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醉 下》 第一章 【第一章】 天蒙蒙亮,一队人马便轻悄整装出了城,有通关权杖,自然一路通畅,领头之人弃马坐车,吩咐队伍兼程赶路,一夜未睡加酒沉思杂,倾瞳倒在颠簸中盹着了。 浅眠了不知多久,只觉得鼻翼间恍惚了一股冰雪的气息,属下韩冰隔窗的声音有些异样,「公主殿下,大夥儿有些不对劲。」 「怎麽了?」倾瞳心神微凛,醒了。 日过正午,马车左侧是一座高耸的雪峰,跟随的侍卫们个个神色委顿,眼看着几个人闭眼倒在了冰川之上,她的副手左禁将军韩冰撑着车壁,清秀的额上颗颗豆大的汗滴,神色尚似清明。 他单膝跪地,「禀公主,此处乃渡鹰山左麓,属下从半刻前,就觉昏眩困极难以承受,将士们也一律如此。」 「哦?」倾瞳搀起他便搭脉查探,蹙紧了眉又微微松开,「无毒,是普通的迷药。」 他们在堰丘期间一直十分小心,所用之物皆为自备的银器,然而令人安眠的普通迷药本无毒性,看来动手之人是深谙此法,才伺机下药的。 韩冰开口已经几分吃力:「凌帝要留下公主,直接阻止不更简单些吗?何必要用药?」 倾瞳兀自担忧地摇头,「只怕凌帝与此事无关,倒更棘手……」说到一半,她忽然凝神侧耳,「你听听,是不是有人来了?」 好似呼应她的话儿一般,远远的,马蹄声纷遝,砸在冰面上发出不祥的嗡响。 韩冰顿时变了面色,「殿下快走!」 倾瞳怔了一下,反倒嫣然一笑,迅速掏出身边锦囊,取了「清瑜澶」递到他手中,「走什麽,走到哪儿去?把自己的兵丢在险境,主帅先落荒而逃?亏你还跟足我一年时间,听山里回音,他们应该跟得不紧,还有一段才能赶到此处,我先想想办法,你只管负责解毒,可惜我身边的『清瑜澶』有限,先救得几个算几个。」 她起身抬目四顾,除了身後天险,只余一派无遮无拦的皑皑冰原,参差尽头便是空荡万丈的冰崖,近处唯有一处低洼地,悬空着冰壁屏障,还算十分巨大,倾瞳足下轻盈一点,往那头跃去。 韩冰这厢一咬牙,再次捏碎了方才止住流血的伤口,钻心剧痛令他心神一震,赶着施药救人。 倾瞳这时才察觉了他腿边的一片深殷,片刻立即明了,不禁眼眶微热,「韩将军……」 左禁将军头也未抬,「保护殿下平安,是皇上亲自托付,韩某怎敢渎职?」 「你……罢了,快些救醒大家,那边的冰壁後头有个不小的天然空洞,顺着弯道下去,可供暂避一时,一会儿咱们就调虎离山,把马匹赶远,他们上来了自然先追逃逸的车马,不会考虑眼皮底下的东西。」 她边说边与韩冰分工救人,可惜药少人多,只救得不到一半将士便没了药引。 忙乱间,後头急急追赶的兵马倒不知受了什麽惊扰,马儿长嘶与兵戈交冷,停在不太远的冰峰那头。 倾瞳暗自庆幸,趁机命稍微恢复的兵士搀扶依旧昏迷未醒的先去冰窟,众人对她早已心悦诚服,也不问缘由,就互相帮扶着陆续转移到冰崖下头。 人一走,冰原上显得空荡许多,足下的冰泥坚硬如石,车马过不留痕,也不会暴露藏身的所在,隐隐约约,後头兵马声杂,又开始逼近了。 倾瞳吁出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拴成一束的缰绳,转身吩咐身边仅剩的二十来位属下:「留下马匹马车,你们都去冰洞那边,迷药在寒冷处一两个时辰便能自行解开,若不见我回转,你们就速寻凌帝,向他阐明一切,韩将军,我不在期间,将士们就由你全权负责调遣。」 她以为韩冰会如常般简短地领命,可那位一年前眼都不眨,在大殿之上诛杀了余战的狠厉副将军,却沉默不语。 因为这一次的军令,他不能领。 仰起头,他看着耀眼如环的白光一圈圈在倾瞳身後发散着光辉,百战浴火的义气红妆啊,彷佛万载千年的钟灵神秀,孕育生就。 当年箫帝因为她的一句话,不计他背主前嫌,赐他战场上一展身手的机会,令他由报国无门的寒门子弟变为如今的左禁将军,她说用人先要将他视为人,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乾净。 这份知遇之恩,他韩冰焚感五内。 「韩将军,没时间了。」她焦急地敦促着。 韩冰深吸了口气,忽然冲倾瞳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得罪了。」 语音未落,他欺身抢近,扬手磕在猝不及防的倾瞳脑後,顺势将她软倒的身子小心扶住,交到副侍卫官手中,「我去引开敌人,你等带公主暂避,无论如何危急,誓死也要护得公主平安!」 副手尚权的气力还未尽复,听罢却将倾瞳交了回来,自己按鞍上马,「将军武艺最高,理应贴身保护公主,负责引开敌人的事由我来。」 稍微恢复了精神的几位兵士见状也明白过来,毫不犹豫地各自夺了马,「我去。」 「我去。」 「我去。」 多一处混淆的方向,他们的盈瞳公主就会少一分危险,原来区区一载征战,芙蓉跃马绽遍河山,这位身先士卒,智计百端的女子,早收服了一众将士铮铮之心,为了眼前的红颜将军,哪怕是赴死,他们都不会皱一皱眉头。 