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合约(试阅)》 楔子 仿中古欧洲的华丽大门前,席若岚张着合不拢的嘴巴,惊愕地看着那些管家、佣人们,对着贝霆鞠躬哈腰。 「霆少爷,游泳池已经清理干净了,您随时可以使用。」管家蓄着小胡子、面带笑容,恭谨地看向那怎么也看不出有「少爷」气质的大痞子——贝霆。 她还没整理好乱成一团的思绪,又看见一位穿着白围裙的厨师,拿着菜单放在那痞子面前道:「霆少,这是今日的菜单,有鲜嫩春鸡、有机蔬菜和法国空运来台的红酒,不知霆少喜欢吗?」 只见那痞子耸耸肩,再次用他百年不变的吊儿郎当口吻说道:「随便,都行,吃什么我是不挑,看你能不能从法国空运一个美女来陪我用餐比较重要。」 又来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席若岚正要给贝霆一记白眼,就见到贝霆的手臂搭上了她的肩道:「要不然今天就得跟个男人吃饭,多闷。」 「什么男人!」她早就知道这家伙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知道你是不是跟这些人串通好来一起骗我?」 「哈哈哈!」贝霆用故意又夸张的笑声,加上相当不给面子的口吻说道:「妳刚刚自己在门外说什么?」 「我说,这栋别墅要是你家,我随便你。」 「这就对啦!」 「对什么?」 「妳这男人婆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本少爷需要费力气串通别人一起骗妳?」 「你说什么?混蛋!」 席若岚心中彷佛有一团火在烧着,贝霆则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脸上挂着让人看了就想打的卑鄙笑容。 「恼羞成怒了?」他斜睨着她。 「放开你的手!」席若岚用力甩开他的手。 「哈!我正有此意,不然被人误会是同性恋就不好了。我长得这么俊俏,如果是个同性恋,那有多少女人会伤心……呃!」 席若岚冷不防地用手肘一撞,狠狠地给这痞子少爷一个拐子。 「赌输了还打人?」 「我就是要打你!」 「别以为妳是女人,我就不敢还手。」 「哈!你刚刚不是说我没脸蛋、没身材,压根儿不是女人吗?」 席若岚头仰得比天高、双手插回腰间,得意洋洋地看着被她用力一撞、疼得要命的痞子。 她方才气急败坏、现在却又趾高气扬的脸庞,让睨着她的贝霆嘴角暗自勾起,勾出一抹寓意深长的浅笑。 他眸底泛起兴味,放荡不羁的口吻依旧。「那就算本少爷今天饥不择食好了,别忘了妳刚刚说,要怎样随便我。」 「什么饥不择食!」席若岚简直气炸了。 「就是饥饿之下,干脆不挑了。没鱼,来点虾子也好。」他悠哉地晃着脑袋,手臂又搭上她的肩。「如果这样解释不够清楚,我来点实际示范好了。」 说着说着,绕在她肩头的手便往上移,接着他的手指半开玩笑地勾住了她的下颚。 「你找死!」她席若岚什么没有,力气最大,马上举起手,打算赏他腹部一个拳头,怎料他这回早有准备,一个后退,让席若岚挥了个空。 「我看是妳羊入虎口却不自知。」贝霆顺势大掌一张,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再往她背后一扣,当下让席若岚动弹不得。 席若岚的怒火往上飙升,开始使劲挣扎,贝霆却不肯放手,两人就这样在屋里「扭打」成一团,管家杵在一旁看着这场混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的席若岚还真后悔,刚刚怎么会答应他那么愚蠢的赌注,这下可好,这痞子一定会从此拿这个赌注当借口,找尽她的麻烦。 她左一拳、右一挥地拚命想将贝霆赶出她的视线范围。打从遇见这混蛋后,她就一直「背个不停」,他就像个衰神,让她楣运当头,灾星高照,没一天平安过。 席若岚努力挣扎着,贝霆却好整以暇地将她制伏在沙发上。这丫头是个没心机又没脑袋的傻大姊,遇上他算她倒霉,就让她慢慢发现,他将会跟她没完没了,他会让她想逃也逃不了! 第1章 「各位还没睡着的同学,交出你们上周的生物学报告,睡着的不用醒来了,下学期直接找我报到,我当定你了。」 美国伊顿大学内,教室外宽阔的长廊上回响着学生的笑声,他们知道贝霆教授总爱这样开玩笑。 讲台上的贝霆说罢便合上书本,往台下一位打盹的学生走去。 只见他一屁股坐上学生面前的书桌,侧着头敲敲他的桌子道:「这么帅的讲师上课,还会睡着?」 他是伊顿大学最出名的年轻教授,帅气潇洒、气宇轩昂,却也是最出名的「怪咖」,率性不羁、不受拘束,言行举止没一点「学者风范」。 睡眼惺忪的学生看见教授就大剌剌地坐在他桌上,竟一点歉意也没有,瞇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作业,扔到桌上。 这种放肆的态度要换成其它教授,那学生可能早就被赶出教室了,不过贝霆却不当一回事地拿起报告翻了翻,不一会儿竟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说道:「很好,你可以继续睡觉。」 他瞥见这报告的程度直逼研究生,知道这位学生的程度很好,于是毫不在意地让他继续在自己的课堂上呼呼大睡。 这就是贝霆,他的世界里没有规范,他厌恶教条,凡事不必循规蹈矩,成果才是最重要的。当年的他就是这样睡翻所有教授的课,现在的他一样在风气保守的学术界,被贴上离经叛道的标签。 回到讲台,贝霆用他独特的个人魅力,对着台前黑压压的一片学生继续讲课。伊顿大学是美国长春藤一所知名学府,许多学生挤破头想要申请入校,校园内绿草如茵、林木错落,这间是校内可容纳最多人的阶梯教室,他开的课一向爆满,不管是冲着他的外表还是内在,贝霆可说是学术界的风云人物。 他最近发表的论文又刊载在生物权威期刊上,不过他一点喜悦感也没有,反而早已厌倦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 学术界向来是个象牙塔,贝霆可不希望自己老死在这塔里,一辈子像那些食古不化的老教授,过着与外界脱节的生活。