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美人计 下》 第一章 【第一章】 无论他们背後有怎样的身分,怎样的动机,怎样的过去未来,此刻他们只是一对情敌而已。 此刻天空中阴云渐去,薄阳从云缝中探头出来,在擂台上洒下一抹温热日光,擂台上一半阴,一半阳,倒像个天然的八卦图,玄衣的宋成碧站在阳面,迎着日光微眯了眼,像一只审时度势的猎豹;紫衣的郁沉莲站在阴面,玉容沉静墨瞳微蓝,如同一株静静盛放的贴水紫莲。 清葵收了慵懒的神情,看着宋成碧皱了皱眉。 他果然不打算听自己的话,那一脸杀气,哪儿有要留余地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两个男人是在什麽时候达成了默契,一定要在这一场比试中决一胜负。 「开始吧。」宋成碧手中的赤玉鞭微扬,鞭柄指向郁沉莲,「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样最好。」郁沉莲唇角微抿,「出招吧。」 两人在台上站定,剑起鞭扬,杀气奔涌而出,几乎在同时,两人身形一动,便缠斗到了一块儿。 但见一紫一黑两片影在擂台上来去,青鸿剑和赤玉鞭不时相撞,发出独特的清越高响,在赛场中回荡,看台上鸦雀无声,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擂台,眨也舍不得眨一下。 清葵手里捏着青铜小铃,攥得越来越紧。 丹君瞟了她一眼,「你希望谁赢?」 「无所谓。」清葵说得很轻巧,「谁赢有什麽关系?」 「唉,可怜这两个男人喽。」丹君叹了一声,「在擂台上用尽全力跟情敌相搏,你这头还跟没事儿人似的看戏。」 她希望谁赢?其实谁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了之後他们究竟想做什麽? 若是郁沉莲做了盟主,他一定会藉助武林盟的势力去查当年那个案子的线索,找到证据扳倒镇北将军徐守立,若宋成碧做了盟主…… 他不会做盟主,即使他赢了郁沉莲,也一定会在後一场与现任盟主袁傲行的对决中输掉,因为他的身分,既然如此,为什麽他就非得赢了郁沉莲不可?因为她? 清葵冷笑一声,宋成碧虽然对她有情,却不是天生痴情种,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也许是不想让郁沉莲有机会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袁傲行好歹是自己人,若让郁沉莲坐上这个位置,宋成碧自然少一大助力。 从这一点来说,她是希望郁沉莲赢的,但宋成碧的武功上升太快,而郁沉莲的功力始终如云遮雾绕看不清晰。 台上战得正酣,台下屏息静气,那一双激战的身影稍稍分开些许,恰恰交换了位置,这一次郁沉莲站在阳面,那张玉雕而成的脸庞在日光下光芒耀眼,而宋成碧站在阴面,神情冷厉决绝。 两人微微喘息着打量对方,像在重新评定彼此的能耐,台下众人终於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众人中大多分为两派,一派为多数派,支持郁沉莲。 只因为郁沉莲出身名门,若是赢了也让各大门派面上有光,另一派为少数派,支持宋成碧,这一派的多以小门派的人为主,认为他若是赢了,想必也会令一直得不到重视的小门派得益。 然而胜负不由他们定,只在乎这两人的身上。 宋成碧忽然轻笑一声,将赤玉鞭的鞭柄一旋,抽出其中的一柄红色软剑,他将赤玉鞭抛到一旁,灌注内力於软剑之上,剑身顿时绷得笔直,纤长轻巧,彷佛一弯丝罗,台下一片惊奇之声。 「连『岐公纱』都拿出来了?」清葵面色发青,「他果然没打算听我的话。」 「岐公纱?」丹君看得有些莫名,「这鞭子里头原来还有剑?」 「这不是普通的剑。」清葵皱紧了眉,关注着台上情形,「两百年前,西蜀有个着名的工匠名为歧公,但凡他所铸之兵器,无坚不摧。那时,有人问他:『在你所铸之兵器中,哪一个是最锋利的?』他沉思几昼夜,从此便没了踪迹。几年之後,他才重新出现在西蜀,手里拿着一只宝匣,视若珍宝,归来之後,他开炉造剑,三日三夜方成,所铸之剑绵软轻薄如红色丝罗,却可断神兵利器,岐公大喜,为之取名为『岐公纱』。」 丹君听得糊里糊涂,「这『岐公纱』真有这麽厉害?怎麽会到了宋成碧手里?」 「传说岐公纱是以南海鲛纱和万年玄铁炼制而出,虽然未必如传说中那般厉害,但一定不可小觑。」清葵脸色沉凝,「我早知道他有这岐公纱,但从未看他用过。」 「真不公平。」丹君替郁沉莲打抱不平,「他怎麽能用这样的兵器?」 「武林大会可没规定哪些兵器不能用。」 「可是……」丹君瞥了她一眼,「你不担心?」 清葵摇了摇头,「只能看郁沉莲的造化了。」 擂台之上,郁沉莲端详着宋成碧手里的奇特长剑。 「这是『岐公纱』。」宋成碧微微一笑。 郁沉莲眉头微挑,「原来岐公纱在宋少侠的手上,真是失敬了。」他说着,缓缓将青鸿剑插回鞘中,宋成碧眯了眯眼,看他动作,郁沉莲却赤手空拳,做了个请的动作。 「难不成你要这样跟我打?」宋成碧愕然,「沉莲公子,难道你不知道,这岐公纱无往不利,无坚不催?」 「当然知道。」郁沉莲唇角一勾,如清莲绽放,「青鸿剑是越凤传派之宝,我可不想让它在我手上落了瑕疵。」宋成碧的神情有些抽搐。 「郁沉莲到底什麽意思啊?」丹君也十分困惑,「他把剑收了,是要认输了吗?」 清葵摇了摇头,魅目微沉,「他是狂妄。」 「狂妄?」丹君重复了这两个字,又往台上瞅了瞅,「不是盲目自信?」 「怎麽着你觉得郁沉莲就一定会输?」