嗒嗒嗒,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紧迫,快要来不及了…… 韩冰不再多想,环紧了温香软玉的身体,扬眉轻斥,「出发。」 「诺。」齐声间,挥鞭打马,数道带着风帽的人影分散奔向各方。 蓝天下冰原无瑕,飘荡的水色衣裙也转瞬没入不见,後头追赶的大队人马不多时便逼上了方才的山头,蓝灰一片交杂的衣色。 灰衣首领是个高鼻深目的堰丘人,裹着厚重的貂皮背心端坐马背,左颊一道疤痕狰狞可怖。 他旁边策马的蓝衣中年男子相貌倒斯文多了,不过眯起的三角眼中流露着刻骨的怨毒,他转头对那个高大的堰丘人道:「说好了,祝王去找你要的东西,人呢,则归我处置。」 堰丘人一声乾笑,「哈,这是当然。」 「好。」中年男人遥望向雪原上狂奔起伏的小点,指挥着两路兵马,「你们十人一组,分别去追,记得抓几个活口回来,如果追上了那个女人,定要加倍小心,宁可一举重创她,也别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 祝王寇阙手中长鞭甩开,抽得冰原脆响,他不屑笑道:「刘兄何必如此紧张,这里是堰丘的荒蛮冰原,他们的马跑不过我们堰丘的良驹,弓也敌不过我们堰丘的强弩,在此处围猎,根本就是瓮中之鼈罢了,那个什麽杜倾瞳一介女流之辈,能有什麽通天的能耐?依本王看,她可能就是凭藉几分姿色又懂点兵法皮毛,所以被男人们捧得神乎其神罢了,刘兄不是真被她吓破了胆,所以还没交手就先打哆嗦了吧,哈哈哈哈……」 「你……」余战的亲舅刘寿钧好像被打了七寸的蛇,顿时紫了脸盘,想了想还是咽下一口恶气,冷笑道:「你我如今处境,不过彼此彼此,那个杜倾瞳有什麽本事,刘某是否言过其实,一会儿祝王看到,自见分晓。」 他的确忌惮杜倾瞳,一年前余箫登基,他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带兵谋反,原以为可以藉机一鼓作气问鼎历越皇位,不想被半途杀出的杜倾瞳带兵截击,连番击溃,最後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藏於边境倚赖堰丘的庇护苟安度日。 奇耻大辱啊,他日日夜夜恨不得将她嚼烂了,剁碎了碾为齑粉,其实却没能力动到她一根汗毛,这次她亲自出使堰丘,更叫他寝食难安, 於是秘密带人以商队之名徘徊在都城附近,无奈凌帝将她周遭护得密不透风,自己几次动手都无功而返。 今日意外收到风声,他不知真假,匆匆赶来,居然在山下遇到了几乎销声匿迹的祝王寇阙。 堰丘先皇驾崩後,先帝的第二子寇阙在皇位之争中败下阵来,寇天不曾杀他,不过在城中给他留了个有名无实的府邸,放他在自己眼皮底下养老。 寇阙的脸本来就不怎麽漂亮,现在多了一道疤,更显得凶残丑陋。 第二章 刘寿钧原以为此人早就一蹶不振,不料他原来还另藏了实力,他们都不愿大动干戈引人注目,偃旗息鼓後才发觉是冲着同一目标而来,不过二人所求不同,随後一拍即合,在山下结成了临时的盟友,至少目前,这位兵强马壮的祝王还有可用之处。 只要能杀了那个女子血洗仇恨,他就是忍气吞声点也无所谓了。 寇阙其实没有表现的那般满不在乎,大芙宝藏是他最後的希望,决不能有失。 此刻他依然装作漫不经心,「你我可不一样,本王是以退为进,刘兄你呢?哈哈哈,今天就叫你见识见识,本王真正的精兵。」面朝冰原,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扬起的食指在空中一勾,「翻了这块冰原,也要把盈瞳公主给本王找出来。」 「是。」 死亡的灰线,化作数道射向八方,急速追赶着颠簸兵士的历越骏马,手中的箭矢好像夺命的流星,在寒风中穿射。 你追我赶,蹄扬冰屑,急急四溅。 「嗖,嗖,嗖……」 一匹大马惨嘶中颓然倒地,鲜血溅上寒地洁白,亦洒了主人一身,失去坐骑的人却在地上翻身跃起,头也不回朝远处纵跃飞奔,然而人的脚力怎及冰上良驹,不一会儿便被追赶上来,被五位骑兵围在中央,其中一人冷冷挥刀指着他的鼻尖,「说,盈瞳公主在哪里?」 平日最爱赌牌的尚权往地上呸了一声,「想知道公主下落,先问过老子手中的剑。」 一个对十个,迷药药效也尚未解开,果真,尚权片刻便血染战袍,但他却越战越勇,如疯虎般拚杀冲锋,一口气杀了围剿的三人,撞开了一个缺口。 祝王骑兵见拦不住他,索性张弦弯弓,一箭穿透了他的腿骨,随後几个人冲上去按住了挣扎大骂的尚权,将他捆牢了带回去。 残酷的围猎在冰原上进行着,一个,两个,三个,远远近近,分散开的小点在不断减少,祝王与刘寿钧足下的白雪,却被鲜血逐渐染透,在阳光下艳得令人眼盲。 