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轻烟凝》 第一章 【第一章】 建平十一年春。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厮探出半个头,待看清门口站着的女子,才又打开点门,打量了一小会,道:「你找谁?」 「柳大夫人。」女子身着灰布衣,背着个简单的碎花包袱,长得不算顶美,清秀的脸上表情平淡,语调沉稳。 「大夫人?」小厮十六岁上下,略为青稚,倒也不势利,看女子大不了他多少,却是呈现出一种超脱年龄的沉静,再加上她那身打扮,十分好奇女子的身分,多回应了句:「大夫人不一定见你。」 「请代为通传,说故人之女燕凝拜见。」 女子语调波澜不兴,不卑不亢,一身布衣倒也裹得她气质怡人,颇有大家风范,小厮直觉不能怠慢,便又应了一句:「请姑娘稍等。」然後轻轻的掩上门,赶去通传。 燕凝仍是一派沉静。 燕凝是丰州第一大户燕家人。 燕家一向人丁单薄,对燕家来说,赚钱事小,生儿子事大。 燕易是独子,燕凝是燕易的独女。 话说燕易向慧娘提亲的时候,也没多少人反对,只盼娶个能生的。 慧娘和若兰是闺中姐妹,感情深厚,但家境却不如若兰,若兰嫁给固安城柳家的大少爷为侧室。 这柳家乃北方首富,几十年前还只是个大地主,之後开始经营布料生意,再之後又涉足民之生计饮食业,开得天下第一酒楼,闻香楼,店铺遍及全国,可谓家财万贯,而柳家大少爷又是一表人才,即便侧室,若兰也嫁得心甘。 慧娘却是嫁得情愿,燕家虽富却远不及柳家,只是柳家和燕家早有生意往来,燕家经营粮铺,年年往闻香楼送去的上等大米数量也是惊人。 若兰嫁入柳家的第二年便一举得男,正妻膝下无子,再加之不善交际,逐渐沉默,一意皈依佛门,带发修行,於是柳家大少爷写下休书。这若兰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正室,成了柳家的大少夫人,再之後,柳家二老仙游,若兰又成了大夫人。 然而慧娘不及若兰运气,燕凝出世之时,所有人都大觉失望,连燕易也不例外,且慧娘身子不大好,大夫说:「生孩子伤身。」 之後慧娘身子果然不大好,足足五年肚皮不再见鼓起,燕家长者开始骚动,终究忍不住想帮燕易纳妾。 慧娘外柔内刚,性子倔,容忍不得;燕易生性温顺,夹在中间,进退不能,终致心神不宁。 因而小燕凝在燕家并不受欢迎,连慧娘也禁不住埋怨。 稚子年幼已不常见笑容,可燕易倒也疼这唯一的女儿,只是燕易不懂孩童之乐,便只能带在身边,亲自授之课业。 燕凝自幼便与帐本打交道,再大些,便懂得些商者本性、人情世故。 燕易常常叹道:「凝儿,你娘不愿,我便不纳妾氏,只是这家无宁日,终究令人头疼,他日你夫君要纳妾,你便从了他吧。」 其实慧娘从他,只是燕易若要另娶,她便会挥袖离去。 可,燕易不舍。 故人之女? 小厮也无甚记性,忘了燕凝姓名,微微压下心虚,等待指示。 这若兰为南方首富的当家主母,自是见过世面,倒也不震惊,只是一时想不出个了然来,就吩咐小厮让人进来,沏上杯茶,招呼一下,而後摆了摆架子,耗了段时间,才让人陪同着走向偏厅。 若兰一见到厅中仍背着包袱立在中间的女子,略为沉思,脸上无一丝不耐,也不四处张望,只是沉默着,竟对她生出些好感来。 「你是?」一边问,一边慢慢走向厅前的靠椅坐下。 一旁丫头已端上杯茶,弓腰退下,若兰慢慢的端起杯座,又慢慢打量起眼前纤细女子。 清秀脸蛋,一派沉静,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宛若溶洞最深处的一汪清池,澄净清幽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燕凝见过夫人。」燕凝先是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才抬起头,直视已贵为柳家大夫人的若兰,脸上见不着一点畏怯,而後也不拐弯抹角,道:「娘临终前让燕凝来投奔夫人。」 「燕凝?」若兰细嚼着这两个字,倏地的瞪大眼睛,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侧头又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想寻找些熟悉的影子,而後开口想确认:「你娘是……」 「燕家少夫人,慧娘。」 