市民,并且很快就会跟bruis举行订婚仪式。” “什么?”纪博殊一用力,茶水洒了出来,从桌子溅到地上,滴答滴答地。“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以他的胆识应该不会低调,到时候留意一下新闻就知道了,我估计会在一个月之内。”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神色,“他大概站在高处太久,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当初在发现异样时,你让穆黎和祁帅二人佯装吃力地应付他对他们资金市场的压力,现在差不多是时候露出真本事了。” 纪博殊的唇角微微勾向右侧,“确实不能老这么被压着,不然人家说不定连应付我们的精力都省去了。” 随着他的话,屋内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三年多的合作关系,让凌宣熙的团队跟她有了很好的默契。尽管工作室现在的代理负责人她不认识,可所有工作人员依旧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负责部分。预付金额在今天早晨已经打到工作室的户头,她在跟各个部门组长进行视讯会议的时候,看得出来她们在一个月里丧失的激情因为这件事又重新蓬勃了起来。 办公室的电话是一个姓王的男人接的,他称自己是现在工作室的代理负责人,兼顾律师一职。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应该不会比她大多少。他询问了她在国外学习的状况,然后认真地听她打电话过去的目的。凌宣熙不敢多说,倒不是不放心王经理,只是她知道自己的电话多半被装了监听器。 就仿佛真的在国外深造学习一样,所有的对话都显得顺理成章。 简短的互相客套后,她直奔主题。由于任务的严重性,她在国内的当天下午又和组长们召开了紧急会议,并且告知其中后果。好在这些都是跟着自己经历过大场面的人,虽然难免有些吃惊,却也没有露出无法完成的表情。反而一个个充满干劲的似的,想要接受挑战。 她们的能力确实也没让她失望,在她传真过去初步的设计样稿后,讨论组马上提出了五种推展方案,最后经过两个小时的电话会议,大家一起决定了最终的一个。 还剩下十四天,应该不会来不及。凌宣熙看着窗外开始渐渐泛黄的叶子,心中宽下些许。 这天中午,凌宣熙坐在书房修改工作室传来的邮件里的服装,正入神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缓慢而又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哒地,一如多日前,她在卢森堡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他的着装没有太大的变化,习惯性的衬衫,胡渣倒是多了些。这一次,他直接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握着一个小本子,“一直忘记带给你,这是你的新护照,以后去欧盟的27个成员国都可以免签。”他的声音很沙哑,眼睛里也充满着血丝。 凌宣熙停下手头的工作,看了一眼小本子上大大的法国国徽,似乎没有太多的惊讶。她站起身,替bruis倒了杯水,“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在附近办事,就顺道过来看看你。对了,我明天要出一趟国,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回来后我们就举行订婚仪式吧。” “什么?”握着杯子的手一颤,溅出几滴茶水,凌宣熙拿纸巾擦了擦,神色已有变化,“这么着急?” “cynthie……”她的反应让他有些不快,不过并没有恼怒,他上前几步揽住她的腰身,在她耳侧低声说道:“你不知道我等那一天等了有多久。”他轻轻地托住她的脑袋,作势就要吻下去。 凌宣熙大惊,闭上眼睛、别过脑袋,手一松,杯子随即掉落,哐当一声,响起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格外大声。 bruis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髻上,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兴致消失大半。有些恼怒地推开凌宣熙,他抓着她的双臂,质问道:“我给了你这么多的时间考虑,你还没想好么?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所有吃的用的,只要是和你有关的都是我亲自安排的,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你的心里面仍然一点都没有我的存在?” “bruis,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凌宣熙毫不畏惧,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怒意,“先不说我心里有没有你,订婚仪式这种事情好歹也是需要双方同意才可以举行的,蒋先生,你似乎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吧。”她推开他的双手,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嘲讽,“你都没有想过要尊重我,现在又凭什么质问我?” 她独自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一份棘手的工作可以分散心中的所有抑郁,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份隐忍在逝去的时光中与日俱增,而此刻就像是触及到一个难得的宣泄口一般,她不管不顾地埋怨道:“你莫名其妙把我带到这里;莫名其妙带走跟了我多年的助理;又莫名其妙终止了所有工作人员辛辛苦苦准备的秋冬季时装秀,却还能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对我屡屡关怀、屡屡说爱。蒋弈琛,你到底知不知道,至少要花六年的时间才可以培养出一个在任何人面前都优雅、自如、从容,可以成为朋友,成为你的依赖,替你分担,维护你形象的工作伙伴?”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中文名字,她是真的忍到了极点。bruis知道凌宣熙为她的团队提供了很多机会,比如安排参加全球奢侈品盛会、大型企业领袖的讲坛,她让那些组长去观察别人的着装,去思考不同的人适合怎样的服装,应该怎么去穿。 现在正好过了六年中的一半,是至关重要的一年,他却取消了她的秀展。 “蒋弈琛,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把我的努力付出都当成什么了?你倒是告诉我,你凭什么质问我?!”凌宣熙似乎从未这般大声说话,她的脸涨得通红,泪水不自控地滑落,都被她随意地擦去。 本以为bruis会发怒,却见他笑了起来,渐渐,渐渐地,他走向她,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iloveyou,buteverydayiarning.allending.without.aworldthat’sfullofhappinessthatihaveneverknwon.whenirealizedthis,i’mafraid.i’mafraidthatiloveyou,butonlyonmyown.”他将她的碎发夹到耳朵上,笑着说:“cynthie,幸好你还是原来的你,虽然现在你的心中或许还没有我,可我相信终有一天,你是会接受我的。为了那一天,我可以继续等待。” 他伸手擦去她眼角剩留的泪珠,“你知道吗?当我听着你跟aaron和工作室人员的对话,你的平静让我惶恐,我派人时时刻刻留意着你,可是仍然不确定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做什么事情,所以才会这般忍耐,即便是不愿意做的事,还是一一配合我去完成。幸好,幸好你还是你。”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她却别过脑袋,不予理会,依旧情绪满满的样子。其实凌宣熙的内心复杂极了,如果不是刚才自己意外地情绪失控,她估计还不知道这个宅子里装着监听器,至少她的房间里有。 日子倒回十天前,卢森堡的半夜,凌宣熙没有睡觉,她一直在等国内的上班时间。好不容易熬到那个点,却发现手机不知怎地打不开来。无奈之下,她打开门向外面的保镖大哥借用了手机,然后回房间给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 她承认自己那天讲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得小心翼翼,doris的背叛或多或少让她对人际关系保有一丝怀疑的态度,她不想经历第二次这样的经历,至少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 也多亏当时的防范之心,不然以bruis的反应能力,大概早就发现异样了吧。 bruis提前走了。那天最后,她看得出来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因为中途的一个电话匆匆离开。临走之时,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可是她因为害怕他再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而一直看着他,他分明就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到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便转身离开。 她猜测,那个电话应该是和她有关的,或者是与她有关系的人有关。总之,能让bruis改变神色的事情,对现在的她而言应该不是坏事。 不再胡思乱想,凌宣熙继续确定最后的成衣。后天就是交货的日子,明天会有两个设计组的成员从国内飞过来,她们会亲自带着衣服到aaron的公司,如果不发生意外,事情应该会进展得很顺利。那么,假如aaron的科研小组在比赛中取得佳绩,设计他们服装的cynthiel.工作室也会因此而走向国际。 为此,凌宣熙的浑身热血都沸腾了起来,一时之间忘却自己被困之事。 10月19日——交货的日子,也是凌宣熙的生日。她在18号的半夜与两个设计组的成员通过电话,同时再次叮嘱每一个要注意的事项。她们要在巴黎转机,届时会与她安排的律师碰头,她觉得这样应该更保险一些。 00:00,没有信息。 大概从此以后都不会有那样一个傻姑娘,在每年的10月19日凌晨,撑着朦朦胧胧的厚重眼皮,只为了给自己发上第一条生日祝福。然后第二天早晨,在她到办公室前,已经准备好长寿面和蛋糕。 谁说时间容易让人遗忘?那些过去的日子美妙得仿佛锋利的刀尖,凌迟起来显得格外鲜血淋漓。 想着想着,凌宣熙抱起膝盖靠在墙上,夜风透过窗子吹进屋来,凉凉的有些微冷,她缩了缩身子,将头靠回膝盖。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她就睡了过去。 等到重新恢复意识时,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来了。 32第三十一章 久别重逢 这是第几次,当她听到莫名的声响时却不知是谁? 凌宣熙真怕哪一天她会因为自己过度的神经紧张而导致精神分裂。这种自欺欺人地认为马上就会好起来的日子,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下去。 想要逃离,身子却因为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有点麻麻地抽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外面的气场太压抑,这种感觉有些微妙,而她竟然因此而产生出一种想要认命的念头。 外面若有若无的响动明显不是宅子里面的工作人员发出来的,他们从不会在这么晚还经过自己的门口,那么又会是谁? 她害怕了,她怕这漫长的黑夜里隐藏着无尽的黑暗。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现在的日子即使过得再艰难,回过头来的时候,或许会发现收获和成长也是不可比拟的。可什么时候才能过完现在这种茫然又无止境的日子? 门被打了开来,轻轻地,轻轻地几乎没有一丁点儿声音。她看到了门沿上的指关节,神经紧紧地绷着,也是在那一瞬,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宅子里一时间充满死寂和惶恐。 “你是谁?”凌宣熙鼓起勇气率先开口,她用的是纯正的法语,因为她见过的bruis的人都是*语的。她在赌,赌就算bruis没有听到,他的人也会通过监听器发现异样。 没有回答,世界安静得仿佛每个人都不需要呼吸一样,她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死寂一片。 紧接着,大概十几秒的时间,屋内似乎走进了更多的人,因为这一会儿,她清楚地听到了轻而快速有序的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然后,传来的是那个人低而沉稳的嗓音,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小心翼翼,他说:“宣熙,是我。” 万水千山,久别重逢,仅仅是一句呼唤,她已热泪盈眶、情难自禁。她说出不话来,眼泪却哗啦哗啦地落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敢。 纪博殊的洞察力很好,这几年的实战经验让他在夜晚的反应速度也快于常人,凌宣熙的身子刚刚有微微的移动,两点钟的方向,他慢慢地向她靠近,尽管心里面有着无数的迫不及待,可当他真的就要见到她的这刻,他反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怕见到她受了伤,他也怕她的责怪。 可即便有太多的顾虑,他仍想和她说说话,他想告诉她不要害怕。想法刚产生,话就脱口道:“宣熙,别怕,是我,我来了。” “博……”她才说出一个字,忽然意识到什么,立马改口道:“你走。”她的声音里充满着哽咽,说话断断续续的,“这里,这里装了监听器,你快走,bruis的人马上就会过来的。” 前方忽然没了声音,她不知他的想法,刚打算再开口,却感觉到他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不管不顾地,不畏不惧地。 他弯着背脊,将她拥入怀中。不让她再担心害怕,也不再让她说话,他轻轻地撕磨起她的唇瓣,上面有着咸咸的泪水味道,他心疼更多的却是自责。他触碰到她如今瘦若柴骨的身体,想要发怒,也知更该马上就离开,可他还是忍不住久别重逢后的欢欣,他托住她的脑袋,唇齿与她纠缠起来。 浅浅地、温柔地。 纪博殊到底不敢耽误太多时间,他浅尝辄止,将食指放到她的唇瓣前,轻轻嘘了一声,打横抱起她,大步朝外走去。 她缩在他的怀里,这个坚实又温暖的胸膛她以为这辈子再无缘依靠,泪水止了又落,落了又止,反反复复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悲是喜。他的心跳很快,噗通噗通的,那个地方,住着自己。她笑了,笑着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如果这是梦,就让梦持续得久一些吧。凌宣熙闭上眼许愿,可惜,上天似乎从不想好好地善待她。 当纪博殊抱着她走出大门的时候,等在门外的,是本准备给凌宣熙惊喜的、提前回来的bruis,以及他的私人保镖。 前进的步伐忽然停了下来,纪博殊的气场有些冷。凌宣熙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眼里是还未干涸的泪水。她抬起头,看到他紧皱的眉,微微转动脑袋看去,是bruis似笑非笑的脸庞。 她的心跳几乎在那一秒停止了跳动,她知道,她今天定是走不了了,可她还想争取,她至少得让他安全。 看回纪博殊,她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博殊,放我下来吧。” 他却不理会她,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他看着bruis,眼神里毫无畏惧,“我会带她走。”语气坚定有力。 “哦?”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bruis连笑几声,“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纪营长冒着影响两国外交关系的风险,亲自前来带走我的未婚妻?” 明知故问,可耻可恶可恨至极。凌宣熙在这一刻恨得有些牙痒痒地,可她知道bruis说得没有错,他这句话与其说是讲给纪博殊听的,还不如说是在警告她,如果她不乖乖地配合他的话,纪博殊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 “博殊……”她看着他如明月般透亮的眼睛,他的眼神是那样坚定、那样温柔,也是那样地让人心疼。她伸手摸向他消瘦的脸颊,胡渣碰到掌心,刺刺麻麻的,“博殊,放我下来,我不想总是躲在你的羽翼下,好吗?” 这时,纪博殊才低下头看了凌宣熙一眼,他从走出大门那刻起就一直看着bruis,生怕有什么突然而来的举动。他们才四个人,bruis那里虽然也是四人,可他不知道宅子里究竟有没有更多的人隐藏在暗处。他不怕,却也不想其他人被连累受伤,更何况,还有凌宣熙在这里。 他轻轻地放下她,拂了拂她迷人的双眼,那里有着将落未落的氤氲水汽,他浅浅一笑,柔声地道出一句,“别怕。” 她回以一笑,眼里透出的坚强她相信他看得到。凌宣熙转过身,看向bruis,“怎么样才肯放我们离开?” “cynthie,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我非要跟着博殊走呢?” “纪营长,你看准时机带着凌小姐离开,我和我的兄弟给你们作掩护。” 忽然传入耳朵的声音带给凌宣熙不小的震惊,微笑一瞬僵硬。刚才她一直靠着纪博殊的胸膛,闭着眼睛并没有发现宋希凯也在这里。 事情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看着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的bruis,承认是她输了,彻彻底底。那个男人似乎真的料事如神一般,不急不躁不退不让。她毫不怀疑地相信他有让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的能力,她不想再失去谁,终是看向他的眼睛说:“好吧,我答应你。” “宣熙?!”“凌宣熙!”纪博殊和宋希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里面透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她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惊呼,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然后停在了路的中央。她停下的同时,清晰地听到了bruis那边传来的扣动扳机的声音。凌宣熙闭上眼睛,从大腿内侧抽出bruis曾经留给她的半自动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你放他们走,我知道自己的身手比不过你的人,但想要自尽,我想,应该还是可以的。”她睁开眼时,双眼已是清明,她看着他的眼神里透出的是誓死的决心。 “你……”似乎没有料到凌宣熙会做出这样的举动,bruis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的神色也变了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他将手半举起,对身边的人摆了摆,又将手举过脑袋,同样微微一摇。 还有其他的人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蓄势待发。这是凌宣熙的第一反应,她被自己的念头吓出一身冷汗,从未像此刻一样庆幸bruis对她的感情,至真至深。否则现在,世界上怕是多出了五具尸体,甚至很可能还无人知晓。 “过来。”bruis笑着对凌宣熙说。 凌宣熙摇头,“我不能过去,我信不过你。” bruis挑了挑眉,“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看着他们离开。” “凌宣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敢来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你……” “宋希凯,你给我闭嘴!”凌宣熙忽然大吼了一句,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响起阵阵回音。她没有转过身,却仍大声质问,“宋希凯,你想要我这辈子都活在歉意和愧疚中么?宋家只剩下你一个人,如果连你都因为我而出事,你让我死后怎么跟宋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枪还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手却开始发颤,“宋希凯,算我求你,我拜托你们都离开这里,行不行?” “宣熙……”要不是刚才就察觉到似乎有狙击手潜伏在暗处,纪博殊早就动手,他忍了这么久,一句话都不说,现在实在是无法再不开口。这个女人分明就做了随时牺牲自己的准备,她怎么这么傻。 话才开口就被凌宣熙打断,她的情绪已经缓和下来,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几不可见的哭腔,“博殊,你爱我对不对?” 似是自问自答,她继续说道:“你爱我。博殊,虽然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这三个字,我还是知道,你爱我。可是博殊,你难道忘了吗?在爱我之前,你爱的是国,你难道想因为一己之私而影响两国的外交?你的背景你比谁都要清楚,你应该知道以这样的身份,带着武器站在法国的领土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博殊,撇去大国,你还有阿姨。她早年丧夫,含辛茹苦地把你抚养成人,难道你就忍心让她再一次饱受离别之苦?博殊,博殊……”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一些,声音也跟着颤抖,已经语不成句。 “好,我走。”可并不是因为你的那一堆长篇大论,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让你过得这般煎熬。剩下的话,纪博殊没有说,他在此刻选择退让,是因为他自己的草率粗心,也恨他的无能为力。 这之后,谁都没有再说话。凌宣熙坐在纪博殊他们的车上,身边跟着三辆bruis的车子,他也在里面。外人看不出什么,可是他们都清楚只要一做出反抗,车子就会在瞬间被射成马蜂窝。 大概劫难都是命定,他和她或许注定今生只是有缘相爱却无分相守。这么一想,凌宣熙又悲从心中来,她看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觉得自己的梦将会在今夜泯灭。当黎明的第一束阳光照耀到大地上的时候,她该梦醒,那个关于有着他们和未来的美梦,终会碎成镜子里的倒影,模糊不清。可是假如明天马上就会来临,能不能让她在现在,用最后这一段路的时间,用尽全力爱他,她要记住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心魂。