祝王有些不耐地捏着手中皮鞭眺望远方,刘寿钧看了看所剩无几的黑点,忽然对身边的人桀桀一笑,「祝王可是等得烦了?」 「废话!」 「盈瞳公主狡猾得很,未必真会选择在这冰原上纵马逃命,若她其实躲在附近观望着,我倒是有个主意,能将她逼出来。」 「噢?」寇阙终於露出一点兴趣,「什麽主意?」 「很简单。」刘寿钧随手从地上拽起重伤的尚权,清了清嗓子,高声喊,「杜倾瞳,现在你的人都落在我们手上了,你不是他们最钦佩的将军吗?难道预备不管他们的死活了?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来,多数一声,我就杀一个,多十声,我便杀十个,一……」 「我呸!」尚权的粗嘎声音先插了进来,他猝然转头朝刘寿钧的脸上吐了口浓痰,瞅着後者气急败退的狼狈相,笑得好不欢畅,「哈哈哈,你这种不入流的卑鄙玩意儿,也配带兵打仗,还妄想害我将军?别叫我尚权笑掉大牙了,哈哈哈哈哈,天佑我盈瞳公主,决不会落入你等之手!禁军侍卫尚权,死亦无惧!」 高亢呼声戛然而止,尚权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紧闭的嘴角流出汩汩的血线。 雪原上的白光越发耀眼了,寇阙的灰色眼珠也腾起几分嗜杀的性味,「咬舌自尽吗?想不到历越人还有点意思,本王也来玩玩吧。」 他顺手捞起身边另一个被俘的侍卫,一下重手便拍脱了他的下颔,接着化掌为刃,直剜向那人胸口深深的一痕刀伤,他一面欣赏着刹那间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一面提气怪喝:「杜倾瞳,你的兵下巴脱臼了,现在想死都死不了了,你想不想听听他的惨叫?」 一瞬间,雪原静极,寒冷的空气中,有什麽绷紧了,更紧了…… 毫无人性的手刀在血肉中一拧,逼出士兵喉中惨极的闷响,「嗯……」他几乎要失焦的眼盯住天空,用最後的力气祈祷着上苍。 公主殿下,不要出来,千万…… 一声天籁般的清音,终於打破了他的祈祷,「住手!」 随着嫋嫋余音,一抹丽影从冰崖的那头乘风而上,而後优美点地。 来者,是一名女子。 玉肌墨发,艳眸清骨,姽嫿清姿如天外云水,她冷冷然独自立在危崖之上,偏又那般的无畏大气,豪意凛然,呼啦啦的,崖底下劲涌的狂风,鼓起她水色衣裙上朵朵绽放的芙蓉,通灵般开在空中。 那日崖上幸存之人,此後穷极一生,都无法再忘却,曾目睹过那般无双的美丽。 那个出尘绝丽的女子,只是淡瞅向有些呆住的寇阙,一字一顿,「你们再杀一人,我就要大芙宝藏的秘密永埋冰谷!」 冻耳的寒气拂面袭来,寇阙左颊的伤疤一抽,敏感地察觉到两股利箭般的视线。 「大芙宝藏?」身旁的盟友好像在询问,疑惑中难掩的一丝贪婪。 该死的。 寇阙暗中咬牙,转过身对刘寿钧摆出一脸的真诚相,「什麽宝藏,哪有那种东西?刘兄可别听那女人挑拨胡说。」 「噢?本王也好奇了,如果不是宝藏,祝王想从她口中掏出些什麽呢?值得冒了天大的风险,带着隐匿的精兵来拦途截击。」刘寿钧显然也并不好唬弄。 寇阙噎了一下,态度陡然蛮横起来,「咱们可是山下说好,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本王率精锐六百,山下还有接应,刘兄不过上百随从,也不掂量掂量,配过问本王的事?」 「你……」刘寿钧大怒之下一把拔了刀,「放肆,以为我怕了你吗?」 「一只丧家之犬,还是女人的手下败将,你还想怎麽样?刘寿钧,聪明些你就闭上嘴,别碍着本王,否则……」寇阙如今懒得佯装了,错步拉开了距离,骄矜的戟尖斜指向刘寿钧,「今天冰崖就要多几条历越孤魂了。」 霍霍尖锋闪着冷光,冲突一触即发。 「敢如此待我,祝王不要後悔!」刘寿钧的眼底几乎要喷出毒汁,一直唯诺赔笑的面容全然变了,他忽然冷笑一声,闪电般扬刀劈下。 一丈开外的寇阙下意识地闪避,却惊愕发觉那一刀并非冲着自己,而是落在某个躺倒在地的历越士兵的颈间,刹那之间,年轻侍卫的头颅与身体悲惨地一分为二,无遮无凭地滚开,带出一道血痕。 不远处传来一声惊绝恨绝的尖呼:「刘寿钧!你敢!」 嘶声万剑般刺人心肺,刘寿钧却想都不想,便再度高高扬起了刀,几声闷响,残影带着三四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飞上半空之间,他才抬首看向倾瞳的方向,「我为什麽不敢?杜倾瞳,你今天就亲眼瞧好,你的属下是怎麽为了你一个个身首异处的,怎麽,是不是感觉比砍在自己身上更疼,是不是预备要冲过来杀了我?」 说话间,钢刀凶狠地砍杀,将那些无头的残躯劈得皮开肉绽、四分五裂,饮血刀刃不断颤抖着尖啸,还不及刘寿钧此刻狰狞的神色,「你再不过来,我保证他们每一个都死无全屍!」 他要杜倾瞳死! 要嘛,逼她冒死前来救人,一入合围,杜倾瞳和她的党羽必无半丝生机,或者她索性一怒毁了宝藏图,祝王落得个鸡飞蛋打,杜倾瞳今日也势必难逃葬身冰崖的命运。 