若兰虽已有八成把握,但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又是一震,虽也有怀疑,但和慧娘交好已是二十年前的事,再加上这女人有种让人信服的魅力,便信了十足,心里顿生感伤,声音也添得三分感性:「临终……你娘她……」 「已逝。」这个事实并没有为燕凝的脸上增加一抹悲哀,她只是平静的述说着这个事实,安静的。 「已逝……」若兰喃喃重复,扯出一抹苦笑,有些不稳的坐回椅子上,言语中透出些激动:「她为何不早来寻我?」 「娘一直惦挂着夫人。」看着面有悲色的柳夫人,对燕凝来说她不过是个陌生人,「只是,夫早逝,不容於夫家,无脸回娘家,自是无面相见。」 那个争强好胜的女子啊,明明外表娇柔,却生得一身傲骨,定是觉得不如她,才会明明走投无路,却仍避而不见,也罢,十余年未曾再见,更多的只是一种感怀。 若兰叹了口气,「凝儿,你便安心住下,我定好好待你。」 燕凝听罢沉默了片刻,已是明了这柳夫人忘了那事,才又轻声唤了句:「夫人。」 若兰正欲唤丫头带下去安顿,一句夫人又让她停下来。 「夫人,令郎可已娶妻?」 若兰顿了顿,虽是狐疑却仍照实回答:「尚未。」 「可有刻苦铭心之爱?」 若兰已是蹙眉,「不曾。」 燕凝侧身行了一礼,「还望夫人作主,替燕凝与令郎完婚。」 「完婚?」若兰再次震惊,开始思量着这番话,突然想起早被遗忘的那段记忆。 「嗯。」燕凝又继续接道:「夫人在出阁前就已允诺我娘,在令郎弥月之际,也交换了信物,燕凝既为女儿身,便是结为夫妇。」 「这……」不提还真是忘了,自韬儿弥月之後,慧娘就回了丰州,诞下一女之事虽有耳闻,也道了贺喜,只是那之後慧娘和夫家略有争闹,慧娘也不再在两家走动,她又卷入了柳家大少夫人的争执中,便无甚往来,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事。 韬儿现在已是柳家的嫡长子,将来是柳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也早想给他说门亲事,令他早日定心,只是这孩子从小我行我素惯了,又被惯坏,她说不动他,就一直拖延至今,但抛下这点,仍是顾虑…… 七年前,燕易外出遭山贼所害,慧娘被指克夫,又未能留下子息,等於断了燕家的後,慧娘遭至责难排挤,带着女儿夜离燕家,从此无了踪影。 听闻这事,她也派人去寻过,一直未得消息,也就搁置了此事,而今这个女子突然找上来说要完婚,只得犹豫。 燕凝又怎麽会不懂柳夫人的心思,於是低了低头,「还望夫人莫要嫌弃,柳家的信物,燕凝一直带在身边,即便最贫困煎熬的时日,也不敢滋生一丝当卖的念头。」而後从衣襟中摸出一块晶莹透亮的宝玉,证实了自己的身分。 若兰虽在几房人的争斗中培养出些心思,却并非刁蛮之辈,她既然信了这女子,也不再怀疑,只是柳家若是有这样的大媳妇,恐怕会让偏房的人笑话去,因而也只能安抚她:「凝儿,娶你是自然,只是可能会让你受点委屈。」 燕凝微微将倾斜的包袱向上提了提,欠身又行了个礼,柔了声道:「娘说,既为金兰,夫人定是明了她的苦,请你疼惜她唯一的女儿。」 若兰蹙眉,轻叹口气,「只是,我相公他……」 「娘说,固安城内柳家大院流水席上的男女老少,皆可为证。」 话说当年,提起甫阳城中最美丽的女子,自然非司马家的小女儿若兰莫属,又抚得一手好琴,举手投足间尽现优雅,也难怪柳家会上门提亲。 司马家早两辈出过个大官,虽说柳家大富大贵,仍是觉得委屈了若兰,但若兰却主动应允了这门亲事,事实证明,她并未选择错误。 只是真要论起琴技来,若兰还得叫慧娘一声师父。 慧娘自幼身子不好,但眉宇间尽是坚韧,却偏偏生得柔情似水,再加上一身才华,虽然是庶出,上门提亲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慧娘家里是个土财主,爹爹纳妾十一个,慧娘的娘亲,夹在中间,加上天性懦弱,在家里并无地位,在慧娘十三那年积郁成疾过了身,这也便是慧娘不允燕易纳妾的原因。 论年龄,慧娘其实还长若兰一岁,只是守孝三年,出嫁却晚了一年。 若兰的选择,慧娘并不赞成,但也不便多言,既然若兰嫁了,加上柳家的财势,於是慧娘使了个心眼,提出了结亲这事,若兰倒也率直,自然点头称好。 当中慧娘机缘下结识了丰州人士燕易,也远嫁他乡,和若兰隔得更远。 