他授课一向风趣活泼,希望他喜爱的生物学不仅只是书上几张冷冰冰的图片和黑压压的一团文字。 贝霆在学生堆里受欢迎,其它严谨的教授却视他为眼中钉,他的锋头盖过所有老教授,也让他备受前辈们议论。 有人说他自傲放肆,有人说他行径嚣张,但贝霆并不在乎那些墨守成规的老古板怎么看他,就像他以往总是自个儿在图书馆翻翻书、网络上查查数据,便轻松过关拿到学位,从不甩台上教授的异样眼光。 「对了,今天顺道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台上的贝霆在脑中闪过些许往事后,突然下了决定。「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会和伊顿说掰掰啦!」 沉闷的学术界让他绑手绑脚、施展不开,日子越过越无趣,人生何必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物上?贝霆想走就走,哪管台下一片哀叹声。 「别吵、别吵,我要去找些乐子,哪天想回来就会回来啦!」他像哄着小孩般哄着台下鼓噪的学生们,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孩子气并不输他们。 生物依循着外在环境逐渐演化,贝霆骨子里的基因就是带着叛逆,他担心自己再不走,可要在这学界里窒息灭绝了。 ☆☆☆ 台湾,贝家电视台大楼内 「席若岚,这件事情妳再搞不定,就等着给我走路吃自己!」 「喔。」 「妳那什么态度?」 「我说『喔』啊!」 席若岚无辜地捧着一大箱道具,在节目现场忙得团团转,背后又传来这阵叫骂声,她只好这样出声回应。 她是电视台内最忙碌的节目制作助理,讲助理是好听,没学历、没经历的她,根本只是个打杂小妹,份内的事做好是应该、份外的事没帮忙就等着挨骂,因为不管份内、份外,都是她这小助理该做的事。 「知道了,等我这箱东西搬完,会去那边把杂物清干净。」对于个头不算小的她来说,手上的道具箱还是高得挡住了她的视线。 在电视台里,她总是被当成男人用,搬重物、处理杂事通通都是她该做的事,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不计较、还是这些事她本来就做惯了,总之大家给她取了个绰号,若岚、若岚,果真「若男」,像个男生。 摄影棚内镁光灯亮起,等会儿综艺节目就要开始录像了,不过她的事情还没忙完,她得帮大牌主持人准备好他要的咖啡、要确定大字报摆对位置,下了节目后还有特别来宾的车马费要请款…… 席若岚并没细究,为何她永远有做不完的大小事?并不是因为那是她的职责所在,而是她从不懂得推卸、不懂得划分工作范围,只要能看到节目顺利录完,她便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至于其它人推给她的杂事,她永远不懂得说「不」。 忙死自己的席若岚没时间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简单的t恤、牛仔裤就是最好的工作服,留长发得天天整理太麻烦,化妆更是多余且不必要的,总之她的日常生活一切从简,能省则省,每个月微薄的薪水能存多少就存多少,总会存到她可以买想要的东西的时候。 「若岚,大家晚上要吃的便当,妳订了吗?」冷不防她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这声音她不太熟悉,回头一看,竟看见是一个资浅的新进人员在问她。 「订便当?」她捧着偌大的工具箱,有些吃力地问着。 「是啊!他们说要妳订,而且我刚来,也不知道有哪些便当店……」 这分明是资浅新人该做的事,却偏偏又找上她。 「好啦、好啦!我等等就订,妳先去忙妳的事吧!」 个性直爽的席若岚懒得听这人说上一大堆借口,不过就是订个便当,她懒得计较那么多,努努嘴便将这事又往身上揽。 其实她在贝家电视台已经许多年了,还在念书时,为了赚些学费到这里工读,之后没钱升学,毕业后干脆就继续在这儿工作。 这些年她早已摸清电视台大大小小的事,但升迁的总是别人、加薪的也从不是自己,她总是那个被当成男人用的打杂小妹,不过生性直爽的她也不将这些事挂在嘴边。 只是这个打杂小妹,今天的运气却特别背。 被呼来唤去的席若岚正晕头转向,被挡掉一半视线的她,冷不防撞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砰!工具箱整个从她手中滑落。工具箱里的物品马上滚落满地,但更不幸的事还在后头。 滚落的物品不偏不倚砸在延长线的开关上方,倏地「啪」一声,运转中的机器立即断电。席若岚一看大事不妙,马上转身要挽救,却又好死不死地勾扯到了地上的线路,原本炽亮的灯光瞬间熄灭。 「席、若、岚!妳到底在干什么?」副导开骂,在暗下的摄影现场,席若岚却清楚看见一双双朝她抛来的目光。 「我不知道啊!我刚刚撞到一个……」 她到底撞到了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下她完蛋了,怒骂声开始不绝于耳,她只能手忙脚乱地满地找电线,散落的杂物还让她差点摔跤。 她又成了片场灾星,没时间也没机会让她解释什么,眼看录像时间一分一秒被拖延,她只能满身大汗地尽快收拾残局。 「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挡我的路?」她一边收拾、一边暗骂,满脸怒意。「混蛋!」 昏暗的灯光下,席若岚口不择言,句句咒骂飘进了站在一旁的贝霆耳中。 他看着低头蹲在地上的女孩,正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物品,刚才高大的箱子挡住了两人的视线,现在贝霆刚好可以清楚看见这「莽撞」的女子。 这「姑娘」还真不懂得发挥自己的女人味,中性的装扮掩盖了她的女性特质,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盖住了她其实不小的双眼,这双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明亮,不过却透出不小的怒气。 