清葵笑着,语气却有些不豫。 丹君吐了吐舌头,「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清葵眼横了过去,她一缩脖子。 此刻一阵吸气声,原来宋成碧手上的岐公纱一攻,险险地擦着郁沉莲的脸颊而下,带出的剑气竟让郁沉莲的紫衣破了一缕,只差一点,就可以在郁沉莲那张长相完美的脸庞上刮下一块肉来,宋成碧颇有些惋惜,立刻转身又攻,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 底下众人纷纷站了起来,越凤掌门李乐水更是急得连话也说不出。 就这麽一攻一守数十回合,当众人皆以为郁沉莲躲得狼狈无比,快要认输的时候,他却忽然伸手将岐公纱一拦。 有些胆小的观者已经掩住了双目,不想看见如斯美人双手被利刃斩落的情形。 然而奇异的是他竟然真的拦下了,无往不利的岐公纱停留在他的手心里,只有几滴鲜血顺着剑身流下,却再也前进不得。 连宋成碧都惊愕得呆滞了一瞬,也就这一瞬之间,郁沉莲身形微旋,如云雾舒展,飞鸿惊起,避开岐公纱,下一刻便已至宋成碧身前,右手扣在了他的脉门上,宋成碧未防此招,手上一软,岐公纱已落地。 两人手上都没了武器,只能空手相搏,纵掠飞旋踢,众人看得眼花撩乱,最终郁沉莲一掌击在宋成碧的胸口,将他击落下了擂台,宋成碧单膝跪地,吐了一口血,他用手背擦了去,眼中光芒瞬息万变,终於略收,暗了下去。 「你败了。」郁沉莲在擂台之上,居高临下,唇角掀起一抹狂傲。 宋成碧战败,虽然使得大部分人松了口气,却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当时场面极其凶险,郁沉莲却能在险中求胜,最终成了赢家,不仅使得众人意外,更令武林中的数位元老暗自心惊。 其中最为惊憾的却有两人,一个是当今的武林盟主袁傲行,另一个是越凤掌门李乐水。 袁傲行惊憾,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郁沉莲竟然能战败宋成碧,而下一场要自己与这後生晚辈对战,居然心里也有些没底。 李乐水惊憾,则是因为郁沉莲的实力大大超过他的想像,按理说自己门下的徒儿有几斤几两,没有比师父更清楚的,但郁沉莲如今的表现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似乎在一夕之间,郁沉莲已经完成了从天赋异禀到深不可测的跃变,连李乐水也搞不清楚如今他究竟强到了什麽程度,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徒儿,这位刚刚为越凤派争取了耀眼荣光,甚至还有可能登上武林盟主宝座的爱徒。 「沉莲,为师看你的手受了伤,特地拿了些金疮药来。」李乐水将手中的药瓶放在桌上,「伤可好些了?」 「无碍,多谢师父。」郁沉莲点点头,并无雀跃欢欣之情。 李乐水琢磨了一下,还是试探地问出口:「之前那个宋成碧用的,可是传说中的岐公纱?」 「正是。」 「那你的手……」郁沉莲见他惊疑不定,将手展示给他看,他的掌心只留下两道已快癒合的细浅伤口,甚至连血也不再流了。 「我将内力集中於手心,以气相挡,故已无大碍。」 第二章 李乐水呵呵笑着点头,「原来如此。」他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更加震惊,以宋成碧之快,郁沉莲能在一瞬间将内力灌於掌心,这聚力之能怕是连他也难以完成。 而以岐公纱之利,他能以双手推动内力化气相挡,这又需要多深厚的内力! 李乐水忽然有些胆寒,这徒儿是天生奇骨没错,但内力的修链却一定得靠朝夕累积之力,莫非他走了什麽捷径,修链了什麽奇异的内功心法不成? 「沉莲啊,最近的修习可还顺利?」他假作不经意,却仔细地看着郁沉莲脸上的表情。 「还好。」 李乐水未从他脸上发现丝毫端倪,只得悻悻作罢,无论他修链了什麽心法也好,如今为越凤争光却是不争的事实。 而其他的武林门派,经此一战之後,把郁沉莲推上了一个崭新的高度,称他为「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武学奇才,连带着越凤派也沾了光,从前被昆吾压制的地位提高,俨然已成为武林第一大派。 「真是太奇怪了。」袁傲行踱了几步,紧皱眉头,「居然连公子的岐公纱也对付不了他?」 宋成碧正慢条斯理地将岐公纱擦拭乾净,准备装回赤玉鞭中,听到这麽一句,动作稍顿,「是我轻敌了。」 「公子。」袁傲行快进两步,到他身前微屈身,「明日老夫便要与之一战,你看……」 「不必战了。」宋成碧瞟了他一眼。 袁傲行震惊,「公子,这恐怕……」 「我且问你,如今你有几分的把握能赢他?」 袁傲行脸色一滞,「大约七分或者六分……」 「他可是徒手接下了我的岐公纱。」宋成碧不缓不急地说了这麽一句,袁傲行敛眉,心下微惶。 宋成碧冷笑一声,「师父在这盟主的位置上也做了七八年了吧?的确是时候挪一挪位了。」 袁傲行依然有些困惑,「可是公子,若我不在这位置上,又怎能帮助公子成事?」 「如今事已将成,你要做的也差不多了,不如随我回北都。」宋成碧似已成竹在胸,「盟主这等显眼的位置,让出去也无妨,若真被他赢了,昆吾岂不颜面尽失?」 「公子,难道真让郁沉莲来做武林盟主?他年纪轻轻,如何服众?」 「要的就是这个『不服』。」宋成碧凤目微眯,诡色一闪,「不必我们动作,自然会有人对付他,到他无法支撑的时候,你再回来接管大局,岂不更好?」 袁傲行大悟,红润微胖的脸庞上笑意陡生,「公子果然谋略过人。」 