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大人太无赖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救命……救命啊……不要过来!」暗巷内,清秀娇弱的女人捂着被撕破的衣领跌跌撞撞的後退,一双盈盈水润的眸中饱含着惶然与惊恐。她面前是一群膀大腰圆的男人,完全无视她的不愿与祈求着的哭诉,一个个笑得淫靡的想撕开她的衣物。 「啧啧啧……」离事发地有一段距离的拐角处,一个面目秀丽的黄衫女子轻轻靠着墙,见此不免唏嘘,这济世县还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姐姐这才离开多久?怎麽都跟疯笼里放出来似的,真是丢人现眼!不过要是再不阻止的话,那姑娘该是要被毁了吧,真是的,就不能让她空闲一天吗? 女子叹息着,摸出系於腰际的长鞭,边把玩边走了过去。 越走近,女人哭哭啼啼的泣音便越大,她二话不说甩鞭直接抽飞了一个挡道的,懒洋洋道:「哟,这儿可真是热闹啊。」 她的声音很脆,就好似溪涧叮咚流着的水流一般,小巧的菱唇好心情的扬着,露出了颊上那对精致的笑靥。 突被打断行乐,男人们自是满心怨愤,可还未等他们怒骂出口,衣着光鲜看上去像是头头模样的男人便「啊」的惊呼出声:「五……五小姐……」 很像是见到鬼的反应。 女子一笑,那对笑靥也跟着一晃一晃的漾着笑,「我说凌日,姐姐也就离开了两天,你这架势……是想翻天了,嗯?」 凌日哆嗦了一下,眼睛瞅着她手中那根长鞭咽了咽口水,「五小姐这是说哪的话,这济世县谁人不知五小姐的名头?就是借我十个胆……不,一百个胆也不敢啊!」 他身後的那些大汉也是见过她的,此话一出,也是连连陪着笑。 「既然没这个胆,那还留在这做什麽?等着姐姐调教?」 「马……马上走……」 话音刚落,凌日便领着人灰头土脸的快速离开了,一副晚点就会踩到鬼的狼狈姿态。 女子不屑的轻哼了声,收回视线之时却已不见原来蹲跪於角落抽噎哭泣的女人了,她眉目轻蹙,收着长鞭往外头走了去。 真是的,那女人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没想到跑得倒蛮快。 出了暗巷,迎面便扑来一阵带着桃花香气的春风,她微微眯眼,像是看到了什麽赏心悦目的东西一样,唇边划开一抹玩味的笑来。 此刻正值初春,是一年来济世县最美的季节。 贯穿全县的主街两侧,种满了比屋舍还高的百年桃树,从街头一直到街尾,只要一抬头,便可见到或雪白、或嫣红的花瓣从天际飘落,漫天漫地的纷飞。 而就在这漫花飞舞之中,远远走来一青一白两抹身影。 「公子,哥哥不是说来接我们的吗?」开口说话的是名眉清目秀,梳着双髻的白衣小僮,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光景,手里紧紧抱着个白绸包袱,睁了双乌溜溜的大眼打量着四周,满是好奇。 他的旁侧站了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秀颀,青丝缎束起的乌发柔顺披泄於肩,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晕染着柔和的眉眼清雅俊朗,质地精细的轻纱罩袍迎风猎猎翻飞,卷着片片残红的花瓣,真可谓是君子端方,温润如泽。 他修长的大手正玩弄着一块剔透晶莹的白玉扇坠,听着身边小僮的话,不由莞尔,「陆和?咱还是自个儿去得了。」 青衫公子本就生得秀毓清逸,此一笑,更显尔雅温文,俊儒绝伦。 白衣小僮不解,可还未等他开口,一道脆如清泉的女声已然打断:「哟,这玉成色不错啊。」 半空中倏地出现一根长鞭,顷刻间便把青衫公子手中的白玉扇坠给卷走了。 耳边环佩的叮咚声不绝於耳,青衫公子抬眼,便见眼前多了个着暖黄春纱裙的女子。 女子的眉眼生得很是灵动,顾盼间带着丝飞扬的神采,一头如烟云丝,用了支线条流畅的碧玉竹簪,松松绾了个团髻,垂了几丝於两颊,本是很婉约秀丽的打扮,但不知为何,从她身上看去却平白多了几分痞气。 她站在高青衫公子半阶的石台上,仰着俏脸朝日光方向打量着手中的物事。 树影斑驳,刷落了一身的花影。 青衫公子有片刻的恍神,温和尔雅的点漆墨眸内,闪过一抹类似於惊艳的光彩。 「你怎麽平白抢人东西?」青衫公子边上那粉雕玉琢的白衣小僮不满了,小小的秀眉皱得紧紧,小嘴儿也抿着,很是不高兴的样子。 「哈……」女子听着那小僮的抗议,不由笑了起来,整张脸彷佛被点燃了似地灵动。 她歪着头,视线仍停留在手中举着的那块玉白的扇坠子上,看也未看那小僮一眼,语气狂傲:「姐姐拿人东西向来没有理由。」 小僮先是一噎,接着便鼓了两颊气得跳脚,「你这人好生无礼,怎的……」 小僮那脆生生的指责仅是说出一半,一直沉默的青衫公子便忽然拦了下来。 公子转脸,俊逸温文的面容沉静如水,他弯着身做了个标准的书生礼,「小姐既是喜欢,那送给小姐便是。」 他的声音清扬,就像是一曲婉转动听的萧曲,於日光下徐徐奏响,煞是好听。 女子很满意公子的识时务,将扇坠子收入袖中,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开。 从行为到举止,没有一丝女儿家的矜贵端庄,要不是那脸生得秀丽,倒是会教人认成是个混迹於市井的无赖恶霸来。 小僮很不满,在原地不停跺脚,小脸也满是愤愤,「公子为何要将坠子给了那恶霸?那明明是公子自小便带在身上的。」 青衫公子望着那女子渐行渐远的纤巧身影,慢慢抬手,宽大的纱袖飞舞,露出一支精致的玉簪来,那玉簪生得润泽盈翠,簪头那一丛小小的翠竹秀颀流畅,彷若是天然而成,没有沾上一丝後天的雕琢。 小僮惊讶的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珠,看着那不若凡品的玉簪,诧道:「呀,这不是那恶霸的吗?公子……」 青衫公子听得小僮挂在嘴边儿的恶霸,不禁轻笑了起来,俊颜儒雅温和,笑容尔雅,和着漫天的花雨,倒真有几丝如沐春风的感觉。 