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医辣手摧夫记 下》 第一章 【第一章】 到了第二日正晌午,县城里的那蜘蛛楼里张灯结彩,大门口只见轿马不绝的,边上百姓路过,听闻是杨知县贺生辰,宴请本县豪绅大户,若是从前,必定是暗地里吐一口唾沫,再咒骂一番的,只如今因了这杨知县颇得民心,他逢寿辰,请客收礼也是人之常情,不但不多说什麽,反倒是围在了外面看热闹。 又有好事的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挂鞭炮,劈里啪啦地放得热闹,那些昨日里收到了请帖过来赴宴的,见蜘蛛楼边上围满了百姓在啧啧称道的,一下自觉被邀赴宴,也是面上贴金的事情,连头都抬高了不少,叫身後小厮捧了礼盒,趾高气扬地进去了。 木县丞和衙里的文书在那酒楼雅座的楼梯口设了个接待处管收礼。第一个到的是城北陆官人,家有良田千亩,在州府里又开了几家铺子,身後跟来的仆人呈上了礼盒,木县丞数点了下,见是二十锭十两的雪花银,先是高声唱了出来,提笔记下了。 待陆官人得意洋洋抬脚要上楼了,木县丞按了杨焕先前的指点,和边上那文书嘀咕着道:「邻县知县大人的老娘上月过寿,当地乡绅送礼,听说最薄的也有四百两。」 文书应道:「可不是吗?莫非杨大人竟连个老太太也不如?」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似是压低了,只又恰巧能叫那陆官人听见,那脚立时便停了下来,急忙转头低声吩咐了那仆人一番,打发了回去,这才赔笑着道:「出来得急,这跟来的小厮又是个没脑筋的,竟是落了些寿礼在家中,这就叫回去取了过来另增。」 这陆官人上去了,待下个雷老爷过来,收了贺礼,木县丞又吆喝着道:「记下了,方才陆官人送了四百两,这位雷官人三百两。」 那雷老爷一听,急忙道:「错了错了,我送的是五百两,这就回家拿。」说着一边擦汗,一边急匆匆地又出了酒楼。 这在外面围观的众人甚是不解,见过大摆生辰宴的,只这邀请到的客人走马灯似地进进出出,出来时又必定是脸色发白,双目发直,久久不见宴席开宴的,倒是少见了,不明所以,四下里不禁低声议论起来。 受邀的客人们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回,日头都早偏了天正中了,收礼一事才算了结,一十六位尊客也按了座次一一坐定,忍住了饥肠辘辘,只眼巴巴等着知县大人现身。 茶水添了一道又一道,几个平日里沉迷酒色,底子弱些的,饿得便是有些头晕眼花了,都齐齐将目光看向了坐上的陈老爷。 那陈老爷昨夜里和婆娘商量了半夜,瞧着如今这知县年轻,行事也没从前那知县狠辣,本是想着送个五百两,合五百贯钱,比从前那知县过寿时虽是少了一半,只应也差不多能应付过去了。 哪知到了这里,却是听闻自己前面那贾家的都送了六百两,自己这五百哪里还敢拿得出手,急忙回了家又添了一百,等他要送出去,居然被告知那贾家的已经增到了八百,气得咬紧了牙关,只得又走了一趟,最终送了一千两,合一千贯,这才算是上得楼来。 此时坐在这里,光气就气饱了,暗骂这小白脸的知县瞧着笑咪咪地,心黑起来竟是丝毫不亚那前任,哪里还有心情吃饭?见众人都望着自己,只哼了一声,虎着脸一语不发。 「哎呀,诸位父老前辈,在下衙门里公务缠身,来迟了来迟了,还请诸位父老们见谅。」 众人正等得百无聊赖,不知这杨大人葫芦里卖什麽药的当下,突听楼梯口响起了阵急促的脚步声,又听见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知是杨知县来了,精神一振,急忙都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迎了过去,一番客气寒暄乱纷纷下来,这才又各自坐定了位置。 杨焕方才在後衙中与许适容正一道吃过了饭,又喝了她亲手泡的蜜枣茶,饱得直打嗝了,这才慢吞吞地过来的。 此时见这雅座里的桌上除了茶水,别无他物,惊讶道:「这县丞姓木,人也当真是木头脑子了,我早就叮嘱过的,今日县衙里公务忙,小爷我过来会迟些,叫不必等我,待诸位到齐就开宴的,他竟是如此怠慢诸位,实在是可气可恼!」 陈老爷方才虽是挂了脸在生气,只此时也早就收拾起了心情,急忙笑应道:「今日大人是寿星,又公务缠身,我等怎敢不等大人到就开宴的,那岂非喧宾夺主了。」他话音刚落,余下众人便立时纷纷点头附和。 杨焕朝着四方作了个揖,这才笑道:「多谢诸位父老赏脸抬爱,这就开宴了。」说完一声吆喝,那早就等在下面的蜘蛛楼夥计立时便端了菜肴,一边吆喝,一边上菜。 「白煮菘菜!」 「盐水卤菘菜!」 「黄芽炒菘菜!」 「豆腐拌菘菜!」 「姜醋菘菜!」 那菜一道道送了上来,座上诸人的脸色也是越来越差,绿得便和那盘子里的菜叶差不多颜色了,待都上完了,杨焕拿了筷子,挟了片白菜塞进了嘴巴,嚼了几下,这才笑咪咪道:「诸位父老,吃,请吃,勿要客气,就当自家一样。」 那陈老爷、陆官人、雷老爷皆面面相觑,心中齐齐大骂这小白脸坑人不赔命,从前那知县虽也是强收寿礼,只摆上桌的到底还有鱼有肉,哪知这京里来的小白脸,抠门竟是抠得到了要死的地步,满满一桌,通通是那最贱价的菘菜! 「吃啊,诸位怎的不吃?莫非是嫌弃这菜色,不合诸位的牙口?」杨焕「啪」一声放下了筷子,虎了脸道。 陈老爷一惊,急忙拿起了面前的筷子,挟了一大筷子的黄芽菘菜,放进了嘴里咽了下去,这才赔笑着道:「大人,这桌菜甚是别致,我只顾看,竟都忘了吃,方才吃了一口,果然味道极好,比平日里那些鱼肉的还要鲜美。」 