柳云韬弥月之际,慧娘已身怀六甲,却执意远赴固安城,来喝这杯满月酒,当中对着襁褓中的男婴又提了这事,子为弟兄,女为夫妻。 当时柳翼也在场,长子满月,又喝了两杯小酒,再加上两家的生意往来,一个高兴,抱着柳云韬当着流水席上数百人宣称了这件事,其中不乏权贵。 而後燕易出了意外,事情就演变成了这般模样。 第二章 「也罢,我为你作主便是!」 慧娘毕竟和她情如姐妹,而今又已逝世,她的女儿也不想待薄了,更何况……看着燕凝的眼,安安静静的,突然想起什麽便又问:「算算年龄,你快十八了?」 「是的。」 「你娘过身多久?」 「三年。」 这孩子孝心,也是守孝後才来投奔,「那,改日领我去你娘坟前上炷香,我也挂念她。」 「好的,夫人。」 若兰又是轻叹一口气,便招呼身边的其中一个小丫头:「小红,将燕小姐带至西苑安顿。」而後又面对燕凝,「待会让人给你添置些日常用品,明天让柳管家给你添一、两个丫头,你便安心住下吧。」 「谢谢夫人。」燕凝彷若听着别人的事,并无一丝惊喜,欠身以示谢意,而後就顺从的跟着小红离去。 若兰揪起了眉头,作主……恐怕还是有点难度。 柳云韬之下还有五个弟弟,七个妹妹。 柳翼娶了五房,也是个风流种子,只是他对若兰还是特别的,有事没事都往她这边走走,柳家大小内务都交由她全权处理,给足了里子面子,若兰这个大夫人还是挺有地位。 只是这一定论并不适用在柳云韬身上,柳云韬也可谓得天独厚,光是先天的就给足了他财富、相貌还有头脑。 下人们也不懂得怎麽形容大少爷,只是觉得大少爷很好看,丫头们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光是靠近他,小心肝就会扑通扑通的跳,其实也没人敢直视,不仅是敬畏,更是少爷的眼睛会勾魂。 少爷总是慵懒的,一个人独来独往,恹恹的趴在涛园里,语和湖的湖中亭内睡觉,偶尔心情不好,会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少爷心情不好到极点的时候就会发怒,然後就喜欢找人麻烦,这时就一定得避开。 听说,他出的主意,都让柳家狠狠赚了一笔,少爷在商场上是无情的,他可以和狡猾奸诈的老狐狸周旋筹谋,面对蛮横霸道的狮子也面不改色。 听说,少爷十五岁就跟着柳翼在柳家产业走了一圈,并慧眼识英雄提拔了几个人,至今也有几个年头,即便老爷已不怎麽管事,少爷也依旧慵懒,柳家的大小产业仍然广纳财源,那闻香楼,更是闻名天下香满楼! 下人们看待他,是钦佩的、敬畏的,甚至战战兢兢……尤其是少爷要赶的人,没有人敢留! 所以涛园总是安静的,少爷喜欢安静,这样他就能安安心心的睡觉。 燕凝跟着小红在偌大的柳府中,长长的回廊里迂回前进,这地方大得吓人,只是燕凝也不多话,只是一贯的沉默,彷佛刚才和若兰的交谈只是一种幻觉。 这个燕小姐,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有点诡异,小红只得频频回头看看她,怕她跟丢了,想她刚入柳家,也是花费了她好些时候才大致弄清方位,只是仍有地方她也没去过,譬如涛园。 可燕小姐真的会成为未来的大少夫人吗?她居然那麽大胆,主动提出婚约,但得知夫人答应後又不见得有多高兴,真是个奇特的人。 小红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并非她样貌过人,她长得还不若少爷好看,只是少爷是男的,无法相比,而柳家的几位小姐,年纪小小的也早已是个美人坯子,她也比不上。 即便夫人曾经说的那些个亲事,据说都是一等一的容貌,一等一的才华,连身家也是过人,那些女子少爷都看不上眼了,少爷会应允娶她吗?少爷不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勉强的吧! 安静得有点难受,燕小姐一点问题也没有吗?譬如你带我去哪,你多大了,进柳家多久了之类的,走着走着小红忍不住开了口:「燕小姐渴了吗?待会我让厨房煮点莲子百合羹给你送去。」 「嗯。」便又是沉默。 寻常人不是应该以此为话题打开话端吗?可燕小姐连欲言又止的倾向都没有。 又走了段路程,忽然五少爷带着小少爷突然大叫着冲了出来,两个小家伙大字拦在她二人前面,童稚的脸上有着无法无天的顽劣,而後五少爷扬了扬手,催促身後:「快快!」 