「歌儿,这背後议人是非之事以後可万万莫再犯,不过嘛……」公子勾唇,视线移至掌心那支玉簪,淡然一笑,「那女子,也确确算得上这恶霸的称呼。」 苏竹苓,济世堂苏大夫的小女儿,臭名远播的济世县头号恶霸之一。 济世堂是当地的老字号医铺了,寻医抓药就没人敢说一个不好,而这济世堂的每一任当家都是赠衣施药、慷慨救济,真真没辱没济世这一名儿。济世堂这一代当家膝下共二女三子,其中大女儿成了贵妃,两个儿子成了太医管事,可谓是要有多出息就有多出息,每每谈起这三个娃儿,苏老大夫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可若是有人问起苏当家余下的那双儿女…… 据济世县上的百姓传,在街上遇见苏三少和苏五小姐,必须得装作没看见绕道走,因为这两尊祖宗,一定会让你跟後头喊他们祖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人生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有了出息的,自然,也会有拖後腿的。 竹苓靠着手,才刚摸进自己的院落,身後就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耳朵被震得有些嗡鸣,她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头皮瞬间麻了。 按说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祸害苏五小姐怕什麽?恐只有这位名闻全县的善医爹爹苏大夫了,要问为什麽?原因只有一个,苏大夫掌管财政大权,若是惹了他,只怕这个月就没啥好日子过了。 苏大夫向来和气的脸已经变得有些狰狞,平日的和眉善目基本上已消失,他瞪着眼前衣着有些凌乱的么女,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家祖传的那支翠竹玉簪,咬牙怒道:「翠竹玉簪呢?」 竹苓撇了撇嘴,「爹爹你真是的!」她嘟嘟囔囔着,却还是乖乖伸手摸向自己的发髻,「借给我戴戴又不会怎麽样……」 苏大夫被她这话堵得差点没吐出血来,今儿早他刚进书房,便见着自己装着玉簪的描金绒盒给丢到一边,里头的玉簪早已不翼而飞,找了管家来问了一番,才知道是她进来过,那玉簪是祖传下来的宝贝,这混崽子,简直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什麽东西都敢拿! 苏大夫瞪着眼,突见她面色不对,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竹苓心里有些发慌,因为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那簪子,所以连声音也有些颤:「那什麽,爹爹,要是我说,那簪子……掉了的话,您……您会……」 苏大夫周遭的杀气越来越重,不怒反笑的阴沉道:「你说呢?」 苏大夫这声反问,听得竹苓背後开始齐刷刷的冒着冷汗,其实说实话,她也不明白那簪子为什麽会突然掉了,按说今天一天她都没闹什麽事啊。 唔,难不成是她当时救人的时候被那女人给顺走了?这麽想想的话很有可能啊,因为那女人趁她一个没注意便跑没影了,肯定是心虚怕被她发现。 想到这,她蓦然攥拳,磨牙磨得咯咯作响。 好啊,连她的东西都敢偷,等着吧,要是被姐姐找出人来了,看她怎麽收拾那偷簪贼! 不过,现下还是得把老头子安抚好,脑中灵光一闪,她在苏大夫面前迅速低头,两手高举着,托了一块白玉扇坠递到他眼前。 那扇坠生得通透而润泽,在阳光下流转着白璧一般的光辉,再加上生得精致玲珑,很是吸引人眼光,饶是怒发冲冠如苏大夫,也不禁恍了下神。 第二章 竹苓唯唯诺诺的瞧了自家爹爹一眼,开始慢慢叙述着一个玉簪被抢,她奋力反抗最终因棋差一招只取得对方贴身扇坠而失败而归的武侠故事。 真正发生的事自然是不能说,不过稍微改动改动,还是可以的。 苏五小姐自小混迹市井,听那些说书唱板的这麽多年,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吗?学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的说到兴起处还比划了起来。 苏大夫冷眼看着自家么女说的是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周遭气压直线下降,隐匿在宽袖下的双手也是紧紧攥着,一副生怕稍微放松了就会克制不住直接轰飞了她。 竹苓说得口乾舌燥,百忙中抽空瞥了苏大夫一眼,心里瞬间一颤,声音渐变渐小,恢复了之前唯唯诺诺的样子。 苏大夫不怒反笑,陡然亲切的样子让竹苓差点软了腿,她咬咬牙,一个猛扑抱住苏大夫的大腿,开始第二个作战计画,嚎啕大哭了起来,「爹爹啊,女儿真的没有骗您!那簪子女儿本是戴着头上的,可是当时情况危急,若不舍弃了簪子,女儿怕是连命都要舍了去,爹爹,女儿岂会拿这种事情说假吗?这可关系到女儿的颜面啊。」 她哭得是梨花带雨,漾着水雾的琉璃色眸子不停地眨出剔透的泪珠来,蜿蜒滑过雪白的小脸,真真是让人仅是看着,心里就揪起来了。 苏大夫俯看着她,脸上表情未变,声音却越来越亲切,他拍了拍自个儿么女可怜兮兮的小脸,轻言轻语道:「小五儿,你三哥一个人在山上许是寂寞了,从今个儿起,你就去陪他吧。」 竹苓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滚落在地…… 距济世县外三里处,有着一座药山,叠嶂秀峦,蜿蜒千里,是通往外面的唯一路径,当苏三少与苏五小姐犯了事儿的时候,苏大夫便会将他们轰到山上去采药草。 