「刚刚……」贝霆正要开口,就见到她吃力地将收拾好的整箱物品努力搬起,他再抬头看看四周,发现有人喝着饮料、有人聚集在一起闲聊着等开录,就是没人要过来帮这忙了半天的女孩。 他正端详着这一幕,她却冷不防地转过头说道:「你是谁?杵在那边干嘛?」显然她并不知道刚才撞上的人就是他。「这里是摄影棚,闲杂人等不能进来,别干扰我们录像。」 贝霆一身便装,未修边幅,他瞧着这被众人骂了半天,却依然挂心着工作的女孩,嘴角牵起了几分笑意。 「我是……」他欲解释,却被另一人的声音打断。 摄影棚门口,贝家大哥贝铭朝他说着话。 「你怎么在这?车钥匙给你,快去开车吧!」 贝铭一到,所有人马上停下手边的工作,点头示意,大老板亲自巡视,当然装也要装得礼貌一点。 贝铭朝大家挥挥手。「没事,大家继续。」说罢将手中的车钥匙丢给贝霆。 贝霆笑笑地伸手接下,大家看他随性的穿著打扮,以及贝铭对他说话的态度,瞬间恍然大悟……喔!原来是新请的司机。 此时气喘吁吁、捧着大箱子的席若岚瞪了瞪他,突然意会道:「刚刚是你撞到我,对吧?你是贝先生新请来的司机吗?那就好好坚守你的岗位啊!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我……司机?」他可是堂堂贝家的霆少,美国长春藤竞相邀请授课的知名学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有哪一点像开车的司机呀? 不料眼前这女孩却说得义正辞严。「好吧!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老板在等你,快过去啊!下次小心点,不要再犯了。」 她宽厚的原谅和头头是道的提点,还真让贝霆一时之间想不出该怎么应答,不过她说话时直爽的态度,倒是让他印象不错。 看来她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凡事不计较的傻大姊个性,应该是她被呼来唤去的原因之一。 此时,贝霆双眼微微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好吧!我刚到公司不熟悉状况,谢谢妳的原谅。」「嗯!不用客气。」席若岚大言不惭地说道,「原谅」他后便转身继续忙碌。贝霆带着不明的笑意,缓缓朝堂哥贝铭走去。 席若岚并不知道她刚刚撞上的是什么人,依然在摄影棚内忙东忙西,她更不知道,这一撞,将撞出她不一样的人生。 ☆☆☆ 席若岚在摄影棚忙碌着,贝家大楼顶层的办公室内,贝霆正大剌剌地坐在贝铭的办公桌上。 「看不出来我是年轻有为的知名学者、学术有专攻的教授吗?」他对着贝铭嚷嚷道。 「看不出来。」贝铭盯着他的计算机屏幕,头也没抬一下。 「你什么态度呀?就算看不出来,你也不会请一个比你帅那么多的司机吧?被比下去多没面子。」 贝铭还是盯着屏幕,没有理他,他俩一冷一热,从小对话就是这样。 以往贝霆不常回台湾,他的车久未发动先送保养厂,刚巧贝铭因司机退休还未请到新司机,索性自己开车到机场接他,顺便先将自己的车借他使用,让刚回台湾的他采买些日常用品。不料阴错阳差之下,贝霆却被误认为是贝铭的司机。 贝霆瞧着贝铭不动如山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再问。「我难道比不上你屏幕里的那些数字吗?」 贝铭还没回答,就见秘书拿了一迭档案进来。「贝先生,这是公司本月报表,还有会计师签证……」秘书将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摆在贝铭桌上。「另外这是应征您司机的履历表。」秘书才放下文件,就朝着「坐在桌上」的贝霆看了看。 贝霆瞧见秘书双眼瞇了瞇、彷佛欲将他看个仔细,正得意洋洋这小姑娘识货、懂得欣赏帅哥时,冷不防听见她开口。 「你就是贝先生新找来的司机吗?怎么可以坐在贝先生的桌上?!」秘书露出斥责的面容。「这样很不礼貌。」 「我……司机?」 「是啊!刚刚门外警卫说贝先生好像自己找到司机了,我正考虑需不需要再把履历送进来。」秘书说罢目光便朝贝霆身上上下扫视。「应该没错吧?警卫说的人很像你。」 「妳说我是司机?」 贝霆瞠了大眼,抗议地朝贝铭望去,怎料这堂哥竟一副懒得解释的模样。 「看来全公司都知道你是我的新司机了。」 「我才不……」贝霆瞪大了眼,才要说话就被贝铭打断。 「那边有椅子,去坐好。」 「喂!你玩真的?」 「注意一下你和老板说话的态度。」 贝霆气呼呼地从桌上站起,贝铭转头向秘书挥了挥手。「妳先出去吧!晚点我再请妳带这司机去熟悉一下公司的环境。」 秘书依言点头离去,临走前还看了一眼贝霆,好似在看老板怎么请了个这么不懂规矩的司机。 秘书前脚刚跨出去,贝霆便又跳上贝铭的办公桌。「这样恶搞我很好玩?」 贝铭瞧了他一眼。「学界待久了,我看你脑袋都变化石了。」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字。「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我是化石?你这死爱钱的,除了看帐还是看帐,你还会做什么?」贝霆哼了一声。「不是要我回来帮忙制作新节目吗?」 「等你先帮我解决些小事,再制作节目也不迟。」贝铭的目光里透出算计,贝霆知道他一定又有什么新想法在脑中酝酿了。 「喂!有话快说,别跟那些慢吞吞的老教授一个样。」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就当一回司机吧!」贝铭扬起笑容,给了他这个压根儿想不到的答案。 贝霆张大嘴瞪着他,看来这回真被这混蛋堂哥设计了。 就这样,贝霆从刚回台湾的堂堂大少爷,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亲堂哥「推入火坑」。 第2章 「搞什么,还得穿制服?」 