原定於第二天的比试临时取消,原因是现任武林盟主袁傲行深感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後生可畏,自觉年岁已高,决定退位让贤,不再比武,这武林盟主之位,自然落到了郁沉莲的身上。 经过前面峰回路转的几场激战锻链了心志的广大武林人士,面对这个事实还是忍不住沸腾了。 越凤派一派欢腾,而其他门派则羡慕又嫉妒甚至恨,尽管郁沉莲的表现让人无话可说,但袁傲行这次让位之举却无疑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原因很简单,这个盟主之位是「让」来的,而不是光明正大跟袁傲行单挑之後赢来的。 李乐水心头不安,亦有些不是滋味,却见自家徒儿倒是一副波澜不惊,从容不迫的样子,坦然接受了袁傲行递来的武林盟主令。 新年将至,无论武林众人如何不满,也只能暗自先压了下来,准备打道回府,新任的武林盟主郁沉莲在接受了诸派的道贺之後,将之前诸派贡献的礼物大方地拿了出来供大家挑选带回。 一番推让之後,少阳派的紫玉观音被越凤掌门李乐水挑了回去,昆吾派的金缕宝衣被昆吾派挑了去,而天水门的天香灵芝则被少阳派褚炎第一个挑走。 众派或虚情或假意地分享宝物恭贺新任盟主的同时,天水门却静悄悄地留在客栈里,非常低调。 「清葵,术使那边,你要不要去瞅瞅?」丹君朝外头望了一会儿,阖上门,转向正兴致勃勃翻着一本浅黄色封面小书的清葵。 「怎麽?」清葵没有抬头,仍在仔细地看书。 「自从他输给郁沉莲之後便很少见着他了,该不会羞愤过度想不开吧?」 清葵笑了一声,「真有趣。」 「这有什麽有趣的?」丹君走了过去,「我知道你向着郁沉莲,但术使好歹也为了你……」 「呃?」清葵抬眼,「你说什麽?」 丹君鼓了鼓腮帮子,「你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清葵摇摇头,眼神很无辜。 「那你刚刚说有趣……」 「我是说这本『芳草幽兰集』。」清葵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小书。 「你什麽时候对花草感兴趣了?」丹君莫名,凑过去看。 清葵把书一合,「待会儿送给你回房慢慢看,看完之後,别忘了给秦峰一道钻研钻研。」 丹君困惑,「他对花啊草的可不感兴趣。」 「保准他对这个有兴趣。」清葵咳了咳,「至於成碧,我算着他也该来找我了。」 「找你?」丹君愕然。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敲响房门,「门主,术使求见。」 丹君张大了嘴,满眼崇敬,「清葵,其实你是神算吧?」 清葵却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该摊牌了。」她把手里的书塞到丹君怀里,「你先回去吧,别忘了叫秦峰一起钻研。」 丹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开了门迎进宋成碧,自己则抱着书回了房间,宋成碧缓缓步入屋内,撩开珠帘。 「成碧,你来了。」清葵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坐在她对面。 宋成碧撩开下摆坐在红衫交椅上,神态自然,丝毫没有战败的沮丧不甘。 「我一直在等你。」清葵端详了他一会儿,莞尔一笑。 他瑞凤目微亮,「你知道我会来?」她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仔细打量揣测着她,两人各怀心思,看上去势均力敌。 「当然。」她手上捏着一只娇小可爱的葵花铃,不住地把玩,「当今圣上染恙,卧床不起,太子昏庸无能,性好渔色,在此时刻尚不忘花天酒地,的确不是承继大统的最佳人选,二皇子野心勃勃,早已在暗中计画逼宫,这个时候,自然是该长年深居简出,在外养病,如今病体痊癒并才德兼备的三皇子挺身而出了。」 宋成碧初时神情微讶,到了最後已经转为玩味的笑意。 「不愧是清葵,我的身分来历、一举一动,似乎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清葵抿唇微笑,「岐王殿下,你是来向我辞行的吗?」 宋成碧,真名为连成碧,夏武帝第三个儿子,无论文才武略都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深得帝宠,他曾经在秋猎中一举夺魁,夏武帝大喜之下将珍藏的「岐公纱」相赐,後更加封为岐王,风光甚至远远超过了身为嫡长子的太子连成熙。 然而岐王殿下十三岁那年染上了一种奇特的病症,只得遵医嘱移到北都附近一处偏郡休养,这一「休养」,便是十年。 清葵心知肚明,所谓病症和休养,不过是韬光养晦的一种奇策罢了,他身边一定有厉害的谋士,让他在合适的时候淡出大家的视线,以防锋芒太利惹出祸端,而如今正是他重新出现在北都太平宫的最好时机。 「不错。」连成碧微颔首,双目一瞬不眨地望着清葵,「既然你知道我为何要走,一定也知道我为何要来。」 「想必是因为天水门里奇人秘术许多,让殿下颇感兴趣。」 连成碧起身,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此刻两人正好目光平齐,距离不过一臂远。 「当初被师兄弟暗算是真的,被你救起,也是我全然没有料到的事,我本想顺水推舟进天水门探一究竟,却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一留就是两年。」 