竹苓带着顶斗大的纱帽,一身简便的黄色采药服俐落轻便,她气哼哼的挖出一株淡黄细长的百部丢进背後的药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过分啊过分,她可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济世恶霸哎,怎麽能窝在这里挖什麽破草药?太掉面子了吧! 「你都哼了一上午了,还没哼够?」懒洋洋的男声从不远处的葱茏树荫下传出,算不上顶好听的,却透出股乾脆劲儿来。 「你还睡了一上午咧,不照样没睡够。」竹苓凭空挥了挥药锄,然後将另一株百部扔进药筐,回头冲那树荫处走去。 此刻正值初春,草长莺飞,植被茂盛的与天连成一片,无一不是生机勃勃,繁花似锦,春日艳阳虽大却并不炙热,暖融融的很是舒服。 树根处歪歪斜斜躺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乌黑的发丝扑地,与嫩绿粉白的花叶交织着,宽大的纱帽遮了半边脸,仅露出那英挺的鼻和弧度微扬的薄唇,他穿着件暗红的劲装,没有什麽花里胡哨的装饰,修腰窄身的,搭着利索的马裤长靴,很是飒爽。 竹苓走过去,黄绸缎面的小靴碾过一地的叶片,窸窸窣窣,踢了踢那男人的身子让他往後移个位,男人将纱帽往下移了移,一双灼亮的星眸微眯,顺着她的动作往後挪了挪。 她在他边上坐下,摘下纱帽搧了搧,突然,像是想起什麽,她扬唇一笑,「三哥,镇上似乎来了位新县令。」 最近的日子实在是太平静了些,她都快闲慌了,在这当头来了位新县令,还真是老天有眼,哈,上次的县令也只待了十天还是半月吧?这次的这个县令,能不能破除记录待久一些呢?带着些许期待的心情,把玩着手里的药锄,竹苓得意扬扬的啧叹。 被她唤为三哥的男人正是与苏五小姐齐名,横扫济世县臭名远播,令人闻风丧胆的另一个头号恶霸,苏半夏,苏三少。 苏三少从来就不是个安生的主儿,听见竹苓的感慨,立时便弹了起来,纱帽因着他那大幅度的动作跌地,露出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剑眉星目,气质英挺,是一张很受小姑娘欢迎的脸。 他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道:「听老头子说,近日山上有五步蛇出没。」 随着天气渐渐回暖,许多带有毒性的动物也苏醒了过来,五步蛇因为有剧毒且能祛风除湿,所以苏大夫也提醒他们见着就小心些把那蛇给抓回来。 竹苓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尖细的下巴,抓五步蛇是不要紧啦,反正从小他们俩抓过的有毒动物也不只这一样,只是,要一个不小心,吓唬人的时候自己被咬了怎麽办?咳咳,别说姑娘她心恶啊,身为一名有身分、有学识、有涵养的三有恶霸,她可是压力很大的。 「要不,用痒痒粉?」苏半夏见竹苓半天没回话,就知道用蛇这法子基本上没戏,於是又提议道。 在大庭广众之下,新县令毫无形象的抓挠,也是很有喜感的。 竹苓搔了搔头,还是没说话,貌似上次用痒痒粉被当场抓包後,痒痒粉就全数缴了上去,难不成为了个新县令还要自己去配制?那县令还没这麽重要呢,不过…… 像是想到什麽,她弯了菱唇,一双溶溶的杏眸好心情的眯起,「三哥……」她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的在药锄的锄把儿上画着小圈,秀丽的小脸微仰,有那麽一束光芒穿透树荫刷落在她的右颊上,如水一般流动着。 「你知不知道,身为一名恶霸的最高境界,就是在耍人的同时还不让人发觉是你做的……」竹苓尾音稍稍拉长,带出一股怯生生的娇憨来,略微偏了头,右颊上那块光斑也跟着偏了,印在随意用黄缎带束起的云丝上,她冲後者得意的挑着弯眉。 这什麽意思?苏半夏满脸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竹苓恶趣味的笑着,神秘道:「暖烟阁的头牌莺莺姑娘喜欢做官的,你是知道的吧。」 苏半夏偏头思索了一阵,紧缩的眉目忽地舒展,他勾着唇,与她交会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邪恶笑容来。 离树荫不远的山堆上,正站了好几个衣着光鲜的人,因是顺风,而某对兄妹亦不懂低调,所以那一字儿、一句儿都飘进了众人的耳里,站在最前面的苏大夫脸黑得要跟他身上那褐色的袍子一个色,他瞪着不远处那说得正欢的两兄妹,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这两个混帐东西,胆可真是越来越肥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居然敢大谈害人之事,且那被害者还是新任县令,无法无天,太无法无天了! 「苏大夫。」温雅清扬的男声响起,如春日的杨柳,正在迎风婆娑。 苏大夫僵了僵,想起那被自家个孩子讨论着该如何被陷害的人就在眼前,脸不禁抽搐了下。 倒是边上那穿着富贵的胖老板帮着说道:「陆大人,苏三少与苏五小姐就是这性子,也就敢口头说说,当不得真。」 新任县令陆大人生着一张儒雅温和的俊脸,质地精细的青纱罩袍滚着银边,和着清爽的山风猎猎翻飞着宽大的袖袍,他唇角习惯性的勾着,明明是很亲切如沐春风的样子,却莫名让人打了个寒颤。众人禁不住抬头望天,明明春阳正盛,为何他们会觉得一阵儿、一阵儿的打哆嗦呢?莫不是何时寒邪进体而不自知? 陆大人缓缓绽开一抹笑意,霎时天地花草竞相失色,唯有他那长身玉立的青衫公子,踏着一地落花,翩然入世。 「苏大夫家的孩儿,果真不同凡响。」他愉悦的扬着修眉,意味深长的看着那对不知说到什麽笑得前仰後俯的苏氏兄妹,一甩宽大的袖袍悠然转身离去,众人立即亦步亦趋的跟上。 苏大夫哗啦啦的全身冒着冷汗,内心深处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县令大人突然提起要来巡山,莫不是算到今日有人算计他,所以故意要来揭破? 