小少爷五、六岁的稚龄,也奶声奶气的跟着喊:「快!」 後面两个小厮,有点无奈的加快了动作,两人额头渗出些汗水,合力捧着个木桶,似乎搬运了一段路程,有些喘。 五少爷约摸十岁,显得有些不耐烦,「不要婆婆妈妈的,快点!」 见到那木桶小红就有点慌了,八成是柳家最小的两位少爷又想到什麽整人的点子,有点头疼的堆着笑脸,「五少爷,小少爷,小红陪着客人呢,改日再陪少爷们玩耍好不?」 「我不!」 「我也不!」 而後柳云锦略带兴奋的催促:「快倒,快倒!」然後收回双臂,拉着弟弟退了两步,不想被波及,而後就昂着头,插腰站着。 看到那两个小厮给了个歉意的眼神,小红紧张的退了两步,回头见燕凝仍是镇定,也顾不得身分,想向她靠近些,但随之一桶油就朝着二位女子泼了过去。 小红一声尖叫,加上慌乱,绣花鞋踩得脚底一滑,狠狠的摔至地上,「哎呦」一声,想爬起来,可手心也沾满了油,找不到着力点,又是滑了一下,四面朝天,整个人平躺在地上,也是觉得丢人,就掩面嘤嘤的哭了起来。 「哈,真的会摔倒,好,好!」柳云锦连连拍手叫好。 「好,好!」柳云均也是觉得好玩,跟在旁边跳着拍手。 燕凝自腰部以下皆被泼湿,黏黏稠稠带着大量油腥的味道,又渗进衣衫里缓缓化开,很是难受,虽然也有些措手不及,却是因为沉着而站住了脚,心里也明白稍稍移动就有摔倒的可能,一如前面那狼狈的丫头,看着丫头哭得正是伤心,燕凝觉得吵闹,於是唤了一声:「小红。」 这一声竟奇蹟的安抚了小红。 柳云锦不高兴了,指着燕凝大喊:「你是谁?你为什麽不摔倒?」 柳云均也哼哼地接着道:「为什麽?」 燕凝不为所动,只是将肩头的包袱取下,而後解开,里边整齐的叠放着几件衣服,为数不多,燕凝拿出一件,微微弯腰铺在地上,而後迈了一小步,踩了上去,微微的挪了挪脚底,拭去些油,而後她递一件给小红,眼神示意她擦拭一下。 小红有点愣愣的接过来,狠狠的吸了下鼻子,小心的撑着自己坐起来。 衣服手感粗糙,柳府的下人也从不穿这样的衣服,看来燕小姐身上洗得略微发白的蓝色布衣,已经是最好的一件了。 她心里微微发热,先是拭拭双手,又是顿了顿,抽噎了两下,不大好意思的把衣服铺在地上,想先坐上去而後爬起来。 燕凝见两件足已,於是将剩余不多的衣服又再次收拾进包袱里,动作慢而有条理,又将包袱背在肩头。 柳云锦看着燕凝的淡定,又见着了小红的举动,重重的「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不服气的冲了过去,想将其推倒,显然是忘了地上的油渍,一个踉跄,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小红不敢怠慢,赶紧去接,只是没接着人。 好在地上已经铺上了衣服,柳云锦的下巴磕在衣服上,声音闷闷的,似乎不大严重,只是身上大概有不同程度上的擦伤,觉得疼痛,嗒吧了一下唇,放声哭了起来。 柳云均年龄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本来哥哥一摔还傻呼呼的笑出了声,但五哥毫无顾忌的哭声,又令其手足无措起来,也是张开口大哭。 两个小少爷都得罪了,小红想伸手去安抚,可柳云锦却撒起泼来,俩小厮将木桶一扔,赶紧上去,想扶他起来,可柳云锦不依,拳打脚踢的,一小厮不稳,又连带作用,二人都摔了下去。 他们摔下去,柳云均不肯,冲上去想让人抱,揪住一小厮的衣角不放,趴在他大腿上。 这倒好,大人小孩摔成一团,颇为壮观,亦极其滑稽。 唯燕凝稳稳的站在衣物上面,不为所动,在烦杂的声音中,穿透出一种淡定:「走吧。」就带头向前。 小红竟是听清楚了,她又瞅了眼身旁,赶紧爬起来跟上。 柳云锦大哭大吼大叫:「快快,抓住她!」 燕凝充耳不闻,小红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有些担心的回头看看,而後脚底有点打滑,却小心的稳住了身子。 远远听到纷乱的脚步声,而後传来一声有点苍老尖锐的女子声音:「哎呦!我的小祖宗们啊!」 小红又吸吸鼻子,「奶娘急了。」 西苑用来招呼贵客,平日里都有人打扫,屋子格调也显得贵气,若兰倒也看重燕凝。 这小红归属若兰的直辖范围,地位也高其他下人一等,她领了大夫人的令,唤了两个小厮准备热水,又令个丫头去给燕凝备身乾净衣裳,来伺候她沐浴,就打算离开一小会整理下仪容时,燕凝向她微微点头,道了声:「谢谢。」 