如此,她便能安然地度过剩下的岁月,不悔今日所做下的决定。 这么想来,她忽然就转过身子,毫无征兆地,捧住他的脑袋,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许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之间没了反应,他手中的枪还紧紧握着,却在瞬间恍然。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唇角一勾,化被动为主动。他将她抱上自己的膝盖,按住她的脑袋,唇齿纠缠。 夜在这刻,似乎漫长了起来。 33第三十二章 喜怒哀乐 万水千山,久别重逢。她只想和她爱的人去看喜欢的电影,或许在电影的世界里,能让她重拾坚定的勇气。可她能做的,终不过是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在她27岁生日的这一天,在一片寂静的夜空与内心的鲜血淋漓中,她一步一步地往更远处退着,任由另一个男人轻轻地牵起自己的手。 昔日情人的脸庞,恍若隔世。过去是美不可方物,现在是默然静好,只除了内心深处,破碎不堪。 爱是依然,只不过已不能再如过往一般表现出来,她只能将这分深爱与所有的疼痛埋入心底,深深地,深深地,任由它们溃烂。 “走吧。”随着那架私人飞机在空中消失不见,她柔声说道。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纪博殊几人当初是从畹町市出发的,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接上凌宣熙后也会返回到出发的地方。现在虽然没有凌宣熙,他们仍然没有往北京那边飞。畹町市里有一个唐原来的根据地,他通过了一些渠道,替他们取得了在空中飞行的机会。 机长也是唐的人,飞机平平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一切出乎意料得顺利,没有死伤。可纪博殊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他的拳头从上飞机后一直紧紧地握着,他从未像今天一样讨厌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因为家国,他至少会去搏一搏。 “纪营长,机会下次还是会有的,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她很平安。只要下次再计划再缜密一些,不怕带不回凌小姐。”宋希凯拍了拍纪博殊的肩膀,率先带领他的人走下飞机。 飞机降落的地方在郊外,不远处已有唐事先安排好的人接机。他们很快坐进车内,各有心事的样子,谁都没有说话。 驶离私人机场没一会儿,车子旁边忽然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黑夜亮得跟白天一样,车身被震地晃了晃。 “弃车,是照明弹,车子行驶在路上的目标太大。”纪博殊低低地开口,“大家下车后折点旁边的树枝做伪装,我们要先确定炸弹过来的方向。” 不需要再多说,所有事情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短短几秒内,他们已经跑开车子一段距离。 轰……轰……轰…… 一声声的巨响,还有机关枪扫射的声音。炸弹皮嗖嗖之音掠气而过,炸药味逼得所有人呼吸困难,尘土漫天飞扬,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小心翼翼地快速前行,寻找躲避的地方。 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车子在原地燃起了熊熊烈火,天空更亮了些许,尘土撒落一身。 这时,三三两两的人从远处越跑越近,看上去像是缅甸人的样子。纪博殊他们已经躲在不远处的树堆后面,谁都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看上去像是缅甸的一些不法分子的突袭行动,在纪博殊眼里,却不这么认为事情如表面一般。他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所谓巧合,不过就是安排事情的人藏得比较深而已。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没想到唐派来的人居然也毫不害怕紧张地跟着他们,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个问题。他本以为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多少都会表现出一丝慌乱,而现在看到的却是对方同样提高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行动的专注,他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他清楚现在的黑道势力不容小觑,却也没想过从他们当中随便调个人出来,都能够这么有定性和魄力。他不再分散注意力,将目光锁定在停车的地方。 那群缅甸人分散开来,用枪支或铁棍戳着附近的树草堆,许是认为他们已经被烧死在车内,随便敷衍了下,其中一人便大喊了声,然后招了招手,那8个人重新聚拢,跟着领头人朝来时的方向离去。 纪博殊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这个时刻非常关键,只要他们这里一有动作,那些看似走远的人又会从不知名的方向忽然冒出来。他举起左手,一抬一放,示意身边的人再等等。谁知宋希凯带来的其中一人忽然打了个喷嚏,众人大惊,尽管反应迅速,可等他们回头时,离开的八个人果然已经越来越近。 “往前跑!”纪博殊的话音还没落,轰地一声,燃烧弹将他们刚才蹲着的那片草地燃得起劲,火光直通向天际。 这样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纪博殊知道只要再过一会儿,驻扎在这里的部队便会发现异样。可是那些缅甸人却像是不怕惹到驻军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投着弹药,其中两人还不断扫着机关枪。 与缅甸人相比,纪博殊几人的情况显得有些狼狈,他们就算胆子再大,遇到一群胡来的人,也只有靠运气的份。半自动手枪又怎么胜得过胡乱扫射的机关枪,一边躲避一边射击的命中率低下不少,幸好还是倒下了三个缅甸人。 还剩下六个,纪博殊蹙着眉,从口袋拿出新的子弹换取。谁知宋希凯忽然从一侧过来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不到一秒的时间,砰地一声,子弹入体,空气中弥散出淡淡的血肉烧焦味。 “宋希凯!”他看着缓缓倒地的宋希凯,心中升起了怒意,他听到宋希凯轻轻地回复,“我答应过她不能让你出事。” 那日过后,凌宣熙的行动不再受到限制,她被bruis带回了巴黎,以未婚妻的身份。明天,就是他们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日子,她会在那刻,被贴上他的标签。 消息是一周前放出去的,有些渠道多的记者摸清了她出门的路线,随处都可能成为她们的蹲点之地。每一天,不知在什么地方就会遇到一群举着话筒的记者,被他们问东问西的,凌宣熙头疼不已,于是她不再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外出。 这几天,要不待在bruis的办公室,要不留在他位于半山腰的别墅里,临摹叶浅予的人物画,日子过得不疾不徐。 前段时间替aaron的团队设计的衣服得到了不少好评,在各国中虽算不上抢眼,却也吸引到一些国内外高层的注意,cynthiel.工作室在那之后接到了许多慕名打来的电话,她知道她们离走向国际这个目标会越走越近。 也正是因此,所有人都说她和bruis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才女貌,商界的一匹黑马与服装设计圈的白马,正好凑成一对。可她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每天每天,扯着脸皮,勉强地保持住职业性的笑容,内心却已麻木到无知无觉。 这会儿,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地从办公楼出来,帽子、墨镜,还有一件不薄不厚的米色外衣。前几天外出时,她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地方,回家后在电脑里输入那家店的名字,心中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离开bruis的办公室前,她已在他的休息室里洗过澡,宛如初生般在街上走着,不算陌生的国度,不算陌生的语言和面孔,她的灵魂却依旧飘荡在路中无所依靠。阳光柔和地洒下来,她连头皮都没有感到温暖。 约莫四十分钟,走到这家在网上预约好的手工刺青店,凌宣熙轻轻地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一位大约三十岁的男人穿着背心,背对着她,脊椎处是一只炯炯有神的蝎子。它张扬五抓地挥舞着爪子,随着男人肌肉的拉伸,显得更加灵活。 真不好看,不好看地让人恍惚。 他似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是一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却仍保留着纯真和热情。他向她招了招手,“你好,请坐。” 她在他指向的位置上坐下,随手翻看放在桌上的图册,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图案,却没有看到那只张扬五爪的蝎子。凌宣熙微微一笑,里面的图案再精致,也没有她想要的。 “你确定只纹两个字母和一个符号吗?”他侧着身子开始准备,针头消毒、色素、凡士林、还有已经印好字母的纸。 “是的,谢谢。”凌宣熙脱下外衣,里面穿着一条露背的黑色长裙,脖子上是固定裙子的项圈,她要在背上刺下一个纹身,心脏的正后方——j&l,纪博殊和凌宣熙。不管她今后站在谁的身边,这两个名字都会永远连在一起。 记者招待会现场,人山人海一片,除了各大媒体代表以外,还有一些凑热闹的群众围观。bruis出手很大方,包下了巴黎最大饭店里的最大一间就餐厅,持有记者证的人可以入内,每家媒体最多两个人,余下的只能和普通群众一样在门外观看。 当地警视厅一早就派出了十多人维持现场的秩序,还有许多隐在暗处,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凌宣熙举办过的记者招待会不到一只手,而bruis更是从来都没有这个高调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等待着他们的入场,而当凌宣熙挽着bruis的手臂走进厅堂时,场内却如消音一般忽然鸦雀无声。 酒红色的束腰单肩晚礼服,从腰部向下,裙子由窄到蓬松,最后再回紧包腿,正好曳地。衣服的女主人一头卷发披散在下来,此刻正挽着男伴的手,笑脸盈盈。她旁边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灰色的衬衫和与女人的晚礼服同色的领带。 同样的,心情愉悦。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人的容貌和气质惊呆了,大概有足足一分多钟的时间,场内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直到其中一个女记者忽然尖叫了一声,大家才从晃神中恢复意识。 “非常感谢大家能够参加我的记者会,我是bruis,”他笑着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邀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和你们分享一个令人喜悦的消息,一个月以后的今天,我将在这里和cynthie举办订婚仪式,届时欢迎收到请柬的各位莅临,谢谢。”话音一落,他就放下话筒,将场子转交给身边的助理。他没有理会之后接踵而至的提问,揽住凌宣熙的腰,朝后门走去。 “bruis,你跟cynthie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cynthie,你会为了bruis而放弃在中国的工作么?” “cynthie,你身后的刺青是代表了蒋和凌吗?” “……” 提问的声音越来越远,凌宣熙已听不清。他们优雅地出现在大厅,优雅地离开。只有她知道,当记者提到刺青时,bruis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他放在她腰上的手也紧了几分。 她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她也没有想过要瞒他。 bruis在这家酒店有一个长年包下的总统套房,离开记者会现场后,他并没有带着凌宣熙回公司,而是将她带到了那个房间。 门被轻轻地关上,他的神色早不若刚才完美,紧皱的眉头表现出此刻不愉快的心情。他松开了她的腰身,一把禁锢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到门边的墙上。可说了半天,也只有一个“你”字。 “bruis,你弄疼我了。”凌宣熙有些被bruis的举动吓到,花了好几秒才将心中的畏怕强压下来,只不过她真的疼了。 “原来你还知道疼。”bruis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握着她的手,指向自己的心脏处,“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地方也会疼,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bruis……” 她的话才开口,就被bruis卒不及防的吻封住了余音。他吻得赤热、疯狂而又贪婪,凌宣熙不停地反抗,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唇。 被重重地推开,她一下跌倒在地,脑袋撞在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她不忍不让地抬起头怒视他,他的唇角挂着血渍,想要打她的手落在半空中,一脸失望。 34第三十三章 双眼失明 记者招待会那天过后,凌宣熙和bruis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冷战状态。他还是会在偶尔上班的时候把她载到公司,却从头至尾都不再说任何的话语。她也没有表现出想要退让的意思,虽然是她自己决定留在巴黎,却也不代表愿意为此而不惜放下最后的尊严。 日子过得非常安静,除了工作人员因为他们两人的气压低下,不敢说多余的话。他们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bruis挑出毛病之外,一切都没有特别之处。 他们召开记者会后的第二天,有过一个小插曲,一个工作人员在给他们端来早饭的时候,不小心朝着食物打了一个喷嚏。bruis见到后立马摆出脸色斥责,他不理会对方的道歉,喊来管家,付清工钱便把人打发出门。后来又出了几起类似的芝麻绿豆般大的事,犯事的人无一幸免。此后,所有人都提醒吊胆,做事再也不敢有一丁点的马虎。 凌宣熙看着这些,从未说过什么,她只是浅浅地一笑,偶尔独自在家的时候会给工作人员些许安慰,偶尔便任由他们紧张得小心翼翼。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到街上走走,行动没有被限制,只是身边跟随的人从两个增加到了四个。她和工作室的组长也会每周开一次会议,虽然走秀的事情暂且不再安排,订单倒也没有间断过。这多少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至少她努力经营的事业仍然稳当当地在前进。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 整整十天,她和bruis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还有二十天就是他们的订婚日子,礼服的款式都还没有确定。不过连bruis都不着急,她就更不着急了,如果订婚能够取消,反而更好。 第十一天早晨,凌宣熙让司机载她到了bruis的公司,aaron想请他们吃饭,因为联系不上bruis,他便打电话到她的手机。她想了想,似乎确实有两天没有在别墅里见到过bruis的身影了,打了通电话过去,同样是关机状态。 不冷不热的僵持并不有趣,她其实早已不计较那天在宾馆发生的事情,既然bruis需要一个台阶下,她给他便是。谁知她带着早饭赶到办公室时,却只在他的办公室外看到了一脸惊讶的助理ada,ada的情绪一瞬即逝,笑着看向她,“cynthie,你是来找boss的么?” 凌宣熙点头,“bruis不在?” “boss大前天去了梵蒂冈,现在正在回程的飞机上,大概傍晚五点左右能够回到这里。” 微微犹豫了下,凌宣熙笑着回道:“我知道了,”她指向里间,“我在办公室等他,麻烦你12点左右帮我准备一份午餐,谢谢。”这个地方只有她可以任意地进出,所以不怕会被别人打扰。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紫檀木,紫檀木……再次见到这些熟悉的摆设,没想到心境居然会如此不同,原本的感动温馨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剩下的,唯有叹息。龟背竹还在北窗口下,一晃一晃的,似乎被照顾得很好,就连一片枯黄的叶子都没有。办公桌的左上角仍然是他们一年多前在巴黎的合影,一切仿若昨日,实则,似梦一场,一梦醒来,才觉得那是苍天与自己开的玩笑,恰似南柯一梦。 独自一个人的日子,她从习惯到不习惯到再次麻木,反复经历使她现在已经能够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尽量发掘自己喜欢的事去做。原本有的孤傲浮躁在这些日子的经历中被磨得平整,刚才ada见她不知晓bruis外出时露出了明显的鄙夷眼神,她不过就是熟视无睹。其实也不是ada看不起人,大概她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想要攀上枝头做凤凰的小麻雀吧,她苦笑。 曾努力想要做到的淡然处事,没想到会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慢慢养成。她摇了摇头,已无太多想法。 九十度的旋转,凌宣熙推动bruis的其中一个书架,走到隐藏在那之后的休息室内。她拂了拂许久未碰过的箱子,将大提琴从里面取了出来。 简单地试音,细微校正,一曲天空之城缓缓奏出。低沉的、忧伤的、充满回忆的……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一个关于天空之城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有着令人羡慕的王子和公主,他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身边有许多爱并尊敬他们的伙伴和侍奉的人。他们住在一个大大的城堡里,学习着各式各样的本领,年复一年地,生活幸福而又快乐。 小小的凌宣熙好奇地发问:“国王和王后呢?” “国王和王后啊,”凌母抬起头看了眼窗外,眼神似乎飘向了更远的未知处,“他们为了给小王子和小公主创造美好的生活环境,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吗?那小王子和小公主会不会很孤单呀?”她睁大眼睛,水汪汪地,“妈妈,我可以去陪他们玩吗?” 凌母笑着摸了摸凌宣熙的脑袋,“宣熙真是一个好姑娘,可是城堡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我的好姑娘,我们去不到那里。” “哦。”她低下头,有些失望,“希望他们能够明白国王和王后的苦衷。” 这是凌宣熙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与母亲之间的对话。那年她刚满四岁,在生日那天,父亲不知去了哪里。她当时觉得母亲告诉自己,是为了让她相信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创造幸福美好的未来,所以他才会在她生日的时候离开。而这个想法,她信了很多年,也算是童年时最温暖的回忆之一。 直到七岁那年,她目睹了父亲虐待母亲的画面,又在多年后,无意间看到宫崎骏导演的动画电影《天空之城》,那时她才恍然,原来那个关于天空之城的故事,是母亲为她编织的一个美梦,虚假得美丽。 母亲并不傻,似乎早就遇见将来会发生的事,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欺欺人。母亲把她比喻成故事里的小公主,虽然没有小王子的陪伴,却仍然想要通过故事告诉她,如果他们有一天离开,并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迫不得已。 好一个美好而又幸福的未来,无意识地用力过度,手上划出了一条不深不浅的血丝。凌宣熙拿过干抹布擦了擦琴弦上的血渍,也不管受伤的手指,再无心思弹琴。 将大提琴重新放回箱子里,她从外面拿了一本书进来,bruis那些看似深奥死板的书籍,其实细心翻阅,是可以丰富脑中的知识量的。 一页又一页地翻着,不知不觉中一天已经走完大半。当凌宣熙拿出手机的时候,发现居然已经时过四点。空气中似乎传来了淡淡的气味,若有若无的,让她有点不舒服。将书翻过面置于桌上,她推开书架,走到外面。 真的有奇怪的味道,外面更加明显了些,她想问ada是什么气体,握上手柄却发现门怎么都打不开。 她被反锁在了屋内?她被反锁在了屋内。 “ada,你在外面吗?”凌宣熙重重地捶了几下门,没听到回应,她又喊了几声。不会整幢楼里都充满着这种怪怪的气体吧?到底是什么,有些刺激又不是很刺激的味道。 她屏住呼吸靠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没有任何的响动,不知道ada是不是已经出事,她忽然紧张起来,立马调头走回休息室里拿手机。 没有信号,手机呈现出无服务的状态。刚刚明明还有的,这太奇怪了。 她重新走到外面,试着给屋内找点通风口,谁知办公室里的窗户不知道被什么固定住,怎么都打不开,厚重的防弹玻璃,估计也砸不碎,更郁闷的是,此刻还喊不到其他人,她到公司来的时候,保镖通常会留在值班室,不会上来。 这么想来,莫非又是针对她的设计?凌宣熙很快就摇头否定,假设成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不可能有人敢在bruis的公司里对她下手。可尽管如此认为,她的脑袋仍然越发沉重起来,晕晕的,呼吸有些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了。她用力抓着窗子,试图让新鲜空气进来。 “博殊,你听过关于天空之城的故事吗?”某天饭后,凌宣熙和纪博殊在路上散步,她忽然开口问道。 “宫崎骏的《天空之城》?” “不是。”双手交握在背后,她转过身子看向他,边笑边倒退着走,“我就知道你没听说过。” “哦?”他挑了挑眉,等着她的解释。 “很久很久以前,听说在天际那端有一座大大的城堡,城堡里住着一个小王子和一个小公主,他们有许多的伙伴却没有父母。”她拉起他的手臂晃了晃,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还不快说。”他有些无奈,不知她为何会说这些,说话的语气却是温柔宠溺的。 “因为国王和王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指了指远处暗黑无边的天际,“比那儿还远。他们啊,去寻找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得三分无奈,三分宠溺,“尽瞎说。” “不信算了。”