苏大夫甩头,将这有辱县令大人人品的想法摒弃,大人如此随和亲切,就是对当众想算计他的人也不发怒生气,他岂能如此质疑大人?实在是有违君子之道。 「苏大夫。」远远传来那富贵的胖老板呼喊。 苏大夫连连应了声,临走时还恨恨的瞥了眼犹不自觉的苏氏兄妹,准备今日回家就对他们实行家法,让他们再不敢青天白日的商量害人之事。 当日傍晚,苏大夫因县令大人的接风宴而一直未归,无聊的苏三少与苏五小姐当即下定决心,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去那暖烟阁走上一趟。 可怜的某两人,不知道县令大人的接风宴早已开始,还一门心思的捣鼓着想整人家来个下马威,却不想人家的套子早已设下,就等着他俩钻进去。 苏三少与苏五小姐大摇大摆的往暖烟阁走去,期间碰到卖小吃的摊贩,也是挑挑拣拣地寻了好几样自己爱吃的,钱也不付就扬长而去,那小贩也不敢叫嚷,只能在心里默默的骂了这两人一遍又一遍。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进了暖烟阁,苏半夏直奔头牌莺莺姑娘的闺房,而竹苓则抄了把瓜子儿,坐在大堂中央翘脚看美人跳霓裳舞。 按说放眼整个济世县,能将这烟花之地出入为无人之境的,也唯有她苏五小姐了。 浓妆艳抹的鸨娘完全视竹苓於无物,穿插行走在人圈中挥着手帕,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那些公子哥也是领教过苏五小姐那长鞭的厉害,很是自觉的离她有那麽一段距离。 身边没人吵闹拥挤,竹苓更是自在,菱唇微勾,杏眸含笑,看着那穿轻薄纱衣欲露还掩的美人儿,时不时的鼓掌叫好,若不是那身标志性的暖黄春纱裙,倒真会让人当成是个混迹花场的纨裤公子。 第三章 恰在此时,一声凄厉的男性尖叫霎时乍响,惊飞一群栖息在飞檐翘角上的白鸽,原本还一脸嬉笑的竹苓立时冷了脸,「鸨娘,鸨娘人呢?给姐姐滚出来!」 众人俱是一惊,丝竹笙歌早已停歇,舞女们拖着长长的水袖不知所措的站在台上,看着那风韵犹存的女人明明苦了脸,却依旧媚笑着靠近,「哟,五小姐这是怎麽了,生这麽大的气儿?」 竹苓不耐烦的踢了鸨娘屁股一脚,「少跟姐姐打马虎眼,还不快带路,那个莺莺姑娘的房间在哪?」要是三哥出了什麽事,看她不拆了这暖烟阁。 鸨娘被她踢得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在地,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接着一滴,花了脸上的妆,也只是颤着手拿帕子随意擦了擦,弯腰躬身,掐媚笑着在前头带路。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楼下依旧是静谧一片,直到有人不耐的嚷了声:「愣着做什麽,继续。」那丝弦管竹之音才再次响起,漂亮的舞女挥着水袖,身姿柔软嫋娜;素手轻弹琵琶,端坐中央的妖娆女子开口,咿咿呀呀的软柔歌声这才复又响起。 被如此旖旎气氛围绕,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下来,继续之前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按下楼下的淫靡喧嚣不表,楼上却是另一个天地,房门掩着粉纱,嫋娜随着偶尔飘来的一丝清风舞动,寂静而安祥。 暖烟阁里的姑娘住所是按宾客受欢迎的程度所排,头牌莺莺姑娘,自是住在最高的一层。 鸨娘手覆在那红木漆就的房门前轻轻敲着,「莺莺啊,莺莺,你开开门……」 竹苓靠着手站在她身後,左脚跺完右脚跺,每跺一下,那鸨娘心里就震上那麽一震,「莺莺,莺莺……」 等了半天都没见那房门有什麽动静,竹苓的耐心终於宣告崩裂,她粗鲁的扯开还颤着身子不停叫唤的鸨娘,潇洒的横起一脚。 砰!咯当! 房门晃悠悠的在尘土飞扬间倒了地,鸨娘吓得花容失色,缩角落不停的念着阿弥陀佛。 身上穿的暖黄春纱裙还在空中不停划飞出纠结缠绵的弧度,突然现身於红漆门外的女子面容婉约秀丽,手中一根很是破坏气质的黑色长鞭曳地,再加上身後那盏明晃晃到刺眼的大黄灯盏,让她很有种神兵天降的强大气场。 「三哥你……」神兵的话在看到屋内场景时瞬间卡住,她愕然的瞪大了水润的杏眸,手中长鞭何时落了地都不自知…… 摆在县衙内的接风宴终於在放醉一大片後宣告结束,派人将醉死的掌柜老板们送回去後,新任县令陆大人忽然来了兴趣,携着师爷来到内院准备杀上一盘棋。 此刻苍穹暗黑,就如同是浓稠的墨汁染就而成一般。 一弯薄月莹白,点点碎星铺撒周围,汇成一道蜿蜒攀向月亮的美丽星河,院内的一角种了棵芭蕉,高大碧绿,些微卷曲了的椭圆形长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面目温雅的县令大人端坐芭蕉树下圆凳上,一身精细简便的青纱罩袍曳地,与那几乎同色的芭蕉叶纠结成一处,他对面一名年轻儒生安静坐着,烟灰色的文士装束,气质谦和。 夜风轻拂,卷着芭蕉的清香,舒适而带着微微的湿润。 陆大人捻起一粒棋子,勾唇一笑,「喀」的一声,落了子。 「请君入瓮,将军。」 翌日,苏三少与苏五小姐,是被苏大夫拧着耳朵进了衙门的,众百姓一见这架势,都扔了手上的活计,围上去准备看戏。 却说那苏大夫将人给拎到衙门口後,也不说话,只是气愤的甩袖离去,平日和善的脸早已是铁青狰狞一片。 竹苓身上依旧是昨日的打扮,只是显得有些落败了些,平日绑的松松的发髻也散了开来,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被收拾过的样子,她苦着脸,也顾不上周围人的注视,托着腮往大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苏半夏倒是比她要好些,虽然衣着也有些凌乱,但整理整理还是能见人的,他跟着竹苓坐下,歪头问道:「现在怎麽办?」 