小红顿住,没反应过来,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眼睛鼻头因为刚才的哭泣都有些红肿,腼腆的笑笑,又赶紧摆摆手,「什麽话,小红分内的事。」 她已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小姐,本还想多扯个两句,燕凝已经转身进了里屋,竟也不觉得她傲慢无礼。 旁边小厮已经抬进个木桶,来回忙活,燕凝将包袱放置圆桌上,也不四处打量,随即坐下,显然是有点累了,那身油渍,并不影响她的平静,倒是细细的打量着墙上的字画来。 第三章 燕小姐的脸上尽管没有什麽表情,却是看着舒服,也不会觉得她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那是一种淡定存在,所以忍不住会想要多看她几眼,看她还在不在,她倒真是个奇特的人。 对上她的视线时,小红越发觉得难受,揪起眉头,禁不住佩服起屋里人的面不改色,离去前突然想起了什麽,又招呼个丫头奉茶,才安心离去。 燕凝看完墙上的字画,慢慢的阖了阖眼,没什麽事干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才轻轻摆弄了下裙摆,确实有点难受,这才微微蹙眉,随即又如一抹轻烟般消失不见。 物是人非事事休,要在柳家坐稳大夫人的位置,手段是必须的。 娘说着柳夫人的好,而她却想着一切的意外,倒是让柳夫人答应下来,比她想像的顺利得太多,是她顾虑太多吗? 娘说,当年怀抱中的柳家大公子红唇齿白,想必如今的相貌差不到哪去,只怕养尊处优有点脾气,让她顺着点,怕她当真一人受苦受难。 本该在三年前就上门,她却独自守着爹娘的灵位,靠着娘从燕家带出来的一点身家,闲时去柳家门下的一间绣工房帮做零工,领点散钱。 柳家对工房的人从不吝啬,那柳家大公子虽然从不去绣工房,但绣工房里二十来个妙龄女子,聊得最多的,便是柳云韬,他的事蹟虽有夸大,甚至虚无,算得上是个无所顾忌的人,倒也称不上恶劣。 现在的她,只想有个家,一个家就好,因为,她累了! 回神时,是有个小丫头来唤她,说是水烧好了。 话说这柳家的小少爷们倒也顽劣,寻常人家即便吃得起肉,这油也是极为看重的,往往反覆利用,舍不得浪费一滴,而今整整一桶竟被如此玩耍倒掉了,这柳家不心疼,可不知心疼死多少户人家。 燕凝点头应了一下小丫头,见两个小厮已经下去了,又将原本放置一旁的屏风架好,屏风外堆放着两桶水,架着个瓢,心想,手脚倒是快。 燕凝躬身褪鞋,鞋面也已被油渗透,看来是穿不得了。 丫头关了门,迎上来欲为她宽衣,也没拒绝,可後又见着丫头面对油渍面露难色,於是自己又动起手来。 燕凝不拒绝皆因为小时候由奶娘帮着,早已习惯,後来跟着她娘,自是不能常沐浴,实在身痒难耐,又不想曝露在光天之下,便使两个钱,去固安城边最小的澡池子里与人共浴,早见惯了人的身子,自然被人看惯。 澡池子的一些女人往往结伴而来,笑嘻嘻的互相调戏一下,掐掐对方的肉,有些个大胆的还会说说与自家丈夫的房事,抱怨的、赞赏的,听得多了,也不足为怪,燕凝常常待在一旁,慢慢的擦洗着身子,不刻意聆听,也不搭话。 油渍难洗,丫头才面露难色,见她自己动手,又有点慌张,想解释什麽,小红姐说这是贵客,还偷偷摸摸的告诉自己,她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大少奶奶,得好好招呼着,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小心点好。 燕凝只是静静的盯着她,直到自己平静了,才又继续解着衣带,小丫头有点懵,却发现喉咙挤着些话说不出口。 「有皂角吗?」燕凝抬头看她问,又眨了下眼,反忖了一下,澡池里虽有,可对柳家来话还是略嫌低俗。 果然,小丫头一脸疑惑,「那是什麽?」 一身油腻难受,燕凝又是开口:「小少爷吃脏了嘴,拿脏了手,用什麽清理?」 「猪苓!」小丫头随即面有难色,「可惜青儿没有,那东西贵。」视线再对上燕凝之时,她已褪下外面的脏衣。 小丫头隐约感受到她的体贴,有些不好意思,突然乐了,「我知道容奶娘可能会有,她平日照看着均少爷,肯定用得上!」 「嗯。」燕凝又是点头,而後褪去最後一层单衣,也不见羞怯,赤脚走向屏风後头,之後听见进水的声音。 