她朝他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子,重新看着路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踹了脚地上的小石子,背对着身后的人埋怨,“喂,博殊,北京的空气质量怎么这么差了?” 等了小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回过头,却发现纪博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街边的路人也开始模糊起来,连着道路一起。 怎么回事?脑袋忽然昏昏沉沉的,好像有人在晃自己,怎么就看不见了。只是她的手似乎抓着一个人,是博殊么?博殊,博殊…… 脑袋晕晕的,动了动手指,凌宣熙触到了柔软的被子,她皱起眉头,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哦,对了,她不是应该在bruis的办公室等他回来么?怎么会躺到床上的? bruis?记忆慢慢回笼过来,凌宣熙在心里惊呼一声糟糕,一下从床上坐起 来,她想要看看手机是不是恢复了信号,谁知还没坐直身子就一头撞上了不知道谁。 “疼……” “哎哟!” 一个虚弱的女声与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重叠在一起,有些突然也有些怪异。 “cynthie?”bruis原本正仔细地在看医生给他的检查报告,忽然听到她和主治大夫的惊呼,吓了一跳,看过去,只见她蹙着眉,捂着脑袋,一脸不知所以然的样子。 “bruis?”凌宣熙不确定地问了一声,随即语气低沉下来,“ada出事了,你快去找她。”话一说完又意识到哪里不对,“你大晚上的怎么不开灯?黑灯瞎火的在干嘛?” “屋……”内开着灯……医生的后半句话被bruis的一个眼神给挡了回去,他识趣地闭上嘴巴。 “我刚进屋,现在就开。”走到门边,bruis象征性地关掉一盏灯,按钮发出清晰的啪嗒声。“看见了么?”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眼前,半弯下腰,抬起手,张开五指晃了晃。 闭上眼睛、睁开、闭上、再睁开。凌宣熙的心情沉了下来,她摇头,“我看不见。” bruis将她带进怀里,顺了顺她的背,心疼又自责,“不要怕,不会出事的,我们去做个检查好不好?” “好。” 一系列的详细检查,凌宣熙被bruis抱着,几乎将医院的各个部门都跑了一遍。 这里是bruis的私人病房,他每年都会到这家医院做例行的体检,她现在躺在床上,等着医生拿化验报告过来,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bruis。”看着黑乎乎地天花板,凌宣熙淡淡地开口。 “嗯?”他停下正在倒水的手,看向她“哪里不舒服么?” “bruis。”她没有回答,又叫了他一声,才慢慢地开口问道:“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怎么忽然这么严肃。”他将水蓄满,拿着走向床边,“渴么?” 凌宣熙摇了摇头,表情还是一样的严肃认真,“你先答应我。” 他放下杯子,笑道:“好,我答应你,什么事?” “不管一会儿医生给你的报告里有什么,都不准瞒着我。”她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bruis,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所以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她低下头,声音降下许多,“这种感觉很糟糕,所以,能不能不要瞒着我?” “初步检查出来是因为有毒气体通过呼吸道进入到身体的各个器官,导致脑供血出现问题,从而对视神经产生作用,使你暂时失明。” 35第三十四章 时机成熟 “你好cynthie,我是负责跟进你眼睛治疗的医生,每天早上九点,我们会对你的双眼做一次观察测试,确保毒素没有影响其它身体组织的运作或者恶化。” “毒素?” “是的,根据专家团队的分析,你身体里的毒素应该是来自日本的一种新型病毒。它通过气体渗入人体的肌肤和呼吸道,然后迅速在全身扩散开来,幸好当时办公室里本来就装有吸毒的装置,否则后果只怕会更严重。” “医生,我会永远失明么?” “我们目前并不排除这个可能性,抱歉。” 这是凌宣熙醒来的第二天,医生和她在病房里的部分对话。那之后已经过去三天,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所幸每天的检测显示毒素并没有扩散,只是她需要耐心地等待专家团队研究出治疗的药物。 咚咚咚。 “请进。” “cynthie,你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boss刚打电话说今天他要晚一点才能回来。”doris笑着将放有食物的便携式小餐桌端到凌宣熙的面前,筷子摆在餐盘边五厘米处,右上角是饮料,左侧是纸巾。 这是凌宣熙在回来第一天时,不小心打翻食物后新提出的要求。 不想住在医院,她觉得那个地方冷冰冰地让人心慌。于是第二天等医生将病情解释了一遍后,便让bruis把她带回了他位于半山腰的别墅里,然后天天派专车接送主治医生前来复查。 她承认自己有点任性和挥霍,可就是不想待在医院里。更何况自从看不见后,她变得越来越敏感,小心翼翼地不敢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无奈之下,因为行动不便只好让bruis再次将doris叫回来,毕竟她们一起工作三年多,对彼此的习惯都相对了解。更何况,在这个陌生的地方,doris对她而言,算是一个相对熟悉的人。 “谢谢,半个小时后来取就好。”她转向左侧,对着doris笑了一下,然后重新回过头看向窗外,就仿佛还看得见外面的景色一样。 doris苦笑,她同情这个遭遇不幸却仍然故作坚强的前上司,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可是面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她最后淡淡地回复了一声,打开门走出去。 凌宣熙没有什么胃口,她似乎一天比一天吃得更少,可即便是如此,肚子仍然没有饥饿的感觉。这几天,她总是忽然想起那个喜欢穿冷色调衣服、喜欢露出严肃神情的男人,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她拨上一通电话,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告诉她不要只顾着工作,或者让她早点睡觉。他低沉的嗓音就像是睡前的催眠曲,虽然通常不过五分钟左右的对话时间,却能让她一夜好梦睡到天亮闹钟响。 和其他情侣相比,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浪漫的经历也几乎没有,可每次面对别离仍然依依不舍,她其实能看出他眼底的不舍和无奈不比自己少。那个在阳光下,在操练场,只对她笑得灿烂的男人,就这样,与她从此分别两地,以后怕是难以再见上一面了吧。 温热的泪珠滑落脸颊,凌宣熙阖上眼帘。纪博殊,我曾在那夜告诉自己,只要你能平安地回到北京,我便不再为你担忧或者哭泣。但是现在,面对着黑漆漆的世界,我害怕难受得快要窒息,能不能,能不能再让我想想你,然后尽情地大哭一场? 她看着窗外,眼神渐渐空洞起来,泪如泉涌。 眼前的女人坐在窗台边的沙发上,半倚着窗户,若有心思地看着外面,她无声的泪水落在浅紫色的薄丝绒被上,染出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刚才doris进屋的时候,他也跟着走了进来,他故意让doris告诉她自己会晚回来,就是想要知道她会不会关心自己,会不会询问他的去处。结果却得到不以为意的态度,虽然是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些不太爽快。 “cynthie。” “bruis?”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凌宣熙将头更加偏右了些。她抬起手胡乱地擦干泪水,然后笑着回头,“你不是让doris告诉我今天要晚点才回来么?” “你可能听错了,我让她说的是明天。”他假意地撒谎。 “是么?”她想了想,觉得没大所谓,便改问道:“你吃饭了么?” “cynthie。”他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已经能够渐渐地适应没有光亮的世界了。” “cynthie。” 又是一次叫喊,这声之后,他再没说什么。 等了片刻,凌宣熙还是没有听到bruis说话,他似乎并没有要讲什么的意思,可她却觉得他有很多话要说。只是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只好随意地换了换目光注视的方向,问道:“bruis,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刚刚哭了?”虽然是在问她,他的语气几乎是肯定的。 “没有。”凌宣熙笑了笑,指了指放在左侧的眼药水,“今天新换的眼药水用起来有点不舒服。” “cynthie……”bruis对她的态度有些失望,他走过去扶住凌宣熙的双肩,忍不住问道:“我就这么不能让你信任?”情绪略微高涨。 “说什么呢你。”她想推开他的手,却发现他越发用力起来,他的十指按在她的肩上,力道大得简直像是要把指甲刻进她的肌肤似的,“bruis,你想干什么?”她的语气不若刚才那般轻松,笑脸也已不见。 他却不理会她的话,直接低下头吻上她的唇。那里还留着淡淡的泪水味,有一点儿咸有一点儿涩,是让人心疼的味道。 凌宣熙看不见他,虽然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可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吻自己,她愣了几秒,才动手推他,谁知不小心竟打翻了前方的小餐桌,瓷片碎裂的声音和着塑料托盘的掉落,稀里哗啦几声巨响,他却动都没动上分毫。 她吓了一跳,身体明显地颤了颤,然而身上的男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似地继续吻着她。 这时,原本站在外面的doris突然闯进屋来,门开得急切,砰的一声,显得焦急而又不安。 doris听到屋内传出盘子碎裂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她以为是凌宣熙不小心打翻的,慌忙开门进去,不想看到里面bruis俯在凌宣熙的身上,这才想到自己的boss也在里面。 “出去!”bruis微抬起头,一声呵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doris有些局促,刚要转身,余光却瞥见bruis的手上被瓷片划出了血痕,她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boss,你的手受伤了,需要我拿急救箱来么?” “出去!”他抬起头,不爽地瞥了一眼doris,然后打横抱起凌宣熙,走进里间的卧室。 “bruis你放开我,”凌宣熙边挣扎边大声喊道:“蒋弈琛,你要干什么?你就不信我……” 声音越来越远,随后是马上的安静,doris有些不忍,有些心痛,更有些无奈。她看了眼地上菜渍斑驳的瓷片,终是选择默默地离开房间,把门带上。 凌宣熙被bruis压在床上,她的双手被禁锢在头顶,已经无法动弹。他吻着她,舌头探入嘴内,触触上颚,又开始吸允她的舌尖,来回反复地,他吻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离开她的唇,一路向下,在脖颈短暂停留,然后滑到身体。 不知怎地,她的内心又悲凉起来,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未在心里滋生过了,她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这条路是她选的,不能后悔,也不可以后悔,她必须要好好过才对得起所有人。可悲凉的情绪早已在心底发芽,一旦驱散把它隐藏起来的薄雾,便能清楚地感受到,其实它已经扩散到全身的细胞和血管,让她连反抗的力气都不再有。她无力求饶也不想动,任由他用嘴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上衣的扣子,然后吸允起她胸前的蓓蕾。 泪水静静地滑落脸颊,她小心翼翼地经营着与bruis的关系,不敢离得远,也不敢走太近,她虽想过会有这样一天的来临,却也不想这么无力。 她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好脏。 那个男人如果知道的话,会暴跳如雷,会失望会自责,却也会在最后原谅自己安慰自己,告诉她没有关系不要难过的吧。她怎么可以让他失望呢,可是真的好累,心累、身累,她快要迷失在这个只剩下黑暗的无情世界里了。 幸好,她的第一次是给了她最爱的那个男人,幸好。 上衣很快就被扒掉,而他却没有褪下片缕。他的衬衫磨着她的肌肤,不是难受,而是让人胆寒的感觉。 “蒋弈琛,你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她终是想做最后的争取,虽看不见他,却还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脑袋上方,“你现在居然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你口中的爱,就是这样的么?” 久久不见声响,也没有动。凌宣熙推开她,走下床,“你不就是想和我发生关系,如果这能使你快乐满足,那我给你便是。”她抛弃了自己的尊严和底线,边说边解开裤子上的扣子,将自己剩下的遮挡物褪得干净。 “你……”bruis一时语塞。他承认自己今天确实有些失控,可她总是在他面前逞强,曾经的信任不知在何时不见,她不再撒娇,不再真心地笑,也不再告诉他她心底里的委屈和不快乐。他生气的不是她的改变,而是面对她改变的仅仅只是自己,那些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在纪博殊面前都会化成最最真实的脆弱。 思及她出事那天,他刚下飞机就收到手下的通知说是意大利那边的人再次动手,就等着给刚出差回来的他一个措手不及。本不打算回公司,却接到aaron的电话让他感谢帮忙。 他不明所以,一问才知道aaron擅自做主缓和他和凌宣熙的关系。几乎没有犹豫,他不顾身边的人反对,让已经往另一个方向驶的司机调头开回公司。待看到她倒在地上的刹那,他自责愤怒,更多的却是心疼。轻轻地呼唤,没有听到回答,以为她已命在旦夕,他着急担心地抱起她就往外跑,没想到她却忽然抓住自己的衣襟。 一瞬的喜悦,又一瞬悲伤,她口中反复呢喃的,是纪博殊的名字。 终是软下心来,bruis叹了口气收回思绪,他拿起旁边的毯子将凌宣熙裹得严严实实,“以后不要再这样。”他看着她,语气中透出的情绪是从未有过的复杂“cynthie,这三年多来,我看着你的进步和成长,虽然说不上把你看得跟自己的命一般重要,却也始终待你如一。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三年,竟然会这么不堪一击。” 她的泪水再次滑落下来,身体因为勉强控制情绪而颤抖着,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回答:你不知我等他,已六个三年有余。 “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paul拿着一杯参茶,似笑非笑地打开门走进屋,“喏,刚在门口碰到你那青梅竹马,她让我带给你的。” “你别跟着宣熙胡说,”提到这个名字,纪博殊忽然沮丧下来,他伸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一切按照计划在走。” paul点头,“听说宋希凯昨天醒过来了?” “是的。”想起昨天去医院的时候,看到昏睡多日的宋希凯终于醒过来,纪博殊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偏向右侧,“计划安排这么久,还付出了不该付出的代价,现在终于该轮到我们的演员上场了。” 36第三十五章 意外之人 bruis到底还是没有对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失望,也知道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和欲火才能平静地与她说话,她的心底是清澈如镜的,可大脑不受意识支配,连心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又怎么会将注意力移向另一个人? 自从失明后,屋内的家具差不多都换过一遍,至少是她常去地几个地方,原本四方的桌角变得圆滑,所有尖锐的东西几乎都被替换或者至少修整过了,这些她都知道,他对她的用心和仔细她清楚感受并且内心明了。可她也讨厌他对自己的禁锢,讨厌他自以为是地做着一切以为对她好的事情。 那天后来,bruis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只是离开之前他沉默了许久,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低落,他说:“我们有过相似的经历,又同在名利场,我对你的爱自认为不比纪博殊少上分毫,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轻握薄毯,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温柔地看着他,“我们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貌似坚强的心脏,看似完美的家庭背景,人前的光鲜人后的寂寥和迷惘,”她将他的手移到自己的心脏处,“这里,可以比天大,可以比海广,但有时小的只能容下一个人。”她松开他的手,脸上挂起浅浅的笑容,“bruis,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心里一旦被另一人填满,那么,他便是她的全世界。所以抱歉,即便我们有再多的相似,这辈子,也是无法相爱的。”话音一落,她便背过身去,慢慢地走回床上,躺下,不再看他。 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她的博殊好好的,对她而言,便是晴天。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理不清想不明的感觉,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到夜幕降临,doris敲门进来,问是否需要准备晚餐的时候,她才起床,然后笑着拒绝。 接下去的几天,她不再出门,除了每天早晨的例行检查以外,也不见任何人。一天只食早上那一餐,身体日渐消瘦、也日渐虚弱起来。有时候,当凌宣熙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时,会在心里自问,是不是因为她上辈子作孽太多,所以这一世才被这么多事情给牵扯,还累得纪博殊受伤牵挂。 这天上午,她和前几日一样,早早起床吃完早饭,等待医生的到来。结果不知怎地,餐具才刚收走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争执吵闹的声音。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对不起警官,你们不能到里面去,太太讨厌被人打扰。”一个女工作人员焦急的声音响起门外不远处,她似乎边阻拦着警官边让人联系bruis,“sue,给先生通过电话了吗?” “电话打不通,助理小姐ada也不接电话。”同样焦急的另一个工作人员。 纸张摊开,和着一个年轻而有雌性的男声,“这是搜查令,你们要是再拦着我们,就要按照妨碍公务治罪了。”这个声音很好听,不对,更应该说是有一种怪怪的熟悉感,凌宣熙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只是觉得他的法语说得有些生涩,听上去不像是法国人。 门外的一声又一声“太太”让她很不舒服,尽管自从他们举办记者招待会后,宅子里的人就开始这么喊她,仍然无法接受。不待她多想,门已被打开,“抱歉太太,这三位警官说找您有事,我拦不住他们。”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地转过头朝着门的方向笑了一下,“没有关系,去给几位警官泡杯茶,还有,一会儿医生来了,就让他在客厅稍等片刻。”吩咐完后,她似有似无地转动了下目光,“不好意思各位,我眼睛不方便,如果你们不介意,就在这里问我话吧。” 低语的声音,她听不清,然后有人离开屋内,还把门带了起来。凌宣熙有些紧张,觉得哪里都不自在,她现在不喜欢与任何人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倒不是怕他们对自己做出什么,只是会下意识地感到很不习惯,会变得不自然,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心里阴影吧,她想。 “蒋太太你好,我是国际刑警谭,想请你配合调查一宗关于偷运人蛇的案件。” “偷运人蛇?”凌宣熙有点莫名其妙,她看不见他,却仍然能够感受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灼灼目光。 “是的,就是偷渡客的意思。”他边说边从口袋拿出一只录音笔放到桌上,“我们的对话需要录音,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关系,不过我的医生马上就会过来替我复查,”她笑着指了指眼睛,“希望没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调查。” “我会尽量缩短问话的时间。”谭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歉意,“姓名、年龄、出生地。” “凌宣熙,27,中国s市。”凌宣熙的话脱口而出,随即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我现在是合法的法国居民,护照上的名字是cynthieling.” “可否出示护照证件?” 刚想回可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磕磕碰碰地到抽屉里拿东西,结果不小心把桌上的饮料打翻,污了整整一个抽屉。思及此,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因为意外,我的护照正在补办。”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法国?”似乎觉得这么问有些莫名,谭又解释了一下,“我们的工作人员在出入境管理局那里查过,近三个月并没有你的入境记录。” 三个月内没有出入境记录?凌宣熙有点懵,她到这里虽然快满三个月,但应该还没有到才对。她知道bruis肯定不可能光明正大从正规途径带自己回来,但也不应该会留下把柄,至少是被警察查上门才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比较合适,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门再次被打开,还有bruis着急的声音,“cynthie,你还好么?”他大步从外面走进来,神色出奇得紧张。 “我没事。”