余者众人亦是拿了筷子,纷纷挟了面前的菜往嘴里送,满席一片赞叹之声,杨焕这才转怒为喜,坐着看众人吃菜。 「杨大人今日乃是寿星,为何却不动箸?」方才饿狠了的陆官人扫光了自己面前的那盘豆腐白菜,缓过了一口气,这才讨好地问道。 他不问则罢,一问,却见杨焕长长地叹了口气,面现愁容道:「诸位父老,实不相瞒,方才我来得晚,为的就是近日里本县这修筑海塘的事情,心中实在是愁烦哪。」 陈老爷见他满面悲苦之色,急忙劝道:「大人只管放宽了心,听说县里自愿去做那民夫的无数,到时都拉了过去修筑便是,大人何来愁烦?」 杨焕叹道:「人是有的,愁的便是个银钱的事。」 座上诸人本都是个个面露关切之色,待听到银钱二字,立时便都往後缩了下,鸦雀无声起来。 杨焕扫了众人一眼,又叹气道:「州府里明明只下拨了五万贯的钱,却非说是给了我十万贯,硬要照了十万贯的银钱去修海塘,这五万的空缺,叫我去哪里填补?若补不上,这海塘修不好,日後查起来也是个叫人牙疼的事,和我家夫人熬了一宿没睡,商量来商量去,说总是个於民有益的好事,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凑上这银钱。到如今,连我家夫人的头面都拿去当了,也不过凑了不到一千贯,早都投进这无底洞了,如今家中穷得不行,没奈何今日才委屈了诸位,把这寿筵弄成了个白菜全席宴,想的也不过是从牙口里抠下几个钱去修塘。」 陈老爷与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谁起头赞了声好,立时雅间里便赞叹声一片,个个都朝杨焕翘了拇指,赞他品性高洁,一心为民。 杨焕笑咪咪听着,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上道:「小爷我最是戴不得高帽的,承蒙诸位这般赞我,今日就索性再高洁到底了,方才诸位送我的贺礼,这就都归了县衙银库,用作修建海塘!」 他话音刚落,那不知什麽时候也上了雅间的木县丞,立时便大声叹道:「杨大人为我青门百姓一掷千金,竟连眉头都不皱下,真乃我等效仿之楷模!」 陈老爷诸人一怔,半晌才反应了过来,心中都是暗骂,这丢出去的又不是他自己的钱,自然眉头不用皱了,只面上却俱是露出感动之色,纷纷点头称是,席间一片唏嘘感叹之声。 「诸位,今日杨大人慷慨解囊,在座的方才都说了,要效仿一二的,不但是祖宗有脸、子孙有福的大好事,亦是我青门众多百姓之福啊!」木县丞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从边上文书的手上接过了纸笔,朝着陈老爷道:「不知陈老爷欲捐多少?」 陈老爷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愣了半晌,硬是说不出话来,杨焕到了他跟前,拍了拍肩膀,笑咪咪道:「我初来之时,陈老爷不是要送我那怜怜、惜惜姊妹的吗?真是对妙人啊,只可惜被我家那母大虫给拦了,小爷我没福消受,又抬了回去。陈老爷彷似说买那怜怜、惜惜费了五百贯的,如今也不必多出,小爷我就替你作个主,也不用多,就那怜怜、惜惜两个的身价,你瞧如何?」 第二章 陈老爷摸了把额头刚沁出的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见杨焕盯着自己,没奈何只得点头应承了下来,边上剩下的那些个人,虽是肉痛,只见那陈老爷既已经点头了,只得也纷纷开口认捐。 杨焕大笑数声,回了自己那主座,热情劝了众人吃菜,陈老爷诸人盘算着,今日这一口白菜下去,就是百贯钱,不过吃了十几口,便是费了千八百贯的,比那龙肝凤髓都要贵重无数了,哪里还有心情吃菜,不过各自略微动了下箸筷,都说是吃饱了。 那些仍围在蜘蛛楼下的众百姓,见杨知县得意洋洋先行离去,本县这些豪绅大户们待目送了,这才垂头丧气地随後鱼贯而出,不明所以。待人都散了去了,扯了酒楼里夥计打听,这才知晓了事情原委,一个个笑得是前仰後合,都说杨知县奇人出怪招,治的是这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大户,为的却是一县的穷苦百姓。 杨焕晚间回到房里,把今日之事绘声绘色地说与许适容听了,让她笑得捧了肚子叫哎哟,杨焕得意洋洋,待她笑够了,这才愁眉苦脸道:「那些个人都是铁公鸡,今日也就只能拔下这些毛了,只这数目还是不够。」突地眼睛一亮,笑咪咪道:「乾脆明日再说是你生辰,叫他们那些个婆娘也放一放血。」 许适容刚止住笑,听他这话,忍不住又是笑出声来,伸手拧了下他脸,嗔道:「你这坏小子,真的是满肚子坏水了,那些人既是铁公鸡,今日被你这样拔了毛去,必定已是肉痛得紧了,晚上回去躺床上,说不定连席子都踹破个洞,没听过要钱不要命的吗?逼得太紧也不好,凡是都讲个适可而止的,先把海塘修筑起来再说,到时候总是会有办法的。」 杨焕被她如此一说,连连点头,见她面上因了方才的大笑,两颊染上了桃花,又觉她拧着自己脸的手滑腻幽香,禁不住心神一荡,一下便抱住了她腰身,紧紧搂了入怀,低头急地要亲她嫣红的嘴。 许适容不备,被他一下搂入了怀里,「啊」了一声抬头,却正对上他下压过来的唇,四唇一下相接,被他辗转吸吮了会,一时有些透不过气来,唔唔了两声,摇头挣扎着要推开他,只两手却是被他紧紧压在身侧,动弹不得。 