难得见到两恶霸这模样,百姓们啧啧称奇,一时间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之声不绝於耳,苏氏兄妹也难得的不去计较。 竹苓叹了口气,换了只手继续托腮,「还能怎麽办?老头子说听候县令大人发落,人家要怎麽着,只能照做。」 苏半夏有些懊恼,「哎,这事儿都怨我。」 竹苓斜睨着他,撇嘴不语,本来就怨他好不好?要不是他突然叫得这麽凄惨,她至於冲进去吗?她要不冲进去,会打扰到县上仅有的一个捕头翻云覆雨吗?要是没打扰到人家捕头翻云覆雨,人家会一时惊吓翻下床把腿给压骨折吗?没把腿压骨折,他们会蹲着让人当猴看吗? 越想越暴躁,苏五小姐站起身抽鞭往地上一甩,开始累及旁人了,「看什麽看,看什麽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都给抠出来!」 众人咻咻咻地倒退无数步,尘土飞扬间迅速各归其位,各司其职,买东西、卖东西、逛街的,那叫一个繁华喧嚣,待她没注意的时候才偷偷转头去瞄两眼又迅速收回,隔了会儿後,又偷偷瞄上两眼…… 苏半夏继续懊恼,「你说我那时候叫什麽叫啊,不就是瞄见一点点的血嘛。」 咳咳,要说起苏三少唯一的弱点啊,那也就是怕见血,难为他日後还得继承济世堂的堂主之位,却是不能见血的。 竹苓张了张口,欲说些什麽,却在这时身後「吱呀」一声,衙门的朱漆大门往里打了开来,一行人施施然走出,位於正前方的便是新任县令陆大人,身後跟着手摇摺扇、衣袂翩翩的年轻文士,和一乌发披肩、面目温婉的绿裙婢女。 竹苓仍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听到身後响动也懒得回头。 苏半夏原是坐在台阶儿上,随意往後一瞥,像是瞥见什麽喜欢的东西,竟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缓慢站了起来。 陆大人穿了件简单的青纱罩袍,同色系的青色缎带束着发,露出额前光洁饱满的额际,他面目温文,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尔雅,恰如江南阳春三月的浩淼湖波,轻轻荡漾了开去,很是吸引人眼光。 他道:「劳苏五小姐久等了。」声音好听而清扬。 在场的大部分女人,不管是嫁人的、没嫁人的,全都是一脸痴迷的抱拳放於胸际,眼神闪亮的追逐着他的一举一动。 竹苓转身,正好对上他那双有些熟悉的温和凤目,她有些诧异,这不是那个被他抢了扇坠子的书呆子吗?怎麽他就是新任县令? 「怎麽是你?」 围观的百姓早有见情形不对者撒丫子朝济世堂的方向跑去,上任县令膀大粗圆那麽壮实,不照样被苏五小姐给打跑了,现在这任县令斯文柔弱成这个样子,哪禁得起她的招呼。 陆大人温和一笑,斯斯文文道:「那扇坠五小姐可喜欢?」这种套近乎的语调,彷佛是人家中意了,他就送上一打似地。 竹苓很是受用他这态度,而且昨日这书呆的识趣还是让她很满意,所以她那语气也变得和缓了下来,她舒展眉目,满意地点头,很是欣赏的拍着他的肩,「现在的人很少有像你这般识时务的了,不错不错,对了,你叫什麽来着?」 陆大人被她这麽奋力一拍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以袖掩唇,轻咳了两下,表示自己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禁不起她这猛拍。 「在下姓陆,是以『陵衍平陆』的陆,『卿言多务』的卿言。」 竹苓心下有些讪讪,虽收回了手,嘴里仍不松口:「男子汉大丈夫的,没个健康的体魄,只会读酸诗有什麽用。」就他这麽一说,她哪知道是哪个陆,哪个卿言啊,这麽拐弯抹角的委婉迂回做什麽,直接说不好吗? 陆卿言只温温和和的笑着,这时,他身後那名年轻文士走了出来,烟灰色的衣摆飘飘摇摇的在空中晃荡,语调慢吞:「苏五小姐,本县唯一一名捕头负伤,如今没人替补,这县上的治安可怎麽办?」 县里的捕快以前有很多,但是随着苏五小姐与苏三少渐渐长大,天天夜夜的摧残,早闪得精光,纵使每位来继任的县令都会将月钱提高以用来招募,但是真的为了钱而不要命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竹苓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有姐姐在这镇着,谁敢撒野了?」 众百姓听闻立即泪目,五小姐,就是因为有您在这,才更危险啊! 文士扬唇一笑,顺势道:「如此说来,苏五小姐是答应接任本县捕头一职罗?」 竹苓继续满不在乎的挥手,「那是……哎,不对!」她猛然醒悟,差点被套进去了。 竹苓望向年轻文士,眼神戒备,这人……貌似很难缠,姐姐我聪明一世,就差那麽一点点,就被诓了。 文士见她此举动,微笑反问:「哦?如何不对了?」 竹苓挑眉,明明是秀丽的眉眼偏生带出一股痞气与狂傲来,「姐姐不听任何人指挥。」 嘁,知不知道什麽叫恶霸?恶霸,恶霸,就是得作恶横行霸道好不?让她穿官袍?开玩笑!姐姐她可是要一条路跑到黑的。 陆卿言见状,立即温和附和:「和师爷,还是算了吧,五小姐不愿就别勉强了。」 这副摆明以苏五小姐的意愿为主的模样,让竹苓对他的好感瞬间蹭蹭蹭的飙升,所以,不论是对什麽人,拍马屁顺着她就是绝对的王道。 和师爷作势皱眉,「可是,若没了捕头,这县上的治安可怎麽办?」 第四章 竹苓很是鄙夷的看了和师爷一眼,插嘴道:「喂喂,你当姐姐是死人啊?这事姐姐负责。」 众百姓听闻立即狂泪目,五小姐您可不可以不要负责,我们还想多活些年头儿啊! 陆卿言很是为难的皱了眉,看上去似乎很难办的样子,他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正在这张口欲言的空档,在一旁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苏半夏苏三少忽然举手,眼睛还直勾勾的看着陆卿言後头那温婉的绿裙少女,颤巍巍的道:「那什麽……捕头的话,我做行吗?」 