她转向声音的来源,“警官说查不到我的出入境记录,问我是哪一天来的法国,我忘了,你还记得吗?” bruis走到凌宣熙的身边,见她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便看向谭等人,态度已经不善,“我的律师正在过来的路上,在他到之前我们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请你们马上离开这里,如果有事,下次请直接找律师,”他紧了紧搭在她肩膀的手,“我太太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眼前的男人长得很好,几乎将所有东方男性拥有的特点都体现在了身上,干净利落的短发,清癯的脸庞,古铜色的肌肤下穿着简单大方的私家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上去真的不认识凌宣熙的样子,可是调查说他们两人明明有过很深的交往。bruis不禁有些感到奇怪,他不喜欢这个男人看着凌宣熙的眼神,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谭知道bruis正在打量自己,他没有移开注视着凌宣熙的视线,笑着起身,收起带来的东西,然后靠近了她几步,“抱歉凌小姐,耽误你这么多时间。”他的称呼已与刚才不同,似乎是因为对bruis的态度感到不满。 “没有关系,我随时都可以配合你们的调查,”她没有指出他的称呼,直接伸出右手,“谭警官,再见,我不送你了。” 轻轻地回握,又马上松开,“再见。” 等人走远后,bruis看向凌宣熙,安慰道:“你不要担心,是我的疏忽,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有。” “没关系,他们都很友善。” “那就好。”他一直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可惜什么都没有,他觉得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随即笑了笑,说:“有没有兴趣去听一场蓝天的音乐会?” “蓝天?”凌宣熙有些纳闷她怎么会重复在一个地方举行多场音乐会,不过还是问道:“什么时候?” “今晚。” 他们似乎到得有点早,她听不到嘈杂的声响,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感觉。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快到7点,演奏会开始的时间。自从眼睛看不见后,她不但听力好上许多,辨别时间的能力也提高不少。 “这里规定入场后便不能说话?”她往右靠近一点,小声地在bruis耳边问道。 他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随即看着空荡荡的演奏厅,笑着说:“是啊,更何况我们迟到了。” 话音未落,蓝天的琴声便从台上传了出来。她不再说话,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总觉得上一次听到,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其实不过才半年左右吧,她现在总是时不时发出一样的感慨,觉得以前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就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忍不住摇头嗤笑自己,这三个月倒是真把她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动不动胡思乱想,还动不动落泪,真是很不好的状态。 “在想什么?”bruis看着凌宣熙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摇头晃脑的。 她指了指舞台的方向,“我在想,那丫头怎么这么快就把钱花完了。”说完笑了笑,“弹奏的曲目好像用的还是上一场音乐会的。”她闭上眼睛,认真听起音乐来,无意继续说话。 曲终,没有谢幕词,蓝天直接从台上走下来,朝bruis晃了下手,“你好,bruis,我们又见面了。” “你好。” “结束了”凌宣熙有些奇怪,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你们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蓝天笑着在她身边坐下,“还不是你未婚夫大方,见你最近郁郁寡欢的,就联系到我,并且主动出资办一场私人音乐会。” 私人音乐会。怪不得这里静悄悄的,完全不像是充满了观众的样子。她有些无奈,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正好bruis的电话在这刻忽然响起,“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聊。” 待他走远,蓝天便将凌宣熙拥到怀里,一脸沮丧道:“亲爱的cynthie,才多久不见,你的眼睛怎么了?” “暂时性失明,没有关系。”她拍了拍蓝天的肩膀,一边安慰一边放低声音问,“博殊怎么样?” “你放心他很好,而且……”蓝天见bruis从大门进来,心里暗骂一声,不再往下说,她的说话语气又变得有些激动,“我的天,cynthie,你现在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具皮包骨,你被未婚夫虐.待了吗?” “我看上去像这种人?”bruis拿着手机,笑着站到两人面前。 蓝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最后一耸肩,“好吧,我觉得应该是cynthie挑食。” “你没和我一起吃过饭啊,尽胡说。”凌宣熙扯了一下蓝天的脸蛋,“荷包满了吧?接下去去哪儿?” “南极。”似是十分向往,蓝天边说边将双手摊开靠在椅背上,“去看极光。” 警务办公署。 “谭,昨天一天你都去哪儿了?” “去处理点事情。”谭笑着看向来人,他两个月前才到巴黎,会在这里停留三个月,尽管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知道这件事,他们仍然把他当做自己人一样对待。 “哥们,听说你昨天一早带着两个兄弟去一座豪宅搜集证据,还盘问了那里的女主人,到底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又走过来一人,勾着谭的肩膀问道。 “是啊是啊,听说明明什么收获都没有,还差点被对方的律师告上法庭,偏偏你出门的时候脸上还乐得跟刚逛完红灯区一样。”刚过来的德国籍国际刑警附和。 “别瞎说。”他一人给出一拳,记忆却回到昨天上午,他已经有九年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了,她比小时候更加好看,却也瘦得让人心疼。她轻轻地一触他的手,又很快抽走,那一瞬,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柔若无骨。那个从小就向往自由的小妹妹,如今已长得美丽而又引人,可现在却被人折掉翅膀囚困在笼子里,失去自由。 想到这里,他紧握拳头,眉头蹙了起来,不过马上又松开。幸好时间就快到了,那时候,非得好好找某个人算算账才行。他微微一笑,转向窗外,一片落叶枯黄凋落。 37第三十六章 矛盾激发 失明的第八天,凌宣熙从主治医生那里听到一个相对较好的消息,在许久的勉强微笑中,她终于感受到那么一丁点儿来自内心的满足,嘴角慢慢地向两边扩散开来。 主治医生告诉她,经过一周多与美国那边专家的配合,他们研制出了一种新的外用药剂,每隔三个小时滴一次,药水入眼时可能会有些刺痛,不过只有大概三十秒钟左右。 如医生所说一般,每次滴入时都是针扎一般的疼痛,眼角滑落的究竟是药水还是疼出来的泪水她分不清,幸而确实也只有三十秒左右的疼痛,还能忍受。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她虽然才用过两次这个新的眼药水,却觉得离重见光明那天已经不远了。 将手贴在窗户上,这是第八天,她没有见着日升月落,没有看到农场劳作的农民和他们悉心照顾的牛羊,也不知道树叶黄了没有,秋是不是更深了几分。这是距离订婚仪式的倒数第十二天,宅子在凌宣熙的到来后,又迎来了一位新的朋友。 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姑娘,当她从车内走下来的时候,等候在门外的工作人员看到的是一具毫无肉感的身躯,正好一阵风吹过,裙摆被风吹起,她轻轻地按着,身子似乎也微微地晃动。工作人员在那一瞬有点担心,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会随着这阵风一起消失一般,很不真实的感觉。 凌宣熙不知道门外发生的这些,她此刻正在房里拉柔韧性,许久没有运动让身子变得不太灵活,她坐在瑜伽毯上,练习记忆里的暖身动作。忽然传来的开门声她并没有介意,只是门打开后许久听不见声响,难免有些让人奇怪。停下动作,她看向门的方向,不确定地问道:“doris,是你吗?” 没有回答,片刻的沉默,空气中飘荡的是十分微弱的呼吸声。她有些紧张,脸色不变地将右手移到身后,身子微微下仰。沙发下面的细缝里是那把子弹全满的女式半自动手枪,bruis没有因为她那晚的举动而把枪没收。手指触上枪柄,微微地一个转弯,她沉声问道:“是谁?” “是我。”来人的声音有些虚弱,大概是怕凌宣熙没有听到,又补充了一句,“小熙,是我。” 如果说刚才只是怀疑,那么在这一声小熙之后,凌宣熙便确定来人是谁,她惊讶得不得了,脱口而出道:“宣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可以进来吗?”似乎只是想告诉她这件事,话音未落门就被关了起来,然后是越走越近的脚步声,很慢,很轻,“我三个月前转院到的巴黎,这段时间一直在接受治疗。” 三个月前?凌宣熙一惊,bruis在把她带来的差不多时间里居然将宣叶也带到巴黎,她大概知道他的用意,但因为与宣叶不熟悉,不适合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想了想,她收起心绪,笑着转移话题,“你的身体好点了吗?离开医院到这里来会不会影响病情?” “没关系,出门之前问过医生的意见,他也赞成我出来走动走动。” 宣叶说话的速度很慢,语气很温柔,凌宣熙忽然想起了与她有着同样声线的那个妇女,“你母亲呢?” 似是因为想念,宣叶有一瞬的低落,随即回道:“她在国内。” 不再过问,凌宣熙状似无意间开口,“你和bruis是怎么认识的?” “你是说蒋先生吗?”她努力地想了想,“我只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病情很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好,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恍惚间听到母亲对父亲说亏欠医院的债务就要到期了,不知如何是好。再次醒来,询问母亲时,她告诉我已有人替我们还掉所有的钱,那个人还愿意给我免费提供更好的治疗。”宣叶看向凌宣熙,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她的语气柔下几分,“蒋先生是好人,我只见过他一次,但知道他叮嘱医生给我最好的治疗,也会时不时地关心我的情况。”微微一犹豫,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次也是在与先生的通话中,他告诉我你眼睛受伤的事情。” 宣叶说得认真,凌宣熙却听得有些恍惚。她记得叶茹曾经说过,宣叶是一个很懂事很内向的女孩儿,话很少,见到生人会害羞。可今天她一次就听到这么多话,而且从言语中并不难看出来这个女孩儿崇拜bruis的心思。凌宣熙蹙起眉头,她忽然怀疑自己心中的猜想是真是假,bruis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对人对事都是如此。 想得太过入神,一时忘记宣叶还在说话,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屋内已经重新安静下来。不知道说什么缓解此刻略显尴尬的气氛,宣叶就像是一个定时闹钟一样,到某个点就提醒一次,她曾失去而又渴望的东西此刻正被另一个人所拥有,而那个人拥有一副柔弱善良的外表,借以关心的名义向她宣誓着自己的幸福。 心里是一阵又一阵得不舒服,可眼前之人却也实在无错。看吧,凌宣熙,越是简单的人,就越能轻而易举地戳中你心里的痛苦和渴望。她微低下头,眼里一阵氤氲。 “小熙,我得回去了,医生说不能出来太久。”宣叶的语气中带着一些舍不得。 “有人会来接你吗,要不要我给司机打电话?” “不用了,蒋先生有安排司机给我。” “好的,那我就不送你了,注意休息,再见。”凌宣熙站起身,向前跨出两步,笑着和她道别。 脚步声渐远,门轴刚转动,那头又传来一句,“小熙,我下次还能再来看你吗?” 凌宣熙一愣,又立马恢复到原有的表情,她朝门的方向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本以为宣叶不过是说一句客套话,谁知她真的每隔三天就到宅子里来一趟,每次大概逗留一个小时左右,讲一些琐碎的事情。 这天,等宣叶离开后,凌宣熙就待在房内等bruis的回来,明天就是他们订婚的日子,他最近都在筹备各种事宜,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不然就是深更半夜。她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很早回来,她有话要当面问他。 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上的书本,虽然看不见,她却习惯在烦躁的时候保持这个状态,坐在临窗的沙发上,耳朵贴着玻璃,听外面的声响,然后从书本的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慢慢地往前翻。能触摸感受的东西太少,就像此刻自己对doris有着所谓的信任,却也是极其短暂的。她觉得自己成了生活中的弱小者,永远无法预计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正如她无法知晓下一个眼前,以及会出现在身边的人。 轻轻的开门声,几步走动,她没说话却也停下翻动书页的手。最近的安静生活,已经能够让她从脚步声中辨别出来人是谁。 bruis的声音如她预料一般从不远处传来,轻轻地关门,他走到她面前,“听doris说,你在等我。” “是的。”合上书本,放到一边,她正了正身子,“明天你准备怎么办?我这样,出席订婚仪式恐怕不是很方便吧。” 他移开她面前的椅子,兀自倒了杯水,“一个过场而已,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已经安排妥当。” 没有细问,她知道他会把事情安排地一丝不苟。她忽然想起自己再没见过前段时间到宅子里调查偷运人蛇的警官,便问道:“警方那边怎么说?” “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他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看着她的眼睛问:“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好像偶尔能见到朦朦胧胧的东西,好像又什么都看不见,我有点分不清。”她难免有些欣喜过后的失落。 “我让他们再分析得仔细一些。” 这个男人,他从来都是毫无掩饰地对自己加以关怀,可同时又在背后做着许多牵制她的事情。终是叹气,凌宣熙的心里五味杂陈,她微微抬头,面向着他,“为什么把宣叶接到巴黎?你不会看不出来她对你的爱慕之意吧,要不是你的允许,她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地到这里来。”你既然给出机会,却又不来见她,这又是为何? 宣叶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显得依依不舍,凌宣熙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因为她在多年后终于见到自己才会有如此的反应,可是次数一多,便不禁让人怀疑。直到后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起两人的对话,她才恍然。宣叶总是状似无意地提到bruis,她知道,其实每一次的到来,这个女人想见的都不是自己。 “我对这里比较熟悉,能够给她安排最好的治疗。至于爱慕之心……”他略微拖起长音,嘴里有些笑意,“我管不了那么多。” 被他的话拉回思绪,凌宣熙却不再说话,她相信bruis已经把自己和宣叶一家之间的纠葛调查得清清楚楚,也清楚自己心中的不忍。他怎么能够这么了解她呢,他细心安排的一切让她无可挑剔,她不想伤害他,可是终究逃不过抱歉二字,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不自私的人。 似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微微笑着,唇角偏向右侧,看不见的眼睛似乎也开始充满光亮。她注视着他的方向,就如同真的看得见一样,“bruis,我们都清楚彼此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不否认你把宣叶带到巴黎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治疗,但多数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对她不忍心,所以即便出现像上次一样的意外,你也能够有把握把我留下来。” 大概太久没有见过如此神采奕奕的凌宣熙,bruis有一瞬间地愣神。曾几何时,她也像现在一般,对自己说话毫无掩饰;曾几何时,她的脸上总是有这么吸引人的笑容。那笑容底下仿佛藏着万千般巨大的正能量,可以抚慰深埋在心底的所有伤疤。 她的声音温柔而又动听,睫毛映在眼睛里像长了水草的湖泊一样。头发束在脑后,随着她的说话轻轻地左右晃动。轮廓在黄色的灯光中柔了下来,瘦得让人心疼却出奇地更加好看几分。可她偏偏对他的付出视而不见,她不爱他,这真是全世界最令人头痛而又糟糕的事情,可更糟糕的是,他竟发现自己更爱她了。 想着想着,bruis便笑了起来,他的身子微微向前,伸手撩拨起一缕她额上的碎发,低低地回答,“是啊,宣叶是我能够留下你的筹码。” 如沐春风一般的声响,却听得凌宣熙心惊,不过谁的脸上又没有面具呢。她莞尔一笑,推开他停留在耳际边的手,“我虽然对宣叶的病感到同情,可你就能如此确定当我和她产生矛盾的时候,我会选择自己而不是她么?” “我不能。”bruis站起来,眼神落在昨天让人送来的礼服上,“所以我不会让意外再次发生。” “你真的,无论怎样都不会放我离开?”话比想象中要难脱口,她的内心十分纠结极,可还是想试一试。也不等他回答,她便接着说道:“可我,是无论怎样都要离开的。” 他心中的怒意升了起来,大步走到凌宣熙面前,抬起她的头咬牙说:“cynthie,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放弃自己最后的冷静,放下对你的尊重和敬爱,强行折断你的翅膀。 微微一皱眉,又马上松开,凌宣熙毫不退缩地看向他,笑着反问,“bruis,你认识我这几年,可曾见我被谁逼过?大不了就是提前埋入黄土而已,我不曾畏惧过。” “你!”bruis被气得说不出话,他就是因为知道凌宣熙的性子倔,才没有强硬着出手。她的特点是心软,缺点却也是心软,本以为自己如此用心地安排诸多事宜会让她或多或少地接受自己,没想到却还是换来这样的结果。他狠狠地甩开她,终是不发一语,夺门而去。 38第三十七章 宣熙博殊 她曾多次以为,一旦完成那个关于设计的梦想,寺庙便会是自己最终的归宿,远离复杂的俗世,放下过往的记忆……绛红色是世间最美的颜色,美得寂寞。可如今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中浮沉许久,竟发现若能从此中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安然,才是真正的修行。 望着手中那颗指甲般大小的药丸,凌宣熙的心情如一汪死水,平静无波。 其实这次医生带来的新药水是管用的,她的眼睛虽然还没恢复,但每天见到的光都会更多一些,现在已经能迷迷糊糊地分辨出人事物的形态。只是她不想让bruis察觉异样,所以除了第一天不小心表现出惊喜以外,每天早上的检查都是回答时而模糊但更多的仍是一片黑暗。 不知道这样的谎言会不会被拆穿,至少她认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露出破绽。再过两个小时就是19号,想到这里,她的记忆回到了几天前。 那时候带着搜查令到宅子里来的国际刑警分明就是谭司,她在认出他的声音后差点惊叫出声,幸亏当时工作人员跟其他的警官还有些冲突,否则只怕被察觉到异样。 她不知道谭司怎么知道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国际刑警的身份是真是假,她只是感谢自己又遇见了他,那个曾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男人,他一如既往地,出现在自己最濒临崩溃的时刻。她也从未像现在一般感谢小时候,彼此因为无聊而养成在对方手中互相写字猜测的习惯。那天,他写下的内容让她激动地想要疯狂,却又强迫自己压制住内心的那份迫切,不动声色——方案a:药丸,11月19日凌晨左右服下,三个小时后产生作用,假死,抢救时动手。 虽然在最后,他告诉她药具有不稳定性,大概存在两成的可能会让使用者真的醒不过来。他让她不要担心,如果在19号结束前没有在医院见到她,他们便会在20号实行方案b。她当时毫不犹豫地写下a,唯一的惊心动魄是在药丸刚要入手时,bruis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 还好她平时也会出于礼貌与他人握手道别,否则恐怕不只是药丸拿不到而已,连带谭司可能也会遇到麻烦。 月光浅浅的,若有若无,树上的叶子似乎越来越少了,一晃一晃地,好不自在。她微微一笑,死便死吧,总好过彷徨地活着。 凌宣熙常常会自我矛盾,就像现在她刚吞下那颗药丸,她觉得命运不会待自己如此不公,关上大门的时候还会封死所有的窗,可事实上,大多时候她是不信命的。 就博这一次,她在心里暗暗说着。 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旁,凌宣熙拿出那套被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三个月前她被莫名带来的时候穿在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对现在而言有些薄也有些大,不过她仍然换下睡衣,将衣服穿在身上。 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落地镜前,凭着感觉给自己化上浅浅的妆,将衣角的褶皱抚平,然后又盯着模糊不清的自己片刻才走到卧室。她静静地躺到床上,闭起眼睛,嘴角向右侧微微勾起,似是知晓自己将会做一个十分开心的美梦一样。 “她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半个小时之内。” “我先去处理些事情,晚点再过来。” “好的,谢谢。” 耳边有着悉悉索索的声响,这两个声音熟悉得令人陌生。是在做梦吧?凌宣熙问自己。她怎么老是梦到他呢?他的声音就连在梦中也是美好的。想着想着,她微微地笑了。 身子被谁轻轻推动,凌宣熙有一点儿生气,不要推我!谁都不要来打扰她听她的博殊说话,去去去,都走得远远的。 “宣熙,快醒醒。” 手被紧紧地握着,凌宣熙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是微弱的黄色光芒,似乎是为了她的眼睛特意调的。灯光照在头顶上方的男人脸上,她不知道他看自己的脸是不是也如她看他一样,有种淡淡的、灰暗的五光十色。 她在这一刻莫名地想到一首歌的歌词——《远方》:北方南方某个远方/一定有座爱情天堂/我们用爱幸福对方/共用一对翅膀飞翔/请找到我,到了对的时候。 