扭了几下,才觉得他放开了自己的嘴,刚呼出了口气,又觉耳边一阵酥痒,原来杨焕竟已是移唇到了她耳边,哑着声低声央求道:「亲个嘴便好,别躲我,真的是想亲亲你……」 许适容觉着耳垂处倏地一阵酥麻,原来竟是被他含住了在轻轻舐啮着,这感觉很陌生,又很怪异,一下便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竟是暖洋洋地叫她有些发软,不只两腿发软,连原本已是生出了些羞恼之意的心里也是软了下来,软得甜甜糯糯,似要溢出了蜜汁水。 杨焕眼见她目光下垂,睫毛微微颤动,两靥桃红一片,瞧着竟是十分娇羞可爱的模样,心中大喜,一手握住她腰贴向了自己,一手抬起她脸,正要再亲上莹润泛泽的樱唇,突听门口响起了一阵动静,却是小雀在叫门道:「夫人,方才你说要沐浴,厨娘煮了豆蔻香汤,说是天凉入秋,用着正好暖身,闻着也香扑扑的,这就趁热去洗吧?」许适容一惊,这才醒了过来,脸一下胀得通红,猛推开了杨焕,低头便要往外走去。 杨焕眼见那娇娘已是要迷软在自己怀中,心心念想地一亲芳泽,眼见就要成就了,哪知半路里却又是被这小雀给搅黄了,急忙一把扯住了她手,笑嘻嘻道:「我也要洗。」 许适容回头,笑道:「那你先去洗吧,我再烧一回水。」 「我是说,咱俩一块洗多好,省得又要费工夫烧……」杨焕见她回眸间,眼底瞧着仍有些娇羞之色,心中一动,这话便脱口而出了,脑海里已是浮现出两人共浴在热气腾腾、芳香氤氲的香汤中的情景,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许适容起先还道是他当真想用那香汤水沐浴,所以才叫他去洗,此时听了这话,又见他喉结一动,一脸想入非非的样子,不禁怔了一下,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只怕她就要心生厌烦,立马便翻脸骂人了,只此时也不知怎的,虽心中也是有些三四分的恼,但那羞意却只怕是占了六、七分,怕被他瞧了出来,那更是要纠缠不休了,急忙掩饰着正色道:「刚给了你些好脸色,立时便不知道收敛了,再说这些,瞧我还要不要再踢你下床榻!」 杨焕方才也不过是藉了方才那匆匆一吻的余温,才仗了胆子这般调笑的,此时见她眼睛晶亮地扫向自己,想起前次的惨痛遭遇,那色心立时便歇了一半,只还有些不甘心,低声咕哝着埋怨道:「方才只沾了下,好歹要亲完……」 许适容一窘,嗔道:「你再说!」 杨焕总算是瞧了出来,这娇娘说话之时虽面上虽是带了三分嗔意,只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真的在对自己着恼,一下又是胆色大增,捉住了她手正要再缠上去,耳边又听门外小雀的声音响起,这回竟似是推门而入了。 内室与那门口之间尚有个小隔间,需拐个弯才能进,门便是开了也是瞧不见里面的,只许适容已是飞快地甩脱了他手,头也未回地便朝门口去了,与小雀正逢在隔间里。 「夫人在的啊,等了半天未见回音的,我还道夫人出去了,正想进来瞧个究竟呢,香汤水凉了就不好,夫人还是快些去沐浴了。」小雀瞧见她,面现欢喜之色,一口气地说个不停。 许适容「唔」了一声,急忙低头朝门口去,小雀这才觉着她和平日里瞧起来有些不同,面上又似隐隐烧了两片红晕,正有些不解,突见里屋又拐出个人,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家小公爷。 正要见过礼,哪知他已是黑下了脸,气哼哼道:「越发没规矩了!你家夫人的门就都这样随意进的吗?往後再犯,扣你三个月月钱!」 杨焕骂完小雀,抬脚已是追了出去,却只瞧见边上屋子那扇门「吱呀」一声被关了起来,趴在门口听了会,隐隐只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哗哗的泼水声,一下幽情无限,浮想联翩,突地想起个东西,急忙转身去拿了。 却说屋子里只剩小雀独个站在那里,她也是十五、六岁,正有些情窦初开的年纪,若是从前这般被骂,最多也就是暗地里翘几下嘴巴而已,如今愣了一会,想起近来他俩瞧着亲近了不少,夜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各自分房而卧,突地有些明白了过来,知晓应是小公爷的好事被自己撞破了,这才虎下脸骂她的,一张脸立时胀得通红,「哎呀」了一声,捂了脸低头便往外跑了出去。 许适容沐浴过後,自己擦乾了头发,趿了双软底绣鞋,这才朝卧房里去,刚进去,却见杨焕已是翘着脚躺在床榻上了,穿了套中衣,瞧着似也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杨焕一眼瞧见许适容进来了,从榻上一跃坐起,笑咪咪朝她招了下手,见她身上衣衫领口处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那里有些戒备地望着自己,摇头笑道:「娘子就这般不待见我吗?当我杨焕就只会想那事情?」 许适容被他说中心事,一时倒是有些哑然失笑,用个簪子绾起长发,回头笑道:「你作何想法,别人哪里有你自个清楚?」 杨焕摸了下头,嘿嘿笑道:「只怪我平日里都太老实,在你面前有一就一,有二就二的,往後说话做事需得多留个心眼了,免得总被人讨嫌。」 许适容略略笑了下,随手携了个词本,爬上了榻,靠坐在杨焕里侧,扯了被子盖住腿,藉着榻前案几上点的明烛翻看了起来,还没看几个字,杨焕便已是凑了过来,一把抢去了她手上的书,看了下封面的字,嘴里念道:「本事诗,孟……孟……」後面那「棨」字却是念不出来了。 