总之,他刘寿钧今天决不会是那个输家。 「恶贼,我要你死!」眼前迅速腾起了血红的雾气,倾瞳点足便往前飞掠,却听到一个侍卫大声喊:「公主,不要过……」他的头颅骤然飞上半空,余音还冲着冰崖的方向,「来……」 重重跌下的头颅,摔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人脚下,好像就阻挡了主帅急进的步伐。 激荡的热流飞快冲上鼻翼,快要化作鲜血从眼中喷薄,这个千刀万剐的恶贼,她为何没能计画周全早早擒下他,然後凌迟车裂、五马分屍,她为何没有? 倾瞳咬得口中一片腥热,一把扯下胸前墨玉吊坠,展臂伸出了崖外,坠子拽直了烟青的绳索,在风中脆弱地摇荡,指端轻轻一滑…… 「不要啊!」寇阙吓得一声大喝,但见指尖微勾,重稳住了那块墨玉。 第三章 果然,比任何言语更有说服力,寇阙立时转了身,对刘寿钧乾笑道:「刘兄快住手,刚才本王不过开个玩笑嘛,一切事情都好商量,你何必大开杀戒呢?」他主动收了兵器,靠近一步压低了喉咙,「顶多本王一定遵守约定,事成之後,这个女人的死活全交给刘兄处理就是了。」 「本王就要她的命,现在!」刘寿钧黑面无情地一扬刀。 「不行!」寇阙慌忙提刃一挡。 「为什麽不行?因为她手上那个东西,真和大芙宝藏有关?」刘寿钧的眼里闪过一丝老辣的洞悉。 好一个奸诈狡猾的老东西! 寇阙不禁暗骂一声,提枪的手顿在半空,他才思忖着要如何答覆,背後的山下,一声心平气和的语调,如风簌簌拂过镜湖,涟漪不生。 「不错,那块墨玉吊坠,就是大芙宝藏图。」 不知何时,阵中居然多出一个倜傥如画的男人,白衣如雪,黑发似墨,只是腰侧一个松绿墨竹的荷包,显得几分浓郁,眉宇间淡淡的神色,没有杀气,亦不沾丝毫尘烟。 他好似没看到四面合围的兵士,优雅拨开刀丛,踱至寇阙与刘寿钧之间,他食指指端一震,寇刘二人相交的兵刃似触电般不由自主地向两旁撇开。 丰神俊朗的男子冲着色变的刘寿钧微微一笑,「那个女人脾性甚烈,刘将军逼急了她,本相就用不了了。」 他自称「本相」,如斯的宁和,却又拥有如斯强大的压迫感,加上这副惊世骇俗俊雅的面庞…… 「你是……立渊公子莫怀臣?」刘寿钧一声惊呼。 那人含笑点头,似乎带了赞赏,「事出突然,本相不恭,打扰将军了。」转而朝一旁的寇阙客气招呼,好像他们身处普通的酒楼府邸,「多时不见,祝王一切可好?」 寇阙心中顿时打起了鼓,他与莫怀臣三年前曾有一面之缘,两人交道虽不多,可他对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绍渊丞相有些莫名的发怵,现在莫怀臣如此突兀的现身,难道也是为了…… 寇阙不自禁地去瞟高崖上的女子,嘴上故意打个哈哈,「好好,新鲜了,今儿什麽日子,绍渊莫相会大驾光临我堰丘罕无人迹的雪山,敢问丞相大人,这次是碰巧经过呢,还是专程为了什麽而来?」 莫怀臣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冰崖,居然自自然然地答道:「不瞒二位,本相此行,就是为了历越的盈瞳公主而来。」似未察觉出对方陡然浓厚的敌意,他慢悠悠地继续,「不过本相找她,是为了治病,只因一年之前,本相的顽疾由於原因种种,虽见起色却未能痊癒,如今,世间只得她一人,能做本相根治的药引,我不关心你们要从她身上得到什麽,只是在她死前,必须先物尽其用一番而已。」 呼呼一阵冷风卷过,刘寿钧与寇阙不禁面面相觑,一时有点犯迷糊了,莫怀臣这是什麽意思?难道叫他们都靠边站,先让出围剿的盈瞳公主,给他这个传说中武功盖世的立渊公子当药引? 「当然。」莫怀臣接下的三言两语,却好像两柄大锤,震得人心头动摇,「本相也懂得先来後到,得偿所望之後,必不会叫二位吃亏,只需一时三刻之空闲,待到她为本相运功施诊完毕,这个女人手中的宝藏秘密与生死命运,依旧交由两位决定,当作回报,本相多年查得关於宝藏之事,必然知无不尽,日後更可与二位精诚合作,甚至借兵赠粮,助得两位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一偿夙愿。」 好吸引,太吸引的条件,有了大芙宝藏,有了强盛的绍渊撑腰,更有一位莫怀臣这样无所不能的同伴,他们还何愁大业不成?心动不已啊…… 刘寿钧半信半疑收了手中兵器,左顾右盼还带着防备,「可是,我们怎知莫相不是想救她顺便卷走宝藏图?莫相堂堂一国重臣,难道只身前来,没带一位随从?」 寇阙马上心有戚戚地点头,好像忽然找到了同盟间的默契。 「性命攸关,本相自然心切,便是如此紧赶慢赶,还险些晚到一步。」薄唇浅浅勾起,莫怀臣从容地负手鄙薄,「不过两位手握近千之众,弓强马壮,还带着一般高手,在这飞鹰都折翼的渡鹰山,难道还怕本相一人插翅飞出不成?」 