他的神情转柔,「这两年来,我对你的心意没有半分掺假,清葵,我只想问你一句,可愿与我一同回北都?」 商清葵敛去笑意,注视着他的眼,「我不能放下天水门不管。」 连成碧一愣,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失望,而是复杂,「只是为了天水门?」 「是。」商清葵垂眸,「成碧,两年前我救你时便已知你身分,你可知我为何还要收留你,且委以重任?」 连成碧心中五味杂陈,「你想藉我之力。」 「不错。」商清葵双眸闪动,「我有心头之恨,这些年来一直令我寝食难安。」 「谁?」他下意识地问。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曾杀害了我的亲人,我要叫他也尝尝家破人亡,声名扫地的滋味。」 连成碧沉吟片刻,「莫非是北都的权臣?」 清葵微微一笑,「是当今的镇北将军。」 连成碧愕然,「他?」 「不错。」清葵语笑嫣然,「如今,却正是大好的机会,相信你也有了线报,二皇子此番欲行谋逆,亦是得了他的暗中相助。」 第三章 「据我所知,镇北将军本人似乎并不知情,真正参与此事的,是他的长子定安侯。」 「镇北将军与反贼是否暗通,还不就在殿下的一念之间?」清葵轻笑一声,看着他的眼,「若你愿意帮我报此仇,我亦愿以全力助你心愿得偿。」 她转身,将一盏碧绿的青铜灯和一只白色瓷瓶取了过来,放在他面前。 「此灯名为绿雏,点之能惑人心神;这瓶中为解药,服後不受此灯影响。」她微微一笑,「除此之外,我还有不少东西,相信能助你一臂之力。」 连成碧瞟了一眼绿雏,唇角微勾,「如果我要的不只是这些呢?」 清葵神色妖娆,青葱玉指划上他的下巴,「除了嫁给你之外,你要的我都能给。」 连成碧凤目微黯,「为何不能嫁给我?」 「我不会嫁人,也不会离开天水门。」她起身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殿下以後自然有好女相配,清葵身分特殊,何必执着於我,白白落人口实?再说,婚嫁之事,不过名分而已,殿下若是闲暇时回天水宫,清葵自然扫榻相待。」 连成碧终於上前,从背後抱住她,双手交叉在她的腰前,「我帮你。」他低头,轻吻着她的耳廓。 清葵没有拒绝,反而伸手抚过他的脸庞,「谢谢你。」 连成碧走得很急,那一队车骑背後扬起的尘埃,几乎遮盖了整条官道。 清葵倚在窗前默默无语,只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拨弄着手中的青铜小铃。 「清葵!」丹君忽然冲了进来,「宋成碧走了?」 「如今,你该叫他连成碧。」清葵关了窗,悠悠走进屋内。 「他?」丹君睁大了眼,「他回北都了?」 「不错。」 「那报仇的事?」 「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协定。」清葵舒了口气,双脚抬起,半躺在榻上,「真累。」 丹君的表情纠结了一瞬,「难不成你真答应他了?」清葵不置可否,闭了眼小憩。 「喂,你先说清楚再睡啊,你究竟答应他什麽了?」 「除了婚嫁之外,什麽都可以。」她闭着眼,懒声答。 「什麽都可以!」丹君急得上前推她,「也包括那个吗?」 「哪个?」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已经快睡过去。 「就是那个呀……」丹君横了心,不得到答案不松手。 清葵终於有些睁开眼,「你说呢?」 「真的答应了?」丹君苦了脸,「羊入虎口啊羊入虎口,这个宋成碧,呃不,连成碧的胃口还真大!」 「要送入虎口的又不是你……」清葵无奈,「你这麽着急做什麽?之前不是还劝我快些找个人双修?现在有了一个,怎麽你还是急?」 「能不急吗?」丹君的五官皱到了一块儿,「从前我当郁沉莲负了你,你也不再想着他,所以才劝你找人双修,但如今看来全然不是这回事儿,我自然替你着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如今已是武林盟主,我还做我的天水门主,各走各路,不是挺好的?」清葵浅笑无谓。 「你真是这样想?可是……」丹君欲言又止。 「什麽?」 「刚刚秦峰过来,说了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事。」 「什麽事?」 丹君踟蹰了一刻,坐到她身旁,「我和他说起你生辰将至的事情,秦峰他说漏了嘴,原来每年正月十五你生日的时候,郁沉莲他都会上天女山。」 清葵眉头微挑,「他来天女山?为何我们从不知道?」 「他似乎是从一处密谷进去的。」 密谷?清葵立刻联想到了当年郁泉通往的那个山谷,她忽然想起记忆中郁沉莲似乎跟她提过关於这山谷的事,她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他来做什麽?」 丹君摇摇头,「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来做什麽,但一定跟你有关系,要不然为何只选在正月十五?」 「也许他是想在天女山上过元宵呢?」清葵虽然这麽说着,但也隐隐察觉了一些让她的心开始混乱不安的线索,也许只有回到那个布有阵法的秘密山谷,才能找到真相。 丹君叹了口气,「罢了,你们两个的事情我是管不了,清葵,只要你以後不後悔就好。」 清葵拉了拉唇角,转开话题,「对了,之前给你那本书,跟秦峰钻研了吗?」 「说起这个啊,还真是奇怪。」