他似乎还没有发现她已经醒来,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低头默默祈祷。她的眼前却渐渐白芒一片,朦胧到什么都看不清了。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地洒落,可她马上又睁了开来,因为她怕一不小心丢掉自己的梦,又见不到他的模样。 纪博殊很快就察觉到凌宣熙呼吸频率的变化,他抬起头看到她正两眼氤氲地望着自己,一瞬恍惚。 在纪博殊的惊讶与欣喜中,凌宣熙慢慢地抬起手,触上他的脸颊,轻轻地、温柔地。他抓住她在脸上的手,大概是因为喜悦来得太过突然,所以身子有着微微的颤抖,眼中也闪烁着点点晶莹,不是特别明显。 泪水越落越凶,凌宣熙的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语气哽咽地说道:“我曾看过一个故事,故事里说每一个人在生命中都有一段迷失无助的时候,就像是忽然走到一片无尽无头的荒芜沙漠,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发现一座有灯的小木屋。那屋里会有暖暖的阳光,迷失的人会被指引,然后重回正途。”她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脸庞,唇角忍不住上扬,“我想,我一定是幸运的,以为自己终是熬不过沙漠中的未知变数,却在想放弃的前一刻看到了那束光。博殊,你告诉我,这不是梦。” “宣熙,这不是梦,你现在看到的、触及的,都是真真实实的纪博殊。”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低声地说:“谢谢你等我。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模样不似过往那般自信精神,身子好像也单薄了些,可仍然缠.绵悱恻地勾起她的满腔思念,依旧温润、依旧和暖,将三个多月来她深埋在心底的悲凉通通一扫而光。 她只想好好享受他的怀抱,不去过问自己在未知时经历过什么,也不想知晓为了现在这刻的相聚,他们又付出多大的代价。可她是凌宣熙啊,那个嘴上再逞强还是会不忍心置任何人于不顾的凌宣熙啊,她怎么能够允许自己自私地贪恋相聚时光。 双手捧住纪博殊的脸颊,凌宣熙问道:“博殊,我们现在在哪儿。”她似乎有点犹豫,后面的话说得十分小心翼翼,“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受伤?” “我们现在在畹町市,和缅甸毗邻的边境城。放心,明天一早就会回北京。”他回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她只是出国旅游了一趟似的,可她却无法安心下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有没有人受伤?巴黎那边怎么样?我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她有点吃力,静静地闭上眼睛。而他似乎回忆起了安排的所有,唇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容,重新坐回椅子,慢慢地开口:“首先,有三件事我必须要向你道歉。第一,在你被带离北京前,穆黎和祁帅都给我打过电话,他们对bruis有所怀疑,而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第二,前段时间我们几个忽然出现在巴黎,本来就没有存着一定能带你回国的想法,只是想让bruis放松警惕;最后,治疗你眼睛的医生是我们的人,你的眼睛按道理早就可以恢复如常了,只不过我们让他故意拖延一段时间。” 越听越迷糊,凌宣熙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说清楚些,到底怎么一回事儿?穆黎和祁帅跟bruis有什么关系?你们安排的医生又怎么能瞒过bruis的?” 他倒了杯温水给她,笑着说:“先喝点水,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一个一个回答。”话一说完,她便咕噜咕噜地往肚子里灌了几口水。 “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忽然出现一股势力与穆家和祁家对着干,穆股和祁股也因此而暴跌好几天,后来老二拜托你找bruis帮忙指点的事?” 凌宣熙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儿,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穆家和祁家的股票都回到了正常的指数。穆黎还请我吃过一餐饭。” “其实当时查到的那股从外国来的势力,就是bruis的,只不过他在中国的所有投资都以蒋姓注册,所以导致老二老三他们走了很多弯路,才意识到这个神秘又能干的蒋先生很有可能与bruis是同一个人。”他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思考的她,继续说道:“老二当时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但我觉得有可能只是巧合,所以让他查清楚后再说,结果等到他确认后,你已经被bruis带到巴黎去了。” 虽然现在凌宣熙已经回来,可是一想起她被那个男人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带到巴黎三个多月,纪博殊的心里仍然有股浓浓的怒火。 眼睛一闭一睁,她不想去深思听到的事情,“那医生又是怎么回事?我感觉他和bruis的关系还不错。”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主治医生姓什么?”他忽然卖起了关子。 被这么一问,凌宣熙才发现她似乎真的不知道医生叫什么,每次复查,医生总是以一声蒋太太你好开头,而她则是回答您来了。明明该是早就发现的事情,她居然在与医生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没有感到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她摇摇头,老实回答:“还真不知道。” “他姓喻——口俞喻。” “喻?”凌宣熙又点疑惑,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他是喻宸的……” “二叔。”他被她的表情逗得有些想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喻宸的二叔跟你那叫蓝天的朋友差不多性子,不过他基本上都在巴黎,只是每年都会有三个月的时间外出旅游。他的父母很早便去世,因为不想成为亲戚的累赘,他高中毕业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北京,带着父母留下的遗产出去闯荡。” 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不怎么明白,“所以是喻宸联系的他?” “是也不是。”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呀?”她有些恼怒地看向他。 “这么久不见,性子倒是比以前急了。”他笑了笑,“喻宸那二叔当初结婚的时候,带着妻子回国见亲戚,后来喻宸与她二姨一直保持着联系。”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这次欠了喻宸一个大人情。”她笑得有些无奈,“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一礼拜左右,配方已经传真过来,只要科研组一制作完,使用五天便能复原。” 没有想象中地喜悦,她甚至更加忧愁起来,“bruis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你们就算能够压制住他一时,也不会太久的。”她叹了口气,“更何况,更何况宣叶还在他的手上。”而且谭司怎么办?微微一思考,这句话便没有问出口。 纪博殊冷笑一声,“他现在恐怕自身难保,就算有心也无力来管你的事。至于宣叶,这次你能顺利回来也有她的帮忙,不过她自己并不想回来,我们尊重她的意愿。” “怎么会……”疑问刚一产生,又马上平复下来,她苦笑,“会吧。” 这世间最复杂又坚定的信念莫过于情之一字,宣叶的心里有bruis,即便知道他不会花心思在她身上,她也甘之如饴。这到底是谁欠谁的债?凌宣熙有些恍惚。 39第三十八章 重新拥有 日子倒回一天多以前,宅子里的工作人员敲门喊凌宣熙起床。她们在昨日晚上,被bruis吩咐于今天清晨五点叫即将成为宅子女主人的她洗漱,五点半的时候,会有化妆师和造型师到宅子里来。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该来的人逐渐到位,还是不见屋内有任何响动。虽然宅子里有规定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主客的房内,可她们还是握上了门把,不想却是反锁的,这是她们第一次叫凌宣熙,以为那是她的习惯,门外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部分工作人员安抚化妆师等人,部分依旧敲着门,她们的额头和后背都因着急而流出密密的细汗。昨天boss回来得很早,却在逗留不足一个小时后面色难看地离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boss和他的未婚妻在闹矛盾,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向他拿开门的钥匙。 “你们怎么还没有叫cynthie起床?”最后一位服装师梅化着浓妆、穿着牛仔料哈伦裤和浅棕色短袖毛线上衣,带领她的助理和几套衣服十分优雅地踩着11厘米的浅棕色高跟短靴走向侯在门外的众人。 “太太她……”话到一半,工作人员不知怎么讲比较合适,便止在她字。 “吱吱唔唔的怎么回事?”梅的脾气在圈子里是出名的不好,但是因为她的设计搭配能力很少有人能够相提并论,不管对方脸上的妆容和发型被破坏到什么程度,她依然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靠衣服搭配以及简单的修整让对方呈现出最好的状态,因此仍然有许多大牌明星或者富家太太找她。 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其他化妆师,她视若不见地一个转身,背对着工作人员走向没有人的隔壁房间,后跟噔噔噔地,伴着不耐烦的话语,“快让你们太太出来,我可不像别人一样有这么多空闲的时间。” “sue,你平日里得到先生和太太的称赞最多,快去给先生打个电话吧。”sue是负责照顾凌宣熙饮食的工作人员之一,平日里话很少,却很细心,所以分别得到过他们的赞美。她从不推脱可此刻回忆起昨日自家老板的神情还是心有余悸,“我不想因此而丢掉工作。” “你们怎么还处在门外?”正在她们犹豫不决的时候,bruis从外面走进来,心情似乎还没有恢复,语气低沉得仿佛夏日里沉闷的午后,无风无雨。 “先生,太太没有开门。”半弯着腰,sue站在门侧小声地回道。 敲了两下门,bruis蹙起眉头,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五分钟的时间,另一个工作人员拿着钥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接过手,却在钥匙插入锁孔的刹那,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开来。 轱辘轱辘两声转动,没有让其余的人跟着,他轻轻地合上门走到屋内,又很快出来。几步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几位化妆师和造型师,他有些歉意地说道:“真不好意思,我的未婚妻忽然发起了高烧,今天恐怕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bruis,你未婚妻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其他人还没回话,服装师梅已经听到外面的声响,踩着高跟鞋从隔壁间走出来。 “梅,你也回去吧。” “搞什……”么……梅的最后一个字愣是被bruis的眼神给吓了回去,她不以为然地甩了下手,“好吧,衣服就留在这里了,我没有把带来的东西带走的习惯。”话一说完,也不看众人,便带着助理噔噔噔地离开。其余人也随着她的脚步,一一与bruis道别。 待人走远后,bruis立刻收起刚才的笑容,边往屋里走边拿出手机,“ada,帮我向各大媒体和邀请的宾客发一封道歉函,就说cynthie前几天偶感风寒,今日愈发严重,高烧不退,订婚仪式延后举行。” 重重的一下关门声,bruis将手机放到桌子上,视线却透过里门飘向卧室之内,脚步一顿,不过几步的距离,他觉得像是隔着万重大山一般,举步艰难。 她穿着来时的衣裳,静静地躺在床上,妆容很淡,甚至有些不匀称的地方。脸上是甜甜的笑容,仿佛在做一个很美的梦,可身体却是凉的。刚刚一碰到她后就立马调头出门,他害怕一旦探过气息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颤颤抖抖地伸过手,尽管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无法站稳地跌坐到地上。 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她宁愿舍掉自己的性命,也不愿和他订婚。除去昨天的矛盾,她似乎一直都是淡然安静的,他以为自从上次纪博殊离开后,她便真的下定决心要与自己好好地在一起。 她见到他不再排斥,笑容也不像最初那般刻意,原来变化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已。不!他不相信。“来人!”忽然一声怒吼,bruis唰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不能就让她这样睡去。 灰蒙蒙的天空中太阳开始升起,越升越高,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亮闪亮闪的,病房的检查却还没有结束。 抱歉,我们查不出病因,需要做更详细地检查。 这是bruis在三个小时内从医生那里听到过两次的回话。他不安地在门口来回踱步,ada却匆匆跑来,“boss,你在北京和h市投资的商场和酒店都出了问题,两边的股东已经赶到巴黎,正在过来的路上。” “什么?”bruis心中一震,“怎么这么突然?” “他们是直接过来的,似乎是穆、祁两家在背后做的手脚。” 蹙起眉头,他又来回走动几步,看了眼病房说:“你先替我去稳住他们,这里一有消息我就过去。” ada面露难色,她知道凌宣熙对他的重要性,可,“boss,股东们指名要见你,他们说如果你不出面就要把事情闹大。还有……”她看着一脸阴沉的老板,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说!” “刚接到我们在警署那边的人打来电话,他说有几个国际刑警正在调查几桩关于军火走私的案件,好像嫌疑犯里面有,有你的名字。”小小地退后两步,ada低着头,怕他发火迁怒。 片刻的沉默,bruis怒极反笑,“好好好,倒是我小看他们了。”他转身叫来护士叮嘱了几句,又对ada说:“你留在这里,一有消息就通知我,我倒要看看他们玩得出什么花样。”说完便大步离开。 随着冬日的逼近,巴黎的夜似乎黑得越来越长,而北京城,似乎连风都带着清香。 凌宣熙的眼睛一天比一天好,除去不能用眼太久,和以前几乎已经没有差别。她回来后给工作室打过一通电话,三个多月的不在,虽然带去不小的影响,不过还好没有造成亏损的局面。 忽然,有椅子曳地的声响,纪博殊用布条蒙着眼睛,再一次不小心撞到屋内的摆设。凌宣熙转过身,看着他的眼中冒出水光,泪水滑落却带着笑,那种根本无法掩饰的幸福笑意。 这个男人在她前两天被不小心摔碎的陶瓷杯的碎片划出血后,便做了一个很幼稚的决定——他要体验她看不见的滋味,并且当晚就开始实行。他这两天没有出任务,白天陪着队里的兄弟训练,晚上便用布条蒙住眼睛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两天下来,已经砸碎一个茶壶,四个杯子,踢翻几次椅子…… 她看着他受伤屡屡阻止,他却一脸内疚地看着她,说上一声:抱歉,让你委屈多日。 慢慢向前走去,她从他的身后环住他,低低地说道:“博殊,咱们不体验了好不好?” 摘下眼睛上的布条,他将她拉到身前,笑着说:“你回来的前几天,去出任务时路过s市附近,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他家的鱼香肉丝盖饭很好吃,偏酸微辣不加香菜的。” 这种毫无预期的回话,总是让人感动而又惊喜。凌宣熙刚擦干的眼眶又开始湿润起来,她想起半年多前,和纪博殊在北京的一家餐馆吃饭。那个地方很小,生意却很好,她眼尖地发现店里居然有鱼香肉丝盖饭,这不意外,意外的是这家店的做法居然是她爱吃的那种。 “看什么呢?两眼冒着贼光的样子。”她记得当时他是这么取笑自己的。 “不告诉你。”她耍无赖,却还是没忍住点了一份,谁知味道大不如母亲曾经做过的那碗。她一脸失望地不肯再吃,没想到纪博殊居然将那天的事放在了心上。 她拂向他的脸庞,温柔地说:“好,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就去,顺便带你去看看我妈。”她摆正翻地的椅子,拉着他坐下,“跟我说说你和谭司是怎么认识的吧。” “我和谭司曾经都在特种兵训练营里面待过,那个地方不分年龄,只看能力说话。我和他是当时营里面唯一各项考核都满分的人,因此便慢慢熟悉起来了。”思及那时的训练,纪博殊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看向她,表情有些古怪。 “当时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个表情?” “我和谭司是长官最看好的两个学生,没想到没过多久,我们就都离开了那里。一想到他平时在同僚面前意气风发的脸,以及听说后来天天垂头丧气的不痛快,我就有点想笑。” 甩去一记白眼,凌宣熙倒了杯水,“怎么,长官还得罪你们了不成?让你在讲到他不痛快的时候还这么开心。” “得罪算不上,只是当时他让我和谭司各自带一个队,然后每次训练都让两队的成员竞争,一对一地比,平均成绩差的那一组,就要全组受到惩罚。” “哦?”她忽然有了兴趣,“都惩罚些什么?” “各种各样的都有,比如背着上百斤的装备,穿上挂满黄布条的伪装服,然后端着14斤的l115a3狙击枪在酷似沙漠的地方潜伏一整天,不给吃不给喝也不能上厕所,直到夜幕降临,他想起我们后,才能休息。” “不是吧……”凌宣熙睁大眼睛看着纪博殊,“那你们不是恨死他了。” “是啊,大家都恨得牙痒痒,可是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们。”他有些歉意地看着她,“抱歉,都是我不好,本想着在你生日时再告诉你已经联系上谭司,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覆上纪博殊的手背,凌宣熙的眼里全是满足,嘴上却调侃道:“纪大营长,你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除去学会道歉以外,还学了些什么?” 他一愣,随即反手握住凌宣熙,一用力,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拖住她的腰,凑近脑袋,坏笑着问:“你想知道?” “我……”鼻子和鼻子贴在一起,他满脸笑意的样子让她再也说不出话,索性闭上眼睛,送上薄唇,主动吻他。 那头明显的迟钝让凌宣熙心情大好,她笑着从纪博殊的怀里逃开,回头吐了下舌头。 纪博殊无奈一笑,站起身,上前两步就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我看你还怎么跑。”他压到她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拉开她背后链子,不知因为什么,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裙子被缓缓地褪下,她瘦弱的身体在这两天已经有些恢复,傲人地双峰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纪博殊浑身燥热起来,心里仿佛有一头饥饿的狼似的,低头咬住她的耳垂,然后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他在她的胸前流连不已,直到听见她的闷哼声,确认她已经准备好后,才挺身而入。 泪水从两颊滑落,她捧住纪博殊的脸,似是为了说明什么,有点害羞,又有些自豪愉悦地温柔说道:“一直都坚信能为你守住自己,我很高兴我做到了。” 40第三十九章 或喜或忧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paul到营队里把凌宣熙接回了北京。纪博殊因为要去执行任务,这两天安排事宜走不开,便与paul联系。 经过这次事情,他再不放心让她单独出行,她也承认自己已没有过往那般理智勇敢,总害怕会忽然在什么时候,又被莫名其妙地带到别的地方去。 谁都没有告诉过她巴黎那边的消息,曾想开口询问,又觉得不妥。她虽对bruis有着难以言喻的不满,却也心存些许愧疚,不想让他落入太难堪的境地。 “在想什么?”paul抬起头,发现对面的女人一下一下地掰着馍馍,眼神不知飘向何处。 拿起一小块泡馍放入口中,凌宣熙回过神,“我在想不该想的事,还有不该想的人。”她卖起关子,低下头,喝了口汤。 paul嗤笑一声,有些不屑提那人的名字,“巴黎那边的?” 她点头,又摇头,“一半一半。对了,姜盛呢,在哪里?”记得自己以前问的时候,他没有回答她。 “死了。”他有点奇怪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姜盛,但也不介意实话实说,“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那天,博殊带着宋希凯到巴黎来找我,送走他们后,我很难过,大概是心中的压抑瞬间崩溃,我再无胃口吃饭。”她的眼神透过窗户飘向外面,风时不时地灌进来,手脚已经冰凉,“第三天清晨,bruis来找我,他把我从床上拉起来,问我纪博殊到底哪里好。他说他的手段是不光彩,可博殊的手上是有人命的。我告诉他博殊是为了保家卫国,他却笑得越来越讽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问,‘那姜盛呢,也是为了保家卫国?’我竟被问地再说不出话。 “我记得博殊曾答应过我,他不会取姜盛的性命,可为什么……”接下去的话,她已无法再问出口,心中的疙瘩,终究还是不能避免地堵在胸口。 paul却不发一语地笑了起来,他斜了斜脑袋,不答反问,“小熙儿,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什么意思?” “我说你怎么天真到什么话都相信。唐当时确实想把姜盛直接解决掉,不过被纪营长拒绝了,他说他答应过你,所以不能食言。他们只是动用了些关系,让姜盛无法在黑白两道生存下去,那个男人手上并不缺钱,自然就逃到国外去了。”他临窗燃起一支烟,“我本来还以为bruis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看来是我看走眼了。姜盛出国三天后就因为治疗手术失败而死亡,其实却是意大利那边的人动的手。” “意大利?”凌宣熙愈发不能理解,这又和意大利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唐派人调查过,大概一年前,意大利那边有个数一数二的黑手党派人找过bruis,他们希望能够通过他取得更多的运货渠道,当时bruis没有答应他们,事情就一直耗着。直到二月底的时候,你在巴黎被莫名其妙地追杀,那是他们给bruis的最后警告。” 