寇阙一听又再次打量四周,莫怀臣说得不错,他们面前是一派平坦的冰原,後方是陡滑的下坡,右手耸立高大雪山,左侧的冰原也不甚宽。 沿途的冰崖只有倾瞳所在之处悬突在风间,距离并不遥远,兵士的箭能轻易瞄准射杀,凭藉这种地势,就算莫怀臣武功再高,也难耍出什麽花样来。 他放下心来,便哈哈大笑着一摆手,「莫相言之有理,请。」 「好。」 一旁的刘寿钧却移步闪到人前,看到莫怀臣明显的不悦,他别有深意地斜睨着崖边,提高了嗓门道:「既然是结盟,口说无凭,莫相就和我们击掌为誓,日後三人同心,誓败箫帝与凌帝,大破历越、堰丘,从此开国建业,你我三人共用世间荣华。」 清月般的衣袂不由一顿,刘寿钧又进逼一步,「怎麽,莫相不肯吗?」 「莫相?」寇阙面侧的疤痕跟着扯紧。 渐渐骚动的风间,莫怀臣终於低咳一声,似笑非笑的,「这有何难?莫某起誓,有生之年,盟誓不灭,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好,你我击掌!」寇阙大喜。 「啪。」三掌空中脆然相击。 刘寿钧一激动,手背未乾的鲜血不小心蹭上了某人洁净的指,「哎哟,对不住,大人,我来给您擦……」他忙谄媚地拉起袍角,却被莫怀臣不动声色地避开。 「不必了,本相如今需要先找个理由说服盈瞳公主,二位先将她的人暂时送到前方空旷些的地方,绑得宽松些,没有本相示意,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那个爱洁的男人取出一方白帕擦乾了血迹,而後随手弃之。 半点不屑虚心陪笑的神气,反而令寇阙觉得安心,寇阙於是满口应道:「没问题。」 刘寿钧亦讪讪退开,「如莫相所愿。」 「如此,二位稍待了。」 莫怀臣转身,终於直面着那个从方才开始就凝住的烟影。 一步,两步,三步……步子平缓而均匀。 足下长长的冰道,彷佛凭栏经载的黑白昼夜;彷佛紫薇之华,阴谋之血;彷佛思极之狂,恸极之伤,彻寒地冻结在他与她之间。 四步,五步,六步…… 她的眉、她的手、她的唇,越来越清晰,有什麽在撕痛跳跃,快要撑开了胸臆,令他不自禁地蹙眉抚了胸口,低低地咳嗽。 一步,再一步,不快,亦不可慢,可那一段距离,竟如此的漫长啊,好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终於,步伐停了下来,他站到那个漠然伫立的女子面前,俊颜微微低垂,一双深潭般的桃花眸子浮起莫测如梦的墨漪,倒映着她的清影,一圈一圈,溺入清冷不见底的眸心。 倾瞳听到他压住咳嗽,极轻地吸了气,「瞳,好久不见。」 静静的……他望着她,她亦望着他,似有万语千言,被压在极致的静中。 风间一点细雪的碎屑,轻盈地飞拂着,飞拂着扑在女子的睫端融为淬冷的冰莹,他不自禁地伸指,温存地想为她抚落,却被一痕寒芒刷地止住。 一柄剑尖,无情地指着他胸口的方向。 清音安谧,风止云息,「莫怀臣,你失信了。」 莫怀臣怔了一下,轻笑道:「是,破坏约定来找你,是我失信。」他的俊颜带着清浅的倦意,似有一川如水月色,要从那双瞳里幽然泄出,「原谅我。」 原谅?原谅? 倾瞳极快地蹙了一下眉,转而居然爽快地撤剑,兀自牵起他的袖,魅容显得娇柔乖巧,「好,我原谅你,而且,还要谢谢你,当作谢礼……让我为你疗伤可好?」 「你……」莫怀臣却似乎被灼了一下,回握住她发烫的指,踯躅着探向她的眼,「瞳,你听我说。」 「听什麽?你现在来了,不是足以证明一切了吗?不过这里太多外人盯着,比较扫兴。」她依然勾着唇角,不叫人睨见她低垂的眸心,「要不要,叫他们也忙一会儿?」 第四章 扬手,墨玉吊坠繁复的图案吊在阳光中异样的剔透,倾瞳直盯着寇阙的方向,提声道:「祝王,若你帮我杀了刘寿钧,这块坠子现在归你所有,我说话算话。」 这时还想离间他们,以为能争取时间给人治病?哈哈哈,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人。 远处的寇阙不屑地想着,心中一合计,背向倾瞳对黑了脸的刘寿钧挤了挤眼,「我说,如今你我都想乘上莫相的东风,你我乾脆配合一下,就当着她面假装拚杀,拖一会儿时间,等她给莫怀臣治好了病,你我再做计较……」一面忽然高嚷着提枪急攻,「本王杀了你!」 虚招并没用真劲,刘寿钧反应倒也不慢,眼珠几转口中却呼着,「你这奸贼。」一面佯挡了一下,故作不支地狼狈倒地滚了几圈,才爬起来,「本王跟你拚了。」 「看刀!」 「锵。」 两边的人马开始都有点发蒙,後来在主子授意下终於明白过来,呼喝着抄起把式假打了起来,你一刀我一枪,雪原上刀剑相交锵然阵阵,倒是十分热闹。 不远处的莫怀臣回首望了一眼那场滑稽的好戏,眉间一蹙,「小瞳,你想做什麽?」 