丹君满脸困惑。 原来之前她刚把书拿到房里,还未来得及翻,秦峰正好找上了门,两人腻了一阵子,丹君忽然想起了这书,便把书找出来递给秦峰,说这是清葵送的,还叫他们好生钻研。 哪知道秦峰刚一打开,脸色便有些奇怪,翻了两页猛地合上放进自己怀里,说什麽也不让她看。 丹君既纳闷又恼怒,索性把他扫地出门,奈何秦峰宁可被赶跑,也不肯把书交出来。 清葵的右手捂在嘴边,尽量不笑得太夸张。 「也没看他平日里对这些花草有什麽兴趣啊……」丹君还在喋喋不休:「怎麽今儿个就跟找着什麽宝贝似的,藏得这麽厉害,不肯给我看。」 「就是就是。」清葵忍住笑意,做正经状,「他也太小家子气了,这等好书自己先抢走了,也不跟你分享分享。」 丹君狐疑地看她,「清葵,那本书真是关於花草的?」 清葵正色,「都是名花争艳,名草斗奇啊……不仅有奇闻轶事,更有插画唯妙唯肖,活色生香,你没看见,实在是可惜了。」 「这麽说,我一定得让他交出来看看。」丹君半信半疑,「对了,傅云去了哪儿?这大半天了也没见他的影子。」 「他说随身带的药草用得差不多了,想去药铺买一些,说起来早该回来了,大概是路上遇上了什麽别的事给耽搁了。」 「这个云儿,还是什麽都喜欢亲力亲为,买药这种事,让弟子去做不就好了?」 「他说这回没带药部的人出来,怕别部的弟子不懂药材,万一买错了更加麻烦。」 两人正聊着,忽然听到窗外几声大喊,「商门主!商门主……」 那声音听着还挺耳熟,清葵和丹君对视一眼。 「是在叫你?」丹君有些不确定。 「好像是。」 丹君快步走到窗前,朝底下瞧了瞧,忽然欢快地笑了几声,「清葵,那个痴情的呆子又来了。」 清葵眉一弯,「那个沈离?」 「还会有谁?」丹君一面笑着,一面往下回着,「沈少侠,你找咱们门主有事儿吗?」 「请你转告门主,我有话要对她说。」 丹君转过脸,朝清葵抛了个询问的眼神,清葵懒懒地起身,朝窗边靠了过来。 果然是沈离,他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站在院子里,脸上的伤还没全好,一双带三分不羁的眼睛执着地朝楼上瞧,一看到清葵立刻亮堂了不少。 他刚刚那一阵子吼,早已引得客栈里不少人侧目,现下还有不少好事之徒从窗子里偷看。 「商门主!」 清葵把双臂搁在窗台上,朝他遥遥一笑,「沈少侠,你的伤可好些了?」 沈离越发欢喜,「已经好多了。」 「你有什麽话要对我说?」清葵忽略了四周的嘲弄低语、八卦好奇之声,言语温柔。 沈离略一迟疑,咬牙说了出来:「以後我可以到天水门找你吗?」 清葵微愣,随即发出一连串止不住的轻快笑声,「当然可以,天水宫的大门,随时为少侠敞开。」 沈离的脸庞微红,神采飞扬,「就这麽说定了!门主,我……」 正在此时,院子外头匆匆跑进来两名昆吾弟子,架起沈离就走,沈离怒且挣扎,却扛不过这两人的力气,再加上伤未痊癒,只能被两人硬生生地拖走,一面走,他还没忘了不住地回头朝清葵道别:「门主,後……後会有期期期……」这等滑稽场景,使得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哄笑。 清葵唇角微勾,「这呆子倒是呆得可爱。」 而院子的另一面,是客栈侧边的房间,秦峰站在郁沉莲身後,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瞧了瞧郁沉莲的神情,「这个沈离,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虽然年纪大了那麽一点儿。 「其实像他这样也不错,能让她开心。」郁沉莲望着不远处视窗露出的那张浅笑晏晏的动人脸庞,「而我总叫她难受。」後面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呃?」秦峰听了一半,「公子,之前你提到关於行房的事……」郁沉莲转过脸来,修眉微挑。 秦峰咳了咳,从怀里掏了本书出来,「这个,先给你瞧瞧。」 郁沉莲接了过来,见淡黄色封皮上书:「芳草幽兰集」。 「这是什麽?」他正要翻,秦峰连忙阻止,「这个……不若等属下出去了,公子再慢慢翻看。」 「也好。」他将手中的书放到一边。 第四章 「要是有什麽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属下。」秦峰满脸凝重,「俗语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又有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更有圣贤者曰,失败乃成功之娘亲……」 郁沉莲眉角抽了好几下,「你究竟想说什麽?」 秦峰抱了头,「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总之这本书交给公子好好钻研!属下先行告退。」 黄昏渐至,傅云却依然没有回来,清葵终於也有些担忧,打开门招了一名弟子过来。 「药使回来了吗?」 「没有。」弟子摇摇头,「跟随药使的两位术者也没有回来。」 清葵摆了摆手让弟子下去,丹君也开始急了,「会不会出事儿了?」 「在襄阳城里,云儿又会用毒,还有两位术者跟着,照理不会出什麽事儿……」清葵皱眉想了想,取下腰间的青铜葵花铃摇了摇,这铃铛看上去似乎并未发出声音,但不一会儿,隐者胥便出现在房间内。 「门主请吩咐。」 「在襄阳城查一查药使的下落。」 「是!」隐者胥消失在房间里。 