回想起那日的飙车、相撞和枪弹,她仍然心有余悸,语气不免沉下几分,“这些我都不知道,不过后来我问bruis时,他说事情已经解决,不会再有人动手。” 弹了下烟灰,paul笑,“是解决了,只不过就是同意帮助他们走私军火。至于姜盛,算是意大利那边的人给他的一些回馈。” 凌宣熙蹙着眉,不知该说什么,她不明白以bruis今日的地位,怎么还会答应与黑手党的人合作。这种冒险又讨不到好处的事情,完全没有答应的理由,如果说是为了世俗的名利,她是不信的。 “bruis的胃口太大,又自信过头,不然也不会让我们有机可乘。他以为自己能够一边应对意大利那边的事情,一边着手对付纪营长身边的人,让他们放你离开。孰不知北京的这几位少爷也不是好惹的,他们假装被压制、很吃力地反抗着,实则根本就没有尽力。”说到这里,他将剩下的半支烟拧灭,眼神复杂地看着凌宣熙,不再说话。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她的汗毛阵阵,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 “小熙儿,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魅力?”他嘴角的弧度朝两边伸展开来,“把你带到巴黎后,bruis就决定脱手不干了,因为他不想让你的生活受到影响,只不过平时舒服惯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放过他,说是最后一次走私,其实只是想要拖延罢了。” “所以他们就买通bruis公司里的人,打算灭口?” “聪明。既然不能被自己所用,他们也怕这样的方便流露到别人那里,只不过你运气不好,替他遭了罪。” 对面的男人一脸慵懒,说得很轻松的样子,她却想起自己失明的那几日,对bruis的担心只增不减。能够暗地里做这么多事而不被发现的人寥寥无几,可能性最大的就是ada,她事后也没有提起过自己那天去了哪里,实在是可疑又可危。 “ada……” 话一开口,paul就接道:“是她。” “那bruis?”就没发现…… “不想打草惊蛇。” 回到工作室的第一天,凌宣熙先召集各个组长开了一个会,然后又分别对每个小组近四个月来的情况进行了分析。今年还有不到一个半月就要结束,她们得在那之前上架一批新的服装巩固发展。 工作室的人见到凌宣熙回来,各个都表现得跟许久未见亲妈似的,问这问那。她挎着一个大大的袋子,将以前去欧洲买的东西作为小礼物送给她们,堵住了接二连三的问题。 三天后,她去了趟恋舞。颜嫣的肚子看上去已经有点明显,圆鼓鼓的像是塞进去三分之一个西瓜,颜嫣偶尔拖着腰口述,偶尔指指点点,仍然像模像样地给小朋友们上课。她做了几套小孩子的衣服,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孕妇的情绪起伏比较大,虽然她的身子已经养好许多,但颜嫣在看到她的时候,仍然哭得稀里哗啦,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就开始语气哽咽地问道: “宣熙,你怎么这么憔悴?怎么一点儿肉都没有了?这么久不见你到底去了哪里?我联系不上你,让阿黎问纪营长,他说你去国外学习深造了。是这样吗?”颜嫣的肚子顶在她身上,一连串的问题啪啦啪啦地,有责怪也有担心。 到底见不得孕妇的多愁善感,凌宣熙怕一不小心给动了胎气,简短地回复两句便直接让颜嫣提前下班,送至穆黎身边。 她也在次日给蓝天打过电话,可惜没有人接。不过隔两天后,蓝天便发邮件过来,她说她看到了极光。那是一种非常梦幻的绿色,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进入到另一颗星球似的,陶醉其中不想回来。她说当太阳发生日冕物质抛射现象时,大量的带电子轰击地球大气层,裂解大气分子并释放能量,极光便是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发光现象。 邮件中附有一张照片,真的是绿色的光圈,旁边还有许多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点,像是从光圈中散发出的绿色荧光粉一样,看得凌宣熙有些晕眩。 日子看似和以往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她觉得,大家似乎都沉默了许多。纪博殊安排的代理负责人被谢退的那天,他看她的眼神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不过她并没有多问什么。助理一职也没有再另外聘请过,所有事都是凌宣熙亲力亲为,她不想再走同样的路。 谁说经历得越多就越坚强,明明更加容易让人畏缩犹豫。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又何苦假装无坚不摧。 忽地,座机传来几声响铃。她回过神,脸上已经调节反射地露出笑容,“喂,你好,我是cynthie。” “cynthie?”似乎有些意外听到她的声音,电话那头有一瞬的停顿,紧接着是情绪高涨的一句大吼,“你,你居然还活着!”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语带哭腔。这个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得有点陌生,凌宣熙沉声问道:“doris,发生什么事了?” 那头却跟发了疯似地大喊,“你别喊我名字,我听着恶心!你别总是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装好人,别人不知道,我跟着你三年多见过你装傻充愣的次数不知道有多少。我承认你长得漂亮,狐媚本事也是一流的,要不是先生存心想要给你自由,你以为那些小伎俩就能瞒过他的眼睛?” 一口气不带标点的话,听得凌宣熙哭笑不得,她等了几秒,见那头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便开口问道:“既然你家先生存心要给我自由,你还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狼吞了,先生听到你的死讯直接吐出一口血,他这么用情用心,你居然还要害他被抓!凌宣熙……”那头一改刚才的激烈,忽然笑了几声,阴测测地说:“你会后悔的。” 砰地一声,电话被重重地挂断。 她不明所以地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一时反应不过来。 死讯、吐血、被抓。凌宣熙的脑子里反复徘徊着这三个词,思路有些混乱。不不不,这太夸张,简直就像是在拍电视剧一样。她拿过手机,拨通纪博殊的电话。 “喂,宣熙?”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那头有些吵,纪博殊似乎有事在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凌宣熙还是问道:“博殊,你知不知道谭司的联系方式?” “知道,出什么事了吗?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好。” “我没事,”她放松紧绷着的语气,笑着说,“就是想问点事情,你发信息给我吧。”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这个男人因为她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心中忽然暖暖的,她转移话题,态度柔上几分,“我没耽误你执行任务吧?” “傻丫头,执行任务的时候怎么会开机,现在大伙儿刚坐下来吃饭。”后面似乎有人叫他,他回头应了一声,又对着她说:“先不聊了,我把号码发给你。” “嫂子?”季铭见纪博殊接完电话过来,递了瓶矿泉水给他。 他应了一声,把水放到旁边,将刚吃到一半的盒饭扒进嘴里,然后灌了口水。 “听说这次的事情纪司令也知道了?” 纪博殊无奈一笑,“怕是早就在等我主动认错。”他爷爷虽然退伍好几年,却还是精得跟什么似的,最近他的动静这么大,又怎么会不知道。比起他家那位纪司令,他反而更担心怎么去面对凌宣熙的外公。 这两个曾经部队里的好友,性格出奇地合拍,多年来虽然分居两地却经常保持着联系。这段时间凌宣熙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信凌家那边没有得到消息,可他们却没有任何动作,着实让人费解。一想到这里,他的一个头就变成两个大。 叹了口气,纪博殊拍拍季铭的肩膀,看着正在休息的众人说:“十分钟后分组进行引导打击和野战生存的训练,五个小时后队伍继续前行。” 41第四十章 过往今来 “阿司,我是宣熙,你还在巴黎么?” >“嗯,手上还有点事,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 uis是不是被抓起来了?” >“蒋弈琛?”那头似乎有点意外,说话的语气忽然让人琢磨不透,“我们正在追捕,他已经离开法国。” >“什么?那宣叶呢,她是不是还在医院?” >“你那同父异母的姐姐?”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嘲讽,“大概跟着蒋弈琛一起走了。” >“哦,是么?”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不过并没再说,反而有些底气不足地问道:“阿司,小佟和冬晔他们,还好么?” >“你什么时候见他们不好过?”谭司笑着反问。似是想起什么,他语气一转,“那两个家伙去年领了证,小佟说你居然没有见证他们最幸福的时刻,恨死你了。” >沉甸甸的失落感,她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国?” >“不一定。” >这是昨天,法国时间上午7点左右,她和谭司之间的通话。她相信谭司不会骗自己,但也想不明白doris那样说的用意。难道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她无法知晓。 >叶茹和宣铭似乎还不清楚宣叶这两天遇到的事情,她听说在巴黎那段时间,叶茹曾到工作室来过,被工作人员告知自己不在国内,离开后便没再来。 >世界有时候很大,大到一个转身,你便再也遇不到那人;世界有时候又很小,小到你觉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居然会相互认识,然后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 >对着电脑里刚收到的邮件,凌宣熙看了又看,心中的不忍之意油然而生: >cynthie,你好。 >我是 uis的律师,代他转达您,cl模特公司的名字修改已经得到批准,即日起您便是公司里最大的股东,另外,他已将手上30%的资产转移到您的名下。我会搭明天的飞机前往北京,在那之前,请您先查一下自己的户口,确认资金是否到账。 >邮件不长,包含的信息却很多,看得她一愣一愣的,直觉 uis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忽然想起那次去巴黎,律师口中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无意中告诉她,之所以违约不提供模特,是因为董事会的人提出了反对意见。既然 uis是最大的股东,又怎么会…… >她扯了扯嘴角,似是想明白什么,心底一阵无奈。那个男人到底是了解自己的,知道她在工作上投入过太多心思,从最初的入不敷出到后来的再无亏损,她不可能让工作室有无谓的支出。所以,他确定她必会亲自赶往巴黎。 >他到底是太了解自己,知道她会在遇到重重困难后寻求他的帮忙,也知道她会在收到这样一封通知邮件时,再狠不下心责怪他曾经的种种。 >真的是没有办法恨他,所以,也见不得他四处逃亡。 >凌宣熙拿出手机,想给谭司打电话,让他放松一些搜查。可她不能假公济私,也怕被他教训,谭司又何曾对欺负过她的人手软,想想还是作罢。还是先和博殊说一说吧。想起那个男人前几天答应她,再过两日一起去医院看母亲,凌宣熙便转而拨通了梅姨的号码。 >电话响很久还是没有人接,她奇怪地看了看时间,把手机放到一边。 >很快就有回电,梅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着急中的欣喜,“宣熙,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小姐她……” >心下一紧,凌宣熙沉声问道:“我妈怎么了?” >“小姐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病情恶化,这会儿又在抢救。” >“什么?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话一说完,凌宣熙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半个月前,她才从巴黎回来,还待在纪博殊的营队里,手机号码并没有补办。 >“我打过好几通电话给你,一直都是关机状态。宣熙,你到哪里去了?现在该怎么办?小姐看上去……”梅姨的话再说不下去,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悉心照料母亲十多年,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小孩儿似的,在电话里向她寻求帮助,声音急又低哑。 >“梅姨,你先别着急,要相信医生的技术,我马上就赶过去。”她说完便挂了电话,顺手解开电脑的密码锁,向各个组长邮件通知自己将会离开几日,有事电话联系。然后又给纪博殊发了一条信息,直接拎包出门。 >谁知刚下楼,就遇到前来挖掘新闻的记者们。她们成群结队地拿着话筒,被保安堵在外面。 >“怎么回事?”凌宣熙看着其中一个愁眉苦脸的工作人员问道。 >“cynthie,她们说,她们说你……” >工作人员吱吱唔唔地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却有眼尖的记者发现凌宣熙,一推一撞地拿起话筒朝里面大喊: >“cynthie,听说你前段时间去巴黎结婚,确实有这件事吗?” >“有人看到你陪富商参加高级宴会,是你的未婚夫在替你拓展人脉吗?” >“cynthie,听说你是从订婚宴上逃回北京的,还向富商要了一大笔精神损失费,能不能跟我们说说这件事呢?” >“……” >门外纷纷扰扰的声音越来越远,凌宣熙不再去听,她没有像工作人员担心中那般生气,反而觉得无聊,不知道这算不算是doris让她后悔的戏码。她冷笑一声,问身边的工作人员,“报警没有?” >“刚刚报了。” >“等警察把人轰走后打个电话到我办公室,谢谢。” > >被记者耽误近一个小时,等凌宣熙赶到医院、通过n军区的例行身份核对时,天色已经暗透,夜静得深沉。整幢大楼亮起参差不齐的白炽灯,忽闪忽闪地,时不时有人影从窗口掠过。 >而母亲的那间,是黑色的,像是屋内的人已经入睡,也似乎屋里根本就没有人。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0193号病房,刚才的着急和担心似乎已在夜风中消失不见。 >好像真的没有人在里面,她握住门把,发现门并没有反锁。 >轻轻地将门开至最大,通过走廊的光线看进屋内,能在木桌上看到积起的尘垢。似乎许久没人在里面住过的样子,她默默地从包里掏出纸巾,轻轻地擦拭。却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花瓶,叮地一声,引来刚路过的护士注意,“谁在里面?”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儿的声音。 >停下手中的动作,凌宣熙往外看去,门外的人站得有一点远,好像有些害怕。她摇摇头,又回头擦拭了下桌角,才往外走去。 >屋内的黑影越离走越近,直到凌宣熙整一个走出门口,护士看清她的脸后还是吓得后退一步,边拍胸脯边责怪道:“你是谁?我们晚上是不能探病的。” >将手中的纸巾丢到一旁的垃圾筒,凌宣熙笑着说:“我能在这个点进来,说明就是可以探病的人。”她没有理会护士的将信将疑,指了下屋内,“小姑娘,原来住在这个屋里的病人到哪里去了?” >“我们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小护士似乎对她的态度不满,并且仍然信不过她,警惕地上下打量。 >凌宣熙无奈一笑,带上门,打算直接去找护士长。回过头,碰巧看到护士长从办公室出来,她笑着点了点头,“你好,许久不见。” >“确实很久没见过你了,你来看你母亲?” >“是的,我前几天在国外,刚回来,听说她的病情不好,不知她去了哪里?” >“凌小姐,我劝你最好能够有心理准备。你母亲的病情不太乐观,十多天前搬到五楼的加护病房。我陪你上去看看吧。”护士长皱着眉,心情也很低落的样子。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皮肤很白,留着齐肩的直发,孩子今年八岁,有先天性的智力障碍。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她对她们母女的情况,总是特别地有感触。凌宣熙记得护士长曾对自己说过,她的孩子长大后,情况大概只会比母亲更糟。 >不再去深思,她上前搭了下护士长的肩膀,笑道:“不要皱眉,女人本来就容易老。”见护士长的表情略微松懈一些,她意味深长地朝身后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状况的小护士,“我自己上去就好,还有,这位护士小姐很尽责,可以考虑给她加些工资。”说完她便笑着走向安全通道,让人听不出话里内容的真假。 >五个转弯,总共一百一十二级台阶,病房在出口处左转第五间。她站到门口的时候,梅姨正背对着门在替母亲擦脸,母亲很不合作的样子,神情怪怪的,皱着眉、眯起眼,像个孩子,身子频频晃动,抗拒又不抗拒的一种感觉。 >八个月前,母亲的头发还是黑黑亮亮的,身材算不上丰腴却也有肉,而现在,她的双鬓间已露出明显的灰白色,身子骨消瘦得宛若只剩一副皮架。惨白如纸的脸上,有着对梅姨伸去的手本能的排斥讨厌,她的口中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凌宣熙看了很久,才从她的嘴型中读懂那几个字,她说:宣熙,不要怪妈妈。 >宣熙,不要怪妈妈。多么苦涩而又无力的几个字啊。 >肩膀忽然被搭上一只手,细微的惊吓,她转过头看向来人,强忍的泪水顷刻而落。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入来人的怀抱,凌宣熙闷闷地问:“博殊,我妈是不是快死了?” >“傻瓜,不要担心,会好的。”他顺着她的背,轻轻地,一下接一下,没有给夜晚带来太多声响。 >大概是哭够了,凌宣熙吸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拉起纪博殊的手,说:“走吧。” >“不进去看看?” >“不去了,过两天再来。”她的脸上重新浮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比星辰还明亮,“你说的那家鱼香肉丝盖饭在哪里?他们给吃夜宵么?” >“大晚上的,也不怕对消化不好。” >“怕什么?”凌宣熙松开纪博殊的手,走下大楼外面的最后一级阶梯,吐吐舌头,将双手束在身后,面朝他倒退着走,“对消化不好,那是姑娘们为了保持身材的借口。我吃不胖,才不怕呢。” >纪博殊宠溺地摇摇头,不置可否,“慢点走,也不怕摔着。” >“有纪大营长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笑着笑着,她忽然又沮丧起来,低下头,难掩伤心地说:“博殊,我在巴黎的时候,梦到过类似的场景,就是和你说起天空之城的那次。”她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可是梦里,当我转过身后,你就忽然不见了,那时候,我很害怕。你知道吗,就是那次醒来后,我的眼睛看到的只剩下黑色。我很惶恐却也是庆幸的,因为我怕对你的思念,再也无法在眼神中隐去。” >停下脚步,她等他走到眼前,伸手轻拂他因为自己而紧皱的眉梢,笑着转移话题,“你一定也不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会爱上一个胖子。” >“胖子?”纪博殊有些莫名其妙。 >凌宣熙却噗嗤笑了出来,“是啊。”谁让你小时候,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呢。< 42第四十一章 此去经年 翌日,凌宣熙和纪博殊吃过早饭后便重新回到医院。她昨晚刚被检查过今天又一模一样地走了一遍程序,而纪博殊从口袋掏出个证件,拿给检查官看了看,便给直接放行。 待走入楼里后,她撞了撞他的胳膊,颇为好奇地问道:“你刚才拿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军官证。” “这么好使?” 纪博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比你的身份证确实要好使些。” 努努嘴,凌宣熙不再说话。 她环着他的胳膊走到病房的时候,凌母似乎在休息,躺在床上,眼睛却是睁着的。梅姨看到凌宣熙,情绪激动地差点落泪,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宣熙……” 这句叫喊里面包含了太多情感,饶是做足心理准备的凌宣熙,还是忍不住湿了湿眼眶。她吸吸鼻子,收拾起心情,拉着纪博殊介绍,“梅姨,这是博殊,纪博殊。”又看向纪博殊说:“我跟梅姨很亲近,她照顾我妈十多年,比我这个当女儿的花的心思还多呢。” “哪里的话。”梅姨随意地打量了下纪博殊,然后笑脸盈盈地看回凌宣熙,“男朋友?” 凌宣熙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往床上看去,不确定地问道:“刚才我妈是不是说话了?” 点点头,梅姨的神色低落下来,“小姐从半个月前开始,情绪就变得反复无常,有时候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不睡也不闹,偶尔喃喃自语,都是喊的你的名字。有时候会变得非常激动,我得找人帮忙才能压制住她。” 昨天晚上,凌宣熙从门口探进屋内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里比原来的病房要多一些固定病人的设备,房门也做得更加牢固,像是监狱里的看管处一样。如果仔细看去,也不难发现凌母放在被子上的双手手腕处又浅浅的红色勒痕。 她看得心中酸涩,又忍不住责怪那个无情的男人,思绪飘得老远。身边的人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不要难过。” 她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笑容,拉起梅姨的手问:“梅姨,我的琴呢?”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等等。”梅姨拍了拍凌宣熙的手背,走出门,又很快拿着大提琴进来。 “谢谢。”接过手,她取出大提琴,校准下弦音,开始弹奏那首八音盒上的曲子。她的声音随着音乐的开始缓缓道来,像个说书人似的,慢慢地充满着整个房间: “母亲,我是宣熙,我来看您了。这些日子,您过得好吗? “站在我身后的男人叫做纪博殊,刚向梅姨介绍的时候,您已经听见了吧。您还记得吗?我曾经对您说过,7岁那年,见到过一个很温暖的、会用树叶吹曲子的小哥哥,现在,我找到他了,您会替我感到开心的吧?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亲不在,您把我抱到膝盖上,特别无奈地说:‘宣熙,你长大后一定要擦亮自己的眼睛,不要像妈妈一样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否则这辈子啊,注定孤苦终老。’您说完后又自我嘲笑着说我还小听不懂,可我不懂却记住了您的话,我想告诉您,博殊他是一个好男人,对我很好,所以您请放心,我会过得很幸福。”她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落下,往事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一个接着一个闪现,那些为数不多却被她小心珍藏的故事,刺得心脏隐隐犯疼。 