见许适容侧了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啪」一声把那词本给丢到了外面案几上,气也不喘地道:「这种劳什子的书册,有甚好看的?睡不着拿来引只瞌睡虫出来倒不错。」 许适容摇头道:「人家是以诗体系事,记的多是唐人诗之本事轶事,道诗歌乃是缘情所作,字字珠玑,到你这里倒好,成了引瞌睡虫的物件。」 杨焕被她嘲讽,却连脸都未红一下,只不住拿眼瞅着她身後,许适容觉着奇怪,回身一看,见自己腰後枕的是个新枕头,抽了出来一看,见枕头料子竟是用时下极为奢贵的起绒锦、茱萸纹锦拼接而成的,四角镶了彩绣,瞧着就是十分的精致华美,填塞得鼓鼓囊囊的,忍不住笑道:「你方才招手叫我来,就是让瞧这枕头吗?好是好,只也未免过於华丽了,倒是有些用不惯。」 第三章 杨焕笑嘻嘻道:「你闻闻看味道。」许适容依言靠近了鼻端,竟是闻到了一股子清雅的芬芳之气。 杨焕见她面露讶色,这才认真道:「这枕头内里填满了荼蘼、木樨、瑞香三花的散瓣,俱是在晨露微曦,花朵初绽之时采下,阴乾之时,色彩依然艳丽,都先装入了青纱枕囊再填入这绣套中的。我家贵妃阿姊有次省亲回家,就提起过这个,说自己都是枕了这睡的,屋里就算摆了整块沉香雕成的小山,这沉香山的味道再芬郁,也比不上花枕蕴携的余馨。我瞧你时常嚷着夜里睡觉不稳,想是心神浮躁所致,前次遣了信使回京的时候,特意捎了消息叫我娘进宫,向我阿姊讨只这样的枕头过来,你枕着睡,不但闻着香、摸着软,还能清头目、祛邪秽,往後想必就能睡好觉了。」 许适容惊讶地看着他,她夜里有时睡不好,倒并非似他所说的那般,是心神浮躁所致,只是最私密的卧榻之侧,多了个似他这般关系叫人尴尬的枕边人,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也有些防备而已,此时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中蓦地升起了股暖意,把那枕头抱在了怀里,又深深闻了下味道,这才展颜笑道:「多谢你用心。」 杨焕得意一笑,眼睛骨碌碌转了下,突地一只脚钻进她被子里踢了下她脚,许适容一怔,还道他又要调皮起来,正要踢出他脚,突地碰到个暖暖的东西,被她一踢,似是在被褥下滴溜溜滚动,怔了下,掀开被子一看,却是个涂金镂花的银熏球。 这银熏球她小时在家中也是见过的,前清富贵人家中,都必备熏笼,专门用来为衣服被褥熏香,这银熏球更是奇巧,外壳是个圆球,壳上布满镂空花纹,用於香气的散发,里面装了两个可以转动的同心圆环,环内再有一个用轴承相连的小圆钵,将香丸香饼和燃炭放置在小圆钵里後,无论香球如何滚动,小圆钵始终都会保持水平状,里面的香料和燃炭也不会倾洒出来。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母亲每至冬夜,就会将这东西放置在她被褥间,说是长夜里既可以温暖被衾,又有暗香熏散,弥夜飘袭,最是适合女孩用了,後来母亲患病离去,芳华早逝,她又独自外出求学,早就不再有这样的心境了。 此时乍然又见这圆圆的暖熏球,许适容一下有些惊喜,拿了到手上翻来覆去地看,鼻端里已是闻到了股幽幽的芳香,触手一片暖意,想是里面那小圆钵里已经燃起了香球。 杨焕见她很是喜欢的样子,心中大乐,笑道:「瞧你这模样,怎的似是拣了宝?这虽是精贵,只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东西,京中富贵人家的女眷都有在用,你从前不也是用过吗?怎的如今倒似是第一次见了。」 许适容笑了下,支开话题道:「前次离京到此,那行李都是我经手过的,彷似并未见这东西,你哪里翻出来的?」 杨焕笑道:「此地气令和京中不同,一入冬秋,便是湿冷入骨的,我怕你初来不惯,特意叫那信使带信给我娘,叫京里手最巧的匠人赶做了一个,和那花枕一道捎来的。」许适容摸着这散发着香气和暖意的银球,望了眼杨焕,张了下嘴,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杨焕见她目光闪动,嬉皮笑脸道:「等过些日子再冷些,这东西用着也不顶事了,你就抱我睡好了,保管比什麽炉子都要暖。」 许适容见他本难得正经说话一回,绕到最後竟又是露出了原本的嘴脸,一时忍俊不禁,拿那花枕轻轻砸向了他脸,啐道:「就你脸皮厚。」 杨焕一把接过了花枕,笑道:「不只脸皮厚,身上皮也厚,不信你捏捏。」说完便真的涎了脸,往她身上靠,一副邀宠的模样,被许适容死命往外推,他却硬是要往里蹭。 两人你来我去地在床上闹了一阵,最後还是许适容勉强拉下了脸,半哄半骗着才吹熄了灯,各自裹了条被衾睡了下去。 屋子外的空庭里,夜色笼罩一片,不知何时飘起了青门县的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声声敲着石阶;屋里罗帐掩笼中,时有缕缕暖香偷弥悄逸。许适容枕着一囊花芯入睡,连梦境都似是在花香的弥漫中绽开,落下了三色花瓣化成的缤纷花雨…… 青门与邻县巨渡、万桥二县,海岸线绵延连成一线,若逢海潮大涌,历来就是一损俱损的难兄难弟。此次朝廷下了公文责令修塘,其余二县民众自然也是群情激昂。 当地知县既是感於民情,又听闻邻县杨知县的诸多事蹟,得知他京中的背景,心存结交之意,择日齐齐到了青门县拜会,三个县令碰头一番,那两位虽都年长於杨焕,只没说几下话便与他称兄道弟起来,齐齐议了些修塘事宜,约定择日开工,到时互通有无,这才告辞离去。 杨焕这几日与木县丞一道,尾随了些当地百姓,一直都在海边来回勘察,几日下来,人不只晒黑了不少,连晚间回来时,话也少了许多,瞧着竟似有些心事的样子。 