陆卿言讶异的看着苏半夏,後者却压根没理他,视线始终胶在他身後的绿裙婢女身上,陆卿言心思本就聪敏剔透、玲珑样的一个人,此一瞧,便觉出了端倪,怕是这苏三少,看上自己的这婢女了。 他微微一笑,计上心来,含笑着顺势点头,「既然苏五小姐不愿,那由苏三少来任职,再好不过了。」 竹苓瞅了一眼苏半夏,不明白他这是想干什麽,以後这济世堂可是要他来继承的,现在他去当了捕头,老头子不抽死他才怪,「三哥你想干嘛?」 苏半夏依旧是看着那婢女,声音晃晃悠悠的:「好妹妹,哥哥给你找了个嫂子。」 啥?竹苓不解。 陆卿言的视线掠过他们看向一个方向,唇边的笑意越是深刻,轻言轻语道:「苏三少既是同意,那便进来吧。」 苏半夏乐呵呵的点头,搓着手就想进门,耳朵却突然一阵刺痛,苏大夫的怒吼响在耳边,震得他两耳嗡嗡的轰鸣:「你个小兔崽子,让你来道歉,你这是做什麽?」他说着,又抬了手将在一边若无其事的竹苓拧了过来。 还真是难为他这把老骨头,才刚回去,这凳子都还没坐、茶还没喝,就有人来报备说是那两崽子又闹事了,可叹他这半生广济善缘、赠衣施药的,怎麽就有了这麽两个讨债的? 苏大夫虽不明白前因後果,但也懒得管其他,反正不管是什麽时候,错的一定是他这双讨债的儿女就是了。 竹苓自小便是被苏大夫拧着耳朵长大的,早已不觉有什麽痛,可是这面上的表情还是得配合演演,「爹爹,爹爹,痛啊……轻点轻点……」她嘴里讨饶着,杏眸却没半点疼痛的感觉,倒是透露出几许漫不经心来。 陆卿言微抬宽袖,掩住了自己上扬的唇角,这苏五小姐,着实有趣儿得紧啊。 苏大夫见她服软,却仍是余怒未消,「轻了,你长记性?」接着,提了他们到长身玉立的陆卿言面前,做了个揖道:「陆大人,如今我这双儿女在这,您要如何处置都行。」 竹苓不满,「爹爹,三哥都同意由他继任捕头了,还有我什麽……哎哟……」 好痛!她抱着被敲的额头惨叫了一声。 苏大夫收回手,继续笑脸相迎,「陆大人,小女顽劣,还望海涵。」说着,还狠瞪了她一眼,以眼神示意她过来,但竹苓不理他。 苏大夫觉得牙根开始有些痒,这欠揍的兔崽子! 陆卿言抬头,轻笑着劝慰:「苏大夫莫生气,五小姐性子直爽,却是受人喜欢。」他说着,与那和师爷对望一眼,後者立即心领神会。 和师爷轻摇摺扇,插嘴道:「苏大夫,苏三少既已答应继任县上捕头一职,那便没苏五小姐的事儿了。」 苏大夫略略皱了眉,想了想有些为难道:「小儿当捕头?恐怕有些不妥吧。」他看了眼一边的苏半夏,「陆大人,小儿日後是要继承小老儿的衣钵,这……」 和师爷淡笑,却也不勉强,「若是苏三少不能继任,那让苏五小姐继任也是一样,这县上,总得有个捕头镇守着。」 竹苓跳脚,「我才不要!」 她是恶霸恶霸啊,有没有记得这个? 众百姓眼泪汪汪,天呐,这苏五小姐没当捕头就已经是鱼肉乡里横霸一方,要是有了官府的庇佑,他们还有活路吗? 陆卿言看了一眼愤愤的竹苓,轻声道:「和师爷,若是五小姐不愿意,那便……」 众人在衙下站得久了,早落了满头满身的绯红花瓣,有那麽几片顺着风飞到竹苓那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倒真像是个鸟窝。 苏大夫偏头思索,自家这闺女他是晓得的,真要让她做了,以後这街坊邻里的生活可就…… 竹苓继续跳脚,愤怒道:「当屁啊,姐姐我是恶霸!」 哪有恶霸当捕头的?这可是正派与邪派的距离,两个极端。 苏大夫被竹苓这麽多年的唱反调早就弄得暴躁了,也懒得再想其他推托之词,直接爆出一句:「和师爷让你当,你就得当。」 竹苓把头一扬,很有骨气道:「我说不去就不去。」 苏大夫已经不想再说,招手唤来贴身小厮吩咐道:「回宅子里把五小姐的东西拾缀拾缀,从今儿个起,五小姐就搬进衙门住了。」 小厮心内欢喜,感慨这祖宗总算走了,以後有好日子过了,撒丫子一瞬便跑没影儿了。 竹苓瞪眼,她说过不要去的! 苏半夏也不依,英气的俊脸皱得死紧,「爹,既然小五不愿意,那便由我……」他那话没说完,苏大夫一巴掌就呼了过来,正中他脑门。 苏大夫眼一瞪,吼道:「你现在就给我回家,早点收心娶个媳妇儿回来!」 於是到最後,不管苏五小姐多麽不愿意,她就这麽被自家爹爹赶出家门,踢进县衙了。 原本捕头是该住在外院的,可和师爷却道是晚上若有贼入侵的话,大人的人身安全会受到威胁,所以便让竹苓住得近些,发生突发状况的时候也有人在边上照应。 竹苓二话不说,直接便一鞭子挥了出去,肺都差点吼了出来:「姐姐是来当捕头的,不是贴身侍卫!」 那气势汹汹的长鞭差不多是贴着和师爷的俊脸飞过去的,後者旋身,翩翩的摇着摺扇,慢慢悠悠道:「五小姐,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些整理整理吧,待会还要去巡街呢。」说罢,摇着摺扇悠哉悠哉的离开了。 陆卿言是冒着被竹苓抽飞的空档冲上去的,他大手握着她持鞭的小手,整个儿包了上去,真切道:「五小姐别气,和师爷就是这麽个脾气,来,我帮你收拾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是恶霸如竹苓,对着这麽张温文尔雅、情真意切的俊颜也狠不下心来,所以她僵着脸,任由他扯了自己进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没看到转过身去的他,眸中涌出的那一丝奸计得逞的光芒。 竹苓在家伺候她的婢女青黛也跟了过来,她早在竹苓气冲冲出去的时候就勤快的整理好了房间,如今见了他们俩进来,连连福身退到一边,「小姐、陆大人。」 竹苓甩开陆卿言的手,将鞭子丢到桌上气鼓鼓的坐了下来,心想究竟还有没有记得她是个女的啊?将她丢男人堆里,老头子居然也放心? 其实,对於一个才十几岁就混迹在欢场的女儿来说,苏大夫就算是放她和男的出远门,都没意见的,这个闺女啊,他也不指望能有什麽好人家嫁了,到时候找个人入赘得了,省得在外头还受委屈。 