「没什麽,我只是不想他们打扰你我独处,来……」倾瞳拉他盘膝坐於危滑的崖端,双手一沉,如翻转烟云,对上他的手心,「很凉呢,莫相的寒症,又犯了吗?」 勃勃的暖气直冲向莫怀臣掌心的五虎、浮间、脾肿、木炎、眼黄大穴,只需要运转周天,便融合他体内的寒毒与烈热,导归入本消除病根。 然而她的真气未入,却撞上一层严冰屏障,被磅礴的劲力全然阻挡。 倾瞳诧异抬头,见到那人眼中隐约的不悦,「为何要这样?」 到了如今,他居然问她,为何,为何…… 「你我何等关系,倾瞳如此,当然是为了报莫相相待一片赤诚。」倾瞳讽刺地挑眉,再次催动真气,感觉身下的冰壁在层层呐喊中轻微地震颤,「莫相难道不喜欢?」 莫怀臣静了须臾,却咬牙笑了,「你……呵呵,好,我很喜欢,再喜欢不过!」 口中说着欢喜,相贴的掌却顽固地坚拒。 她送,他拒,再送,再拒,他们彷佛在玩一场隐形的拉锯,彼此都赌着气不肯认输。 莫怀臣胸前的白衣压抑地起伏,似能融入这一派茫茫的雪气,後来不知怎地呼吸一顿,他飞快锁眉阖目,唇色变得一片急苍。 钻心刺骨,师父说寒症再发,会一次沉重过一次,发作时万根寒针刺穿肺腑血脉,是人类无法承受的剧痛。 想到此节不由刺心,倾瞳不由自主欲催动真气护住他的心肺,低声呼唤:「大狐狸,让我给你疗伤……」 他却高傲得不肯接受她半分相帮,沉凝调息了一小会儿才掀开眼睑,惯常的冷意从睫间的阴影间浅浅渗出来,「怎麽,肯认我了吗?不想藉他们的手杀掉我了?」 倾瞳惊得几欲一跃而起,却被一股大力生生压住动弹不得,他的脸色很白,唇色也很浅,「你在冰崖下面,动了什麽手脚?今日这样的情况,你以为还能护得住谁?何况为了几个随从,值得你不顾生死,玉石俱焚吗?一年了,你还是如此冲动。」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她故意示好,是要藉疗伤拖延时间;她引寇刘两方假斗,是为了掩饰冰崖下凿痕的杂音。 他原来都知道,在他面前,彷佛一切都无所遁形,她狼狈痛彻无能为力,而他则浮在万丈云端之上,无色无相,漠然而超脱,永远英明的抉择,英明得没有了悲喜,也没有了人气。 冻眸流火照人,终於不再掩饰方才的绝望愤然,「我死我活,我自己选,与你何干?你这麽在乎我的生死,是为了什麽?要我为你医病,要得到大芙宝藏图,或者,还需要我暂时活着,保留开启宝藏需要的後裔之血?莫怀臣,你不屑冲动却还执意卷了进来,所求的又是哪一个?」 「杜倾瞳……」他似乎动了真气,深深吸气间,波澜不惊的沉眸终掀起巨浪惊涛,铺天盖地。 倾瞳不肯再看他,亦不敢再看。 她的属下,她的兄弟,一个个为她壮烈舍命的将士,躺在那片遥远的雪地上,远远一片蜿蜒的深朱,好像焚尽人心的炼川,呼号着屈辱。 她必须杀了他们,她必须送寇刘两个奸贼下十八层地狱,她刚才便发了毒誓。 可见到了这个男人,她居然贪恋起生存来了,听他亲口承认早知大芙宝藏的秘密,看他与寇刘二人击掌发誓,深知他重发的旧疾,她居然还想说服自己相信他,还会为他的一个眼神、一次病痛牵心动肺,哪怕是死,也想让他记着她,一辈子都无法忘却今日这皑皑高崖。 真是无可救药啊,无可救药的纠结,无可救药的迷恋,她已然无可救药! 耳畔清润的声音却沉下她的心,「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徒劳挣扎,我要得到的,从不会失手,你该清楚。」 倾瞳摇摇头,略微诡异地笑了,「可惜不是每一次你都能如意的,丞相大人。」 她劲力一吐,看到莫怀臣明显吃力的神色,阻碍的真气通畅打破了屏障,送入他的体内。 「你瞧,这种药无色无味,能短暂制住你体内真气,足够我做完我想要做的事。」 她的真气对他是大补良药,那股丰沛的暖流却叫他有些慌乱,莫怀臣只得低声嗔道:「雪崩马上就要来了,你的属下在冰崖下面不会受到影响,另一部分已转到那边雪原上,也不会被倾覆,你再与我斗气,一会儿给寇刘两军陪葬的,就是你我而已。」 「雪崩?」她气息瞬顿。 「鬼和尚早上了雪山山巅。」 倾瞳情不自禁地扬起头,不知何时,空气中的冰晶真的多了起来,片片晶莹闪着琉璃的光彩,碎虹撒了漫天,侧耳细听,除了高低的喊杀之声,崖下的冰裂之音,旷远的高处,似乎真有什麽隐隐沉闷的东西在往前碾近。 原来他淡定前来,是计画将所有的敌人都永埋冰原? 剪水眸子惶急点水,她倏然收回真气,一把扶住他几乎倾倒的身体,「大狐狸,你怎麽不早讲?」 莫怀臣不禁苦笑,勉力调节着体内委顿欲枯竭的真气,「你可曾给我机会了?恶人先告状!」 「明明是你……」倾瞳才要顶嘴,却听到一阵更大的骚动之声,那边相斗的兵马俱停了动作,寇阙大喝一声「摆阵」,手下精兵三排弓箭手,齐齐对准了来路的方向。 刘寿钧则一指冰崖,指示手下箭手,「给我看好,一个都不能放走。」 嗒嗒嗒,蹄尖碎雪,好像急促呼啸的心。 烈马踏乾坤,挥袖变风云。 令人眼盲的纯白中,一竿猛虎烈火的旗帜高炽而起。 