许适容随口问了声,他才叹了口气道:「历来修塘,最先要定的便是塘基,本是要按了那道老塘来修,只看了几天,见那老塘基位并不妥,多处都已是陷在泥涂里了,略微潮涨便被浸漫,需得重新定了新的塘基才好开工。只这事情却是有些难,来回看了不知多少趟,还瞧不见眉目,修得低了,防不住海潮;修得高了,费时费料,都各说各有理地定不下来,若非我压着,只怕就要吵了起来。」 许适容本是有些担心他热衷修塘,只不过是口头表表决心,自己坐那里指手画脚地只管指挥,日晒吹风的事都推给别人去做,这几日下来,见他日日早出晚归,不但人晒黑了,此刻一张口,那话说出来便俨然一个实干家的样子,顿时放心了不少。 也不知怎的,此刻瞧他那微黑的脸庞,比起从前竟似更顺眼了几分,有心安慰他几句,只他此刻愁烦的问题,倒确实是个难题,一时也想不出什麽好的法子,只得拣了自己白日里的一些事,陪着说了些话,许是白日里奔走有些疲累,说了没多久,杨焕便闭了眼睛睡了过去,鼾声渐渐响了起来。 许适容听着他时高时低的鼾声,脑子里想着他方才的话,一时有些睡不着,按了此时的科技水准,想要准确地普测海岸线,确实是有些困难,翻来覆去了良久,实在是没有睡意,怕自己来回翻动吵醒了他,见窗外月色明朗,乾脆悄悄地下了床榻,披上了衣服,信步到了前面那个院落中。 秋月正满,挂在当空,夜色微凉如水,葡萄架上的叶间掠过阵阵夜风,簌簌微响,月光中投下一片暗影。 许适容正要坐到院角小池子边的那块湖石上,突见已是有人背对着自己弓腿坐在那里了,瞧着背影身形,像是青玉的模样,见她坐那里一动也不动地,似是有些心事的样子,不欲去打扰了,正要转身悄悄回屋,却是不小心踢到了块石子,惊动了前面的人。 青玉转头,瞧见竟是许适容出来了,既是惊讶又有些惶恐,急忙站了起来,轻轻叫了声夫人。 许适容见已是被发现了,便笑着应了声走了过去,坐到了那湖石上,石头很大,足够两人坐,又拍了下身边,示意她也坐下,青玉急忙摇头。 许适容见她不坐,也不勉强,只笑道:「有些睡不着,见外面月亮不错,便出来吹下风,你也是睡不着吗?」 青玉微微笑道:「青玉自打跟了夫人到此,便是养尊处优的,什麽都不用烦心,哪里会睡不着,也是见这月色好,出来赏月而已,不想碰到了夫人。」 许适容见她说话之时,目光略微有些躲闪,想必方才那话也未必都出自本心,只她也并未觉着有什麽不妥,似她这般女孩,流落到此,孤夜难眠,望月勾出了从前心事,也是人之常情,莫说是青玉,便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暗地里常常想起从前的家人和事?只不过这些如今想来,竟遥远得似是个梦罢了。 许适容心思一时有些沉了下来,望着池面上倒映的一轮银月,怔忪出神,一边的青玉也是默然不语。 一条小乌鳢突地从水里跃了出来,又噗一声地钻入了水,再不露头,只把平静的水面给打破了,荡漾出一圈圈细细的波纹,搅碎了那轮满月。 青玉一笑,这才轻声道:「前些日子下了些雨,这池子水都满了起来,也不知怎的,竟是多出了这几条乌鳢,这些天大日头地晒下来,水又浅了回去,只原来的水面溢满处还沾留了圈浮萍印,瞧着怪有趣的。」 许适容抬眼望去,见池子的池壁之上果然留了浮萍的印痕,月色下圆圆的一圈,瞧着清晰可辨,许适容盯着那一圈浮萍印迹,半晌不语,突地心中闪过一个念想,眼前一亮,猛地站了起来便要往自己屋子里去,见边上的青玉被自己吓了一跳,强抑住心中的欢喜,笑道:「多谢你的提醒,夜色有些凉,早些回去歇了吧。」 第四章 青玉起先确是被她吓了下,待见她满面笑容向自己道谢,又有些不解了,正要再问,许适容转身离去了,青玉怔怔望着她匆匆消失在游廊处的背影,裙衫飘拂,想起方才月色下看到的那张泛了莹莹玉色的秀雅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面上微微笼上了一层黯然之色,慢慢也回了自己屋子去。 却说许适容回了屋子,灯也未点,爬回了榻上,也不管杨焕正睡得香,跪到了他身边叫了几声名字,见丝毫没有反应,伸手狠命推了几下,杨焕这才勉强睁开了眼。 藉了窗子外透进的明亮月色,一眼瞧见她正跪在自己身侧,也不去想她怎的半夜三更地还没睡,喉咙里只「唔唔」了两声,便顺手将她一把扯到了自己身侧,手脚一压,已是搂到了自己怀里,拍了拍她後背,含含糊糊道:「乖,快睡了,明日还要再去海边吹风……」 许适容见他一边说,一边已是又闭上了眼,忍住了笑,伸手捏住他鼻子,杨焕透不出气来,这才又睁开了眼,见她一脸笑意盈盈地,瞧着竟是十分调皮的样子,一下精神一振,也不睡了,猛地一个翻身便是将她压到了自己身下。 许适容低低惊叫了一声,见他头已是朝自己压了下来,急忙伸手去拦,手却是被他一口叼住了,指尖觉着一阵湿软,想是被他舔了,急忙用力抽回了手,低声笑骂道:「堂堂知县大老爷,竟成了叼人指头的阿福!」 阿福是门房养的一只看家黄狗,杨焕被骂,不但不恼,反倒嘿嘿笑道:「今日就教你知道我这阿福的厉害!」说着已是直起了身,跨坐到了她身上,压住她两腿,两手朝她腰间、腋窝便不住呵痒去。 许适容怕痒,躲又躲不开,笑得全身力气发软,力气全无,连连讨饶,杨焕这才笑嘻嘻收了手,作势欲要翻身下来了,也不知怎地,一个不稳,竟是直直跌扑到了她身上,一张脸不高不低地,正重重压到了她胸口。 杨焕埋头在她胸口的鼓鼓囊囊处,用力蹭压了几下,又深深吸了口气,估摸着她要开口了,这才急忙抬起脸,一脸无辜道:「不小心,不小心地,娘子千万勿恼。」 