「呃……」青儿却是微微涩红了脸,别开了眼,一般住这屋子的,都是有贴身丫头或者随从的,虽然管事丫头教过她怎麽伺候人沐浴,却还未真正服侍过人,想想又喊:「那我这就去,去去就来,小姐稍等。」 「嗯。」燕凝已是用水开始清洗,水面浮上一层薄薄的油光 淡淡的声音由屏风後传出来:「谢谢。」青儿迟疑了一下,推门出去。 燕凝也不回头看一眼,水温刚刚好,就放松了身子,枕在木桶边沿,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燕凝以为是青儿,睁开眼,缓过神後,站立起来,想走出桶,这时一个白色的高大身形慢慢的从屏风後靠近。 竟是个男人! 男人眼神透出些许慵懒,些许兴味,唇角还勾着点笑,听见水声,还在思索是什麽,便已见着了燕凝的身子,并自然的往下打量了一番。 燕凝心一惊,难得的闪了神,但却是抑制住没有尖叫,瞅见男子不以为然的目光,思索了片刻,又镇定的蹲入水中,微微颤抖的手隐藏在水中,彷佛闯进来的并非男子。 仍然淡烟迷氲的温水让她渐渐稳住了呼吸,缓慢的吸入一口气,压下惊吓,再抬头,已是对上他视线,带着先前没有的冷意,也用同样的方式打量了他一番。 男人也不在意,却表示了对她的兴趣,而後随手一抛,某硬物「扑通」一声没入水里。 燕凝拿起来感受了一下,是猪苓,随即又瞥见男人手腕上红绳系住的一颗黑珍珠,映衬着那白衫很是抢眼,让她清楚来人的身分,这男人便是这柳府的大公子,柳云韬。 燕凝迅速的隐去眼中的冷然,随之淡化。 那黑珍珠若桂圆大小,听娘说,那珍珠浑然天成,通体乌黑晶莹,加上有这般大小,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娘初怀她之时,腹中阵痛,大夫说可能保胎不住,便诚心去了庙里拜观音,後见庙外几名孩童拿此物当弹子玩,竟看对了眼,使了些钱买了下来。後来才知竟是珍珠,随身携带着,也再无疼痛过,保住了腹中胎儿,自是大喜。 柳家家财万贯,寻常珍物也怕是不会看在眼里,慧娘便用红绳穿透,给了柳云韬当信物,襁褓中的云韬儿竟也是欢喜,挥手咧嘴,握紧了这颗珠,这才让柳翼也满心愉悦。 料不到,柳夫人都遗忘了这事,柳云韬仍将其系在手腕之上。 这珍珠原本女气,系上手腕更显得如此,但兴许是那剑眉鹰眼,以及眼里不以为然的随性,倒也不觉得阴柔,反而添得些洒脱。 柳云韬方才未闻得水声,才来屏风後探探究竟,只是女子突然从水中站起来,让他看了去,既然已经看了,女子又极其镇定,多说枉然,倒也未置心上。 柳云韬便用脚踢开了屏风,坐在凳上,接着就毫无顾忌的盯着木桶里仍显得淡定自如的女人,哼笑了一下,又觉有趣,慢慢的打了个呵欠,皱着眉踢开她褪在一旁的衣物,而後才侧身,右手肘撑着桌面,托着後脑,斜斜的看她。 「你是哪一房的亲戚?」穿成这样还能住到西苑来。 这猪苓,透出些怡人的香气,抹过的地方也不觉油腻,使用後水面也无白色污垢浮上,倒真的强皂角百倍,刚才是她多虑了,燕凝便将猪苓抹在身上,细心的清理。 得不到回应,柳云韬有些不悦,将撑在後脑勺的手臂放下,滞空在桌外,而後坐直了些,「我在问你话。」 燕凝才又看着他,静止了片刻,轻声道:「你未过门的妻子。」 柳云韬思忖了片刻,「哦」了一声,「你是燕凝。」娘既然让她到这来,也是信了她的身分,又瞥着她,哼笑,「一身油腻的女人。」 燕家生女之事传来後,就在固安城传开了,大多人都知道柳家大少已是定了亲的人,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对那女子也极为好奇,早在议论什麽时候迎亲,只可惜一年又一年,拖了这麽久仍不见动静。 众人皆想着这柳家的婚事,定当再开流水席,也好凑个热闹,蹭饭吃。 燕家後来发生的那大事,娘知晓,外人并不知晓;这外人知晓的亲事,娘知晓,却给忘了,还一直忙着帮柳云韬张罗婚事,而他也不想成为老少的茶後闲余,於是拒绝。 娶妻而已,他并无坚持,只是这女方若是找上门来,定能闹得翻天,他不喜吵闹,便想再拖个几年,也图个安静,届时男婚女嫁,再无人说得闲话。 闲时无聊把玩着那颗珍珠,会揣测这燕凝到底生得什麽模样?今儿终於找上门来,看起来她是舍不得柳家这口肥肉,她的样子倒也能入眼,尤其这性子对了他胃口。 方才府中闲逛,刚好瞅见那油往她二人身上泼去,燕凝淡定的眼神令他颇为欣赏,若是个丫头,便想收为己用,不料小红竟将其带至西苑,招呼起来。 她竟是燕凝! 