贝霆看见秘书送进来的蓝白衬衫、黑西装裤,和一条俗到不行的领带,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老板」贝铭道:「我看你真的是嫉妒我帅,才要把我搞成这样子。」 「去换吧!」贝铭笑笑地说着。「否则怎么帮我做『卧底』。」 贝霆不甘愿地把衣服拎起,披在肩上。「算你狠,我真后悔答应你回来。」说完便拎着衣服到更衣室换上。 贝家的媒体业横跨新闻、购物、娱乐、戏剧,庞大的版图带来庞大的商机,随着贝老爷退休移民国外,公司经营也将迈向第二个里程碑。 媒体业竞争激烈,必须走在趋势的前端,贝铭每天在计算机屏幕看着公司越来越庞大的资产,不见喜悦,却泛着些许愁容。 他放下手边事,朝着窗外沉思,办公室的门冷不防地被踢开。 「大老板,这样你满意了吧?」贝霆动作迅速,已经换好司机制服,站在贝铭的办公室里。「皱什么眉?我都答应帮你当坏人了,你还担心什么?」 「你到底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这样问一个男人很不礼貌耶!」 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话也没一句正经,贝铭看了看他笑着说道:「穿起来挺好看的啊!我看你当司机比研究那些化石适合。」 「废话少说,等我的新节目成功,看你怎么求我留在这。」 「要开创新局,先搞定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吧!」 贝家媒体事业的版图越大,就越存在着一个隐忧,一些没跟上时代脉动的资深老员工,成了电视台尾大不掉的包袱,他们大多在当年跟随贝老一起开创事业,现在大多也位居要职,不过时代变迁,许多老臣却未求进步,阻挡了电视台和许多新进员工的前途。 「没想到摆脱了学界老古板,又跳进另一个火坑里。」贝霆摇头说着。 贝铭碍于老爸的面子,面对这些「父执辈」的前辈,不方便大刀阔斧地动手办事,于是找来了包袱较小的贝霆。 贝霆早已厌倦了有如象牙塔的学术单位,许多老教授古板保守、一成不变,从不守规矩的他早已想走另一条路。 学术向来与商业脱节,许多学者甚至瞧不起满是铜臭味的商业模式,贝霆偏要往这条路走,于是答应贝铭的要求,回贝家电视台,要制作一个以介绍生物演化为主题的影集,以崭新的陈述手法,替贝家开业探路。 不过没想到新节目还没开成,反倒先被贝霆「设计利用」。 「想我堂堂一个大教授,却要委屈自己当你的司机。」他咕哝着。 「要怪就怪你自己,谁教你长得那么像司机。」 「可恶,真的要怪,应该是要怪……」 此时他陡然想起那个个头不小的……女孩。她穿着一身随意的工作服,搬着重量级的箱子,在摄影棚内忙进忙出,十足像个男人婆。 话虽如此,但她对工作的热诚,却是无法掩饰的。 不过,那个让他「沦落」为司机的人,在做什么、叫什么名字他都还不知道。 「大老板,跟你打听一个人。」他对贝铭说着。 「什么人?」 「那天……也就是我到公司的第一天,在三号摄影棚内,有个女孩子撞到我,你知道她是谁吗?」 贝铭闻言笑了笑。「你刚不都叫我大老板了吗?」 「所以呢?」 「会知道这种小事,就不叫老板了。」贝铭半揶揄着自己。「不然叫你假扮司机做什么?」 当日贝霆甫回到台湾,不安分的他没好好待在办公室,硬是要在大楼里乱钻,别说他问的小员工他不会知道,就连三号摄影棚他也不是天天去,哪会知道这些枝微末节的事。 那天贝霆在阴错阳差下,被误认为是自己新找来的司机,他索性将错就错,让他去做些自己做不到的事。 贝铭看着眼前被自己「设计」的堂弟,拉着不合身的司机制服,他走过去拍了拍堂弟的肩头。「别气了,大不了等你恢复身分后,我再帮你开一个影集,叫『卧底无间道』,如何?」 「很难笑。」 「别这样,那就看在我们小时感情那么好的情分上,帮堂哥我一个忙。」 「很肉麻。」贝霆瞟了他一眼,故作恶心耸肩状,然后阔步往门外走去,没再多说什么。 贝铭展开笑颜,他知道「面恶心善」的贝霆会有这样的反应,就是答应帮这个忙了。 他的目光再度飘向窗外,要维持贝家傲人的家业,就必须有前瞻的目光、宽阔的胸襟……和一点点小手段。 ☆☆☆ 「我带你到司机休息室。」秘书领着贝霆进电梯,贝霆看见楼层越来越低。「到了,就是这儿。」 「这里?」贝霆以为自己到了废弃仓库。 「外面是地下停车场,这里就是司机休息室。」秘书说完,头也不回就离开,留下贝霆瞪大眼四处张望。 没有空调、没有沙发,隔板外进进出出的车辆吵得半死,隔板内一群司机聊着主管们的八卦,外加喀喀作响的电扇和司机们吞云吐雾飘散在空气中的二手烟。 贝霆就这样从高高在上的贝家顶层办公室,被「打落」至地下五楼的停车场,真是天堂与地狱之别,他在心底不断咒骂。 贝铭要不是他的亲堂哥,他一定扁到他爬不起身。 「喂!新来的喔?你帮谁开车?」一位和他穿着一样制服的司机走了过来。 「贝铭那家伙。」 「什么?」 「喔,我是说贝铭先生。」贝霆忙改口,接下一根对方递给他的、他从来没碰过的国产烟,努力假装和他们是同一卦的。 「没关系啦!我帮业务部的经理开车,我私下都叫他色老头。」 「是吗?」贝霆本没要多问,不过这司机却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这经理实在为老不尊,老叫我等他到半夜。」司机又点起一根烟。「像今天啊,我本和老婆约好要回娘家,结果他这位大经理晚上又有节目。」 于是贝霆听着这司机喃喃抱怨着他的老板如何公器私用,下了班不是要他用公务车去接送小孩补习,就是大半夜又要和厂商饮酒作乐。「我看今天这摊又要报公帐了。」司机径自说着。 贝霆听着,没让异样的表情浮上脸庞,他淡淡地挂着微笑,笑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思绪。 在他吊儿郎当的不羁外表下,是深思熟虑的城府,不会挂在嘴边,只有自己知道,在学界是如此,现在当「卧底」也是。 「晚上我帮你值班好了。」他泛起一抹笑,主动说着。 「真的吗?」司机走向前拍拍他的肩。「好样的,你这小伙子果然上道。」 和这些最基层的人打成一片,才能看见高层看不见的死角。