寇阙的兵刃几乎惊脱了手,「寇天?」 一声剑气长吟,那头停驻一匹青灰大马,点地落下金丝纹龙的玄袍男人,长着一张张扬十分的容颜,好像烈日般气势睥睨,他开口道:「几日不见,二皇兄还认得朕吗?看在父皇的面上,二哥今日挑选个怎麽样的死法,朕都准了。」 身後旗帜林立,皆为冉冉如火的虎吞艳阳。 刘寿钧深知不妙,心虚往後退了一步,「凌……凌帝。」 寇天哈哈仰天长笑,竟然全是狂态,「今天这麽齐全,都不需本王费劲,我的好母后至少还算为本王做了一件称心的事。」 一边的冷漠司紫紧紧相随,静然瞧着他的姿态,眸中一阵虚空。 方才宫中一番激变,凌帝积蓄已久突然发难,终於铁血铲除了母亲的亲信,软禁了不肯放弃摆布朝政的夜纭太后,才办妥一切,他居然从被囚的火媚口中得知她私下给盈瞳公主马队下毒的消息。 凌帝虽预备趁机引出依然蠢蠢欲动,伺机夺位的寇阙,但亦算准盈瞳公主用兵如神,就算不能败敌,也绰绰拖到他的援军合围,可是他忘了,世间之事,但凡关情,便多波折变数。 见他对那位从小陪他长大的狐媚女子高扬了剑,她在一旁,却不知该阻止或是帮他狠狠刺下。 第五章 火媚那时却笑得如此美艳,朱发红唇,吐出恶毒的诅咒如附骨之蛆令人心麻难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你我都是受到恶咒的人,所以根本不会懂得什麽感情,所以寇天,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一样得不到,一辈子也无法得到,你以为利用完她以後,还能追回她放肆爱惜?以为你还有很多时间来享受情爱?我告诉你,等你赶到的时候,杜倾瞳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屍体,不过她终於能乖乖顺从的在你怀里,变成一摊枯骨听你一世的悔恨。」 司紫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王失控,一掌将火媚击得经脉尽碎,然後带了一队亲兵,好像疯了一般往渡鹰山赶来。 幸好,幸好他们及时赶到了。 可如今的局势,却也不妙,他们所带兵力虽足,但毕竟地势受限,祝王与刘寿钧只需动动指头,那些致命的利箭也会在他们阻拦之前到达冰崖。 而如若她的眼力没出问题,那头与盈瞳公主双双并立的清傲白衣,只可能是…… 果然,凌帝焦急四顾,目光终於对准了冰崖那头的人影,紫眸刹那间狠狠紧缩,似有火焰从深处炸开了,化为奔腾的岩浆要熔了天地一切。 他只是直直盯着倾瞳的方向,闷吼从牙缝里挤出来,「莫怀臣,你放开她。」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隔着遥遥的冰崖,险崖那头面如冷玉的男子,显然也听得清楚,可他好像失聪了,反而从容将那位如诗的女子带到身後。 青天之下,只见风中二人交叠飞舞的衣袂,牵牵连连浪漫缱绻。 「凌帝来得真迟。」 寇天怒得往前大跨一步,对上那头绷紧的根根箭尖,胸襟昂扬狰狞的龙爪一阵起伏,他却扬声喝道:「好,今日莫相助了她,算朕欠你一次。」 倾瞳在莫怀臣身後不由欲笑。 助?如今情势,大狐狸助得赔本,寇天却也谢得莫名。 这边的冰崖再多一点分量,就会彻底崩裂倾塌;而雪崩若当真来袭,届时这片冰原上的人马将在瞬息间被雪葬,这冰崖一样难逃被覆灭的命运。 寇刘二人那头夺命弓箭何止百数,而莫怀臣还在此时被她弄得真力全无,寇天大军压近,越发火上浇油。 进,是箭林凶险;退,是万丈深崖,说九死一生都嫌太过乐观。 环顾天高风狂,四面琉璃江山,如此惊世之美,倒真是个不俗的绝命之地呢,她唯有,唯有…… 吸了口气,倾瞳催动真气注入那个男人略凉的掌心,以外力催迫他体内真气加快流转。 他似心有灵犀,不问,亦不再拒绝,不过手心惩罚地加大了力道,捏得她手指发痛,面朝着那头的凌帝,声线还显得优雅而尊贵,「凌帝客气了,本相是挂怀盈瞳公主,见她出使迟迟不归,才心急迎上来一程,倒见识到了堰丘人的待客之道,实在大开眼界。」 「大狐狸,你瞎说什麽?」清眸顿时瞪得溜圆,倾瞳热了脸小声磨牙。 莫怀臣侧身回首,清隽的鼻梁如斯靠近,呼出的气息痒痒拂上她的面,「我只是叫他不要妄想。」 「你,吃醋?」她好不惊讶。 「不成吗?」他居然一弯桃花眸子承认了,里头星河烁烁,魔魅动人。 两人那般亲密对望,惊得这边的寇刘二人满腹狐疑,却几乎立马点着了那伫立的玄衣,真气激飞红发四散,「莫怀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倾瞳正在思忖大狐狸究竟打的什麽主意,听到莫怀臣冷冷地挑衅,「凌帝以为,有胜我的把握吗?」 「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昂扬的身影一跃冲天,巨鹰般携着飓风飞掠而来。 