青黛瞅见竹苓那张大便脸,连软声安慰:「小姐,别气了,气坏身子多不值,等白芥少爷回来就好了,到时他一定会在老爷面前帮忙求情的。」 竹苓恨恨道:「白芥他哪有这麽快回。」 苏白芥是苏大夫的义子,自小性子便沉稳踏实,很受苏大夫的重用,也是苏大夫心里的入赘人选,平日里竹苓要是闯了祸,他在边上说上几句也就没事了,可不巧的是他前段时间去皇城办事,这路途遥远的,没个把月估计是回不来。 青黛皱眉,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倒是陆卿言听得一个陌生的名字,便插嘴问道:「这白芥……是苏五小姐的未婚夫?」 其实当那长鞭呼啸着甩过来的时候,陆卿言是想躲来着,但一想到自己在竹苓面前扮演的是名弱质书儒,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鞭子抽身上可不是好玩的,所以他还是小小的耍了一点计谋,算计着在鞭子碰到衣袖的时候,顺势歪倒一边。 竹苓怒气冲冲的站着,鞭子甩出去也不收回来,就这麽指着他怒道:「胡说八道什麽呢!」 苏白芥和她可是实打实的好哥们儿,居然敢污蔑她与苏白芥纯洁的感情,着实欠揍。 陆卿言甫一倒地,青黛便惊着张脸来扶他,「陆大人,陆大人,您没摔着哪吧?小姐脾气就这样,您大人大量的,可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陆卿言顺着她的力度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呢,竹苓却不满了,虽然说是青黛站她这边帮着她,可那语气,怎麽就怎麽听怎麽不爽? 她眉目一拧,语气格外不善:「青黛,你到底是谁的丫头啊?给姐姐过来。」 青黛也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要说的难听就是有点二,在这时候,长脑子的都明白竹苓这毛倒了得顺着捋捋,偏偏她不信邪,愣是怎麽惹人生气怎麽做。 青黛扶着陆卿言在桌边坐下,替他斟了杯茶後才开口,语气满是埋怨:「小姐,老爷若是知道您在这惹事,又该生气了。」 竹苓一听这话立时便怒了!她苏五小姐怕苏大夫虽是件众人皆知的事,可也不能就这麽说出来呀,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心照不宣?现在当着个外人的面揭她底,这不是摆明让她没面子吗? 「你不过来是吧?那行,以後你就跟着他吧,冲他叫小姐!」她气急败坏的说着,摔门而出。 第五章 青黛被她吓了一跳,哭丧着脸想去追,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哪里惹小姐生气,但小姐现在更生气了却是事实。 陆卿言拦下她,饶是对着个丫鬟,也是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没半点架子,「五小姐现在正气头上呢,还是由本县走上一趟吧。」 青黛并没察觉陆卿言就是惹竹苓暴走的罪魁祸首,只一个劲儿的感激福身,对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好感飙升到那叫一个迅速。 陆卿言坦然接受着青黛感激的目光,一甩宽大的青纱袍袖,衣袂翩翩的步出房间。 竹苓一个人生着闷气蒙头往前走,刚转过花厅,便听得身後带着微喘的清扬男声:「五小姐……等……等等……」竹苓直接忽略,脚下步子迈得越发快。 姐姐心情正不好着呢,少惹她啊,不然一个不察,伤了哪,别去济世堂告状去。 可奇的是,不论她走得多快,甚至後头都小跑上了,身後那声音却始终如影随形,怎麽都甩不开,那斯文儒雅的县太爷总是与她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不多不少,倒像是专门算计好了似的。 「五小姐留步……」清扬的男声再次响起,竹苓的耐心终於崩盘。 她转身执鞭指着他怒吼:「警告你,有多远滚多远,否则别怪姐姐手下不留情,直接折了你!」 陆卿言立即停步,身上质地精细的青纱罩袍在空中好一阵翻飞,飘逸似无物,他那双向来漾着温和的凤目与她无辜对视,温暖的如同流淌在绯迷春光下的流水,清漉漉的滤过,乾净而纯澈。 就皮相来说,陆县令长得算是很不错的了,淡淡的尔雅萦绕在俊朗的眉眼之间,身姿挺拔修长,气质儒雅温润,举手投足间竟显俊朗本色。 可惜,他面对的是济世县有名的恶霸苏五小姐,苏五小姐向来视美色於无物,在她的眼里,皮相就跟她厌恶的玫瑰糕一样,除了看着养眼,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所以,在与陆县令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容对视了几秒後,她很是潇洒的甩头就走,头昂得高高的,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陆卿言瞧着她那大摇大摆的走路方式,噗哧轻笑了声,接着又立即抿唇掩笑,快步跟上去,凤目澄澈而无害,「苏五小姐……苏五小姐……」 他才刚喊两声,便被前方迅疾抽来的鞭子所打断,「你当姐姐说话是放屁?让你别跟着!」 用略显狼狈的姿态躲开,陆卿言诚恳作揖,「都是本县的过失,惹得五小姐心情欠佳,本县心里也不好过,不然就这样吧,听说太白楼的糕点不错,五小姐若不嫌弃,那便一起吃点东西,当做是本县的赔礼如何?」 他那眉眼本就生得易博人好感,再加上此刻神情认真,真心想赔礼道歉的模样,到让竹苓也不好意思再恶声恶气下去了。 况且太白楼……是太白楼啊!里面好多的糕点都是她的最爱呢,月月被扣月钱,她到现在都还是身无分文,早对那里的东西垂涎三尺了,如今撞上个冤大头,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竹苓立刻收回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手中长鞭早已不见,只有在她偶尔幅度太大的动作中才显露出那麽一小角。 