贝铭那家伙成天看着公司报表,到底知不知道漏洞在哪里? 贝霆一边私忖着,一边拿出手机试了试照相功能,然后耸耸肩,笑笑地接下车钥匙。 ☆☆☆ 午夜时分,贝家大楼层层办公室的灯光渐灭,席若岚悄悄关上一间办公室的门后,蹑手蹑脚地轻声离开。 她像在做贼一样,心虚地四处张望一番后,才推开走道后门,从楼梯间离开。 她刚看完她最爱的discovery频道,今晚回放恐龙演化史,巨细靡遗地描述了恐龙的称霸与灭亡,加上超逼真的计算机动画科技,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错过。 悄悄关上门后,席若岚摸黑往下走去。如果让警卫发现这么晚了她还留在办公室,一定会问东问西,那么她「偷用公物」的行径一定会被发现。 这已经是她第n次偷偷留在公司看探索频道的节目。没办法,她微薄的薪水付了房租后,根本装不起有线电视。 席若岚扶着楼梯扶手,一边想着刚刚节目里提到的恐龙骨骼架构,一边放轻脚步走下楼,夜深人静,四周漆黑,她满脑子都是自己最爱的古生物,没想到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冷不防地从她眼前陡然闪过。 「那是……啊!」她双眼一瞠,失声大叫,凌晨时分在这幽暗的空间里,不声不响出现的影子会是什么? 「妈啊!有鬼啊!」这楼梯她走了那么多次都没事,怎么今天就这么倒霉?!她不过就是偷偷留在公司看了一下有线电视,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会遇到这些东西? 「救命……啊!」惊慌失措的席若岚开口喊叫,就在此时,她慌乱的脚步没踩稳,踏了个空,从楼梯上狠狠往下摔。 咚、咚……屁股撞在一阶阶的楼梯上,撞得她疼痛难耐,受惊的席若岚口中念念有词,什么菩萨、耶稣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摔到最后一阶,她忍不住哀叫。 「痛死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怎么会「背」成这样?席若岚摔得七荤八素,头昏眼花,本要爬起来的身躯,竟又冷不防地撞上一个黑影。 「啊!我到底跟你有什么仇啦?我这辈子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上个月还捐钱给创世基金会,干嘛找上我啦?」 漆黑的楼梯间她什么也看不清,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弄得她三魂七魄都快要飞了,只好开口乱骂壮壮胆。 没想到这黑影,竟还会回话。 「妳又没捐钱给我,说那么多做什么?」 「我跟你素昧平生……喂!等等,你到底是人是鬼啊?」席若岚稍稍回神了,依稀意会到这会回她话的「东西」,应该不是她幻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鬼怪,正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一点时,突然一道蓝色冷光,打在对方脸上。 「啊!救……命……啊!」她惨叫,拔腿就要跑。「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啦!」阴冷的光线照在一张脸庞上,漆黑的空间陡然浮现出一张发白的脸,席若岚差点没飙出眼泪。 太恐怖、太恐怖了,她今天到底走了什么楣运? 她正连滚带爬地要逃离现场,背后又传来声音。 「喂!妳到底在乱喊什么?」 贝霆再度出声,把手中开启的手机往四周照去。 在微弱的灯光下,他依稀见到一个面容慌张的人,跌跌撞撞地四处逃窜,一会儿「砰」一声地撞上了安全门,一会又回头死命找着阶梯要下楼。 「很危险,别再乱跑了。」贝霆赶忙伸手要抓住这四处乱窜的无头苍蝇,没想到对方一见到他靠近,竟面色发白、口齿不清。 「不要抓我!我跟你无冤无仇,放过我啦!」 「妳不要再往后退了,小心!」 「唉呦喂呀!」 贝霆来不及阻止,席若岚又连滚带爬,狠狠摔到下一层楼去。 这一次她摔得不轻,乒乒乓乓的声音响彻楼梯间,贝霆一看大事不妙,马上快步往下走。 「妳有没有怎么样?就叫妳别再往后退了啊!」 「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跌坐在地的席若岚全身疼得要命,欲哭无泪,朝着前来察看的贝霆没来由的一阵狂踢,手脚全用上了,死命抵抗着,害怕得半死。「走、开,不要找上我!」 「喂!妳到底……呃!」贝霆本好心地要拉起跌坐在地的席若岚,没想到她竟上演起全武行,她手来脚也来的结果,绊倒了贝霆,让他也狠狠地摔了一跤,不偏不倚,就摔在她的身上。 就在此刻,楼梯间的安全门被打开了,两个警卫探出了头,用刺眼的大型手电筒照着两人。 「你们……好大胆!」 这是喘不过气的席若岚在「重见光明」后,依稀听到的第一句话,她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的她气喘吁吁,衣着不整,披头散发,双眼涣散。 更糟的是,她疼得半死的身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而且,她愕然发现自己身上还压着一个人。 「啊!混帐!」 她张口大叫,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位趋前察看的大楼警卫,正用狐疑、不可置信和诡异的眼神瞧着自己。 霎时席若岚懂了一半。「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的双手拚命乱打。「起来,你给我起来,混帐东西!」 「妳到底打够了没?」 跌在她身上的贝霆,按捺不住这样的乱捶猛打,使力爬起身,抓住她的双手。 「你到底是人是鬼啦!」 「被妳打成这样,不成鬼都难。」 「快!你这混帐东西,快解释一下刚刚的状况。」