她先头的表现又令他心生赞赏,动不动就尖叫的女人娶回来也是麻烦,倒是那两小子哭成一团,怕是受了点挫折,一想竟觉得可笑,又是露出个笑容,这一趟,他算是走对了。 柳云韬又望着燕凝,她倒也自在,兀自清洗着,而她隐藏在水中的身子,他刚才已经见过了,称不上白皙,却是线条分明,玲珑有致,水中出浴的模样在脑内仍然挥之不去,让他心中竟生得几分期待,他未过门的妻子。 第四章 「罢,我娶你过门便是。」 燕凝看了他一眼,点头以示她明了,心里也松了口气,若这兀自闯入的人是柳家别个公子,只恐怕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随即燕凝想起来什麽,斟酌了下用词,又是开口:「公子坐的木凳,方才燕凝坐过了。」 「嗯?」 「穿着公子践踏的那身衣裳。」有油渍。 柳云韬何等聪明,已是马上意会,笑容瞬间隐去,皱着眉站起身,摸摸凳面,果然仍觉滑手,他一身白衫,恐怕明显,透露些许怒意,转头看她,以为她是有心隐瞒,故意出言调侃。但燕凝早已垂下眼眸,又在清理身子,也不觉得她是在装模作样,眼里并无嬉笑之意,她似乎只是将事实告知,一时有些困惑,尔後主动朝着她逼近了两步。 燕凝感受到压迫,又抬起头来,不明他为何还不离去更换衣衫,眸中淡透不解,又随之消逝,停止了动作,直视他。 这女子的眼神太过澄静,水波之中隐露的清幽竟是让他有些闪神,哼了一下,将水桶外的踏脚一脚踢开。 这府上的木桶,为显大气,也大上一号,怕人跨不进来,还备了踏脚,倒也顾及了仪态,木桶里边也是用布包着块踏脚,不会刮伤人,燕凝原有丝意外,随之了然,每户都有不同的习性。 外边已是有了些动静,柳云韬又是一派慵懒的模样。 「燕小姐,燕小姐……」青儿边喊边冲了进来,一见到她家大少爷,嘴巴都没合上。 柳云韬见惯了下人大惊小怪,顿觉无趣,「有话就说。」 「哦……」青儿还没弄清楚状况,有点愣愣的接了话,语调也由高亢变成唯唯诺诺的:「那个,容奶娘正在抓人……说是小少爷被人欺负了现在还在闹,小红姐坐视不理也该受罚,她说和两个小娃计较个啥,明见着人摔倒了也不扶起来,现在……现在没空理我……」说完又偷偷摸摸的瞥了眼少爷,但又赶紧别开,心儿跳得慌,大少爷怎麽会在这里? 「两个小少爷哭闹个不停,谁都没法安抚。」 燕凝於是唤了一声:「青儿,帮我把踏脚扶起来。」 「哎呀!怎麽会这样?」 听在柳云韬的耳内却是刺耳。 「再给你家少爷拿件外衣过来。」她说完又继续:「顺便帮我把屏风架好。」 青儿才发现这屋子已是乱得很,想问清楚状况又不敢,刚想去把踏脚扶起来,柳云韬又是开口:「去给我拿件外衫。」 「是!」青儿赶忙应道,又有点慌的瞥了眼燕凝,有些迟疑,左右为难。 「去吧。」燕凝也不见恼。 青儿停顿了片刻,也不敢耽搁,又匆匆离去。 这柳云韬明显是在找她麻烦,她却是忆不起什麽时候得罪了他,娘说,讨厌人不需要理由,大概是富家子弟的劣根性罢了,就闭上眼再次枕在木桶边沿,不再理会。 闭目後又思及点上,即便她未说,这屋里就两个人,她让青儿扶踏脚的举动大概触伤了他大少爷的面子,心里便是了然,水温渐渐淡去,而睡意渐渐袭来。 因昨夜隔壁三婶孙子周岁,让左邻右舍上门吃了顿饭,盛情难却,她也便上了门,席中也未和人谈上话,笑意融融的桌面上多她一个极不协调,散局後,面对一轮空月静坐了一晚,今早就收拾了包袱上门。 柳云韬目送青儿离去,见她又没了声响,瞥见她悠然自得的闭上了眼,顿生怒意,「你倒是闲情逸致的,怎麽,未来夫人,不开口求为夫吗?」又皱了皱眉头,「还是你打算在桶子里睡觉?」 燕凝性子非冷,倒也是有问必答,只是大多时候,人家不主动,她也没有话端,所以才让人觉得沉默,但今日当真不想理会,可念着对方是她将来的夫君,只得应了话:「等青儿回来。」 柳云韬心忖她也没说错,因为他不可能为她去扶起那踏脚,也不会主动抱她出来,现今有种居於下风的感觉,觉得不是滋味,「那你就等着吧!」而後挥袖离去。 燕凝听出他发怒,又是轻蹙眉头,瞅见柳少爷在木凳上蹭上的油渍,显露在阳光下,俨然一幅固安城地图,让她竟难得的有了丝笑意,只是尚未捕捉,就已消逝。 燕易见慧娘身子不好,怕燕凝也体弱多病,曾雇过个师父教她些拳脚功夫,只为强身。 只是她自幼性子沉静,一些哼哈她从不叫唤,每每打起拳来,师父全然不知身後之人的动静,面对面又有双直视着人的眼眸,久了让人有些不自在,往往啼笑皆非。 