许适容便是真有再大的恼,此时也是说不出话了,更何况方才她非但没有恼意,反倒竟有全身血液都往他蹭压之处急速涌流而来的感觉,一时心如鹿撞,怦怦直跳,怕被他瞧了出来,急忙推开了他,自己坐了起来,捋了下因了方才笑闹有些垂落的发丝,略略稳住了心神,这才正色道:「你休要胡闹了,我方才叫醒你,是有个正经的事要说。」 杨焕还在回味方才扑跌之处,那柔软又弹绵的触感,满脑子想着怎生假意跌到她身上再来一回的,哪里听得进去,只漫不经心地「哦哦」了两声。 许适容听他应得心不在焉的,又见他两个眼睛正似直直地盯着自己胸口瞧,这才有些着恼,一下扯了他耳朵,娇声斥道:「跟你说话呢,你想什麽?」 杨焕「哎哟」了一声,见她神情严肃,早没了方才两人笑闹之时的随意,知是没指望了,只得叹了口气,掐灭了自己那刚刚萌发尚未出芽的心思,抬眼望着她。 许适容这才笑了下,慢慢道:「你睡之前不是说这些日子都在勘察适当的筑基堤址吗?海潮涨落不定,一时确实难以定下,只我有个法子,保管叫你妥妥当当地筑基,丝毫不差。」杨焕这才反应了过来,歪着头打量了她好几下,却是一语不发。 许适容知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话,也不卖关子,笑道:「现下正值月中,你待大汛前,让沿海百姓用喂猪的稻糠遍洒海滩,待大潮一到,稻糠便会随着海浪涌进,落潮後,稻糠则会附着在沙滩上,形成一道弯曲绵延的糠线……」 她话未说完,起先都还怔怔听着的杨焕突地接话道:「沿这糠线略往上打桩,新的堤址可得!」许适容不语,只是赞许地点了下头。 「你怎想出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好法子!我的娘啊,娘子,你太……」杨焕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许适容看了一会,猛地一把抱住了她,嘴巴已是凑了过来,不住叭叭地往她脸上亲去,他方才蹭压她胸口若说还有些故意为之,此时却是发自心底的亲吻了。 许适容觉察到了他的欢喜,被搂住了一阵狂亲,知道躲是躲不掉了,只得任他叭叭亲个够,待被松开了,见他仍望着自己笑,却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强忍住心头不住外涌的甜蜜之意,嗔道:「你亲便亲了,怎的沾了我一脸口水!」 杨焕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朝她伸出了自己衣袖道:「这就给你擦擦。」 杨焕一边说着,一边真捞起了自己的衣袖要给她擦脸,许适容拍掉了他手,自己从枕下抽出了一方帕子,擦了下脸,突地想起前次他醉闹仙乐楼後,自己给了他一块帕子擦脖子,一直还没要回,便顺口问道:「我前次给你擦脖子上胭脂印的那块帕子还在吗?拿来还给我了。」 杨焕一怔,只很快便嘿嘿笑道:「那块啊,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那虽不过一块普通帕子,只上面角落里有个自己的名,是她无事之时为了练手胡乱绣上的,听说丢了,埋怨了两声,这才打了个呵欠道:「晚了,快些睡吧,你不是说明日还要早起的吗?」说着自己已是面朝里躺了下去。 她正朦朦胧胧有些睡意,突觉自己後背被人动了下,回头一看,那杨焕居然还没睡,躺在外面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自己,正伸出一个手指头在轻轻戳她後背。 「娇娘,我是你官人,你是我娘子,对吧?」杨焕见她回过头来了,犹豫了下,终是低声问道。 许适容心中一动,已是隐隐约约有些猜到他的心思了,她从前虽并未婚嫁过,只回国後父亲便给她介绍了个同样也是留学过的世交子弟,两人见面後,那人对她感觉不错,最难得的是,也并不惧怕她的职业,她又迫於父亲的压力,两人便开始交往了。 但那段往来没一年便无疾而终了,原因很简单,交往九个月的时间里,她只与他接吻过三次,每次还都是对方主动提出後,她才勉强应允的,对方虽并未明显表现出不满,只她自己也是知道,许是职业的缘故,长期接触各种屍体和标本,令她对男女之间的性爱之事确实是兴致全无,想起来就觉着倒胃口。 所以当对方终於提出了分手,她立刻便点头同意了,不但不难过,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如今她莫名到了这里,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整日触摸屍体的女法医了,她成了此刻这个正躺在自己身侧年轻男子的妻子,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男人的需要,她自然是清楚的。 两人朝夕相处下来,她对他的感觉也早已不再是从前的厌恶了,只是,现在就与他共赴巫山行云雨,她有些无法想像,心理上也隐隐仍是觉着有些无法接受。 杨焕见她一动也不动地,胆子便又大了些,趁着四下一片昏暗,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慢慢摸索着穿过她腋下,试探着伸到了她的胸口。 被他摸过的地方,虽是隔了一层衣物,却仍是感受到了他手掌散发出来热热的温度,许适容一阵颤栗,强压住自己心头升起的异样之感,闭上了眼睛。 