终于恢复神智的席若岚,马上想要向两个警卫解释清楚,事情绝对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龌龊不堪」。 「我是混帐东西?」贝霆眉心一挑,脸色阴沉地反问着。 「你没事躲在楼梯间吓人,不是混帐是什么?」 「是这样吗?那我这混帐东西,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你说什么?」 「混帐大概只会做些下流龌龊的事吧!」贝霆转头,半开玩笑地对警卫耸了耸肩,这害他也摔得不轻的女孩,既然如此口出不逊,他也懒得再开口解释什么。 于是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眼光的贝霆,拉了拉衣领,整了整衣裳,然后大摇大摆地从两位警卫中间穿过,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就要离开。 「喂,你给我站住!」跌在地上的席若岚可急了,凌晨时分、孤男寡女在漆黑的楼梯间,双双躺在地上……她完全不敢再想下去,急忙起身欲拉住那要离开的混蛋。但就在这时,她的脚踝一阵剧痛,疼得她无法站直,泪水夺眶,又摔回地上。 原本大摇大摆要离开的贝霆,也在此时停住了脚步。 第3章 「我拜托你快讲清楚,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他们想的哪样?」 「你!唉呦,轻一点。」 贝霆拿着红药水和棉花棒,帮席若岚上药,她则是疼得哀哀叫。 他看着眼前这摔得全身乌青的女孩,忍不住扯开笑靥。 「你笑什么?我真不知道走了什么楣运,会遇上这种事。」 「我不也是?遇上妳算我倒霉。」 「你说什么?!」 「我会当司机,还真要谢谢妳。」 贝霆已经认出,眼前这鼻青脸肿的丫头,就是他第一天到公司时,一口咬定他是司机的人。 只见她原本吓得花容失色的脸庞,现在添上了几分怒气。 「你当司机不好好当,半夜在楼梯间做什么?」 「我刚将业务部经理送回家,回公司停车,尽责得很。倒是妳这个小助理,半夜不回家,在公司里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啊?」 「我……」席若岚瞪大眼,先是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再怒气冲冲地大声回道:「我留下来加班不行啊?不管我做什么,都不是警卫想的那样,我拜托你快解释一下,行吗?」 她瞧见两个警卫拿着手电筒,站在一旁睨着他们,她心里又气又急,不断催促眼前这该死的司机快快解释清楚。 贝霆看她那副心急的的模样,觉得好笑,转头过去对警卫说道:「我贝霆视力好得很,就算四周漆黑,也还有一定的辨识能力,不会这么不挑食。」 今晚他顺利「完成任务」,将业务部门经理送回家后,便回公司将车停妥,不料正要搭电梯离开地下停车场时,遇上了大楼停电。 不想多等的贝霆便摸黑上楼,本想到贝铭的办公室拿回一些自己的东西,不料楼梯才爬到一半,就遇见一个把自己当成鬼的冒失鬼,硬是让他也摔了一跤。 听到他说「不会这么不挑食」的席若岚,气得开口大骂道:「混帐东西,你说什么?」 「我有名有姓,妳怎么老是叫我混帐东西?」他手一伸,马上抓住一个力道不小、正朝他挥来的拳头。「还想打人?妳能不能淑女一点?」 「害我摔成这样,还要我装淑女?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贝霆。」 「哈!好名字!」席若岚瞅了他一眼。「遇上你,果然会『背个不停』,有倒不完的楣。」 「妳果然必须『装』,才能当淑女。哪有女孩子像妳这样动不动就手来脚来,还扯着嗓门乱骂人的?」 贝霆看着拿他名字做文章的女孩,一点也没动怒,反而老神在在地继续与她抬杠,倒是一旁的两个大楼警卫,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其中一位警卫开口问道:「你不是贝铭先生新请的司机吗?你说你叫贝霆?」 贝霆嘴角一勾,早知道他们要问什么。「我跟贝铭是远房亲戚啦!很远、很远的那种,我们贝家都习惯取单名。我好几年没回台湾,不知道能做什么,他说可以帮我安排一个司机的工作,所以我就来啦!」 他说得流利极了,他的确很久没回台湾,只是都在美国当教授,他也的确是贝铭的远房亲戚——只是住得「远」一点,「房」子在美国罢了。 要当「卧底」,这些他事先会没想好吗? 「喔,是这样啊!」两个警卫恢复了平时的口吻,既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就不用紧张客气了。「好啦!擦完药快回家,下次别再在楼梯间乱来了。」 席若岚一听,又要抓狂。「我跟他真的没怎么样好不好?是他拿着手机在楼梯间乱照,装神弄鬼。」 贝霆看着她抗议的神情,一双眼珠瞪得都快掉出来了,不觉莞尔。其实仔细一看,这女孩长得清秀大方,只是短短的头发加上一身中性的打扮,还有她毫不修饰的言行举止,以及大剌剌的个性,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个男人婆。 他扬起不羁的笑容,对警卫说道:「好吧!是该回家了,今天这丑事还请两位高抬贵手,千万别说出去。」 他说得故意,果然逗得席若岚更火大。 「你这混蛋!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贝霆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天下乱事又不止这一桩,有什么好紧张的。很晚了,要不要顺道送妳这个加班的小助理回家?」 「不、必。」席若岚说罢勉强站起身。「真不知道是倒了几辈子的楣,才会遇上你。」她说罢便一拐一拐地离开了。 贝霆嘴角噙着笑,将手插入口袋,目送那火气不小的丫头离去。 口袋里的手机用途还真不少,可以在停电时当照明灯,还可以拍下今晚当司机时遇到的「乱事」。 「不知道这让我撞上两次的女孩,叫什么名字?」看着席若岚的背影,贝霆不禁喃喃低语。 