有日让燕凝打木桩,她安安静静的,师父强令她喊出声来,她静静的看了那师父好一会,才如此施行,往往是完了一招,才事後相补一声。 燕凝也是费了些心思,身子骨倒真的不错,冬日河边洗衣,手脚灵活也不生冻疮,正值夏末,水里泡了泡,又是日头,倒也没感染风寒。 青儿原本是专门负责西苑的丫头,但未过门之前,若兰都让燕凝住在这儿,便索性让青儿服侍着,青儿其实手脚也勤快,二人相处也是融合。 这日,柳云锦得知她的落脚处,又携同柳云均杀上门来,一进门就甩下柳云均冲上来喊打。 燕凝喜欢让房门大开,桌子靠近门边,坐在左侧那个位置上,看看书,时不时再抬头看看天,这日也是如此,看得正精彩,闻得声响,扭头一看,小小身影已是扑了上来。 燕凝顺势将书本往小家伙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而後竟是主动开了口:「不要吵。」而後又认真的将食指放置唇边,又看起书来。 柳云锦愣了一会,身後的柳云均已作大鹏展翅之姿,一边「啊」,一边弯身往前冲,一直冲到房间里,撞上他五哥。 柳云锦重重的「哼」了一声,瞪了么弟一眼,瞥向燕凝的眼眸尽是傲气,「你敢打我!」 「嗯。」燕凝也不再看他,随後又翻了页书。 柳夫人怕她闷,备了乐器、女红,但见她只想看书,便直接让青儿带她去自己挑,料不到柳府除了若干书房,竟是整理了间书库,一些书名她闻所未闻,便拿回来研读。 柳云锦其实不痛,也觉得这燕凝特别,闹不起来,但遭遇了冷落又是心有不甘,眼睛一转,动了个心眼,想去踢她的凳子。 燕凝趁他未有动作之前,淡淡的别过头看着他,「干嘛?」 被人发现了心思,柳云锦也不心虚,昂昂下巴看她,反而乐意她的视线离开了那本丑丑的书,而燕凝不解这两孩子为何又来找麻烦,便放下书起身。 青儿去给她备点心,不在身边,院子里站着那两个只能自认倒楣的小厮,这柳云锦八成又是将弟弟偷偷从奶妈那拐了出来,想来他们也不敢逆了小祖宗的意。 燕凝起身打算去园子里弄弄她的岚草,这岚草熏出来的香味可助人入睡,本身泡出来的茶又有宁神之效,添点煮粥会有种甜甜的淡香,是西域来的宝贝,机缘之下弄到些,不舍用完,取了些来培植,竟能培育些新芽,早时娘也是靠着这些草才能勉强睡着,醒来时往往又满面泪水。 「你跟来干嘛?」 「你要干嘛?」柳云均也是满脸愤慨。 「种岚草。」又不再说话。 几人来到园子中。 「啊啊,有虫!」 「蚯蚓。」燕凝平淡的应付着两个娃娃,也不见嬉笑,只是见日在高杆,晒得人晕,微微移了移身子,替二人遮去些阳光。 两个小厮奇怪这嚷着要报仇的小麻烦,居然那女子掺和上了,就跟在旁边站着,也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个呢?这个是什麽?」 「草。」 「这个草和这个草长得不一样。」柳云均一手抓着一把。 「笨蛋!我和你也长得不一样,我们都是人!」柳云锦昂起头得意的看着她,「对吧!」 「嗯。」 「你叫什麽名字?」 「燕凝。」 「你怎麽不笑啊?」 「不好笑。」 「不,我命令你给我笑!」 燕凝不理他,柳云均已是累了,伸出手来,「抱。」 燕凝拍拍手,应言抱起他,全身是肉的小家伙,有点沉,小家伙笑嘻嘻的,搂着她的脖子,而後沾满泥巴的小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燕凝也不抗拒,又用衣袖给他擦了擦汗。 柳云锦瞧着那张花脸哈哈大笑,柳云均也是咯咯直乐。 燕凝揉了脸,嘴角微微扬起,又有点陌生,於是放弃。 这时柳云锦又拉住她的衣角,颇为勉强,「好吧,以後你就由我罩着!」 燕凝低头看看他忍不住的得意,微微点了点头,「嗯,谢谢。」 若兰将这亲事和柳翼说了,他没意见,这柳家家业大到一种程度,竟是觉得够了,没必要再来个联姻,女儿嫁了几个,也已经联够了。 所以若兰就琢磨着找个机会,和儿子提这事,一拖就拖了十来天。 燕凝也不急,慢慢等着,等着等着还和两个小娃混熟了,只是二人并不称她姐姐,都直接唤燕凝,她也不介意。 她看书的时候两位小少爷就在西苑里奔跑,二人上书房学习的时候,才安静些。 燕凝无事便会教他们些加减,後又提及油的珍贵,二人亲近她,也是受教。 容奶娘倒也省了点心,心里感谢,跟上来的时候往往给燕凝捎点东西,尽是地方土产,柳家看不上眼,味道却别具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