两人在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消息,没有等到隐者胥的回报,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当玄衣上勾着金翅蛇纹的秀美女子出现在逢春客栈的时候,清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葵花铃。 「藏音楼方骓,见过门主。」女子明明长得温婉柔美,神情却冷硬逼人,丝毫不带感情色彩。 「原来是右护法大人。」清葵的声音略略拖长,带了些柔媚,「不知护法到此,有何贵干?」 方骓生得一双不大却极亮的柳叶目,眼睑下两弯卧蚕,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两枚葵花令放到清葵面前。 「贵门似乎对藏音楼颇有兴趣,不仅派了贵派门人潜入藏音楼,如今还让两位重要人物也随时关注藏音楼,实在不胜惶恐。」 看到这两枚属於萧错和傅云的葵花令时,清葵魅目忽冷,死死攥紧了手中葵花铃,随即她眼瞳微缩,舒展了表情。 「右护法是不是误会了什麽?我的隐使前两天告假去探望自己的未婚妻,药使今日出去采买些药材,难道是无意冒犯了贵门?如果真是这样,我代他们赔罪便是。」 方骓依然面无表情,「门主不必多辩,楼主说了,既然商门主对我藏音楼如此感兴趣,不妨亲自来藏音楼做客。」 「你们是在要胁我们?」丹君终於忍不住了,「这儿可是天水门的地方,你……」 「方骓既然能来,自然也能走。」方骓淡淡地丢了一句:「想必门主也不想看到两位使者受伤。」 「卑鄙……」丹君想拔刀,被清葵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这麽说,楼主的意思是要以我来换我门的两位使者?」 「不,是一换一。」方骓的指尖似无意地轻轻抚过金蛇刀,「门主到了我门之後,药使大人自然可以回去,隐使大人还需在我门多留几日。」 清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容如春风沐人,「好,我答应。」 丹君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门主果然爽快。」方骓的唇角终於露出一丝微笑,「藏音楼的车马就在外面静候门主了。」 十里梅花坞,百年藏音楼,清葵下了马车,但见一泓碧水上烟雾缭绕,绵白色的烟雾中,精巧上勾的椽角隐隐而现。 「藏音梅花坞,未想到我有幸一观。」 「门主,梅花坞周围萦绕瘴气,请服下这颗解毒丸。」方骓递过来一只小瓶。 「不必了。」清葵微微一笑,「这些瘴气还伤不了我。」 方骓挑眉,也未多语,只将小瓶收回了怀里,「那不知跟着我们的天水门弟子是否能安然度过这瘴气阵?藏音楼诚心请门主做客,还请门主勿要多疑。」 清葵暗地里咬了咬牙,丹君一定还是没听自己的话,派了人跟了上来。 她转身,大声道:「你们都回去,这是我的命令。」 周围嗖地跳出来几名天水弟子,半跪在地,「门主……」 「都回去,告诉副门主,让她休要担忧。」她语气冷厉:「不许再跟过来。」 「是。」 一行人换了艘船,朝碧水对面的梅花坞徐徐而去,清葵站在船头,看着那团烟雾渐渐接近,深入,眼前的景色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雾气过後,却是千树万树红梅绽放,如一团红云烧遍坞岸,红云之间有亭台楼榭,回廊弯弯,与其说是魔道妖窟,不如说是世外仙宫。 方骓将清葵领到一处水榭,吩咐两名白衣侍女好生服侍着,「请门主先在此住下吧。」 第二天快午时的时候,方骓把傅云带到了她住的临芳水榭,并言明将亲自将他安全送回天水宫。 傅云自然是一阵懊恼自责,他只是在买药材的路上无意中发现了魔门人的行踪,又想到清葵对魔门之事可能有些兴趣,便自作主张地跟了上去,谁知道反而被人给捉了起来。 清葵好说歹说,终於把他哄得同意先跟方骓回天水宫去。 方骓将傅云带走,却没有说明萧错的下落,只说他亦身在梅花坞中,让清葵安心等待楼主的接见即可,而这一等,便又等了好些时日。 清葵刚赶了好几日的路,连大年三十也在路上过,本来就颇有些怨念,再这麽一等,怨念更深,心中早已想了无数个报复之计,她的行动并未受到太大限制,只是无论走到哪儿也有两名侍女跟着,因为深知这藏音楼的厉害,她也只能先细细观察,不敢轻举妄动。 藏音楼里除了楼主之外,还设有左右两名护法,以及数名长老分别管理不同司务。 而她在梅花坞逛了这麽些日子,除了曾无意中撞见过司武的灰眉长老外,其他的都不见踪迹,整个藏音楼安静得连声鸟鸣也听不见,真是个美丽却诡异的地方。 清葵终於耐心用尽,决定耍些手段引起这楼主的注意,於是在某一日例行的午後散步时,她先出手,迷晕了一个跟着她的侍女,余下的一个震惊之时,恰被她的魅目惑住。 「告诉我,你们楼主在哪儿?」 那侍女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楼主他不常待在楼里……」 清葵想了想,又问:「那个被抓进来的男子关在哪儿?」 那侍女皱着眉,想得很仔细,「也许……蒹葭阁……」 「带我去。」 「好。」侍女在前头带路,清葵悠哉悠哉地跟在後头。 谁知才走了几步,便被一名赭衣男子拦了下来,「怎麽回事?你们要去哪儿?」那男子戴着遮去大半脸颊的铁木面具,身形高大,嗓音低沉,腰上佩着一柄金蛇刀,他身後还跟着几名白衣的藏音楼门人。 那侍女迷迷糊糊地回答:「蒹葭阁……」清葵心下一沉,不知道此人是个什麽来头。 那男子朝前一步,「你们去那儿做什麽?」 