今晚的「收获」可真不小,不但查到了他要查的东西,还再度撞上了这一进公司,就特别与他「有缘」的女孩。 ☆☆☆ 接下来的数日,贝霆「奉命」在贝家电视台各楼层闲晃,反正老板贝铭没要用车的时候,他便游手好闲地四处乱逛,大家也只把他当做依附着贝家的远房亲戚,没什么威胁性,更不需要尊重。 在大家没提防的状况下,贝霆将许多事情瞧在眼里。他眉目轻轻一挑,微微敛起眼神,不动声色地将一切看进眼底。 这天,他在贝家拍摄偶像剧的摄影棚内,瞧见了那个见到他便「背个不停」的女孩。 「席若岚,等等妳在一旁拿大字报,听见没?」 贝霆远远听见有人这样对着她说话,席若岚回了一句「知道了」,便放下手中的一堆电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原来她叫席若岚,贝霆在一旁望着,看见她手上、腿上有着未愈的伤。看来她那天还真的摔得不轻。 她认真地在摄影棚内忙东忙西,一会儿将所有该接的电源接妥,一会儿热心地教导新进助理该做的事,教不来的干脆自己做。搬机器、放道具,大家交代的事情她全都来者不拒,穿着简便上衣、五分牛仔裤的她,做了不少粗活。 看来她有一颗善良、不爱计较的心,在这现实的社会里纯属难得,但当然也必定会吃足苦头。 贝霆迈开脚步走向她。「妳的瘀青都还没退,怎么就来上班了?还做这些粗重的工作,怎么不叫其它男生帮忙?」 席若岚正在清理片场的杂物,见到贝霆,只是挥挥手说道:「喔,是你啊!这些只是小伤啦,你那天不也跌了一跤吗?好些没?」 她忙碌的双手没有停下,不过言语间不是贝霆预期的一阵恶骂,她反而关心起他。 看来,眼前这傻大姊果然没什么心机,事过境迁后,便一切都不追究了。 「我没事。妳跌成那样不休息几天?」 「请假要扣钱啊!再说今晚可是要播出『长毛象之谜』……」 「长毛象?」 席若岚突然没来由的说出这一句话,让贝霆不解地打断了她的话。 「喔……没事,没事。」她有些心虚地吞了吞口水,赶忙转移话题。「你今天不用开车吗?」 「不用,老板今天留在公司开会。」 贝霆正想进一步和她多说几句时,便听见一旁有人吆喝着。「要开始录像了,闲杂人等赶快离开!」 席若岚忙拾起一旁的大字报,在就定位之前,赶紧推了推贝霆。「你还是快走吧,免得被骂。」 贝霆看着她手中的大字报,不解地问着。「这些是台词吧?怎么演员不用自己先背好剧本吗?」 席若岚一听忙猛力摇头,空出一只手指在唇间。「嘘!你小声点啦!这样说会得罪人,到时换你倒霉。」 席若岚「不计前嫌」地提醒他别乱说话,还不断挥手,要贝霆赶快离开。 贝霆抬眼,看见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孩正往棚内正中央走去,瞧那架势应该就是女主角,而席若岚忙蹲下身,替她拿起大字报。 贝霆望着这一幕,心头暗忖:年纪相仿的两人,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镜头前的女主角,未开镜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连喝个水也可以骂人。而镜头后的席若岚,一身简单衣着,脂粉未施,对于杂事一概不计较,所有琐事通通不推辞。 他在席若岚的脸上看见其它人所没有的认真,但在开镜后,女主角瞬间朝镜头嫣然一笑,掩盖了一切。 贝霆这「闲杂人等」当然被赶出了摄影棚,不过演艺界的虚伪现实,他稍有领教。在学术界的日子,贝霆看过多少站在讲台上风光演讲的教授,私下压榨研究生替他办事,毫不手软,还有多少争名夺利、台面下的手段,他早已见怪不怪。 要在这世界保有一颗纯真不计较的心,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临走前,他再望了望席若岚,她专注地调整字板角度,好让女主角一眼便可瞧见。蹲在镜头后的她,不管自己姿势好不好看、动作优不优雅,双眼只有专注,没有任何算计。 「女孩子能这样,很难得。不过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一定只有吃亏的分。」离开摄影棚的贝霆感触颇深,在心底有感而发地说着,突然脚步一停,想起一件事。 「长毛象……」他晃了晃头。「难道她说的是今晚的节目?」 停下脚步的贝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席若岚的目光。她有些心急的挥挥手要他快离开,很显然是在担心他这「游手好闲」的司机挨工作人员的骂。 他笑了笑,将这样的席若岚看进眼底。犹记得前几日她还为了自己害她摔跤这件事,对他恶言相向,今天马上就这般不计前嫌地为他着想,看来她真是个性格直爽、没有心机的傻大姊。 贝霆转过头,缓缓离开摄影棚,此时席若岚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瞧了瞧他的背影。 这位「背不停」先生,虽然只是个公司最低阶的司机,却好似有股说不出的大器。那日她在楼梯间摔得鼻青脸肿、无力站起,是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臂,小心地将她扶起。 他的手臂健壮有力,但之后却又无比轻柔地帮她上药,他似乎有着别人没有的沉着心思,但从那吊儿郎当的外表上,却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出。蹲在镜头后的席若岚稍稍失了神,想着这贝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分神的她却马上被女主角锐利的眼神扫过。 「抱歉、抱歉……」她小声地对着任萱萱说着,那在镁光灯下怎么看都美的当红偶像,她可得罪不起。 ☆☆☆ 深夜,今天的拍摄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席若岚匆匆收拾片场杂物,一边心急地看着手表。 她是最晚离开现场的工作人员,身上衣服早已绉褶凌乱,她率性地拨了拨四散的头发,喘了口气,睁眼四处张望。 「快要开始了,我得快点。」