杨焕的手覆在她胸口,稍稍停留了一下,见她竟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自己,一下大受鼓舞,又摸索着探进了她斜交起来的中衣领口,碰触到了一层柔软丝绸质地的料子,知是摸到她亵衣了。 他本也是个花间老手了,只此刻探进她领口的手却有些微微颤抖,一颗心彷佛便如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般怦怦跳动,待稳住了心神,又停了下,微微用力往下一扯,亵衣便已是滑脱下来,露出了包裹住的一片雪腻酥胸。 许适容觉着自己胸口处一凉,下意识地刚要拉上被衾遮掩,又觉一阵温暖,他的一只手已是覆盖了上来,握住了她一只丰盈。 杨焕起先还有些小心翼翼地,待觉她蜷缩在自己身侧一动也不动,只身子有些微微颤动,竟柔顺得便如只小猫,一下心旌动摇,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探进她脖颈下,将她整个人抱转了过来朝向自己,一边低头亲着她额头和眉眼,一边不住揉捏触手处的一片丰盈滑腻。 许适容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了他呼吸越来越重,自己也是渐渐有些透不出气来,突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他那只手不知何时,已是一路摸索下去,探进了她小裤之中,摸到了两腿之间,许适容全身立时一阵僵硬,下意识地便紧紧弓起了腰身,将他手挡了出来。 第五章 「娇娘……」杨焕低声不住叫她名字,想分开她紧紧合拢的腿,却是寻不到路,他正情动,虽是觉着她有些抗拒,只哪里还忍得住,一下转手正要从後攻入,那手已是被许适容一把握住给拦下了。 「娇娘,怎麽了,你不喜欢吗?我会让你很舒服的……」杨焕有些不解,手虽是停了下来,只仍是抱着她不放。 许适容拦下了他手,也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听他这样低声相询,语调柔和,自己一时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呆愣了半晌,这才低声喃喃道:「不是,我……我只是有些……」她话说一半,却是说不下去了,该怎样对他解释? 说自己并非原来的那个许娇娘,说自己还没准备好做他真正的妻?叹了口气,终是什麽也没说,只埋头到了他怀里。 他若真的要,就依了他罢了,毕竟他是自己如今这个身体的丈夫,从前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踢他下床,只如今,那样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 她松开了方才握着他手腕的手,尽量放松了身体,闭眼躺在他怀里,只却是有些出乎意料,杨焕非但没有立时扑了上来,反倒是松开了她,掀开了帐子下床,点了桌案上的烛台,坐回了床榻边,将她埋在枕里的脸轻轻扶了出来,仔细端详了下,这才小心道:「娇娘,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我觉得你和平日有些不一样。」 许适容睁开了眼,见他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透出关切之意,全没有平日的嬉皮油滑样,心中一酸,也不知怎的,眼眶一下便是有些热了起来。 杨焕见她竟突然红了眼圈,泪光盈盈的,吓了一跳,急忙趴到了她身边,想伸手给她擦下眼泪,手都伸到一半了,又猛地缩了回来,自怨自艾道:「都怪我不好,你向来不喜我碰你的,方才我竟一时又忘了,你莫难过了,往後我真的不再碰你了。」 许适容吸了下鼻子,坐了起来,将自己方才有些滑下肩的衣物拢了回去,这才低声道:「我脾气坏,对你也不好,你真不怨我吗?」 杨焕茫然道:「我脾气才坏,又时常惹你生气的,应是你怨我才对。」 许适容未料他竟如此说话,略略一怔,又垂下了头道:「是我不好,委屈了你……」 她话未说完,手便已是被杨焕握住了道:「娘子你很好,真的,我杨焕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快活,每日在外,想着你会在家等我,心中就觉着十分欢喜,真的。」 许适容抬眼望他,见他目光诚挚,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暖意,正要说话,鼻子一阵酸痒,已是打了个喷嚏。 杨焕这才觉着她手有些凉,急忙按了她躺下去,拉上了被褥到她下巴,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道:「瞧我真是糊涂,夜里凉,你衣衫穿得单薄,万一冻了就糟糕了,快些睡吧。」说完便探身出去,噗一声吹灭了灯盏,自己也躺了下去。 屋子里又暗沉了下来,许适容脑海里反覆翻腾着杨焕方才的话,久久无法入眠,渐渐正有些睡意,朦胧中突觉躺在自己外侧的杨焕动了下,随即是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 心中有些奇怪,正欲翻身回来看个究竟,耳边突听他喉咙里发出阵压抑着低低的声响,随即又是声长长的舒气,愣了半晌,突然一下有些明白过来,心怦怦乱跳,怕被他发现了尴尬,缩着一动也不敢动。 而後,终觉他蹑手蹑脚地起来,似是俯身往床前的踏脚之下丢了什麽东西,这才轻轻躺了回来,似是也怕吵醒了她。 