那侍女打了个激灵,终於清醒过来,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左护法!」她连忙下跪,「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麽了……」 藏音楼的新任左护法风清,据说是新任魔主的心腹,清葵心下有数,反而沉稳了些。 「这位可是天水门主?」风清望向清葵,巍然不动。 「正是。」清葵盯着他,「不知贵门楼主大人什麽时候肯赏脸一见?」风清似乎转开脸,咳了一声,清葵自问这句话并没什麽怪异之处,他的表现倒是令她有些疑惑。 「看来是我等怠慢了。」他的手一扬,做了个请的手势,「此番前来,正是楼主要请门主一叙。」 这藏音楼主约的地方是湖边的一座石舫,石舫通体以大理石雕成,船上是三层的墨竹小楼,原本该是雅致的风景,偏偏船体上雕着百花争艳图,还只用了黑白两色。 灰墨色花瓣,月白花蕊,生生把雅致掰成了妖魅诡异,就像这整个梅花坞的调子一般,透着股诱人深入的邪气。 石舫面前站着玄衣的方骓,见清葵与风清过来,朝他们略一点头,「门主,楼主已在内恭候多时。」清葵走到她身前顿了顿,方骓立刻猜到她想问的话,「傅公子已安全到达天水宫,这是他请我带给你的东西。」她将一只小香袋递给清葵。 清葵接下香袋,这才放下心来,她担忧魔门之人不讲信用伤害傅云,这才在临走之时悄悄吩咐他,到了天水宫再让方骓带只香袋回来,如今既然收到香袋,说明傅云的确已安然到达天水宫。 「多谢方护法。」 「不必客气,请。」方骓依然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 清葵一面朝里走,一面思量这方骓,若真就是萧错那个早已过世的未婚妻,这性格似乎与传闻中也相差太大了些。 第五章 竹屋内异常温暖,布置得简单风雅,倒是全没了在外头看时的那股子妖魅之气,一张檀木小几上置了一张五十弦,小几一旁的鹤炉内不时发出炭火劈啪声,鹤炉旁是一张圆形绒毯,绒毯上设了案。 内间与外间之中隔了一道雪罗,影影绰绰可见其中有月白人影负手而立。 清葵在绒毯旁站定,「天水清葵,见过藏音楼主。」她盯着那道人影,忽然觉得呼吸也有些紧促。 「门主客气了。」那声音低哑晦涩,听上去像是名中年男子。 「楼主请清葵至此,为何不现身一见?」话音刚落,那人已掀开雪罗缓缓步来。 清葵原以为这楼主身分神秘,大概也会学那风清左使一般戴只面具,哪知道他倒是坦然相见,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庞,大约三十来岁,疏眉淡唇,丢到人堆里怕是怎麽也认不出来。 她的心松了又紧,说不清是种什麽滋味。 「请坐。」藏音楼主往地上的绒毯上盘膝而坐,清葵也不客气,学他的样子坐下。 「不知楼主请我到此,究竟有何用意?」清葵索性开门见山。 藏音楼主正将桌上的铜壶倾斜倒茶,手下微顿,「只是请门主到我藏音楼游玩几日,并无它意,望门主不要见怪。」清葵的眼睛飞快地瞟过他的鬓角和脑後,魅目微眯。 「既然如此,能否劳烦放了我门隐使?」 「并非我不愿放他,只是他自己不愿离开。」楼主表情微僵,「他就住在本门蒹葭阁,门主随时可去探望。」 他指了指茶杯,「请用。」 「多谢。」清葵端起茶杯欲饮,茶未入口,她眉头微皱,又将茶杯放了下来。 「不知楼主究竟是何用意?」她忽然微微一笑,魅目轻转,光芒璀璀,「你究竟是什麽人?怎麽会有月氏国的秘药?」 他微愣,「月氏国的秘药?门主的话令我有些不明白。」 清葵收起魅目之光,虽然不动声色,心下已乱,他竟然丝毫不受魅目的影响?这个人究竟是什麽来头? 「这杯茶里放了『酩酊』。」她盯着他的脸,「这种秘药只有月氏国才会有,怎麽会在你手上?」 酩酊是月氏世代相传的秘药之一,与茶相混之後极难分辨,能让人困倦睡足十二个时辰,且怎样吵也不会醒,醒来後无丝毫异样,只会觉得是自己疲倦而致。 若不是清葵对各类秘药有天生的熟悉,怕是也会着了道。 那楼主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不错,没想到门主连『酩酊』这样的奇药也认得,不过这药并非月氏国而来,乃是藏音楼的秘传。」 清葵微愣,也来不及探究,究竟月氏国的药怎麽又成了藏音楼的秘传? 「为何要在茶中下药让我昏睡?」 那楼主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生硬,「没办法了。」 他忽然手指一动,清葵顿时觉得浑身发麻,软倒了下去。 她瞪着竹屋顶一动也不能动,气得浑身血液上冲,居然暗算她不成,改明算了?还是隔空点穴,令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为何不乾脆点她昏穴? 是了,昏穴最多一个时辰後便会自动解开,而麻穴却只能手动解,所以她要口不能言、身不能移的任他摆布,一直到他大发慈悲解开她的麻穴吗? 她能听见他起身,朝自己走过来,月白色的长袍窸窸窣窣垂地,停留在她身边,他伸手把她抱了起来,清葵瞪着他的眼,试图用眼神杀死他。 他却微微一笑,笑得有点儿丑,「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受伤。」 她越发愤怒,这句话再配上他那张脸,就跟色心大发的嫖客对初次开苞的花娘说的一般。 他却不理会她快烧起来的眸子,甚至还好心地替她披了一件狐裘,抱着她出了石舫。 石舫外还守着左右护法,见此情形皆有些讶异,「楼主,这……」 「去药司。」清葵索性闭上眼,不去想这人究竟是想拿她怎麽样。 