她关上了最后一盏灯,往大楼另一层的办公室轻步前进。 这间办公室里放置了一台电视,席若岚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在开播前的一分钟,坐在电视机前。 「今天是最后一次回放,我一定要看到!」她难掩兴奋,看着屏幕中出现的一只只史前长毛巨象。 办公室没人,她推来了两把办公室的计算机椅,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双肩靠上椅背,双脚不客气地横上另一把椅子。 「呼,今天真累。」席若岚全身放松地吐出一口气,其实不止今天累,在「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超人用」的媒体业,她早已习惯日夜颠倒、睡眠不足的日子,此刻她将双手往头后一枕,开始享受起在这份工作中,她最快乐的时光。 席若岚最大的兴趣就是每天下班后,窝在电视台里偷偷看discovery频道,只要是有关于史前生物演化的节目,她非看到节目结束才肯离开。自小她最大的兴趣就是研究史前生物,别的女孩抱洋娃娃的时候,她却偷偷溜进学校的生物教室抱恐龙模型。 独自在外工作租屋的她,将赚来的微薄薪水努力存下,一有机会,便到书店购买一堆古生物书籍,或去参观相关展览,家里更是堆满一根根她辛苦搜集来的「恐龙模型」,那一根根古怪的「骨头」,就是成天陪她睡觉的东西。 没钱在家中装有线电视的席若岚,双眼正专注地盯着电视瞧,却不知此时也正有双眼睛,在后头盯着她瞧。 「长毛象大约出现在四百万年前的非洲,体型和现代的非洲象相似,但具有一身的长毛,门齿卷曲、臼齿齿板较多且密集,是其主要特征……」她目不转睛,嘴里跟着屏幕上的翻译喃喃说着。 而站在她身后的贝霆,双眸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眸光。 他没猜错,这坐姿率性到像个男生的席若岚,所说的「今晚要播出长毛象」,果然是指discovery今天深夜回放的节目。也大概只有他这个生物学教授,才猜得到她在说什么。 她连背影都显得疲累,瘫在椅子上硬撑着也要看完今天的节目。 不知为何她的模样,让贝霆想起在美国的日子,有些学生家境优渥,却一点也不珍惜学习机会,而这累了一天也要躲在这里盯着屏幕的小女孩,不禁让他打从心底感动。 电视里继续解说着长毛象灭绝的原因。「冰河时期结束,气候遽变使得牠们的栖息地环境大幅改变,长毛象无法适应,逐渐走向灭绝之路。」 听到这里,他看见席若岚晃了晃头,抓了抓头发,面露疑惑。 「是这样吗?可是上次在书店里看到的不是这样……」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挪了挪双脚,将双脚跷上了椅背。今天在摄影棚蹲了半天,脚酸得半死,好不容易可以放松地看个电视,她没想那么多,摆出了这样「豪爽」的坐姿。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竟出现了一个声音。「没错,关于长毛象灭绝还有另一个说法,是石器时代人类大量出现后,大量猎杀而导致……」 「啊!是谁?!」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的席若岚,听到背后传来声音,被吓得尖叫了一声。她上回才在楼梯间惊魂一场,怎么今天又这么倒霉。 她吓得本要从椅子上跳起,怎料有着滚轮的计算机椅一前一后地被她踢开后,「砰」的一声,席若岚重心不稳,翻滚落地,又摔得惨兮兮。 「喂!小心!」贝霆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 「又、是、你……」 「妳有没有怎样?」 「怎么又是你这倒霉鬼?!」 席若岚正面着地,悲惨地趴在地上,忍着疼痛抬起头,没想到看见的又是这个「背不停」先生。 贝霆这回来不及扶住她,只能看着席若岚又跌了个鼻青脸肿。 「痛不痛啊?」他语带关心,不过席若岚只送了他一记白眼。 「换你来摔摔看!」 「我才不会这么神经大条。」 「我神经大条?」席若岚大声回道。 「要是我偷偷留在办公室,一定会提高警觉,如果被发现,也不会这样大声嚷嚷,免得又引来警卫。」 「你!」 「妳再不小声点,等等可就难解释了。」 贝霆扶起了她,席若岚咬了咬唇,瞪着大眼却不敢再说话。 她的确不想再引来警卫,让警卫在这夜深人静时,再误会一次。她气呼呼地瞅着眼前的人,却发现贝霆噙着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笑?」 「其实妳这样挺可爱的。」 「可爱?」这种形容词已经八百年从没出现在她身上过。 「是啊!比起妳刚刚那『帅气』的坐姿。」 「喂!你什么意思?」 「说妳可爱还生气?看来妳真的一点也不像女生。」 贝霆说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好啦!不要生气了,我请妳吃宵夜。」 席若岚对于他这样「哥们」般的动作,反而显得习惯自在。「干嘛?补偿我是吧?」 贝霆看着她拨开头发、拉整衣服的模样,扯开笑容道:「是、是,就当是我向妳赔罪,行了吧!只是这么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餐厅在营业?」 他看着她自然不做作的举止,听着她未经刻意修饰的言词,直觉她是个好相处的人。 席若岚听见贝霆这么说,仰头哈哈大笑两声。「你不知道台湾什么没有,半夜营业的餐厅一堆吗?」 既然有人要请客,她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带着还不熟悉台湾生活的贝霆,便直往夜市去。 席若岚并不知道,眼前这半夜找来办公室的人,竟是位鼎鼎有名的古生物学者,她喜爱的一切正是他钻研的领域;她更意料不到,这「背不停」先生,竟还是堂堂贝家的少爷,而她之后的日子,可被他这位大少爷害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