寇阙见状着了慌,「拦住他!」 「天虎骑,护驾!」司紫的冷声如铃。 一排密集的箭雨,被山下应声而来的箭矢一一拦截,寇天则腾挪避开几支飞羽,姿势不改往前疾奔,才要跃上那头的冰面,却被一抹紫痕拦住,「太后之事方毕,朝中一切还需要皇上定夺,请皇上保重圣体。」 寇天沉了面,含劲出掌,风声赫赫,「别拦着朕。」 司紫忙滑到一边,一面挥袖卷住寇天的腕,「皇上三思!」 「滚开!」 寇天并不想伤了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下手总算留了几分余地,司紫一次次勉力阻挠,不过功力终究相较甚远,听到寇天终於不耐地哼了一声,劲力陡强,「嘶」的一声,水袖断裂,司紫被震得飞退一丈。 「皇上!」 「慢着!」 「慢着!」 两声阻止好像无形的屏障,却分别出自寇阙与冰崖那头的女子。 老辣的寇阙大致瞧出些端倪,见挡不住寇天的来势,便故意高声试探,「所有弓箭手,瞄准冰崖,凌帝敢稍动,就给我放箭。」 好似被打了七寸,寇天当真生生止步,盛怒之下满面的暴虐,「寇阙,你敢伤她半根寒毛,朕保证你死无全屍,悔不当初。」 「哼哼,凌帝可别逼我,弓箭可不长眼!」寇阙此刻已将倾瞳当成了护身符,见寇天全神关注冰崖,便一面威胁着,一面开始往相反方向慢慢退遁。 岂料高崖那头女子却生了双雪亮的眼,扬声便掐住了他的脖子,「祝王,现下这麽热闹,你怎麽能走?刘寿钧不是好端端站着吗?你难道想抛下盟友,也不要大芙宝藏了吗?还是,你真的那麽怕寇天?」 「你这个妖女,找死!」寇阙不禁悻悻然。 「哈,谁生谁死,自有天定,杀人偿命是历越国法,刘寿钧,你今天一样难逃。」 那头清音似剑,激起刘寿钧满面怨毒,切齿咬牙的神色煞是狰狞,「我为何逃?今天我就奉陪到底,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冰崖那头无依无凭,实在危险万分,她为何要出言激将?寇天一时疑惑,不禁稍提声唤道:「小瞳……」 倾瞳似乎终於发现了他,转了目标似笑非笑望过来,「凌帝既然大驾光临,倾瞳有几件事不解,还想当面请教。」 「你……」寇天本想开口问她如何了,可有受伤,想说幸好她平安无事,忽然被那双清澈沉寒的杏花眸子逼住,一瞬似被冰镇在墨潭之中,话语都噎在喉间,不过乾巴巴地答:「你问吧。」 「传说凌帝千盏难醉,所以昨夜一场赌局结果,究竟是真还是假?历越将士离开前被下了厉害的迷药,是否凌帝手下所为?还有,凌帝来得如此及时,是机缘巧合,还是明知道这两队人马会随风而至,所以故意以倾瞳为饵,算准了时机前来截杀?倾瞳的确十分好奇,从过去到如今,凌帝对倾瞳的种种言行,究竟有没有一句不是谎言?」 风正冽冽,风中的冰屑犹如根根冰箭,刺入皮肤,然後化为数点彻凉。 寇天张张嘴,竟已无言,只咽进一口冰冷,迟疑了片刻,他才握紧了手中剑柄,仓促地解释,「朕身为一国之君,有许多必须为必须放,希望你能体谅。」 「呵。」那头的女子听罢却了然地摆手笑了,淡薄笑语和着衣衫轻飞,却似能引来天边滚滚的隐雷,「凌帝何必致歉?毕竟你我之间,除了两国之间重重利益,别无其他,不是吗?」 痛!一瞬,胸口的位置居然痛不可仰。 一月相处,她也曾供桌嫣然,她也曾高檐陪醉,她若有似无似的怜惜温柔,还有清晨时分加在他身上那层暖裘,带着如斯无痕却熨帖的温度,如今被她毫无所谓地一语揭去,带下了不知不觉贴上的一层皮肉,骤然疼得钻心刻骨。 寇天急握胸口,咬了牙,「童若,任你怎麽说,我不会让你走。」 她讽刺地扯了一下唇角,「这一点,我早不存幻想,只当童若不曾识得当年的堰丘之虎,杜倾瞳也不识今日的寇天,不过盈瞳公主,还是有凌帝需要的东西,你我都不必再矫情作态,既然只关利益,你只须答应我的条件,我便会还凌帝一个顺意合心。」 双足卷走无踪。 「小心!」寇天觉得热血都要冻结住,一瞬不瞬地盯紧崖上,生怕她再动一分一毫,他只能控制着音量,艰难出声,「什麽条件,你先回来,朕都答应你。」 「退下十丈,待我与寇刘两位了结恩怨。」 寇阙与刘寿钧立时互换了眼色,都又惊又疑,在这个当口,叫寇天的兵士退开,岂不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逃生夺宝机会?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麽? 「好,朕答应。」 什麽?齐刷刷的目光瞪向微煞着面却合作後撤的寇天,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只懂得狩猎嗜血的猛兽,居然也会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