她笑意吟吟的看着斯文的陆县令,语气带出丝丝掐媚,完全不复之前愤怒想揍人的模样:「县令大人亲自邀请,自是得遵从了,我们……现在就去吧?」竹苓好看的杏眸弯成一条小月牙,扯着他的衣袖迫不及待的往前走。 陆卿言被她这麽一路拖着,倒也没什麽不悦之色,虽然偶尔的疾走让他有失形象,但总体来说兴致还是蛮高的。出了衙门,街上百姓见他本想打打招呼套近乎,可一见着前头的竹苓,便立即打消念头,转身对手上的东西津津乐道,彷佛没见着他们一样。 开玩笑,县令以後有机会可以天天见,但是苏家的五小姐……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陆卿言看得有趣,视线扫过那排排的小摊和摊位前的人,唇边的弧度习惯性的扬起,恍若阳春三月的春光,温暖而和煦,这苏五小姐究竟做了些什麽,竟让县上的百姓如此怕她?明明不过是个女儿家罢了。 他心里疑惑着,视线重新落回前头那风风火火的人身上,凤目含笑,苏竹苓还真是越来越让他感兴趣了。 路旁排排的百年桃树不断飘飞出殷红的花瓣,一片连着一片,铺就一地,就像是覆了层淡粉的花毯,鞋底踩在上头软乎乎的,还不停发出簌簌的声音,好听极了。 两人就维持着一前一後的模样,落着满身翩飞花瓣的走着。 太白楼建在主街中央,占据了天时地利,一阵春风吹过,卷起地上与空中的残红,那三层楼阁古色古香,明明是名字嵌了个白字,外观却通体漆黑,与周围的建筑群彻底的区分了开来。 太白楼门口站了个店小二,老远便见着竹苓往这奔,原本带笑的脸瞬间苦了下来。 苏大夫早就明令禁止,不让竹苓上这太白楼,因为这里的东西,还真不是普通的贵,再加上竹苓胃口大,从不懂浅嚐辄止,一吃就要吃个饱,於是……在苏大夫多次上门付帐掏光身上的钱财後,终於发飙。 说是从今往後竹苓要再上这,那就自己付帐,付不了就留着洗盘子抵债,反正他是不会来赎人了,太白楼当时在场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瞬间便集体泪奔,让这麽一尊祖宗来这干活,不出三天,这太白楼一定会在县上彻底消失。 不过还好,苏五小姐虽然叛逆,但还是好面子的,知道苏大夫是个说到做到的,也就真不敢来吃了,不然留着刷盘子,多影响她形象。 小二心里虽想叫娘逃跑,但竹苓眼尖,老早就瞧见他了,远远就开始叫嚷:「小二,给姐姐找个靠窗的位置,一定要采光好的,然後把楼里姐姐喜欢吃的东西全端上来。」 她声音很大,周围那些听得她这话的食客,立即转身,果断寻找别的酒家吃饭。 竹苓没空去管那些,冲到那快笑僵的小二面前,抬手拍了他的脑门一下,恶声恶气道:「喂,你这小二耳朵不好使吧,姐姐说的话你没听见?」 小二的腿有些软,因为那根向来别在她腰间的长鞭此刻正露出一小截儿,耀武扬威的与他对视,他咕咚吞咽了口好大的口水,因为曾经有幸见到竹苓打人的场景,所以他对於这根长鞭心里还是极为畏惧的。 钱财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老板的谆谆劝导与扣工钱的後果瞬间被他抛到脑後,他咧嘴讨好的笑着,点头哈腰的将人往里头引。 陆卿言走在最後,见那小二明明是害怕与畏惧,却偏装出来的热情,温和的凤目沉了沉。 这世上的人,还真是个个如此,虚伪的要命。 三人步行至楼梯口,恰巧此时有人往下走,竹苓不经意抬头,见着那人模样,戾气顷刻爆发。由上而下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竹苓直接无视,杏眸紧紧盯着那女人,锦绣彩娟,璎珞珠翠,女人身姿娇弱宛如一道蒲柳,全身都透着股文弱的味道。 哼,以为换了装扮她就认不出了吗?竹苓摸出腰间长鞭,大喝一声:「偷簪贼!」接着一鞭子甩了出去,那对男女显然是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眼见着那长鞭飞来也不知躲闪,就这麽大睁着眼,满是惊恐的看着。 脸总是不会骗人的,虽然此时女人看起来艳俗了许多,但不难看出是那个她从粮店公子哥凌日手里救下的女人。 没跟她道谢就算了,居然还偷了她的那支碧玉竹簪,晓不晓得那是他们苏家的传家宝啊?不对,就算不是传家宝,这女人竟然胆大包天偷姐姐的东西,绝对是嫌命太长,她说过的,这偷簪贼就别被她碰到,不然她这一生到这也该划下句号了。 小二见状不对,早一溜烟逃开了,倒是真正的偷簪贼陆卿言,面不改色的立在边上,考虑着用什麽方法才能救下那对无辜被炮轰的年轻男女。 恰在此时,楼上忽然飞出一把描金摺扇,摺扇的扇面舒展了开来,绘着幅大气的泼墨山水,竹苓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便被重重的撞到一边,理所当然的,那鞭子没打到人,倒是她自个儿摔了一跤。 她刚想发怒,就听到耳畔一声微弱的清扬男声,怯怯懦懦的开口:「五小姐,不好意思,本县站得久了,竟没发现双腿都麻了。」 陆卿言一手撑墙,将她挤在墙内,一开口就有微热的呼吸喷出,她莫名觉得心慌,也无暇顾及其他,粗鲁推开他,恶声恶气道:「站几下都会脚麻,你还真是没用。」 陆卿言呵呵的笑着,刚才那把狠打向竹苓手腕的摺扇正静静的躺在不远处。 「女孩子这麽野蛮,可是不招人喜欢的啊。」楼上忽然响出一道慵懒带笑的男声,老沉木的楼梯轻轻奏出稳健的步伐,似是有人慢慢踱步而下。 陆卿言温和的凤目不自觉微缩,掺杂出些许的冷芒来,隐匿在宽大罩袖下的修长大手不住握紧,彷佛在克制某种情绪。 一名白衣贵公子慢慢出现在转角处,不知从哪吹过一阵风,带出一股兰麝的清香来,白衣贵公子的眉眼生得极好,精致的让一向不在乎美色的竹苓都有些微的失神,他唇畔含笑,视线往面色沉下来的陆卿言那一扫,笑容越发的深起来。 白衣贵公子开口,声线慵懒,带着丝丝的愉悦道:「啊,真是巧啊小十六,居然在这碰上了。」