他却轻笑了一声,手里的动作紧了紧,让她贴近自己,「很快就好。」 清葵闭着眼,被他抱到了某处充满草药气味的地方,「黄眉长老,劳烦你替她看看。」 「楼主客气了,这是本长老的职责所在。」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拉了过去,几根温暖却粗糙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半晌之後,那人才又开了口:「这位姑娘大概是修链过什麽奇特的心法,体内纯阴之气极盛,却无纯阳之气相辅,故在每月阴气达到鼎盛时便会痛苦难当,情慾难忍。」 清葵微愣,睁开了眼,但见一位黄色眉毛的老者,笑意吟吟地望着她,「姑娘,我说得可对?」 她眨了眨眼,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还有能瞧出她体内病症的奇医,不过话说回来,这楼主点她麻穴,难道就是为了带她来看大夫?这一切都太诡异了。 她努力挪着眼,朝抱着自己的那人脸上又瞅了瞅。 他见她望去,朝她笑笑,极丑,清葵重新闭上眼做死人状。 「长老,依你之见,要如何医治?」黄眉长老的神情完成了一个从慈悲到猥琐的转变。 「我可以施针替姑娘稍做缓解,然阴阳失调,最终还得需阳气相辅,姑娘之所以病痛难癒,只是因为一直未曾以阳气相补,以老夫看来,这两日便是姑娘病症发作之时,楼主只需在那时挑一位男子与姑娘一处即可。」 楼主愣了愣,「一处?」 黄眉长老咳了咳,瞟了装死的清葵一眼,「男女合欢,此乃阴阳之道。」 清葵猛地睁开眼,恨恨地瞪着那个黄眉长老。 「原来如此。」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多谢长老。」 黄眉长老在她手臂上施了针,小半个时辰才好,清葵又被这楼主抱了起来告辞离开,这人似乎有了心事,身体微僵,心跳得也有些快。 这长老说得没错,她已隐隐感到体内有些燥动,离发作当是不远,这阵针灸似乎的确起了些压制的作用。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笑得很丑的藏音楼主,究竟是想做什麽? 他将她送回了临芳水榭,解开她的麻穴,她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却似乎有些不自然,「请门主稍事休息。」说罢,他转身离开。 「慢着!」清葵绷着脸,盯着他的背影,「就这麽走了?楼主,你似乎还欠我一个解释。」 藏音楼主的身影顿了顿,「门主且在楼内安心游玩便可。」 「少给我来这套!」清葵黛眉一竖,「郁沉莲,你究竟在玩什麽!」那人背脊一僵。 「你以为换个样子、改了声音,我就认不出你了?」清葵咬牙,「你以为我为什麽那麽容易就着了你的道被你点了穴?你当真以为我是傻子吗?」 那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小葵。」他的声音已变,之前的低哑晦涩变作清润醇和。 总有那麽一个人,他的音容笑貌深深烙印在你的记忆里,就算怎样改变也好,直觉总会告诉你,是他。 没有人会不认得自己心爱的人,虽然样貌不同,声音迥异,但他的言谈举止,他无意中泄露的小习惯,还有抱起她时那一丝独特的异香,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她生疑,本来初时发觉他对自己下药,她便已心生警惕寻找脱身之计,正因为她有了这感觉,才放松了警惕。 「小葵。」他走近几步,那张脸看上去很有些别扭,「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跟你没有关系。」她垂下头。 他缓缓地,略带迟疑地拉住她的手臂,「小葵,你可愿意与我……」下面的话,他怎麽也说不下去。 清葵看着他发红的脸庞抖了抖,「不愿意。」他微愣,抬头看她。 「我不喜欢你了,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清葵狠下心,「难道就为了这个,我要跟自己不喜欢的人欢好?」 他的脸色发白,「那你喜欢谁?」 「我……」清葵瞪着他,「我喜欢宋成碧、萧错、傅云,随便谁都比你好。」他愣在当地。 「所以……你走吧,别白费心思了。」她别开身去,「要跟谁在一起,我自己会决定。」 隔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他却又开了口,轻声却执拗:「不行。」 清葵转过脸,有些惊讶。 「你是担心吸走了我的内力,所以才说这样的话对不对?」他盯着她的眼,「若你真的已忘了我,为何当初冒着风雪上普尔山寻我?为何你难受的时候,却唤着我的名字?」 清葵脸上滚热,恼羞成怒之下,居然直接伸手把他推出了门,然後「啪」地阖上,「我不想再看见你!」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他的低声细语:「小葵,明天是元宵,你的生辰。」 「那又如何?反正我不想看见你,这两天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知道吗?」 她一鼓作气地冲到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蒙住头,再也不听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