纪博殊走得更近了些,让凌宣熙靠在自己的怀里,她闭着眼睛没有发现,他却看到凌母缓缓地阖上眼帘,眼角滑落两行清泪。想来,这个女人还是有意识清醒的时刻吧,只不过有时候,想起还不如忘却来得痛快。 梅姨的泪也没忍住掉落下来,她看着眼前的一对母女,一个宁愿放弃俗世记忆十多年,一个明明就还是个该让人保护的女孩儿却让自己一点一点地变成无坚不摧,她心中忿恨却也只好无奈地责怪,“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面对这么好的妻子和女儿,不但不管不顾多年,还要实施暴力手段。”她咬着牙诅咒,“这种人就该被雷劈死。” 继续拨动几下琴弦,收尾,凌宣熙拿出绒布擦拭了下大提琴,放进盒子,然后笑着看向梅姨,“梅姨,都忘了吧,不要再去想他。我和母亲,我们大抵是在还上辈子欠下的债孽。” 她的语气温柔,嘴角挂着微笑,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明明只有二十七岁的年纪,从她的眼里却仿佛能够看尽前世今生的沧桑。 后来,凌宣熙和纪博殊离开的当晚,凌母在医院里安静地停止了呼吸,不悲不喜。凌宣熙接到电话时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匆匆地跑到医院,见到凌母身上已经覆着白被,情绪激动地问梅姨为何不让医生抢救母亲。 梅姨似乎在瞬间苍老好几年,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是低不可见地说:“半个多月前,小姐身体内的器官开始逐渐衰竭,我联系不上你,便打电话给凌司令,他来过医院看小姐,然后吩咐下来,让小姐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他说那些难以忍受的治疗,还是罢了吧。” 那些难以忍受的治疗,还是罢了吧。 连连倒退几步,她的脑中回旋着刚听到的话,两眼放空地看着母亲失去温度的脸,觉得这场噩梦实在逼真。可这不是梦啊,她忽然清醒过来,心中的委屈一瞬爆发,冲上前不停地晃着凌母的身体,质问道:“你不是总说对不起我吗?你不是总说要补偿我吗?你不是总说下辈子大概无缘再做母女,所以这辈子要好好还清欠我的债吗?你现在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够不声不响地就离开我……” 一下跌坐在地上,凌宣熙哭得嗓子疼哑,她渐渐地不再撕心裂肺。很多事,她以前不信,而现在却切身体会到只有在失去的刹那,才会明白什么叫做舍不得放不下和忘不掉。原来她一直都爱着自己的母亲,只是从未承认过。 离开医院后,凌宣熙又开始很少吃喝,好不容易养胖的身体日渐消瘦下去,纪博殊请了几天假陪在她的身边,天天逼着她吃饭喝水。 她白天忙着准备葬礼的事情,晚上还不肯停下来休息,变得十分主动地要与纪博殊发生关系,每一次都几近疯狂。他本不想见到她这样,最终仍是无奈地引导她发泄。 葬礼那天,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站在门口迎接前来的宾客。她向他们一一鞠躬问好,就连凌家的长辈出现,神色都没有改变分毫。 前几日的激动已经不见,这一刻,她像是一个成熟明事的长者一般,面无表情地,只是感谢。纪博殊在身边看着她的改变,只感无能为力。他的母亲也来参加了葬礼,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两家的长辈见面。 葬礼临近结束时,谭司匆匆而至。他简短的行礼祭拜后,将凌宣熙拉到了一旁的小包间。他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想要责怪她不好好对待自己,又觉得在这样的日子里实在难以开口。 终是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佯怒道:“那个总是开心微笑的小宣熙怎么不见了?” 凌宣熙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谭司,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一句话哽在喉头,泪水哗啦啦地直落。 将她揽到怀里,轻轻地抚了抚背脊,又马上松开。谭司叹了口气,“宣熙,刚过来的时候,我遇到了凌司令,他看上去比以前老了许多,你还在怪他强硬地撮合你父母的婚姻吗?” 伸手擦掉泪水,凌宣熙摇头,“我早就不怪了,我哪有资格怪他,只是以前任性地选择离开,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她有些自嘲地说:“外公应该很生我的气才对,有这么个不孝顺的外孙女,真是他的倒霉。” 谭司没有接话,而是转移话题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你遇到的事情虽然多,却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太过坎坷的遭遇,到底是谁在背后替你铺路?”他搭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你刚到法国的第一个冬天,遇到同性恋的欺负被抓进警局,她们仗着人多,谎称是你要抢她们的钱,还拿小刀划伤她们。” 她接下他的话,“后来是我当时的导师把我赎出的警局。” 他却笑着摇头,“你刚到那里,语言生涩,成绩一般,除去有些天赋以外什么都没有,你的导师怎么会想要给自己惹事。”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似乎想到些什么。 “凌司令知道消息的时候,你已经在那里关了24个小时,听说精神有些问题。他一想到你小时候因为父母的事而接受精神治疗的过去,恨不得马上飞去法国,担心往事重演。可又知你心性高傲,只好转而打电话给法国那边的朋友,让他们联系你的导师。你要知道,其中有一个同性恋身上确实有着刀伤,而你因为天气太冷戴着手套,所以没有指纹在上面也很正常。这种情况下,一旦被起诉,你就是蓄意伤人,会被立刻遣送回国,并且受到司法的制裁。 “凌司令比谁都清楚bruis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但他知道很多事不去经历,你便不会成长。你还记得离开凌家的那天,你对他说过什么吗?” “我不要你们的帮助施舍,我会让自己强大起来……”说到这里,再难继续,心中的自责感几乎要将凌宣熙淹没,她从未像此刻一般觉得自己是一个如此不孝的人。 “凌司令知道你被bruis带去法国,被他囚禁起来,也知道你们会在11月19号的时候订婚。11月19号,这是凌司令给纪博殊的最后期限,如果那之前,他不能把你带离巴黎,那么凌司令便会让人带你离开。 “宣熙,这是凌司令对你们的考验,从你离开凌家后的点点滴滴,他都知道。唯一没有及时掌控的,就是姜盛的事情。他因此自责地一天没有说话。 “宣熙,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拉着凌司令的手让他不要去部队,多陪你一会儿么?你问他打仗会死人是不是,其实凌司令提前队伍,也有一半是出于你的原因。 “宣熙,岁月不饶人,一个转身,或许就是一辈子再不相见。”谭司说完后便欲离去,他背对着她说:“我还要赶去总部,明天汇报完工作就回巴黎。” 他刚跨出一步,凌宣熙便拉住了他的手臂,像是鼓起勇气前来承认错误似的,低着头问,“阿司,你还在气我当年的不告而别么?” 谭司一愣,回过身,揉了揉凌宣熙的头发,“傻丫头,你在我们四个之中,永远都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要不是小佟和冬晔在古巴做科研调查走不开,他们一定会来参加阿姨的葬礼的。” “阿司。”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是看着他浅浅一笑,“你要保重,回国的时候,记得要联系我。” “好。”谭司笑着应承,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顿,然后大步离开,神色已不若来时那般压抑严肃,嘴角微微勾起。 阿司,对不起。 阿司,少掉九年的生日礼物记得补上。 她欠了他九年的道歉,以及这九年里应得的生日礼物。 收起情绪,凌宣熙从另一扇门走回内堂。除了来帮忙的人以外,其他的宾客都已回去。她知道有几个人会来得晚一些,却没料到会在大堂看到喻宸和叶茹二人。 喻宸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些,皮肤更黑却是健康的,她看自己的眼神没有以前在队里时那样排斥,现在的她,流露出的是同情、惋惜,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情绪在里面。她接过帮忙的人递上的香,朝着黑白相片鞠躬三次。 叶茹站在喻宸的后面,眼里的情绪比喻宸更加复杂几分,她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地一摇头,回过头祭拜,而后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开。 看着这个妇人渐远的背影,凌宣熙忽然觉得她这些年其实也过得很不容易。她爱的男人娶了别的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爱的男人回到她身边,女儿又得了那样的病;好不容易女儿的病得以救治,爱上的男人,爱的却是自己。 如此想来,这还真当是两辈人的纠葛和孽缘。 “在想什么?”纪博殊顺着凌宣熙的目光看向外面,空空如也的水泥地,除了花圈和花篮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宣铭,叶茹与我母亲,大概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上天和她们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让其中一人注定在这辈子活得没名没分,而另一个,爱得连命都赔了去。”说话声音淡淡的,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她看向纪博殊,眼神有些恍惚,“博殊,你说到底什么才是爱情?” “爱情啊?”他托起下巴想了想,“爱情大概就是,即使你刚吃过大蒜,我想吻你便会直接吻下去。” 凌宣熙打了一下纪博殊的胳膊,有点哭笑不得,“你认真点儿。” 他笑着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爱情就是像信仰一样的一种存在,它能够给你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你那青梅竹马的喻妹妹是因为忽然看清楚你有多爱我,才知难而退?”她睨起眼睛看向他,却被他一指弹额,“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装着你呀。”她甜甜一笑,重新看回凌母的黑白相片,“博殊,你说对母亲而言,这算不算是最好的结局?” 问题被门外的一阵大风盖去,纪博殊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白云下的一棵大树,最后一片枯叶,正好摇摇晃晃地飘下。 三个月后,凌宣熙正在办公室里画设计稿,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没有来电号码显示。她随手接起,右手并没有停下勾勒的动作,“喂,请问是哪位?” “cynthie,是我。”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水。男人的说话声很小,像是刻意压制着的样子。 她的笔一顿,眼眶微微湿润,“你好吗?”这三个月来,她直接或间接地向好几个人打听过巴黎那边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还以为他或许已经发生意外,她真的是曾以为。 “我很好。”听到她的担心,他似乎轻轻地笑了笑,“cynthie,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再也不会和你联系。” “bruis……” 他打断她的话,“我之前已把卢森堡那里的宅子过户给了宣叶,有看护二十四小时照顾她,你不要担心。” “bruis……” “cynthie,对不起。”对不起,我曾伤害你的那些过去。 “bruis……” “宣熙,能叫我一声弈琛吗?” “弈琛……”似是真的体会到诀别的滋味,这声称呼,显得格外沉重。 “宣熙,再见。” 弈琛,再见。 凌宣熙握着手机,想起那个男人对自己的种种,心里跟堵着什么似的,十分难受。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打了开来,修长的指节扶在门沿上,轻微的弯曲,有着春的气息。凌宣熙承认,在看到这双手的刹那,心底的阴霾便一扫而空。说她无情也好,无心也罢,她只想在有生之年,与自己的爱的人,写下他们爱的篇章。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他笑着看向她,温柔地说道:“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算是完结了,有种不知不觉的感觉 接下去大概会有三章左右的番外 不知道这样的结局你们喜不喜欢 明天先休息下下,后天或者大后天再放番外 43番外一:bruis蒋弈琛 我叫蒋弈琛,出生在一个并不和睦的家庭。 母亲是来德国游玩的中国旅客,生长在一个世代从政的高干家庭,生活优渥。她与我父亲认识在一间很有名气的酒吧,当时那里正在搞周年庆,邀请了一家当地的驻唱乐队前来表演,父亲便是那支乐队的主唱。 绚烂的舞台,光芒四射,台下人潮拥挤。母亲与父亲在抬首低头间眸光相汇,一见钟情。 母亲说,当时她从座位离开,本想随着音乐到舞池跳舞,谁知不小心被旁人撞到崴了脚。她有些疼痛地半蹲□体,抬起头想责问是谁,目光落定处却是拿着话筒注视她的父亲。他正在深情地演唱一首德国情歌,表情投入但眼神时而飘忽。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落在自己身前处。 父亲是典型的德国人,鼻子、眸色、身材,还有手臂上的刺青,都是在母亲本分的前二十三年生活中不曾见到过的。她一时出神忘记动弹,不想又被谁撞了下,耳边一闪而过的骂声她没理会,只想从那个男人的目光中确定一些什么,重新将目光转向舞台,却发现那个男人已是原来潇洒不羁的模样,似乎刚才的微微皱眉,只是她被这霓彩灯迷幻的错觉。 可那时不时的眼神停驻,又是怎地一回事? 听到这样的开始,大多人定会以为该是一个浪漫而又幸福甜蜜的故事,包括当时的我自己。可事实上,故事的结局却是,母亲被父亲无情地抛弃,就在她检查出怀有身孕的第三天。 她满怀欣喜地拿着化验报告等待演出回来的父亲,却从他手上见到另一份文件,标题处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签订书。 三天的小心隐瞒,三天的激动欢欣,一瞬泯灭彻底。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让母亲放下尊严哭着求着挽留她心爱的男人,可他却坚持己见,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后来便再没后来,母亲签上离婚协议书,骗国内的亲人说自己在德国找到一份待遇很好的工作,想要历练成长。实则靠着替餐厅的人洗刷盘子独自在德国生活了十个月,直到在一家小诊所将我产下。 她在产后没多久,写下一封长长的、仿若日记般是的信,同我一起送至孤儿院。信里记录着许多她和父亲之间的美好回忆:他们相拥而视的黄昏,无数花火在海与天的彼岸绽放;他们穿行过的小小树林,散落在雨夜的风;林间无数细密的小径——它穿行在树木茂密之处,在无数散乱的藤蔓间消失不见…… 还有许多许多的美好过去,我认为母亲是想告诉我,她怀上我的时候,是幸福而快乐的,她并不后悔生下我,只是因为没有办法继续在德国生存,才选择离开。 这些故事是我五岁那年离开孤儿院时,在院长交给我的信里看到的内容。那封长达三十二页的信件最后,是母亲表达的浓浓歉意,还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水,褶皱着信纸。 我恨那个男人,也恨母亲,尽管她诉说着太多不舍与必须离开的理由,我还是恨她,恨她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却变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也是在那一年,我选择将这份恨意埋入心底,然后试着忘掉过去,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大概是上天见我可怜,领养我的是一对很恩爱的德国夫妇,因为妻子在年轻时出过车祸,腹部受到重伤导致不能生育,他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到孤儿院来寻找合适的孩子,然后第一眼看中了我。 那是一个多国组成的家庭,养父和养母会很耐心地告诉我关于他们家族的一点一滴,比如养父的母亲是一个美丽的英国人,而养母的父亲是一个浪漫的法国人。他们都很好,所有家人都待我真心实意。我很感激他们对我的栽培,却也更加确定钱财和权力的重要性。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成为这两样东西的奴隶。直到在我二十七岁的那一年,遇见了一个来自东方的姑娘,她看上去像是还在读大学,或者刚刚毕业的样子,脸上没有多少被岁月刻划的痕迹,是那种干净的纯白色。 那天,我刚从一家公司办完事出来,经过中央的广场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竟许久不曾停下脚步看看路边的风景。我像所有到巴黎游玩的旅客一样,坐在广场中央的水池边上,看着四周的风景和觅食的白鸽。在距离我两臂处的,就是那个美丽的东方女孩儿。 她有着一头长长的直发,乌黑乌黑的,像海底的黑珍珠一般明亮。她的左手拿着汉堡,时不时地往口中送去,右手在稿件上写批注,是乱糟糟的中文字。她的眉梢紧皱着,似乎遇到很多不顺心的事似的,可她的一举一动并没有给我带来浮躁的感觉,反而出奇地让那颗长期奔波折腾的心安静下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未有过。出于对她的好奇,以及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开始仔细地打量她,小心翼翼地,不想被发现。谁知她却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将稿件收拾进公文包里,然后走到旁边的垃圾筒丢掉还剩大半的汉堡,换上一副新的、自信的笑容,抬首挺胸地走进对面的大楼里。 那是一间模特公司,我猜,她是一个小小的新人设计师。我猜,她的作品不会被录取。 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她从大楼里面走出来,一改刚才意气风发的样子,变得灰头土脑的,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上挂着西装外套,还有手中握着的几张设计稿图纸。她又坐到了刚刚离开的位置,她一定不知道那是我阻止三个路人后,为她留下来的地方。 “白鸽啊白鸽,难道真的是我的设计太糟糕吗?” 我听到她用中文低着头对鸽子如是说。 “你好,我叫蒋弈琛。”第一次想要认识一个女孩子,我伸出手,她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回应。然后马上又把脸转过去,继续看着鸽子。一对白鸽从我们眼前飞过,有情侣在广场中央疯狂地接吻。 “我叫蒋弈琛,很高兴认识你。”我笑着伸出手,有些奇怪自己并没有感到尴尬。这一次,她回过头开始观察我,我清楚地看到她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支离破碎的斑驳的光,那是和她的脸庞不相称的复杂色彩,让人心疼而又好奇的光芒。我被这双眼睛里蕴含的东西所吸引,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女孩子。 “对不起,我想你认错人了。”她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笑着指了指她身边的稿纸,“我想看看你的作品,可以吗?”见她露出一副堤防的神情,我又指指她刚进去的那家模特公司,说:“那家公司的老板,比较注重设计师的背景,如果没有背景,他们只要已经有许多粉丝追捧的设计师。”我再次将手伸到她的面前,“我想或许能够帮助你。” “为什么是我?”微微迟疑,她回握过来,我想大概是她真的走到了很艰难的一步。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强烈渴望成功的欲.望,和多年前的我一样。 “因为我和你有过一样的经历。”我笑着说。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喃喃自语道:“怪不得。” 我知道像她这样刚刚步入社会的小女孩儿,通常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特别是遇到与自己经历相似的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给她,她看了看正面,又反过来看了看,“bruis” 我笑着点头,“大家都这么叫我。” “董事长?” “很奇怪吗?” 不会是什么骗人集团吧。她低低地自语,大概以为我听不见。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儿,在巴黎,一般人听到bruis这个名字,只想着怎么巴结,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质疑身份的真假。她似乎真的不知道,只有我的名片是胶印的,黑色触感纸,烫银色凸字,镶有金边。 算了,大不了就一无所有呗,反正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听到她又开始自我安慰。 不过也庆幸她愿意在我这个陌生人身上赌一赌,我们才有以后相处的那些美好时光,至少在我的眼里。 后来,我主动出资赞助她的第一场走秀,为了避免让她觉得自己被骗,我事先很认真地看过她的设计稿,并且给出了细微的意见。她欣然接受,似是收获十分巨大,连连道谢。 再后来,她带着第一场走秀赚来的钱和一次偶遇见到的小女孩儿回到北京,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又花了三年的时间,通过宣传和走秀将工作室的名气做大做响。 那年之后,她每年都会安排两场走秀,而我定是最大的那个赞助商。我知道她是一个心软的女孩子,即便不愿意见到喜欢她的我,却还是会来找我。她不喜欢欠人情,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一样。 所以,我每年都会赞助这个外表热情内心却拒人于外的姑娘,为了让她不能随时摆脱自己。 别人总说,孤单寂寞的人总会习惯性地去寻找温暖,他们想要接近身上充满正能量的对方。我认为我是孤单寂寞的,却也是温暖的,正如凌宣熙一样。 凌宣熙。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却固执地让我喊她cynthie。她说凌宣熙是生活,是过去,包含太多无法摆脱的东西;而cynthie,代表着设计,代表着她的喜爱和随性。 奇奇怪怪的解释,我却没有拒绝。事实上,我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地位要被动摇。那个男人不像给她机会到法国学习的paul,也不同于她任何的赞助商。他对她而言很重要,虽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可我却能感觉得到,那是一种直面而来的威胁压迫。 