没过一会,许适容耳边便听到他响起了阵均匀的低鼾声,想是已经睡了过去了,这才终於长长松了口气,微微动了下自己的手脚,心中一阵甜蜜,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愧疚,竟是一直熬到了快四更,这才阖了眼胡乱睡了过去。 天才微微破晓亮,便一下醒了过来,见他还摊手摊脚地在呼呼大睡,突想起他昨夜往床底丢的东西,急忙也蹑手蹑脚地爬出了床榻,俯身到了榻前,往地上瞧去,果然见到一团揉皱了的手帕模样的东西,伸手拣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摊开一看,脸一下便胀得通红一片。 雪白的罗帕上沾了些滑腻东西,角落里绣了「谁适为容」四字,正是她名字的来由,祖父当年依了「诗经」卫风篇中「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而起的。 昨夜被问起时,那杨焕面不改色地说是弄丢了,她还当真,哪知竟是被他偷偷当作如此之用,若非凑巧,只怕到现在她还蒙在鼓里。 许适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望了眼仍在酣睡中的那人,终是忍不住微微笑了下,给他拉了下有些滑下的被衾,自己穿妥了衣裳,这才将那弄脏的帕子笼在了袖中,到了後衙院落的水井旁,汲了桶水上来,浸入水中慢慢搓洗乾净了。 许适容洗净了帕子,晾晒到了平日小雀、响儿几个晒衣裳的架子上,抬头见东面天际霞光才正有些潋灩起来,正要回去,见响儿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正端了盆衣裳过来要洗,在这里见到许适容,怔了下,一眼又瞧见她身後竿子上晾了块帕子,急忙道:「夫人,帕子脏了,叫我洗了便是,何以自己动手?」 许适容笑道:「不过是块帕子,自己洗下便是。」 响儿嘻嘻一笑道:「夫人真好,和杨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许适容莞尔,摸了下她头,回身朝屋子里去了。 她进去之时,恰见杨焕正趴在地上往床榻底下望去,似是在寻什麽东西,心中一片雪亮,便咳嗽了一声。 杨焕迷迷糊糊醒来,习惯性地探手往自己身侧一摸,空空如也,睁开了眼,才发觉床榻上已是只剩下自己了,一下也没睡觉的心情了,眼睛盯着帐子顶愣了半晌,突地想起自己昨夜偷偷塞到床底的那方帕子,正好此时趁了她不在收拾起来,一骨碌便翻身下床,趴了探头下去想捡出来。 谁知床底竟是空无一物了,心中有些不信,明明记得昨夜自己用过後,怕一早醒来被她发现,像往常一样塞进了床底下的,想今日捡回去偷偷洗掉,杨焕又看了一遍,连床底板上也摸了下,还是没有。 心中正狐疑,突听身後响起了声咳嗽,知是她进了屋子,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沾来的灰,转身笑嘻嘻道:「娘子今日起得恁早,怎的不多睡一会?」 许适容见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突地生出了捉弄下他的心思,故作惊讶道:「方才一进来,就见你趴在地上往床榻底下瞧,似是在找东西的样子,莫不是瞒着我,偷藏了什麽金银宝贝?」 杨焕睁大了眼睛,连声嚷道:「哪里有什麽金银宝贝,方才不过是听下面有响动,怕是钻进了虫鼠,万一你一人在屋子里又钻了出来,岂不是吓到了你?这才趴下去瞧个究竟的。」 许适容强忍住笑,「哦」了一声,一边走向床榻,一边道:「我也瞧瞧。」说着也是俯身下去,装模作样看了下,突地叫起来道:「那白白的一团是什麽,瞧着竟似帕子似的。」 杨焕大惊失色,慌忙从後一把拦腰抱住了许适容,一下将她放到了床榻上,这才自己又急匆匆俯身下去看了一遭,仍是空无一物,这才放下心来,抬起头来对着许适容道:「哪里来的什麽白白一团帕子,必定是你瞧花了眼。」 许适容揉了下眼睛,摇头道:「近来眼力有些不济,床榻底下又黑漆漆一片,便是瞧花了,想必也是可能。」 杨焕「嗯嗯」了两声,刚要舒口气,突听她又道:「方才听你说床底有虫鼠响动,倒是被你提醒,往後那鞋子啊、帕子啊什麽的都要放妥当些,当真掉在床榻底下,只怕就会被老鼠叼走了,我从前便丢了方帕子,到处找都寻不见,後来年底挪出床榻,洒扫除尘时才发现竟被老鼠叼进了墙角的洞里做窝,早咬得成了碎片。」 杨焕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本是有些起疑,只见她说得一本正经,又想起她平日里有些不苟言笑的,那疑虑便也打消了,转念一想,莫非那帕子当真如她说得被老鼠给叼进了洞?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趁她不在之时定要钻进去瞧个究竟。 许适容见他起先有些惊慌失措,接着面露疑色,只被自己如此一说,最後瞧着竟似是信以为真了,快要绷不住了,怕自己当场就笑出来,急忙站了起来,一边往外出去,一边道:「你今日还有要紧的事,我去瞧瞧备了什麽早饭。」 杨焕见她朝外走了,又盯了眼床底,这才满腹心事地跟了过去,两人如常洗漱过後,一道吃了早饭,说了些修海塘的事情,杨焕记挂撒稻糠的事情,很快便将起先那事给丢脑後了。 许适容送他出了衙门,见他和木县丞几个一道骑马离去了,这才自己回了後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