我派出过许多不同的人调查cynthie的背景,得到的结果都相差不多,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我深入调查一般,她初中以前的事,总是三三两两的,还不如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的要多。 想要做得更好,想要抓住她的眼光。我不会忘记当她得知我精通德、法、中、英四国语言,又熟悉葡萄牙语时露出的那一脸吃惊崇拜的模样。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不带目的的赞美,和着让人想要吻下去的魅。 可我却忘了树大招风,在还没有被她留意前,却被意大利那边的人注意。他们要我通过现在的权势金钱帮助打通新的走私军火的渠道,我怎么会冒这样的风险,我又哪有时间去应付他们。 三年的注视和守护,不能让其他人把她从身边抢去,这是我心中唯一的念想。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像她一样懂我的女人,也不会有像我一般只注视她的男人,我深信。 我们的身边都不曾缺乏过追求者,可在我们善意的笑容下,隐藏着的是一颗筑起城墙密不透风的心脏。我想,只有我能够爱她,她也只会爱上我。我曾如此天真地认为,却发现到头来不过是一厢情愿的一场无知的戏。 她爱上了那个男人,在那个夜晚,她毫不犹豫地肯定我的问题。 怎么能够爱上别人呢?不,我不答应。 我请人调查那个叫做纪博殊的男人,准确的说,是他周围的人。我给他二弟和三弟的家族企业施加压力,和经济有关的事情,我有十成的自信。 可就在我享受压制他们的喜悦时,cynthie同父异母的姐姐出现在了北京。像她这么容易心软的女人,一定会因为来之不易的亲情而变得更加不舍得离开。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幸好,那个叫做姜盛的愚蠢男人给了机会,或险或安,我主动联系意大利那边的人,让他们帮忙调查姜盛的背景。不得不承认,纪博殊确实也是有点能力的,至少他在我动手前就将姜盛逼得走投无路,只是终究妇人之仁,单单毁掉那个败类的两只手。不过也多亏如此,我才能利用姜盛的名义请律师去找宣铭。 宣铭是cythine的父亲,或许说只是出卖了一颗精子给cynthie母亲的男人更加合适。我想要替cynthie毁掉他,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好好地利用一下。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带着律师函去cynthie家里找她,迫她做我写下的事情。我承认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可如果不那样的话cynthie便不会感到绝望,不绝望就不会想要离开,更不会想到我。 难道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待吗?快到巴黎来吧,向我吐露你的悲伤,就像那次,我为了试探你而收购和cynthiel.工作室合作的模特公司那样。 不要让我失望,可你怎么忍心让我伤心失望?一定是那个男人,一定是纪博殊阻止你联系我。 心中的恨意渐渐萌生。 我让意大利那边的人帮忙,做足准备花够金钱,买通了一个训练基地里管理物件的杂工,让他在纪博殊演习的烟雾弹里混入碰炸手榴弹。然后cynthie便会发现,这个男人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顾及,又怎么能照顾好她。 可出乎意料的,她对他的感情比我想象中要深得多。无奈之下,我只好偷偷把她带到巴黎,通过她助理doris的帮忙。我真的太想念她了,想念地近乎发狂。 doris是cynthie在巴黎遇到的一个工作失意的女孩子,我当初曾试过用金钱收买她,让她每日跟我汇报cynthie的情况。她没有收钱,却告诉我会帮忙。我有些疑惑,抬头看去,她微低着头,眼中闪烁的星点悸动,让我明白,她早就钟意于我。 doris帮着我把cynthie关了起来,我想让她体会绝对的黑暗绝望,然后重新见到阳光,在磨平心中所有的恐惧和愤怒后,重新见到我,依赖上我,比曾经还要更多。 与此同时,我试着脱离意大利的关系,这种没有尽头的日子,我不想让cynthie担惊受怕。北京穆、祁两家的少东却在同时给我大陆的生意施加压力,无奈之下,我怕cynthie察觉到异样,便将她迁移到卢森堡。 她见到我出现时,没有太多的惊讶,表情平淡地仿佛我们只是许久未见后的重逢异样,甚至向aaron介绍她是我的未婚妻时,她也只是一瞬惊讶。这个女人的成长速度让我意外而又欣赏,这是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思及此,我感到快乐兴奋。 可纪博殊出现了,带着宋家的遗留子,想要趁我外出时再次抢走她。幸好cynthie主动将他们赶了回去,不管因何因故,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选择留在我的身边。 “然后呢,故事中的b和c是不是过着幸福的生活?”身边的盲人小女孩疑惑地问我。 “然后啊……”我看着前方蓝蓝的大海,微微一笑,“然后b独自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做过大多的坏事了吧。”可是宣熙,虽然将宣叶带到巴黎是我为了留下你的筹码之一,那也是我让宣铭永远不能回中国,同时叶茹又不能离开的交换条件。 这样,你便不会再因为他们而感到委屈伤心了吧;这样,应该能抵消我曾犯下的部分过错吧。 宣熙,我在大洋的彼岸看着蔚蓝的海,世界如同一个路人,在我的生命中短暂停留,点点头后又走过去了。你呢,装着我的整个世界,过 44番外二:尾声 三月十二号——植树节,在许多人相约外出植树时,纪博殊带着手下3名骨干与其它海、陆、空三军及第二炮兵等十个单位的另外26人在成都军区训练基地进行综合演练。他们以山岳从林地狙击作战为背景,逐次演练中远距离射击、对运动目标射击、俯角射击等六个技能科目和狩猎狙击、引导打击、野战生存等十二个战术科目。 “战场上,一秒的不留意就会导致丧命。”演习结束后,纪博殊作为陆军代表,在操练场上大声地说着,“看看你们身上的彩点,就知道竞争的激烈。不要以为是这次演习赛中遇到太多厉害的对手,与真正的狙击手相比,我们还差得很远。” 操练场上的军人虽然刚经过严酷的训练,但此刻仍然个个腰板笔挺地站立,仔细地聆听纪博殊的演讲。他们都知道,台上的这个男人,是此次的三十人演练赛中,身上没有彩点的二人之一,他在同时又击中许多埋伏在暗处的训练者,是一个值得令人学习和尊敬的榜样。 “在战争中,狙击手杀死一名敌人平均只需1.3发子弹,0.1秒的时间。英国皇家骑兵队的‘沉默杀手’于2009年的时候,就在2475米之外,连续两发子弹‘秒杀’了两名塔利班武装分子,成功地营救一位身陷囫囵的英国指挥官。”说到这里,原本安静的操练场上开始有些许的骚动,大家似乎都听说过这位狙击手的称号,在感叹他出色表现的同时,不禁压力倍增。纪博殊没有理会眼前的异样,而是继续说道:“我相信,这里的每一位都是队里的佼佼者,都有成为狙击手的条件和资质,可一旦与‘沉默杀手’相比,就只有做好牺牲的准备。” 操练场上的气压忽然低了下来,他看向众人说:“谁都不知道还有多少潜藏的对手在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为了不让我们的国家和伙伴受到威胁,各位请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努力前进。谢谢。” 谁都一样,要在一个地方一条路上不停地走来走去,即使换个职业或职位,也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这是纪博殊去演习训练前,对凌宣熙说的话。那时,她拉着他的手,眼中的不舍与担忧尽显。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曾对外公说的话,现在对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要求。她小心翼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让他明白自己心中想要说的话。 他一脸柔情地回望着,将她的头发撩到两边,然后捧着她的脑袋,在鼻尖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和着低低的一句,“宣熙,我会小心。” 而那句话,是他在离开后,传来的简讯内容。 灯火柔和通明,凌宣熙看着眼前狭长悠远的雕花木质走廊,心绪却还停留在几日前看着手中信息时的模样,心底一片惆怅。几分钟的步程,她随着一位长相清秀的服务生走到尽头,轻轻地推开门。 望向室内,这明明是供人欢愉的娱乐场所,包房里却没有令人头疼的吵闹音乐,也没有刺目的灯光和金属皮革。只有一室柔和干净的灯光,淡淡地透出橙黄。古老的红木沙发,远处传来空灵的唱歌声响。 这是s市里的一方净土,却偏偏藏在此般灯红酒绿之处。凌宣熙看着沙发上唇角微勾的男人,觉得也只有他才能寻得这样一个地方,并且来得如此理所当然。可衬衫解开三颗扣子,袖管半卷的着装打扮,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这让她莫名地想起bruis,那个永远都会将衬衫扣子解开三颗的男人。可她不该再去想他,那些惋惜遗憾回忆惆怅的念头,都是不该有的。她讨厌自己忽然泛滥的悲伤情绪,忍不住自嘲地扯扯嘴角,然后将各样的心绪收拾干净,笑着走向谭司,问道:“你到很久了?”她边说边将手提包放在一旁。 “你没有小时候来得守时。”谭司没有回答,而是指指手表,又瞥了眼桌上的酒,“已经半瓶下肚。” “警察也可以喝酒吗?”有些故意找茬的挑衅味道在话中,她兀自倒上一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看向他,“真烈。” “谁规定警察不能喝酒?”他不以为意地给自己加满半杯,拿在手中晃了晃,“不会喝酒就别逞强。” 她哼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杯子晃了晃,不过倒是真的没有打算再喝。“酒精容易误事,万一碰见个什么突发情况,你这个国际刑警难不成打算坐视不管?”她侧过身看向他,“你怎么就去做国际刑警了?我怎么记得小时候,你对物理科研比较感兴趣,成天嚷嚷着要做去研究核物理?” “这个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讲。”他拿过她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表情变得有点奇怪,“我听说……” 她伸出食指,轻触他的唇瓣阻止,“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总会说一些我不太愿意听到的事情。在那之前,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谭司挑眉笑道:“你说。” “如果我让你不要再做国际刑警,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很任性并且无理的要求吗?”她似乎想到什么,视线不再停留在他身上,微低下头,看着座位上的红木,思绪有点飘远。 “你想让纪博殊辞去职务?” 被猜中心思,凌宣熙有些不好意思,她点点头,“有想过,但是没有说。” 谭司却将双臂搁到沙发背上,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托着脑袋看着她,“纪博殊不会辞去职务的,他是一个天生做军人的料,你跟他认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有多爱国?” 凌宣熙无奈一笑,重新看回他,“那你呢?” “我?”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稍一停留,然后便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似乎有着许多美好的回忆,让他连笑容都变得更自然真心了些。只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又变回原来的样子,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后天纪营长要和他母亲一起过来s市,好像是来谈论你们两人的婚事的。” “什么?”凌宣熙一惊,“我怎么不知道。”纪博殊这两天和她的联系并不多,每天的几分钟电话里也没有见他提到过此事,这让她怀疑谭司话中真假。 谭司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他笑着喝了口酒,不疾不徐地说:“是纪司令给凌司令打的电话,好像是纪母的意思。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刚去看你外公,就站在他的身边。”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 微微一想,凌宣熙哦了一声。她前天回的s市,母亲葬礼后,她便主动回过凌家大宅,向外公道歉,和他边下棋边聊天。在那之后,她只要有空就会过来。 昨天傍晚,她去乡下看梅姨。 自从母亲死后的一系列手续都办理完,梅姨便回了老家。那是梅姨和她丈夫共同出生的地方,有着任何城市都无法替代的回忆和经历。她婉拒外公和自己的邀请,不肯答应住到s市,也不要凌家的任何感谢,只身一人,与谁都没有打过招呼就回到乡下老家。 凌宣熙感激这个照顾母亲十余年如一日的女人,她不能补偿什么,但只要回s市,就会抽空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去看梅姨。没想到这一次竟然错过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可是不对啊,她抬起头看向谭司,“我刚才出门前还跟外公打过招呼,他并没有要跟我说什么的意思。” 谭司耸了耸肩,“他知道你来见我。” 两日后,纪博殊和纪母如谭司所言,带着礼物来到凌家大宅。那个时候凌宣熙正在房里梳妆打扮,忽然,有急促脚步声逼近,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她轻轻地回了一句请进。 家里的阿姨便着急地打开门,边喘大气边说:“小姐,纪营长和谭司少爷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纪阿姨呢?”她把剩下的一只耳环别上,站起来作势就要出去阻止。 阿姨却拦住她,连连摆手,“不不不,司令说小姐现在还不是出去的时候。” 凌宣熙蹙起眉,有些不明所以,“纪阿姨和外公在一起么?” “他们在一楼大厅聊天。” 凌宣熙点头,她知道外公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有他的用意在里面,更何况纪母也没有反对,她疾走到二楼客厅的窗边,轻轻掀开纱帘,向下望去。 楼下的两个男人都穿着衬衣,袖子卷起老高,你一拳我一脚地,看得她心里怪怪的,就像是两个小孩子在闹脾气似的。看着看着,她出奇地想笑。这会儿,凌宣熙似乎有些明白谭司会和纪博殊打架的原因了。 记忆回到十三岁那年,她、谭司,还有小佟和冬晔在某晚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聊天,天南地北的,过去未来的。当聊到她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时,谭司握着拳头指向远处说:“以后跟宣熙在一起的男人,一定要打得过我才行,不然我才不放心把咱们的小丫头交出去。” 她还记得当时小佟和冬晔都吵着说要看热闹,却不想本以为年幼时的一句玩笑话,十四年后竟然变成现实。谭司真的与她心爱的男人打了起来,而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两人还十分享受的样子。 无奈地摇摇头,凌宣熙放下帘子,不再欣赏这场男人间的博弈。她走回房间,索性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可不知不觉地,她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她梦到自己回到刚去巴黎的那个冬天,路过一间不知名的酒吧时,好奇地往里面望去一眼。剧烈地喧嚣,音乐狂欢,无数身材正点的姑娘扭动着腰肢翘臀,她微微一笑,摇头离开。 在凌宣熙眼里,有句歌词写得很对: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酒吧里的嬉笑怒骂,她觉得只是表面上的热闹,不过那些人就算内心里烂得千疮百孔应该也无所谓吧。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酒吧,穿梭进一个小巷。却不想在那里遇到几个当地人,浓妆艳抹的,清一色的年轻女性。为首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手上夹着一只雪茄,看上去颇有大姐的风范。那个女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经过,笑着吹了一声口哨,丢掉雪茄就靠近她。 阴暗的巷子,只有不远处微弱颓靡的路灯照过来些许光亮。这是一个很静谧的角落,空气就像停滞流动一样。凌宣熙抬起头,眼神冰封一般。谁知对方见到这样的她却大笑起来,随后看向她说:“小妹妹,你这个眼神,我很喜欢。” 缓缓躁郁的沉重*气息,肮脏嚣张起来,无孔不入地渗进凌宣熙全身的细胞。第一次想要反抗,她确实也这么做了,低下头,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一种狠辣的表情。只有在她怒到极点的时候,这样的表情才会出现在脸上。她浅笑着,对着来人着吐出了一个字,“滚。” “果然,是我喜欢的类型。”眼前的女人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笑着招呼另外几个人上前。 后来,后来她们就打了起来。再后来呢?视线怎么越来越模糊了,她似乎听见纪博殊的声音,博殊? 凌宣熙缓缓地睁开眼睛,在看到纪博殊时,眼泪顷刻落下。 一梦便是四年,当时她无助地挣扎呼喊,仍然被当做蓄意伤人的罪犯抓进警局监管。而现在,她睁开眼,不再是那个黑暗的狭小空间,她等了20年的男人,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身上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衬衫,泥渍斑点,却特别吸引人。 “博殊,你赢了吗?”她笑着擦干眼泪,指着他唇角破裂的地方问道。 他没有回答,却跟着她笑了起来,是那种带着新春明媚气息的微笑。 谁都没有提起谭司口中关于婚约的事情,他们只是一起安静地吃了晚饭。纪博殊的房间被安排在客房中离她最近的一个,而他却在夜深后走到她的房内,一脸坦然地将她拥入怀中亲吻。 这晚,她睡得很好,也异常深眠,以至于起来问家中阿姨时,发现纪博殊和纪母居然已经出门去看s市的亲戚,并且会在傍晚直接飞回北京。凌宣熙尴尬到不行,这让她不知道下一次该如何面对纪母才好,犹犹豫豫地给纪博殊发出一条短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请进。” “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因为纪博殊的离开而思念成疾?”谭司开门进来,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被炒鱿鱼了?怎么这么闲?”她毫不示弱地回击他。 谭司耸耸肩,“是啊,怎么办?大设计师养我?” 凌宣熙不屑地眤了他一眼,站起身,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本大设计师对流氓一概没有善心,请站到外面进行光合作用自我补充所需能量,谢谢。” “行啊你,能耐了。”他笑着上前,作势就要挠她的痒痒。 这是她的一个小弱点,碰巧小时候在无意间被谭司发现。凌宣熙立马举起双手投降,“我错了,你别过来。”她放下手,重新打量他,然后问道:“这个点出现,不会只是来看看我这么简单吧?” “聪明。”谭司上前拉了下她的手,“走,带你去看惊喜。” “惊喜?” “等会儿就知道了。” 随着谭司出门,凌宣熙坐在车上看着司机转来转去地,刚想问到底要去哪儿,却发现司机将车停在一家新开的电影院面前。她一脸奇怪地看向身边的男人,“电影院?” 他笑笑,却没有回话,直接下车带着她大摇大摆地走到入口处,然后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不许偷看。” “这么神秘?”话虽这么问,她倒是真的闭上眼睛,心中的疑惑消去大半。 走了一小会儿,他松开手,笑着说:“睁眼吧。” 电影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他们回过头看着她,指着手表笑道:“你们两个又来晚了。”就像是十四年前,她第一次随着谭司到电影院时一样,他们因为路上堵车而迟到。 小佟和冬晔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除去已经成熟许多的脸庞,以及没有他人的影院外,几乎和十四年前没有多大的区别。凌宣熙的眼中弥漫着将落未落的氤氲水汽,后背贴在回廊上有些微微颤抖。这一瞬,让她有种错迭的时空感,仿佛他们还是当年那几个青涩单纯的少男少女。 “在想什么?还不快过来,电影就要开始了。”小佟的话音一落,影院的灯光便逐渐熄灭。凌宣熙直到被谭司带到他们两人身边坐下后,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不知道电影在播放什么,也听不清耳边是否有人在对话。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复杂来形容,而不可思议的是,电影像是受到她的心情渲染一般,在半个小时后,忽然一片黑屏。 然后,是四周逐渐亮起来的黄色灯光,一个一个地,将整个影院包围起来。她看到那个男人走到大屏幕前,手中捧着鲜花,不发一语却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好像有谁把她从座位上带到前面,她看着眼前深情款款的他,想要问不是回去北京了吗?可话到喉头,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宣熙,你愿意嫁给我吗?” 眼前的男人忽然单膝下跪,一手举着鲜花,一手托着戒指,影视厅大屏幕上放的是关于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她不经意间回头,意外看到自己七岁那年蹲在沙地上哭的画面,原来那个时候,他也看到了她,并且用相机记录当时那个失意伤心的她。 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滑落脸颊,电影院里似乎走进越来越多的人,她回过头,看到paul、唐、邱宸、梅姨、外公,还有纪母……他们一个个笑着看着她和纪博殊,小佟拉着冬晔的手在一边兴奋地不停起哄。 可是整个世界都灰暗下来,只有眼前的男人,穿着军装,身上有着亮眼的光。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只想对你说,遇到你以后,我似乎才明白这么多年独自走过来的意义。”他抬起头,眼中尽是认真和专注,“宣熙,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一脸泪水却面带笑意的自己,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谁的口哨声在耳边响起,她听不清,只知道自己的手中被套上一个冰凉的戒指,然后被纪博殊抱起来转了好大一圈。他的吻毫无预兆地落下,她紧紧的闭上眼,心中呢喃着一句:博殊,有你,是我最美好的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